《年代文:重回1979》 1.回来了 孙秀月头疼欲裂的醒来,发现自己似乎是回到了1979年。

她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再过三个月小女儿就出生了。

再过五个月丈夫要回城了,再过十五个月自己和儿女也回城了,再过六十五个月,丈夫入狱了。

孙秀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再次回到1979年,因为二女儿在这年出生?因为丈夫这年回城?因为这一年自己还没开始见人就抱怨?她想不明白,但似乎又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明白了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首先,要改变自己的性格。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孙秀月三岁丧母,无儿无女的老姑奶将她抱在身边养大,养成了她凡事顺从的性格,老姑奶本想给她招女婿给自己养老的,后来偶尔的机会见到拐弯抹角的亲戚,也就是刘木林的继母余兰芬,老姑奶觉得刘木林是很好的一门亲。

以那个年代来看,刘木林家确实是难得的好亲。刘父掌管淮市的住房分配,继母是淮市糖烟酒公司的—在那个衣食住行都受控的年代,每日刘家的门前都是络绎不绝寻“住”觅“食”的人。`.

现在,孙秀月很不喜欢自己之前的性格。她之前的习惯是遵从长辈教诲,所以养成温顺听话服从的性格,可是命运却开了那么个玩笑......然后她就开始抱怨......现在,都重来一世了,QTMD!谁还天生的犯贱就喜欢事事顺从别人不顾自己的内心不成!自己做自己的靠山不成嘛!

虽然下放了十年,但是个子娇小的她并不是个干农活的好手,再努力赚的工分也并不多。好在下放不久就因为怀孕被刘老太下令特别关照,后来儿子出生后更是母凭子贵,再后来丈夫开始到大队到供销社上班,所以,并不曾缺衣少食,下放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并不难过。

以前,在丈夫先回城后,公婆把她安排到公社的针织厂上班,后来回城后进了鞋帽厂上班,靠着公婆的关系做了当时人人羡慕的仓库保管员。在后来的下岗大潮中,丈夫去世后被公婆撵出家门的她,成了首批下岗人员。

现在,孙秀月并不认为知晓了一些先机的自己就可以挖山填海能耐无比。但是,用好这些先机让自己强大起来,遇事可以多一些选择,而不是被选择。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到:掌握自己的命运,改变儿女的命运。

虽然知识现在还不怎么受重视,但是经历了后世的她知道,未来的十年,是知识改变命运的重要年代。重来一世,她要帮助儿女更好的学习成长,帮助他们获得掌握命运的能力。

所以,先要经济自立,大女儿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想到儿女,孙秀月又流下了眼泪。以前,她真的对不起三个孩子。

以前的她不怎么在乎女儿,至于儿子,她总觉得公婆不可能不管三代单传的大孙子,所以以前,儿子初中毕业就被公婆安排了进厂,去学了当时热门的钳工,后来工厂改制的时候,她突然昏迷入院,儿子衣不解带的在医院照顾了几个月,把工作丢了。

而大女儿学习一直很好,却在高考前晚自习回家路上遇到流氓骚扰,发挥失利,想复读,她那时觉得女孩子念个技校分配个工作就可以了。

小女儿学习更好,她却让她初中毕业去读中专,虽然在大女儿的坚持下,小女儿后来上了高中也考上了大学,很是给她挣脸。但她一想到大女儿竟然不顾她反对去教育局抽回小女儿的档案去上高中就对大女儿不满。

这种不满在儿子的婚事上达到了高潮。

儿子二十一岁的时候,丈夫去世了,她当时想给儿子定一门亲热孝里结婚,儿子不同意,坚持要守孝三年。临近三年孝满的时候,她看中了一门亲,给儿子定下来准备三年孝满的次月结婚。

结果,临近婚期的儿子在大女儿的怂恿下悔了亲!大女儿还为此和她发生了争吵,指责她只顾自己完成任务,不顾儿女生活幸福,她气的直哆嗦:“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听父母之命”祖祖辈辈都是!

儿子当时保持沉默尤其让她伤心。虽然过了几个月儿子在大女儿的支持下追到了一位各方面都优秀的姑娘,她还是对大女儿充满了不满,忤逆不孝!

......

她想起丈夫在世时自己的各种抱怨责骂,再想起自己丈夫去世后被公婆驱逐出家门,而三个孩子,因为坚持不和她断绝关系被一起逐出公婆家门......

重来一世,孙秀月决定做个眼中有光,心中有爱,脸上有笑,手中有钱,脚下有路的人!

“妈”“俺妈”“我回来啦”“我又考一百啦”

大民和小民背着书包进了院门。

孙秀月看到久违的孩子,忍不住搂着大哭起来。大民小民惶恐起来,抱着孙秀月一起哭。

孙秀月一边哭一边亲儿子女儿,大民嫌弃的转过身去,“俺是男人,不能亲!娘们兮兮的。”小民一边给孙秀月擦眼泪一边小嘴吹着“妈妈不哭,吹飞飞,不疼不疼了。”

“秀月,咋了?哭啥?”东邻刘四娘(钟梅尔)一边隔着墙头问话一边匆忙小跑着进了院子,手上还沾着玉米面。

“还能为啥?怕不是有了伤心事吧。”西邻大毛妈(周三好)也跟过来看热闹。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哪哪都有你什么事。”刘四娘不客气的呲大毛妈。

看着刘四娘板着的脸,大毛妈不敢再吭声。

刘河滩大多都是沾亲带故的,刘四娘不仅辈分大,她家孩子的大伯解放后就留在京城工作,有两个儿子也跟着大伯,身边仅留了最小的女儿陪着作伴,刘四娘还是妇女主任,在公社、大队、生产队威望都很高。

孙秀月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刘四娘,想起以前四娘有劝自己不要回城,确切说是劝不要回到公婆身边......不由扑过去哽咽喊了声“四娘”,抱着刘四娘说不出话来。 2.倒了下去 刘四娘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擦,然后拍着孙秀月的背,“别哭别哭,仔细肚里的孩子。四娘知道你委屈了,等百川回来的,让你四爷骂他!”

嗯?哦,她现在还有个丈夫。忘了。

“是谁在你耳朵边说啥了?别信。百川不是那样的人。那个姓白的当时就被我骂走了。”

哦。

刘家的遗传基因不错,都是高个,男相貌堂堂,女眉清目秀,而男老太这支因为女老太的美貌,后代更是样貌出众。

刘木林一米八多的个子,样貌好风度好,之前有次出差到武汉,在街头走路的时候被摄影人员拦下,请他做模特拍了一组将军的照片。

白书珍是沪市来的下放知青,之前在队里的时候就喜欢围着刘木林转,两年前进了公社供销社工作,职级上属于刘木林手下,这个时间点......孙秀月想了下,她应该是要回城了。

这个白书珍后来还曾追到淮市,而刘木林,当时带着小民去见面了。

经过小民告密,刘木林被父亲告诫:“干啥?你还想离婚不成?看看你爸我这些年的日子过的啥样?!”

孙秀月记得自己当年和刘木林吵闹了一通。

“妈,你是想爸了?”小民盯着孙秀月的脸问。

还能见到孩子,真是太好了!孙秀月洗了把脸,毛巾捂着眼泪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小民乖,妈刚才是想我家大民和小民了呀!妈要做饭了,想吃啥?”孙秀月摸摸小民毛绒绒的脑袋。

三个孩子,只有小民的头发像她一样是自来卷。不,小民卷的更厉害,所以,日常都是,头发左右一分为二,左边头发全部抓起,在左耳朵上方近头顶处先扎一道,然后一路编辫子到发梢,再在发梢扎一道,右边同理。

即使这样,小民发梢余的那一点头发也卷成圈。至于脑门以及脖颈发根处的小短发,都是圈着的,所以,小民的脑袋看起来是毛绒绒的。

“妈我要吃鸡蛋面絮!”小民笑的皱起了小鼻子,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还有,妈,我已经上学了,要叫我学名,你不是一直都叫我学名嘛,刚才咋又叫人家小名了。妈我长大啦!”

“屁!幼儿园又不是小学生。”大民做着鬼脸。

“我还考双百呢!”小民气的掐起小腰。

说到成绩,大民熄火。他考试一向是随意考,反正考不好至多他妈会嘀咕几句。老太早就说过了,他以后可以顶职的。所以,要那么用功学习干嘛呢?

大民眼珠一转,转移话题。他抢向屋子里的小椅子:“哈,我抢到了我抢到了!”

小民立即去挤哥哥。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不给不给不给不给”

......

孙秀月舀着面粉路过,看着叽里咕咚的兄妹俩,又看看被冷落在一边的另一张小椅子,笑笑,去了灶屋。

小椅子是两年前,孙秀月的父亲孙朝带着大儿子孙建星来看望女儿时打的,刚打好时两只是一摸一样的,当时兄妹俩为坐的到底是谁的椅子争吵不休,老舅爹孙朝拉架不成功后“啪”的在其中一张小椅子上多敲了一颗钉子,满以为以后没有椅子分配问题了,可是兄妹俩又为谁坐多一颗钉子的小椅子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执。

第二天一早,孙秀月早起去菜园那边摘金针菜。摘金针菜必须赶早,在开花前摘下来,因为开花的金针菜是不能吃的。

金针菜又名黄花菜,是多年生草本植物的花蕾。具有镇静安神,解毒利尿,防癌抗癌的功效。对于眩晕耳鸣,小便赤涩,心悸烦闷等症有治疗的作用。

金针菜还有健脑解忧,抗衰老,抗菌的功效。还有缓解情绪,防治传染,防治失眠的作用。

另外,金针菜还有降低胆固醇,降肝火,凉血止血的功效。对贫血,便血,血热出血,口渴心烦等症有治疗的作用。

金针菜还有一个很文艺的名字:忘忧草。

孙秀月摘金针菜的时候想,身在忘忧之乡,吃了那么多的忘忧,以前还是被忧虑打倒了。

孙秀月眯着眼睛盯着一朵开花的金针菜,花开一日即败,对于这朵花来说,也是一生。

“秀月,秀月!”姜玉英拎着包袱,站在小路上冲菜园子这边叫着。

“妈,你怎么来了?”孙秀月拎着装金针菜的篮子快步往这边走。

“慢点慢点!脚下别绊着了。”

“这不来看看你。最后三个月了,注意别长太大了,不然到时候难生,伤身体。”

姜玉英紧走两步,扶着孙秀月往家走。路上遇到村里的人,一路打着招呼。

“二侄女,俺来看俺儿媳妇的。”

“俺大娘,俺嫂生的时候你是不是要来伺候?”

“那可不!俺就这一个儿媳妇,咋能不好好的伺候她月子呢!”姜玉英笑呵呵的说着。

孙秀月想起来了,以前,她就是顺着这个话应了,而之前,公婆是安排了二娘照顾她月子的。

然后在生产前几天,刘木林的亲妈姜玉英就拎着包袱从独臂家过来照顾她月子,月子满了姜玉英说孩子太小了,她舍不得,就继续留了下来......

然后,刘木林很快就回城了。

刘木林回城后,她被安排了公社纺织厂的工作,和三个孩子迟迟不能回城,不,也不是三个孩子,她记得,当时公婆是要把儿子带去城里养的,但是儿子听他爸说城里规矩大,死活不肯,后来就把大女儿送过去了。

大女儿进城半年后,她带着儿子和小闺女也回城了。

大女儿后来一直在公婆那里生活,还颇受婆婆喜欢,而婆婆对她冷冷淡淡的,经常说她这样没做好那样没做到位,还说她是教不出孩子的。

所以她就不怎么喜欢大女儿......

而丈夫临死前拉着婆婆余兰芬的手,一个劲的说“对不起妈”,却没说一句对不起她的话,让她更是从心里憎恶婆婆。丈夫去世后她被撵不许再上公婆家门,她更是怨气冲天,明明,明明他们说一句话就可以安排好孤儿寡母的,却偏偏不闻不问!还说什么是她没照顾好刘木林!中年丧夫,她难道不是最苦的吗?!

所以,所以,这一切的缘起......

炸裂。孙秀月倒了下去。 3.是梦啊 孙秀月一直在梦里挣扎。梦里,她似乎将以前又经历了一遍,梦里,大女儿又在说那句“妈,你要学会换位思考”。

那时她是怎么骂大女儿的?

以前她一直觉得大女儿就是和她作对的存在。不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就是不和自己亲啊!大女儿总是说些她不爱听的话,吵起来还冲她吼“不要只从自己角度看问题”。偏偏大女儿还各方面优秀,即使是被她要求去上技校,毕业时学校还问大女儿是否愿意留校......

工作了又很快被单位列为培养对象还很快提拔了......

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出色干嘛呢?她希望的是儿子出色,母以子贵!

大女儿当时怎么说她来着?

孙秀月挣扎着?计划生育带给女性的最大福利就是真实的提高了女性的地位。妈,

你要,与时俱进。

......

“秀月你终于醒啦?要是不俺拉着你,就真摔着了!俺滴个乖乖心肝肉诶,可疼死俺了。”姜玉英坐在床边一唱三叹。

“俺嫂你让让。”刘四娘上前将孙秀月上半身扶起来,接过二丫(刘西梅)抱过来的被子,将被子塞到孙秀月身后,让孙秀月半躺着。

“秀月你中暑了。在家躺着吧,别上工了,百川不在家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刘四娘端过薄荷叶泡的水递给孙秀月。

“弟妹你放心,有俺照顾秀月呢。”姜玉英殷勤的接过孙秀月喝过的搪瓷茶杯,瞥了瞥杯身上印的红字,轻轻的放在床边的红木箱上。

“俺嫂,有你照顾秀月俺也放心。秀月,俺去上工了。”刘四娘钟梅尔摸摸孙秀月的额头。

“最近在西大滩栽山芋,那里你就别去了。队长说了,今年育的藤多,队里栽完了多的分给社员。到时候俺把你家的带回来。”

“谢谢四娘。”

孙秀月看着屋子里其他人,“谢谢二嫂,谢谢二丫。”

二嫂大毛妈周三好别过脸,“娇气!大着肚子也能到路上。”

二丫惶恐的摆着手,“俺嫂你可别!一家人弄那么客气,跟做客似的。”

一群挣工分的人走了,屋里剩下孙秀月和姜玉英。

姜玉英拉着孙秀月的手说:“俺滴滴亲的儿媳诶!你可一定要好好的,你要是有个啥俺可怎么和俺儿子交代。”说着抹抹眼角。

“妈你走那么远的路也累了吧?去西屋歇歇吧。”

姜玉英眉飞色舞起来。“俺和你说,俺来的路上碰上仰化公社的大卡车,俺就拦下来告诉司机俺儿子是大新供销社的刘木林,嘿,他就让俺上车了,一路把俺带到洋桥头。不然俺哪能这么早到。”

“俺儿子现在可真是牛气!”姜玉英得意的昂着脑袋。

“秀月,你和百川是不是也要回城了?你那小妈怎么说的?要俺说,早就该让你们回城了,她可真是狠心,从你们结婚第二个月就给你们下放到这乡下,这都十年了!她倒好,跟着你爸吃香的喝辣的,还便宜那个抱来的野种!”

是了,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只要来,婆婆姜玉英总是对孙秀月呵护备至,对余兰芬骂不绝口。自幼无母的孙秀月慢慢的就都听进去了。

现在,孙秀月静静听着,没说话。

姜玉英休息去了。

孙秀月躺在床上,打量着房间。这是离开了近二十年,却常常让她想念,常常出现在梦里的地方。

住了近十年的土砖房,外面抹的一层捶了碎稻草的土浆总体还好,有的地方脱落了。床周围的墙上贴着一圈报纸,报纸发黄了,鲜亮的是床头墙上贴的《奴隶的女儿》。

四只床腿上绑着四根打磨光滑的木条,木条上横着绑着四根细竹竿,竹竿下挂着蚊帐,是古老的纱布蚊帐,帐门此时用蚊帐钩挂起来了,这种蚊帐其实很闷热的,只是不挂的话蚊子更凶猛。

孙秀月记得明年夏天回城后挂的是尼龙蚊帐,那么尼龙蚊帐现在应该也有的卖了。

她想起托人给她带了五块钱的刘老太,烙了厚厚一叠煎饼托人带给她的二娘,扛着年货去看她和孩子的大川,去钓鱼然后把鱼卖了好容易攒了五十块钱偷摸塞钱的公公......

......

孙秀月暗暗的打定主意。

她下床轻轻打开箱子,拿出一球松紧带,这松紧带还是刘木林从城里带回来的,很大一把,拧成8字型,她当时只顾着赶紧把松紧带绕成球,没多问。现在想想,刘木林当时说什么来着?似乎是说谁让带回来给孩子做衣服来着......

她记得婆婆余兰芬的大姐就在街道办的门店上班,那个门店在老城闸口,专卖针头线脑碎布拼成的布墩布绳子舀子网子等百货店不怎么卖的日用品,其中松紧带就是拧成8字型挂在柜台上方的挂钩上。

公公是从不过问日常家事的,所以,其实,婆婆余兰芬还是对她和孩子曾经好过的吧......

孙秀月又从针线笸箩里找出几块碎布,铺平,将碎布大概拼凑了下,拿出画粉,沿着拼凑处画了一道。然后坐到窗前的缝纫机前,拿开缝纫机罩,将缝纫机头掏上来卡好,将碎布头沿着画粉印缝了起来。

第一次的成品是一个圆筒状的布筒。

第二次的成品是一个圆形的布圈圈。

第三次的成品是一个有个豁口的圆形布圈圈。

孙秀月将松紧带穿进布圈里,用针缝好松紧带接口,然后用内缝针法将布缝收口。

一个漂亮的大肠发带就做成功了。

她轻叹一口气。以前,她遵从老姑奶教诲,好女人相夫从子,不可以在容貌上下功夫,“打扮的妖里妖气的那些,一看就不是良善女子。”

所以她很不喜欢会打扮的大女儿。

所以婆婆余兰芬很不喜欢不会打扮的她。

所以婆婆姜玉英很喜欢不会打扮的她。

等等,婆婆姜玉英是真的喜欢她么?

孙秀月仔细想着。

她和刘木林是结婚次月就下放到公公刘元年的老家大新公社的刘河滩。婆婆余兰芬当时说了虽然知识青年都要响应伟人号召上山下乡,但是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媳,舍不得他们去远的地方受苦,就回老家吧,有人照顾,离淮市也不远。 4.一个婆婆 开始几年是真苦啊!她自小在老姑奶身边长大,虽然懂农活,但其实一直念书,是真没做过什么农活,而刘木林,十二三岁的时候刘元年再婚后就把他带到城里了,他也是多年没做过农活的人。那时手心是血泡,脚跟是冻疮......

不过有人照顾是真的。

下乡那年秋天,儿子大民出生了,大民出生后她就没烦过神,刘木林的爹和奶,也就是大民的男老太和女老太,承包了大民除了喝奶外的所有事情。

直到大民三岁,男老太去世之前,大民连睡觉都是在男老太的怀里。男老太去世后,女老太也是一样疼大民,谁都不许碰的小凉床只允许大民睡。

后来,刘木林做了大队会计,而孙秀月身娇体弱,农活一直做的一般般,刘木林就和生产队长打了招呼。生产队于是对她上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不服,队长瞪着眼,“人家不上工没有工分分不到粮食也能活,你能?”

刘河滩属于大新人民公社清高生产大队纲要生产队。

和婆婆姜玉英是什么时候开始来往的?

孙秀月记得当时刚下放的时候刘木林带着她一起去仰化那边看望亲娘,他亲娘说给独膊(继父)看到不好,刘木林当时气走了。然后几年没有来往。

后来,好像是刘木林做了大队会计后,姜玉英第一次上门,再后来,刘木林进了供销社,尤其是做了副站长后,姜玉英来的次数就比较多了,而且一口一个“俺儿子”“俺儿媳”。

孙秀月吁了口气。继续踩缝纫机。

上晌,孙秀月到瓜棚下找了几个嫩南瓜,还不到季节,南瓜还绿绿小小的,不过这个时候的嫩南瓜清甜脆嫩。

将嫩南瓜切丝,加上二合面揉了做南瓜丝饼,孙秀月拿起篮子里颠了颠里面的金针菜。

金针菜尚未到开花旺季,菜园子边上也只种了一路,早晨摘的不多也不值得去焯水晾晒,吃了算了。于是又做了一盆金针菜蛋花汤。

刘河滩一天是吃两顿饭的。日常是这样的:早起下地干活,到九点半十点的样子回家吃上晌饭,然后再下地干活,下午三点半四点的样子收工回家,吃下晌饭,吃过了饭一般就是忙自留地,菜园子。

然后天黑前回家家,洗洗睡觉。当然,农忙的时候下晌饭后是还要下地干活的。

有的人家会早起的时候啃张煎饼再去干活,中午也会带张煎饼到地头,临睡觉前也会啃张煎饼。当然,能每天都啃这三张煎饼的人家也不多。多数人家是煮点山芋水灌饱肚子。

孙秀月想起以前。

儿媳妇父母都是厚道人,四儿一女,唯一的女儿还养的很出色。在结婚后,亲家母才悄悄的说知道女儿结婚对象老家是宿县人时可急坏了,说宿县一天吃两顿饭,女儿自小都是吃的三顿饭,结婚了可不得饿着么......

儿媳妇出色,就显得儿子普通了,她知道儿子工作上难有大出息,怕儿子受欺负,就要求大女儿一定要出息,做她哥的后盾,临去世时还要求大女儿立誓以后帮扶好哥哥,照顾好妹妹。

孙秀月打着鸡蛋往汤锅里滑。这还是大女儿离开爷奶家回自己家后说的:鸡蛋要临下锅的时候再敲壳打花,打花后立即滑下锅,这样蛋花既好看又好吃。说是奶奶教的。

孙秀月将饼和汤端到堂屋。堂屋靠墙放着条桌,条桌上挂着伟人像,条桌下塞着一张八仙桌,八仙桌露出半张桌脸。

孙秀月将饼和汤放到八仙桌上,然后将八仙桌下放着小四方桌搬出来,又将墙边的四颗钉五颗钉的小椅子放在小桌边。

然后去西屋喊姜玉英吃饭。

“俺儿媳就是能干!看这饼摊的多均匀。”姜玉英拿起南瓜丝饼夸着。孙秀月盛了碗金针菜蛋花汤放在姜玉英面前。

“哦呦呦,俺这儿媳妇,蛋花打的可真是均匀。”姜玉英又赞到。

然后看看八仙桌,确定没有其他的了,脸上还是笑着,“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没那些客气。”

“妈,你今天是住下来,还是一会回仰化?”不等姜玉英回答,她紧接着说:“木林上次带回来一块月白的确良,本来是想给老太做件褂子的,现在老太还不知道。要不先给你拿回去?”

“那俺吃过就回去了。俺知道你好好的就放心了。等你要生的时候俺再来。”姜玉英听到“孩子老太”立即转了话音,她怕这前婆婆。前婆婆要是知道她拿了她的东西,能骂她三天三夜。

“妈,我生的时候天还热着,你身体要紧。二娘会照顾我月子的。”

“那怎么能行!你是俺儿媳妇,还有谁会比俺照顾你更用心!”

“妈,你不照顾我月子你也是木林的妈。二娘照顾我月子是爸安排的。”虽然,其实,恩,是那个妈安排的。

姜玉英听到孙秀月提到前夫,喝了口汤,讪讪又有点兴奋的问:“你说,你爸是不是天天白米饭白面馒头还有肉吃?”

“妈你知道的,下乡后我就没回城几次,我哪知道爸每天吃什么呢。”

“哼,都叫你那城里小妈沾光了。”

孙秀月默了默,还是没忍住。“妈,听四娘说,那个妈是管烟酒副食的,可比爸还吃香呢。”

“净听你四娘瞎说!你爸多能干多了不起啊,你那个小妈就是个女人,不是沾你爸光能有啥?还有那个抱来的野种!”

“你那小妈没生养,没生养的女人算个啥?你爸只有百川一个儿子,你爸的一切都应该是你们的,那个野种吃的喝的都是吃的你们的!”姜玉英愤愤不平的说着。

“好了妈别说别人了。我给你拿布去。”

孙秀月去东屋,将提前拿出来放在缝纫机台上的月白的确良拿出来,递给紧跟着的姜玉英。

姜玉英瞄了眼挂了铜锁的两口箱子。

“俺儿媳妇这个能干!都拿好了放在外面。”

“妈,这是木林买给老太的。我本来想着天热了,拿出来给老太做小褂子。这不刚好你来了么。”孙秀月摸摸肚子,有一丝烦躁。

以前,她是怎么会认为姜玉英给了她母亲的温暖的呢? 5.刘老太看到的 送走了姜玉英,孙秀月觉得自己精疲力尽。她捂着脑袋躺在床上。

昨日重生回来的种种杀伐果断的想法,似乎都无法实施。感觉自己的性格还是做不到。

不能这么无能啊。

孙秀月决定先去看看刘老太。她拿了两块桃酥放在碗里,端着碗走下高滩,来到刘老太门前。

刘河滩得名于这儿姓刘的人家多,包含了高滩和高滩下面的一些人家。

刘老太住在高滩下。有三间屋,一间堂屋,堂屋边上是卧室,前面还有一间单独的灶屋,灶屋边上有棵毛桃树。没有院子,但是屋前很大一块空地,一直空到歪脖子树边。

歪脖子树下是一条小路,时常有人来往,小路顺着高滩往前延伸。

高滩上的人除了走屋前的大路从高滩坡绕下来外,还可以抄近路从各自屋后面的陡坡下来,不过走陡坡一不小心就容易滚下来,所以,老人和胆小的人是不走的。

村里的孩子都喜欢爬歪脖子树,爬上去趴着往下看,挥着手和路过的人打招呼,感觉自己很高,得意的很。

但是村里不管大人还是小孩,一般都不敢往刘老太的屋里去,因为,刘老太的堂屋里,放着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

据说这棺材是男老太下葬那年刘老太让打的,这些年来爱若珍宝。

前几年刘老太会自己拿着刷子给棺材刷油漆,还有人看到过刘老太躺进去睡一会,说是看看舒不舒服。

刘老太把好东西都藏在棺材里:米、面、油等,以及,孙男悌女的孝敬。

恩,没人敢偷。

孙秀月站在门口喊了几声“奶”“奶”,没人应。

她想了想刘老太的活动范围,向南走去,边走边看这存在记忆中的景色。

走过歪脖子树,是一道走向高滩的缓坡。继续向前,是一片竹林,竹林边一条小路通向小河,小路边有两棵核桃树。

孙秀月看着青青的核桃树,想着后世说吃核桃补脑。

这一切看起来是多么多么的好。

竹林过去就是小河。

小河不到十米宽,中间用土石堆了土桥供人来人往,桥中间留有五寸宽左右窄沟,调节两边水位。

常有人拿了鱼篓放在小沟,能网到小鱼小虾。河南边的人多姓陈,河北边的人多姓刘。

走过小河,左边一排是陈姓人家的房子,右边,是一大片薄荷地,绿油油的,有腿弯高了。

薄荷地再过去种的都是队里的金针菜。此刻,经过采摘金针菜地也是绿油油的。

后世,金针菜做成了品牌,远销国外。那时,她真没想到,在刘河滩一年到头吃的野花一样的金针菜会有一天成为出口的物资。

重来一世好啊!处处是商机。

只是,到底是哪一年开始允许做生意,开公司来着?

以前她只顾着眼前,没怎么注意过政策这些,就连宿县升级为地级市,还是老家来人才知道的。

薄荷林南边是六(lù)塘河,河南上岸就是大马路。

大马路往西不到一百里是县城,往东不到二百里是市区,马路上每天会有客车、卡车经过,偶尔还能看到小轿车。

六塘河河面宽阔,河水粼粼,深不见底,她记得以前,儿子夏天就喜欢在六塘河里游泳,越不许他下水他越要下水。这个犟种儿子!

六塘河水面宽,河畔也宽,很多人家在河畔挖土井。

挖个直径三米左右深二米左右的土坑,坑底会慢慢的生出水来,在土坑边挖一路窝方便上下,每天将土坑里生出来的水挑回家倒进缸里,再放点明矾澄清,这就是家里的饮用水了。

孙秀月和刘木林刚下乡的时候在河畔也挖了个小土井,每天挑水喝。

这几年因为刘木林进供销社工作后经常不在家,就在院里安了压水井。

她家土井旁边就是刘老太的土井。刘老太其实每天有儿孙挑水并且管够,但是,什么都不能阻止她老人家的一个“要”字。

孙秀月看到前面土井边沿有个灰白脑袋一冒一冒的,伸头一看,老太蹲在土坑里抄着水在洗着什么。

“奶,你洗什么?”

刘老太抬头看是孙媳妇,又低下头。“在洗巾子!你男人从你那小妈那里带回来的。

俺说要用过的洗脚巾就真给俺带了用过的洗脚巾!这洗脚巾比俺洗脸巾还要好,俺要多洗几次,洗过了用来洗脸。

不孝顺的余兰芬,俺儿子做大官呢!就给俺带这个用过的洗脚巾!”刘老太一边洗一边骂。

“奶,你别洗了,我拿新毛巾给你洗脸用。”

“不用。一张老得嘁哩喀喳的脸用什么新毛巾。”

孙秀月无奈:“奶,我来帮你洗。”她踩着土井窝往下走。

“走开走开。你要是栽井里俺可捞不动你。你站那不许动。小心肚子里俺重孙子!”

“奶,你咋知道是重孙子?万一要是个重孙女呢?”

“呸呸呸!坏话不灵好话灵!俺就一个重孙子,当然再要个重孙子了。”

以前孙秀月是有点怕刘老太的,毕竟刘老太的骂功全大队有名。

也许是因为刘老太在刘木林去世半年后也去世了的缘故吧,她现在看着刘老太不仅不怕,还有种亲近感。

“奶,你也只有一个重孙女呀?”她笑着说。

刘老太抬头看看孙秀月。“你今儿咋了?魂灵丢了?”

孙秀月心里一咯噔,忙笑着说:“奶,你不要再洗这个布巾了。我那里真的还收着一条新毛巾,回去拿给你用。”

“你的毛巾留给俺孙子用,,俺就是要用余兰芬的!”刘老太继续洗洗洗擦擦擦。

孙秀月看着精神抖擞洗刷刷的刘老太。昨天以来混乱的思绪飘忽不定的心突然定了下来。

整个刘家数起来,老太太的辈分最长,老太太又厉害的很,谁都不敢和老太太呲声,包括,城里的那谁。

孙秀月美滋滋的笑起来。要抱紧老太太的粗大腿啊!

丈夫是个孝顺的,一定会因为公婆的要求回城,可是如果老太发话不让回,那么公婆也是要听的!

这次,孙秀月不想回城了。

什么你公婆就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什么人脉财产都应该是你丈夫你儿子的,都是“自以为是”。

以前,丈夫去世后,公婆就把名下财产全部转到了小姑子名下。

所以当有长辈出面,要求拿出一部分财产照顾孤儿寡母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公婆“名下没有任何财产”!

还把那位长辈撵出门。 6.刘老太的特别能力 以前孙秀月有点怕刘老太,日常除了例行的孝顺,和刘老太没有更多的沟通,她以前和长辈好像沟通都不多……现在,她突然觉得刘老太有点可亲。

“奶,现在南瓜可嫩可好吃了,我再打俩鸡蛋包碗水饺给你吃呗。”

在此时,包水饺吃可是很隆重的一件事。

她记得有次包水饺请刘老太吃,吃饱喝足的刘老太晃悠悠的走出院门,隔壁刘四娘问:“俺大娘,秀月做什么好吃的给你吃了?那个香!俺家月灵都馋哭了。”

刘老太头也不回,竖着三根手指高声说:“俺就吃他家三个水饺!”

那以后她就不高兴再做水饺给刘老太吃了。

刘老太抓着拧干的布巾,迈着小脚稳当当的踩着井窝走上岸。仔细的看着孙秀月。

“姜玉英那个B养的回去了?”

孙秀月觉得有点汗。“回去了。妈就是不放心我来看看。”

“她又撺掇你什么了?”

“没......”

“哼,那就不是个好东西,当年要不是拉扯上你爸,她才进不了刘家门。

你就是傻的,几句话哄的你不知东西。既然回来了,以后和大孙子好好过日子,可怜见的。”

刘老太稳稳的迈着小脚,头也不回的说着。

“奶,你......”孙秀月惊异不已,站住了脚步。

“老太太我从民国到现在,八十年了,什么没见过。”刘老太转过头,盯着孙秀月,精光乍现。

“现在看着三魂六魄全乎了。全乎了好啊!

俺大孙子苦了这些年了,亲妈不靠,后妈厉害,也没个兄弟姊妹能相帮,再摊上你这么个糊涂的,可苦了俺大孙子!”

现在三魂六魄全乎了?什么意思?难道那不是以前,是部分魂魄的经历?

这,这,

孙秀月感觉头疼欲裂,她抱住头。

“啪”脑门被打了一巴掌。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又不是多聪明的。跟奶回家了。”

刘老太一手牵着孙秀月,一手拿着盛着桃酥的碗,走上高滩。

刘老太将孙秀月带进东屋。

“你躺下,魂还不稳,睡一觉就好了。”

“奶,我......”

刘老太叹口气。“奶不走,你睡。奶去院里喂鸡。”

……

等孙秀月睡着了,刘老太找出一只碗,舀了一满碗米,仔细的用手指从碗口找平。

然后拿了块干净的布巾平放在碗上,布边压下去,找了根小麻绳绕着碗边两圈,然后扎紧。

轻轻放在孙秀月的枕头边,用枕巾盖住。

“秀月回来了~秀月回来了~”刘老太轻轻的叫着。

……

孙秀月醒来后觉得身轻气爽。她抱着刘老太,“奶,你一直在?”

刘老太拍拍她后背。“好了好了。好好的,别疑三想四的。日子都是自己过的。”

孙秀月不好意思起来,“奶,我拿着桃酥去找你的,糊里糊涂的,也不知丢哪里去了。”

“奶拿回来了,喏,盖起来搁在缝纫机那边。奶那里还有桃酥,这个你留着给俺大重孙子回来吃。”

“奶,你咋不说留给你大重孙女吃?”孙秀月发现自己和刘老太说话带着点撒娇。

“吆,奶不说你就不给她吃了?”

刘老太想到她那大孙女,“人还没桌子高,现在就非要上个什么学。还是什么幼儿园,瞎花钱。你们也就惯着她!”

“奶,不给她上学她又哭又闹的。这不上学上的可认真了,连刮风下雨都一定要去上学。

上次刮大风走到二队的堤上,被风刮下坡,脚都扭伤了还要去上学。后来不是她哥天天背着她去学校么。”

“这丫头主意大。这么个小人,好好教,以后没准是个人物。”

“奶,幼儿园的金老师又特别喜欢她。你看她现在一说话头动尾巴摇的,都是跟金老师学的。”

……

“奶,你说我和木林要回城么?”孙秀月终于问出了心底话。

“你想回城吗?”

“不想。”

“那就不回。”

“奶你不问我为啥不想回城?”

“问啥问?你们不回城替俺那好大儿好大媳尽孝不是应该的?”

“要是爸妈非让我们回呢?”

“有奶呢。”

“要是刘木林想回呢?”

“你呀要好好明白明白俺大孙子。

他回城干嘛?后妈嘴里讨饭吃能容易?你以为他在小妈身边日子舒服?那不是亲妈!拿一点都要加倍还的。

他那个爸就别说了,找女人光看脸了,看错一个不算,两个还是看错。

你那小妈,精明强势,看着掌握了一切,其实也是个傻的。”

刘老太一言难尽。“你是个笨的,多听老人言就不出大错。精明不到点子上还不如憨点。憨人有憨福。”

“奶!你孙媳妇我可聪明了,上学时成绩可好了。可惜后来不给上学了。”孙秀月想到老师,有点黯然。

“说这话就是个笨的。小民丫头学习也好,可别传了你的聪明面孔笨肚肠。”

“奶,爸妈要是说回城是为了孩子做城里人呢?”

“城里人又咋地?风水轮流转,今天到你家,明天到我家。现在眼红城里人,哪天就轮到城里人眼红乡下人了。

唉,当年战乱,城里的可不就是往乡下躲么,不然咋认识你爹的。”

孙秀月想后世可不是很多人想把户口迁回乡下么,可惜迁出容易迁回难。她不由佩服起老太太来。

“奶你咋懂那么?”

“奶只是经的多。多学多看多想,慢慢的,就懂得多了。”

“奶你念过书啊?”孙秀月觉得老太太年轻时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跟着家里兄弟认得几个字罢了。”

“奶你当年咋认识爹的?”

“你爹他当年长挺俊......”

话题慢慢就歪了。

......

“别狗肚子盛不了二两油,啥都往外讲。”刘老太临走的时候甩下一句话。

“奶,知道啦!”

“姜玉英你少理。遇事多听听你四娘的。”

“知道啦!奶,你吃过再回去呗,孙媳给你做嫩南瓜蒸饺。”

“不吃。你把枕巾下的米拿出来,下晌就用那个做饭吃。”

枕巾下的米?孙秀月回东屋拿开枕巾,看到一个熟悉的蒙着布的东西,她将布往上轻轻一扣,将滑下来的布放到一边,就见碗里白米平平的铺着,中间,凹下去一块。 7.毛猴二爷 孙秀月看看抽屉里的手表,快到下晌下工的时候了,她放下缝纫机,打开床头的箱子。

这箱子是她的嫁妆。她嫁了城里当官的人家,她爸特意打了两只樟木的箱子,大红的油漆刷了三遍,配上黄澄澄的铜锁,在那个更缺衣少食的年代,也是蛮风光的了。

樟木最大的好处就是防虫防蛀、驱霉防潮。所以,她会把贵重一些的吃食装好袋子,放在紧靠床的一只箱子里,而衣物贵重物品等,则放并排的另一只箱子里,箱子上面。箱子下面有个十字型的木架,箱子放在上面,又稳当又避免接地气。

她拿了听午餐肉罐头,一包红糖,抓了把水果糖,想了想,又抓了一小把大白兔奶糖和高粱饴,放在篮子里,又将盖箱子的布拿了盖在篮子上往外走。

“四娘在家吗?”孙秀月站在刘四娘家门口,拍了拍开着的大门,然后往院子里走。

“来了来了,是秀月啊。”刘四娘从灶屋走出来。

孙秀月将篮子递过去。“四娘,今天多亏你了。”

“你咋弄的这么客气呢?都是举手之劳。俺要是倒在地上你也会上前的。”刘四娘坚决推回篮子。

“再说了今天,你大肚子倒下去俺们可都弄不动你,是你毛猴二爷(二叔)爷俩拿个木板把你抬回家的。”

刘四娘放低声,指指院墙隔壁。“抬进屋就走了,你是俺们娘几个弄上床的。”

孙秀月躲开刘四娘推的手,掀开篮子上的布,将糖抓给跑出来的月灵。她感激的望着刘四娘,“四娘,俺不仅是感谢今天,俺还谢你一直以来待俺好。

你一定要收下,这是侄媳妇孝敬的。吃过饭俺还有事找你。俺现在去毛猴二爷那边。”说完她将篮子塞到刘四娘怀里,又拉刘四娘一只手抱住篮子,然后转身就跑了。

“慢点慢点。哎呦你慢点呢!”刘四娘心惊肉跳的对着孙秀月的背影喊。

四爷刘元利掀开门帘,站在堂屋问:“谁个?咋咋呼呼的。”

刘四娘将篮子提到堂屋,打开给刘元利看。“百川家的拿来的,说是感谢俺一直待她好,还说是侄媳妇孝敬的。”

“之前从没听她说过这样的话。怎么突然说起这话了?”刘元利问。

“俺也不知道。就是今早姜玉英来的时候,她晕倒了,俺跟着照顾了下。按说也不至于啊?”

“是姜玉英说什么了?”

“不会。姜玉英估计回仰化了。那是个眼皮浅的,用得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她和俺不对付,才不会舍得拿这个给俺。”刘四娘点了点肉罐头。

刘元利点点头。“你收着吧。她家也不难这个。总之是自家小辈,你以后多照应着。”

刘四娘瞅了眼刘元利,“这还要你说?俺什么时候没照应了?”

“行行,你行。俺不过是白嘱咐句话。”

“你说的其实也没错。俺就是有点奇怪,怎么感觉秀月怪怪的,突然懂事了似的,还和俺说话用‘俺’......以前她可从不说‘俺’......”刘四娘嘀咕着去做饭。

毛猴二爷在刘河滩是个另类的存在。据说是因为胸口有毛,所以人称‘毛猴’。而姓名、年纪、家庭情况等等细节,刘河滩人讳忌莫深,闭口不谈。

他和儿子小玲子住在高滩上第一家,是整个高滩海拔最高的一家。平时从不和村里人来往。至于男孩子为什么叫“小玲子”......没人知道。

高滩上面也许是因为一个老祖宗的缘故,家家户户的格局都相似。

基本都是三间正房,正房西边有个小的后院门,这个小门打开就是一条三四米宽的空地,厕所一般建在这里。空地再过去就是下高滩的陡坡了。

院子东西两边基本就是厢房和灶屋,至于哪边是厢房哪边是灶屋看各家喜欢,农具什么都一般都放在厢房里。再南边基本就是半圈土围墙了,墙不算高,一米五的样子,个高点的站墙外就看到院里情景,个矮点的垫垫脚也能看到院里。

最高处在院门,一般是用土砖或者窑砖砌的门框,然后安上两扇木门,家里有人的时候一般不关门。鸡窝一般就建在和门平行的拐角处,一般鸡窝对应的方向会种一棵或两棵毛桃树。

每家之间隔着二三米或者三四米宽的巷道。大粪从这里挑出去。

院墙外向南,一直到小河,总体是倾斜的。

院墙外一般有五六米的地坪是平的。如果有人家养猪,就会安排在这个位置,也有人家在这个位置再种几棵毛桃树。

往南,就是地势低一级的横贯高滩人家的道路,土混石子路,经年累月的踩着,很结实。道路南边,是地势再低一级的倾斜空地,一般烧火用的稻草堆、棉杆垛、麦杆堆、树枝等都在这里。

再往南,就是家家户户的菜地了。菜地再南边,就是小河。

和高滩上家家户户宽宽敞敞的房子不同,毛猴二爷家只有两间房,也没有院子。就好像是原本第一家应该是刘四娘家,而刘四娘家旁边本来有块空地的,这块空地突然被塞进了两间房子的感觉。

孙秀月记得梦里毛猴二爷爷俩明年就突然离开了,悄无声息的。

是的,孙秀月现在把记忆中的东西归结于梦。她觉得刘老太说的是真的,她可能之前遗留了一部分魂魄在外,有了一番游历,现在,魂魄归位了,所以她保留了那番游历的记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忘记的。

“你想想,是不是梦醒的时候会记得做梦的内容,然后慢慢就忘记了?当然,也有可能有些梦会记一辈子。你奶我,到现在还记得梦里爹娘的模样呢。”刘老太如是说。

然后孙秀月就这么自我攻略了。

嗯,不怎么聪明的人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

孙秀月跨着篮子,篮子里放了两包烟,一罐肉罐头,一罐橘子罐头。

“二爷在家吗?”

“谁个?”随着说话声屋里走出一个人。中等身材,冷着一张脸,张飞似的眉毛飞在眼睛上。

“二爷,早上谢谢你救了俺。”孙秀月将篮子递上前。

“谢啥谢。拿走。不要再说救不救的。”然后转身进了屋。

孙秀月呆呆站着,都说毛猴二爷不近人情,没想到这么难说上话。 8.一把刀 “妈”“妈你怎么在毛猴二爹家?”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高滩下坡处传过来。

“哎呦,俺们家的大学生回来啦?”孙秀月接到跑过来的大民小民,拉着兄妹俩往家走。

“妈,你也说‘俺’了诶?”大民惊奇的说。

孙秀月有点脸红的轻轻拍了下大民。

“妈,毛猴二爹家养了好多虫的,小玲爷说叫土鳖,可以卖钱的,小玲爷让我不要和别人说。”小民兴奋的小声说。

大民不乐意了推小民:“小玲爷让你不要说你咋还说出来了?你不守信用。”

“你瞎说!妈是自己人不是别人。”小民两只手推回去。兄妹俩你推我搡起来。

孙秀月若有所思的跟在大民小民后面进院门。

她将在外游荡了一圈的桃酥从挂钩上拿下来。快六月了,天开始热了,怕招蚂蚁,又准备给孩子们吃,所以就没收玻璃罐子里。她放篮子里挂在房梁垂下来的挂钩上了。

“小民,让哥哥给你压井水洗手,让哥哥也洗手,洗过手后来分桃酥吃”。大民脾气犟,一般不听孙秀月指挥,但是听他妹的。孙秀月暂时还没想到改变的方法。

“欧欧吃桃酥喽。”小人儿欢呼着。

孙秀月做了噤声的动作,大民小民立即点头低声。这年头物质匮乏,谁家有好吃的基本都是背起来悄摸摸的吃。

“桃酥是老太省给你们吃的。记住见到老太要说谢谢。”

“好的。哥我们分一半给老太去。”兄妹俩把桃酥包在手帕里揣口袋后高高兴兴的走了。

孙秀月将凹了一块的米洗净放在锅里,加了一瓢半水。灶膛里用稻草引火后,放了一根树枝慢慢烧着。然后将灶前地上的可燃的草、叶、树枝什么的全部弄干净。拿起簸箕出门。

一路走到菜地。看看小青菜长了有一乍高了,快速间了一些,丢簸箕里,端回家放水缸边的台子上。先进灶屋看了下火,树枝已经烧到灶口了,将树枝往锅底塞了塞。

然后走到水缸边,从簸箕里抓了一把小青菜掐了根,舀了水洗干净后甩了甩,然后拿到灶屋。灶屋靠门口有个水泥台,台上有个五寸厚的木墩,木墩中间已经微微凹下去。刀就横在木墩上。

孙秀月用刀将小青菜切碎。

她家有两把切菜刀。一把重的,砍剁削切样样都行,主要是刘木林使用。

从十二三岁去城里,到二十岁再下乡,刘木林学了一手好厨艺。继母余兰芬不仅人好看,厨艺更是杠杠的,可以和城里老牌国营的胜利饭店的厨师媲美。

孙秀月记得公爹家经常高朋满座,多数是余兰芬下厨,刘木林不出差的时候就是刘木林下厨,余兰芬还会在一边指导。

一桌煎炒炖煮炸、色香味俱全的菜品让客人赞不绝口,这些客户当然也往往非一般老百姓。很多事情也就是在觥筹交错中搞定。

而孙秀月对于这些餐桌上的有来有往是陌生且排斥的,余兰芬生气不让她上桌了。倒是大女儿,小人儿一个,待客倒是像模像样的,往往引起客人赞叹,夸余兰芬教的好,余兰芬也很乐意带大女儿出去见客。

孙秀月想起刘老太让她明白明白刘木林。

刘木林是可以闭上眼睛切豆腐丝的,看都不看菜板,刀切声连贯顺滑,一转眼,豆腐丝切好,看着豆腐还是整整的一块,放到水里,才发现是粗细均匀的一丝一丝。

而大女儿,也可以将土豆快速的切丝,每一丝细度堪比缝衣线,热水过一下就熟了。“奶说,这样的土豆丝才好吃。”

学厨艺是件很辛苦的事,刘木林当年,应该是受过很多辛苦才学的那么好吧。大女儿当年,应该也有过很多小心翼翼吧。

还有一把轻的刀,是刘木林特意让人打的,主要是孙秀月使用。

孙秀月自小生活条件说不上多好,但是老姑奶很疼她,她的厨艺很一般。刘木林在家从不要她下厨。

刘木林当时看她一刀一刀的切着菜就笑她:“你看看人小力气也小,这刀就那么一丢丢重,儿子用还差不多。所以说,姓‘儿’都不要姓‘孙’啊。”

孙秀月噙着眼泪笑起来。

她掀开锅盖,用饭勺将锅里的米推了推,已经收水了。她打开猪油罐子,里面猪油还有半罐,舀油的瓷勺插在油里。

舀了一小勺猪油放到锅里,用饭勺推匀,又放下切碎的小青菜,再次推匀,最后拿出盐罐,舀出两颗盐粒,用刀背捻碎放到锅里,用勺子再次推匀。

这样,香喷喷的菜饭就做基本做好了。

孙秀月拿了一小把稻草,用火叉送到锅底,细细的火烤着锅底。这样可以做出一小块锅巴。

小民喜欢吃锅巴。

“妈”“妈”“俺们回来啦!”

孙秀月觉得这声音悦耳无比。

兄妹俩一人举着一张煎饼。“老太让带给你吃的。”

孙秀月拿过煎饼,发现是刚烙的新煎饼。

“妈,我和哥把桃酥递给老太吃,老太不肯吃。我就分了一半给小四姑,哥分了一半给三姑。”

孙秀月揉揉小民毛绒绒的脑袋。“你三姑和四姑是给你老太递煎饼去的?老太是不是又骂人了?”

“对。老太这么骂的,”小民学着刘老太的模样甩一下眼泪,然后拍着小胸脯,

“哎呦你个丧良心的刘元平!你妈八十岁了,你见天给你妈吃煎饼,你是要饿死你妈啊你个丧良心的!”

“老太骂过了拿起煎饼就啃,我看到三姑在撇嘴。”

孙秀月揉揉太阳穴。“刘元平是二爹的名讳,你一个小辈,不能这么叫,没礼貌没规矩。还有以后不要学老太说话。老太八十了,你才土豆大点个人,学老人家就太不像话了。”

“我不学你咋知道老太是咋样骂人的?”小民不服气小声嘟囔着。大民幸灾乐祸“学人精学人精。”

小民上前推大民。“你才学人精你才学人精!”

眼看着兄妹俩又要闹起来,孙秀月觉得刚才的悦耳感完全是错觉。

当机立断大喝一声“吃饭了!看谁先坐好就先端谁的碗。”兄妹俩立即奔向堂屋开始了新一轮的抢椅子。 9.周三好家 因为刘老太住在刘河滩,大嫂余兰芬每月托人给二叔刘元平带块钱做为刘老太的生活费。

按理来说,在这1979年的农村,老大家出了钱,老二家再稍微贴补点,是足够一个老太太吃喝的了。但是老二家实在是太穷了。

刘老太跑去大队申请了五保户待遇。

虽然,她并不完全符合五保户的要求,但是!作为村里辈分最高,年纪最大,且单独居住的老人。

“你看俺儿子媳妇和七个孩子拖鞋撒袜的,冷天都穿不上个棉袄,自家都吃不饱哪里还养的起俺!”

“什么?你说俺大儿子在城里当干部?哎呦,俺大侄子诶你不知道城里女人那凶啊,俺大儿子被她在手心攥着,身上搜光光,哪里有钱敢给俺用。你没看俺大孙子都被撵回来了么,俺大儿子可就那么一个儿子啊,小女人心狠着呢!”

“你说俺大孙子?那不中,俺儿子还活着呢,哪有让孙子养的道理。”

“旧社会不管老百姓死活,新社会人民当家做主,伟人都说为人民服务,俺这孤老婆子不是人民?哎呦大队不管俺死活俺只能去跳大河啰”。

一番唱念做打,刘老太攥着烟杆,在鞋底敲掉烟灰,举着滚烫的铜烟锅差点戳到大队书记刘元彪的脸上。

总之,最后,刘老太享受了五保户待遇。

所以每次队里分东西刘老太都是有份的。

……

孙秀月估摸着一般人家应该吃过下晌饭了,她嘱咐大民小民吃完饭做作业。然后抓了一把糖放手里,来到西邻大毛家。

大毛和大民同龄,是刘白林和周三好大儿子的小名,双胞胎二儿子叫二毛,还有一个和小民差不多大小的叫三毛。

刘白林在农机厂上班,和刘木林关系很好。两人年龄相仿,结婚时间差不多,孩子年龄也差不多。经常你到我家喝一盅,我到你家吃两口,在缺衣少食的年代,能做到这样的说明关系是真的铁。

从那次孙秀月和周三好互揪着头发打的不可开交后,刘白林刘木林就减少了眼面前的来往。

为啥说是眼面前呢?因为这俩在各自老婆看不到的地方还是勾肩搭背的哥俩好,偶尔没避好被老婆发现了,回家后腰肉免不了被拧几拧。

孙秀月已经不记得当初和周三好打起来的具体缘由,依稀好像是日积月累后的爆发......

因为刘白林去了农机站做临时工,那时刘木林还是普通村民,周三好在她面前炫耀?

还是刘木林做了大队会计,她刚想舒口气,周三好却在炫耀刘白林转了正式工?

总之,到刘木林进供销社时,两人已经是那种要么装作看不见,要么互相翻白眼的关系。

刘四娘拉架后气的点着她们脑门:“说起来也是家里的妯娌,孩子都二三个了,还跟小学鸡一样,丢不丢人。”

小学鸡孙秀月看着坐门口玩耍的大毛二毛,心中涌起大人的怜悯。“大毛二毛,你妈在家没?”

“啊,啊—啊~”大毛发出高低长短不一的啊声,举着圆秃秃的胳膊向院里示意,二毛蹩着无法伸直的手,歪咧着嘴傻笑,发出“哦哦”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孙秀月摸摸大毛脑袋,又摸摸二毛脑袋,大毛二毛嘿嘿的笑起来。

村里人都喊大毛二毛“傻子”,当然不是当面叫,当面打人不打脸这么朴素的道理大家还是懂的。

大多数人家都担心“傻子”打起人来不懂轻重,怕伤着自己孩子,所以,村里的孩子都听家里大人的话躲他们远远的。

不过大民并不听孙秀月的吩咐,他听他爸的,他爸说了大毛二毛也是自家兄弟,那么他自然拿大毛二毛当兄弟了。

他对他们一视同仁,有什么好玩的都会找大毛二毛一起玩耍,大毛二毛多数不会玩,就站在一边傻笑。

如果大民和小伙伴们打架了,两毛会不要命的朝对方撞过去。他们会说的话有限,不过会叫“大民”。

这就是近亲结婚的弊端了。

周三好是刘白林舅舅家的孩子,俩人自小要好,谁见了都说这俩般配,谁知道结婚后生了一对双胞胎是这样的。

村里人也纳闷,自古以来表兄妹结亲,怎么就大毛二毛是这样的呢?也有人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就被打断了,现在可不作兴这样说话,当心被抓去游街。

后来宣传队来宣传不能近亲结婚时,村里人接受度特别高。

不过近亲结婚还有另一端,就是生天才的概率也大。

这个概率在周三好家就体现在三毛身上。三毛自小就聪明过人,唇红齿白的,比村里孩子长的都好。

“俺大娘来啦。”三毛迎出来。

孙秀月把糖递给三毛:“和你哥一起吃。”

“......来啦。”周三好耷拉着脸也迎到院子里,三毛将双手举给他妈看,眼神:“可以收?可以吃?”周三好看着三毛手里的大白兔奶糖,点点头。

“俺来谢谢你。谢谢你早上帮了俺。”孙秀月看着周三好,真心实意的说。

周三好不自在的别过脸,“谁个帮你了,真是的。进屋坐坐。”

孙秀月看她那别扭样,笑起来:“俺不进屋了,俺还要去四娘那。你有空去俺家玩。”说着就走了。

门口大毛用不秃的左手举着糖给孙秀月看,口齿不清的喊着“啊......娘”,孙秀月挨个摸摸大毛二毛三毛的脑袋。

孙秀月抬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又是好天。

刘白林坐在堂屋咪着小酒,眯着眼,随着收音机里刘兰芳铿锵有力的声音“哒哒哒......只见岳飞......”晃着身子。

看到周三好进屋,往嘴里扔了颗油炸花生米。“谁个?”

“大民妈。”

“有事?”

“没啥事。就是她早上晕倒了,俺和四娘她们一起给她弄回去弄上床,她来谢俺。”

“你俩不是不好么。”

“看你说的,那看到她倒在那俺还能见死不救不成!”周三好狠狠剜了刘白林一眼。刘白林顺手在周三好屁股上揪了一下。 10.政策 刘四娘在整理山芋藤时,眼角瞥到门口有人影,定睛一看,是孙秀月。“进来呢,站门口干嘛?”

“俺四娘,俺在看对联。门上这对联是俺四爷写的吧?四爷字真好看。”对联其实颜色都掉了,纸张也破了。依稀能看到写的“人民公社好”“社会主义好”,和传统对联并不一样。

孙秀月一边说一边进门。

“就瞎写的。俺不让他贴他非要贴,说好些年都没贴对联了。”

“四爷见多识广,他说能贴那肯定是没问题的”。孙秀月顺手拖了条矮凳塞屁股底下,将刘四娘面前的稻草抓了一把到面前,然后整理刘四娘剪好的山芋节。

山芋栽种需要扦插。山芋育苗长到一二尺的时候剪下来,然后以三片叶子为一节将山芋藤剪成一节一节的,每一小节就是一个扦插株。

刘河滩的气候是一年一季稻子一季麦子。现在虽然推广了杂交水稻,但村民们能留给自家的粮食也还是不够吃的,所以还要种山芋、大黍(玉米)这些高产的粮作物。

村民的自留地也多数种山芋、大黍。春季的那茬已经都种下去了。现在是种植的新品种,据说时间短,产量更高。原本的山芋品种要半年左右,而新品种说是只需要四个月左右。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试新品种的。除了上级要求栽种的,社员们无所谓,反正是上工算工分。需要栽种到自家地里的时候,就很多人不乐意了,队里的山芋地分配完后,除了部分社员领走的,剩余的山芋藤队里干部带回家再分配。

所以刘四娘院里有一堆山芋藤。

山芋好栽易活产量高。种山芋要先起垄,山芋藤大概估摸着数量,顺着垄一捆一捆的丢过去,等栽到的时候再解开。

“四娘,这么些山芋藤要不少地呢,你家自留地还有空?”孙秀月将二三根稻草用手指绕成一根,然后掐一把剪好的山芋节捆成小捆,一小捆一小捆的方便栽种时抛。

“俺家现成地也没有了。俺准备去西大滩那边开块地种。”刘四娘咔咔咔的剪个不停。

“四娘,你家现在就你和四爷还有月灵三个人,文大哥武兄弟在京城跟着大耶(大伯),珍大妹也嫁在县里有工作。这山芋又不是大米小麦,还值得送给他们吃。你咋要种那么多?”孙秀月嘴上说着手上不停,一把稻草用光了。又从刘四娘那里搂了把稻草。

“月灵,去抱一抱稻草过来。”刘四娘高声吩咐她的小女儿。然后又压低声音对孙秀月说。“今年队长说了,要做山芋粉丝拿出去卖。”

“真的?现在可以买卖了?不要统购统销了?”孙秀月惊喜不已。

“真的。上面政策变了。你四爷年前不是去京城看他大哥还有文林跟武林么,说是已经开过会了。不然你四爷敢贴对联嘛。”刘四娘低低的声音说:“现在大队也知道政策变了,大队书记前阵子来问你四爷,你四爷也悄悄说了。”

大队书记刘元彪和四爷刘元利是同一个奶奶,和刘木林的爹刘元年也是同一个奶奶。

“这个新品种的山芋种植,就是大队书记替俺们清高大队争取来的。咱们纲要生产队还是队长去大队部抢到的这些苗苗。虽然种的迟,但是和前一批种的山芋差不到时间收。早种早受益是不?”

“四娘,现在政策有说私人可以做生意不?”

“你想做生意?也是条路,总比种地强。不过现在政策刚下,离普及还有些时候呢,你可别去出这风头。小打小闹的没问题,大了可替你兜不住。”

“四娘,我想的说给你听听。你看,我家人少,我也不是个种田的料,但是我会缝纫机,我去公社那边开个缝纫店给人衣服你看行不?”孙秀月快速低声的说着。一不小心,忘记说俺了。说完想起来,不好意思的笑笑。

“行了,不习惯就不要说‘俺’了。俺知道你的意思就行。说不说‘俺’你都是俺侄媳妇。凡事在心。”

“你刚才说的做衣服俺觉得行。不过别一步迈大了,就先在村里做,俺会替你宣传宣传。你暂时也别收钱,收些鸡蛋米面什么的。你看看自己的能耐,也积累些经验,明年再考虑去公社开店。明年,说不准你回城了呢。”

“还有,”刘四娘点点孙秀月的肚子“你还要考虑考虑TA。”

孙秀月想,说到考虑肚子我就更不要回城了。

已经实行计划生育了,她本不想再怀孕的,她觉得一儿一女刚好。是公婆说一个孙子太少了,趁计划生育还不严,赶紧再生一个,还说她只管生就好了,生了以后都不用她管。

以前她倒是当真了,结果公婆知道生的是女儿后,就再没过问过。一直到二女儿长大成人,连一块糖一根布纱都没给她买过。

所以......

孙秀月突然想到,当初刘木林回城后公婆就给她在公社安排了工作,后来又要将儿子带回城,要不是刘木林和儿子说城里规矩如何如何的大,吓住了儿子......儿子就进城了,儿子那时如果进城了......

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刘木林和她离婚,然后重新再找一个儿媳妇生儿子?

孙秀月越想越有可能,心里恼火起来。

“回神了,”刘四娘伸手在孙秀月面前晃晃,“想什么呢?咬牙切齿的。”

“四娘,你说如果俺不回城咋样?”

“不咋样。回不回城你做得了主?要俺说在哪里都一样,你以为城里的工人就没烦恼?一身手吃喝拉撒都要钱,一点点的屋子住几口人。重要的是活着舒心,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

“不过真不想回去也可以运作。百川那个城里的妈,其实也未必想你们回去。不过大道理摆在面前,俺大哥毕竟只百川一个儿子,如果他一定要百川回城,你那个婆婆一定会同意的。”

“四娘,刘木林亲奶还在刘河滩呢,我和刘木林替父尽孝总是可以的。” 11.受教了 刘四娘赞赏的点点头。“你有这个想法也好。你别被俺大娘骂人给吓住了,她其实心里可有数了。”

“恩我知道,奶其实可好了。”两位婆婆要是知道我这么想一定会认为我脑子坏的了。孙秀月有点开心的想着。

“四娘,西大滩那边你是准备都开出来种这个新品种山芋?”

“种不了,那么大块地!都快赶上队里种这个山芋的地了。俺哪里种得了。”

“四娘,如果俺二爷家也在那边种这个山芋,然后秋天收了一起给队里做粉丝卖钱怎么样?”

刘四娘瞅瞅孙秀月,“你能想到拉扯你二爷一家自然是好的。不过你可要想好了:你二爷喝酒打老婆你和刘木林都是管不了的,你二娘又立不起来。

大川虽然长起来了,在家说话可还是不管用,二川三川三丫四丫还小呢!大丫虽然被余兰芬弄去城里嫁人了,可是一连生俩丫头不硬气也帮衬不上家里。

还有一个二丫倒是有把子力气,干活是好手,人是老实的很,为了撑家到现在没说人家。唉。”

“四娘,二娘二爷是长辈,我做小辈的也希望长辈都过上舒心的日子,他们舒心了,俺奶自然就舒心了,俺奶舒心了,长命百岁,也能让我有倚仗不是?”

刘四娘已经习惯了孙秀月一会有‘俺’一会无‘俺’的说话方式。“你心里有数就好。俺看你现在也是真的懂事了。你奶教你的?”

刘秀月含含糊糊的应了声,刘四娘就认为自己猜对了。

“有你奶帮你,自然是可行的。这样吧,你要是说动了你二爷,我去队里说说,让队里出拖拉机把那块地耕出来。这个新品种种植也涉及到队里的成绩,自己队里的拖拉机,让队里给拖拉机员记工分,你和你二爷说,出柴油钱就行了。”

真是意外惊喜啊!

孙秀月看看天,估摸着再过个把小时就要全黑了。赶紧告辞出门,五月下旬的天,还不像盛夏那样,晚上七八点还能看亮走路。

她思考着,对怎么说服二爷很没有把握,想着还要先和奶说,扛着奶的大旗,肯定比她自己去说的效果好。

孙秀月老远看到刘老太坐在屋前抽旱烟。

旱烟袋中间黑红色的烟管好像是竹木制的,大概一尺二寸长(40cm左右),一头装着拐脖的黄铜烟锅(L型),大概一寸半(5cm左右)长,烟锅不算大,大拇指刚好按住。另一头安的是大概二寸长(6.5cm左右)的黄绿色的烟嘴。

烟杆上系着一个巴掌大小可收口的小布袋,布袋里装的是晒干碾碎了的烟叶。抽的时候将烟锅伸到烟袋里,大拇指隔着烟袋将碎烟叶往烟锅里按实,每按一次加点烟叶,刘老太一般按三次可以加满加实一烟锅。

将加满烟叶的烟锅拿出来,烟嘴含在嘴里,拿出洋火(火柴)点燃烟叶,点的时候猛抽一口,火就立即可以燃到下层的烟叶,同时烟气会通过烟管烟嘴吸到嘴里,嘴微张,就满脸都是缥缈的烟雾。

每次这个时候,刘老太就眯着眼睛,似乎透过烟雾在看着什么。

抽久了,烟锅连接烟杆的孔会堵住,里面会有烟锅油,这时找根铜丝或者铁丝透一透,然后将烟锅头朝下,找个硬的东西比如板凳腿磕一磕,就通了。

这烟锅油可是好东西,可消炎止痒杀虫解毒,治疗蛇虫咬伤,恶疮顽癣等。夏日稻田里的蚂蟥,叮腿上越拽越往里钻,抹点烟锅油立马解决问题。

“奶,我来看你啦。”孙秀月拖个小板凳坐在刘老太身边,殷勤的问:“奶,要不要再抽一袋?我帮你按烟叶。”

刘老太抽了口烟,横她一眼,“有事说事。”

孙秀月摸摸鼻子,把刘四娘和她说的事说了一遍。

“奶,你看吧,这是个好事,就是出点柴油钱,出些人力。山芋这东西高产又耐活,种下去后又不要耗费多少人力。这是新品种,现在栽下去,可以和开春载的一起收,到时候和队里一起做成山芋粉丝卖,可不是有一笔收入么。好歹三丫四丫也能做件棉袄冬天不受冻。”

刘老太抽一口旱烟,看了眼孙秀月,“要是你二爷拿不出柴油钱呢?”

孙秀月感觉刘老太问的不是简单的字面问题,她疑疑惑惑的说道,“俺借钱给二爷行不?”

“你二爷要是一直没钱还呢?”

这,长辈不还钱她能怎么着,“......算小辈的孝敬?”

“你呀,孝心有的,却不识人心。你二爷当年和你爸一起出去干革命,你爸最后进城当官了,你二爷却早早回来种田,活的比一般人家还差,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吧。”

刘老太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通过烟嘴往烟杆吹气,再在鞋底磕了磕。这样,一锅烟就正式抽完了。

“这,都是长辈,哪有小辈支吾的份。”

“糊涂东西,你可以知道了不说,可不是压根不知道怎么说。罢了,你二爷家那几个小的也还大差不差,大川是个不错的,你以后要帮就去帮他们吧。种山芋的事,我来去说。你一边仔细听着。”

刘老太掸了掸裤子上的烟灰,把裤脚的扎腿布紧了紧,然后扶了扶抹额,抹了抹头发,站起来。

“奶,你真疼我。”孙秀月搀着刘老太的胳膊心里喜滋滋的。

刘老太拿烟杆照着孙秀月的胳膊敲了下,孙秀月赶紧缩回手。

“你是大肚子的人了,拽着俺胳膊干啥?准备一摔俩?认真走路,看好脚下。”

孙秀月现在是觉得刘老太说的都对,所以她虽然被烟锅敲了下,也不以为意,反正隔着衣服又不烫。她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知道怎么和刘老太相处了。

刘元平家就在刘老太的屋子后面,中间隔着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座稻草堆、麦杆堆等烧火堆,还有几颗小毛桃树,应该是这两年吃的毛桃核种下去新长的。

房子东面,是队里的大场,家家户户晒粮食喜欢在这里,孩子们滚铁环也多喜欢在这里,因为,这块大场是水泥地。大场再往东,是纲要生产队的队部。 12.刘老太还是刘老太 刘元平知道自个妈来了,赶紧迎出来,刘玉英也赶紧擦着手跟着迎出来。

刘元平当年和大哥一起去闹革命,后来不知的怎么中途回乡,带回来一个女人,说是逃难被刘元平救的,细长眼,长的不错,不知姓名。建国后登记户口,就跟着刘元平姓了刘,因为和当时的大嫂姜玉英关系好,就登记了和大嫂一样的名字。

大川带着两个弟弟,二丫带着两个妹妹都跟着迎了上来。

刘老太往堂屋正堂唯一的椅子上一坐,将腿盘起来。刘元平赶紧上前帮刘老太装烟袋,大川赶紧拿着洋火上前点火,刘玉英打开柜子拿出不多的红糖,二丫拿出唯一的平时只有刘元平可使用的搪瓷茶缸冲了红糖水恭敬的递给刘老太。

其余人恭敬的站在堂屋的旮旯里。

孙秀月看着这架势,突然觉得刘老太在自己家太没份了......

刘老太喝了口糖水,然后抽了口烟。吐出一串烟圈后说:“行了,都别忙乎了。俺说个事。”

“俺给你家找了个挣钱的事。事干完之前不许喝酒,不然抽你。”她看着刘元平。“事办成了拿到钱了让大川给你打二斤洋河酒喝。”

刘元平本来听说不能喝酒正要不让,一听赚钱了有二斤洋河酒喝立即喜起来。洋河酒可是进大会堂的酒呢!

当然,刘老太让打的肯定不是这种酒。

她举起烟杆指指二丫和大川。“你俩明天去你四娘家,把山芋秧弄回来整理好。大川跟你四娘去队部问清楚耕西大滩那块地要多少柴油钱,给队部打个欠条。写清楚,还不上钱的话就让你爸以后背粪赚工分还。”

“不是俺妈你是俺亲妈吗?俺要闹了!什么山芋苗?山芋不是春季栽的吗?现在都快端午了,还种啥山芋啊?”刘元平嚷嚷着。

“你要是不耐烦听全了就朝这跪着。”刘老太淡定的指指堂屋挂的伟人像。

……

一群人将刘老太送回家。刘老太指着二丫刘西梅给孙秀月送回家。

孙秀月想起四娘说二丫为了撑家到现在都没有说人家,二丫今年22了,在这个年代的乡下,确实属于大姑娘了。不过,只要有钱,还是多的人家可选。毕竟,这个年代还比较流行女大一抱金鸡,女大二金满罐,女大三抱金砖的。

她压低声音问,“二丫,嫂子有个一起赚钱的主意,你想不想做?”

二丫惊喜不已,“真的吗?俺嫂,俺能行不?俺除了种地,俺也不会别的......”

“你不是还会纺棉线、纳鞋底,做鞋子么。”

“俺嫂,那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么?”

“你纳的鞋底结实耐穿,做的鞋子你哥都说舒服,嫂子我就做不来。”男人的鞋底更厚,纳起来更费劲,孙秀月纳不好,都是请的二丫帮忙。虽然现在刘木林平时穿皮鞋的多,但确实是布鞋更舒服。

“俺嫂,给俺哥纳鞋底算啥,这些年你们也没少帮衬俺家。”

“你家把这山芋种好,秋天收了做粉丝,跟队里一起卖出去会有一笔钱。不过这是你家赚钱的活。嫂子现在和你说的是做个你自己赚钱的活。”

二丫激动万分。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和她一起赚钱,而且是赚给自己的钱。她激动的都哆嗦了。

“俺嫂,需要俺做什么?你尽管说。”

孙秀月想想现在天马上黑了,回家还有俩个孩子。“你明天吃上晌饭的时候来,就在高滩吃饭,好孬你别嫌弃就成。”

“俺嫂可别说了!你家饭比俺家饭好很多的。那俺给你送到门口俺就回去了。”

“行。你慢点走,明天下工直接过来吃饭。让二娘少做你一个人的饭。”

这年头的饭,都是数着人头做的,做好了按人头再分配。不够吃啊!只能平均分配个半饱、大半饱的样子。

孙秀月进门走到鸡窝边,看到两只母鸡已经在鸡窝了,撒在鸡窝里的小青菜也吃的差不多。既然政策已经确定和之前不同了,那么,多养几只鸡,让孩子实现鸡蛋自由也可以悄悄的安排上了。

堂屋的油灯已经点亮。

油灯,一般都是自己找个有盖的小玻璃瓶子比如罐头瓶子盛上煤油,把盖子中间钻个小洞,小洞里插进一个铁皮卷的空心管子,灯芯有卖的,或者自己用棉花搓成条塞进管子做灯芯,灯芯长长的浸在煤油里。点燃就可以照明了。

还有一种稍微高档点,是买的,配有灯罩,奖杯状的玻璃灯身,灯头处拧一拧就可以调节灯火明暗,灯头还有几个卡子,可以卡住灯罩。灯罩不仅可以提高灯的亮度,还防风。

这两种灯堂屋的条桌上都有。

现在点亮的是简易油灯。

小民很生气。“妈你一晚上都没沾家,你又不管我和哥了。今天碗是我洗的,锅是哥洗的。而且你灶前都没弄干净,还有几根稻草在灶口,要是着火了怎么办!”

大民也很生气。“俺爸说他不在家的时候让俺照顾好你,然后俺妈你一晚上都不着家,俺怎么照顾你!俺爸回来不得说俺侃空(说虚话谎话)!”

!!!

这是什么神仙儿女?

不是,她之前那么差的吗??

孙秀月是昨天下午回来的,昨晚干什么了今早干什么了她都有点糊里糊涂的。今天中午做发圈,然后下晌到现在的事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奶说人要朝前看,过去的就过去了,是回不来的了。要踏踏实实的过好今天和以后的日子。

她蹲下来揉揉大民小民的脸蛋:“小管家公小管家婆。妈妈知道啦!妈妈做错了,妈妈以后改好不?”

大民惊恐的拉住小民:“这不是俺妈。俺妈才不会这样说话,她更不会和俺认错。”

小民搡了大民一下。“金老师说,伟人说过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妈知道错了就改正,就是好妈妈。”

小民上前一步,看着孙秀月,“金老师说,学习使人进步。妈,你是不是认真学习了?”

孙秀月笑出眼泪来,“对。妈认真学习了,妈要做你们越来越好的妈妈。妈以后和你们一起进步,你们每天学了什么,回来教妈妈好吗?” 13.成长一点点 大民迟疑着:“妈你没上过学吗?”

“笨,妈肯定是学过又忘记了。你不也是学过就忘记。妈你别担心,我记性好,我帮你记着,你忘记了就问我。”

“好。谢谢!请问两位老师,今天上学学的是什么?”

小民立即掰着手指头一二三的和孙秀月说起来,大民吭吭哧哧半天,最后还是找到课本,拿着课本又学了一遍。在孙秀月的引导下,大民竟然记住了两篇课文。

看来这种方法有效啊,孙秀月乐滋滋的想。

她暗搓搓的想,要找到一到三年级的课本通读一遍,然后根据大民情况制定下补课进程。在期末考试前请大民老师帮她都学会。

晚上,娘仨睡在一张床上。

“宝贝们,妈妈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什么事什么事?”“妈快说快说。”大民小民听到妈需要他们帮忙,激动的不知怎么好了。

“妈妈要多养一些小鸡,可是这些小鸡很小,不会自己出门找吃的,需要你们帮忙找虫子,还有,需要你们帮忙打扫鸡粑粑。”

“我胆子大,找虫子给小鸡吃。”大民说。

“那我打扫鸡粑粑。”

小民打了个哈欠,转头附着大民耳朵悄悄说:“金老师说学习才能让知识常青。常青就是年轻有活力。你看,我们教的多,妈就越来越年轻了,说话都那么好听。”

大民连连点头。“以后俺们多教教妈。”

兄妹俩自以为悄悄的商定好了,然后,睡着了。

孙秀月有点囧的听着兄妹俩的悄悄话,听着身边慢慢睡着的呼吸声,也渐渐睡着了,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体内离开了。她已经记不清以前在刘河滩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过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她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

第二天一早,孙秀月起床先去菜园子。乡下人家一年四季是不会去买菜的,这个菜园子就是一家人的菜口袋。

菜园大概一分二地(80平米左右)大小,用树枝围了起来。里面开成了一畦畦的,畦上分别种了一些好生好长的蔬菜,多数还处于苗苗成长期。已经栽下去的苗苗有茄子、辣椒、洋柿子(西红柿)、黄瓜、长豇豆、洋芋(土豆),已经播种成苗的有青菜、辣萝卜(红萝卜)、青萝卜等。

可以吃的有春萝卜、韭菜、冬蚕豆、苋菜以及间苗。

间苗又叫疏苗,主要针对很多撒种种植的农作物。撒种长出来的苗苗往往密度过大,地盘拥挤,不利于苗苗的生长,长成豆芽菜的苗苗不是好苗苗,好苗苗的标准是矮壮绿。这个时候就要进行间苗了。

间苗非常简单,伸出食指和大拇指,用拔白头发的姿势捏住那些相对弱小的苗苗,然后拔离土壤即可。随着苗苗长大,一般会有几次间苗。当苗苗成长为标准的矮壮绿,并且叶片绿的发黑,这颗苗苗就荣升一棵成功的苗苗,这样的苗苗就可以移栽了。

孙秀月将萝卜畦、青菜畦里的苗间了间,掐了苗芯,其余的扔在栅栏外,不管谁家的鸡,见到了会啄了吃的。看到栅栏有一处松动了,缠栅栏的稻草绳也断了。估计是被羊杠的。

她怕过会忘记了,立即出菜园子去草垛上扯些编成绳子,将栅栏修补好,又绕着检查了一遍。菜园距离小河边还有好几米的距离,这个地方适合种芋头啊!不过刘河滩没有人种芋头,没有种子。

菜园靠路边的地方,有一畦青蒜,蒜瓣种下去有一个星期了,土上可以看见冒出头的青蒜叶,青蒜旁边一行大葱,葱边上最靠路的地方种了一颗茴香,一颗发好大一蓬。是刘木林从外地带回来的,他觉得茴香烧鱼特别好吃。这玩意本地人吃的少,特意种在靠路边的位置,谁家需要就去揪。

孙秀月想到上晌二丫要来吃饭,看看韭菜新长出来的部分还不到一乍,放弃了。拔了一颗葱,几根春萝卜,又薅了半篮子苋菜。

孙秀月拎着菜篮子走出菜园,将菜园门关好。

然后绕着栅栏转了半圈,来到金针菜地,她家顺着栅栏只种了一路金针菜。孙秀月对金针菜无感,种这些主要是为了晾晒后拿给公婆。余兰芬对金针菜要求高,总是说别人送去的不干净。

她将已经长成尚未开花的金针菜采摘下来,也有小半簸箕了。然后端着簸箕,拎着篮子回家。

进院放下东西,拿出扫帚扫地。扫帚是小河里的芦苇割了自己扎的,孙秀月的技术不怎么好,扎的扫帚不是很好看,不过,不影响扫地。

这个用来扎扫帚的芦苇就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看伊人“宛在水中央”的蒹葭哈哈~

农村的院落,一扫就是一层浮土,毛桃花早落了,现在是豆粒大的小桃子,日常抱烧火草的时候在地上有一些散落,比较难扫的是鸡屎,新鲜的鸡屎是稀的,需要拿锹铲。

垃圾最后都堆在靠门的地方,然后用锹铲了递到肥坑那里。

菜园旁边挖个坑,日常的诸如菜根菜叶、落花果核、动物羽毛内脏、扫地垃圾、油水大的洗碗水等等都丢这个坑里,经过腐烂发酵后就是很好的有机肥。家家户户的菜园边都有这样一个肥坑,方便种菜使用。

孙秀月拿出木盆,将金针菜放进去轻轻洗洗,然后捞出来放在干净的篮子里控水,舀了半锅水,将水烧开,然后将金针菜倒热水里稍微焯一下,用漏勺轻轻推,看看差不多了赶紧将捞起来摊开晾晒。

这个火候一定要把握好,时间短了,金针菜不好吃(金针菜里含有秋水仙素),时间长了,金针菜就熟烂了。

金针菜如果多的话,一般放大匾里晾晒,像孙秀月今天晒的这个量,用盖帘晾晒就可以了。

匾是用竹篾编制而成,浅而大,圆形平底,多用来晾晒、养蚕。自己编匾的比较少,但是盖帘一般都是自制的。

盖帘是挑选粗细均匀的蒲杆,然后用缝被的针线纫起来,有纫一层蒲杆的也有纫双层蒲杆的,区别在于双层的更硬挺些。然后根据需要,剪切成不同大小的圆形。比如盖缸上的就比缸稍大一些,盖锅上的就比锅稍大一些,盖盆上的就比盆稍大些。

孙秀月将盖帘搭在鸡窝和围墙处晾晒。 14.丰盛的一餐 堂二姑子难得来吃顿饭,孙秀月准备擀面条。此时,擀面条是比较郑重的待客方式。

她拿出盐罐子,就是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是一颗一颗的大盐。这种大盐适合腌菜,做菜还需要再碾碎。

孙秀月掏出两颗大盐,用刀背压住,使劲的碾,看看盐粉碎了舒口气,她决定抽时间把大盐碾出一部分来备用,细盐普及还早着呢。

她舀了一瓢面粉加了半瓢大黍粉,想了想又加了半瓢面粉,敲了两颗鸡蛋,将碾碎的大盐撒在面上,然后加温水慢慢的将面粉和成面团,然后将面团放在灶台上醒着。

瓢,就是长老的葫芦晒干后,一分为二从中锯开,掏空后用来舀东西的器具的称呼。一般舀水、舀面、舀米、舀豆子什么都有大小不一的专用瓢。

孙秀月将葱扒皮去须洗净,萝卜切缨洗净,苋菜掐根洗净,都放箩里爽水备用。

听到屋里动静,估摸着大民小民醒了。今天星期天,现在是单休日,孙秀月就让他们睡到自然醒。

就见小民满头刺挠毛的呲溜向屋后奔去,大民捂着肚子紧跟着后面跑,然后就听到屋后俩人吵嘴声,听着吵恼了然后没声了。

一会功夫小民来告状,“妈,哥跑毛猴二爹家茅厕拉屎。”

这年月,屎尿都是珍贵的肥料,很少人会释放在别家的。

孙秀月觉得奇怪,自家茅厕隔不远就是左邻刘四娘家右舍大毛家的茅厕,大民就是急了也可以就近,为啥要舍近求远去上茅厕呢?

“毛猴二爹家只有毛猴二爹和小玲爷两人,俺去他家拉屎,肥就给他家了。”

儿子原来这么小就是怜小惜弱的人啊!虽然,毛猴二爷家应该并不小弱。

小民穿好衣服看到盆里有面,伸手指扣面,孙秀月一巴掌轻轻拍过去,撵兄妹俩去洗漱。然后将一张煎饼一分为二,一人一份。让两人去村尾的聪大爷家看看什么时候有小鸡仔。

小民拿出红缨枪,高高兴兴的和哥哥跑出去了。

孙秀月将堂屋吃饭的小桌子仔仔细细用湿抹布擦了三次,然后晾干。看看面团醒的时间差不多了,在盆里揉起面团来,醒过的面团再次揉起来比较顺滑。

她舀了小半瓢干面,将面团从盆里拿出来都放到小桌上。撒了干面在桌上,继续揉面。揉的越匀,面条越好吃。

揉到额头冒汗,她觉得差不多了。然后拿刀将面团切成两份,拿起一份继续揉。因为是要擀成面条的,面要硬些才好吃,所以不能加水。等瓢里干面都揉进面团了,两团面算是可以擀了。

擀面条有专门的长擀面杖,将面团擀成比小桌面还大的大面皮,然后将面皮一来一回的叠起来,叠的时候撒上干面防止黏起来,叠好用刀切成面条,将面条抖开放在盖帘上备用。

远远传来小民的声嘶力竭的声音“呀~~~~~”

孙秀月赶紧擦擦手快步走到门口,就见大民如龙卷风般呼啸而过,小民举着红缨枪,咬牙切齿的在后面追着,小民后面,几个男孩子也跟着跑。

孙秀月上前跑了几步又扶着肚子站住,她拦住一个孩子,问咋回事,一群孩子都停下来了“俺大娘......”“俺嫂......”七嘴八舌的。孙秀月一看里面有小玲,就点名。“小玲,你给大嫂说说。”

“大嫂,我们玩游戏。大民开始说不带小民玩,输了后又去抢小民的红缨枪,然后小民哭了。大民见状就把红缨枪丢给小民还说小民是‘鸡屁股嘴好哭鬼’,小民就拿红缨枪打大民,把大民打跑了。”

小玲三两句说清楚了。

孙秀月记忆中也有这么一次,大民不知怎么惹火了小民,然后小民举着根木头棍子追着大民打,绕着高滩跑了一圈,最后还是按着大民打了一棍子才了事。

兄妹俩日常吵闹,妹妹嘴巴小,哥哥就喜欢说妹妹嘴巴是“鸡屁股”,而这三个字必定惹恼妹妹去揍哥哥,偏偏哥哥越被揍越喜欢这么说......孙秀月后来压根不过问了。

她看着小玲,这口齿不是一般的伶俐啊!

“大嫂知道了,谢谢你。小玲,嫂子不能跑,你帮忙去给他们俩拉拉架。”

小玲答应着带着几个人跑走了。

孙秀月看看日头,快下工了,回屋做饭。

她从碗橱里拿出三个带盖子的小搪瓷盆,三升容量的样子,又拿了两个带把手带盖子的搪瓷碗,一升半容量的样子,都用水又冲了下。

这些都是刘木林带回来的,为的是方便带东西:比如酿好的酱豆、用当地特有的甜油(接近酱油和醋的结合体)烧好的鸡或肉等,带去城里孝敬公婆......

萝卜苗和青菜苗稍微焯了下水捞起来放搪瓷盆,放了点猪油、盐、甜油拌匀;萝卜切成滚刀块也焯了下水捞起来,然后放点猪油炖熟,连汤带水的都盛在搪瓷盆里;剥了一头蒜切片做好了苋菜也盛在搪瓷盆里。然后把这三个盆放在锅盖上。

村里一般人家都是砌的一大一小双锅灶,多是一张五拃锅一张四拃锅,四拃锅做饭五拃锅锅煮猪食烧热水什么的,两锅夹角靠烟囱处是热的,那里可以放先做好的菜保温。

所谓拃是当地约定成俗的计量单位,并不是很确定的,一拃大概十六到十八厘米的样子。

孙秀月家砌灶时就砌的是单灶,家里人少,也不养猪,用不上双灶。再说家里还有煤油炉。

为了保温方便,她家的四拃锅用的是双锅盖,也就是两个半圆的木制锅盖放在锅上可以拼成一个圆形锅盖,每个半圆锅盖上都按了抓手。这样使用时揭开一个半圆锅盖即可,另一个半圆锅盖就热乎乎的。现在,这个半圆锅盖上放着三个小搪瓷盆。

堂二姑子来吃饭,没点荤腥不合适。孙秀月拿出六个鸡蛋,做了六个荷包煎蛋,煎好盛在一个碗里。

然后添了半锅水,继续烧。

水烧开的时候,大民小民回来了。“妈,俺饿了。”大民老远就就喊着,“妈,饿了。”这是小民的声音。

“妈可没饿。”

“哎呀妈,是我饿了我饿了!”小民一边嗅着鼻子一边跑进灶屋。 15.密集恐惧 “哇油煎蛋!”小民立即回转身拽着她哥去洗手。吃东西要洗手是孙秀月的要求,一直被刘河滩知道的人诟病,好在知道的都是家里人,没谁去举报,否则前些年要被扣帽子的。

二丫刘西梅一边喊着“俺嫂”一边进门,进门就舀水洗手。

虽然两家住的近,但是她很少到哥嫂家来,因为哥嫂家讲究:吃饭要洗手,上过茅厕要洗手,睡个觉还要洗脚洗屁股,乡下人,就没见过连院子里都不许有鸡屎的,这一天得扫多少次地啊!就差给鸡擦屁股了。听说城里的大耶(大伯)大娘家更讲究,二丫对大耶大娘家更是充满了敬畏。

“俺嫂,要俺帮忙不?”

“二丫来了,你去把堂屋小饭桌收拾下,准备开饭。”

二丫从八仙桌下搬出小饭桌,象征性的擦了擦,她觉得挺干净没啥可擦的,然后把贴墙边放的小椅子小凳子拿过来,小饭桌一边一个。然后去灶屋端饭。

孙秀月这个时候已经把面条煮好了往外捞。先捞了两碗面条放搪瓷碗里,然后放了煎蛋、苗菜、萝卜,又夹了筷苋菜在碗的另一边半掩在面条下面,然后盖上盖子,放在两个小篮子里,盖上布,让大民拎一只送给刘老太,让小民拎一只送给毛猴二爷,嘱咐小民记得说“谢谢”。

然后又拿出四只碗:最大一个碗是给二丫的,中间俩碗是她和大民的,小碗是给小民的。

“哎呦俺嫂!你还做了面条?”二丫惊喜坏了,没想到大嫂这么看重她,这可是来贵客的待遇!村里人,一般就是大黍(玉米)碴子稀饭和煎饼、咸菜。大黍稀饭里掺点米就是极好的了,待客一般就是米放多点,然后炒点菜园里摘的菜,条件好点的在菜里加上一丢丢肉。

大米白面多金贵啊!

二丫也不怕烫,一手端一碗往堂屋走。当看到还有三份菜和一个煎蛋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想不想天天吃这样的饭?”

“想!做梦都想。”

“先吃饭,吃过了再说。”

吃过饭,二丫一定抢着洗了碗。

孙秀月就去端出针线笸箩。笸箩是柳条编制的圆形物品,因为柳条白,所以比较好看,比较密实。刘河滩人一般将深口的笸箩用来盛米、面,叫米笸箩、面笸箩,浅口的笸箩用来放针头线脑剪刀碎布什么的,叫针线笸箩。

针线笸箩里有很多做好的大肠圈,孙秀月用麻绳串了起来。

“这是什么?”

“扎头发用的。”

孙秀月让二丫坐好,拿出梳子想帮她梳头发。二丫脸红了,很不好意思。“俺嫂,俺头发脏......”

不仅脏,还有很多虮子,白花花的。孙秀月密集恐惧症犯了,头皮麻的都掩饰不下来。

失策了。

忘记了这个年代很多人头发上有虱子和虮子。

虮子是白色的虱子卵,三分之一芝麻大小,附着在发根半寸到一寸(二三厘米)处,卵成熟了成虫叫虱子,黑色的,寄生在充满酸臭味的头发上,会到处爬,所以和有头虱的头靠头就很容易被传染。

“二丫,嫂子和你说的赚钱的活和头发有关。要赚钱你得先把头发弄干净了。头发一定要干干净净!绝对不能有虱子和虮子。”孙秀月正色对二丫说道。

二丫红透了脸。“俺嫂,俺这就去买药虱子的粉。”

孙秀月拿出一块钱递给二丫,二丫不好意思收。“收着。你听嫂子说:你拿着钱除了买药粉,还要买一把梳子、一把篦子,还有一个手把镜。这些都是后面赚钱要用到的。算嫂子投资给你的。”

二丫顾不得问啥是投资,赚钱的欲望超过了一切。她拿着钱红着脸走了。

孙秀月捡了捡碎布,坐在缝纫机前,做了几个大肠圈后,她想了想,开始做简易版头花。最简单的一种:窄长条的花布中间,一根松紧带拉直,然后缝纫机纫过松紧带,再把松紧带两头纫一下,就成了一个圈状头花。

她打开箱子找到毛线包,找出些毛线头,然后用八字结的方式把这些线头结成一根长毛线。她又拿出一根牛皮筋,毛线在牛皮筋上系住,然后左手做九阴白骨爪状,将牛皮筋撑在白骨爪上,右手拉着毛线,白骨爪一收一缩,毛线就绕上了牛皮筋。一眨眼,一根一节黑一节蓝一节红的漂亮的皮筋就出现在眼前。

一连做了十来根颜色各异的皮筋,毛线头用光了。

孙秀月想了想,碎布头中找出一块白底黄花的,一块黑色的,用缝纫机纫成一个双层的四方形,然后用将四方形中间一捏,变成一个蝴蝶结,用针在布中间固定好,然后找了根黑色的皮筋缝在上面。这样一个蝴蝶结头花就做好了。

考虑到现在人都保守,所以头花都做的小小的。

做了几个蝴蝶结头花后,孙秀月看看碎布不多了。于是收拾了两根大肠圈带了两朵头花,去找刘老太。

刘老太一人坐在屋前抽着旱烟。

孙秀月拉着刘老太的胳膊,“奶,孙媳妇想带着二丫一起赚这个钱。二丫不小了,手里有钱也好说人家。”

没有模特,她抓抓自己的二道毛子,就是农村妇女普遍剪的齐耳短发,只不过孙秀月的头发自来卷,如果剪一般人的长度就卷的像男人头,所以她的短发比一般人的长些。

她抓起头顶的头发,将大肠圈绕上去,告诉刘老太,年轻的姑娘可以扎在头顶,年轻的小媳妇可以扎低一些。

至于头花,孙秀月再次抓着自己短发比比划划。然后和刘老太说:“奶,俺和四娘问过了,说是上面政策放开了,允许做生意,四娘也说总比种地强。俺下地干活又挣不多工分,不如先试试看。这个头花,带着二丫是想着让她赚点嫁妆钱。”

刘老太点点头。“你有章程就好。二丫是老实头,你做嫂子的有风范,是好的。就来说这事?”

“奶,这些布头都是大新有的,买不多久估计就有人照着这样子做出来了。奶你帮忙和爸妈那边说说,帮忙买些城里的花碎布呗。这样也能做长久些。” 16.又一个打算 “中。”刘老太在鞋底磕了烟灰,又透了透烟锅。

“拉扯自己姊妹是对的,不过人心易变。赚到钱的时候就不一定认你是嫂子了。你可要考虑周全了。”

“奶你放心,这个头花生意本就是为了拉扯二丫顺便想的,孙媳妇自己想做的是衣服店。四娘说了,先在村里试试做衣服,以后可以到大新那边开店。”

“所以,即使二丫撇开俺去做这头花生意俺都不影响的。就算是认识个人。”

刘老太后来还是把二丫叫过来敲打了一通。二丫赌咒发誓以嫂子马首是瞻。

孙秀月临走的时候,刘老太进屋把搪瓷碗拿给她,里面放着六个粽子。“你大哥一早递过来的。这些你带回去给俺大孙子吃!上晌端面条来时他跑的可快,追着喊着一转眼跑没了影。”

孙秀月算了算日子,原来马上端午了,端午过后就是收麦,所以端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弄点好吃的,肚里有油水才能撑过累死人的农忙。至于包粽子纪念屈大夫......还想不到那么多,各生产队现在粮食还不够吃呢,哪里会去种低产的糯米。

送粽子的大哥叫罗中华,是刘老太的外孙,比刘木林大十岁。父母只生了他一个,娶的老婆是公社卫生院的,这十里八村的就属她接生最好,经常被请上门接生,所以,罗中华虽然父母早亡,但是日子过得着实不赖。

“大哥早上来了?俺也不知道,不然怎么的都要请他去俺家坐坐。”

刘老太斜了孙秀月一眼。“你男人又不在家,他去你家干啥?俺没让他去你家。他就在你二爷家坐了会。”

哦,是了,现在男女大防还是挺严的。

孙秀月从刘老太那里出来,看到大场上很多孩子在滚铁环,不用问,滚的最快的那个肯定是大民。村里孩子爱玩的游戏从需要工具的滚铁圈、栓陀螺、拍四角包、打弹珠到不需要工具的打仗、爬树、游水都是大民擅长的。

大场靠边上的位置,一群女娃在跳房子。小民扎了头花的小脑袋异常显眼,跳房子、抓沙包、砸沙袋、跳皮筋是小民擅长的。

兄妹俩都喜欢的游戏是跳山羊。不过,大三岁的大民跳不过小民。所以,日常走哪里都喜欢带着妹妹的大民在玩跳山羊的时候就特别不爱带着小民,不过小民此时必是不依不饶的,然后兄妹俩又会吵一架,再然后回家路上就和好了。

恩,说到游戏,孙秀月最擅长的是踢毽子,可以花式踢毽子半小时毽子都不会掉下来。

现在么,她低头摸摸肚子:先给你准备鸡蛋去。

孙秀月将头花送回家后,梳了梳头发然后出门向西走。

高滩西边住的最后一家是刘聪林一家,村里人养小鸡都会从他从他家拿鸡仔,不过现在过了春季养鸡高峰期,估计家中没有现成的鸡仔了,那就需要预定。

孙秀月算了算时间,一般来说小鸡仔养上四五个月开始下蛋,现在养,最迟十一月小鸡开始下蛋,到时候即使因为天冷影响下蛋效率,一天也至少能捡几个蛋。肚里娃的辅食就有了着落。

想到肚里的娃,她记得以前生下来是没有奶水的,娃是吃的奶糕长大的,奶糕是牛奶加大米粉熬制而成的糕点。将糕点用热水化成稀糊即可喂孩子,这在当时也算是不错的食物了。

也不知是不是吃自小吃奶糕的缘故,娃从小长的虚胖,一直到成年都瘦不下来。现在有重来机会,如果还是没有奶水,她想给娃喂奶粉。

万一还像以前那样,刘木林先回城,工资还没现在做供销社副站长高,每月还得孝敬爸妈一部分,根本没钱购买奶粉,咋办?

虽然现在有奶加持,刘木林大概率不会回城了,但是,凡事做好最坏打算,然后朝最好的方向努力!这样才能避免最坏的结果。

所以,还是要自己赚钱啊!

刘聪林家是离西大滩最近的人家,两者间隔着有三四百米远的样子。高滩从东边高出地面十来米到这边渐渐平缓的周围地面齐平。东西向的小河在这拐弯收成南北向的一条河沟,河沟一直通到北边的水库。

这么一大块地都是空着的,上面长满了巴根草。靠近刘聪林家的草地上,雨后会有地皮菜,村里的孩子会来这捡地皮菜。

地皮菜又叫地耳,是真菌和藻类的结合体,有点像泡软了的黑木耳(黑木耳是真菌)。

平时,这块空地是没有人的。

因为空地西面的西大滩是一大片坟地,里面安息着刘家的祖祖辈辈。坟地上满是高大的树木,连白天进去都有些阴森森的。

不管是出于敬仰还是因为害怕,这周围一片都很少人过来,连队里在这附近的田地,都种的是山芋这类种下去后不太需要打理的品种。这俩天队里的人就在这上工栽山芋。因为靠坟近,刘四娘让孙秀月这几天都请假不要上工。

今年冬天孙秀月想在自家菜地做个蔬菜大棚,这样冬天也有菜叶喂鸡,这样冬天也能多下点蛋。冬天,这边也应该分田到户了,政策应该进一步明朗了,如果可以,到时候就可以做茶叶蛋卖......说到茶叶蛋,配套的应该还有瓜子花生蚕豆,那么这些最好卖的应该是电影院!

说到电影院,明年应该是《庐山恋》横空出世,泳衣、接吻让电影院人满为患。多准备些花生瓜子茶叶蛋蚕豆这些零食,肯定好卖,瓜子花生要到明年种了,蚕豆倒是可以秋天种,明春收,可是自家菜地是种不了多少蚕豆的......

急不来啊急不来啊!反正知道现在开始私人也可以进行商品买卖了。脚步不能太急,急了要扯着蛋的。还是等分田到户吧。而且,靠她一个人也种不来多少地,得找人一起做。股份制用起来。

孙秀月一路盘算来到刘聪林家门口。她远远的看着田地里忙碌的人群,然后拐进刘聪林家。刘聪林和刘木林也是刚出五服的兄弟,他家和二爷家以及一家姓陈的是整个队里最穷的人家。 17.需要开司米 二爷家是因为说是孩子多其实也还好,因为村里多数人家都是四五个娃或者五六个娃的,最主要是二爷不事劳作还喝酒;陈姓人家则是太能生了,十一个娃!九女二男,劳力少娃又多,不穷不可能;这俩家队里都没有照顾。

而刘聪林家,是因为给他爸看病,最后却人财两空,因他妈有一手看种蛋分公母的本事,队里默许,他家就日常孵小鸡,村里人从不在外换或买小鸡。

孙秀月一边想着一边进了门,刘聪林俩口子应该是上工去了,家里就他妈在。孙秀月看着院子里架了很多匾,匾里晒着煮熟的黄豆。

“二娘这么早晒酱豆啊?”孙秀月和刘聪林的妈打了个招呼,然后问小鸡的事,得知她家现在还有三只长了二个月的小母鸡,就都要了,然后又约了再要二十只小鸡仔,二十五天后拿小鸡。

公鸡母鸡的比例一般是1:10,孙秀月定了五只公鸡仔十五只母鸡仔。过年时自家杀一只公鸡,再抓两只公鸡送给公婆。这样家里剩下来的就是二只公鸡和二十只母鸡了,当然,这里面没有刨除夭折,如果公鸡有夭折,就送一只公鸡一只母鸡给公婆。

因为小鸡现在都在外觅食,刘聪林的妈抓了把稻谷呼唤了半天,俩人忙的头发蓬乱也不曾捉到鸡。刘聪林的妈腿脚不是很利索,而孙秀月也不敢奔跑捉鸡,所以约好傍晚鸡归笼的时候再让刘聪林家的递过来。刘聪林的爸去世不满三年,所以他妈是不去别人家的。

孙秀月是不在乎这些的,但是这也提醒了她,怀着孕,还是尽量少往别人家跑。

孙秀月想到晚上要新添三只小母鸡,回家就把鸡窝整理了下。她家的鸡窝在院子的西南角,当初建房时剩余的土砖砌的两层楼,外面是竹子拦的一个栅栏院子。当时曾被笑话“鸡比人住的好。”

这几年来养的鸡一直都是三五只的样子,不敢多养。过年的时候送给公婆一只两只,自家杀一只,然后就会有很长时间只有两只三只。

现在的鸡窝养个十来只鸡是没问题的,二十只小鸡也没太大问题,孙秀月把栅栏加固了下。

孙秀月计算了下时间,觉得时间够用。她推着刘木林的自行车下了高滩,这二八大杠,孙秀月也就骑在平路上还行,像上下高滩她是没本事的。

她在大场上找到趴在地上拍四角包的大民和玩东西南北风的小民,告诉他们自己去针织厂找罗邦英表姐有事,让他们玩过了去老太那里。两人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罗邦英是罗中华和赵春霞的长女,去年初中毕业后就进了公社的针织厂,孙秀月有件浅蓝色的开司米衫就是罗邦英帮忙织的。

孙秀月顺着小河边的路向东骑行,左边是住家户,村里最富的人家和最穷的人家都住在这里,最富的是队长家,最穷的是生了11个娃的人家。

右边是小河。小河里的芦苇和菖蒲迎风飘扬。这些芦苇和菖蒲每年秋末冬初的时候将会被收割了分给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的社员们。

芦苇花可以填充枕头,在冬天还可以塞鞋子里取暖,芦苇杆晒干了可以烧火,还可以压扁了编席子,刘河滩人家用的席子基本都是自己编的,个别人家比如刘木林,因为芦席凉,会从外地带草席回来给孩子用。

菖蒲晒干当然也是可以烧火的,不过还有更重要的用处:蒲棒嫩的时候可以吃,老了以后可以用来止血,所以一般人家都会留几根老蒲棒插在家里。蒲杆可以穿起来做锅盖、盖帘,还可以穿起来做任意处的隔断。

小河还在继续流淌,刘河滩最后一户人家过去了。迎面而来的是丰收的麦田,看样子可以收割了。

一路骑行了十分钟就到了洋桥头,洋桥头下是清凌凌的六塘河水,洋桥头南岸是马路,连接县城和市区的大马路。所以洋桥头南岸是个客车停靠点。这年头的客车比较人性化,告诉司机或者售票员到哪里哪里停一下,都会热心的停下来。

洋桥头过去顺着大马路向公社继续骑行,六塘河与大马路之间的距离渐渐宽敞起来,孙秀月骑行个一刻钟就到了针织厂。这时,六塘河与大马路之间已经有一二百米的距离了。针织厂就在大马路和六塘河中间的空地上,位于大新公社的边缘。

孙秀月在针织厂门前架好自行车锁上,上前登记,告知门卫自己要找罗邦英,“俺是她表大娘。”门卫很热情的分出一个人去帮忙喊人了。

罗邦英小跑过来,麻花辫一甩一甩的,青春洋溢的圆脸上笑出一只小虎牙,眼睛笑起来和她妈一样一样的,都呈月牙形,特别讨喜。

“俺大娘你怎么来?走,俺带你进去。”罗邦英笑着和孙秀月说。孙秀月从左边口袋掏出几根绕了毛线的牛皮筋,又从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两朵头花,递给罗邦英。

罗邦英惊喜的说:“给俺的?”

孙秀月点点头。“好看不?”

“好看好看。是俺大爷从城里带回来的吧?”

罗邦英美滋滋的把辫梢的头绳抹下来,把彩色的牛皮筋绕上去,然后转了一圈。“俺嫂看俺好看不?”

孙秀月笑了,“英子真是好看!”她指指头花,“要是还有其他花色的,你多少钱愿意买?”

“一块钱?俺一个月拿二十二块,花一块钱还是能舍得的。”

“你们一起的女工和你工资差不多?”

“不啊,俺去年才工作还没转正呢。转正的工资有三十多。”

孙秀月又指指她辫梢的牛皮筋。“你觉得女工会花多少钱买这个?”

“俺头绳买的是一毛钱一根,这个比头绳好看,一毛五?”

孙秀月心里有数了。她问:“你们厂编织衣服都会有不少开司米线头,那些线头卖吗?”

罗邦英笑了:“俺大娘,那些线头都是当垃圾扔的,俺们都是拿回家做抹布用的。你要的话俺去给你找点。”

罗邦英把孙秀月带到车间找了个凳子让她坐下,然后去找线头。车间里放着一排排的编织机,每个编织机前面一个姑娘,咔咔咔的织着开司米-一种细细的毛线,这玩意现在比较流行。 18.拿不回来的就不是自己的了 当然,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司米,真正的开司米是来自克什米尔的山羊绒,虽然后来管山羊绒都叫开司米,但大新公社编织的这个开司米确实名不符实。拿来主义么,你懂的。

孙秀月突然想起似乎九十年代有很多人自己开编织店。或者自己到时候也入股表侄女做这个?不过还有十多年,表侄女应该早就结婚生子了......她觉得自己心太花了,咋看到啥都想做呢。不行不行,这不成了狗熊掰玉米么!

认真做好眼前事,把眼前事做好。她吸一口气。

罗邦英找了一大包五颜六色的开司米线头,用一根开司米编的绳子捆着提给孙秀英。孙秀英笑着道谢并拜托她以后再帮忙收集一些。

孙秀英骑车来到大新公社的中心地带,大新供销社就在十字路口,门上方红色的“大新人民供销社”几个字已经有点掉色。她直接到供销社后院,供销社站长副站长的办公室在这里。

“弟妹来啦。”站长正和人说着什么,看到孙秀月连忙打招呼,让那人走了。

一般来说,正职与副职之间容易产生矛盾,但是在这,不存在。因为刘木林在供销社的职务是副站长,但是他很特殊,常年负责对接市里以及更远的地方,供销社的日常均由站长负责。

刘木林不仅能确保大新供销社物资充足,还经常帮忙带回一些本地没有的物品。这么个能人,站长可愿意供着了。

他热情的给孙秀月倒了杯水。“哪阵风把弟妹吹来了?木林快回来了吧?”

“估摸着快回来了,快农忙了。”是的,农忙的时候工人学生都要放农忙假下地干活的。

“我想和供销社买点牛皮筋还有碎布头。”孙秀月和站长直入主题。

站长也不多问,喊了个人过来吩咐下去,那人离开的时候孙秀月想起,白书珍似乎是夏天回城的,刚才她又在站长办公室......

“郝站长,大新供销社近期有没有人要回城?”她缩回脚。

“有啊,刚才那个,就快回城了。”

“她的工作有人要吗?”

“她说已经留给朋友了。”

得,没什么可想的了。

一会功夫那人就拿了一包牛皮筋一大包碎布头过来,一共五块钱。孙秀月心知这是客气价,她付了钱谢过站长就告辞。

“弟妹你让让,这个重。我们给你绑好。”郝站长麻利的把后坐垫上的开司米解下来,和来人抬着布包放上自行车后坐垫,再用麻绳将布和开司米包都捆绑结实后又拉了拉,然后拍拍车告诉孙秀月可以骑走了。

孙秀月刘河滩已经三点了。她将自行车推上高滩,再推进家门,孙秀月累的气喘吁吁的,二八大杠载重好,可是车也重啊!无比想念轻便的女士自行车。

孙秀月解开绳子将绑在后坐垫上的碎布和碎开司米放到地上,又把挂龙头上的牛皮筋拎下来,然后用棍子好容易把布包撬着滚进屋。她打开碎布包查看碎布花色,却发现有些布头还挺大的,都够小民做个背心的。果真是福利放送呢!

孙秀月将碎布挑挑拣拣,一些大的厚实的布收了起来,一些大的轻薄的布捡了放在一边,剩下的零碎布按照厚薄和颜色也做了区分。

她找出几只尼龙网,按照厚/深色、厚/浅色、薄/深色、薄/浅色,分别入网。看着满满的四网兜碎布,孙秀月感觉未来一段时间她都有的忙了。

她打开缝纫机开始了拼凑缝合。

“妈”“妈”大民小民奔跑回来,小民进屋后咳起来,咳的脸都红了。孙秀月想起来小民因为早产,自小身体不好,一年有大半的月份会咳嗽,一咳就要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好,这种情况一直到满八岁后才好了。

以前她一直觉得是小民长大了,抵抗力好了的缘故,现在......是小民长大的缘故还是因为她在公婆身边养的比较精心的缘故?或者两者都有?

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做妈妈的?好糊涂啊!

孙秀月找出冰糖,敲了一小块给小民含着,又递一小块给大民。大民摇头,拍着小民的后背:“都给俺妹吃。”

孙秀月从条桌上将煤油炉端放在小饭桌上,然后拿起条桌上装煤油的瓶子,倒了小半瓶煤油进煤油炉,拧好盖子,又拿布头将滴上煤油的地方擦干净。

她将小钢精锅放炉上,然后点上火,锅内水汽干了后滴了两滴油,然后拧小火头,敲了个鸡蛋进锅,拿筷子轻轻搅着,看着鸡蛋开始凝固了又拿了一小冰糖放进去,冰糖全化了鸡蛋也全熟了,然后将鸡蛋盛到碗里让小民吃了。

冰糖煎蛋治咳嗽,家里吃这个最多的是小民。孙秀月蹙眉,想着有机会还是要带小民到大医院去看看。

本来想着下晌饭就吃粽子的,现在小民咳嗽就不能吃那个了。

孙秀月索性用小钢精锅熬米粥。然后舀了些大黍(玉米)细面,加上水,搅拌均匀后捏成小小的椭圆球下到米粥里。又去间了一把小青菜,切的细细的,撒在粥锅里,出锅时又撒了一丢丢碾细的盐。

娘仨吃的光光。

孙秀月将小饭桌收拾好,和兄妹俩讲咳嗽注意事项:不去人多的地方、不能奔跑、不能脱衣服、要喝热水等等。

小民倚在孙秀月怀里,蔫蔫的听着。大民见了主动表示自己会陪着妹妹的。

孙秀月欣慰的点点头,心里想着怎样把野马心的娃的习惯慢慢的改变。

“大民,你的小画书现在有几本了?”她有意问道。

“怎么是几本呢!好几十本呢!”

“哪有几十本?最多十几本吧。”

“俺有一箱子就是几十本!不信俺拿给你看。”

大民跑到厢房里吭哧吭哧的抱了一个小纸板箱过来,打开盖子数给孙秀月看。里面稀拉的放着小画书。

“1、2......17、18、19,19。19。俺还有小画书在刘刚、刘水、红岩、水清那里!”

“儿子啊,万一那些小人书已经丢了、坏了、烧了呢?你就拿不回来了,拿不回来的东西就不是你的了。”

“俺不信。俺去问问。”大民说着跑出家门。

小民也想出门,孙秀月赶紧拿出做的东西抓手里藏在身后。

“乖女儿,猜猜妈给你做了什么?” 19.做个游戏 小民伸手抓向孙秀兰身后,“什么?”

孙秀月怕引起小民再咳嗽,没敢躲,任小民把她的手拉到前面掰开。“哇!真漂亮!我明天带学校去!”小民一把住抓住孙秀月手中的东西,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开心的很。

孙秀月给小民做的是抓包。抓包是布做的外壳,里面塞上米。当然也有里面塞大黍的,颗粒大砸手疼,塞稻壳的,太轻了玩不起来。而米多金贵啊!总之,有抓包的人其实很少。

大抓包是六面形,小抓包是两面形。一组抓包是一只大抓包和四只/六只小抓包。小女孩一般玩一大四小,大女孩技艺精湛且手大,一般玩一大六小。抓包是那个年代大大小小的女孩子都很喜欢的游戏。

玩的时候清空桌面,先向桌面撒小包,然后将大包扔向上空,在大包落下的空隙抓小包,抓住小包后再抓落下的大包。凡是小包落下桌面、或抓小包时碰到其他小包,或是没抓住大包,或是手小抓不住所有包的,都输!

所以这个小包做的越小越受欢迎。

孙秀月给小民做的小抓包不仅小巧而且精致--缝纫机纫起来的自然比手工的细密整齐。

更重要的是真漂亮!

小抓包六只小小巧巧的,每一只颜色都不一样,而大抓包的六个面分别对应着六只小包的颜色。

学校的头一份啊!

小民抱着抓包笑疯了。

大民抱着几本小画书回来的时候,孙秀月和小民正在小饭桌上玩抓包。小饭桌的桌面可比课桌大多了,小民简直超水平发挥,直接碾压孙秀月。

大民将几本小画书放在箱里。

“俺妈,俺就拿回来这五本。其他的他们说找不到了。”

这在孙秀月的意料中,但不在大民的意料中,他难过极了。

“儿子,那些小画书可能是真的没有了。为什么你的在他们的却没有了呢?因为那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所以他们并不珍惜。”

“还有可能,那些小画书其实还在,但是他们不舍得还给你,所以和你说谎了。”

这显然不是大民能理解的:“人不能侃空(谎话虚话)的!”

以前自己一家人确实都不会侃空,都太实诚了,可是......诚实虽然很重要,但是善意的谎言其实也不错,在一定时候,会起到更好的作用。

孙秀月耐心和大民说:“你说的肯定是对的。但是呢,有时候还是需要说点谎话的。”她拍拍大民委屈的肩膀。

“你喜欢城里奶奶吗?”

“俺不喜欢。”大民想都不想。

孙秀月有点出乎意料,大民并未接触过几次公婆,有限的几次接触公婆对这个大孙子是真的很好。大民怎么会这么脱口而出?仿佛有很多过节似的。

“大民为啥不喜欢城里奶奶?”

“她抢了俺爹,还抢了俺爸,俺才不喜欢她呢!”

“谁和你说的?”

“俺奶和俺说的。还有俺二奶也和俺这么说的。”

孙秀月努力抿着嘴,怕自己说出“不要脸”三个字。

老一辈的爱恨情仇,不需要第三代来承担。

孙秀月翻了翻小民的书箱,从里面找出一本拿在手上,然后拿出一毛钱递给大民,“妈拿一毛钱买这本书,你卖不卖?”

大民犹豫,这些小画书都他爸从外地给他带回来的,整个刘河滩就他有,可是,现在要买的是他妈......

然后忍痛的小声说:“卖。”

孙秀月将一毛钱塞到大民手中,然后将书放在自己面前。“现在这本书不是你的了,和你就没关系了。”大民不舍得的看看书,还是点点头。

小民伸脖子一看《三毛流浪记》,这本书她喜欢!不过日常大民的书箱她也可以随时看,所以没有什么你的我的意识。现在这本书是她妈妈的了?小民知道她妈妈的东西都是锁起来的,是不是三毛也要被她妈锁起来了?

她立即从她哥手里将一毛钱扣过来,然后对他哥说:“是我的了。”她将一毛钱递又给孙秀月:“妈,我用一毛钱买三毛。”

孙秀月心里想,哎呀这可真是亲生的,这么有默契。

她拿了一毛钱,然后将《三毛流浪记》放在小民面前。“现在,这本书是你的了。”

然后她转头问大民:“现在,这本书是谁的了?”

“俺妹。”

“不是你的了吧?”

“不是俺的了。”

“那你妹有抢你的书吗?”

“俺妹没抢俺书,俺妹抢俺钱了。”

......

“你爹就好比这本书,你仰化奶奶先不要他了,然后你爹你奶就分了,分了后你城里奶奶又看中了你爹,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你说,是你城里奶奶抢的你爹吗?”

大民觉得脑子一团浆糊,他已经十岁了,自然是有些明白他妈说的话的,但是,这和他奶说的实在是不一样。他又没见过城里奶奶几次,自然对每年都能见好几次面的仰化奶奶更亲近,更相信仰化奶奶。可是她妈和他比仰化奶奶更更亲啊!

孙秀月看着纠结的大民,想着要不要告诉她其实亲人也会为了某些目的进行欺骗......这才1979年,忍住。

她将六彩的大抓包拿在手上,然后掏手绢盖在上面,扎起来,留一个洞。递给大民小民看。

“这个抓包是什么颜色的?”

“六色的”“黑色的”兄妹俩异口同声。

是了,问错人了。小民之前看到了抓包的全貌。大民进屋就为小画书难过,没注意到抓包,才适合此问题。

她让小民不要回答。动了动手绢,“现在看,抓包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

“那么请问大民同学:我手里的抓包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和红色的。”

“答对了一部分。”

孙秀月继续挪动手中手绢。“现在看,抓包是什么颜色的?

“是蓝色的。”

“那么大民请回答:抓包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红色和蓝色。”

“还是答对了一部分。”

孙秀月将手绢解开,将抓包整个的呈现出来。

大民数着“还有黄色、绿色、粉红色。”

“对。你看,之前你说的颜色都是你看到的,可是呢,都不是很正确的,因为呢,你每次看到的只是一点点,并不是全部。同理,别人和你说的也可能只是他以为的或是她想说的那部分,不代表一定是真实的,更不代表是全部真相。”

可怜的大民,听的一脑子的浆糊,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三毛流浪记》是他的,后来是他妹妹的了,一毛钱是他的,后来是他妈妈的了。 20.世界那么大 今晚依旧是娘仨睡在一张床上。三人比赛背课文、做算数,输了的刮鼻子,小民临睡前嘟囔着“妈你以后还带哥和我做游戏吧。”大民点头,“对。卖书好玩。”

“抓包好玩”

“卖书抓包”

“卖书”

......

第二天早起给孙秀月大民小民做早饭,她在南瓜架找了嫩南瓜切片打了南瓜粉丝汤,又做了些鸡蛋饼。怕小民消化不好,特意加多了些水,饼做出来嫩嫩的,意外的受欢迎。

她多做了两块给小民带着,又给小民包了冰糖放口袋里。然后嘱咐大民照顾好小民:不能脱衣服、不能奔跑。

学校的作息和刘河滩人上工不一样。上午上课,中午午休,下午三点多放学。当然,这是小学部的作息,初中部没那么早放学,毕竟,初中住校的人多。

学校有吃饭的地方,还是当年吃公社食堂建造的,后来公社食堂取消了,学校就让学生从家里带些米粮再交些钱,然后学校发对应的饭菜票,学生吃饭时带好自己饭盒筷子就行了。当然,学校并不强制学生一定吃食堂。

在孙秀月忙碌的踩着缝纫机的时候,小民正倚在金老师怀里哭泣。

金老师是小民的幼儿园老师。现在,金老师说,她要走了,她要回城了。这对于金老师来说是大喜事,但是对于小民来说是晴天霹雳。她人生的第一个悲欢离合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

她搂着金老师大哭。金老师拍着她,将她抱回自己的宿舍。

金老师的宿舍在学校操场南边新盖的那栋楼的三楼,以前她就经常把小民带回宿舍。

她喜欢带着小民在楼里到处串门,喜欢在绿色的煤油炉上煮东西给小民吃。

俩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居高临下地看大操场,看大操场上玩耍的人。小民经常趴窗户口伸出胳膊,对着操场上奔跑的大民挥舞着胳膊大声喊:“哥——”,看大民的各种反应,然后和金老师相视哈哈大笑。

孙玉兰一直说小民那异于刘河滩人的性格是跟金老师学的。

金老师煮着鸡蛋面,等小民吃好后拿出一个封面是天安门的厚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伟人语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第二页写着一个地址。她摸在小民的脑袋说:“希望你以后考大学考去这个城市,到时去找老师。”

第一次经历离别的小民悲伤逆流成河。

这种悲伤一直持续到回家。

孙秀月看看太阳不怎么好,就去院子里收晾晒的金针菜。她揉揉因踩了一天缝纫机而酸痛的脖子,今天焯水的金针菜还很湿,前天焯水的大半干了,其余的可以收起来了。

小民蔫蔫的走进院门,在孙秀月问话时又哭了起来。大民背着小民的书包,他将金老师送的本子递给孙秀月看。

孙秀月弄明白怎么回事后戳着小民脑袋,“看把你舍不得的!你爸每次出远门也没见你这么哭过。”

“爸出去还回来,金老师不回来了。”

“金老师不回来你可以去找她,你难道还一辈子住刘河滩不成?金老师不是也让你考大学去找她嘛。”

孙秀月又好气又好笑。以前金老师回城时小民也哭过,还说金老师比妈亲。

“俺不离开刘河滩。”大民抿嘴说。

“好,妈给你记着这话。”孙秀月不再和以前样否定孩子的话。

她搂着小民,拉着大民,“这个世界很大很大,大到你们难以想象。我们现在是白天,有的地方已经是黑夜了,这个地方就在我们脚底下。”

“有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冰雪,穿上所有衣服还冷死个人,他们就住在冰块做的房子。有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夏天,不穿衣服也热死人,他们就干脆从头到脚都蒙起来,反正都是热,这样还能保护皮肤。”

“我们是中国人,还有英国、美国、法国、德国等一百多个国家的外国人。去了别的国家,我们就成了外国人。”

“我们是黄种人,黑头发黄皮肤。还有黑种人,黑皮肤黑眼睛,全身都是黑色的,因为他们住在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晒黑了。白种人就住在有冰雪的地方,黄头发蓝眼睛,配上白色的冰雪就很漂亮。”

............

孙秀月已经不记得自己都胡扯些什么了,总之,让孩子对外面有想法就成。

而她扯的这些让大民小民问出了十万个为什么,和大多数做妈妈的一样,孙秀月这个半吊子妈,自然是被娃问住了。只能说:“妈读书少啊!就知道那么点,以后你们学到了告诉妈,妈会认真学的。”典型的能力不够态度来凑。

所以俩娃这晚的学习热情特别高,表达欲望也特别强。大民还有点害羞的说出今天被表扬的事情。小民也把金老师说的话也学了一遍。当听到“金老师让我认真学习,期末还要考双百,金老师让我下学期跳一年级,不要上小一班了。”时愣了下。

是了,以前女儿就是考双百然后跳了小一班上的一年级,然后没上多久就去城里上一年级了,不过那时金老师是下半年离开的,当时小民已经上一年级,对于金老师的离开虽然也很伤心,但没有现在哭的那么厉害。

小一班其实有点类似于后来的学前班。这时候的人上学比较迟,八岁九岁上一年级是正常的。小民现在七岁。

现在金老师在临别的时候特意的嘱咐......孙秀月想起来了,前些年初中高中是两年制,似乎八十年代前后改为三年制了。金老师这是在为小民做长远考虑。

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

原来自己是真的不如金老师!

孙秀月觉得自己离做一名合格的妈妈还有段距离,她觉得自己需要学习。可是这个年代也不像后世那样有各种育儿书、教育书。这几天,她第一次觉得需要刘木林。

“小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眼看着小民快睡着了,孙秀月突然问。

“明天。”小民迷迷瞪瞪的说了两个字就彻底睡着了。 21.刘木林回来了 原来明天回来啊!

以前她就经常趁小民不注意的时候问她一些问题,而小民不经意的回答往往就会成真。但是如果小民是思考后的回答就往往与事情后续实际发展不符。

这真是个很神奇的事,孙秀月想难道以前小民也有过和自己一样的梦?

孙秀月又做梦了。

梦里,是她死后的事情。新世纪的世界变化太快,梦里一片光怪陆离,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带着马赛克演着一些她不愿意看到的故事......

孙秀月被小民喊醒时,怔忡良久,摸一下脸,全是水。

她真庆幸自己现在1979年。

她用毛巾捂住脸,其实,言传身教才是给孩子的最好教育吧。要努力啊孙秀月!

刘木林回来了。人没进门,就听到他一路和人打招呼的声音。

“三哥,俺回来了,回头找你喝酒去。”

“二爷,俺回来了,晚点去你家。”

“四娘,俺回来了,家里谢你照顾了。”

“哎呦小月灵越长越好看了。”

话音未落,刘木林高大的身影进了家门。他将鼓囊囊的行李包往小饭桌上一放。然后抱住孙秀月,狗啃似的啃了孙秀月一下。

孙秀月条件反射的将人推了出去。离开的太久了,她有点不习惯有他在身边。

摸摸肚子突然又反应过来,她掩饰地指着肚子说:“别挤着她。”

刘木林疑惑的看着孙秀月,孙秀月的眼神似悲似喜。

“媳妇,出什么事了?”

“没......有。”

“不对,媳妇你这样子不对,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所以,最了解你的人除了敌人就是枕边人吗?

孙秀月觉得自己没那么聪明,不觉得能瞒得住刘木林,再说,改变命运,也需要刘木林。

她未语先落泪,刘木林立马跑出去关了院门,又关了堂屋门,然后拉孙秀月坐在床上,拿了热水瓶进屋,倒了杯水递给孙秀月,然后说:“媳妇,慢慢说,别急,有我在。”

孙秀月喝了口水,本来已止住的眼泪,在听到刘木林说“有我在”时又掉了下来。

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把梦里的事说了一遍。

刘木林一直耐心的听着,时不时的抱着孙秀月拍一拍。

......

他抱着孙秀月说:“我不回城了。我们在一起。我们好好养好孩子,以后凭自己能力回城。”

孙秀月渐渐安静下来,她和刘木林说了自己的打算。

“打算做些头花去卖,帮二丫攒点嫁妆好嫁个好人家,以后过的舒服些。”

“还想着我们出资,让大川带着二川夏天卖冰棒练练,然后夏天过了去电影院门前卖花生瓜子茶叶蛋。攒点钱为以后打算。”

“我自己本来是想做衣服,以后开衣服店,再然后做品牌的。”

刘木林敏锐的抓住她的话,“你‘本来’是想做衣服的,那你‘现在’是想做什么?”

“昨天小民回来说学校的金老师要回城了,我在想做一名老师也许更合适,以后知识会越来越重要的。在学校既能早点了解教育方面的资讯,也能进一步自我提升,还有寒暑假,也许还能额外赚点钱。”

“没有了?”

“先大概就这样吧,养好家后还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媳妇,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我呢?我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把我忘记了?”

“不过你梦里我太不起你们娘几个了......既然都提前知道那么多的信息......放心,我会用好这十年,即使我不在了也会提前安排好你们!”

吖!又忘记现在还有刘木林在了。

奇怪,为什么刘木林对她说的话那么相信呢?

“其实,我是半信不信。”刘木林回答道。

孙秀月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说出来了。

他搂着孙秀月,“这几年爸一直在锻炼我。我虽然挂名在公社供销社,但是一直都在帮上面跑采购,天南地北的去过不少地方,遇到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事。你这个梦,也不是你一个人做过。”

“没和你说,是因为你性子直,知道那些对你不好。”

“我这次出差,在市里的时候,爸和我谈了让我把关系转去市里跑采购,而你的工作,爸说你现在是孕妇不好安排。我当时和爸说了等你生产满月后我们一起回城,我先工作,你慢慢等工作,反正刚好要带孩子,不急。”

“如果真像你梦里那样,又生了个女孩,你还又把我亲妈带过来了,还真有可能出现你梦里的情形。”

刘木林指指城里的方向,“那个妈是掌控欲很强的人,她不喜欢的人她身边的人就必须也不喜欢,否则,她就连这个身边人一起不要了。”

“她都不让爸自己回刘河滩,怎么能容忍你把爸的前妻带回刘家来。”

“不过你说我后来入狱了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犯罪?”

“因为替人顶罪!”

“替谁顶罪?怎么回事?”

“替一个叫张伟的人顶罪。这个人是你的上司,你们单位是物资公司,你负责的是采购贵金属,所以他和你合伙,在外收了些金器、青铜器。

案发了你很义气,一个人顶下了所有,张伟没受到任何影响。爸妈动了各种关系,后来你回来继续上班,张伟不久升了,提拔你接替他的位置,还分给你一套房。

可惜房子还没拿到钥匙,你就因病去了。后来我们再没见到过这个人。

你去后没几年,在电视上看到张伟因为收藏的青铜器成了大富翁。”

刘木林脸色惨白的抓住孙秀月的手,“媳妇我现在百分百的相信你做的梦。因为我现在对接的市里人员就叫张伟。”

这个人这么早就出现了?孙秀月打了个哆嗦!“你赶紧和这人划清界限!”

“媳妇,你让我想想。”刘木林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不是,你现在不是在供销系统吗?”

“成大耶(大伯)家的三哥,现在是市轻工业局局长。”刘木林轻轻说道。

他抹了把脸,拍拍孙秀月。“放心,只要我不回城,即使和张伟有联系也不会很亲密。更何况我以后肯定会提防这个人。” 22.不能直视 “我们现在先解决你的工作问题。我下午去找张校长。”

“带了点好东西给你。”刘木林拍拍行李袋,说着先将拎包侧面的拉链拉开,拿出工作证及各种票据递给孙秀月。孙秀月将粮票布票油票工作证等仔细的夹到一个红色塑料封面的本子里。这些东西虽然慢慢就都用不上了,但是目前还是很有用的。

刘木林掏出两包奶粉,“这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又掏出一包桃酥,一包鸡蛋糕,一包白糖,一包红枣,一包桂圆,一包大白兔奶糖,一包中华烟,三包大前门烟,一罐麦乳精,一罐茶叶以及几听肉罐头。

“白糖和麦乳精是妈给的,香烟和茶叶是爸给的。”刘木林站在孙秀月身边说。

“爸妈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爸妈说你怀孕辛苦了。当然,我现在知道了,他们只想要孙子。放心,现在我们一起,会把孩子培养优秀的。只要孩子优秀,是男是女都会受重视。”

“哼。”

“......别这样。长辈还是应该孝顺的。我们以后也会老的,难道你不希望大民小民以后孝顺你?”

刘木林又掏出一双浅粉色的塑料凉鞋和一件上白下粉的裙子,不用说,这是给他宝贝疙瘩女儿的。

一双土黄色的塑料凉鞋,这是给儿子的。

一件的确良衬衫,一块咔叽布、二块小花布,一些尚未绕成球的8字形棉纱。“这些都是给你的。”

孙秀月一边收东西一边说。“头花我觉得还是要做,以后我把二丫教会踩缝纫机,这样她就可以自己做了。我以后只要给她做点新样子就是了。”

“就是有个事情,下次你再回城的时候,去找妈帮个忙,去大姨那里买些碎布头。这些是我昨天去供销社买的布头,但是花色不如城里的多。头花很容易仿制,如果花色不够新,我担心二丫卖不过别人。”

“除了碎布,再买些松紧带、按扣、缝纫线、别针。还有”

孙秀月支吾着脸红了。

“嗯?”刘木林摸摸孙秀月的脸。

孙秀月脸更红了。

“还有啥?你......想我了?”

刘木林一把抱住孙秀月在她胸前按按,“媳妇我想你了。”

“讨厌”

......

两人情好时孙秀月终于说出了让刘木林再想办法带些计生用的安全套回来,她要剪成一节一节的绕上开司米做成绑头发的皮筋卖。

刘木林:.......

以后还能直视大姑娘小媳妇的辫子吗?

.......

刘木林神清气爽的骑着二八大杠去找张校长。

这边孙秀月继续踩缝纫机。她算算时间,二丫的头虱应该差不多药干净了,二丫会很快再来找她。

刘木林将自行车架在后院,拎着网兜进了办公室。和郝站长先说了些出差的事,郝站长压低声音,“最近都在说新政策,你去市里有消息?”

刘木林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张报纸递过去。郝站长一看标题,赶紧收进抽屉,拍拍刘木林的肩膀,“好兄弟,都记心里了。”

“白书珍要回城了,要不是她磨蹭,手续都该办好了。工作名额......你要不找她问问?弟妹昨天来也问了名额的事。”郝站长挤挤眼。

刘木林没注意到郝站长的小动作,他在供销社这些年多数时间在外,人都认识,关系也都不错,却没有更多深交。不过孙秀月为什么也问这个名额呢?听着她的打算也不像是想进供销社的样子。但是名额有是一定要的,家里还有堂弟呢。

刘木林从后门走进供销社大堂。

砖石砌的柜台上,醒目的排放着几个大玻璃罐,罐子里放着散称的红糖、白糖、硬糖、以及碎饼干、桃酥渣等。反向位置,放着一板一板的布、直尺、剪刀。

有人买布,售货员拿起被选中的布匹,在中间空着的柜台上唰的展开,裹着布匹的木板咕噜噜的向边上滚过去,售货员拿着直尺顺着布匹一边量好尺寸,花粉点一下。

再拿起布匹另一边量好尺寸,花粉再点一下,然后直尺压住在两个花粉,继续用花粉拉条直线,剪刀在线外咔咔咔几剪子下去布就剪下来了。折叠折叠再折叠,将布折成小方块后用一张纸裹起来,再用牛皮纸搓的细绳打成十字型把布扎好。

另一个售货员拿过开票本开票,把收的钱和票卷一起用猴皮筋束好塞到票夹子上,手一掷,票夹子就顺着空中轨道滑向收纳,收纳取下钱票-查看-敲章-找零-飞回。

售货员拿到飞回的票据卷,敲章的票据收起来,将找的零钱和顾客联票据给客户,客户拎起柜台上扎布的麻绳扣离开。

这样一笔业务就完成了。

这种飞票收款的方式还是刘木林从市里带回来的,可洋气了,郝站长得意的很。

将布卷好收起来的白书珍看到刘木林眼睛一亮。刘木林和大家都打了招呼,然后让白书珍到后院。白书珍薄红着脸,在大家的注视中,跟在刘木林后面走到供销社后院。

“郝站长说你要回城了?祝贺你了白同志。请问你的工作指标卖吗?”刘木林站在离白书珍两米远的地方,单刀直入。

白书珍委屈的抬起头,抿着嘴。

“我想买你的工作指标,多少钱卖你说个价。”

“八百。别人......”

“行。你等着。”

刘木林大步走进办公室,“老郝,借五百块钱。”然后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文件包,打开拉链数出三十张票子。

老郝郝站长抬起眉毛放下又抬起,“行啊你!”打开抽屉点出五十张票子递过来。

刘木林抓着一厚叠票子来到后院。白书珍脸白了红红了白,已经几变了。“八百在这了。你跟我到站长那办手续。”

大概也就前后十分钟的时间,这个工作指标就归刘木林了。

刘木林骑着二八大杠风风火火的要走,白书珍鼓起勇气上前说:“刘副站长,感谢你对我工作上的帮助。我有个礼物要送给小民。请你半个小时后在针织厂西边靠六塘河的小树林那里等我。”说完跑了。 23.隐藏的特务? 刘木林算算时间,不想去河边傻等。他想起中午事后媳妇躺她怀里叽叽咕咕的说的琐事。

“老郝,我记得咱们白底蓝边的那个麻布巾当时有一些染色了的,处理完了没?”

“你是说当时做飞票收费时采购的那个小麻布巾?哎呦,那个东西咱们这不认,好容易内部处理了一批后还剩一些染的太厉害的干脆就放仓库垫货了。”

那是城里人娇贵人家买了做抹布的,棉麻质地,尺寸只有两个女式手帕大小,价格却和大新人习惯用的毛巾相仿,要不是郝站长当时非要,肯定是不会发给大新供销社的。

“对,就是那个。我买两条。”刘木林挑了两条染的最厉害的,几乎看不到原本的底色。刘老太忌讳用白色的东西。

刘木林来到小树林边的六塘河时,白书珍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显然是精心打扮了,脖子上还系了本地买不到的纱巾。

她拿出两条长红绸带,“这是我上次回家时在一百看到的,当时就想小民扎起来一定特别好看。”

刘木林道谢后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大本子,将红绸仔细的夹在本子里理平,然后将本子小心的放进公文包,又手伸进公文包仔细的铺平了才合起来拉好拉链。

白书珍又将一个本子递给刘木林,羞答答的说出“我等你回信”就跑了。供销社的工作名额其实有人出九百她都没卖,她是想说出来让刘木林承她情的,可是她觉得刘木林更可能是直接再数十张票子给她......

刘木林一头雾水的接过本子,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他顿觉不妙,警惕的看看周围,不动声色的转了一圈,确定这个偏僻地没人,周围也没有埋伏。然后一路快速骑行到大队部,直奔大队部化粪池,看看周围没人,从口袋里拿出火柴将信烧了,将本子也烧了丢进化粪池里。

然后和大队部的人扯了一通工作走了。

回到家还心有余悸的对孙秀月说:“你说她是不是隐藏的特务?信里会不会写着接头暗号什么的?”

孙秀月没好气的说“她才多大?特务潜藏那会她还没出生呢。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的原因?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不可能!我都三十的人了,有儿有女的,她一黄花大闺女怎么可能会看上我!再说她马上就回城了,还是大城市,图什么?你们女人净喜欢扯这些没用的。”

“啥叫你们女人?你还有几个女人?”

......

“说正事。供销社的名额我买下来了,你要去吗?”

“张校长那边怎么说?”

“张校长说这两年回城的知青多,再加上考学走了的,教师名额确实还有空缺,因为要求高还没有补全。”

“第一要高中毕业的,第二要参加考试,第三要进行试讲。”刘木林喝口水继续说。

“咱们这上过高小的有不少,初中的就少了,像你这样的高中生可就稀罕了。不过郝站长说你昨天也问供销社名额,媳妇你是想......”

孙秀月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想买给大川的不行啊?”

“行行行我媳妇可太行了,媳妇咱再来一次呗。”

“好媳妇这次我从后面......保证不累着你......”

“你个不要脸的,白日宣......唔唔......”

......

刘木林提着东西去高滩下看望刘老太。

刘老太坐在门前抽旱烟,看到刘木林笑的一脸菊花。

刘木林坐在门槛上,陪着刘老太细细的说话,还将香烟丝捏进烟锅陪刘老太抽了一锅烟。刘老太听说刘木林给大川买了供销社的工作,赶紧问:“秀月知道这事?”

当得知这事其实是孙秀月先起的心思并且昨天挺着肚子还去供销社询问时默了默。她用烟杆戳着刘木林,“好媳妇旺家。你可得好好的待秀月,天南地北的跑也不许你花花肠子,不然奶打断你的腿!”

“奶你看你说的,你孙子我是那种人嘛!”

“你不是你爸的种?你看你爸现在日子过的!也就外头人看着煊煊赫赫,还有那个抱的......唉。”

刘老太叨叨过后又问:“你爸和你那个小妈给过你钱没?”

刘木林摇头。

“俺就知道那个小女人把钱都攥手里的!元年手里一毛钱都拿不出来。没用的东西!一分钱家都当不了。”刘老太恨恨的说着。

子不言父过,刘木林只能不作声。

“八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你二爷家可拿不出来。这钱你准备怎弄的?”

“二爷能给多少俺就拿多少吧。别的就当俺孝敬了。”

刘老太愤愤的用烟锅敲着刘木林。“你二爷一分钱不会有。穷大方!这钱还借了别人的吧?凭啥你不要?让大川拿工资后每月还你十块钱。剩下的他攒攒好娶媳妇。”

“你俩口子都是好的,可是你们也有儿有女,也得替儿女多考虑。大民十岁了,过几年也能相看了,你也得攒点钱。”刘老太一边说一边进屋。

刘木林跟在她身后,“奶,你还是去俺家住吧,一个人孤嘴孤默的。”

“俺不去。俺儿子两个呢,去孙子家住叫咋回事?”

“奶!现在新社会了,不讲究那个。”

“新社会的人鼻子下面长的也是嘴巴!你信不信,俺要去你家住,你爸你二爷就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那让大民来陪你睡觉,小孩子火大,冷天给你暖被窝。”

“不要。你常不在家,大民阳气足,就该在家镇着。”

“那让二川、三川来陪你?”

“那俩身上不是虱子就是虼蚤,你可别给俺找罪受。”

“行了,奶知道你是好心。你把这个拿去放秀月枕头下。”刘老太摸摸索索终于从箱子里摸出一块掌心大小的玉牌。

“这是俺妈留给俺的。老物件了。”刘老太爱惜的抚摸着。

“这东西可千万别给别人看到了,容易招祸。”刘老太嘱咐。

“唉,好好的可以辟邪的物件,没遇到个好年头。”刘老太感慨。

刘木林这两年走南闯北的,也见过些东西。 24.热情的刘元平 他看这玉牌莹润剔透,刘老太又爱不释手的,赶紧说:“奶,这个你自个留着。你要是不留着,孙子俺绝对绝对不放心你一个人住着。

孙秀月那里有俺呢,你要是不放心,到她生产前俺都不出去了。你要是还不放心,俺给她放个袁大头在枕头下镇着也一样。”

刘老太恋恋不舍的将玉牌放在刘木林手上。“这东西既见了天日就回不去了。你拿着,奶都八十的人了,早没那么多忌讳了。”

刘木林想自己确实是没见过这个玉牌,也不曾听他爸说过,至于城里的妈,肯定也没见过,否则,她不会那样宝贝一串玉珠子。

不过说到玉珠子......“奶,你是不是给过俺爸一串玉珠子?”

“你爸给你了?”

“没。俺是有一次看到妈拿着玉珠子和俺爸说以后要留给燕珍做嫁妆。”

“哼,你那小妈说起来精明,就是个蠢的!也不知她以后后不后悔,可别到时眼泪流到脚后跟。”

刘老太随后举着烟杆撵人:“你不是说要去你二爷家说事的?看看天都多会了!还不去。”

刘木林将玉牌揣口袋里,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动刘老太去他家住。

刘木林来到二爷刘元平家的时候队里早已下工。三丫(刘南梅)在做饭,灶屋的烟雾弥从灶屋门蹿出来。

院子里摆了好多农具,大川(刘海林)在整理筐,二川(刘洋林)在磨镰刀,三川(刘江林)正被四丫(刘北梅)指挥着敲打晒在墙边的晒席。要收冬小麦了。

刘元平蹲坐在门槛上抽烟。

刘木林拎着东西打着招呼进门,刘元平笑的满脸褶子:“哎呦俺大侄子来了!你看你还带什么东西。”手很诚实的拿过刘木林手上的网兜。对这个吃公家粮的侄子,刘元平发自内心的热情。

刘木林看看长得人高马大的大川,“二爷,大川相看没?”

“没呢,这不大川他妈和他二姐今天去相看了,等他二姐相看好了大川再相看。你是有人?”

“没有。二爷,大川既然没相看就先等等。”

大川喊了声“俺哥”然后拿出去拿瓢舀了水端过来递给堂哥,堂哥摆摆手。他就自己喝了然后满脸通红的站在一边。

刘木林将供销社有人要回城,名额他给买下来了一事说出来,上班名额给大川,等大川工作了每月还10元钱。“二爷,大川有了工作以后也能帮衬家里,大川又长得一表人才,说不准还能在公社里找到对象。”

刘元平死死拉住刘木林的手:“俺大侄子俺大侄子!诶!诶!这可让俺说什么好!”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家能出一个吃公粮的儿子!

大川在一边更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双手死死的攥着,红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刘木林的嘴巴,生怕他堂哥下一句话就戳破了这个漂亮的泡泡。

刘木林看他这样子吩咐道:“明天哥带你去报到,你去找个纸头,把需要带的东西记下来。”其实脑子记住就行了,不过记在纸头晚上可以抓着睡觉。

刘木林看看天也不早了,他可是答应了媳妇回去给孩子做饭呢。遂起身。

“二爷,还是要让几个小的多读书,包括三丫四丫都要读书。以后都计划生育了,女娃和男娃一样稀罕。”

“就比如说这次机会,大川是高小毕业,因为俺在供销社大小也是个领导,所以大川是踩着最低线。”

“以后要是学历要求提高了呢?让小的都去读书,尽量读到初中,像三丫四丫尽量读到高中,这样,如果有机会才能安排上工作。”

“诶诶中!就照大侄子你说的来。”刘元平一直晕乎乎的刘木林说什么都应着。

等他反应过来刘木林要回家时死拖硬拽非要留刘木林在家吃饭。见刘木林不肯就生气了。“你这是看不上你二爷呢!嫌二爷家穷是吧?俺家大黍碴子你吃不的了?你爸打小也喝的这个!”

刘木林无奈,喝了碗碴子粥。

刘元平这才高兴了。“三丫,再用油给你哥熥(teng蒸或烤)张煎饼。”

刘木林三口两口吃了煎饼,然后终于能告辞回家。

因为太晚了,就做了简单的面絮。

葱姜用热油爆炝,激发出香味后将糊葱和焦姜捞出,锅内加水,烧水的时候把嫩南瓜切丝备用,舀一勺面粉,稍稍放水,用手抓匀,抓到面粉成似干非干颗粒状,再均匀的慢慢撒到烧开的锅里,再放嫩南瓜。

刘木林将铜勺口朝下放在锅里轻轻推着,他示意烧火的孙秀月火稍微小点。

锅再次开时,拿了两只鸡蛋打在碗里,筷子飞速打发,蛋清蛋黄打发匀后匀速浇到锅里,筷子在锅里快速划两道,然后用铜勺上下搅拌均匀,一锅香喷喷的面絮就做好了。

起锅后点两滴香油,色香味俱全。

小民不喜欢吃葱姜芫荽,所以刘木林从不在饭菜上撒葱花芫荽,炸油后的葱姜也都先挑出来。

大民小民穿着新凉鞋外出炫耀一圈回来,看到刘木林欢呼着奔过去。刘木林想到孙秀月的梦,再看到一双儿女感慨万分,只想把自己的一颗心都掏给他们,他深深的觉得给孩子带的东西太少了。

不过这种感觉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晚上,已经习惯了和孙秀月一起睡觉讲睡前故事的小民坚决的搂住孙秀月不放手,大民倒是回自己床去了。最后无奈的刘木林只能睡在委屈的蹩在床里睡了一夜。

翌日是端午节。

不过这个日子对于刘河滩人来说和平时没啥区别,不同的是端午过后要进入繁忙的双抢时节。抢收--收冬小麦,抢种--麦收后耙田放水栽水稻。

稻子栽下后能稍微歇口气,日常主要给水稻放水、拔草、防治病虫害。

到10月份,再次农忙:收黄豆收玉米收山芋收稻子种冬小麦种油菜,忙过后整个冬天相对轻松些,冬小麦地油菜地基本只需追肥。

春天到了,各种作物等待播种,一年之计在于春啊!

所以,对于种地的人来说,是没有假期的。 25.农忙 至于端午过后具体的收割日期,等通知,上级会根据天气情况通知具体的收割时间。天气太难测了,所以,农忙都是抢收和抢种。

现在,队长通知明天开始割麦,所以,今天要整理所有收麦的农具。

农忙时节,男女老幼齐上阵。早上四五点开始,晚上十来点结束,夜里还有守夜人员。

公社、大队都会有人深入到各村,有问题立即解决,这个时候效率可高了。

一个生产队就是一个工作单位,队长统筹安排:割麦是最中间的力量,都是哪些人,分成哪几组组,各组负责哪里;运麦又是哪些人,开拖拉机的、推平板车的、推独轮车、用扁担挑的;打麦是哪些人,用打麦机的、用碌碡压的;晒麦又是哪些人,以及各组需要多少工具等等。

还有后勤保障:做饭的、煮水运水的、修理农具的、维修机器。

生产队会计平时还挺自傲的,这个时候跟个龟孙子似的。别的还罢了,那成堆的农具:镰刀、扁担、铁叉、木杈、五股杈、木锨、木推、齿耙,可都由他收发负责啊!有问题队长可以向他问责,他只能自己兜底。劳心劳腿还劳嗓。要是有计步器,一天五万步杠杠的。

大场这个时候白天黑夜都是灯火通明的,临时拉的大灯泡下蚊虫成堆,只有二岁三岁小孩子才有功夫捉虫。大点的孩子,比如大民小民也放农忙假下地捡麦穗去了。

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割麦的男人长裤长衫,弯着腰,左手搂麦,右手握镰,咔咔咔;割麦的女人戴着斗笠、裹着脑袋,带着护袖,束着裤腿,半下蹲,左手搂麦,右手握镰,嚓嚓嚓;割下的麦子打成捆,运麦的人挑着扁担排成行的从田里挑到路上,挑挑挑;拖拉机、平板车、独轮车空车以待,拉拉拉。

大场上也是流水化作业:络绎不绝的麦子运过来要赶紧摊开晾晒,手工打过的麦杆也要经碌碡再次压过。大场现在可以明显的看到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晒麦子,一部分,压麦秆。

晒麦子人用木推将麦堆推薄后,每过个把小时就上场推一次,以确保上下层的麦子可以晒匀。

压麦秆的部分可以看到很多圆形的麦秆圈,老农赶着毛驴或牛拉着碌碡一圈一圈的转着,用杈将麦秆挑开,下面落下一层麦子。这些麦子再运到晒麦部分。

在大场上工的基本是老弱妇孺这些需要照顾的人群。

孙秀月不在这群人中,她和其他的孕妇负责烧水。

擦着擦不尽的汗,孙秀月想,这样的情形也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插秧和割麦一样的累死个人。所以农忙结束所有人都是又黑又瘦。

等到插秧结束,小麦也晒好了,这时候就要交公粮了,公粮交过,就该分粮了。

平时上工所得的工分多少,在每次分粮食的时候体现的特别明显。

每家的粮食是按照工分的多少进行比例分配,称好的粮食分放在整个村子仅有的那块水泥地—大场上,一堆一堆的,谁家粮食堆大谁家粮食堆小,一目了然。

生产队会计这个时候会自得的在大场上转着,在每个粮食堆边上用粉笔画个圈,在圈外面写上户主的名字。

孙秀月知道自家不会分到多少粮食,都没去大场看。她的文化考试和试讲都已过关,入职手续也办好了,但是因为现在放暑假,学校让下学期再正式上班。

农忙结束刘木林也上班去了。孙秀月让大民带着小民先去大场看热闹,可以领的时候再回家告诉她。

大民小民拖着麻袋找到写着“刘木林”字样的粮食“堆”,恩,勉强可以称之为“堆”吧,小小的,大民往麻袋里装粮食。小民羡慕的看着紧邻的粮食堆,大大的粮食堆边上写着“刘元平”。

二丫刘西梅大川刘洋林带着弟弟妹妹都来了,这一大群的劳力不仅将自己家的粮食扛了回去—他们家靠大场最近,还将刘木林和刘老太分到的粮食帮忙运了回去。

刘海林已经去供销社上班,他踏实肯干,吃苦耐劳,郝站长对他颇为照顾。

刘西梅也壮着胆子迈出了她勇敢的第一步。借着罗邦英的东风,去针织厂推销了一通头花和发圈。

针织厂都是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听说这是从大城市来的花样,疯抢!去了两次后,针织厂基本人均至少入手一件,发圈更是几根几根的买。毕竟,发圈只要一毛五就能悄咪咪的美一美。

后续还有七大姑八大姨通过针织厂的姐姐妹妹嫂子弟妹预定的。

是的,竟然要预定了呢!

刘西梅简直不敢相信。孙秀月提醒她主要是产出低的缘故,刘西梅也不在意,“俺嫂!俺们的头花确实是不够卖的对吧。”她很自得,干瘦的脸上都笑出鱼尾纹了。

孙秀月拿出记录的本子,和刘西梅盘账。

头花卖了一共46朵,发圈卖了有217根。

46*2=92元 217*0.15=32.55元

合计124.55元

刘西梅听到这个数字,高兴的转圈圈。她长那么大也没见过五块钱!现在,她竟然赚到了比五块钱多很多的钱!

孙秀月告诉刘西梅还要刨除成本。

成本......目前还有很多碎布,所以几乎可以不计入。值钱的是人工。头花目前还是孙秀月在做,但是发圈都是刘西梅在绕。

但是刘西梅完全不明白什么人工。她只知道她平时就是走路时手中都不会空着的,不是在捻线,就是在纳鞋底。但是没有钱拿!

捻线需要棉花和捻锤,捻锤是一根数据线粗细长25-30厘米的竹条,穿进铜钱或算盘珠子,在竹条5厘米处做好固定。竹条另一端挖出一个勾。

捻线时左手拿着理蓬松了的棉花,右手拧捻锤,利用捻锤旋转的惯性,将蓬松的棉花拧成细细的棉纱,每捻好一段棉纱,就缠在捻杆上,然后在捻杆的勾上绕一下固定住,再捻下一段。

这种捻出来的棉纱不结实,还不能当线用,两股或三股棉纱再搓成一根线的时候就结实了,这种线可以用来纳鞋底。 26.二丫的第一桶金 刘西梅将盛钱的布袋子拉开,布袋里面是橡皮筋束起来的布,她将橡皮筋抹下来,将裹在里面的手帕一层一层打开,将里面的钱摆在桌面上,兴奋的数起来。只是,不管是一分、二分、五分还是一毛、二毛、五毛,她单个认识,合一起怎么算就不行了。

孙秀月揉揉太阳穴。“西梅你不是上过学吗?”

是的,二丫现在不接受别人喊她二丫,要叫她大名刘西梅了。

“俺只上过两年学就割猪草苦工分了。”不用再问,学的东西也忘记差不多了。

刘西梅从一数到二十还是可以的。孙秀月教她十个一分一摞,十个二分一摞,十个五分一摞,以此类推,把所有的钱先分类,然后教她每一摞是一毛、二毛、五毛......

然后再教她每十摞分别是一块钱、二块钱、五块钱......

对钱的渴望,让刘西梅很快学会了数这124.55元。她数出24.55元放在一边,不好意思的对孙秀月说:“俺嫂,这是你的点子,俺只是帮你卖卖,俺不应该拿钱的。俺就厚着脸皮拿这些。”

她红着脸,小声说:“俺拿这个就能办嫁妆了。”

“你婚事定了?”

“俺爸俺妈都说可以。”

孙秀月一问对方姓名,还是以前的那位。人是少有的老实,但......二丫跟他一直生活的很辛苦。孙秀月无法去和刘西梅说婚姻自主一类的话,但是让她经济好点却是可以做到的。

“你嫂子我会缝纫,又要去上班了,不缺你这个钱。你都拿着,办嫁妆压箱底都行。”

“俺嫂那不行!俺不能做那不要脸的人!”

两人争了半天,孙秀月觉得说通一个认死理的人是真难。

她干脆说:“嫂子要学习、备课,要做好上课的准备。下个月又要生孩子,这个头花和发圈的生意你得自己来,头花也得你自己做。嫂子先教你踩缝纫机。”

等教会刘西梅做头花时已经是盛夏。

知了在枝头拼命的喊热,人是手不离扇还要流汗。

孙秀月和刘木林商量。“那会是想扶持二丫卖头花,大川卖冰棒的,后来大川进供销社就没再提这事。现在天那么热,愿意花三分钱买冰棒的人肯定还是不少的,你说,二川去做行吗?”

二川刘洋林十六了,不是一般的老实木讷。

“让三川和二川一起。一个能吃苦,一个勉强能说。说不准锻炼一阵子俩人都长进了。”

三川如今十三,胆子小的很。上一回结婚后因为媳妇偷了点公家的东西吓得他喝农药自杀了。这一回,刘木林想练练他。

冰棒对孩子的吸引力是无与伦比的!大民小民巴不得二爷三爷今天就卖冰棒。大民贡献了自己盛小画书的纸板箱,里面铺的是小民贡献的是自己盖肚子的小被子--其实就是一床薄的小包被。往纸板箱里面这么一铺,剩余的空间也就只能放上三层冰棒,每层二十根的样子。

公社是没有冰棒厂的,二川三川需要每天到县城的冰棒厂批发冰棒,然后售卖。县城的冰棒厂之前还没接待过个人去批发冰棒,关系是刘木林帮忙走通的。

二川三川都没卖过东西,拉着二姐刘西梅帮忙。刘西梅现在不仅学会了踩缝纫机,做头花,卖起东西来更是老练自如,毕竟,她已经卖出了二百多朵头花和五百多根发圈,经验很足。公社的几个厂已经都被她卖了一遍,她现在也想开拓新地盘,所以姐弟仨一拍即合。

去县城需要坐公交车,从洋桥头到县城要买五分钱的车票,这对于二川三川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现在的刘西梅来说是不在话下的,但是三个人就是一毛五,来回就要三毛钱。刘西梅很肉疼,和弟弟说好了冰棒卖出去了路费钱就他们自己出。

天热,又有销售前辈刘西梅在,六十只冰棒很快卖出去了,手里攥到属于自己的钱的时候,二川三川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后来也能主动叫卖冰棒了。

刘西梅跟着弟弟一起卖冰棒的时候也顺带卖出几只头花,双方都很满意。中午到家也才不到一点钟。正是一天最热时段,但他们真的不觉得热!

姐弟仨人满头汗的坐在孙秀月家堂屋,刘西梅拿着手绢不停的擦汗,二川三川则挥着黑溜溜的胳膊往脸上擦汗。

孙秀月从屋里找了蒲扇一人递了一把,三人立即站起来,刘西梅更是紧张的虚扶着孙秀月。“俺嫂!俺们自己就中,哪能劳动你呢?你快坐下,帮俺们算算账。”

是的,刘西梅销售学的很快,但是算账还是没学会,会数钱不会算账。每次算账都要找孙秀月。

三川听到“算账”两字,立马跑出去把院门关上并拿棍子给抵上了。

二川掏出一堆硬币,其实也没多少。一只冰棒批发二分钱,卖三分钱,可以赚一分钱,一箱冰棒六十只就是赚六毛钱。

孙秀月同样教二川三川将硬币十个一摞排好。一共有一块七毛四分钱,孙秀月拿了六分钱补上,因为,二川三川给大民小民留了两根冰棒带回来,虽然已经化的提不起来了,但是俩娃捧着碗喝的都开心。

“俺嫂!你这是看不起俺!”二川脸通红的把孙秀月拿的六分钱推过去,三川也满脸通红的点着头。平时他是没有机会和大哥大嫂说话的,更不要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了。现在卖冰棒的他是大人了!

孙秀月只得收回六分钱,并嘱咐弟兄俩只此一次,以后不许再带冰棒回来,如果还是带回来,那么就一定要收钱。否则就不帮他们算账了。

二川三川觉得做人要有良心,哥嫂给他们找了赚钱的路子,他们每天给两只冰棒怎么了?所以面红耳赤的和孙秀月争辩着。刘西梅看不下去了,给二川三川后脑勺一人一逼斗。来自血脉的压制让两人闭上了嘴。

兄弟俩第一天卖冰棒卖了一块七毛四,路费两毛,冰棒本钱一块二,剩三毛四分。 27.第一次赚到钱的兄弟俩 这样三天就可以赚一块钱了?一个月可以赚十块钱?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得出结论的兄弟俩激动起来。

“其实你弟兄俩可以分开卖,县城那么大,肯定可以卖掉的。你们和你二姐分开走,你二姐去找单位卖头花,你们找城里人住的地方卖冰棒。现在假期,放假在家的小孩多,小孩子都想吃冰棒的,家里不舍得,闹一闹,大人就舍得买了。”

“俺嫂你说的是真的?”二川三川都不怎么敢信,毕竟,他们就是从小孩子过来的,家里大人可不会理他们,敢闹?棍子呢!

“对,城里人和俺们乡下人不一样,城里人是拿工资发票据的。”

嫂子真是厉害啊,没去过县城都知道那里人是啥样的!

离开高滩的时候,兄弟两人情绪高涨,心里比太阳热乎多了。

再找个箱子,扩大销售!

“二姐,俺们赚钱的路子是大哥大嫂给安排的,留两根冰棒给大民小民不是应该的么?你为啥还打俺和二哥个大逼斗。”三川看着刘西梅很气愤。“你这叫忘恩负义!”二川连连点头。

刘西梅生气又举起手,俩人闪开。“你们和俺嫂争什么?俺嫂又不是那种小心眼人。俺嫂教俺做头花卖都没要俺一分钱。”

“你俩别和俺吵吵。俺知道你们意思,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俺之前给俺嫂买的茶食俺嫂都没要,她让俺孝顺给俺奶还有俺爸俺妈了。”

刘西梅有点蔫,“俺问过俺嫂,咋这样看不起俺么?她说,都是兄弟姐妹,都是一家子,看不起俺们就是看不起她自己。现在不讲究这些,等以后可以讲究的时候再讲究。”

这么绕口的话弟兄俩竟然有点明白。

刘西梅看着两个弟弟,“俺嫂说了,等俺们家吃的和她家一样了再和俺们讲究。”

第二天,二川三川各背了一个箱子去了县城,这天回来,二川给刘老太留了一只冰棒。

刘老太吃着碗里已经融化了一半的冰棒,嘱咐二川三川一定不能忘本。兄弟俩连连点头。

三川给大民小民各留了一只冰棒。三川说:“俺嫂不要给俺钱。俺这做三爷的第一次赚钱,请俺大侄子大侄女吃根冰棒怎么了?”

以后的日子,二川三川也隔三差五的请大侄子大侄女吃冰棒。

时间一转眼到了八月初,孙秀月的预产期快到了。而二川三川风雨无阻的卖冰棒也满一个月了。

孙秀月帮他们盘了账,七月多一天,所以,这一个月的三十一天中,有三十天是两个冰棒箱的。一共赚了34.72元。

二川三川知道他俩一个月竟然赚的比大哥在供销社上班的工资还多时,高兴疯了!第二天非常大方的多留了一根冰棒带回来,盘账时请孙秀月拿了三个碗,弟兄俩和二姐一起分着吃了。真好吃啊!

孙秀月眼睛胀胀的。

以前刘木林回城后把供销社的工作转给了大川刘海林,刘海林后来找了公社的对象,结婚后第一胎生了女儿,为了生儿子,后来一直不停的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直到第五胎才生了儿子。

其他的兄弟姊妹,除了最小的四丫后来被老大带去城里嫁人了,其余的都很一般,三川,更是没能看到二十六岁的太阳。

而梦里,在刘木林走了后,刘海林就一直照顾着他们孤儿寡母。

孙秀月不能忘记那个寒冬,刘木林的丧事刚办完,公婆就不允许她再进门,并要三个孩子选择要哪边,要妈以后就不许再进门了。三个孩子说“妈已经没有爸了不能再没有我们”,于是也被撵出了门。

那个寒冬特别的冷,雪下到膝盖深,刘海林踩着雪,扛着大包拎着小包说:“俺嫂,俺给你送年货来了。”

孙秀月眼泪不由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

“妈!妈!”小民盯着孙秀月的眼睛,“你怎么了?”

“妈刚才给小鸡洗澡一根绒毛弄眼睛里了。哎呀这么多小鸡妈都洗累了呢,小民能不能帮帮妈妈呀?”孙秀月赶紧转移话题。

小民很高兴自己能帮忙。她指挥大民端了盆水到瓜棚下,学着孙秀月的样子捉了只小鸡抓住翅膀按在水里,从一数到一百然后换只小鸡。

五月底定的小鸡,六月二十二夏至那天刘聪林送上门了。那时也农忙的差不多了,孙秀月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群小鸡身上,天热了,小鸡不容易养活。

小鸡开始养在堂屋,孙秀月把鸡笼刷干净晒干然后就放在堂屋中间,她每天将菜叶洗净爽干切碎,撒上泡过的碎米,每周再将半颗土霉素碾成粉一起拌匀给小鸡吃

小鸡喝的水,都是凉白开。中午热的时候,把小鸡放出笼子在堂屋自由散步。而鸡笼,隔个两三天就洗刷暴晒一次。

前两天她看小鸡开始长羽毛的样子,于是将小鸡转移到院子里的鸡圈,鸡圈让刘木林扩了一倍,鸡圈上方特还意让刘木林找了板做了遮阳棚。

等小鸡适应几天后,她就开始每天早晚给小鸡洗澡。

大民记住自己当初说的话,经常去菜地找虫给小鸡吃,小民也在被哥哥提醒后做上了铲屎官,从在堂屋铲鸡屎转到在院子里铲鸡屎。

这个夏天,孙秀月觉得两个孩子懂事了很多。她觉得,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大川二川现在对卖冰棒很有心得,从寻找目标客户到推荐话术在县城的几个大住宅院都很成熟了,再加上三伏热天,兄弟俩对售卖区域也进行了划分。所以,差不多的时间里,现在每天可以卖两箱冰棒。

三丫很眼红俩哥既能吃冰棒又能赚钱,她提出自己也要去卖冰棒,但是她才十岁,没人放心她一个人去卖冰棒。至于跟着哥哥一起卖冰棒......对不起,兄妹情有,但还不足以分钱。

三丫又去磨大嫂,大川并未结婚,所以,这个大嫂指的孙秀月。

孙秀月看着和大民同龄的三丫,揉揉肚子。她可比二川三川更不敢放她一个人出去,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在这乡下,十岁的女孩家务全会,地里的轻快活也全会了。 28.催生 孙秀月找出罗邦英拿给小民玩的钩针,又找了点开司米,教三丫勾东西,先从勾带子开始,让她先学勾长带练习基本功。这些带子稍微加工下,可以让二丫拿去和头花一起卖。

看着一根线在手指头绕绕,再用钩针这么一拉,很快的就勾出一根长带,三丫惊奇坏了。小民也很有兴趣,还有四丫,比小民小一岁。三个小姑娘坐在瓜架下勾带子,有模有样的。一天能勾不少。

孙秀月将将她们够好的带子分了分:可以绕头围一圈的在,带子两头定上按扣,这就是一根发带;宽的在中间纫上松紧带,这就是一朵针织的头花。

然后教她们勾花瓣。这个要求高点,只有三丫学的好。一朵朵的花在根部再戳上别针,既可以别头发上又可以别衣服上。

三丫这方面的天赋确实不错。孙秀月再教她勾小鞋子、小袜子、零钱包。

勾好的东西,孙秀月都加工好,然后洗干净晒干后收起来。她给三丫用碎布拼着做了几个布袋子,专门放这些。并嘱咐三丫,这些都是洗干净的,夏天手汗多,别再弄脏了。

教会了小丫头们勾东西后,孙秀月又想了几款头花教给二丫。本来因购买者越来越少,模仿者越来越多而沮丧的二丫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当二丫帮三丫卖了几根发带和发圈出去时,拿到钱的三丫兴奋的举着钱去给她妈看,她妈当然很高兴,然后就很高兴的把钱都收了。三丫撒泼打滚都用上,最后被逼答应上缴一半。

三丫攥钱的本事是远远不如哥哥姐姐啊!

三丫很伤心,她妈很开心。然后烙了一摞麦煎饼让三丫递给孙秀月,说是感谢。

孙秀月拿到煎饼知道缘由后也很开心。是不是以后随时可以请二娘帮忙烙煎饼了呢?

煎饼是当地的一种吃食,是用米糊、面糊、大黍糊、山芋糊等在鏊子上烙出来的。薄而均匀,熟而不糊的才是一张好煎饼,好煎饼的口感香酥有嚼劲,让人吃了还想吃。

孙秀月学了十年了,煎的饼烙还是不够薄不够匀,但是二娘刘玉英却是村里数得着的烙煎饼好手。孙秀月和二娘的关系并不亲密,所以只偶尔请二娘帮忙,比如刘木林要去见公婆的时候,就会请二娘帮忙烙一摞煎饼带过去。

堂弟堂妹们都去忙着赚钱了,院子终于清静下来了。还有半个月到预产期的孙秀月将躺椅放在瓜棚下,躺着打盹。

小民站在六塘河岸边,眯着眼睛看着河面,河边一群野小子正你推我搡的下河游水。

小民飞速奔下河滩,一边跑一边喊:“哥——哥——妈不许你下河——”

一个小子飞快的往河中间游去,小民越喊他游的越快,其他小子开始还起哄,眼看着那小子离岸边越来越远,也吓住了,胡乱的喊着“快回来”“不能再往里游”。

刘四娘和刘西梅正在两家开垦的西大滩山芋地里翻山芋叶。听到对岸喊声,三步并作两步顺着西大滩边跑到六塘河边,看到一个黑点在六塘河中间飘着,小民面红耳赤的哭着喊着:“哥你快回来——哥你快回来——”

刘四娘眼前一黑,对刘西梅说“你快跑去喊你鱼林哥来”。刘鱼林是村里水性最好的人之一,住在刘聪林家隔壁,距离这里近。而且,刘四娘知道他今天在家。

刘四娘站在河边,高声喊着:“大民——你四爹从京城回来带了把枪你要不要看看——”

大民似乎听到“枪”字,所以往这边游了游。

刘四娘一看有戏,又高声喊:“大民——你四爹说那个枪可以打兔子——”

......

大民一边和刘四娘对话,一边慢慢的往岸边游两步,突然往下一沉,吓的小民和一群小子尖叫起来。刘四娘跌坐在地上。这是刘鱼林到了,衣服顾不上脱直接下了河。拽到大民时,大民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刘四娘将一群孩子撵走,又嘱咐刘西梅不能和孙秀月说大民被淹的事,孙秀月大着肚子,可不能被吓着,又和刘鱼林说了让刘木林上门谢他。

然后她拎着大民胳膊带着小民一起回家,一路千叮咛万嘱咐的,和孙秀月也只是含糊说了大民游水的事。

但是大民又去六塘河游水这件事本身就让孙秀月恼火万分。她不是再三嘱咐不能下河吗?她不是都允了他每天买一只冰棒吗?她怎么会觉得大民已经懂事了的?

孙秀月一边给大民找衣服换一边骂:“管不了你了!说过多少次不许下河不许下河,你还下河,还下六塘河!你爸都不敢下六塘河!”

“俺爸不敢俺敢!”

孙秀月劈手打在大民身上。“叫你犟!叫你犟!”

“俺不疼俺不疼!”

孙秀月气的仰倒,拿起磨棍(推石磨的棍)就打过去,大民一个闪身,孙秀月一趔趄,

“哎呦......”孙秀月捂住肚子,高声喊“四娘!四娘!”

刘四娘到家刚喝口水,就听到孙秀月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喊,吓的她赶紧跑过去。周三好也赶到了,刘四娘一边扶孙秀月上床一边吩咐她“赶紧去队部,去找百川,让他去卫生院把赵春霞接来。”

这两天队部在蒸馏薄荷,刘木林在帮忙。

刘西梅回家后不放心正站在刘老太屋边往高滩上张张望望的,看到周三好跑下高滩赶紧迎上去,周三好说一句“你嫂要生了俺去找你哥”就呼啸而过。

刘西梅赶紧跑回家和她妈说一声,然后拿着她为嫂子生孩子准备的几条毛巾和一捆草纸跑上高滩。

刘四娘看到她手中的草纸只觉得及时雨到了,她让刘西梅去烧锅热水,要给孙秀月洗个澡。

她看到不成气色跑进门的刘木林,“离生还有会呢,你别自己吓自己。赶紧骑车去卫生院把你表嫂接来。”

刘玉英看刘西梅拿着东西往高滩跑,她也赶紧跟着过来。刘四娘看到她后请她去煮碗面条鸡蛋给孙秀月吃,然后问孙秀月东西在哪里。

孙秀月疼痛间回话:“二娘四娘,堂屋条桌上蓝布罩着的篮子里有红糖鸡蛋挂面。”

孙秀月洗好澡正在吃鸡蛋面,刘木林带着赵春霞到了。赵春霞检查过后说,“快生了。不大,好生。” 29.吊起来打 孙秀月已经生过两个了,这第三胎发动起来很快。孙秀月很快就疼的忍不住的发出高一声低一声的痛声。

大民小民兄妹俩害怕的站在屋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痛苦异常的妈妈。

闻讯赶来一直做阵在堂屋的刘老太把俩人拉到自己身边。

......

“哇哇”的婴儿哭声响起,刘老太赶紧问“带把不?”一听说不带把,叹了口气。

孙秀月开始了做月子。

刘木林之前就和孙秀月说好要伺候她月子。当时孙秀月不同意,刘河滩这儿哪有爷们伺候娘们的。她觉得请刘老太做阵,再请二娘二丫轮流帮忙做做饭就可以了。

刘木林不同意。他说:“媳妇,现在对于我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子更重要的了!我想和你相伴到掉牙。我不想留遗憾。”

孙秀月担心他不好请假。刘木林觉得这都不是问题,他原本就不是个天天在供销社上班的人。

所以,左邻右舍就看着刘木林今天炖鸡明天煮鱼的。当初为了孙秀月做月子买的鸡一只只变少,等到鸡窝只剩下二十只刚长好羽毛的小鸡以及三只刚下蛋的小母鸡时,孙秀月出月子了。

出了月子的孙秀月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然后把床上席子枕头被单都洗了刷了晒了,当然,她只负责动嘴,干活的是刘木林。

立过秋,十八天地火也过去了,九月上旬的天阳光虽然依然热烈,却不再火爆,人,体感舒服起来。

这一天,姜玉英来了。对孙秀月嘘寒问暖,提出留下来照顾孙秀月。

“俺儿媳诶!俺早就想过来照顾你的,这不是独臂看的严嘛,俺好容易才得空,就赶紧能过来。儿媳诶你可受苦了!”

虽然公婆电话里听说生了女儿后就再没任何音讯,但是,这一个月有刘木林照顾,有刘老太隔三差五来看看,二丫更是经常过来帮忙洗尿布,当然顺便也能吃到些鸡鱼肉蛋。除了不能洗澡,其他的孙秀月真没觉得受苦。她现在养的珠圆玉润的。

孙秀月没吭声,她看向刘木林。

以前姜玉英是她没生之前就过来照顾她月子的,后来就留下来了。现在,小女儿比之前早生了十来天,姜玉英又是她出了月子才来的,姜玉英是刘木林的亲妈,关于她的安排,她现在听刘木林的。

刘木林看着姜玉英说:“你先住下来。我明天去仰化见下独臂,看看他怎么说。”

“你别去!儿子!你不相信你妈说的话?”姜玉英慌乱起来。

“你是俺妈,不管怎样你都是俺妈,这个谁都改变不了。独臂要是不让你好过,俺肯定不能饶他!独臂要是肯和你好好过,你就和他好好过。你放心,你老了俺不会不管你的。”刘木林掷地有声。

“儿子你说的好听,等你回城了你哪里还顾得上俺。”姜玉英恼火的说。

“俺不回城。”

“啊?儿子你怎能不回城呢?哎呦你爸可是大官!你可不能都便宜你那个小妈和那个野种。”

“妈,你是觉得你儿子一辈子就只能靠着爸这点出息?”

“俺不是这个意思。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你爸的就应该都是你的!”

“俺爸的东西再好,那也是俺爸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儿子你怎么这么傻啊~”姜玉英拍着大腿。

母子俩不欢而散。

大民小民回家高高兴兴的去看妹妹。一个摸眼睛,看着刘眼睛一闭一闭的呵呵呵的笑着,一个摸手,看着妹妹手指头勾着自己的手指头,心满意足的咯咯咯。

乐极生悲,刘木林楸过大民,询问夏天掉六塘河的事。孙秀月这才知道当时还有这么回事,她气的在大民身上直拍:“你要是有个啥,你让你妈我怎么过啊你说你!”

大民抿着嘴不吭声。

姜玉英护着大民,“俺孙子怎么了?俺孙子哪里有不好?他妈打他他都没回嘴!”说完剜了刘木林一眼。

刘木林火上心头,拿起毛竹片就往大民身上打,大民犟着脸,一声不吭。姜玉英扑在大民身上直喊:“刘木林你有种就打俺!刘木林你有种就打俺!”

孙秀月虽然心疼儿子,但是也知道这其实是母子间的较量。她抱着刘晶,将小民拘在房间里写作业。

村里有人陆续的聚在院门外,嘀嘀咕咕的,姜玉英还在哭天嚎地的。刘木林见状,左手薅住大民,右手拿着一捆绳子,走到院门口,将绳子甩过门框,三两下将大民吊在门框里。

别人一看不是跟妈打起来了吗?怎么吊儿子?

刘木林一边绑绳子一边说“这孩子胆子太大!竟然敢下六塘河游水,还差点淹死,要不是鱼林救上来还不知会怎样!孙秀月提早生就是被她吓的,你们说该不该打?”

“原来是鱼林救的,鱼林呢?”

“这都一个月了你才打?”

“那不是要顾着孙秀月做月子么,今天满月了,俺教育大民,俺妈不让,非要护着不让俺打。这不刚才就为这个和俺喊么。”

“原来是护孙子啊。”

“原来是找后账啊。”

刘鱼林也从家里赶了过来。“对,那天是俺救的大民,俺木林哥后来还拿了麦乳精和罐头去俺家谢俺来着。你们说说,谁遇到还能不救?偏俺木林哥那么客气!”

刘白林立即说:“木林一向懂礼,大家都知道的。谁家有事木林没热情帮忙?”

其他人一想“对对对。”

七嘴八舌的说着“好好和大民说就是了。”

“别绑了,俺们能看着你在俺们眼皮底下绑着孩子打吗?”

“赶紧把绳子松了”

晚上,刘木林摸着大民手腕被绑的地方,还有些印子,大民拧着脑袋不看刘木林。

“儿子,你长大了就知道,做儿子不容易。”刘木林揉着大民的手腕。

啥意思?大民疑惑的转过头看他爸,发现他爸眼里亮晶晶的。刘木林发现自己被儿子看了,赶紧站起来,擤了下鼻子走了。

孙秀月坐在屋里掉眼泪,她搂着小民说:“你们都是爸妈的心头肉,凡事安全第一位,你们要是有个啥,不是在挖爸妈的心嘛!” 30.难受 小民立即说“妈,哥其实可孝顺了。他不是有意的。”

“妈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妈也会和你爸说的。”孙秀月摸摸小民脑袋。

小民去找哥哥嘀嘀咕咕的,大民告诉小民,“俺爸好像哭了。”

小民惊了。“啊?肯定是你气坏爸了!哥,你去和爸说对不起。”

“俺不说。丢死人了。”

“你不说才是丢死人了!金老师说过,伟人都说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

“俺错哪了?是俺爸吊的俺。”

“你不下河爸会吊你吗?”

“那不是都下河了,干啥就打俺一个?”

“你怎么知道别人没挨打?再说了别人又不是爸的儿子!”

“俺就知道。”

“你不知道!别人挨打了也不会和你说真话的”

“俺说不过你。”

“金老师说了,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你到底去不去道歉!”

“俺去就是了。凶丫头。”

“你说啥?”

“俺什么都没说。”

大民扭扭捏捏的来到灶屋,刘木林在这做饭。“俺爸对不起。”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刘木林没听到说什么。他拿起煮鸡蛋递给兄妹俩,“饿了吧?先吃这个垫垫,一会饭就好了。”

大民接过鸡蛋,一下子扑在刘木林怀里,哭着说:“俺爸对不起。俺以后听话,不让你哭。”

感动了不到一秒的刘木林......儿子,后面的话你可以不说的。

天气开始凉快了,人是越来越舒服了。二川三川很不开心。因为,冰棒卖不出去了。

这个夏天,两人卖冰棒赚了有九十多块钱。好大的一笔钱啊!兄弟俩数来数去,把钱裹起来埋在床下面。

兄弟俩在八月底天气开始转凉时找过孙秀月,他们想请嫂子帮忙指点下其他赚钱之路,被刘木林拦住,要求他们九月进学校继续读书。至少念到初中毕业。

读书,兄弟俩现在倒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赚钱多好,读什么书啊!

现在嫂子满月了,他们终于可以见到嫂子了。望眼欲穿的兄弟俩看到孙秀月眼眶都红了。激动的。吓了孙秀月一跳。

听说兄弟俩的来意,孙秀月思考了下。“你们想不想明年赚一千块钱?”

“多少?一千块!”兄弟俩倒抽一口气。

“对。你们俩要是能达到嫂子的要求,明年嫂子保证你们赚到一千块,后年赚到至少三千,大后年至少赚一万。”

“嫂子,你有啥要求尽管说。”被刚有点适应一千块又被一万迷的晕乎乎的兄弟俩拍着胸脯保证道。

“第一,二川三年之内初中毕业。”二川想我高小都勉强毕业的......但是为了一万块拼了!“俺行。”

“第二,三川明年要考上初中。”三川觉得以自己的聪明没问题,点头。

“第三,你们俩拿钱出来把三丫也送去上学。她才读一年书就不读太可惜了。就从二年级开始上吧,缺的课我来给她补上。”

“这三个条件都达到,嫂子保证你们大后年至少赚一万块。”

“嫂子,俺们一定照你说的办。”

“等你们都上学了,再来找嫂子,嫂子再教你们赚点零钱的方法。”

兄弟俩高兴的跑回家说了和嫂子的约定。

但是没人相信他们。毕竟,一万块!那是天边飘的云。

连二丫刘西梅都不信她俩弟大后年能赚一万块。她觉得听嫂子的话,一年赚一千块是没问题的。

大川刘海林现在早适应供销社的工作了,他一心想着转正事宜,他觉得俩弟弟太浮躁了,踏踏实实的每月赚个三十四十就挺好,赶上工人工资了。

信心满满的兄弟俩在三丫这里遭遇了滑铁卢。三丫现在已经赚到十多块钱了--主要是要上缴一半,赚钱的欲望淹没了她小小的身躯,哪里愿意去学校受罪。

兄弟俩为了忍痛承诺赚到一万块的时候分她一百块钱都没能说动三丫,无奈的兄弟俩又来找万能的嫂子。孙秀月笑了“你们和三丫说,她只要去上学,我再教她勾其他更赚钱的东西。”

孙秀月已经拜托四爷帮忙,在京城那边帮忙找编织方面的书籍,找到了,她想先给三丫学习。

实际上孙秀月并不满足于他们仅仅是上学,她还希望他们上学后学的更好些,尤其是三丫还有明年上学的四丫,年龄小,学习的前景更广阔。就是二川,时机成熟了她也会激励他初中毕业了再读高中。

这次生孩子,不仅仅有来自公婆的无视,刘老太偶尔的叹息,来看望的人似有若无的感慨,这些都让她再一次深切的体会到了女孩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了。虽然她知道随着计划生育的普及,社会对女孩会越来越重视,女孩的地位会越来越高,但是,毕竟还有漫长的过渡时间。

孙秀月,想做一些不仅仅是赚钱的事。

第二天,刘木林一早起床就揉了面团,醒面的时候去菜地里割了些韭菜回来,孙秀月泡了粉丝、洗了盖帘晾晒后陪他一起理韭菜。

刘木林把洗过的韭菜猛甩几下,然后松松散散的晾在院里通风背阴处。他捞出粉丝切切切,切好堆盆里,然后收了晾干的韭菜切切切,切好堆盆里,先倒油拌匀然后加盐,这样可以避免韭菜生水。再加鸡蛋、胡椒末拌匀,馅就好了。

孙秀月理过韭菜就拿了面团揉,此时已经将面团搓成长条,然后切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因为是包韭菜盒子,所以面剂偏大。刘木林一手拿面剂一手拿擀面杖,一旋一转,一个皮就出来了,一转眼就擀了一堆。

姜玉英抱着刘晶眼睛一会往这瞥一眼,一会往这瞥一眼。

没人说话。

孙秀月收回晒干的盖帘,撒了些面,将刘木林包好的韭菜盒子拾上盖帘,然后端去灶屋。

灶屋里,刘木林一早就抱了一堆稻草在那。炕韭菜盒子不宜猛火,稻草烧不大不小的火比较合适。

孙秀月一边烧火一边炕韭菜盒子,早起发肿的眼皮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她还是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刘木林效率很快,韭菜粉丝馅很快包完了,还剩点面他擀成薄薄的面皮,然后拿刀横竖几刀,分成菱形的面片,摘两根丝瓜就可以做一锅面片汤。 31.有请刘老太 刘木林将桌子收拾好,把包好的韭菜盒子都端到灶屋。这时,孙秀月已经炕出一堆韭菜盒子。

刘木林朝孙秀月使个眼色,孙秀月就起身,洗手,然后拿了两个韭菜盒子放碗里,端到堂屋往姜玉英面前一放,然后装作想事情,没吭一声的走了。姜玉英张嘴想说什么,又哼一声闭上嘴。

刘木林已接替孙秀月烧火炕韭菜盒子,看孙秀月进来,他叹口气和孙秀月说:“俺奶那里,要不我去?”

“不用。我去。”孙秀月捡了几只品相最好的韭菜盒子放在盘子里,然后放小篮子里盖上布,挎着去找刘老太。

“二川三川还有三丫都去学校读书了,俺听说都是听你的话去的。你这大嫂,做的好。”刘老太吃着韭菜盒子说道。

“二丫和俺说赚了不老少钱,还说想买个自行车做嫁妆,就是弄不到票。俺让她和百川说,二丫说你坐月子。知道心疼你呢!”刘老太拍拍孙秀月的手背。

“你做月子,这几个小的也没停了孝敬俺。你带的头好。”刘老太夸孙秀月。

“这一大早的咋想起做这耗功夫的东西?有啥事?”刘老太吃第二个了。

孙秀月这次当然不是简单的送韭菜盒子过来的。“奶,木林和俺商量了,想请你住到高滩上,帮俺们看家。”

“姜玉英不是住你家?她作妖了?”

孙秀月觉得和奶之间也没什么家丑不外扬的说法。她把刘木林和姜玉英前些天的争执以及最近几天姜玉英对刘木林明明暗暗的用辈分进行打压的事细细的说给刘老太听。

“小B养的!欺负俺大孙子!俺去把她撵走!不要脸的S货!再走一家的烂女表子哪来的脸!”刘老太气的跳起来,举着烟杆指指戳戳的,就好像姜玉英在她面前。

“奶,你千万别急千万别急。”孙秀月赶紧安抚刘老太。“你可是木林和俺的定海神针。”

孙秀月扶着刘老太重新坐下来。

“奶你听俺说,那是木林的亲妈。

她又到处和人说是在独臂那里过不下去,才来刘河滩投奔儿子照顾小晶的,就这样撵走别人会说木林不孝,要影响木林工作的。要不是吃住俺们这点她也不敢这么做。”

“独臂撵她了?”刘老太问。

“没。她来那天木林就和她说了要去找独臂问问的,她当时不让,刘木林有点担心亲妈是不是被欺负了,后来还是去找了独臂。

结果独臂说是她自己说儿子要回城了,她要跟着儿子进城吃香的喝辣的过好日子。

这次来知道木林不准备进城了她就不让了,说了很多闲话。

再怎样也是自己的亲妈,本来想着受点气就受呗。谁知......”

孙秀月的眼睛酸涩起来。

“这些天她一直是和小民睡一床的,每次小民回屋都磨磨蹭蹭的,俺一开始也没在意,只以为是小民是想和俺一床睡觉。

昨天晚上,俺把给二丫新设计的头花样子做了两朵红绸的给小民,以往她看到新头花都眉开眼笑的,昨晚拿了头花却眼泪汪汪的和俺说不想和她奶睡觉。

俺才觉得不对劲,拉着她仔细问,然后就气的俺心口到现在都疼。”

......

以下是对话:

“小民是想和妈睡吗?妈床上还有妹妹,还有你爸,睡不下小民呢。妹妹夜里要喝奶,要尿尿,要换尿布,你爸夜里要照顾妹妹的。”

“我可以一个人睡觉。”

“那么不想和你奶睡觉?为什么呢?”

小民不吭声。

孙秀月想了想换个方式。

“小民觉得你奶好不好?”

“和别家奶奶一样。”

“和别家奶奶都哪里一样?”

小民掰着手指头:

“别家奶抱孙子,奶也抱哥,别家奶说‘死丫头’,奶说我也是‘死丫头’,别家奶打孙女,奶也打我,别家孙女要推磨,奶也要我推磨......”

孙秀月惊了,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怎么没听你说过?”

“奶说我要敢说就把我卖了。”

“我和你爸在呢怎么可能卖你!”

“奶说了她是爸的亲妈,爸和你都得听她的,不然就是忤逆不孝,要游街,要丢工作。”

孙秀月一丝理智尚存的问:“那你现在怎么和妈说了?”

“你对奶没以前那么好了,今天还翻奶白眼了。”

......

孙秀月又惊又气又愧,夜晚将此事说给刘木林听。刘木林听后扇了自己一耳光。

......

刘老太很快住到了刘河滩上,她逢人就说:“王三姑帮忙掐了,说俺那小重孙女是个富贵命,就是命格里不能和鳏寡孤独的人一起生活,除非家里有见重孙的老人在家镇着。否则会妨鳏寡孤独。”

刘河滩上有一些人是不信这话的,比如刘四娘。

她悄悄拉了孙秀月问咋回事。孙秀月就告诉她因为刘木林不准备回城,断了姜玉英过好日子的路,所以就想法子折腾刘木林,现在刘老太来护孙了。

“俺就说俺大娘这话头咋那么有针对呢.....”刘四娘叹口气,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眼皮子太浅了”。

刘老太拒绝了孙秀月让她住西屋的安排,她拉着姜玉英一起住厢房。

刘老太过上了老太奶的生活。早起要姜玉英伺候洗漱篦头发,饭菜要姜玉英端到厢房,晚上起夜也一定要伺候,甚至连抽烟都要姜玉英按好烟丝。并且还要动不动的骂几句,威胁姜玉英要把她撵走。

姜玉英苦不堪言,她发现只有在哄小晶的时候,刘老太虽然也像看贼一样看着她,但是好歹不骂她了。于是她就整天哄着小晶,除了喂奶,其他的活她都包揽了。

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苏秀月的奶水越来越少,猪蹄汤鲫鱼汤喝了也不见涨。储备的奶粉终于派上了用场。孙秀月觉得很对不起小晶,这一次,还是没能让她吃上一年奶水。

随着小晶吃奶粉越来越多,她对孙秀月的依赖越来越低。刘老太就让姜玉英把小晶带到厢房去照顾。

姜玉英在厢房照顾小晶两天后,刘老太让孙秀月上班去。 32.听嫂子的 “家里有奶看着,俺和姜玉英说了小晶只要瘦了生病了就撵她走。姜玉英不敢不对小晶尽心。”

“奶粉是好东西,就是太金贵了!那天二丫送奶粉来俺问了,不仅金贵还很难弄到。你去上班了,多拿几个钱,百川也能轻松点。”

......

这天二丫刘西梅兴冲冲的来找孙秀月。

“俺嫂!”

“俺嫂!”

“俺嫂!”

刘老太敲敲烟锅,“喊什么?小晶在睡觉。”

刘西梅赶紧放轻动作,快步走到堂屋。拉着孙秀月兴奋的说,“俺嫂,俺和你说,俺今天扛了一麻袋俺家种的菜还有一只公鸡去谢那个卖俺奶粉的大娘,她可高兴了!原来她儿子是县里百货店的领导。难怪她有奶粉!”

“她和她儿子说乡下人淳朴,说俺卖的头花好看,让她儿子帮帮俺。然后她儿子就让俺明天带着头花去他办公室。俺嫂,俺要怎么办?”

孙秀月挺替刘西梅高兴的,但她是不会相信因为刘西梅送了一麻袋蔬菜和一只鸡人家老太太就会帮她这么多。她好奇的问“你怎么认识那位大娘的?”

“俺不是一直县里卖头花嘛,有一次去上茅厕,那个城里的茅厕不是很多蹲位的吗,俺穿好裤子看边上一位大娘晕倒了,俺没顾她身上脏把她背了出去。

路过有认识的人告诉俺她家位置,俺就赶紧把她背家去了,她孙女在家。小姑娘不会弄,俺就帮她换了衣服,又帮她把衣服洗了。俺嫂俺和你说,城里的自来水用着可真方便!”刘西梅很羡慕。

“后来你又去找她了?”

“那次她儿子回家时带了医生说是中暑了。俺就走了,俺后来一直没再去她家。

这不是前些天知道你奶水不够了,俺就想着大娘家条件挺好的,没准能有奶粉,俺就想着找她试试。没想到大娘听俺说要奶粉,上楼就拿了两罐给俺。大娘人真好!”

“你没和大娘说了给谁找的奶粉?”

“大娘问了,俺说俺堂嫂子可好了,和俺亲嫂子一样的。她和俺说了好长时间的话。”

孙秀月知道这是刘西梅被人打探明白了,又不居功,也是憨人有憨福。

她问:“西梅,你可懂明天去百货店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要俺把头花放百货店卖?”刘西梅挠挠头发。

孙秀月点点头,刘西梅这几个月确实长进很多,虽然淳朴却也不失机灵。

她仔细和刘西梅分析,头花对于县百货店确实是稀奇物,所以进百货店销售的可能性很大。

“西梅,你拎着袋子自己兜售就好比货郎挑担换东西:有的人用头发换镜子用,有的人用麦子换镜子用,还有的人用牙膏皮换镜子用,这些都可以,并不要求一定要拿钱买。反正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的事,好坏都是你自己担着。”

“现在进百货店就不一样了,你供货,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其他责任是百货店担着。所以,对你的要求就不一样了。”

刘西梅两眼都是圈圈,孙秀月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合一起是啥意思?

“俺嫂你说的俺听不懂,你就告诉俺该怎么办吧。”

孙秀月揉揉太阳穴。

“你能供给百货店多少种头花?每种头花各多少?”

“俺现在有六种头花六种发圈。”

“这些品种放柜台里太少了,等我再做几个样式。再一个就是,百货店里人流量很大,每款头花,一天就可能卖七八九十朵,也许有三四款也许有七八款,一天就要卖七八十百把朵头花,你怎么供货?”

“呃”刘西梅吓的打了个嗝。“俺嫂,一天能卖那么多?”

“不好说,一天也许卖不到这么多,也许还不止这么多,尤其是年节结婚人多的时候。”

刘西梅整个懵了。“俺嫂,俺只能跑腿做苦力,用脑子的全得靠你。俺求你了和俺一起干吧!真要卖到百货店了俺自己肯定不管用。”

刘西梅到院子里把抽烟的刘老太请到堂屋坐下,她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说“俺奶,俺觉得这个发财的机会靠俺肯定抓不住,必须要有俺嫂在。俺奶帮俺劝劝俺嫂,俺们一起干,俺都听俺嫂的,赚钱俺嫂七俺三。”

“俺嫂你先别摆手!俺觉得俺就是分三赚的也会比俺风里来雨里去赚的多。”

刘老太抽着烟。“奶赞成二丫的话。你之前不要任何钱奶就不支持,不过那时二丫也确实难。现在二丫说的才是长久之道。”

孙秀玉想了想,“既然要进百货店卖,那么就要考虑周全。我们不仅要款式多,花色多,还要进行不同价位的区分。”

“啥.....价位?”刘西梅现在求知若渴。

“都是衬衫,你穿粗布的,俺穿的确良的,你大姐穿真丝的,价格各不一样。”

刘西梅捂嘴,“俺姐才穿不起真丝呢。”

孙秀月无语,这是打比方啊妹妹。

“俺知道意思了。俺还要去找一些好布做头花。”

“对,你去县城找找有裁缝店吗?有的话应该能找到些好布头。这边让你哥也去市里找找。以后也许还要买一好的布,还要买绸缎、真丝。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刘西梅刚要惊叹,听到孙秀玉最后的话不由一楞,“俺嫂你说现在要俺干啥?”

“现在要多做些新款式,确保明天去县里成功啊妹妹!”

刘老太听着屋里姑嫂俩的笑声,板着脸将烟锅往姜玉英面前一磕,“趁小晶睡着了,喂鸡去。”

第二天早上,姑嫂俩就坐客车去了县城,百货店就一家,很好找,进货方式也很简单,打条子就行。但是孙秀月还是认真的建议签供货协议,就供货、销售、付款、售后都做了双方约定。

刘西梅一路傻笑着跟在孙秀月后面下了车往刘河滩走。

她看着手中签字画押的协议,嫌弃自己:“俺......嫂你看俺的字实在是太难看了!”

“你空了多练练,就连写名字。”

“俺不练,反正以后也不要再签名了。”

“谁说的,以后说不准卖到其他县甚至卖到市里省里,名字再丑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33.又一个政策来了 “啊?嫂子,还能卖到市里省里?”

“怎么不能?五个月前你想过卖头花赚钱吗?现在呢都进县城百货店了。没准明年就卖到市里省里了。你可有得忙了。”

刘西梅晕乎乎的跟在孙秀月后面,只觉得太阳都在晃。

把好消息告诉刘老太后,孙秀月就拉着刘西梅商量具体安排。

先定下不同款式不同价位的头花的加工价格。刘西梅素日头花卖的都是两块钱,一块五甚至一块钱,她算了算成本,“一朵头花给一毛还是一毛五?”

“布头花加工费给二毛三毛,绸缎五毛。”

“啊?那俺......我们没有赚的了。”刘西梅不理解。

“头花进百货店卖,价格就要重新定。人家百货店也是要有差价的。”

孙秀月想了想,“咱们就定一块八毛八、二块八毛八、三块八毛八,一直到九块八毛八这几个价位。给百货店售价的20%,再悄悄给卖头花的售货员10%的好处。”

刘西梅掰掰手指头,“再加上加工费,俺......我们没有赚的了。”

“不,有的赚。但是赚的钱的分配嫂子要和你先说清楚,我们也要签协议。”

“嫂子,昨天不是说好了你七我三嘛。”

“咱们要长久做就不能那么分。嫂子的想法你听听。”

“我们和百货店协议的是每周一结算,这一周的压货对于我们来说不要紧。第一个月结算的钱我们都不拿,留着做买原料、付工费等周转用,可不可以?”

“可以可以,就照嫂子说的来。”

“这第二个月开始,结算的钱留出10%给奶做养老金,其余的钱我们对半分。”

刘西梅呆呆的看着孙秀月。

“你不同意给奶留养老金?”孙秀月挑眉问。

“不是不是不是”刘西梅连连摆手,“是嫂子你分给俺......我的太多了。”

“你要是想长远干,我们就这样签协议。这个协议是针对我们宿县百货店的,以后要是扩张到其他地方,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签那些地方的协议。”

“好的好的。就按嫂子说的办。”刘西梅还不忘感慨一句:“嫂子你心好大啊!”

孙秀月睨了她一眼。“你不要现在都说好的好的,嫁人了就变卦了。”

“不会!”刘西梅斩钉截铁的说,“反正他是俺妈看中的,他要是和俺......我闹我就不做这亲了。我现在有钱,不担心找不着人家。”刘西梅自信的昂着头说。

孙秀月看着自信的堂二小姑子笑了。

然后两人商量找人加工头花。

原始阶段,就只能找信得过、有缝纫机的人。两人数了几个素日相得的人征询刘老太意见,刘老太点头后,姑嫂俩再进行沟通。

加工头花的沟通是悄悄进行的,并未在刘河滩激起多大水花。

刘河滩倒是被另一个消息炸的活蹦乱跳的。

听说秋收后要联产承包了!下工后田间地头都还是转悠的人。

孙秀月记得以前是明年才联产承包的,现在提前了。她悄悄找了刘四娘,刘四娘确认是真的。“说是推广顺利,就提前推广到俺们这儿了。”

那么这个秋收就是最后一次集体秋收了。

这个秋收社员们的热情空前高涨,就如队长动员令说的那样“早收完早分地!多点时间把地整好,明年就能多些收成。收成多了就能吃饱了。”

吃饱,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这个秋收大家似乎都不知道累,早早的山芋、玉米、豆子就收了晒了,然后稻子也割了晒了,大家见面的时候都喜气洋洋的打着招呼。

秋收过后交公粮,公粮交了后分粮。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根据工分进行分粮了。社员们见面不免感慨几句。

队长怼“要不我们地就不分了?”

“不不不,俺们还是要认真执行上面政策的。”

就这样,最后一次分粮结束后,队里进行了抓阄分地。这块平原地区的地其实都不错,就地本身并无太大差距,差的其实是距离。但是队长也说,抓阄后可以自行调换,和队里进行报备即可。

孙秀月是无所谓分到什么样的地的,刘木林和她早就说好了,分到的地请人种,给他们些粮食就行了。

刘木林喊了大川一起,在菜园边角又挖了一个地窖。今年山芋分的多,就多窖一地窖。

但是山芋还是多的堆了小半院子。于是刘老太天天看着姜玉英用山芋刮子擦地瓜干晒。

山芋刮子,有点像木工用的刨刀反向安装在长凳上,人坐在凳子上,洗净的山芋往刨刀上一推,一片指头厚的山芋片就掉在下面放的水盆里,山芋片再竖着在刨刀上一推,就是一根一根的山芋条,晒干,就是山芋干。

为什么是水盆呢?因为切开的山芋在空气中会氧化,在水里不会。

山芋干吃着方便又耐储存,刘河滩很多人家都会晒很多,常见的就是煮大黍(玉米)大碴子稀饭时放一些山芋干一起熬煮。

秋收过后,纲要生产队要在小河起藕了。

现在田地承包给家庭了,但小河、水库这些还是生产队、生产大队的。所以起藕的人员是村里选出来的青壮。

刘木林穿上背带的下水服,和一群青壮分布在土桥两边的小河里。

土桥向西一直到西大滩,宛如一个池塘,里面种满了藕,夏季荷花飘香,荷叶婆娑,是很好的景致。

土桥向东,则不知延伸到哪里,河里长满了野生的芦苇和菖蒲。这些也都是要割了分给大家的。

小河岸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很多勤劳的女性看热闹也不耽误干活:有纳鞋底的,有上鞋帮的,有拿着棉花捻线的。打招呼声,说笑声,惊呼声,叫好声,声声不断。

刘木林在芦苇丛里捉了只水鸟给儿子,掏了窝鸟蛋给大女儿,看着儿女崇拜的眼神,感觉很得意。

挖过藕,割过芦苇和菖蒲的小河在次日迎来了捕鱼的热闹,虽然没有水库的那种大鱼实在,但是甭管大鱼小鱼是鱼就是荤腥啊!

青壮们一部分人在岸上拉渔网,一部分人在河里捉鱼。看热闹的人比前一天少了很多,毕竟,家家都是有很多活要干的,现在,田可是自家的呢! 34.瓜子花生茶叶蛋 联产承包后,人心渐渐活起来。躲躲闪闪做生意的小摊小贩也越来越多。

二川三川也揣着两颗火热的心来找孙秀月出赚钱的主意,并且拍胸脯说要和二姐一样和她进行分成。孙秀月笑起来,“等你们赚到你二姐那么多钱的时候再说。”

不过还是给了俩人主意:去供销社买些瓜子花生,然后用纸折成三角袋,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二分钱一小包、五分钱一大包,周六晚上和周日用提篮拎着在电影院门口卖。

还别说,电影院门口生意真好!

刘玉英看着儿女们赚钱心里火热,拉下脸皮也来讨主意。孙秀月想想二娘的强项是烙煎饼,但是现在让她去公社还是县里卖煎饼不现实。她建议二娘炕锅巴卖,想想要耗油,估计二娘舍不得。

果然,刘玉英听说要用油这两字立即摇头。

孙秀月想看电影院的人也不会煎饼馒头这些主食啊......

有了,她让刘玉英回去做点发面,然后把发面里加点糖精,搓成小手指头粗细面棍,再切成指甲盖那么小,放在烙煎饼的鏊子上慢慢的炕干,或者蒸熟了再放锅里炒干......就算是硬版的小馒头吧。

刘玉英果然做饭因子强大,她用先蒸再炕的方法做出了外面咬着嘎嘣脆里面其实煊软蓬松的微缩小馒头,一个小瓜子包里可以包十几个。和瓜子花生一起还挺好卖。

赚到了第一笔钱的刘玉英,又开始尝试帮二川三川炒瓜子炒花生去卖,别说,人的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孙秀月看着很有感触。

星期天,孙秀月在家试茶叶蛋。

二十只小鸡中的十五只母鸡也陆续开始下蛋了,再加上三只九月初开始下蛋的鸡,现在她家有十八只母鸡。每天收的蛋吃不完。

茶叶蛋,孙秀月觉得就是做红烧肉,只不过是把肉换成蛋,再额外加些茶叶。具体的怎样做起来来更好吃......她准备做试验。

至于不成功,她没想过。先不说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鸡鱼肉蛋白水煮都会抢光光的,就说家里还有位厨艺精湛的大厨在,也不可能失败。

她准备自己先做,请刘木林品尝。

说干就干,她拿出十只鸡蛋,煮熟后井水冷却,然后敲碎蛋壳,重新放锅里放水,放入刘木林过年时做红烧肉的桂皮、八角、花椒、香叶,又放了三颗大盐、舀了一铜勺甜油、放了一块冰糖,又找出待客的茶叶,捏了一小撮放进去。

孙秀月拿了本子,将各种料各种量都做了记录。然后继续炖。

刘木林回来的时候就闻到满院香味。

孙秀月舀出一颗茶叶蛋,请刘木林点评,刘木林嗅了嗅味道立即说“好吃好吃,媳妇做的这个茶叶蛋太好吃了!”

孙秀月嗔了他一眼。“少作怪。我想煮了卖的,请大厨师提改进意见。”

刘木林心痒痒的靠近说:“那你晚上答应我.....”

话没说完孙秀月拿着茶叶蛋就走,刘木林追过去说“我来尝我来尝。”

一个鸡蛋切成四份,刘木林仔细品尝了说“总体味道挺不错的。有点甜了,要是大姐那边的人应该会很喜欢。茶叶可以稍微多放一点点。”

孙秀月想了想,“冰糖以后少放,好减少成本。茶叶味是不是淡了?多闷些时间是不是就好了。”

刘木林点点头“有道理。把这些蛋捞出来你重新煮一锅,然后闷到明早再看看。”

“为啥要重煮一锅?”

刘木林刮了下孙秀月的鼻子。“你这香味二里路远都闻到,别的不说,左邻右舍的要送吧?连着再煮一锅别人不知道,只以为是同一锅。”

哦对,孙秀月一直沉浸在琢磨中,未注意到这点。

她舀了两颗先递给姜玉英一颗,然后剥了一颗蛋递给刘老太,然后舀了四颗分两只碗装好,分别送给刘四娘和周三好家尝尝。说是刘木林在外地带回来的卤料,卤了请她们给她们尝尝。

茶叶蛋的好处是一锅老卤可以重复使用。

弄好后她就把这个事交给了刘老太。家里有现成的鸡蛋,煮熟鸡蛋再敲碎壳不费事,刘老太就成了二川三川的供应商。赚到钱的刘老太很开心。很高兴的让人把儿子刘元平叫过来骂了一通。

又一个星期天,孙秀月在裁剪布料。

刘西梅自从认识了谢大娘,似乎打通了百货店的仓库门,经常拿回来磕了瓷的碗、盆什么的,甚至还有雨鞋、雨衣,可比供销社的刘海林还受欢迎。这不又拿回来几块瑕疵布和几斤棉花,想借孙秀月的缝纫机给爸妈做身新棉衣。

秋日的阳光,温暖明媚,洒满了院子。

刘西梅拆了刘老太的被褥洗了晒在院子里,孙秀月在往做好的衣服套里絮棉花,肩膀容易灌风的地方要厚一些,腋下要薄一些,二娘的棉袄是斜襟的,所以里层要薄一些,二爷有年纪了,所以裤裆要多缝一层结实的布......

刘西梅跟着一起做。这样,下晌的时候棉衣就做好了,姑嫂俩再一起缝被子。

刘木林新从市里带回的布头中有几块磨毛布,摸起来柔软舒适,孙秀月根据形状拼接出了一块近乎长方形的布,洗净收了起来。此时拿出来缝在刘老太的被头上,这样,刘老太睡觉的时候,脖子周围就不冰了。

1979年的冬天很快就到了。

这个冬天,二丫姊妹几个和大川弟兄几个都穿上了自己挣钱做的新棉衣新棉鞋,并且各自都给父母做了一身棉衣棉鞋,事先约定姊妹们做蓝色的,兄弟们做黑色的,所以,村里人都知道刘元平两口子有两身新棉衣。这在当时是很不得了的事。

村里人都说刘元平两口子现在享福了。 于是就有人去找刘元平喝酒借钱。刘元平自然是没有钱的,找儿子要钱,儿子说没有,找女儿要钱,女儿也说没有,他打小儿子小女儿,大些的儿子女儿就一起护在前面。

看着反了天的儿子女儿,刘元平就只能揪着不会反抗的刘玉英揍一通。然而这没完,三丫带着妹妹去借钱的人家撒泼哭闹,哭自家因为没钱借他爸要打死他妈,她们要没爸没妈了,“就来你家吃饭”,谁借钱就去谁家。很快就再没人找刘元平借钱了。 35.扒大河 当麦苗盖上棉被的时候,冬天就真的到了。

清高大队今天在水库炸鱼。水库周围的堤坝上挤满了看炸鱼的人。

没人知道水库到底有多深。有老人说水底通龙宫,有人说水里有三条腿锅盖大的蛤蟆,还有人小声说水里有妖怪......反正没有人敢撒网捕鱼的—万一遇到大家伙,到底谁捕谁呢?

随着土炮丢进水库,水面上开始漂浮起大大小小的鱼,人声顿时鼎沸,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清高生产队的青壮推着本生产队分到的鱼去大场进行分配,生产队的人激动的跟着车跑。所有的鱼都卸在大场的水泥地上,队长拿着名册喊名字,会计看着磅秤,记工员抓鱼称秤。

没被喊到的人激动的看着地上的鱼,比比划划的,有个社员看到小民,抓了条鱼竖在小民身边:“你们看,这鱼比小民都高!”大家一看鱼比小民还高几寸,都笑起来。

大民抱着放着鱼的盆往家走,小民跟着,看到前面小四姑,她快跑跟上去,看着大爷二爷抬着的大盆里的鱼说:“小四姑,你家分到的鱼真多啊!”“当然,俺家人多。”

是的,现在分东西按人头来了。成人算1,青少年算0.5,十岁以下不算人。

不算人的小民趴在自行车大杠上看扒大河。她并不知道这是刘河滩最后一次集体上河工。

冬日进行扒大河是多年来的惯例,是政府统一安排,刘河滩自然要按要求来办。

上河工并不是在自己的村里。

每次大队从公社领了任务回来根据辖下生产队的情况进行再分配,然后各生产队根据自身情况安排食宿,食宿一般选在河工附近的老百姓家里,具体的就是要看有没有地方打地铺睡觉、支锅烧饭等,

队长再召集全体社员开会,确定上河工的人员,一般是一家一人,选男青壮劳力。不过每年上河工计的工分高,吃公家饭且吃的比家里好,而今年扒大河的人不仅吃公家饭还有粮食拿。

所以,像刘木林这样没人去扒大河的人家空出来的这个名额就很吃香,很多人家都抢着要。

比如村里那个生了十一个孩子的人家。

今年大川刘海林去上班了,不去扒河,他弟又不够壮劳力,他爸是不会做这些苦事的,所以,他家只有已经定好婚期的二姐去参加扒大河,因是女性,被安排做饭。

小民看到的扒大河场面宏伟壮观。视野中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挖土的、运土的、挑土的,喊着口号,脚步匆匆,有的人穿着雨鞋,更多的人是光着脚。

往日汹涌的河水不知去向,河里已经见底,只有中间最深处有点水,水中人在挖泥,光脚踩在铁锹上用力,一锹土挖起来往身边铺着的布兜里一丢,土满了,立即挑走,下一个布兜立即会补上。

这是小民第一次直面集中力量办大事。多年后听到哪里水底淤积严重,哪里暴雨导致河水漫河之类的报道时,脑海中总是出现童年时看到的扒大河场面。

放寒假时,小民和大民都拿了奖状回家。

小民是一直学习好,而大民,自从被他爸吊着打过,懂事了很多。咳咳,这是刘木林以为的。大民自己是脑中总闪过他爸含着眼泪的双眼。他觉得,身为儿子,要照顾老子了。而孙秀月,觉得俩娃的进步是因为她在学校里当老师的缘故。

小民每天跟在她哥后面,每天抽陀螺、踢毽子、斗鸡不亦乐乎,当然,这个季节最喜欢的游戏是溜冰。

六塘河这个时候冻的很结实了,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去冰上玩,快走两步脚一并,呲溜就滑远了。小民最喜欢的是蹲在铁锹上,由她哥拉着她满冰面跑。

年末盘账,扒河回来的刘西梅不仅没瘦还胖了点,咳咳谁叫她是做饭的呢,她拿着账本惊讶不已。

“嫂子俺们真的赚了一千九百多块钱?这才三个月不到!”

“这是两个月的。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了第一个月的放在里面留做费用的?你看这,给售货员的好处费都接近一千了。”

“啊?这么多!”刘西梅心疼起来。

“不要心疼这个钱,没有这么多的好处费,我们哪里能赚到这么多钱?你想想这几个月你了送货,除了买料子,其他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种地?连扒大河都照去不误?”孙秀月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

孙秀月拿出一套红彤彤的东西递到刘西梅面前。“这是嫂子做的,给你的结婚礼物。”

孙秀月打开红纸叠的袋子,里面有两张红手帕,两根红头绳,两根红发圈,两只红头花。

她一下子抱着孙秀月,“谢谢嫂子!”

“嫂子和你说下,这套东西也送在百货店里售卖,做了布、绸、真丝三种。百货店作为结婚专用单独放了柜台卖。”

“开始放头花的时候你不是去鱼林家请他爸冬大耶(大伯)用大黍(玉米)叶子编了一些小筐盛头花么,这个结婚专柜我请冬大耶又重新帮我们染了红色叶子编了筐。红筐被百货店看中了,冬大耶又帮百货店按要求编了其他的筐。”

“这些都是你去扒大河的时候的事情。”

刘西梅已经听的只会点头了。她绕着孙秀月转了两圈:“俺嫂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孙秀月心虚的咳咳,“我们当时签了协议,说要把10%给奶的,现在你回来了,不会不认账吧?”

“嫂子你可别拿冤枉俺,如今俺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怎么会贪老年人的钱?那可是要折寿的。”

姑嫂两商量了下决定补齐数字,给刘老太二百元整。

刘西梅数着钱,“对了,嫂子,像你送俺的这种一套,在百货店卖多少钱?人家问了俺也好说。”

“布的一套十六块六毛六,绸的一套二十六块六毛六,像你这套真丝的是三十六块六毛六。”

“多少?”刘西梅惊的手中的钱都撒了。

“不然怎么赚那么多钱?这个东西也就是赚城里结婚人的钱。”

“嫂子,呆在刘河滩真是委屈你了。” 36.刘老太的养老钱 “嫂子,你从哪弄的这些布......头?”

“你哥去苏杭出差,托人买到点瑕疵布还有一些布头。统共也就一包裹,卖完就没有了。”

“唉,要是能一直有这些布就好了。”

“你哥是留了地址让那边只有有就直接寄过来,收到了比照这次翻倍寄钱过去。不过这都是紧俏货,也不知还能不能有下次了。”

“这不,上次炸水库分的鱼,你哥腌晒后把最大的两条寄过去了。就是希望那边能记着好。”

刘西梅一边点头一边听着,她原本觉得自己很不错了,现在,她觉得还是要好好的向嫂子学习。

嫂子照顾她们兄弟姊妹,就像奶说的“你嫂照顾你们是情分,不照顾你们也是本分。她只是你们堂嫂,不是亲嫂更不是你们爸妈”。当时觉得奶说这话是真无情,一笔可写不出两个刘字。

现在......她想着扒大河的夜晚一起说闲话听到的那些故事,想着一定要跟着嫂子好好学,绝不让嫂子嫌弃她。她决定回家后还要和弟妹们也说说。

孙秀月不知刘西梅所想。她回屋拿了两块枣泥松子饼,半斤松子糖,半斤虾酥糖,一斤高粱饴,用红色的扎头方巾包着,捧到堂屋。

刘西梅正坐在小凳子上伸手烤火,脚也搭在火盆边上。两人因为算账,把草帘支起来了透光,所以堂屋不聚气。

“这个是你哥送给你结婚用的。”孙秀月指指红方巾。又打开方巾让刘西梅看里面的东西。“这些是你哥从苏杭带回来的,给你一半。你结婚时候摆盘用,体面又好看。”

“嫂子,你和大哥待俺们姊妹都太好了!俺是上辈子修的福气才有你这么好的嫂子!”刘西梅抹着眼泪。

“说啥呢,都是一家人。快擦擦眼泪,都快结婚的人了,新娘子可不作兴淌眼泪。”孙秀月不善安慰人,就故意逗她。

刘西梅噗呲一笑,“嫂子你净说笑话,俺还有半个月才结婚呢。结婚了才是新娘子。”

“好好好你说的对。你赶紧把眼睛抹抹,可别让奶看出什么。”刘老太讲究“过了腊八就是年”,是有很多忌讳的,尤其忌讳淌眼泪。

孙秀月虽然不忌讳这些,可是也不想拂刘老太的意思。毕竟,年后,刘老太就七十九了,当地讲究“过九不过十”,所以,刘老太明年就真的八十了。

姑嫂俩相互检查了下,然后孙秀月去厢房请刘老太。她掀开草帘进了厢房,孙秀月家农具本来就不多,为数不多的农具早就放灶屋去了。

厢房在刘老太入住时用芦苇席简单的隔成了两间,天一冷,门上就先挂了草帘,屋里也早早的放了炭炉,所以厢房挺暖和的。

孙秀月进门先和刘老太姜玉英打招呼,到床边看小晶,小晶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床上努力的向左翻翻翻,翻不过去,再换个方向,向右翻翻翻,还是翻不过去。

三翻六坐九爬爬。小晶已经六个月了,早就会翻身的她,因为穿了厚棉衣,不仅翻不过身了,连坐也困难。

孙秀月摸摸小晶的手,热乎乎的,再摸摸小晶的脖子,微微有点汗意,就把她棉袄的系带稍微松了下。

然后检查了下厢房的窗户,看到留的缝没动过。

她拿过刘老太的大棉袄,帮她穿上然后扶着刘老太来到堂屋。

刘西梅兴奋的把嫂子准备好的手帕包着的人民币递给刘老太,里面有十张十元的,十张五元的,十张二元的,二十张一元的,其他都是分币。

刘老太,很懵。

孙秀月拿出姑嫂协议和账本,慢慢的将事由讲给刘老太听,细细的告诉刘老太县城的百货店人是多么多么的多,她和二丫赚到多少多少,明年还要赚到多少多少,明年刘老太会拿到多少多少。

讲一段,她就摸摸刘老太的手,说句“奶你看你当时怎么怎么说的,我们就怎么怎么做的,然后就怎么怎么”,再讲一段,再摸摸刘老太的手。“奶你看没有你我们哪能想到......”

刘老太由懵到含泪到感慨,她拍着孙秀月和刘西梅的手说,“奶都一脚半入黄土的人了,要这些钱有什么用?”

“一根筷子易折断,一把筷子抱成团!你们姑嫂一定要齐心抱在一起。千万别为了钱生分了,那样福报也就没了。”她将孙秀月和刘西梅的手拉在一起,拍着。

她看着刘西梅:“你娘家如今也没那么难过了,你仨兄弟如今都能挣钱了,明后年大川娶了媳妇就好了。嫁人了就要多为婆家着想,可也不能把钱都贴给婆家,得让他们知道你的好。”

她看向孙秀月:“有你这个孙媳妇刘家要旺三代。可你也是个傻的,手太松了。奶和你说钱得攥紧了,尤其是不能给男人霍霍。”

刘西梅和孙秀月都连连点头。

刘西梅想的是:以后给公婆每月发五块钱工资,想管俺就说出去给他们挣工资了。

孙秀月想的是:敢霍霍就把他给霍霍了呵呵。

腊八过后就是年,这时地里已经没活了。哦不对,孙秀月的地里还是有一点点活的。

冬天来临的时候她在自家菜地里搭了个棚子,现在没有以后的材料,做不出那种可以人进去行走的大棚。只能将长竹片两端插在地里,弯出腿弯高,然后蒙上塑料,做出一个塑料小棚。

数九后又在塑料小棚上盖了层草帘。阳光明媚的中午将草帘和塑料掀开,过了中午再盖上。倒也种出了青菜。

寒冬有绿色的青菜,可真是稀罕物。连小晶小朋友都能将菜叶炖蛋吃光光。

这个冬天,一家老小,养的都很好。

连适应了被刘老太使唤的姜玉英也长胖了很多,毕竟天天能吃饱饭,天天有鸡蛋吃,天天有热水用,不过就是伺候下老太太,洗个尿布什么的,实在不算什么重活。

诸事顺心除了儿子不和她一条心。城里有当官的爸,儿子竟然不去靠,真是糊涂! 37.结婚 腊月二十二,刘木林一早捉了两只还在睡觉的公鸡、带着一包金针菜、长豇豆干、一条咸鱼干以及一麻袋的萝卜青菜,去给爸妈送年礼。天黑方回。

腊月二十三,是刘家祭灶日,也称小年。

这天阳光好,刘木林和孙秀月一起糊墙。

土砖砌的墙,然后外面抹一层混着稻草的黄泥,不小心碰着擦着就是一身的泥,所以要拿报纸、画报什么的把墙糊一遍,不仅干净,也亮堂。

糊墙在那时也是很奢侈的一件事。报纸则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而纸是金贵物,要花钱的。孙秀月早早的将学校里包裹学生书册的牛皮纸都预定了,她拿了供销社的处理品和学校换的,双方皆大欢喜。

刘老太捏捏纸,不仅厚实,还有一面是防水的,很满意,又担心花钱。孙秀月得意的和刘老太说:“奶,这是包裹学生课本的纸,没花你孙媳妇钱。”确实没花孙秀月的钱,供销社的处理品是刘木林花的钱。

刘老太连连点头,夸孙媳妇会过日子。

老太太带着大民小民打了浆糊打下手,大民小民都争着要打一勺浆糊。刘老太看着感慨,说明年就要再多一个捣蛋的了。

半天功夫就把东屋西屋还有厢房都糊了一遍,整个房子显得干净整齐多了。多余的浆糊拿去给鸡吃了。

小年过后第二天,就是刘西梅结婚的日子。

小民一早就打扮一新的被三丫四丫喊走了。

刘西梅今天从头红到脚,头发编成两根辫子红绳绑着盘了起来,一左一右带着两朵红花,脸上抹了胎盘膏显得气色特别好,红色的袄褂不是的确良也不是咔叽布更不是土布,而是最时新的灯芯绒面料!

她端庄的坐在床边。紫红的棉鞋也是灯芯绒的。

一群小姑娘你推我搡的站在门口,直愣愣的看着新娘子。小民不受约束长驱直入,她摸摸刘西梅的灯芯绒外衫,看着刘西梅:“二姑你真漂亮!”

刘西梅忍不住一笑,捏捏她的脸颊:“你这小甜嘴。”

一地的嫁妆极好看。不仅有箱子、木桶、木盆、洗脸架、洗澡盆这些传统物,还有搪瓷盆、搪瓷杯、热水瓶这些新物品,都是成双成堆的。箱子打开,里面塞的是新被子。

搪瓷盆里放着两条毛巾、两瓶凤凰胎盘膏、两只搪瓷杯,杯子里放着两根牙刷、两只中华牙膏。

唯一是的单件嫁妆是一辆永久自行车。

自行车是刘西梅自己弄到的。

她经常送菜给她救过的那位谢大娘,谢大娘也经常指点她。谢大娘得知她想要一辆自行车做嫁妆后,过几天就给她弄了一张自行车票。

为此,刘木林还夸了刘西梅,并把自家蔬菜棚里的菜拔了一把让刘西梅送给了谢大娘。

看嫁妆的人都要发出吸气声赞叹声!这些嫁妆就是城里人也比不上吧?还有这些这些都是本地根本没有的,这都是大城市的东西啊!看着刘西梅的眼神都是羡慕。

就有村里的大娘后悔没来给自家儿子提亲,只知道刘元平家是三穷之一,谁知道竟然能置办这么体面的嫁妆!

刘老太拿红纸包了六十块钱,悄悄的塞给刘西梅,让她压箱底,不要让对象知道。刘西梅感动的热泪盈眶,她妈也就给她六块钱!

“不能哭不能哭,大喜的日子可不作兴哭。”

刘老太一直拉着刘西梅的手说着话,别人看了只以为是做奶的舍不得孙女,并不知俩人还进行了人民币的交接。

男方骑着自行车来接的新娘子,而刘西梅这边,送嫁是用的拖拉机。一群小伙子把嫁妆抬上拖拉机斗,刘西梅含羞坐在拖拉机边上。不时拉一拉裹头的红方巾。

刘木林和刘海林一起上了拖拉机给刘西梅送嫁。

小民跟着哥哥又跑到另一家去看新娘子。对,村里另一家今天娶媳妇。

新娘子是用骡车接过来的,下了车就在新郎的搀扶下往房间里跑,后面一群起哄声,大民捡鞭炮去了,小民挤到新娘房里。

新娘短发,发间带着朵红花,穿着红袄,低着头,盘腿坐在床上,一群小伙子逗新娘说话,新娘把嘴抿紧,脸红红的。床上折叠着两床新被子,被里雪白的,被面一红一绿,床后的墙用报纸糊的新新的,贴着红纸剪的红囍字。

小民回家和她妈学新娘墙上贴的红囍字如何的好看,孙秀月笑着找出红纸,折了几折,然后拿剪刀剪剪剪,再将红纸拉开,哇!小民跳起来,将妈妈剪的红囍字贴到她妈的房间。

孙秀月见了,又找出刘木林带回来的双面红的红纸,剪出两朵小红花扎在小民的脑袋上。

然后小民头扎着这两朵小红花跟着刘木林和她哥去赶集。大新公社每逢农历二、四、七、九有大集。

小民坐在二八大杠上,兴奋的东张西望,路边的白墙上刷着大红色的“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墙前面很多挎着篮子走动的人,

临过年的大集明显比平时热闹多了,不仅有用筐盛着卖萝卜大白菜等蔬菜的,有细布口袋卖鸡蛋、红枣、花生、核桃的,还有鸡鸭羊肉等,甚至在背旮旯里还有卖麦芽糖的。

叫卖声、鸡鸣声、鸭嘎声、羊咩声,夹杂着磨剪子戗菜刀的曲调,都抵不过爆米花的一声“嘭”吸引小民。

她将从家里带的两碗大米,两碗玉米递给爆米花师傅。师傅将米放进铁疙瘩的大肚子里(俗称一转一响),撒一点糖精,合上盖子,铁棍拧紧,往炉架上一放,然后左手拉风箱,右手转一转一响,偶尔回转一两圈,眼睛不时的瞄着手把处的汽压表。小民和她哥蹲边上死死的盯着。

过了一段时间,师傅停下来,翘起一转一响,然后拿一根铁的套筒,往一转一响的犄角上一套,另一只手拉过竹篾桶,竹篾桶后部缝着长长的布袋,宛若张曼玉一扭一扭的青蛇尾巴。

将一转一响伸入竹篾桶,用力一脚踩去,“嘭”的一声巨响,射入布袋的就是甜滋滋香喷喷白花花的爆米花。大民松开捂着小民耳朵的手,咧着嘴拿着细布袋去收集属于自家的美食。

回家后,大民抱着一袋玉米花,小民抱着一袋米花,两人都坚称自己怀里的才是最好吃的,一边吵一边抓着玉/米花往嘴里塞。 38.忙年 腊月二十六,队里杀猪。

这是队里集体养的猪,当时说好了养到过年,留一只杀了分配,其余的卖了分钱。

刘木林去帮忙,小民跟着她哥去看热闹。

参与杀猪的都是队里的青壮,现在没工分可计了,队长就给予了优先挑选购买的权利,若说平时,这权利没多少吸引力,毕竟都穷。

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是过年啊!现在是“有钱没钱都要买二两猪肉回家过年”的时候。

没被选中的人羡慕的看着被选中的人。

被选中的人,因为要杀猪,都穿了最脏最破的衣服过来,一群穿着破烂脸色黝黑的青壮看起来......看起来挺有丐帮分舵的风范。

猪嚎叫着被青壮从猪圈里捉了出来,有抓腿的有搂腰的还有抓尾巴的,四五个人不管不顾的将猪按在地上。

屠宰人身着下水服,带着橡胶护袖,他拿着明晃晃的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荡几下,然后用手指试试锋利。他朝负责大盆的人示意下,对方表示收到信号。

屠宰人将嘴里的烟扔掉,然后大吼一声,手起刀落,只见猪脖子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盆立即无缝衔接到拔刀处,猪血哗哗哗的淌进盆里,不一会就接了半盆猪血。

血止后盆立即撤走,屠宰人在一只猪腿上割了一下,然后拿出一根铁管,一头伸进伤口处,一头放在嘴边吹气,吹累了换人继续。

没一会猪就膨胀起来,圆滚滚的。

屠宰人将热水从猪头浇到猪脚,然后拿起刀贴着猪皮,唰唰唰,猪毛连着脏兮兮的东西淌下来。

猪毛刮净,一刀打开猪腹,心肝肚肺肾肠流淌出来。猪头猪尾巴割下,再用大砍刀将猪一分为二。

至此,杀猪完成。

剩下的是分配购买。

刘木林买了一块别人不要的瘦肉,又买了一块五花肉、一块板油。别人不要的心肝肚肺肾肠也都买了。

小民捏着鼻子嫌弃的看着她爸用稻草扎着的猪肠,和猪圈一样臭烘烘的。

刘木林让大民小民先回家,他抓了把稻草拎着猪肠来到小河边,把猪场里外翻了下,然后在河水里晃干净,然后拿着稻草唰唰唰的把大肠刷干净。

拿回家又用热碱水烫、洗,用了两锅热水一小碗碱粉,终于把肠子洗没味了。

他切了半个肚子和肺做了一锅肚肺汤,肾做了爆炒,其余的心肝肚肠都卤了。冬天,卤味放的时间比较长。

腊月二十七,炸年货。刘木林炸的有:肉圆子、油果子

小民特别喜欢吃油果子,她帮着刘木林一起揉面,面里放了好多糖,然后用擀面杖擀成有点厚的面片,用刀将面片划成细长条,再将细长条切成粗丝,放油锅里炸一会捞出来,又甜又香,不爱吃甜的大民也能吃好多。

刘木林将五花肉的肉皮割下来,让大民拿镊子去拔毛。

他将一部分五花肉切成肉丁,然后剁剁剁,剁成肉泥,再将萝卜切丝用热水焯了下,剁好葱姜,再加上甜油、盐、胡椒粉、糖、鸡蛋、水、以及洗面筋后沉淀下来的粉,搅拌均匀后备用。

锅里放油,温热后将肉糊团成掌心大小的肉圆子,顺着锅边滑进油锅,肉圆子炸至金黄色捞出控油,然后都放在搪瓷盆里。吃的时候舀出来即可。

他炸了两种肉圆,一种是纯肉的大狮子头,一种是加了萝卜丝的小肉圆。

腊月二十八,孙秀月蒸馒头和包子。

今年蒸的都是小麦面馒头,虽然没有精面那么白,但是麦香味浓郁。惹的小民直流口水,出锅的馒头又软又暄,小民吃了一个白面馒头,然后,又剥了几只馒头皮都吃了,被孙秀月发现后骂了几句,又被刘老太叨叨过年过年过年......大民则不做声的吃被他妹剥了皮的馒头。

熬猪油的油渣除了刚出锅热乎乎的时候盛了一小碗撒了糖给刘老太、姜玉英以及大民小民分着吃了,其余的都剁碎和大白菜一起包了包子。大民小民因为馒头吃饱了,兄妹俩分了一只包子。包子深受刘老太的喜爱,姜玉英吃了两只还想拿,被刘老太瞪住了。

腊月二十九,今年没有腊月三十,所以,二十九就是年三十了。上午刘木林做了几个大菜:金针菜烧鸡、长豇豆烧萝卜肉圆、咸鱼烧肉。都烧好了放在搪瓷盆里。

下午开始做炒货。

刘木林怕烟灰熏着小晶,就将碳炉拎到堂屋,将堂屋的炭盆放在厢房。炭炉上放着铁锅,热了后,刘木林炒了一锅花生又炒了一锅葵瓜子一锅南瓜子。花生是自留地里种的一小垄收的,葵瓜子是春天点在院子边的一溜向日葵在秋天收获后晒干收起来的,南瓜子则是老南瓜种子晒干的。

晚上,刘木林和孙秀月把八仙桌抬到堂屋中间,将做好菜的一个一个端上桌。

六个凉菜:卤猪肝、卤猪肚、卤猪心、卤猪肚、炸小鱼干、白切肉。

白切肉就是杀猪时买的那块瘦肉,煮熟了冷却后,切薄片,然后堆上蒜末,然后浇上油盐醋糖拌的浇头。吃起来爽口不腻。

六个热菜:金针菜烧公鸡、长豇豆烧萝卜肉圆、咸鱼烧肉、萝卜烧大肠、青菜狮子头、拔丝山芋。

拔丝山芋是刘木林轻易不做的看家菜。今年人多,且是四代同堂,他很高兴。

刘老太先拿筷子夹了颗萝卜肉圆后这年夜饭就正式开始了。刘老太高兴的喝了半杯酒。姜玉英仗着过年刘老太不会骂她也喝了半杯酒。

刘老太拉着大重孙和大重孙女叨叨,“初一要说吉利话,不能碰剪刀,不能用针,不能掉筷子,不能扫地......”

刘老太说一个,大民小民点下头。

姜玉英趁机拉着刘木林,小声问:“儿子,你爸有没有说让你回城?给你钱用没?你那小妈......”

刘木林起身给刘老太敬酒。姜玉英不敢再问,她这么多年也没吃过这么多肉菜!她恨恨的想:要是儿子回城,又有当官的爸,不得天天吃肉?

大民和小民给长辈们表演唱歌。大民直身站立,手背在身后,小民且歌且舞,一双肉手左边招一下右边招一下。

姜玉英看着一笑一个酒窝的大民,仿佛看到儿子当年,不由眼中生出慈爱。转眼看到小民,眼中转为憎恨:要不是这个死丫头,儿子怎么会和她离心......死丫头怎么不死去......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我爱BJ天安门......”“我们的祖国是花园......”清脆的童声伴着刘木林和刘老太喝酒以及叨叨声,孙秀月只觉岁月静好心安然。 39.新春 新年第一天,大民小民穿上新衣服就跑去厢房拜年,“老太新年快乐!”“奶奶新年快乐!”然后跪地磕头。

刘老太笑哈哈,“吃糕吃糕,步步登高。”

姜玉英也笑呵呵,“俺大孙子大孙女子步步登高。”

说着拿出云片糕给兄妹俩一人一块,看着俩人吃嘴里。

然后发压岁钱。

两口子事先把压岁钱包好悄悄递给刘老太、姜玉英,刘老太开始不要,说自己有钱,就是姜玉英,两口子也每月发她五块钱呢。

两口子坚决要求收下,称这是孙子孙媳妇的孝敬。刘老太想想以后再贴补给孙子一家吧,于是收了。

姜玉英自然是早就收着了。所以这时候发红包也很爽气。

老人么,图的就是这个时候。

忙碌了一年的人,新年的时候就想吃喝玩乐。

刘家辈分最长的刘老太在这里,所以初一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刘木林和二爷商定,初一在刘河滩吃饭,初二再去二爷家吃饭,因为刘西梅刚好要回娘家,再然后整个新年期间都安排了吃吃喝喝。

初二,孙秀月见到脸色很好的刘西梅,笑着看着她,刘西梅脸红了,嗔笑的喊着“嫂子~”有种女人的感觉了。

两人讲了会悄悄话,又就头花生意的安排叨叨叨,直到二娘刘玉英过来喊吃饭,她笑着说:“看你姑嫂俩就是真好,一到一起就说不完的话。”

席间,二爷酒上头,捶着胸脯直喊,“百川,二爷谢谢你两口子,没有你两口子,俺家日子过不到这么好!你二爷俺,也是当过兵的,俺也想把日子过好,过得比俺哥好!”

“俺不比俺哥差!别拉俺!俺没像他!俺就你二娘一个!......”

刘木林听着话头不对就立即喊了大川一起把二爷拖回房去了,让二娘去照顾。然后他带着大家继续,没办法,新妹夫还在桌上呢。

送走了刘西梅两口子,刘木林就扶着刘老太回家了。姜玉英带着小晶在家。

很快,三川跑上高滩:“俺大哥你赶紧去俺家看看,俺爸又打俺妈了。”

孙秀月一惊,二爷已经有阵子没打过二娘了,这是又怎么了?喝酒喝的?

等刘木林回来细问,也没为什么,就是酒喝多了顺手就打了。

孙秀月不由叹气,解放几十年了,有些男人还视女人为所有物,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女性地位提升真不是一朝一夕啊!

第二天刘海林到了高滩,在供销社上了半年多班的他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身形挺拔,眸清目正。还挺一表人才的。

他不好意思的找到孙秀月。“俺嫂,你能不能指点指点俺。就像老二老三那样,不耽误正事,还能赚点钱。”

“俺想早点把买工作的钱还给你和哥,然后攒点钱说媳妇。”说着脸红了。

“有人给你说亲了?你看中没?”

“俺没去看,俺想先攒点钱。俺奶和俺说了,让俺迟一二年再说亲。”

这样啊!

“现在过年期间,人没事,手头又多少有点钱,要不赚点快钱吧。”孙秀月给他出了个套圈的主意。套圈在大场上就可以弄,还可以去公社,去县城,总之有人的地方就行。

刘海林没想到套圈那么赚钱,这给他打开了全新的视野。他拉着两个弟弟一起干,两个弟弟原本还是要去电影院卖瓜子花生的,发现套圈更赚钱后就和大哥一起。

刘河滩一天,然后公社一天,然后去县城,然后老二老三就天天去县城。因为那时刘海林要上班了。不过他听从孙秀月的建议,以入股的方式提供了所有的套圈物资,所以,最后赚的也不老少。

1980年的春天,刘海林打开了自己的赚钱之路。

春节一过,孙秀月就去县里进修了。

孙秀月深知打铁还需自身硬。她很珍惜进修的机会,一个月后,她成了进修班最出色的学员之一。

这天她从新华书店出来,走在县城最繁华的街上。三月的春风吹在身上,轻松惬意。

“孙秀月同志,孙秀月同志,”有点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孙秀月站住回头看,是谢平安。

谢平安就是刘西梅救过的那个谢大娘的儿子,孙秀月和刘西梅就是和他签的头花供货协议。

百货店也坐落在这条街上,离新华书店不远。事实上,县城繁华的街道就这一条街。

她进修伊始,刘西梅就带着她去拜访那位谢大娘,刘西梅热情的介绍自家嫂子怎么怎么的优秀,意思是希望谢大娘也能照应下嫂子。

但孙秀月发现,谢大娘对刘西梅确实不错,对她,却有着若有若无的戒备冷淡。

孙秀月无意去了解个中缘由,她后来就没登门过。

头花的生意她的定位那是给刘西梅的,把刘西梅扶持成熟了她就准备不参与。所以,百货店那边除了第一次看货签协议,后来也都是刘西梅在联络经营。

“谢主任你好。”孙秀月微笑着打招呼。

“孙秀月同志,请问你身上的衣服是哪里买的?”谢平安站在离孙秀月两米距离的地方问。

这年头男女离得近了说话要被传闲话的,孙秀月觉得谢平安这点做的不错。

“这是我自己做的衣服。”孙秀月到县城进修就没再穿土布褂衫,身上这身是给自己做的新春装。

上衣是系带翻领小收腰微喇短风衣,下面是合臀微喇裤,裤子摒弃了传统的侧开叉,采取的是前置拉链式。配上系襻(pàn)的小皮鞋,走在县城的街上,醒目的很。

谢平安眼睛一亮,“孙秀月同志,你很有设计天赋,你愿意来县服装厂上班吗?”

“县服装厂厂长是我二哥。”谢平安补充道。

孙秀月是一直想做服装的,她所会有限,又想帮助更多女性自立起来,她能想到的就是大家一起做服装加工。现在,谢平安所说去服装厂上班和她所想并不相合。

“谢谢谢主任。我是来县师范学校进修的。”

谢平安并不死心,他坚信自己有一双慧眼,他把头花给他二哥看,死活磨着他二哥同意见孙秀月一面。

于是第二天,哥俩找到了孙秀月进修的地方。谢高安看到孙秀月身上的衣服时立即说:“老三你眼光不错。”

......

最后,因为孙秀月坚决不进服装厂,最后谢高安提出自己私人拿五百元购买孙秀月的服装设计,孙秀月同意了。毕竟,她现在要进行原始资金积累。

孙秀月拿着一叠钞票回家给刘木林看,两人都很开心。刘木林当晚换着花样好好的犒劳了孙秀月。 40.春天 刘河滩,因为刘木林经常出差,所以,家里主要是刘老太和姜玉英带着三个孩子。刘老太嫌弃姜玉英,让她少见人,主要负责在家带小晶和做饭。

春天,万物生长。小民最近一早上学前都约着三姑(三丫)四姑(四丫)去小河边拔“毛咪子”。扒开枯萎的草叶子,土里冒出绿色的嫩草芽,提出芯,然后剥了外面的嫩叶,中间就是甜滋滋嫩软可口的“毛咪子”。

“毛咪子”的季节很短,因为春风一吹,很快就绿草成茵。

春天,又到了播种的季节。每年春天,自留地和菜园子都是孙秀月忙的。

今年,是刘老太忙碌这些,她的众多孙子孙女自然都来了。

二川、三川承包了挑水挖地起垄,大民挖坑,三丫点种,小民四丫埋坑。刘老太......负责统筹。

小民每天开开心心,她和四丫拔了一把金针菜叶子。金针菜叶是呈L状的,小民从中间一劈两,一左一右编成长长的“小辫子”,然后插进发根的皮筋里,晃晃脑袋,假装自己的小辫子很长。

这个春天,小民学会很多生活技能。

扎辫子。小民现在体会到她妈说的她头发有多难梳了,确切说是很难梳通,因为她的头发卷。满头乱糟糟的头发老师都看不过眼,等不及下课到办公室去梳,在教室里就帮她扎辫子哈哈。

洗头发。虽然她妈每周会回家,她还是学会了自己洗头发,虽然,洗的并不怎么干净。然后,学会了如何帮老太洗头发,篦头发。恩,孝顺可嘉。

擀饺皮。老刘太揉好面剂,教小民如何擀饺皮,奇怪的是,小民两只手擀饺皮总是擀不来,但是一只手擀饺皮倒是一学就会。

活面糊。这个是因为刘老太要烙煎饼。

面粉和水差不多一对一的比例和面,水稍微多点。孙秀月入乡随俗也会烙煎饼,但是烙出的煎饼多少有点厚,并且厚薄不均,所以她平时要么不吃煎饼,要么就请别人帮忙烙煎饼。

但是刘老太烙了六七十年的煎饼,烙起煎饼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勺子舀起面糊,往鏊子上一落,竹片在面糊上一刮再顺着鏊子一旋转,一张薄如蝉翼且均匀的煎饼就成型了,用竹片挑起来再一翻,一张煎饼就出鏊了。这手艺,搁后世开个网店回头客一定多。

穿针引线缝被子。

穿针引线小民学的很快,缝被子可难为她了。太阳底下,铺好席子,一层被里,一层被胎,再一层被面,然后四面折好缝好。

以上是理想状态。

实际上小民是戳不动这么厚的被子的,所以,她又学会了用顶针。当然最终被子并不是小民缝起来的,但是小民也能装模作样了。

剪鞋样子。这个简单,将原样放在报纸上,用笔在原样周边描一圈,然后拿剪刀照着描线剪就好。

掇炭块。恩,这个是小民主动跟着在刘木林后面做的。

炭球难买,不仅要票还只在城里供应。所以刘元年托人送了一麻袋碎炭回来,刘木林加上水把这些碎炭掇成了一个个的小炭块,晒干备用。

所以,在孙秀月结束进修的时候,小民已不再是以前的小民,她已经是五项全能的娃了!

而大民这半年其实变化更大,不知是不是刘木林那滴泪花带给他的刺激,大民日常依然调皮捣蛋,撩猫逗狗的,但是安静下来的时候多了。他上课认真、作业认真、考试认真。成绩好的几乎可以进入好学生的行列。期末,老师非常高兴的发了他一张奖状。

刘木林将奖状贴在堂屋伟人画像旁边,他拍着大民的肩膀说:“儿子,你爸我没拿过三好奖状,你比你老子厉害!”大民挺了挺胸脯。

孙秀月将小民的奖状贴在伟人画像另一边,说:“一代更比一代强。以后你们兄妹的奖状都贴这边。”

所以,妈妈不在身边的孩子会更优秀?

三川跑来和孙秀月报喜,原来他考上了初中,这个夏天,他不准备卖冰棒了,他和两个哥哥说了分工协作去县城套圈。寒假那阵子,套圈赚的钱可比他们去年夏天卖两月冰棒赚的钱还多一倍。

孙秀月想起进修时看到县城街上晃荡的街溜子,她提醒三川要注意安全,要是遇到危险比如被打什么的,钱物皆可丢,一定是人重要。

三川不舍得这么做,他觉得挨打不算什么,他去年还经常被他爸揍呢!不过大嫂比他聪明,大嫂的话他记下了,也按照大嫂的要求和两个哥哥说了。

大川一听三川转的嫂子的话,立即想起刘木林和他说过的城里有不少回城的知青没有工作成了二流子。他坚决要求两个弟弟不许县城套圈了,兄弟仨发生了争执。

“俺哥你不是想早点把买工作的钱挣到吗?套圈挣钱多。”二川很不理解他哥一个男人咋胆子这么小。

“俺觉得俺大哥说的对,而且俺大嫂也这么说的。俺们还是卖冰棒吧。”三川胆子小。

二川1:2 少数服从多数,于是兄弟俩重操旧业开始卖冰棒。这个夏天县城人多了不少,吃冰棒的人也多了不少。

没几天就有人和他们一样卖冰棒了。然后,二川就和人打了起来,冰棒箱子也砸坏了。

大川听了立即让他俩不要再卖冰棒了,二川舍不得钱,兄弟俩争执起来。然后官司被三川拿到孙秀月面前。

孙秀月笑着点了点三川,可真是长大了,有小心思了呢。

“你大哥作为长兄,把弟弟们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这点没错。”

“你二哥想着家里不富裕,想多赚点钱,也没错。”

三川没想到竟然是两个哥哥都对。这可怎么办呢?“俺嫂,那俺还卖不卖冰棒?”

“当然可以卖,只是不要在县城卖了。”孙秀月本来想让他们去县城电影院驻点卖瓜子花生冰棒,又一想,县城人心思活,可不要又打起来。

还不如去公社卖,虽然人少些,但是在公社,不会有人欺负他们,至多跟风一起卖东西。

果然,卖不几天就出现了躲躲闪闪其他卖零食的人。弟兄俩为了增加竞争力,合伙买了辆二手自行车。

刘元平很得意,自家也是有车一族了!这个春天,他没能再打老婆,因为大川和他说,一个月不打他妈,就给他买一斤洋河酒喝,动一手指头,酒就没有了。二川三川则说大哥买酒的时候他们提供一包花生给他就酒。 41.捡地皮菜 因为土地分了,这个夏天,地里种植的东西有些多了有些少了。比如以前队里统一种植的薄荷、芝麻、花生今年基本无人种植了,大多数人家只种稻、豆、麦、山芋、大黍(玉米)这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饿怕了。

养鸡养猪的人家多了,也有人家开始养羊、鸭、鹅,数量都不多。牛这样的大家伙,依然还是队里养着,其他如拖拉机、打谷机、蒸馏器等无人购买的物品也还是队部的。这些队员们依然可以使用,不过现在,要付租金了。

经过双抢,队里积累了些钱财,队里决定包场电影。而且包的是新电影《小花》。

十里八村的都轰动了。

下晌,就有其他生产队的孩子跑过来占位置了,黄昏的时候,就有浩浩荡荡的人流远远的涌过来,拎着凳子,拿着手电筒,纳着鞋底这是普遍的,浩浩荡荡的人流中,甚至还有人扛着八仙桌。

大场上挤满了人,这个时候八仙桌的作用就显出来了:不仅能坐人还能站好多人,一时间满场呼爹喊娘的。

放映的幕布早已经支好,小孩子钻前钻后的。电影放映员吆喝着,人群散去了又很快聚过来,毕竟,放映机是很稀罕的存在。

电影放起来,人群随着电影情节发出咦啊哦的声音,不少人小声的随着“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的歌声哼唱着。

小民和一群小孩好奇的跑到幕布后面,发现那面也可以看电影,只是,是反的。

电影很快放完了,看电影的人还意犹未尽的砸吧着,直到雷声起,才炸的人群飞奔。

第二天,小民站在自家屋后,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双手成喇叭状捂在嘴边,冲着高滩下喊:“三姑——四姑——捡地皮——”

三丫刘南梅听到呼唤,拎着篮子扯着四丫刘北梅跑过来。

刘南梅几步爬到陡坡中间,一个用力把篮子甩上去,然后回头拽她小妹,把刘北梅推上高滩后自己才爬上来。找了块石头,让她小妹把鞋底的黄泥蹭掉,她又找块石头把自己鞋底的黄泥弄掉。

三个小姑娘挎着篮子高高兴兴的从屋前的石子路往西大滩走去。一路不停的打着招呼,呼朋唤友的,于是,一会功夫,捡地皮的队伍就增加了几个小姑娘。

“聪大爷你家孵小鸡没?”

“我乖乖!小民这跟个小大人似的,”刘聪林端着碗笑眯着眼。“跟你三姑四姑捡地皮啊,给俺家也捡点呗。”

刘南梅挡着小民,“俺聪林哥可把你给聪明的!你家就搁地皮边上,你说话着就能捡一盆,还要小民替你捡!你也不怕俺大哥来找你!”

“这三丫说话咋那么厉害!俺这不是说玩笑话么,值得你这么急白眼。你嫂子早就捡了一盆的地皮了。”刘聪林悻悻的回屋了。

“俺们走。”刘南梅扯着小妹和大侄女来到巴根草地。草地上已经有好些个小子在捡地皮,看到小民一行,赶紧用脚划了一道线不许这群女孩过线。

刘南梅带头跨过线,“你家的你家的?还给俺们划线!你叫声看看有没有声音答应。”小民也挺着胸脯跨过线。皮小子们看看小民,都知道她是她爸的眼珠子,真碰了她肯定会被找上门。反正也捡了不少地皮了,于是一挥手,都撤了。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小姑娘们对着皮小子们的背影唱起来。哈哈哈

“三姑你说这地皮怎么捡不完呢?一下雨就有了”。

“俺不知道呢。等你上学问老师就知道了。”

刘西梅把自己篮子里的地皮捡了一大把放到小民的小篮子里,这样小民的篮子就满了。

恩,每次都是这样的。不管是捡地皮,捡稻子,捡山芋,还是捡黄豆,小民其实都是“贵在参与”。

刘木林特意给小民买了一个小篮子,就是几根玉米就满了的那种,每次刘木林都会大声夸小民能干,又捡了一篮子。

现在刘木林又夸了:“哎呦我大闺女真是能干!这么快就捡了一篮子地皮!”

“是俺姐......”刘北梅没说完被刘南梅拉住。

然后刘南梅笑着又抓了一把地皮递给孙秀月:“俺嫂,你拿个盆来,俺帮你捡地皮里的草。”

刘木林炒了地皮菜炒鸡蛋,孙秀月盛了一碗放在小篮子里,让小民送去三姑家。

送完菜的小民,和三姑刘南梅以及四姑刘北梅约好一起跺黄泥。

高滩北边的陡坡,裸露在外的都是砂礓和黄泥。这种黄泥粘性非常大,村里的孩子都喜欢从砂礓中一点一点的抠出黄泥,然后用黄泥跺成他们能想象出来的任何东西:锅碗瓢盆,稻麦黍薯,屋田河渠,甚至飞机大炮。

虽然没人见过真正的飞机大炮,但是电影里有演啊!

孙秀月在和刘四娘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才知道毛猴二爷爷俩离开刘河滩了,和以前一样悄默默的,刘四娘小声说:“可能去......那边了。”

孙秀月没注意刘四娘说什么,她现在的注意力都在小晶身上,11个月的小晶养的很好,已经能抓着人的手指头走路了。啥都爱吃,特别爱吃肥肉,看到什么都要抓着往嘴里放。

孙秀月找了找,家里还有不少山芋干。去年山芋收的多,当时刘老太压着姜玉英用山芋刮子刮了很多山芋干。

孙秀月把经过熬煮的山芋干拿几根放一边,给小晶日常抓着啃。

恩,土版磨牙棒。

小民又开始咳嗽了。

孙秀月很难过,这一年她特别注意小民的身体,小民连春夏之交都扛过去了没咳嗽,她以为小民身体养好了,结果这会夏天了又开始咳嗽了。

去医院看过后拿了药水,第一针在医院打了,其余的针水可以拿回家找赤脚医生打。小民又要开始打针了

孙秀月焦着心,小晶现在正是学走路的时候,时刻要个人看着,她让大民陪着小民去陈大夫家打针。

小民对于打针轻车熟路的,她把针水拿手里攥着,跟着大民走出院子左拐,一路呼啸着跑下高滩。坡下左拐不远处是歪脖子树,右拐是一小片竹林,竹林边有两棵核桃树。 42.撵 小民站在核桃树下咳嗽,她扬起脑袋使劲往树上看,好多绿色的核桃啊~大民看妹妹眼巴巴的望着核桃,立刻双脚一蹭,蹭掉鞋子,然后噌噌噌的爬上核桃树,摘了几颗核桃扔下来。

然后大民滑下树,找块石头砸开核桃,里面的核桃仁嫩的跟水似的,唉还不能吃。

小民跑上土桥,看到有个人蹲在桥中间,放慢脚步上前。

“鱼大爷你干嘛呢?”

“是大民小民啊,干嘛去?”

“俺妹打针,俺陪她。鱼大爷你网到大鱼没?”

“侃空呢(虚话空话),这小河里哪有大鱼,大鱼都在六塘河里。”

“鱼大爷为啥这小河里没有大鱼?小鱼长不大?”

“俺不知道,问你爸去。”

陈大夫家在小河南边左拐第一家。

打过针的小民,口袋里揣着陈大夫给的几颗花生,揉着屁股和大民走出陈大夫家院子。

“大民,俺们去那边逮鱼,你去不去?”

“等俺一起去。”大民立即应声。

他嘱咐小民:“你自己过小河回家,”然后跟着人群跑了。

小民并不想立即回家。

小民站在陈大夫家的院子前,动了动跑出汗的脚,凉鞋发出唧的摩擦声。她想了想,往陈大夫家屋后走去。

陈大夫家屋后是小河,小河南岸窄而陡,受地形限制,多数人家种了一两棵树或干脆什么都没种,陈大夫家则是挖了口土井。不

同于村民们在六塘河畔挖的宽而浅的土井,陈大夫家的井窄而深。土井直径约一米左右,至于深......村里传言不知有多深,所以小民自小被警告远离陈大夫家的井。

小民慢慢的靠近陈大夫家的井,井水水面很高,离井岸只一掌距离,黑黝黝的,井边的泥土湿润整齐。小民小心的慢慢的伸出一只脚,在井里涮了涮,一阵清凉舒适从脚席卷全身,小民缩回这只脚,换另一只脚伸向井里,突然一滑,小民整个人滑进了井,沉了下去。

冬天做大棚的厚塑料,孙秀月现在将它铺在瓜架下,四个角用砂礓压着。她弯着腰扶着小晶走路,小晶穿着小花布鞋,扶着人就走的稳稳的,没有人扶着就东摇西晃然后咚坐地上。

刘老太抽着烟坐在小板凳上看着。

也许是今天是第一次在塑料上面走路,小晶异常兴奋,小胳膊伸的直直的往下一用劲,嘿嘿笑着,抬脚走起来,孙秀月惊喜的看着,“奶,会走了会走了。”

“你奶会走八十年了。快去拿刀割绊脚绳。”

“哦对对奶你看着小晶点我去拿刀。”

孙秀月飞快的拿了刀过来在小晶的两腿间虚割一下,小晶一路走,她一路跟在后面割,一边喜滋滋的叨叨:“绊脚绳割两半,小孩战胜困难。绊脚绳割两边,小孩小孩站的坚。”

“小民妈————小民掉井里了——”

孙秀月一趔趄,扔了刀,将小晶往刘老太怀里一塞,奔出家门。

小民在井里下意识的屏住气息,然后人飘了起来,飘至井口,她下意识的伸手,扒着井边爬了上来,人站在井边,哭了起来。闻声赶来的陈医生和其他人一起,赶紧把小民驼起来送回家。

陈医生给小民做了检查,又打了一针,看着小民睡着后留了嘱咐走了。

小民很快就恢复了,每天和大民俩人最大的乐趣就是用一根手指头拉着刘晶走路,然后兄妹俩一个让刘晶喊“大姐”一个让刘晶喊“大哥”,刘晶喊了谁谁就兴奋的哇哇叫。

孙秀月观察了一段时间,放下心来。

这时村里发生一件大事。

陈老二砍了人然后自己也死了。

夜,陈老二拿斧头在沉睡的老婆头上砍了几斧,然后逃出家门,凌晨,十几里外早起的村民发现水沟里有个人,走近了发现一个人脸朝下趴在水沟里已经死了。

村里众说纷纭,无人知道陈老二为什么要砍自己老婆。大家一致感到惊奇的是:一、陈老二的老婆头部被砍了那么多斧又淌那么多血竟然还救活了。只是,脑子糊涂了;二、陈老二跌倒的沟是废弃的,里面并没有什么水,目击者称“至多一脚面水”,但是竟然也淹死了陈老二。

死的不体面又是夏天,所以队里还有陈老二的兄弟都想给陈老二快点下葬,但是要等公安查验,所以陈老二连棺材都没进,就这么放在家里。

村里很多人去看热闹。的

刘老太拿着烟杆挥着:不许去看这个热闹,“横死,晦气”。

姜玉英偷偷带着小民跑到陈老二家去看热闹。堂屋的地上铺了张席子,陈老二躺在上面,脸上都是白沫,整个尸体散发着死气。

小民很害怕,想回家,姜玉英又拉着小民进了里屋。

里屋床上坐着一个满脑袋裹着纱布的女人,床前站着三个孩子,那女人不太正常的翻着眼拉着孩子问:“你爸呢,你爸怎么还不回家?”

......

小民半夜就发烧了,惊恐的糊喊糊叫。

刘木林和孙秀月出离愤怒,孙秀月抱着小民不停的掉眼泪,刘木林扑通跪在姜玉英面前,嚎哭:“小民是你亲孙女小民是你亲孙女啊!”

知道缘由的刘老太跳起来,拿着烟锅往姜玉英身上打:“俺再三再四的说话你不听,你个B女人!你就不配过好日子!你就作!打死你个狗R的!你给俺滚!”直把姜玉英从屋子打到院子里。

然后刘老太拿了根竹竿,一路打姜玉英一路骂:“丧天良的!秀月好心留你,木林那么孝顺你,坏了心肝的敢害俺重孙女!滚回独臂那里!”

姜玉英不肯走,一边举着胳膊护疼,一边喊:“俺没有!俺没有!”

“你敢说你没有!俺再三再四的说了不许去,你偷偷带小民去!你还没有!你敢说你不是坏心肠了—咋没见你带大民去?啊你说你说!”刘老太手指戳着姜玉英的脸。

“大民火焰高你但凡让他和小民一起也能镇着!你个黑心烂肠的!把心挖出来看看”!刘老太拿着竹竿往姜玉英身上使劲的敲。

很快,刘河滩的人都知道了刘老太要撵走姜玉英,起因是姜玉英好日子不过,邪心歪道的害小民。

有人就跑去看小民,小民吃了退烧药,烧是退了,但是满脸通红,一会抽一下,一会喊一声,就有老人小声说,这是被魇魔住了。

孙秀月这个时候顾不上唯心唯物的,只要谁说可以让小民清醒过来,她就照做,哪怕是喝她血都行。 43.搬下去住 姜玉英被刘木林送回仰化了。

她这个时候后悔极了,就不该听瞎子的话!瞎子说这个孙女和她相克,只要孙女过不好,她就过得好。她当然要自己过得好!可是现在,那些肉,那些蛋,还有那每月的五块钱!她真的后悔了!她不该听瞎子的话,都怪瞎子!她后悔了,真的!

她一路和刘木林哀求,说自己改。刘木林把牙咬的咯吱吱的就是不说话。

刘木林告诉独臂,只要他每月看好姜玉英,让她吃饱穿暖,他每月给独臂五块钱。独臂很愿意,姜玉英不愿意。她后来偷偷跑回刘河滩几次,都被刘老太打走了,独臂后来有经验了,看她人不见了就直接到刘河滩,一准找到。

刘木林夫妇已经守着小民两天了。小民一直发烧,吃了退烧药也没用,一会又烧起来了,医生也查不出原因。

眼看着气息微弱,刘木林狠狠心把孩子带回家,给小民洗了澡,把小民最喜欢的衣服放在小民身边,把衣服的口袋里揣了满满的大白兔奶糖。夫妻俩守在床边,憔悴不已。

不久小民醒了。醒了后两眼茫然,好像不认识人似的,闭上眼又睡着了。

刘老太“我的大重孙女诶”的叫了半天,悄悄抹了泪,嘟囔着:“老天爷你要收就收俺吧,俺老太婆也过够棺材本了。”她迈着小脚去西大滩找老祖宗叨叨了很久。

回来后刘老太和刘木林夫妇说:“祖宗发话......你们搬下去住吧。不过现在不作兴讲这些,你们看看对外怎么说。”

刘木林孙秀月和刘老太商量,本来夫妻俩计划明年推了高滩上的房子盖瓦房的,现在只不过是换了地方翻盖,钱方面是没问题的。现在由高滩搬下去住,对外就说建老宅?

刘老太想了想:“行。就说是你爹给我托梦,让建他这支的老宅。你去和你二爷商量商量,再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们拿个章程出来。”

刘元平自然是不愿意出这个钱的,别说他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拿去给她妈盖房子。有钱他还要喝酒呢!

他觉得刘老太就是瞎折腾,都八十岁的人了,能住几天?再说了她不是和孙子住一起么,就让孙子给她盖新房好了。

刘元平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刘木林帮他儿子买工作的事了。再说了,买工作他家又不是没花钱,大川不是每月都在还钱么!

还有那个侄媳妇,不知怎么撺掇他闺女儿子的,挣了钱不给老子,都攥自己手里,你看看二丫,还置办那么多嫁妆,那得多少钱?都便宜她婆家了!

刘老太气着拿着烟杆直打了刘元平,“你个不孝的!你不拿钱以后房子也没你这房的!”“你的房子凭啥没俺这房的?俺不是你儿子?”刘老太拿这个混不吝的儿子没办法。

刘元年那边寄回来五十元盖房钱。

刘木林本来是不在意这房子归谁的,他也没准备在刘河滩再住多少年,所以他想着这房子他花大头,以后就当小辈孝敬长辈的。

但刘元平的混不吝让他很不高兴,尤其是说他媳妇的话,惹恼了他。他征得刘老太的同意,找了队长立了字据,找了大队书记做了中人。

字据上写清楚建老宅事由,以及刘元平兄弟俩的出资情况,明确写着老宅只有一间房归刘元平这房头。刘元平本来想闹的,但是他怕大队书记,大队书记刘元彪和他一个奶奶,对他的事门清,他再一想自己没出一分钱,也还有一间屋呢,够他住的了。就痛快的按了指印。

刘木林第二天特意去了一趟市里,让他爸也签名按了指印。刘元年感慨的看着儿子,拍拍他肩,让他保存这份字据。

刘木林将字据递了一份去大队部,请刘元彪保存,刘元彪爽快的收下了。他对这个侄子很有好感,和刘木林聊了会时政,双方都有收获。

临了他建议刘木林,既然是建老宅,要盖就盖大点,以后土地肯定越来越值钱,宅基地审批会越来越严格。

刘木林深以为然,他找到队部,把刘老太的屋子弄了块大大的宅基地证明,还在紧邻位置又买了块相同大小的宅基地,单独打了证明。高滩上的宅基地,他花了钱,落在了大民名下。

他给队部每个人都带了城里的“土特产”,喝的歪歪扭扭时又说定了从队部那边拉一条电线到新宅,电线杆电线电表钱都由刘木林负责。

“以后你家屋子就是咱队里头一份了。”队长打着酒嗝,拍着刘木林的肩膀说。

刘木林开始忙碌建房事宜。

孙秀月一直心似油煎,她恍惚的想起一年多前的初夏,她一梦醒来的情形,她很怕小民是不是......她这段时间心神一直在小民身上,仔细的观察着。

小民大病醒来,人更瘦了,眼睛都抠了下去,她变得特别怕黑,也不敢一个人睡觉。

小民似乎并没有记住梦境,只是会突然发呆,然后迷茫的说出“刚才......好像以前见到过”、“刚才说的......好像以前说过”这种类似的话。

精心的养着,小民慢慢的精神好了起来脸上也长肉了,也渐渐不迷茫了。

这时房子也建好了。

如队长所说,这房子是村里头一份。

房子有点像靠在一起的两个四合院。皆是正房三间,刘老太这边有东厢房两间,西边是储粮间、灶屋和洗澡间、厕所,刘木林那边有西厢房两间,东边是和刘老太这边相通的储粮间、灶屋、洗澡间、厕所。厕所外边建了沼气池,这样既减少了臭味又给灶房多了沼气可以使用。

沼气池超越了房屋本身,成了村里人参观流连最津津乐道的地方。毕竟,瓦房看过,电灯看过,但是这什么沼气池听都没听过。

大队书记也来参观了,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词。当通到灶屋里的管子开关打开,大队书记用一根香烟点出一簇火苗时,他连连点头。土地承包后大队的作用就弱化了,现在,大队有新政绩了。 44.是好哥哥呀 小民自从生病后,走到哪里她哥都跟着她。

包田到户后,稻田里薅草的人基本是老少齐上阵。小民拽了根草在田埂上晃着,大民就拿根小棍子左抽右劈旋转“吼!哈!嘿!”的跟在后面。

小民脱了鞋赤脚走在田埂上,手指头勾着凉鞋晃东晃西的。

“四奶,我帮你薅草啊”,小民一边冲远处薅草的刘四娘喊一边放下鞋,抓着田埂上的草滑到稻田里,慢慢的往里走着。

“哎呦小民诶,别戳着你那小嫩脚,快上去,别把稻子踩着了!快上去,四奶不用你薅草,别把你那洋裙子弄脏了。”

小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稻田里的水温温的很舒服,脚底踩着的泥滑滑软软的,比踩晒过的被子还舒服。

刘四娘急忙的从远处淌过来,“民丫头又不听说了。你身体不好不能下水,快上去。”刘四娘拽着小民的胳膊拉到田埂上,扶着小民穿好凉鞋。“这凉鞋是你爸带回来的?真好看,小民穿上更俊了,听话,和你哥去上边玩去.....”

小民只好顺着田埂去找哥哥。

刘四娘下了稻田不放心又回头看看小民,“小民去找......站住,你腿上叮的什么?”小民站住低头往身后一看,闭着眼哭起来:“蚂蟥蚂蟥,哥快来救我。”

大民趴在前面地上扑蚂蚱,听到小民哭声一个鲤鱼打挺,“别哭别哭哥来了。”三步两步蹿到小民腿边,捏着蚂蟥往外拽——越拽蚂蟥越往腿里钻,血顺着腿流下来。

刘四娘拉过小民趴在她腿上,对着蚂蟥啪啪啪的拍,然后把蚂蟥拉出来弄死。“大民赶紧带你妹回家,让你妈用盐水洗洗。”

小民已经哭的涕泪肆横,大民蹲下身,背起小民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哄着妹妹。

路上小民睡着了。即使小民现在因为一场病瘦了很多,睡着了的她还是压的大民一头汗。大民咬着牙坚持把小民背到家交给刘老太,自己坐在檐廊上喘大气。

孙秀月拿着盐水给小民的腿消毒,又心疼大民,又欣慰小民:淘气总比发呆好。

转眼就是新学期,小民上二年级了,四丫刘北梅也去上学了。

新学期不久,刘木林外出给小民带回来一顶带着五角星的无檐女军帽,一件红色灯芯绒上衣,还有一条粉色的喇叭裤。灯芯绒上衣娃娃领左右绣着一朵黄色的小花,喇叭裤裤缝前面从下往上竖着绣了一组黄色小花。

小民非常开心,衣服现在穿不上,但是帽子可以戴啊!她把帽子往头上戴时发现高高的发辫很碍事,她把孙秀月扎起来的发辫拆了,然后把头发重新梳成村里姑娘普遍扎的那种在耳朵根编两辫子的样子。

孙秀月无语,因为小民的自来卷如果扎那样的辫子,不多久就会散成鸡窝。

拧不过小民的臭美要求,孙秀月将小民头发竖着中分后又横着中分了下,把前面的头发后先编个小辫子,然后和下方头发一起在发根处束一道,再编个小辫子,编到发梢再绑一道。

小民第二天带着军帽亮闪闪的到学校。她是学校里最亮的崽!......之一,另一个是她哥,戴的是有帽檐的男式军帽。

下午,年级老师找到小民,学校要参加县里的国庆汇演,让小民参演。她的粉色喇叭裤,后来也被高年级的老师借去了。

这天是星期二,小民排练后高兴的往家跑。今天中秋节,妈妈说给她烙小糖饼吃。

发酵好的白面,加碱水揉匀,揉到随便扒开哪部分面团的孔洞都是细小均匀的,闻一闻,没有酸味,就可以了。揉好的面团用手指在中间戳个洞,然后慢慢盘成圈,切成条,再揪出一个个手掌心大小的面剂。

将面剂在面板靠边位置整齐排列,拨一个面剂到面前,搓成团,用手按压成片,注意要周围薄点中间厚点,然后将拌好的面糖舀一小勺放面皮中间,将面皮边提起向中间聚拢捏实,最后将这“包子”压平,一个糖饼就做好了。

为什么糖要拌面呢?当然是因为糖贵啊!

红糖或白糖,加一点干面拌均匀,然后用作馅料,既甜又省糖。

孙秀月家当然不差糖,所以,她烙了红糖饼还烙了白糖饼。

刚出锅的糖饼香软甜蜜,小民给刘老太送了糖饼后就坐在刘老太身边一口气吃了两块。

刘木林又带了一个包裹回来。他自从去年冬天在苏杭拿了一次真丝的瑕疵布和碎布后,就辗转和泽盛公社的一位丝农联系上了,泽盛公社虽然也建了丝织厂,但是当地的丝农日常还是会在自家织丝绸。

丝农会把自家以及姊妹家织的丝绸及碎布附着明细表发给刘木林。刘木林汇款非常迅速,这大半年来双方建立了比较信任的关系。

孙秀月把这些丝绸挑拣一番,大幅的卖给县服装厂的谢高安,一些残次品、碎布等,就交给刘西梅加工,剪成大小不一的布块,然后手工锁上边,就成了放在百货店售卖的真丝手帕、真丝方巾、真丝长巾等。

那些瑕疵部分就拼拼凑凑的做成老头衫、大裤衩拿去县城零卖,生意好的很。

孙秀月春末的时候卖了三款裙子设计图给谢高安,一款纯色收腰翻领带斜口袋的大摆裙,一款斜系扣拼色高腰连衣裙,一款西装领收腰短上衣带直筒裙。以后的基础款现在是最时髦的。

谢高安这个夏天忙碌的很,订货的人追到他家,有市里的甚至还有省城来的。所以秋装的图纸他给到了一千一份。

这个夏天孙秀月因为小民生病没有什么心思,不过建房确实花了一大笔。她就画了刘木林以前穿过的几款风衣,以及刘木林给自己买过的几款衣服,给了谢高安。

谢高安如获珍宝。这些款式他准备今秋生产一半明春再生产一半,加上之前的几款衣服,足够支撑服装厂了。

秋末,刘木林再次回来时带来一个消息:他爸刘元年和城里妈余兰芬腊月要回刘河滩,给刘老太办八十大寿。 45.复杂的长辈 刘老太今年七十九,刘木林早就想给她办八十大寿的,不过刘老太坚决不同意。现在她大儿子提出要给她过寿,刘老太开心的应了。

彼时刘河滩很多人集中在队部漏山芋粉丝。去年是队部漏好粉丝卖一部分再分一部分,今年大家就集中起来租队部机器,各自磨好晒干的粉拿到队部来加工。

刘老太在看着刘木林家的粉,她烟杆直挥,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很快就漏好了粉丝,她又指挥人把粉丝送回去。

其他有不愤却又不敢喷的人就高声说:“刘大奶,听说你大儿子大儿媳要来给你过大寿,姜玉英来不来啊?”

刘老太眼皮撩不撩不的。“怎地,你要来给俺拜寿啊?不用带茶食,来磕个头俺就当你孝心到了。俺孙男悌女多,你到时候排队磕就中。”

孙秀月想着复杂的长辈关系,头疼的很。

刘老太共养大三个子女。

长女出嫁并不远,在六塘河南边的村子,也属于大新公社辖属。只是长女去世早,只留下一个儿子罗中华,比刘木林大九岁,娶妻赵春霞,已有一子二女,罗中华目前父亲已去世。

小儿子刘元平当年和大哥一起去闹革命,后来不知怎么中途回乡,带回来一个女人,说是逃难被救的,不知姓名。建国后登记户口,就跟着刘元平姓了刘,因为和大嫂关系好,就登记了和大嫂一样的名字,叫刘玉英。

刘元平夫妇养大七个儿女,三男四女。恩,儿女数有郭子仪的近一半,但是福气指数差距就太大了。去年以前属于全村最穷那一拨人家,是彻底的无产阶级。

重点说说长子刘元年。

刘元年当年跟着一群堂哥堂弟闹革命时并不知道家里也会发生革命。建国的时候他随大流进了城,分配在地委工作,按照当时的传统思想,妻子在老家养育儿女孝顺父母,他隔段时间从城里回老家看望父母妻儿。这样的家庭情况在那个年代挺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有一次回家发现妻子怀孕了,刘元年算算时间,那段时间自己似乎没回家,所以,是谁帮的忙?他需要吗?这是个是个男人都无法说出口的事,所以,后来除了回家间隔越来越长外,刘元年并没有什么动作,直到,这个孩子慢慢长大。

她和大队部的某人长得一模一样!

当这种风声传到了父母耳中的时候,虽然并没有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质,这个婚姻也继续不下去了。这个时候刘元年自然也知道了姜玉英其实早就出轨了,只是在他出任地区干部的时候她后悔了。怀着一丝侥幸生下来的娃没想到和那人长得一个样!

姜玉英当然不会呆在刘河滩照顾她和刘元年生的一女一儿,她很快再婚了,当然,再婚对象并不是出轨那位。那位现在已经是普通村民了。

刘元年后来找了城里的余兰芬再婚,并把儿女带进城。因婚后多年未生育,就抱了一个小女孩抚养。

大女儿刘良梅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听从了亲妈安排的婚事,余兰芬生气的断绝了关系,要求刘良梅以后不许上门。儿子刘木林二十岁安排结婚后,响应号召打包下乡。

而姜玉英这些年也经常与刘木林夫妇来往,对儿媳妇孙秀月更是曲意拉近关系。之前言语中表露出年纪大了想以后跟儿子媳妇过的想法,去年孙秀月生了小晶后姜玉英不请自来,帮了有一年的忙,孙秀月和刘木林都挺知恩的,没想到她起歪心思害小民被刘老太撵走了。

孙秀月想起在小民枕头里拆出来的东西,心里就又恨又怕。

这一大家子,这么复杂,弄到一起,出事正常,不出事那是奇迹。

孙秀月揉着脑门把顾虑说刘木林,刘木林默了默说:“这事我和爸还有二爷商量着办”。

冬日的刘河滩清冷清冷的,很多村民倚靠在稻草堆上晒太阳,还有狂放一些的直接爬草堆顶上躺着。一些得到消息的人在大场附近躁动着。

刘老太的屋子空前热闹,如今地方大,屋里同时摆个五六桌完全不成问题。她的外孙子和外孙媳妇带着重外孙子、重外孙女早早就赶到了。

外孙媳妇赵春霞正热闹的和人说着给大民接生时的情形:“俺一看,准有八斤重!真是个胖小子,俺还没来得及打他屁股,他就一泡尿呲了俺一脸。”听的人哪怕听过好几遍了,这时也还是哈哈笑起来。大民满脸通红:“俺表大吶(大伯母),俺长大了。”

“来了来了”稻草堆上的人先喊起来,“车车车”大场上的人也伸着脖子看车远处大堆上。

这是片平原农田,极目远眺,只有纵横交错的用来浇灌的沟渠比地面高出一两米,渠面就是道路。

此刻远远的沟渠上有两个黑点快速移动着。“嘀嘀——嘀嘀——”喇叭声越来越近了,一群半大的孩子跟着汽车一路跑过来,张嘴哈哈笑着,不顾车后扬起的尘土。

“俺大娘”“俺大爷”“俺大奶”“俺三嫂”“俺姐”......一群候着的人七嘴八舌的和车上的人打招呼。

第一辆车门打开,先下车的是刘元年,高个、浓眉、高鼻,深深的双眼皮,很威严。刘元平赶紧上前拉住大哥。

另一辆车上坐的是刘盛林夫妇,刘木林上前:“三哥”、“三嫂”,刘盛林和刘木林同一个老太,是四爷的侄儿。两口子一个是轻工业局局长,一个是市人民银行的干部。四爷四娘迎上侄儿和侄儿媳妇打了招呼带回家。

跟在刘元年后面下车的是余兰芬。

“真好看啊。”小民挤在人群中看着她的城里奶奶。四十左右的妇人,眉毛弯弯,鼻梁高挺,唇形饱满。

多年后小民读到“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时,脑海中出现的就是这个“奶奶”的身影。

小民走上前,牵着余兰芬的手往家里带。孙秀月喊“妈”后见此情形扯了扯嘴角,不知该说什么。 46.爸妈来了 一把油馓子,放蓝面碗里,再舀一勺白糖撒在馓子上,然后热水冲泡。这一碗,是1980的刘河滩拿出的高级别待客礼。

此时八仙桌上每人面前都放了一碗糖水馓子。座位是这样的:刘老太面对大门坐主位,她身边是刘元年,左边打横是余兰芬和罗中华,右边打横是刘元平和大女婿庄恢弘,刘老太对面坐着的是刘木林和刘海林(大川)。这几位坐的是和八仙桌配套的椅子。

罗中华后面高凳上坐着赵春霞。周围散坐高凳的是孙秀月及刘洋林(二川)刘江林(三川)。这些高凳是刘木林堂屋八仙桌配套的凳子。

此刻刘元平陪着大哥大嫂还有亲娘坐在堂屋里端着这碗不属于他的级别的待遇,别看他平时胡侃乱说的,现在他一点都不敢吭气。他怕大哥,更怕这个嫂子。

刘玉英没在桌上,她打过招呼赶紧拉着随车回来的大女儿刘东梅回自己家去了,刘木林是挽留她的,但是其他没人拿她当回事。相比刘元平,她见到大伯哥和大伯嫂就更不自在。

刘元年简单问了问亲娘和亲弟一些情况就无话可说了,他和他弟不一样,他是真的不善言辞。

余兰芬和风细雨的问:“老太,你身体可好?”她从没喊过刘老太“妈”,开始是喊“他奶”,大民出生后就喊“老太”。

刘老太抽着旱烟杆不吭声。刘木林代答:“俺奶身体好。吃饭能吃一大碗,吃饭穿衣都自己来,还能自己梳头呢。”

刘老太的头发是老式的盘髻,现在年龄大了,头发少了,盘髻主要靠假发撑着体格。

“老太,我知道你是个爱干净的。我给做了新的抹额,给你带来了。”

余兰芬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一块深蓝色咔叽布做的新抹额,两层布中间还缝了层薄棉花,确实不错。

抹额,就是电影电视中少数民族会用貂毛束在脑门前的那个。不过普通老百姓用布代替。

刘老太点点头,并没伸手。孙秀月立即上前,从余兰芬手里拿过抹额递到刘老太面前:“奶,你看妈这抹额做的多好,明天就带这个吧。”刘老太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余兰芬又拿出一双尖头元宝小棉鞋,“老太,你裹脚不好买鞋,这是我特意按照你的尺寸做的棉鞋,特意找的胶底加了棉,又暖和又不怕水。”这次是赵春霞立即起身接过棉鞋放在刘老太面前,“俺姥,你摸摸这鞋多厚实。”“就是,大舅妈真是用心。”罗中华立即跟上。

孙秀月看每人面前的糖水泡馓子都吃了,就拿起水壶给每人面前的碗里续上热水。

一圈水添过,水壶也空了。二川三川拿起水壶立即去灶屋添水。灶屋现在负责烧火和窝火盆的是三丫刘南梅以及罗中华的大女儿罗邦英。

这些分工都是之前安排好的。

中午饭是刘木林掌勺。余兰芬一边吃一边点评不足,刘木林虚心受教“谢谢妈。”

饭后一群人陪着刘元年和余兰芬参观这座新老宅。刘元年边看边点头:整个院子用水泥抹过,所有的房间都用水泥抹了墙。正房和厢房前都起了檐廊,檐廊下是高出地平一个台阶的水泥地。

刘老太住的三间正房还拿石灰抹了墙,雪白的墙面和水泥地,显得特别的干净亮堂。刘老太住的东屋本来只有床和箱子柜子等家具,因为要待客,把原来放西屋棺材挪到了东屋,好在屋大,不觉得挤。

“老太,你也拿个布什么的盖一盖。”余兰芬看着棺材忍不住说道。刘老太坐在床前抽旱烟。“百川做的那个什么沼气池挺好的,大队都在推广。你们去看看。”一句话把人打发走了。

刘木林这边的房屋格局和刘老太那边一样,只是没有抹白。刘木林夫妇住东屋,房间干净简单。

西屋住的是小民,屋里从床到家具都是新的,墙壁虽然没有抹白,但是水泥抹的特别细腻。西屋隔成套间的样子,外间放着写字台和书衣架,就是上面放书下面放衣服。里间是睡觉的地方,电灯线系在床头,地面和半高墙面用红漆刷过,这房间,搁城里都是少有的。

大民住在厢房里,和刘木林的房间一样,简单干净。

“你呀,也太宠这丫头了,就差提溜在你头上举着了。”余兰芬说着刘木林。“你们这样不行的,会养得孩子以后在你们头上拉屎的。”她又看向孙秀月,“你怎么也不劝劝?还是劝不动?”

“这怎么能行呢?一家子是男人当家做主,可是女人要做好贤内助,男人不足的地方女人要补上。”她语重心长的和孙秀月说着。“妈是为你好。”

孙秀月从前就不知该如何与余兰芬沟通,现在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她就笑。“妈,燕珍怎么没来?”

“这乡下又冷又脏,还有虱子虮子,她怎么能来呢!”余兰芬毫不犹豫的说道。

“妈,燕珍搁古代就是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孙秀月忍不住说。

余兰芬睨了孙秀月一眼。“女孩子总是要多费些心养的。”

下午,整个刘河滩沾亲带故的都来邀请刘元年夫妇去家里坐坐,夫妻二人挑着房头近的人家都走了走,家里有老人孩子的还给照了相。

邀请到刘元年夫妇到家坐坐的都红光满面与有荣焉,有幸拍了照片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小孩子更是头昂的高高的。

这里面包括小民,恩,她也跟着去人家坐坐,然后就跑出去玩了。拿着相机的司机知道她是谁,主动要给她拍照,然后站在草垛边抓稻草的小民就被拍下了穿着背带裤笑的满脸傻样,手抬起在肚子前面,手腕上端午扣的绒黑乎乎可见,头发更是毛茸茸的像狮子狗。

晚上,刘元年和余兰芬应邀去四爷家吃晚饭,还邀了刘木林孙秀月做陪客。

刘四娘悄悄和孙秀月说“本来还要请二爷和大川的,你四爷怕你二爷喝了酒闹起来,又不能单请大川。只好就请你们大房了。”

孙秀月点头,表示明白。 47.上桌的女人 崔素用那张白皙好看的脸看着孙秀月用江南普通话说:“你现在给我的感觉比以前好很多,我以前还担心你,现在觉得不用担心了。”

以前刘木林走了后,三哥三嫂也关心过她。

孙秀月真诚的举杯:“三嫂,谢谢你对木林和我的关心帮助,我都记在心里。”

崔素转头对余兰芬说:“你这儿媳妇进步很大。”

“以后有三哥三嫂能帮上的可以和你妈说。”崔素和孙秀月碰了一杯。

晚上,把公婆伺候睡了。孙秀月觉得比下地干了一天活都累。

翌日腊月初六,是正日,天未亮孙秀月和刘木林就起来了,先给刘老太做了一碗一根面条的长寿面。

然后就要忙碌寿宴了。这年头没有帮办,宴席都是自己办。

寿宴原材料有鸡、蛋、肉、鸭、鹅,很丰盛。都是从刘海林处购买的。

刘海林今年开春的时候听从孙秀月的建议,出钱购买了三十只鸡仔、三只猪仔给她妈养,又买了三十只鸭、五只鹅给他爸放。说好了卖的钱四成五归刘海林,五成五归老俩口。三丫四丫日常帮忙割猪草,年底奖励一套新衣服。

刘木林是大厨,帮厨的有刘玉英、刘四娘、赵春霞等近房头的人。

炸肉圆红烧肉红烧鹅炖鸭卤菜等都已提前煎炸烹煮卤好,今天主要忙炒菜、炖煮还有凉菜。

灶屋现在足够大,里面除了双头灶外,还用砖头临时砌了两个灶头,烧的都是劈柴。劈柴,干树木劈开的柴,耐烧好控火。

屋里除了原本的案板,又卸了两扇门架了起来做临时案板。

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刘元年和余兰芬起床了。孙秀月立即端上新热水盆新毛巾新牙刷新茶杯请两老洗漱,刘木林那边立即用鸡汤煮了青菜鸡汤挂面。

刘元年和余兰芬吃过饭和司机去公社了。

其余人抓紧,做菜的做菜,煮饭的煮饭,蒸馒头的蒸馒头,蒸包子的蒸包子。

三丫、大民带着人在井边洗蓝面碗。土白色的碗,在碗边有两道蓝圈,原本已经买了二百只洗好了,昨天匡算一下,又赶紧加买了一百只。这些碗是给来吃饭的人“偷”的,这在当地表示祝福老人健康长寿。

来的人越来越多,刘木林(百川)已经离开灶屋换了衣服,他带着刘磊(大民)、罗邦星(罗中华儿子),刘海林(大川)带着刘洋林(二川)、刘江林(三川),开始迎客。

放鞭的刘聪林耳朵上夹着香烟,时刻准备点鞭。

乡下人家的坐席并没有说几点开席一说,重要的人到了坐上主桌,其他或站或坐聊天说笑的人立即在其他桌上落坐,坐满开吃,吃完

了撤,然后换一轮人坐席。

刘老太堂屋的八仙桌上放了大转盘,作为主桌。

刘元年和余兰芬带着公社郁领导回来了,本来坐在主客位的大队书记立即挪开,大队书记、大队长、刘元平、刘元利、刘盛林、罗中华、刘木林等人再加上一定要来谢高安十几人坐在这一桌。

在这里,女人是不上主桌的。像刘老太,因为是老寿星,自然是在主桌坐着。至于余兰芬,如果你也手握副食权限,你肯定也是座上宾!哪怕你是只猴。

当然,也和性格有关,比如崔素,怎么请她坐主桌她都不肯。

谢高安听了一圈介绍,特别庆幸自己在孙秀月找他帮忙买紫红布时多问了句,得知孙秀月是给奶奶做袄裤用的,特大气的送了她一身紫红布,还帮她买了一块紫红呢子,后来孙秀月非常感谢的给他画了两张一长一短两款棉袄。他当时已经觉得自己赚了。

他很擅长交际,主桌有他和刘木林在,真正是宾主尽欢。

乡下人不懂太大的领导,公社干部对很多人来说就是天大的官了。

现在,公社干部来给刘老太祝寿了!

这个消息一转眼就飞遍了刘河滩,并且迅速向周围扩散,大家都说刘老太的儿子有大出息了。那可是公社干部呢!对,咱村里人就是这么认为的,别看刘家出了京里省里市里的人,这确实是有出息了,可是俺们这儿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市里,更别说去省城和京城,可是公社是一定会去的。

至少每年得在规定的那几天去公社粮管所交公粮。想想每次交公粮时,天不亮就出发,推着架子车,累死累活的推到粮管所,好容易排上队,那粮管所的人一铁管子插麻袋里,抽出来检查时还要再抓几颗粮食放嘴里嚼吧嚼吧,过关的吁口气,没过关的还要重新推回去再捡(石子)再晒(干)再重新推到粮管所来。公社干部那就是咱农民的天啊!

从头新到脚的刘老太容光焕发,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明显是用篦子篦过的。只见她,额头上带着大儿媳做的新抹额,发髻上簪着二儿媳买的新发簪,脖子上扎着大孙女买的新围巾,耳朵上带着二孙女买的银耳环,手腕上带着三个孙子合买的银手镯,手里拎着大外孙送的龙头拐棍。

贴身穿的是大孙媳妇做的丝绵小袄,小袄外面穿着是大孙媳妇做的大棉袄,大棉袄外面罩着大孙媳妇做的呢背心,腿上穿着大孙媳妇做的棉裤,脚腕绑着二儿媳妇做的绑腿,脚上穿着大儿媳妇做的新棉鞋。

整个人精神抖擞。

当着公社及大队的人,余兰芬拉着刘老太的手说:“老太,你有大儿子在外挣钱,小儿子在身边孝顺,为了照顾你老,元年还把你大孙子送到你身边,再没有比你更有福气的人了!看你老精神多好,一看就是身体结杠,你可要保重好身体,过到一百岁,到时让你大孙子给你办大寿!”众人都出声附和。都赞刘老太这寿席张罗的好。

老太,你看这都是我在城里给你买的营养品,你老可要多多保重,你保重好了,做儿女的才能放心在外挣钱,挣了钱好再买营养品让你老身体保养的更好是不是?

你老安心,这刘河滩是你老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最是熟悉不过了,这在熟悉的地方过的才更自在不是?元年说想接你去市里过年,要我说呀,老太你的自在才最重要,在刘河滩有儿有孙还有大重孙,去了市里可只有儿,这刘河滩可是天高地阔的,城里你儿家可只有一个院子,出门都是不认识的人,说起来可真没有在刘河滩自在。”

众人又连连称是。 48.两个都是婆婆 余兰芬带着刘木林去送公社及大队的人。刘老太一边将奶粉点心往棺材里收一边骂:“就会说好听话哄人。俺又不是没去过你家,见天都是上门求着办事的人,谁个是空手上门的!净哄俺。”

她爱惜的摸了摸床头的木头箱子,孙男悌女孝敬的布、头巾、鞋、袄裤都锁在里面,箱子上面放着收音机,是大孙子孝敬他的。

孙秀月替她将毛毯铺在床上,“奶,你看表哥表嫂送的这毛毯多厚实,你睡了肯定暖和。”

“俺大奶你快来!姜玉英带着她那小闺女来了。在俺二爷家。”一人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什么!那个不要脸的来干么?”躺下休息的刘老太急忙起身,拎着拐棍,来人搀着刘老太快步走到刘元平家。

刘元年脸色铁青坐在堂屋,旁边坐着板着脸的余兰芬。一二十几岁的妇人跪在地上。

“俺爸!你这么多年都不认俺,你再不认俺也是你闺女,俺妈跟你离婚后没有过孩子。今天俺奶过寿都没告诉俺和俺妈,俺知道也还是来了,俺不能给人说没理。”跪着的人泣不成声的说着。

“俺想俺爸,俺结婚时候你给的布俺还留着呢。俺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俺爸和俺妈到俺家去坐坐。”

余兰芬甩袖站起来。

“妹妹,别生气.....”旁边站着的扎绿方巾的姜玉英怯生生的伸手去拉余兰芬,还没碰到人被一拐杖打开。

“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刘老太气势汹汹的进门。

“你还敢来?你还有脸登门?”刘老太拿拐杖戳被打在地上的人。“做这可怜样子给谁个看的?你干的事谁不知道?没指到你鼻子上你就装不知道是吧?我打死你个烂心烂肺黑肚肠的!”

刘老太左一拐右一杖的不停敲着打着倒在地上的姜玉英,跪在屋中间的妇人连忙上前护着。刘老太一拐杖敲过去:“你谁家的?小B养的敢跑刘家来闹!俺老婆子孙男悌女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你!给俺滚!!”

“俺奶!俺和俺妈是来给你过寿的。”妇人一边拽着姜玉英躲拐棍一边解释说。

刘老太手指直点到脸上:“睁眼说瞎话!老天爷怎没一道雷劈了你!给俺过寿咋跑这了?”

“俺妈俺没有......俺是来给你过寿的!”姜玉英挣扎着站起来。

“谁个是你妈?你早不是俺刘家妇了,赶紧滚!不滚俺让公安抓你们!”

公安还是有很大威慑力的,姜玉英愤愤的走了。

事还没完。

刘元平薅了刘玉英过来,刘玉英跌坐在地上,刘老太用拐杖戳着她问:“姜玉英怎知道老大回来的?你告诉的?”刘玉英不敢说话。

“荒年就该饿死你!吃里扒外的东西!”刘老太连戳了几拐。然后拉着余兰芬,“俺知道你受屈了,别往心里去。老大是一心一意和你过日子的。”她又敲了刘玉英一拐:“这个挨千刀的玩意让老二狠狠打,打过就长记性了,”

“她没见识,你别和她较真。”刘老太安抚着余兰芬。

余兰芬怒气冲冲的去了罗中华家,当晚在罗中华家住宿。罗中华家二进的瓦房,住宿条件比一般人家都好。

刘木林的大堂妹刘东梅也就是刘元平的大女儿,夫妻二人此次搭乘刘元年夫妇的回乡便车回来,全家都觉得沾了莫大的光。

刘东梅看着她妈被打的满头满脸的伤,伤心的对着她妈哭:“妈你以为大没生儿子就直不起腰?大吶(伯母)比大耶(大伯)更吃得开更能干!帮俺找服装厂的临时工,给俺介绍钢铁厂工人的对象都是大吶的功劳。你这样做让俺怎么面对俺大吶!”

“她还不是仗着你大耶的势。”刘玉英撇嘴。

“俺亲妈你到底怎么想的?他俩都有势!俺奶过寿,公社都来人了,那可不是俺大耶的面,是俺大吶的面!”

“俺妈你别不信,俺大吶娘家就是城里的,家里兄弟三个姊妹四个都是有工作的人,小弟弟还是厂长,关系大着哪!公社的郁干部是她二哥的同学!”

“你咋会把大耶回来的事告诉前大吶呢?你也知道那个小的不是俺大耶的种。”刘东梅急的拉着她妈压低声音问。

“是不是你大耶的种也没公布,不也还姓刘么。俺和姜玉英好,余兰芬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哪天你大耶就休了她,说不准和姜玉英复婚呢,他俩人可是生了儿子的。”

“俺亲妈你快打住!这是前大吶和你说的?想都别想!都是糊涂心思。别说俺大吶工作好挣钱多人又能干,你就看看那样貌,是个男人都知道选谁。不能生怎么了,俺大耶又不是没有儿子,俺哥又认俺大吶。俺妈你可别再糊涂心思了。”

刘东梅拉着她妈苦口婆心的说着。她生了两个女儿,婆婆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有大耶大吶撑腰她才日子好过些。她妈怎么这么糊涂这么拖后腿!

孙秀月带着人一起收拾东西,八仙桌、长凳、方凳、碗筷、锅、刀这些借的要还过去。她和刘四娘一起将锅里留着的荤菜进行分配,刘四娘告诉孙秀月,这个这个为什么这么搭配,这家这家为什么这样送......大川带着一群小的负责还东西,还东西时端一碗荤菜表示感谢。

刘西梅一直跟在孙秀月身边,不时的说两句“四娘,你对各家真熟悉。”“四娘,你这分的可真有水平。”

刘四娘不由笑了,“二丫,以前看你是个老实的,现在不仅会说话,还是个小甜嘴。这真是到婆家就长大成人了。”

刘西梅虽然结婚一年了,但还是被刘四娘说的红了脸。

“你这结婚也一年了吧,肚子......”刘四娘瞅着刘西梅的肚子,“不像有的样子。”

“就是没有呢。”说到肚子刘西梅烦恼起来。“现在没有烦,要是有了也还是烦。”

“也是。现在计划生育严,只许生一个,这头胎要是生了儿子也就罢了,不然得跟陈四家那样,躲计划生育也不知躲哪去了。俺这几个月一直被点名批评,让俺找到人。俺......”刘四娘说到这里,觉得不妥,赶紧转换话题。 49.刘元年的贴补 “秀月,你看剩这么多肉菜。给你奶过寿,花不少钱吧?你爸都贴了?”

孙秀月含糊的应了下,刘四娘就以为自己说对了。

“倒是看错你那个城里的婆婆了,还蛮大气的。”孙秀月笑笑不吭声。

是的,包括盖房子在内,刘河滩人都以为是刘木林那在城里当官的爸和能干的妈拿的钱。孙秀月自然不会说出实际情况。

余兰芬没再回刘河滩,她说她第二天直接从罗中华家回H市。刘木林将消息递到刘河滩后,又回了表哥家,当晚就宿在表哥那里和表哥说了一宿的话。

刘元年当晚是和刘老太睡在一起的,有这么大的好大儿给她捂脚,刘老太非常高兴,她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寿礼。好大儿听他妈给她算账:他儿子儿媳这些年的积蓄,他儿媳和侄女卖头花的钱......都填补在房子里了,都填补在替他这个做老大的挣脸面了......他儿子媳妇终于把老二家也拉扯起来了,这也是在给他挣脸面......这都应该是他这个大哥的责任......

刘元年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他很想拿钱补给儿子,可是他手里没有钱......

第二天一早,他喊来孙秀月,通知她:“以后让大民去城里上学。过年的时候让百川把大民带去。”

孙秀月大惊,怎么这事还又来了?“爸......木林还不知道吧?”

“我会和他说。”

孙秀月想这事前两天人都在一起的时候咋没说呢?看来是昨晚的临时起意。

她把大民推进刘元年坐的车上,自己裹上围巾,骑着自行车和刘海林一行人一起往罗中华家赶赴。他们要在那边送行。

大民上了车异常兴奋,他两眼放光的看着方向盘,伸手想摸摸,司机将他抱在腿上坐着,教他如何转方向盘,如何按喇叭,喇叭响起的时候,大民吓了一跳,随即哈哈大笑。刘元年看着大孙子神采飞扬的样子也笑了。

刘木林退回了刘元年的“通知”。他说:“爸,你和妈辛苦半辈子都是为了后代。妈这些年是多么的不容易,当年那么困难的时候,妈自己喝稀饭,还每天给你吃干饭给俺留一碗油炒饭。现在燕珍大了,你们刚好能休养休养。儿子不能孝敬在身边已经很惭愧了,哪能再让小孩去吵吵你们呢!再说了,儿子在这边也是替你和妈孝敬奶。奶八十了身边不能没有人。你放心二爷?”

这番话说到了刘元年心里,余兰芬也觉得窝心。

“市里教学条件好,你要为孩子多考虑。”余兰芬客观的说。

“妈你说的肯定对。这俩大的学习都不错,等考去市里学校的时候,还请爸和妈多费心。”

临别的时候,余兰芬拉着孙秀月的手:“乖乖,妈心里你和百川最重要。过年的时候你和木林带着孩子去市里过年吧。”

孙秀月听咂摸咂摸意思,笑着答:“妈,今年多养了几只公鸡,除了已经放在车上的,还有几只还在养着,过年的时候让木林给你和爸带过去。家里还有奶在,我就带着小的在家陪奶了。”

“明年你多养几只公鸡,养到斤把重的时候让百川递去市里,你爸爱吃小公鸡。”

“行,再多养些小母鸡,到时候让木林一起带去。”

“你是个孝顺的。大崔家甜油做的不错,昨天他说给我一塑料桶,你让木林到时候一起带过去。”

“妈,你放心,到时候晒的金针菜、长豇豆,二娘烙的煎饼,大嫂做的酱豆,都是你和爸喜欢的,木林都会再带过去。”

“妈就知道你们有孝心,妈倒是不贪这些。刘家人多,你看这些东西,放在车里看着多,到时候给你地委二爷还有市里你大耶还有那几家分一分就没了,就这都不够。你爸又好这口,只得辛苦百川了。”

“妈,这都是儿子应该做的。妈你再问问燕珍,给她带的东西看她喜不喜欢,喜欢的话以后给她再弄。”

“看看你们兄妹感情就是好。你给她的东西她哪样不喜欢?......”

“俺大舅母这是俺......”其他送别人群挤过来。

“俺亲妈诶可给俺累坏了。”回到刘河滩后刘西梅赶紧到刘老太屋里烤火。

她找了几颗小的山芋埋火盆里,又抓了一把花生一把黄豆洒在火盆里,用火筷轻轻拨一拨,然后花生黄豆就都被木炭盖住了。

“和俺大吶(伯母)说话可真是累人,俺也听不懂她到底说啥俺也接不上她话。俺嫂你可真厉害,俺看你和俺大娘说了半天话。”

黄豆很快就熟了,刘西梅用火筷夹出来,一颗一颗的放在盆檐上。她递给刘老太“俺奶你吃......额,俺奶,你还吃得动黄豆?”

刘老太正专心听《杨家将》,被刘西梅打断很没好气,“你奶蚕豆都吃得动。”

“俺奶你牙可真好!俺婆婆才六十多就吃不动蚕豆了。”

刘西梅都出嫁了,今天不送行别人也挑不出理。本来昨天吃过席就可以回家的,她却留了下来。

孙秀月知道原因,只是长辈的事她不能说。

“俺嫂,俺大哥做菜太厉害了!也不知脑子怎想的那些花样,俺平时吃席都没见过。那个饭锅巴,浇上甜蛋汤真是好吃,还有那个白菜帮,切成丝和肉丝炒,就那么好吃!那个鸭子,里面塞了鸡,鸡里塞了蛋,哎呀哎呀,都怎么想出来的啊!”刘西梅啧啧啧的砸吧着嘴巴。

“还有那个鸡,俺平时就吃过烧的,没想到还能做冷盘,还有肉和鸡蛋烧的那个,俺哥说是什么虎皮蛋。还有那个青菜肉饼哎呀这么冷的天竟然种出了青菜俺嫂你真厉害!”

“俺嫂,俺家养的那些鸡鸭鹅是不是都卖给你家了?”

“没有。你哥帮助联系卖给公社了。西梅,开春让你婆婆也买些鸡仔鸭仔养着。年底卖了钱手里也宽敞些。”

“俺嫂你说的对。俺让婆婆多养些,到时候俺去县里卖。”

孙秀月本来是想着帮忙推销给谢高安的,现在看刘西梅自己有打算觉得挺好。 50.起步 刘元平和刘玉英今天没去给哥嫂送行。

刘元平是一早和他哥说过送别话了,刘玉英今天还不能见人。她又羞又气,大女儿说了她一通还没消气就走了,她指望二女儿帮忙在送行的时候说些好话,结果连人影都不见一个。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能干又怎样?自古以来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就是被休的命!像她,连娘家都没有,不就是靠生了三个儿子才站住了刘家?就算刘元平常打她,可哪个男人不打女人?可刘元平再打她也不敢休了她!

她就是觉得女儿不贴心。

腊月滴水成冰。办好了刘老太寿宴的刘木林在家灌腊肠。小肠衣是当时办寿宴杀猪时留下来的,刮干净后用盐搓了冷天也放不坏。香肠放的时间长又方便携带,刘木林准备多灌些。

刘海林自从看过寿宴上刘木林做的那些菜肴后,就对大堂哥的烹饪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

寿宴前两天杀猪的时候,他听大堂哥说要把小肠留着灌香肠,他就和大堂哥约好了,腊月二十那天再杀一头猪,他留些肉和刘木林学做灌香肠。

刘海林今年养了三头猪。一头猪卖给刘木林用做刘老太寿宴,当然,刘海林认为自己也是孙子,所以他是不要钱的,后来推脱不过,就收了一半钱,和刘木林说一房一半。

有一头猪卖给了公社。

还有一头猪准备在腊月二十这天杀,这样自家留一些再卖一些就差不多了。

村里人现在生活比以前好了不少,那几家悄悄给刘西梅做加工的人家生活条件更是改善了不少。

所以,这天买猪肉的人家还是不少的。甚至有一家因为在寿宴上吃过卤猪头后念念不忘,把新杀的猪头买回去了。

刘木林买了一条前腿半条后腿,前腿肥后腿瘦,混合起来做的香肠口感最好。

他将骨头剔出来,肉皮也拿掉,将肉洗净切小块,用白酒揉匀,然后加盐、糖、胡椒粉、花椒粉、少许稍微研磨下的胡椒粒拌匀,腌制半小时,然后用漏斗灌入肠衣。每隔二十公分到三十公分的样子用棉线系一下。

灌好的香肠挂在竹竿上,然后挂檐廊下晾晒风干。

一周后,吃到蒸香肠的刘海林惊为天食。

“俺哥,你说这个香肠要是拿去卖怎么样?”他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刘木林。

“这个肯定会有人买,不过价格高,要找对人群。”

“俺拿县里去卖!供销社也能放一点卖。”刘海林兴致勃勃。“明年多养几头猪,专门用来做香肠卖。”

年前刘木林带着一半风干的香肠、四只公鸡、一塑料桶甜油、一塑料桶酱豆,一包金针菜、一捆长豇豆,还有用头巾包起来的四四方方的二娘烙的煎饼,加上一麻袋的青菜萝卜,踏上了孝亲之路。

甜油就是大崔的妈妈做的,大崔就是刘聪林,最靠近西大滩的那家。他爸爸和刘元年是同一个老太,说起来和刘木林也是堂兄弟,刚出五服,不过从刘老太那辈算起来就是正经侄孙了。

做茶叶蛋用的甜油就都是在他家买的。

做茶叶蛋给二川三川去卖本来是给刘老太的,后来刘老太有了孙媳妇和二孙女给的养老分成,就不做茶叶蛋了,这个茶叶蛋的制作方法孙秀月后来就教给了二娘,老卤也给刘二娘。她希望二娘能多些底气。

二川三川这一年因为电影《庐山恋》《戴手铐的旅客》的爆火,瓜子花生茶叶蛋包括刘玉英自制的小甜干馒头都卖不老少,他俩还把套圈在电影院门口也摆了起来。所以,这俩成绩一般,但是钱却赚了不少。

总之达成了孙秀月当初给他们制定的小目标。这俩对大嫂孙秀月到了仰望膜拜的程度,他们现在对大嫂说的后年挣一万充满了期待。

刘老太很喜欢看这俩找孙秀月后叽里呱啦的说事情。孙秀月发现后和刘木林商量了下,征得刘老太同意后收拾了一间厢房给这弟兄俩住。

孙秀月是想和刘老太商量把西屋给二川三川住的,但是刘老太不同意,并快速把棺材又移到了西屋。

她说:“奶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不能让他们把心养大了。奶这年纪说哪天走了就哪天走了。二川过两年就要说亲,你二爷又是你长辈,到时候说这是老宅为啥儿孙不能住,你咋办?别说证明啥的,那不管用。”

孙秀月知道刘老太以前是活到了九十多,但是现在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她特别嘱咐二川三川晚上睡觉也要机灵点,要多注意刘老太那边的动静,有啥情况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砸她和刘木林的门。她真心希望刘老太现在可以活过百岁。

这个春节,刘木林家人来人往特别多。因为刘老太的寿宴,五服内的亲戚有了一次交流,大家都看到了气派的新房和盖着盖子的沼气池。

富裕气派的亲戚都是招人喜欢的。

借着春节猫冬,不少人都来参观,新房未必能很快建起来,但是沼气池是可以的。

清高生产大队在1980年下半年的沼气推广应用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大新公社决定1981年在整个公社进行推广。公社书记高瞻远瞩,将清高生产大队的大队书记刘元彪调任公社任职副书记,主抓沼气池的推广建设。

要在1981年上半年推广到全公社,这就属于时间紧任务重了。

刘元彪想了想,把刘木林调到手下,做这个推广组长。

所以春节一过,刘木林就换了地方上班。

刘木林想,自己只是听着孙秀月的描述根据原理建的沼气池,虽然可以使用,但是现在要大面积推广......而且万一以后推的更广呢?沼气最早是从南方开始的,还是要找机会去南方看看。

他将自己辗转打听到得情况以及自己的想法和六爷刘元彪做了汇报。刘元彪新官上任,当然想做一番大事业,听到刘木林说到“推的更广”时不由觉得这大侄子太对味了!立即就打报告申请去南方。

那个年代跑千里迢迢是很罕见的,公社书记召集刘元彪、刘木林开了会,刘木林就沼气池的现状、前景做了一番做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的阐述。公社书记原本就预热燃烧的激情顿时像被封箱拉过一般成了哄膛大火。

万物开始复苏的初春,一行人拿着介绍信踏上了南下考察之路。 51.春种一粒籽 刘木林随队南下的时候,孙秀月在家试着种西瓜。

刘老太寿宴的时候,三嫂崔素对她用塑料棚种出来的青菜很感兴趣,实地看了后建议她扩大种植规模,除了青菜还可以种植茄子西红柿黄瓜西瓜。孙秀月当然是知道这些都能大棚种植的,她还知道可以种草莓呢!可这不是没有材料搭大棚也没有种子么。

她讪讪的说:“三嫂说的对。这个塑料棚又小又矮只能种点青菜,要是建个人都能走进去的又宽又长的大棚,肯定能种三嫂说的茄子西红柿黄瓜西瓜辣椒什么的。”

崔素摇着手,“辣椒太辣了我不喜欢。”

孙秀月莞尔,感情三嫂是个吃货?

然后崔素拍拍孙秀月,“你想种不?你想种我和你三哥一起帮你想办法准备材料。”

孙秀月心思一动,“三嫂,你能帮忙找到西瓜籽吗?”

“哈哈,西瓜籽我自己家里就有一些,都是去年......不对,你要种植的话还是要......嗯,我回去联系我姐。”

“弟妹,我回去联系后给你电话。打给你们大队部还是刘木林那里?”

“三嫂,休息时间打电话你就打队部,上班时间你就打我学校电话吧。”

“哦......哦?”崔素挑了下眉毛,“你现在是老师?什么时候的事?你妈不知道?”

孙秀月心里一紧,赶紧说:“三嫂,我考进去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和妈汇报,我和木林说等转成正式的真正稳妥了再和爸妈汇报。”

崔素脸色淡了些,说东西到了再联系。

孙秀月已经不抱希望了。

她知道崔素以前对她的关照是出于怜悯之心,并不是喜欢她。崔素和余兰芬一向相得。

工作的事余兰芬早就知道,只是余兰芬并不把进公社学校当一回事,用她的话说就是随时可以安排个人进学校工作。显然,她不屑和崔素谈论这个。

孙秀月能猜到余兰芬不说的原因,但是她不能和崔素说。子不言父过,谨慎些总没错的。

没想到春节刚过她就收到一个省城包裹,打开一看各种种子并附印刷体的种植方法。

她打电话给崔素表示感谢。崔素问了问大棚事宜,听了几句后让她把大棚的图纸和所需材料写清楚寄过去。

孙秀月立即拿出答考卷的精神仔细的画了塑料大棚,塑料大棚的组成部分包括立柱、拱杆、拉杆、压杆和棚膜,孙秀月照着看中的地做尺寸标注,现代的标准大棚材料是没有的,有的也买不起。她尽可能的想着现有的材料列上。

她在看地。

孙秀月收到种子后,盘了盘,觉得大棚种植还得依靠集体。她本来是想拿自家的菜地做试验,试验成功了再和村里推广。无奈收到的种子有点多,她看着有“农科所”字样的种子包装,去找了刘四娘。

刘四娘又去找了队长。哦是了,现在的队长已经不是原来的队长了,原本的队长姓刘,已经提拔了大队长,现在的队长姓陈。

陈队长听了来意后一拍大腿,瞧瞧,什么叫运道,这就是!

分田到户后,靠近村民居住附近的几块地没分,是留作村子扩大备用的,刚好可以拿来做蔬菜大棚。比如以前种薄荷的那块地,土壤偏沙,没人要,最后队里留着是准备以后做宅基地的。最后一致选中这块地种西瓜。

陈老二家东边一块,算是不错的田地,现在也空下来了。因为陈老二的恶行,村里人觉得那边风水太不好了,包产到户时,抽中那块地的人闹腾不已,宁愿不要还给队里。后来队长只好重新置换了一块地。

孙秀月看着陈老二家的房子,陈老二的老婆孩子被娘家接回去了,房子就空了,不过半年光景,一副衰败的样子。

这块地再加点底肥,种菜应该不错。

孙秀月在自家的塑料棚里进行育苗的时候,队长带着人在搭建蔬菜大棚。

在蔬菜大棚搭建好,蔬菜苗西瓜秧都栽种下去的时候,孙秀月写了第三封给崔素的信。

是的,虽然可以打电话,但是孙秀月面对崔素语速极快的江南普通话时总是反应慢一步,她说不过崔素,所以她就改写信,崔素那边是一接到信就电话打过来嘚吥嘚吥的。

蔬菜大棚的材料费是队里出的,只是这样队里就掏空了家底,后续就付不起栽种及日常管理的费用了。

孙秀月建议,整个蔬菜棚西瓜棚算作十股,每股若干钱,由各户认领,认领的钱由队里统一管理,八成用作大棚人工、肥料、包装、运输等支出,二成归队里。每户认领最多一股,也可以0.5股,这样避免股份集中在某一户。收益就按照占股分配。

队里自然是通过了,不过入股的人并不多,勉强现在能吃饱村民手里没什么钱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没见到钱的事不愿意掏钱。

最后是队长、刘四娘、孙秀月认领了两股,刘海林认领了一股,队里会计认领了一股,让孙秀月吃惊的是周三好家竟然认领了一股,刘聪林认领了半股。

周三好斜睨着眼睛看着孙秀月:“咋地?不行啊?你不也入股了?俺看你这一二年变聪明了,俺反正也没事干,跟着你就算是玩玩呗。”孙秀月看着她手不停针的织着围脖,抿着嘴笑。

围脖是这个冬天她给刘西梅出的主意,男女均适用,入冬以来售卖的极好。大新公社有针织厂,弄到开司米容易,开司米单股线、双股线可以织出厚薄不一的围脖。

刘西梅在婆家那边找了几个人,在刘河滩这边也找了几个人帮忙织围脖,周三好就是孙秀月推荐的。只是,周三好并不知道。

刘木林南下回来时,孙秀月已经又抓了二十只小鸡在养。这次抓了十只小公鸡。如何区分公鸡母鸡呢?抓住鸡仔脚将鸡仔倒挂,向上勾头的是公鸡,顺势躺平的是母鸡。

婆婆要斤把重的小公鸡,那么大概就是不到二个月刚换上羽毛的时候。

孙秀月要上班,给小鸡喂食的任务就在刘老太身上,刘老太每次喂着碎米和菜叶混合的小鸡饲料时就要骂余兰芬几句。 52.一点收获 因为刚到春天,天气还是比较冷的,小鸡就养二川三川住的隔壁厢房里。

毛桃树开花的时候,孙秀月拿红墨水把小鸡脑袋都点了红然后放出院子,小鸡一个一个的跟着母鸡往大自然里跑,刘老太笑呵呵的看着,点着小晶的鼻子说“像不像你?像不像你?”

小晶这时候脱了大棉袄,像小鸡仔一样摒着小胳膊直往外冲。二娘刘玉英一把抓住小晶后脖子。“小乖乖你慢点,你跑快了二奶跟不上。”

姜玉英被撵后就是刘玉英在帮忙带小晶,孙秀月两口子也每月给她五块钱。刘玉英可开心了!小晶跟着刘玉英喂鸡、喂猪,她也不怕刘元平放的大鹅,整天追鸡撵鹅赶鸭的,小腿利索的很。

小晶最安静的时候就是听刘老太的收银机里开始“小喇叭开始广播了,嗒嘀嗒,嗒嘀嗒”的时候。

刘玉英在喂猪之余(鸡大点就可以自己外出觅食了),也喜欢到刘老太这边听广播。即使被刘老太动不动就骂一顿也不能制止她来听广播的脚步。

今年刘海林养了六只猪,他请人又建了个猪圈。稻糠麦麸如今人不吃了,都留给了猪。现在遍地都是草了,三丫四丫每天都先割一篮猪草去上学,放学也先割一篮猪草再做作业。

刘海林现在不仅将买工作的钱还清了,手头还稍微有点结余。这主要是因为他每月有工资拿,而他自己又很节省,所以,除了每月交五块钱给父母外,其余的工资他基本都存下来了。

当然,他这个稍微有点结余是相对他两个弟弟而言。于村上大多数人家而言,他还是富有的。

所以,给他做媒的人还是蛮多的,不过他牢记刘老太的话都回要等一年再说。现在他二十一了,也确实该成婚了,毕竟,连二川都有人上门做媒了。

刘海林很快定了亲,婚期定在了腊月。

六月,刘洋林初中毕业了,他没考上高中,也坚决不愿意念高中,甚至连他初中的毕业证书都是好容易拿到的。他已经十八岁了,都是可以成亲的人了,他实在不想再上学了。

刘洋林拿着毕业证书去给孙秀月看。孙秀月有点疑惑,刘洋林应该明天毕业,今年怎么拿到了毕业证书?她是小学部的老师,和初中部的老师日常并无交集,她上班之余的精力又都在家里、地里,尤其是今年忙大棚,从开春到现在就没停歇过。

刘洋林眼神闪烁,但是很硬气的说,“俺嫂,你当时和俺说的是让俺三年内初中毕业,俺现在就是在三年内毕业的。”他把“三年内”咬重了音。

“俺有毕业证书就行了。让三川去念高中吧,他学习还不错。”三川夏天过去就初二了。

晚上,孙秀月和刘木林商量刘洋林的安排。

“给他开个店,让他看店吧。”刘木林如是说。

这个春天,刘木林南下是“满载”而归。他们考察过沼气池后,经过刘木林一路不动声色的引导,又绕道洋城,大开了眼界。别人只是给自己及家人带了点东西,刘木林则怂恿六爷刘元彪带了“很多东西”。

刘元彪辈分是比刘木林长,但其实年龄比刘木林大不到十岁,说起来两人都属于“三十多”这一序列的,一拍即合。

刘木林后来还找了借口悄悄的又去了一次。现在县城最时髦的卡式机和最新的磁带就是他带回来的。

于是,一家店在供销社旁边悄然开张,招牌就俩字“宿新”。不用疑惑里面卖什么,“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啼,叹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悦耳的女高音穿透力极强。

这个店主要卖各种磁带,还有最新款的卡式机,都不要票。

有人喜欢听“山青青水碧碧”,有人喜欢“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有人喜欢“牡丹啊牡丹”,更有这个“爱你恨你问君知否?”有爱有恨却又不同于“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的软绵绵腻死个人。

“老板,换首《驼铃》”去的次数多了,和店主熟了后还可以点歌听。

刘洋林在店里忙的顾不上吃饭,他哥刘海林就给他送饭。

刘木林和刘元彪商量后,刘元彪的内侄女刚好也初中毕业了,就也安排到“宿新”看店。这样也刘洋林就不至于连厕所都无法放送的上。

为什么刘木林要和刘元彪商量呢?因为这个店有一半是刘元彪的。虽然刘木林可以自己拿下这个店,但是他还是拉着刘元彪一起干。

如今沼气池已经顺利推广到每个大队,刘元彪凭此功绩弄个先进不成问题,但是刘元彪现在视野开阔,让办公室整理资料,又不动声色的招来了省报记者......新官上任是一炮打响。

雄心壮志的刘元彪觉得还要再找政绩,不能后继乏力。这时,刘木林将他请到了刘河滩。

六月的天温度比较高了,所以只天气不好的时候才将塑料膜盖起来,平时,都是掀开的。所以刘元彪老远就看到绿油油的西瓜、俏生生的黄瓜、喜洋洋的西红柿在晒太阳。

他摘了颗已经红了的西红柿,擦了擦咬了一口。“唔,这个洋柿......西红柿味道不错。”咱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不能再“俺”啊“洋”呃的了。

“这个是盖上去的?”他指着地上的塑料膜问。陈队长赶紧上前做说明,还做了遮盖展示。

刘河滩大棚里种植的蔬菜西瓜,比正常的上市时间提早了差不多一个月。孙秀月通过崔素联系到了市机关食堂,每天半夜摘了成熟的茄子、西红柿、黄瓜、辣椒和西瓜然后拖拉机一路嘟嘟嘟拉去市里,下午再从市里回来。

队长每天看着销货单,数着钞票,都要哼两句沙家浜。

刘河滩的大功臣崔素只收了几只西瓜和一些蔬菜。

孙秀月之前是想给她一成股的,写了信说明了缘由,又随信寄了合约请崔素签字后再寄回来--按理来说孙秀月应该亲自递过去的,但是她不想去市里。 53.起步 崔素很快来了电话,啪啪啪的喷了孙秀月一通,说农民多么的不容易,说自己举手之劳,说受之有愧,说怎能与民争利......然后把合约又寄了回来。

孙秀月觉得汗,崔素与余兰芬交好,而她记忆中余兰芬是很爱钱财的,她还以为......后来孙秀月和队长商量,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又不要股份,村子的产出总不至于再拒绝吧?然后就寄了罐薄荷油,还有一塑料桶芝麻油给崔素,说明了这是村里种植的薄荷、芝麻压榨的油。崔素没再退回。

这一成股后来就孙秀月掏钱拿着了,这也是孙秀月有两成股的原因。

眼见崔素连西瓜也只拿了两只,孙秀月和队长商量,让送货的人每周给崔素递两只西瓜和若干蔬菜,这些都是地里的产出,崔素接受了一次就说明可以接受二次、三次。

相关费用按照卖价就从她的股份里扣。队长不同意,坚决说应该队部承担。“你用关系拿到农科所的高产抗病的种子,还做了这些大棚,又找到那么好的销路,这就是帮了天大的忙了,哪能还要你出这个钱呢!”

没错,在队长眼里,这个销路可真是太好了!不仅给的价格比县里高,还送去多少都收下。他闹不明白城里人那么能吃?一个食堂每天就要那么多菜?

其实,在机关食堂吃饭的都是机关干部,平时工作忙,日常没什么时间买菜,所以机关食堂是顺带卖菜的。这么新鲜又好市面上还没有的瓜果蔬菜迟点的都买不到。

食堂也并不额外赚钱,刘河滩送过来什么价位就什么价位卖。所以,后来就有人慢慢的和送菜人定其他菜,包括公鸡母鸡乌鸡什么的。

所以,今年的六月份,和孙秀月一样抓小鸡仔养的不少。

不过其他人家养的小鸡存活率低,为什么孙秀月养的鸡都活了?孙秀月只要有人上门问就不藏私,从鸡窝清洁、喂土霉素粉到夏天给鸡遮阳、洗澡,娓娓道来。后来她实在没时间一个一个的讲就写在纸上放在了队部。

鸡养的多了矛盾就出来了,以前家家养三两只鸡不显眼,现在养个二三十只甚至三五十只全村加起来可就太多了,不是你家鸡跑我家了就是她家鸡吃了他家的菜了,天天都有吵架的甚至找到队长评理的。

队长一挥手,都圈养吧。如果要放养,必须有人看着。所以,继刘元平去年成了放鸭倌后,现在,刘河滩又多了不少老的小的放鸡倌。

七月上旬,刘木林又去了趟市里,继续给爸妈送小公鸡。今年四月以来,他基本每月都去市里一次,给爸妈送小公鸡。所以,孙秀月自春节后开始,每月都要抓一次小鸡仔,除了第一次是公母一起抓,后来每月都是抓十只小公鸡。

学校已经放暑假。下个学期,小民就该上三年级,而大民就要上初一了。嗯,这个时候小学是五年制。

孙秀月在想,儿子十二了,也不小了,这么长的暑假要不要锻炼锻炼他,锻炼什么呢?还没想好,刘木林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孩子的爷爷奶奶让兄妹俩去市里过暑假。

孙秀月很不放心,却也知道孩子长大了不可能一直呆在刘河滩,孩子,需要有足够的见识。见识,比知识更重要,见识,能决定他们以后可以走多远。

她不怎么担心兄妹俩的礼仪问题,从去年准备给刘老太过八十大寿开始,她和刘木林就在训练兄妹俩的礼仪,所以,刘老太过寿的时候,即使是挑剔的余兰芬,也没说出什么来。

但是,她想起以前,兄妹俩进城后因为口音被嘲笑,小民年龄小很快就学会了H市话,而大民走向另一个方向:坚决只说刘河滩话。这为他以后的学生生涯带来不少麻烦,继而厌学,初中毕业就再不肯读书了。

她将担忧说给刘木林听,然后两口子晚上坐在刘老太的屋里,刘木林开始讲古。讲他去过的不同地方,讲当地人是如何说话的,还学几句家常话。

比如一句“俺不喜欢吃大蒜”

上海话:“吾伐欢喜切大蒜”

东北话:“俺不喜欢吃蒜”

广东话:“我唔钟意食蒜头”

普通话:“我不喜欢吃大蒜”

不仅兄妹俩,连刘洋林刘江林兄弟俩也听的一愣一愣的,大家跟在刘木林后面学说话,然后往往说出个四不像,然后大家一起哈哈哈。

该睡觉了,等刘老太上床后,大家都往自己的房间走。

刘江林意犹未尽的说:“俺以后也要去这很多地方。”然后又换了普通话说:“我以后也要去这很多地方。”

回到自己院子时,孙秀月和大民小民说了一句“Good night”,大家都楞了。孙秀月说:“这是外国人道‘晚安’的话,城里的中学可以学到。宿县的中学可以学到,H市的中学也可以学到。”

小民跟着学“Good night”,学会了又要孙秀月说别的。孙秀月......汗,她除了“Good night”也只会“good morning”“Good bye”。

她把这几个单词都教给了大民小民,然后告诉他们:“你们小姑是高中生,应该会很多英语,你们可以向小姑请教。不过小姑开学就上高三了,她学习很紧的,所以你们只能请教,然后自己学习,不能缠着小姑。”

刘木林送兄妹俩去市里,孙秀月头疼带什么东西去,毕竟,鸡和西瓜还有茄子西红柿黄瓜辣椒才送过。

最后,请二娘烙了一摞麦煎饼,一摞米煎饼,然后买了两只刘海林的小鸭子,又带上两只西瓜以及茄子西红柿黄瓜辣椒,装了两只蛇皮袋,绑在二八大杠后面,然后兄妹俩一前一后坐上去。

拦到客车后,刘木林拎下蛇皮袋,和司机搭档,将自行车拎上车顶,司机熟练的绑住,然后拿起网兜拉紧后利落的下了车顶。

小民也买了半票,拿着车票,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啊自己是有票的人了呢。 54.进城了 到H市客车站后,车顶有东西的人都在等司机把东西放下来,然后拿着各自的东西走人。

小民好奇的看着汽车站,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客车!一排排的,她一、二、三的往前数着,突然响了两声喇叭,然后前面一辆车喷出一屁股尾气开走了。大民乐的一手指着她妹,一手捂着嘴笑个不停。小民冲她哥瞪眼,却没有像在刘河滩那样冲上去揍她哥。

没办法,来时妈说了:进城后不要大声说话,公众场合更不能喧哗。

刘木林带着大民小民到了刘元年的家。南北的人民路拐到东西的新民路,然后拐进第二个大院,大院有两扇钢丝大门,白天打开着。里面是一小片居民区,平房不怎么规范的排着,这片过去后有几个家属院,目的地就是这儿了。

早上出发的早,所以到目的地后时间也才九点多。这个时间在以前的刘河滩是吃上晌饭的时候,不过刘河滩这两年渐渐的也有人家开始吃三顿饭了。

家里只有刘燕珍在家。

刘木林将一个小盒子递给刘燕珍,刘燕珍立即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奥琪增白粉蜜兴奋的说:“大哥,这就是上次你说了抹了就变得又白又香的那个?”刘木林笑着点头。刘燕珍打开盖子闻了闻:“果然很香”,又抹了点在手面上,惊喜的说“果然变白了!”

小民认真的看着小姑,小姑笑起来甜滋滋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小姑穿着白衬衫蓝色百褶裙,脚上穿的是白球鞋,看着特别好看。小姑的头发和村里人一样中分然后编两根麻花辫,没有戴头花却不知为何比村里人要好看很多。

和小姑不熟,不能问。小民牢记妈的话:说话要少,声音要小。城里人不喜欢你那机关枪似的多话。

刘木林放下东西,把鸭子从蛇皮袋里拿出来,把煎饼放碗柜里,把西瓜放到堂屋的八仙桌下,把茄子等蔬菜放到厨房,然后把大民小民带到自来水池边,拧开自来水,拿出手帕给兄妹俩洗脸洗手,然后和刘燕珍打了招呼说带两孩子去花街接妈下班。

小民坐在二八大杠上,两眼放光的看着马路两边,人可真多啊!店也很多,刚才路过的路口那个店里有很浓的醋味,小民流着口水等那个店看不到了才转过眼睛。小民喜欢喝醋,刘木林买的瓶装醋,她能一口气喝半瓶。

人民路拐个弯不多远就到了H市的主干道淮海路上。小民从没见过这么宽的马路!汽车、自行车分开走不同的车道!

刘木林在过马路的时候放慢车速,仔细的教大民小民过马路的注意事项。

再拐个弯,就到了东大街。这是H市繁华的商业街,崔素上班的人民银行就在路头,隔不远是工行,然后是总工会,再过去就是余兰芬上班的糖烟酒公司,前面是店,后面是办公楼。

刘木林将兄妹俩放下,架好自行车,和店员点头示意,然后带着大民小民进院子,找到“副食科”字样的办公室,敲门,里面一声“进来”,他带着大民小民进门。

余兰芬坐在第二张桌子后面,她前后两张桌子没人。“妈,我先回家过了,燕珍在家读书。我带两个孩子去百货店买些洗漱用品再过来。”

大民小民见到余兰芬立即喊“奶奶好。”

这也是妈嘱咐的,在城里,得这么叫。

余兰芬看着打扮一新,干干净净的兄妹俩,笑着说“还要买什么?家里都有。”

“妈,知道你肯定是都准备了的。我这不是刚好去看看百货店有没有新东西到么。”刘木林笑着说。

余兰芬点头:“不耽误你工作,那你去吧。俩小jiu(小孩)就留在这吧。”

刘木林嘱咐了番离开了。

余兰芬带着兄妹俩一路和人介绍,“我大孙子,大孙女”“刚来ga(家)里”。大民小民一路乖巧的喊着“爷爷好”“奶奶好”。没办法,奶奶的同事么。

一路走到门店,继续喊“奶奶好”“爷爷好”。

门店两边借着墙壁各围了一个L型的柜台。两柜台中间的通道既可以走到后院,也方便客户观看柜台内的商品。靠墙则是货架,货架上放着整条的香烟、还有各种酒。

一位头发丝纹丝不乱的妇人正在干净利落的称白糖。

只见她麻利的换上半斤的秤砣,将磅秤标打在0标的位置上,将一张牛皮纸放在秤盘上,然后舀了白糖在纸上,一点一点的添加,待秤杆升起至平行。然后两手捏住牛皮纸边端到柜台上,折叠起来,眨眼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出现在柜台上,再一眨眼,已经用纸绳扎好给客户拎走了。她听到“奶奶好”也是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一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另一边帮客户打酒,她红着脸:“别喊我奶奶别喊我奶奶”,其余人哄笑,余兰芬笑着说喊阿姨吧。兄妹俩立即喊“阿姨好。”

一人抓了些糖果放在小磅秤上,称了重,然后将糖果抓到柜台上让兄妹俩吃,她和另一人说:“算我账上,开票我付钱。”

小民仔细的看着柜台,和供销社的柜台不一样,这里的柜台是透明的,站在外面就可以看到柜台里放的东西。

一部分柜台是从里面开的门,里面放着很多小碟子,每个碟子里都有一样吃的,小民认识的有蛋糕、桃酥、三刀酥、羊角蜜、黑芝麻棒、白芝麻棒。沿街部分都是这种柜台,柜台上面放着两台小磅秤。

一部分柜台是从上方开的玻璃门中间隔成很多小隔,每个小隔里放着各种饼干、糖果,称的时候推开小隔门,或舀或抓出要称秤的食物,称好后再拉上小隔门。

......都是好吃的啊!

“哎呦,余兰芬,这是谁呀?”一道有点刺耳的女声响起。一位满头卷发四十余岁的妇人从后院走过来。

“这是谁家的?”妇人盯着小民问。

“是我奶家的。”小民如实答。这边这么多人,可不是只有奶是自家的么。 55.进门了 众人哄堂大笑。“哎呦,这小jiu(小孩)这么机灵啊。”

“余兰芬,你年龄和我差不多大,哪来这么大的孙子、孙女?”妇人不怀好意的说着。

“俺奶就是俺爸的妈,俺爸喊俺奶叫‘妈’,俺和俺妹就是俺奶的孙子、孙女。”大民如实答。

“啊呦,这是哪里来的小侉子?”妇人夸张的捂着嘴笑。

“那你是蛮子吗?”大民认真的问。

“什么?”妇人变了脸色。

“我国北方人称南方人叫‘蛮子’,南方人称北方人‘侉子’。而南北分界线是淮河。请问你是淮河以南的‘蛮子’吗?”小民认认真真的背着妈妈才教的知识,认认真真的问着。

“哎呦余兰芬,你这孙子、孙女都挺厉害么!”妇人上下打量着大民和小民。

余兰芬带着笑意示意大民小民:“这是你徐奶奶,徐奶奶最大方了。”

“徐奶奶好。”

“诶哟,奶奶带你们去拿东西吃。”妇人说着就要领大民小民往后院走。

余兰芬拦住。“徐玉秀,你那边是仓库重地,无关人员不能进去。”

“哎呦你看你认真个什么劲,小jiu(小孩)进去拿两块饼干有什么事。”

“我儿子来带孩子了。”余兰芬眼睛余光看到刘木林身影,立即将大民小民推到门店外。

“你先带回去,然后在家做饭。中午你爸十一点半会到家,我一会也回去。”

“妈,带了两只鸭子来,三个月大的,中午要杀一只吗?”

“做一只啤酒鸭。”

刘木林给鸭灌了一杯酒,然后去捅炉子烧热水。大民蹲着鸭子边上拨弄着鸭子,小民在到处逛,有着很强的熟悉感。

一堵围墙,一扇门,隔绝了内外。

外面隔着三米远是一间平房。

这是厨房,进门是一个双门橱柜和一张小八仙桌,和门并行的是煤炉,煤炉边顺着另一堵墙是自来水池和水泥案板,水泥案板下面摞着蜂窝煤。拐角处,是一个土灶,烟囱从窗口伸出。窗边,顺着墙边放着几个篮子,每个篮子里放着不同的蔬菜。

刘木林在这捅着炉子扇火。

平房顶和围墙头之间拉了几根铁丝,上面挂着的是丝瓜和南瓜。

推门进院子,院子的地面是用砖头铺起来的,院子左右靠墙各有一个花坛,用砖头砌的矮花墙围着。

东面的花坛里靠墙种着大丽花,红的粉的花朵已经高过围墙。矮的枸杞结满了果子,已经变黄。

西边的花坛里长了癞葡萄,茎叶爬满了西边的围墙,已经结了很多青青的癞蛤蟆皮一样的果子。莫名的,小民觉得这个果子熟了会很好吃。

大门两边,靠着南边围墙的,西面是鸡窝,二层楼的鸡窝有小民高,用铁棍撑出一个属于鸡的院子,用金属丝网拦了一圈。东边是水泥的自来水池,小民试了试,需要垫脚才能够着水龙头。

踩三层台阶进屋。花香飘过,寻香向右看去,迎门一盆夜来香,夜来香边上立着一等人高的茶花树,栽在一绿色小缸里,缸很干净。

两张单人沙发上搭着白色蕾丝巾,中间小几上前端放着一个珊瑚摆件,后端一个圆茶盘上放着六只盖杯,小几前地上放着两只水瓶。

沙发对面是电视机柜,一台电视放在柜上,电视天线戳向床的位置。架子床上蓝色的尼龙蚊帐被银白色挂钩挂起来了。

隔着蚊帐可以看到床里面一块空地,面对面放着五斗柜和五门大衣柜。有一个布帘拉在一边。

这是东屋,刘元年和余兰芬的房间。

回到堂屋屋,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两边挂着“地动山摇惊百兽”“天光暗淡镇八方”,一张玳瑁色雕花卡子带角牙八仙桌,桌子两边各一张同色雕花扶手山水靠背椅,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玻璃鱼缸,鱼缸里养着几条黑的红的黄的白的花的大尾巴金鱼,金鱼的两腮是肥硕的泡泡,随着游动一晃一晃的。鱼缸两边排着一二三......六只热水瓶!桌下一张小四方吃饭桌。

东边墙边排着几张椅子,对面墙边排着几张方凳。

一扇小门通向后面,进去是一个小房间,一个小柜子,一张小桌子,有一张小床。小床上挂着一顶新的白色尼龙蚊帐,小床对面是一扇门,门里面的房间有小间两倍大。里面很简单,一边堆着很高的木板,一边放着一张床,床里边靠墙似乎还有些其他杂物。

小民隔着小桌子看着玻璃窗外,种了不少树,隔着很远有人走动。

小民回到院子里,她回头看看,这应该是和她家一样的三间正房,不过,中间一间后面隔了小间出来,前面是堂屋。西屋则隔成了大小差不太大的两间,前面那间大一点,窗户对着癞葡萄、鸡冠花和指甲花的房间,就是小姑的闺房了。

刘木林在院子里拔鸭毛。三个来月的鸭子很嫩,很快就拔干净了,鸭毛埋在花坛的空地里。刘木林顺手从花坛里拔了几颗葱洗净,和鸭子一起拎去厨房,

刘元年骑着着自行车到家的时候,堂屋八仙桌上放着一海碗土豆豆腐千张结炖的啤酒鸭,里面有点切成块的红辣椒和切成段的长豇豆,围绕大海碗放的是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盘丕蓝菜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盆酱油汤。

酱油汤:舀一勺猪油、一勺生抽、捏略微盐沫、一撮切细的蒜叶,然后热水冲汤,香味扑鼻,口感清爽,很适合夏天。

余兰芬也回来了,她骑的是女式自动车,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就笑,“乖乖,老远就闻着香味了。”

刘燕珍打开房门出来,也笑着说:“大哥做菜就是香。”小民闻到一股奥琪的甜香。

吃饭了,刘元年将鸭腿夹了一块给大民,又夹了一块翅膀给小民。然后夹了另一根鸭腿给刘燕珍。余兰芬嗔道“这是在自己家,弄的跟做客似的。”

刘元年含糊嗯了声,然后埋头吃饭。

大民小民牢记妈妈说的,吃饭只能夹自己面前的菜,吃饭不能说话。 56.第一个规矩来了 吃过饭,刘木林洗好碗后,余兰芬说:“乖乖,你工作也忙,一会就回去吧。这俩孩子在家没受过规矩吧?放在这妈刚好教教他们。”

“妈,又要让你费神了。”

“哎你们出去都像模像样的才不丢你爸的人。老刘你说是吧?”她看向刘元年。

“你尽管教,不受教我来揍。”刘元年板着脸说。

大民一定要送他爸出门,一出院门他就拉住刘木林的自行车后座:“爸,俺要回家,俺不在这。这边人看不起俺们。”

刘木林揉了揉鼻子,“你在这要负责照顾好妹妹,你要是回家了,妹妹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假期结束爸就来接你们了。”

哦。大民抿着嘴回去了。

小民此刻被小姑带到房间里玩,刘燕珍好奇的问着村里的事情,小民一边答一边转着头看小姑的房间。

窗前是一张书桌,书桌边上靠墙是书柜,上面是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立着的各种书。床靠近隔断,白色的尼龙蚊帐,帐钩上坠着玉坠。在书橱和床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子上有一架弦琴。

刘燕珍看小民一直盯着琴看,就随意拨了几下,然后教小民左手按哪里,右手拨哪里,叮咚声响起,小民兴奋的眼都亮了。

“小民啊,到奶奶这里来。”

“燕珍,你马上高三了,好好读书,不要玩这些东西。”

刘燕珍噢了一声,抿嘴看着小民说:“你到奶奶那边去吧,小姑要读书了”。然后关上了房门。

刘元年已经午休了。

余兰芬带着大民小民往后面走,她指着堂屋后面隔间的小床,又指着木板对面的床,示意这是兄妹俩的床,让他们自行安排不要发出声响,然后午睡去了。

大民看看床,然后指着尼龙蚊帐的小床说“你睡这边床,我睡那边床。”小民看看,另一张床上的蚊帐是纱布的,比较旧了。

她点点头,拿出书包,里面是换洗衣服还有暑假作业,她将衣服拿出来放在床头。那边大民也将书包里的衣物拿出来放在床头。

兄妹俩正式的在城里奶奶家住了下来。

没来之前,孙秀月和刘木林已经和兄妹俩通过气了,城里奶奶家规矩大,要学会遵守,去城里做客就要学着做有规矩的城里人,这叫入乡随俗。两口子在家还从吃饭到接待客人,从早起到晚睡,能想到的都嘱咐了。

所以,刘木林回去的时候很安心,他并不担心儿女的规矩受教问题,至于他爸说的不受教就揍,更是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准备半个月后来看一次,一个月后再带儿女回家。时间短了,爸妈脸上过不去。

当然,怕儿女不安心,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兄妹俩。

谁都没想到的第一个规矩是......

事情是这样的,晚上,余兰芬回家后就打开炉子煮了玉米稀饭,稀饭里面放了点山芋干。这个饭兄妹俩在家虽然不常吃,但是也吃过不少次,所以,兄妹俩每人都吃了满满一碗,然后表示饱了并乖乖的去洗了四个人的碗。

这时余兰芬端出小钢精锅煮的白米粥和一碗油炒馒头送到刘燕珍屋里。

刘元年很生气,和余兰芬说话声音大了起来,余兰芬也很生气。“燕珍胃不好不能吃玉米稀饭山芋干!我自己不是也和他们吃的一样!我哪点对不起你们刘家?拉扯你们一大家容易吗我?不精打细算日子怎么过!”

俩口子吵了起来。

刘燕珍在房间里不吭声。兄妹俩躲在小房间里瑟瑟发抖。

后来刘元年拎着澡盆过来喊兄妹俩去洗澡。兄妹俩拿着换洗衣服和香皂跟着爷爷后面,对,这是城里,所以改喊“爷爷”了。

到了厨房,刘元年将澡盆放在空地上,又将脸盆放在了半盆自来水后放在澡盆边上。大民看着爷爷从煤炉上拎下水壶,将热水倒在盛了半盆自来水的脸盆里,用手试试水温,然后示意兄妹俩换着洗澡。水壶加满冷水又放在了煤炉上。

大民看了一遍后说:“爷爷,我会了。我来吧。”

刘元年摸摸他的脑袋。

兄妹俩洗完澡,又合力把洗澡盆抬到下水道边倒了水。然后拿了盆去洗衣服,洗完衣服又晾在院里的绳子上。刘元年趁着天光检查了下衣服,然后全部收下来放盆里。重洗。

小民拉拉哥哥的胳膊,大民冲过去,“爷爷你教我们洗衣服吧。”他举着洗衣皂。

“哪里拿的?”

“爸买了放在盒子的,让我们自己洗衣服。”

刘元年不吭声。儿子这次来不仅给家里买了双份的洗衣皂、香皂、牙膏、牙刷,还买了两个脸盆两条毛巾,说是孩子小,用起来浪费,请爸妈多费心。现在看来,儿子又额外给孙子、孙女买了份。唉,儿子这其实是一直当自己在做客啊......

大民小民蹲在盆边,跟着爷爷学如何在搓衣板上打肥皂、搓洗、浸泡、如何拧干,然后如何清水,拧干,晾晒。家里没有小孩子的衣架,刘元年找出铅丝,用钳子拧了几个小衣架递给兄妹俩。

“谢谢爷爷。”“爷爷你真厉害!”第一次看到用一根铅丝就能做出一个衣架的兄妹俩围着刘元年,压着声音雀跃着。刘元年笑了起来。

刘燕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爸你做什么了?”

兄妹俩献宝似的指着刘元年才做的衣架叽叽喳喳说着爷爷如何的厉害。

“小姑你看......”

“小姑你说......”

“小姑......”

......

“天黑了院子里没蚊子?”余兰芬严肃的声音响起。

刘燕珍赶紧朝兄妹俩摆摆手,放轻脚步回房。

兄妹俩跟着爷爷后面进屋,正想悄悄的回小房间。

“过来。”奶奶的声音。

兄妹俩小鹌鹑似的站在东屋门口。

“站进来。记住了:要么站门外,要么站门里,不许站门口,要饭那?”兄妹俩赶紧点头,上前一步进了屋,然后转身面对余兰芬。

刘元年进屋后就打开电视,然后拿起电视机边上的紫砂壶坐到沙发上,对着壶嘴喝茶。 57.真的规矩 余秀芬坐在缝纫机前纫着布。

缝纫机本来是在电视机柜边上贴着墙放的,和凳子并排。现在贴墙的是凳子,凳子上坐着奶奶,奶奶前面是缝纫机。地上有个用打包带编织的筐,筐里是各种颜色的布。

“以后记住不许喊‘小姑’,直接喊‘姑’。”余兰芬板着脸吩咐兄妹俩。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元年变了脸色。

“什么意思?随谁排行?啊你说随谁排行?想和那个女人生的孩子排行?我偏不!我九死一生生的孩子就这一个!你不同意喊‘姑’?那就喊‘大姑’!”

刘元年气的喘粗气。

大民说了句:“知道了奶。”拉着小民赶紧溜了。

妈说过,当家做主的奶奶,不能顶撞,爷爷也不能顶撞,如果俩人有冲突,快速离开现场才能保平安。

大民拿芭蕉扇帮小民扇了蚊帐,检查过帐里没有蚊子了,然后夹好蚊帐门,准备回自己屋睡觉。

“哥我一个人害怕。”小民抱着膝盖坐在小床上。

“别怕,哥在。”大民拱进蚊帐,示意小民躺下睡觉。小民看着哥哥在身边,放心的躺下闭上眼睛。

小民自从被姜玉英带着去看了陈老二的尸体后大病一场,后来就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呆着。在家睡觉的时候都是孙秀月晚上陪着她,等她睡着了才关电灯离开。她的床脚,有一盏煤油灯一直小小的亮着,孙秀月起床后再吹灭。

这一天兄妹俩一直提着神,这时躺在床上就放松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刘元年临睡前过来塞了塞蚊帐,关了灯。半夜,余兰芬也过来看了看,大民滚在床边,不是蚊帐兜着就掉地上了。

翌日,大民的胳膊腿被蚊子咬了一条。

刘元年一边给他抹花露水一边问:“你有自己床,为什么要和妹妹睡一起?”

“妹妹怕黑。”

“家里一屋子人,怕什么?”

大民不吭声。

“睡觉前要记得关灯。”

大民不吭声。

余兰芬看刘元年拿着花露水往手上倒,忍不住过来抢了花露水。“明明花露水过敏还往手上倒!”

她将花露水塞给小民,“自己抹。晚上各自睡各自的床。”

刘元年去厨房做饭,他给兄妹俩煮了青菜鸡蛋面条,自己吃了一碗玉米碴子粥和两张煎饼然后上班去了。

余兰芬喊了小民过来,拿出一颗丕蓝、两颗土豆,教她如何削皮,如何切片、如何切丝,告诉她削皮后的土豆和切丝后的土豆为什么要放水里。

再拿出几颗辣椒,告诉她如何焯种子,辣椒丝怎么切。弄辣椒时手不能揉眼,不然会辣眼睛。

芹菜要掐掉叶子留根茎,茎要如何揎皮才好吃,一根茎要掐成多长才适合炒。

还带着小民去人民路斜着的一条巷子,那里有个豆腐摊,有豆腐、豆干、千张、豆泡等。卖豆腐的人看到余兰芬客气的不得了,余兰芬指着小民说:“这是我大孙女,以后买豆腐她来时你就看做我来一样。”

然后教会小民如何用竹片划切豆腐,如何用小刀切豆腐干,如何用中刀切千张。

小民现在知道奶奶家有一整套大大小小的不锈钢刀,另外还有一把剁骨头的铁刀和一把切肉很厉害的铁刀。

小民后来经常捏着硬币去买豆腐、豆干或千张。其中豆干最多。

青椒土豆丝炒肉丝、丕蓝青椒丝炒肉丝、芹菜豆干炒肉丝这三样菜贯穿了这个假期。

小民也学了切肉丝,但是切的不好,余兰芬也没让她多练切肉丝。她只记得猪肉丝要竖丝切,牛肉片要横丝切。

因为肉丝用的多,所以肉丝都是早晨炒一大盘放碗柜里。中午的时候将蔬菜丝炒个大半熟后拨一大团肉丝进去,然后翻炒几铲子就可以出锅了。

这肉丝有点预制菜的味道。

小民每天早晨跟着奶奶去菜场买一块瘦肉,卖肉的每次离远远的就招呼:“余姨你来了”,然后从案下拿出一块或两块瘦肉:“余姨你看,这梅条给你留着呢”,余兰芬点头付钱,偶尔也会说些“有处理的糖”之类的话。

回来的路上看到合适的丕蓝、青椒、芹菜、西红柿、黄瓜什么的也会顺带买着,但不会停驻浪费时间,因为余兰芬要赶时间。所谓合适,就是够新鲜够嫩。余兰芬不吃长到尽的蔬菜,她说那太老了。

回来后小民将瘦肉放在小瓷盆里,快速的端到院子的自来水池里放下,拿一块砖头垫在脚下,打开水龙头,将瘦肉搓洗干净后控水,将砖头归位,然后将瘦肉端到厨房。

厨房有自来水池,奶奶说了,这边用水会淋湿蜂窝煤,所以她都是到院子里洗菜。

余兰芬飞快的将瘦肉切片切丝,然后放一点淀粉抓一抓,热油爆炒,然后盛在深口盘里放进碗柜。

没几天,小民就能拎着油瓶到人民路口那家店打上五分钱的醋、八分钱的酱油。她递上毛票,用着H市的口音说:“恩买吾份琴醋(我买五分钱醋)”。

看着卖东西的奶奶掀开醋瓮,从旁边的桶里拎起一个大油端子伸到醋瓮里打上醋,然后将醋顺着漏斗倒进瓶子,再换一个小油端子伸进醋瓮里打上醋,然后将醋漏进瓶子。塞好瓶口再嘱咐一声“拿稳了,别摔了。”小民咽下口水说声“谢谢奶奶”抓紧瓶颈平举在胸前快速回家。

奶奶说了,瓶子不能歪了,路上不能东张西望、不能玩耍。

至于大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余兰芬拿饭碗泡一碗麦粒,拿小碗泡一把花生,再量一铁皮罐头盒黄豆泡上。

挂钟短针指向1的时候,大民将泡麦粒的碗倒在小盆里,将浮麦、碎杆、坏麦捡出来,麦子搓揉干净,继续浸泡。花生、黄豆也要挑拣洗净继续泡。

短针指向2的时候,大民将麦粒、花生、黄豆换水洗净,再将洗干净的麦粒、花生、黄豆混在小搪瓷盆里,放水没过一指,然后在手拐磨上磨糊糊。

短针指向3和4中间,第二长针指向6的时候,拉开炉门,把大钢精锅放炉上,用小盆端水倒进去,倒到凸隔那里盖上锅盖,等水蒸气顶锅盖了就是水烧开了,此时将糊糊放进去搅拌均匀,再盖上盖子。 58.兄妹俩的日常 蒸汽从锅盖四处往外冒时掀开盖子,勺子不停搅拌后再次冒泡就是真的烧开了。然后用勺撇一圈最上层沫子,抬高淋下去,循环10次。

然后将钢精锅小心端到地上,盖上盖子。这个在后世有个词叫杂粮粥。

然后茶壶拎到灶上,用水舀添满水,水开了灌水瓶里,注意手稳不能烫着,水瓶要轻拿轻放,拎着水瓶走路要慢要稳。

蜂窝煤全部烧透火力变弱时,用煤钳夹住-提高-平移-放地上,再将炉膛中间的煤块夹出摞第一块上,最底下一块夹出放炉渣那边。然后依次夹回前两块碳,再夹一块新的蜂窝煤放在最上面,注意,蜂窝煤的孔要对齐了,这样出火才快。

十个水瓶都灌满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差不多下班了。十个水瓶要放在各自的位置:东屋茶几处两瓶、小屋橱柜边两瓶、堂屋八仙桌上六瓶。

兄妹俩还有一个共同的工作:打扫卫生。

打扫地面擦拭地面以外的其他地方。

家里有两把扫帚,一把小的是扫屋内地面的,一把大点的是扫院子的,扫帚和簸箕用过后放到厨房门后。

麻布的抹布是抹厨房的,用过后洗干净挂在水池上方的铅丝上。

软棉布的抹布是擦电视机柜、衣柜、五斗柜、橱柜等柜子的,擦拭的时候一定要拧干水。注意雕花部分要将布尖伸进去以确保擦拭干净,指尖伸不进去的地方用锥子将抹布塞进去擦拭。

家里的物品要哪儿拿的还归哪里去,比如八仙桌,除了水瓶,桌上的其余物品都不能有,比如茶杯,盖杯要洗净放在盖杯盘里,玻璃杯要洗干净放在橱柜里,紫砂茶壶不需要洗,但是要放到电视机柜边上的托盘里。

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各归各位保持整齐。因为,家里随时都会有人来,乱糟糟的不像样。

“会丢你爷爷的脸!”

什么?你问大民小民没来的时候这些事是谁干的?

那,自然是有人干了。

这不,一早刘元年和余兰芬上班后,就有人敲门了。

平时的院门都是关起来的。现在,开门的任务就交给小民了。

小民正在做作业,听到敲门声问声“谁呀?”奶奶说了,不吭声一定不能开门。

“小民,是我。”

知道了,这是前几天来过的。来人扛了一袋菜进门,小民赶紧将人带到厨房,将袋子里的茄子黄瓜青椒西红柿长豇豆四季豆扁豆西葫芦韭菜分门别类放到不同的篮子里,鸡蛋捡到放鸡蛋的鞋盒子里。

然后用茶缸倒了一杯凉白开递过去“赵三姨你喝水。”

赵三姨喝过水后说“你去做作业,我干完活走的时候自己关门。”

赵三姨先进鸡窝,将鸡窝下层的鸡屎铲干净,换了新的炉渣,然后将鸡都撵进窝里堵上门,将鸡的院子上的炭渣鸡屎扫到一起铲出来倒在花坛里。

赵三姨拿出檐下挂着的一卷软管,一头拧在水龙头上,一头捏在手里,将鸡院子的水泥地冲刷干净,污水顺着墙边一个洞流淌出去,洞外面有个阴沟盖子,洞里面有半块砖头堵着,这样,水流无碍,但是动物什么的进出不得。

她看到贴墙放着一个麦乳精罐子,里面大半罐的水,水面飘着不少烟头,看着脏兮兮的,她提起罐子。

小民在堂屋做作业,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奶奶说了,除了家里人,其他人进了家门要时刻注意着对方的动静。

“赵三姨,你别动那个。那是爷爷弄的要杀虫子的。”

“哦哦这样啊,我不知道呢,没弄坏没弄坏。”赵三姨陪着笑把罐子放下。看看刚才冲刷的地面已经干了,去厨房把炉渣用簸箕提过来,用脚踩碎撒在水泥地上,均匀的铺平后放出鸡。

她快速的把花坛里的杂草拔了,又把大丽花、癞葡萄等的黄枯叶子摘了。然后拿了个矮凳子坐在院子里搓洗之前泡着的床单、枕巾、毛巾被。

洗净晾晒后,她倒了盆热水,未加冷水就用毛巾浸了拧干,将每张床上的凉席仔细的擦了一遍。

然后她扎着手站在院子里,小声问小民:“缸里的水要不要换?”

院墙靠近水池有两口大缸,一缸养着鱼、老鳖什么的,一缸养着长鱼。这两只缸和堂屋的金鱼缸日常换水养护是刘元年在做。

得知不用她换水后赵四姨就拿起大扫帚,把院子、厨房以及厨房和院墙间的地都扫了一遍,和小民说了句“下午来收东西”就关上门走了。

中午余兰芬回来,得知赵三进了屋子拿床单、枕巾还有毛巾被洗还擦了席子后皱了眉。

“不是家里人不能随便让进屋子,更不能随便上床。床单、枕巾还有毛巾被以后你拿出来给她洗,收的时候你收到床上。”她吩咐小民。“还有席子,以后你来擦,不要让外人靠近。”

大民被允许上午可以在大院里玩耍,11点前必须回家,下午和晚上不可以出去。所以他不知道上午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奶奶说的话,插嘴:“俺妹要回去上学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电风扇摇头到这边,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了。

午饭过后是午休时间,因为大民小民几天都没学会午休,所以他们中午就多了一件事:摇扇子。

家里有两台电风扇,一个是台式的,一个是落地的。吹时间长了风扇就变热了,就要停了休息。

饭后饭桌收到八仙桌下,堂屋空了下来。

小民将小凳子放横并排倒在地上,刘元年将靠着墙的竹笆放下来,一头落在地上,一头落在凳子上,然后拿了块枕头巾盖住肚子,躺竹笆上午休。

竹笆其实就是没有腿的竹凉床,竹凉床在那个时候差不多家家都有,夏季纳凉极好,只是睡上去不能动,否则咯吱响。

余兰芬在东屋里午睡。

刘燕珍早就饭碗一推回屋学习区了。

大民小民各拿一个芭蕉扇,一个站在竹笆边给爷爷扇扇子,一个站在东屋床边,给奶奶扇扇子。一边扇一边看时间,就盼着早点到上班时间。 59.挖……舅舅 余兰芬临上班时将毛巾被什么的都里外翻了一下,嘱咐小民2点收回家,要注意收的时候手举离身,不能让身上的汗碰上去。

下午三点多赵三姨扛着一袋面粉一袋糠,拎着一塑料袋白色颗粒状粉末赶过来时,上午洗的东西已经都收回屋了。

赵三姨看到大民已经拐好的糊糊,打开炉门开始煮杂粮粥。她一边煮粥,一边舀了面粉揉面,一边和小民唠嗑。问的多是余兰芬的日常,小民谨记奶奶说的不要对外人说家里的事,闭嘴不吭声。

赵三姨讪讪的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四姑好不好......我爸妈年纪大了,来了也不方便......那个糠,是今天机面时候找人要的,你和四姑说下,先喂陈糠......”

小民看着赵三姨窘迫的脸,递过手帕,帮她擦了擦鼻子上的汗。赵三姨活着面粉感动的说:“小民你是个好孩子,三姨......三姨下次......我”

“三姨你和面做什么?”

“哦啊,三姨准备做韭菜盒子。”赵三姨说到熟悉的事话立即通畅了。“韭菜不能搁,要赶紧做掉。现在做了韭菜盒子晚上吃刚好。还有些韭菜明天炒了吃。就不会坏了。”

“三姨我会擀皮。”

“哎呦小民真是能干。”

赵三姨理好韭菜洗净摊开来晾水,然后打开带来的白色颗粒,用小擀面杖仔细的碾碎,然后放在小铝盆里倒水搅拌成一盆白水,再放在炉上,不停的搅拌,小民看着白水慢慢变的透明粘稠起来,太惊奇了!

赵三姨将铝盆放在自来水盆里冷却,冷却后就得到一小盆凉粉。

她将韭菜切的碎碎的,然后将凉粉放进去,用手抓碎抓匀后放上调料用筷子拌均匀。

......

赵三姨将搁在蜂窝煤上的平底锅洗刷干净,开始烙韭菜盒子。烙好的第一个韭菜盒子她递给小民,让小民吃。小民想了想妈妈的嘱咐,将韭菜盒子放碗里,端去给刘燕珍吃。

刘燕珍吃着韭菜盒子很高兴的拉着小民聊天,问小民在家会做些什么,一边听着一边吃韭菜盒子。很快吃完了,她拉着小民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三姐。”

两人来到厨房,赵三姨又铲出几只韭菜盒子在米萝里。

看到刘燕珍很惊喜的站起来。“燕珍你吃韭菜盒子,刚出锅的,好吃。”

刘燕珍略略点了下头,看了眼小民,小民立即拿碗接过韭菜盒子,然后递给小姑。刘燕珍接过后淡笑说:“三姐你忙,我看书去了。”

“哎哎哎!燕珍你去看书。看书重要。”

赵三姨随即喜滋滋的烙着韭菜盒子,仿佛刚浇过肥水的韭菜。

赵三姨烙好韭菜盒子就走了。小民到底没敢先吃韭菜盒子。因为没煮粥跑出去玩掐着点回来的大民也没敢吃。俩人看着韭菜盒子觉得肚子很饿,但是妈妈说了,爷爷奶奶没先吃到嘴的东西,他们不可以先吃。

晚上吃饭时刘燕珍说笑道:“妈你说小民好玩呢,韭菜盒子就是刚出锅最好吃,我让她吃一个,她直摇头,说不饿。直到现在才吃,都冷了!你说她好不好玩?”

刘元年看了小民一眼,“小姑让你吃你就吃。做客啊!”

余兰芬给小民递了一个韭菜盒子。“小乖再吃一个。在爷爷奶奶这儿和在家一样的。今天表现很好。”然后她转头对刘元年说:“孩子受教是好事,慢慢来,别着急。”

夏季,蔬菜长得快。很多时候,头一天看还觉得有点小呢,第二天一看,怎么又有点长老了呢?

丝瓜已经进入了疯长,每天都能摘好几根,所以最近几天早晨会炒一盘丝瓜,中午会做一锅丝瓜汤。

南瓜已经挂下来好几只,还有躺在叶子上的,奶奶说让它们长成老南瓜。小民每天负责点数,就是点着南瓜数数看有没有被人摘走。因为南瓜架下是大院的通道。

现在小民又在数,她仰着脑袋伸着手指头点着南瓜“1、2、3......”

噗呲,传来一声笑。小民转头一看,是隔壁院子家的哥哥,她没理他,继续数数。

奶奶不许她去这大院的任何一家玩耍,日常遇到喊人一声即可。而对于年龄相仿以及大一点的男孩子,奶奶再三要求连招呼都不许打。

阳光从叶子中间洒下来,明晃晃的,小民花了眼,叹口气,又要重数。

“哎我来帮你数。”隔壁的男孩身高腿长的走过来,“看我的。”胳膊一举,就碰到南瓜。一个一个戳过去,很快把数字告诉小民。小民站在瓜架下,昂脸看看男孩,点点头。点头,算不算打招呼?

男孩笑了,伸手要揉小民脑袋,小民瞪大眼,转身跑进院子关上门。奶奶说了,任何男性不管是爷爷还是弟弟都不可以碰她任何地方。

今天中午,余兰芬没有午休,她拎着篮子拿了把小小的抹灰铲,带着小民去挖马齿苋。

马齿苋是夏季随处可见的一种野菜,清热解毒,能治拉肚子,被马蜂蛰过后,扯几根马齿苋揉烂敷在红肿处可消肿缓痛。马齿苋肉质肥厚可口,和荠菜一样都是老百姓优先挑取的野菜。尤其是焯水晒干后包马齿苋包子,很是美味。

小民带着草帽坐在余兰芬自行车后面,来到一片空旷的野地,远处是长围墙,里面的建筑有很高的烟囱,烟囱上方飘着烟雾。近处的地上马齿苋长势茂密。

“奶奶,那个很高的是什么?”

“那边是发电厂,很高的是发电厂的烟囱。来,奶教你怎么挖菜。”

小民一边学着余兰芬的样子用小铲子在马齿苋根部挖铲一下,然后抓起马齿苋抖一抖,抖掉泥土扯掉杂草后扔篮子里,一边时不时的抬头看着烟囱上方飘散的烟灰,她发现烟灰方向虽然会有点变动,但总体都是朝着前方。

“奶,那个烟囱都是朝着前面的方向飘的。”

“那要是不朝着前面飘,烟灰就会飘到人家了!别三心二意的,专心挖菜,奶一会要上班。”余兰芬的声音严肃起来。

小民赶紧低下头认真挖菜。余兰芬手不停,放缓语气说:“这可是太阳的舅舅,要认真看着挖,可不能不尊重他。” 60.挨打了 ......额?小民瞪圆了眼睛,抬起头,把帽檐往上卷了卷,看看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又看看可以一手抓几颗的马齿苋,再抬头看看再低头看看,有点不敢挖了,这可是太阳的舅舅呢!

“小民把这一片挖完,奶奶就告诉你它为什么是太阳的舅舅。”余兰芬走几步,比划了一个小范围给小民。

小民精神一振,拿起铲子飞快的挖着马齿苋,抖着马齿苋,扔着马齿苋......很快她就发现这样太慢了,于是她挨个的先将马齿苋都挖断,再全部捡到篮子边,集中起来抖泥扯草再丢篮子里。

“小乖是真聪明!”余兰芬不吝夸奖,又给小民比划了块地。小民挖的兴致勃勃。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十个太阳,晒干了地面,晒死了很多动物和植物。地面上的庄稼和蔬菜、野草还有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这时有个小伙子拿了弓箭射太阳。一连射了八颗,还有两颗太阳到处躲,一颗躲着树上,小伙子一眼看到射了下来,还有一颗躲着马齿苋叶子下面小伙子没看到。

本来小伙子是要找到这颗太阳射死的,这时老人说不能都射光了,还要留一颗取暖呢。于是这颗太阳就得以继续呆在天上。

为了报答马齿苋的救命之恩,太阳就喊马齿苋舅舅,并承诺绝对不会晒死舅舅。就这样,太阳越晒马齿苋舅舅就越精神,长得就越好。”

小民仔细一看,可不,太阳底下没有遮挡的马齿苋,长得确实是又肥又壮,比墙边和树下的马齿苋好很多。

“奶奶,为什么太阳不喊马马齿苋伯伯、叔叔?”

“因为娘舅最大。”

余兰芬上班去后,大民在用手磨磨杂粮粥糊糊。小民坐在厨房里挑拣马齿苋,要把杂草、枯黄不美貌的叶梗都摘掉。

大民现在用手磨很有经验,甩起胳膊一抡就一圈,抡两圈,添半勺混起来的豆麦花生,抡两圈,再添半勺豆麦花生,不到半个小时就磨完了。

兄妹俩一直叽叽咕咕的说着话,这是在厨房间,说话不会影响小姑学习。

大民用清水把磨冲洗干净,装糊糊的盆端到桌上,就要往外奔。小民气呼呼的喊着:“我说话算话!你今天要是不帮我挑拣马齿苋,我以后都不给你三分钱了!也不给你冰棒吃!”

三分钱扼住了大民奔跑的脚步,他无奈的拖着腿回来。他拿起一棵马齿苋,很不理解的说:“俺家都不吃这个,怎地爹奶这么有钱的人要吃这个?”

小民不客气的说:“哥你又说家乡话了。爸妈说了要入乡随俗!”

大民很不耐烦:“行行行,就你事多。事儿精!”

“你说我事儿精,我晚上告诉爷爷!”

“除了告状你还有别的本事啊?”

“我还能不给你分冰棒!”

大民熄火。

大民小民每人每天可以得到三分钱,偶尔也会得到五分钱的硬币,这是买冰棒的钱。卖酱油醋的店的隔壁就有冰棒卖,三分钱一根老冰棒,五分钱一根花脸。

小民很喜欢吃花脸,她觉得能吃一辈子!

大民也很喜欢。但随着对周围环境的熟悉后,他发现了一处他更喜欢的地方:小人书摊。

小人书也就是大民拥有很多本的小画书,不过在这里大家都说小人书,所以兄妹俩入乡随俗的也称之为小人书。

沿着人民路边,新盖了长长的楼房,中间的留了个宽大的通道,通道进去是一条石板路,石板路进去不远是人民路小学。小人书摊就摆在通道里。

一个可以合起来的扁木匣子,里面隔出很多层,每一层平平的放着很多小人书,一本挨着一本,用一根松紧带定在木匣子两边,这样就可以拦着小人书不掉下来。

小人书的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他足足有五个扁木匣子的小人书。开始大民小民将三分钱都省下来去看小人书,普通的一分钱一本,大的厚的二分钱一本,兄妹俩每次看完了再交换着看一次,甚至重新再看一次,书主人并不管。

后来有一天兄妹俩拿到的是五分钱,看书看到书主人要收摊还意犹未尽,听说书主人家里还有很多大的画书后,兄妹俩毫不犹豫的跟着去了书主人家。

书主人家就在石板路边上,靠石板路的那间屋子被开辟成了看书的地方,书架上放着很多大的书。大民翻了下,有画的《人民画报》是他看不懂的书,至于《人民文学》之类都是字的书他更看不懂了。

这次回家很晚,刘元年余兰芬都回到了家,连杂粮粥都煮好了。因为才煮的热,所以连锅放在半池水的自来水池里,余兰芬正搅着锅加速散热。

听说了事由后,余兰芳很生气,当即禁止小民以后再去小人书摊看书,并要求刘元年以后只许给三分钱。

刘元年也很生气,斥责大民不听话,带着小民乱跑,还去陌生人家里,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跑都无处跑!大民争辩那个书主人已经挺熟的了......刘元年气的按住大民脱了拖鞋照着大民就打“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

余兰芬一边说“该打!”一边喊“老头你慢点,打屁股!别没头没脑乱打......打屁股!屁股肉厚不会有事。”

晚上,小民躺在床上,大民趴在床上,都觉得爷爷奶奶凶残无比,无比想念刘河摊。

自那以后,小民的三分钱就买冰棒和她哥分着吃,大民的三分钱还是去看小人书,但是他再也不敢迟回家了。

兄妹俩渐渐适应了城里生活,适应了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上门说分房、买烟、买酒、买糖等事,以及时不时的有喊“四姨”“小姑”“四姑”的人或上门干活,或送上米面蔬菜,或送上鲫鱼长鱼,或带着公鸡母鸡以及下一代鸡蛋等。

上门说事坐在堂屋的,取橱柜里茶托中的玻璃杯泡茶水送上。茶叶以食指、中指与大拇指这三指指尖捏出的茶叶量为准,热水入杯距离杯口二指止。 61.上门哭闹的人 上门说事坐东屋沙发的,取沙发小几上盖杯泡茶水送上。茶叶以三指伸进茶叶罐一指节撮出量为准,热水入杯距离杯口一指止。递送时注意茶杯把要在客人顺手的位置。

以上茶杯均用托盘送上。

堂屋的茶水用橱柜边的热水瓶泡,东屋的茶水用堂屋的热水瓶泡,人走后,要注意立即补水、立即洗杯子控水。

上门干活或送东西的则是搪瓷杯凉白开送上。

所以,大民小民其实每天忙忙碌碌的。刘元年和余兰芬是下班了也并不清闲。唯一不出闺门不参与这些的是刘燕珍。

不过这天她也出来了。

因为刘东梅哭着进了门。

晚上,刘元年在看新闻联播,落地扇在他身边吹着,刘燕珍在房间里看书,台扇在她房间吹着。余兰芳和大民抬了小凉床在院子里纳凉,小民点了两盘蚊香放在凉床两边的地上。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蓝色的窗纱透出来。

“额大吶额不过了......”哭声伴着土洋结合的腔调进了门。

“闭嘴。进屋再哭。”

余兰芬分别给大民小民示意了下。小民立即关好院门,然后快速跑去打开堂屋的纱门,大民拎着小凉床立即进门,将凉床贴墙放在堂屋空地上,小民再把蚊香放到堂屋小凉床下面。

这时刘东梅也坐在了小凉床上继续哭。余兰芬坐在椅子上拿着扇子在扇,“小民拧个毛巾给你大姑擦下脸。”

小民到院子里从晾衣绳上拽下一条晒干的小毛巾,拿到水池上淋湿后拧干,进屋递给刘东梅,“大姑给。”刘东梅接过用哭音说:“乖啊谢谢你”。

小民有点诧异的接过毛巾去水池清洗。这个大姑记忆中没怎么见过,上次见面是冬天她和爷爷奶奶一起回刘河滩给老太过寿的时候,也并不怎么搭理人,还挺有派头的。

刘东梅在堂屋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小民拿着芭蕉扇拍着腿不让蚊子落脚。她在纠结该去哪里:是和哥一起到东屋和爷爷一起看电视呢还是去自己床上呢?奶奶和人说事的时候是不允许在边上听的。

院门咚咚咚的响起。

“谁呀?”

“我”。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

这个回答很不符合奶奶的要求。奶奶要求的正确回答应该是:我是某某某。

小民一边腹诽一边打开门。大姑爷庄恢宏捂着胳膊一脸老实的进了院子,小民立即关上门。

庄恢宏一进门刘东梅的声音就响亮起来。

“你来这里干嘛?这是刘家!怎么地,还想在刘家耍威风啊?告诉你,没门!这是俺大耶(大伯)大吶(大伯母)家不是你庄家!”

“你讲讲道理。我什么都没说,下班到家就被你砍了一刀,你砍人还有理了?”庄恢宏压着嗓子说完转向余兰芬。

“大伯母你看。”庄恢宏解开包扎起来的左手腕,血淋淋的肉都翻出来了。余兰芬赶紧进东屋找酒精。

“砍你怎么了?你看看你妈说的是人话?说我是不生蛋的老母鸡!大丽二丽不是你庄家骨血?还是我刘东梅偷人了养汉了生了俩闺女?没这么倒污水的!”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妈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没给你庄家生个儿子!我又不是生不出来!这不是计划生育不让生!你庄家要是有钱能交得起罚款,我尽管再生好了!你看看你二弟,也跟着你妈起哄。

他有本事敢保证以后结婚头胎就生儿子?要是生不了儿子怎么说?!想逼死我你再找一个?”不等庄恢宏说完话,刘东梅的话机关枪似的扫了出来。

“来,我死我也拉着你一起死。”刘东梅说着一头顶在庄恢宏胸前,庄恢宏没提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刘东梅上前扭着庄恢宏又撕又打。

刘燕珍在屋里听到说大表姐砍了大表姐夫,就想出来看看,再听到两人的撕扯声,终于忍不住开了门出来。她惊奇的发现大表姐和大表姐夫竟然坐在地上,她赶紧上前拉人。

余兰芬站在东屋听了有一会,直到刘燕珍出来拉架,她朝刘元年示意了下。刘元年站起身,余兰芬拿着酒精纱布跟着走了出来。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刘元年一声喝,刘东梅赶紧住了手,缩着肩膀站在一边,庄恢宏也爬了起来,低头站在一边。

“有事说事,有问题解决问题。你们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

“是是是”。俩人连忙应是。

“你不看书了?!”刘元年板着脸对着刘燕珍说道。

“这么吵也看不下书啊。”刘燕珍嘟囔着,但还是回房关了门。

余兰芬这时已经将酒精纱布给了刘东梅,让刘东梅帮庄恢宏重新消毒包扎。刘东梅不愿意但更不敢违背余兰芬,一边瞪着庄恢宏一边给他包扎。

包扎好俩人坐在小凉床上。

余兰芬语重心长的和庄恢宏说:“你看,东梅是心疼你的,不然给你包扎什么?你两人才是最终过日子的人,不能总是听你妈的。

啥儿子不儿子的?你妈倒是生俩儿子,日子过的又怎样?可见日子过的好不好和生儿子无关。

你爸推倒油瓶不扶的,你妈日子能过好嘛?你以后要多关心东梅,你俩好才能过好日子。”

庄恢宏连连点头。

余兰芬又对着刘东梅说:““回去和恢宏好好过日子,不要动不动就砍,砍坏了不还得你受着。

有什么事你来和我说,我还能不管你们?你大耶(大伯)整天为你们烦心,我们不就是希望你们过好?听话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许分床睡,听到没?”

刘东梅原本还想和大伯母撒个娇说不回去,听到大伯母的声音后来越来越严肃,于是低声应是。

她想回去就回去,才不会和庄恢宏那个混蛋睡一个床呢!反正大伯母也不知道。

“不许分床睡,过后我要问的。”余兰芬在送刘东梅庄恢宏出门的时候低声对刘东梅说。

“床头打架床尾和。你要是不听话,以后我就不管你了。”刘东梅一惊,连连点头:“听,我肯定听话。” 62.母子 余兰芬回房前又去安抚了刘燕珍,毕竟,刚才刘元年冲刘燕珍板脸说话了。闺女脸皮薄,心里肯定委屈了。

刘元年很生气。他知道刘东梅一向泼辣,虽然婆婆有时会说点难听话,但其实并未真受过委屈,现在却砍了庄恢宏,她竟然这么敢!

庄恢宏要是心里计较,以后这日子怎么过?要是不计较......怎么可能不计较?毕竟是真的被砍了血淋淋的一刀。这当初把她弄到城里来......唉她怎么那么不省心。

“老头,别想了。今晚他们保准就好了。”

“什么?怎么可能?”

“不信下次见面就知道了。”

刘元年是很相信余兰芬的能力的,她既然这么说的这么肯定,那八成是教了刘东梅方法。

这件事情后来没有掀起什么水花。

第二天,七岁的大丽和五岁的二丽就一路喊着“大姥爷”“大姥奶”的被送来了。俩人见了大民小民立即乖巧喊“民哥”、“民姐”,一副以两人马首是瞻的姿态。

大民自然是没兴趣和女孩子玩的,但是小民很开心,她终于有小伙伴玩了!三人不顾炎热,在丝瓜棚下跳猴皮筋,跳的满脸红浑身汗。然后,夜里,小民尿床了。

刘元年刷着席子,板着脸。小民羞红了脸。刘燕珍哈哈笑着,和余兰芬说:“小孩一欢必有祸。还真是!妈,你看小民这十来天都挺好的。看来大丽二丽不适合再来了。”然后直到离开,小民也没再见到这俩小伙伴。

这个星期天,余兰芬要请自己的兄弟姐妹吃饭。

周六一早,刘木林穿着花格子衬衫顶着一头卷发风尘仆仆的到了。他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大盒子和几个小盒子,

“爸妈,我刚从南方回来。这是给燕珍带的最新的双卡收录机和英语磁带,燕珍以后学英语就方便了。”然后教刘燕珍怎么使用,刘燕珍欣喜异常的将录音机和磁带拿回房间。

然后他又翻了翻行李袋,把自己的脏衣物拿出来,然后不好意思的说:“路上怕扒手,就放行李袋里了,结果整个行李袋装一个录音机就满了,空隙就塞了脏衣物用来固定。也没能给爸妈带什么东西回来,下次有机会再去的话一定给爸妈带东西回来。”

“乖乖,南方不是说挺乱的?你安全最重要,爸妈不用带什么东西。爸妈什么都不缺。”余兰芬忧心的看着刘木林。“你这一路是没吃好没睡好吧?看看人都瘦了。在这住几天,好好养养。”

刘元年皱眉看着刘木林。“这一头鸡窝闹的什么?还有这衣服,哪个男人穿这么花里胡哨的!”

“爸,这是南方现在最时髦的打扮。”

“啥时髦不时髦的,你看家里有时髦的人吗?我们家不是那样的人家。赶紧去把你这卷毛给剃了,把衣服给换了。”

于是,一个小时后刘木林板寸头加老头衫一脸正气的出现在余兰芬的单位。

“两个孩子来了也十几天了,规矩学的也有点样子了,我想慢慢的带他们见人了。就先见见你几个姨娘和你二舅三舅,都是自家人,有不合规矩的地方闹不了笑话。

你帮妈想想菜单呢,天热,多做些凉菜,再去胜利饭店端两个拿手菜就行了。”余兰芬一边说一边掏口袋,“妈把钱给你。”

刘木林赶紧拦住。“妈你对孩子那么费心,儿子惭愧的很,儿子都没能好好的孝敬你和爸!这个钱儿子有,妈你别......儿子也是靠着你和爸才能有个好工作是不?儿子列几个菜单妈你帮忙掌掌眼,然后我去准备。”

“你这孩子!那就这样吧,你先列菜单。”

最后定下的菜单是:凉菜八样,热菜八样。

凉菜八样:卤牛肉、蒜泥白肉、椒麻鸡丝、凉拌皮蛋、酸辣海带丝、凉拌海蜇黄瓜、凉拌贡菜、糖拌西红柿。

热菜八样:红烧牛肉、金针菇烧鸡、糖醋鱼、青椒蝴蝶片、爆炒腰花、螺狮韭菜、青椒塞肉、清炖肉圆。

卤牛肉和红烧牛肉是从胜利饭店预定的,不需要再费心。其余的大多是余兰芬指导,刘木林实施。

第二天,大民小民早饭后就开始跟在刘木林后面打下手。

先各自挑拣了一捧黑芝麻和白芝麻,

两人在阳光下三五颗三五颗的扒拉着芝麻,仔细的挑拣出芝麻粒以外的碎石子、碎芝麻壳、碎泥坷、碎草屑等,挑拣完毕后清洗三遍后交给刘木林。

兄妹俩继续剥放在淘米箩里的蒜、葱,然后拿了五分硬币刳生姜皮、土豆皮,都清洗完毕后端去给余兰芬检查,余兰芬指出不足,然后兄妹俩赶紧补救。二次后检查通过了。

余兰芬将大民小民挨个夸了一遍,然后拿起五分钱的硬币。“小乖今天要是到晚上睡觉前都表现的让奶满意,这个硬币就奖励给小乖。”

兄妹俩看着五分硬币两眼放光!可是好几天都没得到过五分硬币了呢!

刘木林一早杀了一只大公鸡、一只老母鸡。他把公鸡尾巴上最黝黑发绿的几根羽毛单独拔了下来,拿去给燕珍做毽子。

鸡胗破开来,将鸡屎冲洗干净后让兄妹俩一人一个剥鸡内金。鸡内金就是鸡胗内壁,晒干后也是一味中药,具有健胃消食、涩精止遗、通淋化石的作用。

兄妹俩剥鸡内金都是熟手,因为爷爷基本上每天都要吃一只未开叫的小公鸡,每次鸡内金都要剥了放窗台上晒,晒干了收起来。

刘木林看着儿子麻利的拎着水壶倒热水,加凉水,换蜂窝煤,颇感欣慰。不由对着余兰芬说:“妈你是真厉害!这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大民是真长进了。”

余兰芬在另一只煤炉上炒着芝麻。“小xia子(小孩子)都好的,就看怎么教了。你是个惯xia子的,孙秀月自己还拎不清呢,哪里会教xia子。”

刘木林默了默,笑着说:“妈,秀月这两年也长进很多。

当然和妈是不能比,比得上妈的人能有几个呢?地委二爷早就说过,说妈就是文化水平不够,不然早就该进中央进省里去了。” 63.杀长鱼 余兰芬笑骂:“你二爷整天拿我开涮,你也笑话你妈不成!”

刘木林夸张的笑:“哎呦俺地妈!俺做儿子的哪能笑话妈呢!借儿子几个胆子也不敢啊,俺爸不得打死俺?”

余兰芬嗔怪道。“孩子在呢,你少作怪!别有样学样学这个作怪样!都没定型呢。

刘木林深知余兰芬的心思,也收了样,认真的蹲在厨房门口拔鸡毛,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余兰芬说着闲话。

大民小民蹲在盆边,时不时的将手指头伸进水里试试冷热。兄妹俩感觉水不是很烫后,就抢着要扣鸡嘴壳和鸡爪皮。

烫过的鸡嘴,从嘴角处用力一扣,就可以扣出一个完整的鸡嘴壳,很有成就感。

而烫过的鸡爪,从鸡腿腕部撸一撸,一层麟状皮就可以撸下来。大民小民都喜欢做这个事。

刘木林把鸡毛扒光,将两只鸡交给兄妹俩,要求不仅是扣鸡嘴壳和鸡爪皮,还要把鸡头以及鸡身上的小毛都给拔干净。

刘木林进院子,去清洗泡发的海带、海蜇头。海蜇头相对好洗,海带需要拿刷子仔细的一遍一遍的刷了洗洗了刷,不然容易有沙砾感。

螺狮是昨天就买好了,放了盐水吐泥沙,现在洗干净泡在盆里。

刘木林中午做了爆炒螺狮、辣椒炒鸡杂,清炒了盘蒜泥长豇豆,凉拌了拍黄瓜,又舀了一海碗尚未炖好的鸡汤,加了点盐。三代人吃的碗干碟盆干。

午饭后刘木林让爸妈去午休,他脖子上挂了条毛巾,带着大民小民继续准备晚上的菜品。

拿了只小碗,泡发了一小撮木耳、拿了小盆,泡发了贡菜、拿了大盆,泡发了金针菜后,刘木林将螺狮煮了几分钟后捞出来,让大民小民将螺狮肉用针挑出来。

然后将一块瘦肉放在锅里炖煮。

然后理菜:韭菜、青菜、青椒、洋葱、黄瓜、西红柿。都洗净备用。然后切了一碗青椒丁一碗洋葱丁,一碗青椒丝一碗洋葱丝,一碗青椒块一碗洋葱块。

又看了眼葱姜蒜,估摸不够,又理些。切了一小碗葱丁一小碗葱丝一碗葱段,切了一小碗姜丁一小碗姜丝一小碗姜片,剁了一碗蒜蓉一碗蒜片。

他将洗干净的海带卷成卷,拿刀切成细丝。然后戳了戳锅里的瘦肉,已经熟了,于是将肉戳放碗里,肉汤倒大碗备用。洗净锅,烧了小半锅水,将海带丝放进去一起煮,熟了捞盘备用。然后炉子换碳烧水。

刘木林看看手表,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拿筷子戳了戳另一只炉上老母鸡,感觉可以了,然后端下锅,捞出鸡放盆里冷着。换了块蜂窝煤后将炉门封了一大半。

这时余兰芬走进厨房,她回应了喊奶奶的大民小民后看了一圈,点点头。让刘木林把鸡汤锅搬离煤渣远远的后说了句:“乖乖辛苦了。妈去杀长鱼了。”

大民小民的螺狮也都挑完了,刘木林接过洗净爽水备用。他让大民小民去院子里看奶奶杀长鱼。

他拿过一条肉洗净切成小块,放在厚砧木段上,然后双手双刀开始剁肉糊,肉糊剁好后又拿出一根山药削皮洗净,然后用横刀一点一点将山药打成泥,再打两个鸡蛋半小碗淀粉和肉糊一起抓匀。放黄酒、盐、糖、醋、酱油、葱丁、姜丁、蒜沫,顺着一个方向拌匀。

他将炖肉的汤倒在锅里烧开,然后压下一小半炉门。洗手后将拌好的肉糊抓了一把在两个手心来回来回的团成一个大肉圆,小心的滑进肉汤里,很快所就做了六只大肉圆进锅。刘木林盖上锅盖,又将剩余肉糊用纱布盖起来,然后向院子走去。

院子里,大民小民正瞪大眼睛看着余兰芬杀长鱼。

余兰芬拿起抄鱼的舀子,看准缸里肥硕的长鱼快准狠一抄,然后将抄起来的长鱼甩在院子砖地上,偶尔有抄出来不合心意的则丢回缸里。抄出五条后将舀子递给大民,让他去水池冲洗干净后挂墙上。

小民又惊又怕的看着奶奶反向拿着刀,将刀背对着长鱼头狠的敲一下,原本在地上拼命扭曲的长鱼立马昏死过去。她没敢捂嘴也没敢尖叫,奶奶说了,不许做这种小家子气的举动。

余兰芬拿起挂墙上的杀鱼板以及一个全金属的锥子,杀鱼板用水冲洗后在地上放平,她蹲在板边,抓起靠的最近的一条长鱼,用锥子将长鱼尾巴定在木板上。小民见状赶紧塞了一个小矮凳到余兰芬屁股下。

余兰芬挪挪屁股坐稳了,手上不停。

她左手大拇指掐住长鱼下颌将长鱼拉直,右手拿着剪刀在长鱼下颌利落的剪了一剪子,然后剪刀尖插进去调整方向,顺着肚子一路刺到长鱼尾部,再调整剪刀成刀状将刀刃插到骨下,朝着胸口的方向一拉,到头部用剪刀压着下颌线一划,再拎起鱼骨在尾部一剪。

这样一根连着头和尾巴的长鱼骨头就完整的展现在眼前,落下的是一块完整的细长的长鱼肉片。

将长鱼肉片切段爆炒,中间黑色脊柱部分会微缩,边缘黄色腹部部分就会微张,看起来像是蝴蝶,故称蝴蝶片。爆炒的蝴蝶片鲜嫩可口,是余兰芬的自小最爱。而长鱼骨头炖汤,又鲜又补,是刘元年的最爱。

大民立即举着小瓷盆接过骨头,又换一个小瓷盆接过长鱼肉片。余兰芬笑笑。大民受到鼓励,立即将其他几条昏死的长鱼抓到余兰芬手边。

刘木林进来的时候,余兰芬正剪好最后一条长鱼。刘木林立即上前接过血淋淋的杀鱼板,用刷子和碱粉狠劲的洗刷了几遍,确定不会招苍蝇后挂在墙上。然后将水管接上,将地面撒了洗衣粉冲刷了几遍。

余兰芬看看时间差不多四点了,让刘木林去胜利饭店把预定的红烧牛肉和卤牛肉拿回来,再三嘱咐卤牛肉的卤子要单独放。刘木林应是然后拿着将搪瓷盖盆和盖杯放在一个编织袋篮子里,骑车走了。 64.姐妹俩 余兰芬去橱柜里边搬出一个纸箱,纸箱里是皮蛋,她拿了八颗到厨房。指挥小民将外面厚厚的混着稻壳的泥在地上敲一圈,然后剥下来,将皮蛋洗干净,再教她如何不轻不重的敲碎蛋壳,剥出一个光滑完整的皮蛋。

至于大民,他的任务是:将西红柿放在铝盆里,加热水烫皮,根蒂处多烫一会,然后捞到盘子里将西红柿皮剥下来。

余兰芬将两只炉子的炉门都打开,一只炉子添满水壶烧水,一只炉子炖长鱼骨头。

刘木林回来后,余兰芬扒拉着牛肉,点点头:“老成还不错。”刘木林笑:“知道妈的要求高,谁敢糊弄妈!再说了,成叔是老交情。”

余兰芬闻了闻卤子,让刘木林一会将花椒炸点豆油加进去。

刘木林将烧开的水注入水瓶,重新添了碳,将炖长鱼骨头的锅移到这个炉子上,让大民拿着扇子站不远处往炉门扇风。

他拿了炒锅炸了一碗花椒油,又炸了一碗辣椒油、一碗芝麻油、一大碗葱姜油。然后将这只炉子也添了新碳,让小民拿扇子往炉门扇风。

余兰芬此时已用线将皮蛋都一分六份,然后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样子。

刘木林快速的将剩余的肉糊塞到去了种子的青椒里,摆盘子里备用;然后抓起鸡胸脯肉,撕成不粗细均匀的细丝和黄瓜丝摆放在盘中;又将瘦肉切成薄片,碎肉堆在盘子中间,然后旋转着将肉片摆开摆高。

然后换块砧板,将贡菜切段摆盘,黄瓜切段拍一下和海蜇头放一个盘子里。

刘木林见菜备的差不多了,炉火也上来了,就去院子里养鱼的缸里捞了条最大的鲫鱼,快速挖鳃去鳞剖腹洗净,将鱼腹内的黑膜去掉后,仔细的将鱼鳔鱼籽塞进去,然后甩干拿到厨房。然后拿起公鸡剁起来。

余兰芬拉着大民小民去洗脸梳头发,然后换了身家常的干净衣服,大民想洗衣被制止了。“干净整齐是对人的礼貌,但是洗了衣服湿哒哒的晾着就是很不礼貌了。”

小民问要不要换裙子,余兰芬说不需要,不是出去做客,这是在自己家里,见的也是自己家人,小民遗憾的把裙子收起来。

余兰芬自己不穿裙子,也不让小民穿裙子,说夏天穿裙子不方便。

小民的裙子带来以后就没穿过。后来大民小民就把换下来的衣服分深浅色泡在盆里塞床底下。

奶奶说了,夏天汗多,衣服离身要立即洗,不能立即洗的要放水泡着,不然衣服会被汗渍了。

余兰芬让刘元年换个没有洞的汗衫,刘元年看着自己身上坏了几个洞的汗衫不高兴的说:“嘛?见不得人?我这是劳动人民本色!”

这件汗衫别看有几个洞,但是棉纱洗的轻薄无比,夏天穿又舒服又凉快,刘元年特别喜欢穿。

余兰芬不理他,将汗衫放床上,自己去床里拉上帘子换了衣服,梳了头发。

余兰芬的三姐最先到,余兰芬带着大民小民迎出门,把人让到堂屋坐下。堂屋此刻已经将八仙桌抬在中间,四周围着的一圈方凳。

余三姐在凳子上坐下,小民倒了茶水端过来,她看着余三姐的脸说:“三姨奶请喝水。”然后笑着垂下眼皮。奶奶说了,不能一直盯着人看。不过三姨奶真好看!只比奶奶差一点点。

余三姨五官其实和余兰芬有八分像,不过余三姐衣着打扮比较时尚,又烫了时髦的大卷发,看起来要艳丽凌厉些。余兰芬日常打扮则是平淡得体,头发也是垂耳直发。

余三姨接过小民端过来的茶水,放在桌上冷着,她对着余兰芬说:“自家姐妹,你别弄这个待客的样子来。给我倒杯凉白开。小兔子说燕珍自己做了酸梅汤?给我舀点尝尝。”

电视机柜子上有一个大肚玻璃瓶,里面泡着一团看起来黑乎乎的东西,刘燕珍珍惜的很,学习累的时候偶尔倒半杯喝。刘元年和余兰芬都不舍得喝一口。

小民是有次刘燕珍高兴,给她尝了一点,酸的小民皱起眉头,刘燕珍笑哈哈的和余兰芬说:“妈你看她还嫌弃呢,不认识这是好东西。”

余三姨一边说一边审视的看着大民小民。

妹妹的皮肤比哥哥白一些,兄妹俩都穿着家常洗过的圆领汗衫,城里孩子常穿的塑料凉鞋,哥哥下身是件大裤衩,妹妹下身是宽松些的中裤。

兄妹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站立姿势挺拔,手贴着裤缝。虽然看着有点不自在,倒是没有什么小家子气。

刘燕珍被点了名不好不出来,打开门和余三姐打招呼:“三姨你来啦,收录机声音大没听到外面声音”,收录机里的磁性念单词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余兰芬立即拦住她:“你出来做什么,快学习去!开学高三了。我和马老师说过了他提前半个月过来,你别到时候答不上来。你三姨想喝酸梅汤,你把酸梅粉给妈就行,妈泡杯酸梅汤给你三姨喝。”

余兰芬连说带拦,把刘燕珍塞回了房间,然后拿了个杯子出来,杯子里舀了两汤勺酸梅粉。她倒了水将酸梅粉冲成水递给余三姐,笑着说:“你一个长辈好意思要小辈东西吃。再说那酸梅菌是给燕珍提神的。这个酸梅粉可是个好东西,一般弄不到,今儿给你尝尝味道。”

余三姐自小和余兰芬要好,说话向来随意,她也知道刘燕珍是余兰芬的眼珠子,等闲不示人,倒也没有怪罪。她接过杯子尝了尝,然后放桌上,看着跑出去的大民小民压低声音问:“你这是又想帮刘元年养孩子了?你就是......你忘了帮他养的那大丫头了?”她恨铁不成钢的望着余兰芬。

“三姐!”余兰芬打断余三姐的话。“还没定呢。”她不想多说,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呀!凶是凶的要死,心软么又是软的要死。净干吃力不讨好的事!”余三姐瞪着眼看着她。“......我要不是你亲姐,你以为我想问你这些!” 65.兄弟姐妹 “三姐,等会不要说这些。要么你就不要吃饭了。”余兰芬板着脸说道。门外已经听到三姐和二哥的声音。

“你这个脾气......除了我还有谁会和你说这些!”余三姐悻悻的说。然后随着余兰芬一起出去迎人。

余宏礼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到的时候一个哥哥一个姐夫三个姐姐都围着八仙桌边喝着水说着话。

余宏礼打眼一看:“三姐,你又没喊大哥?你说说都多少年的事了你......”

余三姐瞄了眼余兰芬变黑的脸,立即打岔道:“小弟,你三姐夫说你要调离光学仪厂了?调哪儿去了?”

众人的注意力立即都集中转移了。

刘木林看着摆放整齐冷盘,然后将围裙解下,用自来水洗了洗脸和头发,擦干后又从上到下将身上掸了一遍,将刚才因为热而卷到大腿的西装裤头理好。他妈是最容不下见客的时候邋遢不整齐的。

他大踏步带着笑容进了院子,隔着纱门就开始打招呼“大姨二舅三姨三舅你们来啦”,然后请示余兰芬:“爸、妈,冷菜都好了,现在端上来?”

余宏礼挥着手:“今儿有风,放院子里去吃,比这电风扇吹着舒服。”

余宏礼是家里最小的弟弟,自小就最受宠,哥哥姐姐都让着他,何况他现在官职最大,所以他一声令下,其他哥哥姐姐一句异议都没有。

刘元年打开工具箱拿出一卷外面裹着编织网的花线,花线一头是插头一头是螺丝口灯座,他从橱柜顶层取下一个灯泡,看了看屁股又看了看瓦数,又换了一个,然后拧在灯座上。

刘木林踩着凳子站在墙边,接过他爸手中的电线,利索的把灯泡附近的一个麻绳结挂到钉子上。刘元年将插头插入,嘱咐刘木林下来,然后按下开关。院子里瞬间亮如白昼。

刘木林和刘元年一起把八仙桌抬到院子里,大民小民把方凳往外搬。余大姨看着点点头,和余兰芬说:“小jiu(小孩)还是有眼色的。”

天热,所以没有喝白酒。刘木林拿出昨天买好的一扎啤酒和一扎汽水,解开捆扎的绳子,往二舅三舅亲爸还有自己面前各放一瓶,又将橘子汽水在大姨三姨还是他妈面前各放了一瓶。

余宏礼看着桌上摆的凉菜:卤牛肉、糖拌西红柿、蒜泥白肉、凉拌贡菜、椒麻鸡丝黄瓜丝、酸辣海带丝、凉拌皮蛋、凉拌海蜇黄瓜段,颜色搭配醒目宜人,麻辣酸辣糖醋让人胃口大开,不由拍桌叫好!“三姐,教的好!大侄儿,做的好!夏天就吃这些好!”

桌上气氛立马起来了,刘木林端着杯子先敬余宏礼:“三舅,祝贺你高升!”,然后又陪了一圈酒后下桌去做热菜。热菜中红烧牛肉、金针菇烧鸡、糖醋鱼和清炖肉圆其实已经都做好了,但是现在不能上,要先上炒菜。

刘木林两锅齐上,很快就将青椒蝴蝶片、爆炒腰花、螺狮韭菜做好端上桌,赢得一片赞声,然后将糖醋鱼端上桌,桌上的男人已经脸开始有点红了,借着酒劲“鱼头朝他”“鱼头朝她”的一通乱喊,最后在女人们的一致同意下将鱼头朝着余宏礼放下。

余宏礼兴高采烈的喝了一瓶鱼头酒。余兰芬见状赶紧递上汽水,哄着他不要喝酒了。余宏礼拉过小民,举着汽水瓶问她:

“知道这是什么?”

“汽水。”奶奶昨天就嘱咐过了,汽水瓶和啤酒瓶要注意不能砸坏了,要收起来拿去卖的。

“喝过没有?”小民摇摇头。

“来,喝一口。”小民看看余兰芬,奶奶说了不可以吃别人的东西。

“小弟,你喝吧,她小jiu(小孩)一个,不要喝这些。”

“三姐,你这孙女不错,我很喜欢。”余宏礼脸通红的笑着和余兰芬说。然后继续将倒了汽水的碗端着非要让小民喝一口,小民看看奶奶,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又麻又辣,她没敢吐,但是张着嘴吐着舌头,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了。余宏礼乐的哈哈大笑。

另一边,大民也被余二舅哄着喝了半杯啤酒,脸红脖子粗的,余兰芬赶紧让小民把他拉去厨房。刘木林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将锅端离炉火,然后冲了杯白糖水让他喝了。又给女儿夹了块鸡肉。

刘木林将剩余几个菜端上桌后,回到厨房,拿出一筒挂面煮了,熟了捞出来用自来水过冷,然后凉白开走了下,然后给兄妹俩做了份葱油拌面,又端了一碗递给刘燕珍,顺便把刘燕珍房里之前递的盛食物的小碗摞起来收拾走。

刘木林回到桌上,等菜吃的差不多了,酒也喝的差不多的时候,去厨房做了一大盘葱油拌面端上桌,本来吃饱喝足的人把这盘葱油面又干了。

这一场宴饮宾主尽欢。

第二天一早,刘木林很早就起床擀了一笸箩的面条,然后给刘元年和自己做了一大碗长鱼骨汤面,给其他人做的是鸡汤面。

大民小民恋恋不舍的送走了爸爸,现在他们特别想家,好在爸爸说了,再过两个星期他会再来,到时候如果他们表现好,他就和爷爷奶奶说准备带他们回家。

一场喧闹过后,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每天早晨,刘元年第一个起床上厕所,回来后刷牙洗脸刮胡子,然后喊醒兄妹俩,他去做早饭,然后把花坛收拾下,用虹吸法把养鱼的两只缸里的水吸三分之一出来倒掉,尤其是缸底那些鱼食和鱼粪要吸吸出来,然后把前一天晒过的水倒入缸中补上。然后他就吃饭上班去了。

兄妹俩起床先去倒痰盂,回来洗刷好痰盂将脏水倒在门外的阴沟里,然后痰盂里加点水送回爷奶和小姑的床下。

上午是洗漱后吃早饭-洗衣服-理菜切菜-扫地-整理/抹桌子-整理房间-做作业。

下午是磨杂粮糊糊-煮杂粮糊糊-收衣服叠好归位。

再加上一日三餐的洗锅洗碗。

其他的时间就是兄妹俩自己的,只不过,大民可以在附近玩耍,小民不可以。 66.新的世界 小民已经数出来癞葡萄藤上现在有十二颗大的,三十五颗小的,还有已开花可结果的四十三朵。恩,癞葡萄现在结的越来越多了,就像丝瓜一样,多的都吃不过来,吃不过来的就长老丝瓜,然后洗澡用。

请客过后的第三天,陈玉拎着蛇皮袋进了院子,她熟门熟路的将蛇皮袋里的黄鳝和鱼倒到墙根的桶里,桶里有大半桶水。

长鱼翻滚着沉到桶底,鲫鱼也活了过来,陈玉玲舒口气,拎起另一只蛇皮袋,将里面的几只半大小鸡解开绳子放鸡窝里。然后把蛇皮袋放水池上里刷干净就要走人,临走时塞五毛钱给小民。

小民立即进屋和小姑汇报。刘燕珍出来喊了一声:“二嫂”,陈玉玲应声和刘燕珍打招呼:“小妹,老姑上班呢。”刘燕珍笑着应是,然后客气着说:“中午留下来吃饭”。

陈玉玲告辞说:“这是你二哥昨晚照的,今天赶紧送来。家里一堆事,我得赶回去了。”说完把凉白开一饮而尽,然后抹抹嘴走了。

这天大民出去玩了,小民无聊的数着砖头缝里的蚂蚁。刘燕珍出来倒水喝,看到百无聊赖的小民,就喊她到自己屋里,“姑给你做个实验。”

刘燕珍拿起两本书放在桌上,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然后拿起一张纸,折叠,撕一半下来,然后撕成细细的碎纸,将这些碎纸放在两本书中间桌面上,然后盖上一块玻璃。

她拿起剩下的纸折叠成小块,然后让小民按住搭在书上的玻璃两端,她按住纸块在玻璃中间快速的摩擦着,不一会,玻璃下面的碎纸动了起来,像是有人指挥一样。

小民惊奇的看着,问刘燕珍:“姑,碎纸为什么会像小人一样动起来?”

刘燕珍骄傲的看了她一眼说:“好好读书,你就懂了。”

小民连连点头,她很羡慕小姑有一柜子的书,不过奶奶说了,小姑的书她不能动,所以,她每次就只能是擦拭柜子的时候隔着玻璃看看里面。

刘燕珍看着小民望着书柜的眼神,说:“姑拿本书给你看吧。”

小民又想看又不敢,“姑,奶奶不许我拿你的书。”

“奶奶上班后你再看,奶奶下班前你再把书放到书橱里。”刘燕珍给她出主意。

小民两眼一亮,“姑,我先看《格列佛游记》。”

小民一直很向往刘木林可以天南地北的跑,见过比人高的草,坐过狗拉的车,住过山,躺过海,在江里洗过脚,在湖里尿过尿。

小民小心的打开书页,也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进入八月,架子上墙头上挂了很多老丝瓜,老南瓜也多了几只,小民又仰着头数瓜,每个瓜在什么位置她已经记得了。

初秋的阳光依然热烈,但是早晚凉了下来。小风细细的飘过,若有若无的绕着小民转圈。

刘木林并未如约在两个星期后来看兄妹俩,好在兄妹俩现在越来越适应城里的生活。小民有书看,大民......当然也有书看,妹妹不能和她一起去看小人书后,他就约认识的其他院子的男孩子一起去看书。

别看都是城里娃,能每天有三分钱的人并不多,有人嫉妒有人羡慕,不管怎样,大民现在有一群玩伴了。

有一个男孩的爸爸在附近的石灰厂上班,大民跟着去石灰厂玩耍一次后仿佛发现了新大陆,那一池一池的石灰,满眼的白,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喜欢上那里,经常去玩,还主动帮男孩的爸爸搅拌石灰。

有次他带回一块白石灰,被刘元年审问了半天,被余兰芬教育了半天,还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小孩,他经常和邻居家玩,看到邻居家好吃的好玩的就会偷一点回家,家里大人看到了也不说,后来小孩越长越大,偷回家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被抓去坐牢了。

他妈妈去牢里看望他,他说都怪家里人在他小时候偷东西的时候没有教育他,不然他也不至于小时偷根针,大时偷条牛。他现在坐牢,都是因为家里人从小没有教育好他。”

大民涨红了脸。“俺没偷,俺没偷!”

最后刘元年带着大民找到男孩的家,把石灰还了回去,当然也知道了这块石灰是男孩的爸爸因为大民帮忙干活,主动拿给大民用作感谢的,大民,确实没有偷东西。

回家后刘元年和余兰芬又说大民傻,拌石灰又脏又累的,又没吃人家的饭!洗衣服用的还是自家的肥皂自家的水,都是要钱的。

大民消沉了。刘河滩上谁家有事都是一起帮忙的,哪有计较吃谁家的饭?就是在学校里,大家也很团结互助,他就经常借口好哥们帮忙,然后把打的肉菜和只吃蔬菜的同学分享。这么做的也不止他一个,大家也没想过要什么好处......他无比盼着回家。

小民没有大民这些感受,她一边数瓜一边沉浸在小姑昨天带她去新华书店买书的惊讶中。竟然有那么多的书!

因为看书经常遇到不认识的字,小姑将自己的《新华字典》送给了小民,然后拿着新买的又大又厚的《新华词典》告诉小民:“等你用到这本的时候你就懂碎纸为什么会跳舞了。”

数好了瓜的小民站在瓜棚下感受着一丝凉风。

“囡囡。”一个轻柔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是隔壁院子家的老奶奶。之所以说是老奶奶,是因为小民初来的时候,余兰芬带着认人,知道应该喊这位老人家“奶奶”,可是这位奶奶和余兰芬这个“奶奶”比起来真的是太老了。

老奶奶家有三个儿子,还有几个孙子,都比小民大,她家的院子和刘元年家一样大,没有花坛,盖了平房。

余兰芬对她家很客气,但是私下嘱咐小民一定不可以去她家里玩,院子外可以,院门不能进。“万一有坏人把你拖房间里,就毁了你一辈子。”

小民不明白什么是毁了一辈子,但是牢记不能进这个院门。 67.打架 她看到老奶奶的时候也会甜甜的叫“奶奶好”,偶尔也接过老奶奶给的黄瓜西红柿—这是余兰芬允许的可接的邻居给的两样东西。但是拿了东西一要说谢谢二要告诉家里。余兰芬会根据情况围情。

此刻老奶奶坐在院口的阴影里,拐杖放在板凳旁边。她朝小民招招手。小民走过去乖巧的蹲在她身边。院子里的男孩看到小民立即热情的招呼她进去玩,小民摇头。她现在已经不怕他了,不会见人就跑,但依然不和他说话。

“囡囡,怎么不进去玩?”小民想这位奶奶的声音是真好听啊!像三大吶(伯母)的声音。

“我要回家看书。”

“囡囡看什么书?”

“在看《格列佛游记》”

老奶奶笑着点头,拿起拐杖在地上写了三个字,小民歪头看看,一个是“小”字,另两个分别是“小”字少了右点和左点。

“这个念小nini,比小还小的意思。”

“《新华词典》里有这个字吗?”

“囡囡知道《新华词典》啊,《新华词典》收录的都是常用字,有这两个字的词典一般人看不到的。认真读书,也许囡囡以后有机会看到。”

小民回家把这个事说给刘燕珍听,刘燕珍感慨:“这是真正的文化人啊!”

早晚凉后,刘元年或早或晚就会拿着网子去网鱼虫回来喂鱼。之前他也想去网鱼虫,余兰芬不让。“老头,天那么热,你要是热出哪样来我和燕珍靠谁去?”现在早晚凉快了,他就像捆脚脖子的绳子解开了一样,天天都要去网鱼虫。

今天他高兴,骑着二八大杠带着大民小民一起去网鱼虫。

穿过院后的树林,再拐过一片居民区,穿过小巷,就来到了河边。河里靠岸的地方长满了杂草,水面看起来浑浊不已。刘元年拿竹竿指着一片发红的水面说:“看到没?那片发红的水面下就是鱼虫。”

说着他把插在小桶里的自制网兜拿过来,将网兜柄绑在竹竿上,“看到没,要这两个位置都绑了才结实。”就是网兜柄的两端分别在竹竿上用绳子绑几圈扎紧。

大民好奇的把刘元年绑住的绳子解开,自己照样学着绑。小民抬头四处看,河对面一堵很长的花墙,透过花墙可以看到里面很多荷叶荷花,随风摇曳,婀娜多姿,再远处,是灰黑色的楼房。“爷爷,那里是什么地方?”

刘元年抬头看去,“那里是H市中学,是H市最好的中学。”

“小姑是在那里上学吗?”

刘元年笑了:“你小姑没考上,她上的是第二好的中学。”

“爷爷,我可以考这个学校吗?”

“你想上这个学校?那你要到H市来上小学才行。”

刘元年看着大民小民有点生气:“之前不是和你爸你妈说了让你们来市里上学?怎么说都不来,现在又要来了?”

“俺不来俺不来俺不来!”大民一听要来市里上学,把竹竿都丢了,一个劲的摆手。

“爷爷,我想来这里上学。我要上这个最好的学校。”

小民蹲在窗户外边挑拣鱼虫里的水草杂物等,竖起耳朵听爷爷和奶奶说她上学的事。

余兰芬:“老头,要是只小民一个人过来上学,还容易些,毕竟她开学才三年级,入学考如果不过,就再上一年二年级好了。不过大民要上初中的话......你也知道,乡下学校哪能和市里比,只怕不好弄。”

“就小民一个吧。大民以后弄过来上班。”

“那,老头,最好的小学是实小,就是难进,不过要是去找......的话,应该可以进去。”

“不许找他!”

“那,我们就找隔壁家的老大媳妇?她在人民路小学当老师。”

“你看着办。”

“入学要考试,也不知小民学的怎样。补补课才好。”

“让她姑给她补。”

“老头!”余兰芬提高了声音,“燕珍马上高三了,那么关键的时候怎么能分心呢?你带个话给大新那边,让马老师再早点过来,他刚好是老师,也知道怎么上课。”

小民知道事情定了,心里舒了口气,盘算着家里要拿什么东西过来:金老师的本子是必须带过来的,灯芯绒的褂子和粉色喇叭裤也要带过来,还有......

她加快挑拣速度,把挑捡干净的鱼虫放自来水洗干净,然后倒入墙边的养鱼虫的塑料桶里。爷爷会从里面捞出鱼虫喂鱼的。今天捞的不多,如果捞多的话会把多的鱼虫晒干。

晚上大民拉着小民说悄悄话,他想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要来市里上学,他一点都不喜欢这里,他也不想和妹妹分开。

小民告诉他,她要上最好的学校,考最好的大学,做最大城市的城里人,让那些笑话她小侉子的人都后悔!

大民记住了妹妹不喜欢人说她小侉子,所以要做城里人,所以,他和妹妹真的要分开了。

第二天早上,大民抢着端着两只痰盂往厕所走,小民跟着后面一手拎着小塑料桶,桶里是清水,一手拿着刷痰盂的竹刷子。

开始他们是将倒空的脏痰盂拿回家洗刷,然后再将洗刷的脏水倒外面的阴沟里,后来发现这样要多举一次脏痰盂,于是就改为将清水提到厕所,在厕所外的阴沟边将痰盂刷干净了带回家。

刘元年所居住的大院是这条路的第二个院子,在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院子,两个院子中间一条宽宽的通道,通道里面就是公共厕所。附近的人都到这里上厕所。

小民对自家大院外的其他人都不熟,路上遇到和她打招呼的她就笑着回应,遇到横着眼看她哼她的,她就熟视无睹的走过。这些都是奶奶教她的应对方法。

今天又遇到那个会哼一声的女人,她照例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大民倒了脏污,将痰盂放在阴沟边等她,小民将水倒进痰盂,大民拿刷子刷刷刷。

“乡下小侉子吃饭倒码子”一声嘲笑在边上响起。小民抬头一看,不认识。大民听到“小侉子”三个字暴怒!“狗R的说什么?俺来教教你怎么做人。”大民说着举起痰盂朝对方泼过去。 68.闹事 对面三个人身上都泼上了脏水,一个也暴怒和大民扭打起来,两人打的在地上滚起来。

一个指着小民说:“你奶是个老狐狸精,你是个小狐狸精!你一家都是狐狸精!”小民听到“狐狸精”三个字暴怒,有裙子都不能穿的狐狸精吗?

她拿起刷马桶的刷子,没头没脸的朝对方涮过去:“狐狸精骂谁?狐狸精骂谁?你家才都是狐狸精!你家才都是狐狸精!”,

另一个人被刷子涮了黄百物在身上后,立即站一边大喊:“小侉子打人啦小侉子打人啦!”

住附近没有院子的人头伸着看热闹,一个女人一边骂着一边跑过来,“儿子你快跑啊!小侉子不得了!跑城里来欺负人!儿子你快点跑啊!”

小民被提醒了,立即喊:“哥我们回家找爷奶!”然后兄妹俩痰盂也顾不上,扭头跑回院子,大民还把大门关起来半扇。

追着的女人看到大民匆忙关的半扇门立即像抓住了道理一样提高了声音说:“小侉子有种别跑!”大民回头喊一句:“你没种你跑什么!”

说话间小民已先跑到家,三言两语的把事情讲了。刘元年气的喘粗气,余兰芬立即拉住他。“老头,这骂上门来的是女人,你出头不方便。我来。”

女人已经跑到门前,却不敢进门,站在院门外大喊“来人啦,快来看那!这当官的家里欺负老百姓拉!把我儿子打伤拉!我不活啦......”

余兰芬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女人,刚要说话。

小民已经蹲在地上哭起来:“呜呜这个女人让他儿子打我!我都不认识他是谁!呜呜呜我哥看我被欺负了才打她儿子的!

她儿子还带了两个人,我哥被打到地上浑身都是泥!呜呜呜我奶一直和我说城里人讲道理,让我好好学习,呜呜呜这个老太太太坏了,呜呜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大民蹦着跳着“不是......”要出去,被刘燕珍捂住嘴拉回屋子。

余兰芬板着脸走出去。“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老王家的。怎地,老刘当年拒绝你相看你就记到现在?强扭的瓜不甜。你家老二都十岁了你还还想干嘛?借着这种欺负老刘孙子孙女的机会来看看老刘?你家老王知道吗?我找你家老王谈谈去。”

随着余兰芬的一通话,周围的人恍然大悟。闹事的女人由开始的志在必得到偃旗息鼓内心忐忑。是了,她清醒过来了,她现在和老王都两个儿子了,她那点隐秘的心思老王要是知道......

她想和余兰芬说不要去找她家老王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想陪笑又笑不出,脸直抽抽。余兰芬和围观的人说:“上班时间快到了,大家都散了吧。明儿周六,晚上欢迎大家来看电视。”

人群一听赶紧回家,还有人高声说“谢谢刘姨娘,明晚来你家看电视。”

现在有电视的人家极少,至少,这个院子里就只有刘元年一家有电视。

自从去年刘元年家电视声音响起后,就经常有人蹭过来看电视,之前刘元年是天天把电视搬到院子里供大院里人观看。

每天不到七点,就一院子熙熙攘攘的人,刘元年每天把家里凳子搬出来搬进去的,就是为了来看电视的人有地方坐。

每当新闻联播的音乐声响起,人群立马会安静下来,新闻联播结束后大多数的人就会散了。

刘燕珍上了高二后,余兰芬就说天天放电视影响了孩子看书,改为了每周六看电视。

今年夏天,余兰芬说刘燕珍要上高三了,电视就不对外了。虽然也有说酸话的,但是大多数人表示理解。

现在又有电视看了!大家热烈的说着。早忘了有人闹事的事。

人群散了,余兰芬冷着眼看着女人说:“收好你的小心思,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为你儿子过来闹,你儿子呢?你家老王呢?都这会了,你儿子就是走回家老王也该走过来了吧?人呢?你再闹,试试老王会不会和你离婚!”

女人面如土色的走了。

刘元年去厕所边把痰盂和桶找回来洗刷干净。大民和小民也洗干净换了衣服。余兰芬拉着两人仔细的问情况,然后摸摸两人脑袋,“做的不错。”

大民看着小民欲言又止,他觉得妹妹变了。

刘元年板着脸对小民说:“维护家人是对的,但是你刚才在院子前面哭着说的话不是实情。”

“行了老头,我觉得小民说的不错,不然这事还有的扯。小民要记住不能和家里人说谎。至于外面的人,咱不欺负别人,可也不能被别人欺负。”

事后刘燕珍问她当时怎么会那样哭着喊着的,小民答不出来。

她当时就是情急之中怕这个人闹的爷奶不得安生......但是,看着小姑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做错了,直觉告诉她,以后,爷奶还有小姑,都不会很相信她说的话了。

谎言就是谎言,即使出发点是好的,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以后,她特别讨厌说谎,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

若干年后再回想这段往事,她想,想留在城里上学,怕爷奶生气把她送回刘河滩,也许才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过了几天,刘木林来了,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小民要留在城里念书的事,把她的书本、红领巾还有衣服鞋袜都带来了。

小民想回家一趟,她还没和老太说城里这些事呢!也没和妈好好说说为什么要留在城里上学。

但是没有人赞成她,都认为她是浪费时间浪费钱,让她安心学习,争取考过入学考。

马老师也来了,给小民摸了底,然后制定了学习计划,余兰芬和隔壁的贺老师借了人民路小学的书本和一些二年级的试卷。小民进入了紧张的学习迎考。

当贺老师特意来告知刘淼也就是小民入学考过了,并且不是及格线,而是数学92,语文85分时,刘木林和余兰芬都觉得很有面子,勉励了一番。 69.规划 刘淼就此成为人民路小学三一班的学生。

教数学的是一位师范刚毕业,才十八岁的女老师,两根麻花辫圈起来,特别像小民小时戴军帽的发型。

刘淼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位张老师,数学又开始了考满分。

刘淼现在是短发了,那些漂亮的头花包括军帽都被带回刘河滩了。奶奶说学生以学习为主,不要浪费时间在梳妆打扮上。

孙秀月得知大女儿自己选择留在城里上学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有点害怕,难道一切还要回到原本的路上?

刘木林看出孙秀月的害怕,他还是拒绝了爸妈再次提出的让他回城的建议。他悄悄去找谢高安,表示可以帮忙联系其他省份的销售,只是怕服装厂的产量跟不上,然后委婉的暗示可以找代加工。

谢高安不知怎么个代加工,刘木林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听孙秀月说的。于是谢高安就来找孙秀月了。

孙秀月一听代加工,这个知道,以前鞋帽厂做外贸拖鞋就有一部分找的代加工。

她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好事要尽可能留在刘河滩。

因为谢高安也没有代加工的具体数额、质量要求,所以孙秀月建议先做小规模试点。

服装厂负责衣料打版裁剪,裁剪后的缝制由刘河滩这边完成分配部分,完工后返回服装厂熨烫包装。

谢高安立即答应了,他现在提高产量缺的就是缝制人员。

孙秀月拉着刘四娘去找陈队长。陈队长只觉得孙秀月就是大福星!这简直是天降馅饼直接砸嘴巴里。

孙秀月建议成立纲要生产队的合作社,然后下辖各合作组,每组牵头不同的部门,

比如果蔬组,负责蔬菜和果木的种植、销售、技术指导等;养殖组就负责家禽牲畜的养殖、销售、技术指导等。

这个合作社要健康长久运作,就要成立管理部门,负责日常经营管理,经营管理要公开、公正、公平,所以还要有监督部门......

陈队长和刘四娘听的目瞪口呆,这个要做起来可就大了!两人一致要求孙秀月做这个合作社的负责人。

孙秀月直摇头,她只能动动嘴,没有那个能力去做这个领导,而且,她一直没忘记她是想带动更多的女性提高身份,一旦做这个负责人,可就不适合偏向女性了。

孙秀月建议合作社由陈队长和刘四娘牵头运作,大框框定下来,后续发展大了再进行补充调整,发展中的问题发展中解决。

对于服装加工,她建议由队部直属,赚的钱除了支付加工费外,还要负责人员培训、机器的采购养护等等。

加工地点就放在队部,这样方便管理,还要安排夜班看守人员......哎呀真是越说越多,事真多啊!

陈队长和刘四娘由目瞪口呆到目无表情,两人毫不犹豫的说这个服装加工就是孙秀月负责。不需要再商量。

孙秀月说马上开学了,没时间管这些。陈队长手一挥:“孙秀月,你要是准备回城俺也就不说什么了,你又不回城。

你在咱生产队起的作用是不是比你当老师大的多?你当老师多少工资?咱合作社做起来了加倍给你!

再说了,你家老大都上初中了,老二又去城里上学了,老三才两岁,上学还早着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你回去和刘助理商量商量。”

刘木林自从被公社新任副书记从供销社借走后,在村里的地位直线上升,现在村里人都喊他“刘副书记助理”,简称“刘助理”。

刘助理听了孙秀月的转述后也觉得队长说的有些道理,但是他并不从生产队出发。他只问孙秀月,“你自己想做什么?不要考虑养家,养家有我呢。”

刘木林没说虚话,这几个月的收录机和磁带销售一直火爆,他又从南方带了价廉物美的电子表,电子笔,电子钟,深受欢迎,再积累积累,他就想开个电器商店。

而孙秀月,她躺在刘木林的怀里,半闭着眼表示自己的目标是家人都幸福,不管是大家还是小家,她强调,她希望家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其次就是让更多女性学到赚钱的技能,赚到钱,提升家庭地位,不挨打或者少挨打,女孩能和男孩一样拥有受教育的资格。

刘木林觉得媳妇怎么这么可爱呢!

第二天早上孙秀月揉着腰才想起昨晚还没商量出最后结果,不由的嗔怪刘木林。

刘木林笑着说,你又想提升女性地位,又想把宿县的金针菜推广出去,又想把刘河滩打造成繁花似锦果树成荫的全省乃至全国闻名的乡村样板。

你希望家家户户都住别墅,老有所养小有所教病有所医乃至姑娘小伙都异常抢手......你的选择不是很明显了吗?

孙秀月嘟嘟囔囔也不知说了什么,然后突然说:“你说小民会想家吗?我们要不要在市里买个房子?要不要把以前住过的房子买下来?”

刘木林把孙秀月按坐在椅子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认真的看着孙秀月说:“媳妇,你想在市里买房,我会考虑怎么操作的。

你知道的,全市的房子都是爸管辖着,买房不经过他不太可能,所以,怎样让爸妈接受我们买房的事就交给我了。

另外,买什么样的房子你肯定要拿意见的,那可是我们在市里的家。

以前住的房子你要是想买,也可以买那放着,但是我们不去住,你不是说那个房子你感觉不舒服么。”

“媳妇,你男人我到现在做的都是安全的事,就是开店,也是和公社的六爷一起开的。而且,以后要是开电器店,我还准备把谢高安也拉着入股,他家在省里都有关系。

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你是这么说的吧?少挣些钱没事,你男人一定会抱住各种安全的大腿。你安心。”

“媳妇,别害怕,以前的事一定不会重来,你男人我现在连酒都喝的少,都是拿钱去办事,你不是说了:宁愿钱受罪不要人受罪。” 70.广阔天地 “你男人我现在每天绕着水库跑一圈就是为了有个好身体陪你到老。这辈子,绝对绝对不会半路丢下你一个人。

媳妇我知道你不管做大棚还是服装加工,都要拉着生产队就是为了安全,你尽管去做,有事男人给你兜着。

你做到公社,男人就在公社,你做到县里,你男人就去县里,你做到市里,你男人就去市里,你做到省里,有干爹和五虎在,你也不用担心。

你要是做到全国,那你就真的不得了,估计电视都不知要采访你几次呢,那时就请你来护着你男人我吧!”

“去你的!”孙秀月在刘木林胳膊上拧了一圈,

“哎呦疼疼疼”刘木林作怪的叫着。

孙秀月很快办了离职,然后专心的在家琢磨服装加工的事宜。服装加工要做长久,口碑很重要,所以规矩要从头就立好。

她在家写写画画,忙乎了两天,把纲要生产队服装加工厂的发展规划拿了出来,然后给刘四娘看,刘四娘看着可开心了!

“哎呦秀月诶!你看看你看看,俺们这服装加工厂以后以后不就和那毛纺一厂毛纺二厂似的?想想都爽气!”

“四娘,我们这个服装加工厂开始的时候会有点像你说的毛纺一厂毛纺二厂,以后发展大了可就不一样了:

我们可以做自己的品牌服装,还可以做其他工厂的代加工,说不准很快就超过县服装厂了呢!那时啊,队部可不够大,要另外找地方盖厂房了。”

刘四娘眉开眼笑的,“秀月,你看看,农村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吧!你这样的文化人在俺们这发挥的作用可大了!

俺要和队长说,以后队部有钱了,要拿出钱来奖励上高中上大学上大专中专的孩子,还有和你一样给俺们生产队出点子的人也要奖励。

众人划桨开大船!俺们刘河滩一定越来越好哈哈哈。”

看着开怀大笑的刘四娘,孙秀月也笑着连连点头。

两人一路说着笑着来到队部。

队部是一个品字型结构的砖瓦房,最前面一排房子里锅炉压榨机等,最后面一排是办公室会议房,另外一边是各种农具,还有一边是库房。

院子里停着大拖拉机、手扶拖拉机。

队长正和会计在叨叨合作社,一看这俩巾帼进门,高兴的举着烟杆连连说:“说曹操曹操到。快坐下快坐下。”

会计连忙倒水端过来,“哎呦呦,人说巾帼不让须眉!古有穆桂英挂帅,今有孙秀月出山,都是威赫赫八面来风,咱老刘家的媳妇就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拖腔搭调的说到最后用戏腔唱出来,屋里人都笑了。

会计姓刘,是原来的刘队长的堂侄,住在靠洋桥头那边。

媳妇家里条件也好,所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过的挺知足的,刚才听了队长说的合作社,不由的蹭蹭蹭的血热了起来。

毕竟才三十多岁的人,骨子里还是想干些事情的。

笑过,刘四娘说,“咱合作社就请陈队长问问大队要办什么手续,合作社负责人陈队长当仁不让。

这个监察人员,刘会计挺合适,不过这样再兼着会计就不合适了,合计合计,有会计人选没?”

刘会计可不想做什么监察,那不就是戏文里的巡按钦差么,可不是好活。

他要做果蔬组的组长,他媳妇喜欢吃水果,做这个媳妇会大力一定支持。要是他能让媳妇冬天也吃到西瓜桃子梨子什么的,媳妇对他一定更温柔。

所以他直接表态他要做果蔬组组长。

至于监察,他觉得刘四娘更合适。孙秀月和陈队长一听,刘四娘人公正家里后台硬底子厚威望高,确实更适合做监察。

至于刘会计,养殖组现在还没开始,先兼着会计,找到合适的会计后再卸任。

现在就缺......钱!有了钱合作社就可以顺利开展了。毕竟,大家觉得开个全员大会也得准备点瓜子花生才算有新意。

所以,孙秀月把服装加工厂的发展规划拿出来一讲,大家的热血立即就燃烧了,毕竟,这已经有现成的服装加工找上门来了。

孙秀月定的规矩全员通过,房间队部有现成的,现在就是缺缝纫机和踩缝纫机的人。

孙秀月建议以生产队名义找关系去买,毕竟个人买都要票,关于踩缝纫机的人,她建议一半老手一半新手,并且集中起来统一培训后考试上岗。

所有上岗人员带围裙护袖,以后有钱了再发统一工作服。上岗人员发工作牌,上面写上人名,盖上生产队红章。

刘会计一边听一边记,他的养殖组也要这样弄,培训,上岗,工作服,都是好东西啊!哎呀都说老刘家净出能干媳妇,可真是!你看看孙秀月,你看看刘四娘,你看看我媳妇!

缝纫机的购买,孙秀月准备问问谢高安,至于钱的问题,她问了陈队长。

陈队长听说孙秀月第一批想买二十台缝纫机,那么就要二千多块钱了,队部只有一千几百块钱,这还主要是蔬菜大棚赚的钱。

孙秀月想了想,应该可以说出来了,于是她说:“合作社经营起来肯定到处要用钱,如果要买猪牛羊鸭果树以及新增加的大棚,这一千多块钱压根不够前期投入。

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集资,有成功的蔬菜大棚的例子在,应该不会太难。这个后面再细说。

现在先说购买缝纫机的事,我先垫上,等加工厂赚钱了再还给我。”

刘四娘一惊:“秀月,这可不是小钱,你家又才盖了房子,你回去和百川商量商量。”

孙秀月微微一笑:“这个事我和木林商量过了。他让我做主就好,他说我挣的钱我有权动用。”

“啥意思?啥叫你挣的钱?你做老师也就两年,哪有这么多?”

“还加上我替县服装厂设计的衣服钱就够了。”

“什么???”

屋里三个人都惊了,待弄清楚情况后不由拍大腿。

“哎呀俺就说么!去年俺大娘过寿那个谢厂长为什么会来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哎呀秀月你可真是大才女啊!

难怪人家谢厂长找上门来让俺们做加工。

俺本来听你说什么服装厂的自己品牌还嘀咕呢,现在俺相信有你在俺们队的服装厂一定可以超过县服装厂哈哈哈”。 71.发展中的问题 陈队长和刘会计也恍然大悟哈哈笑起来。陈队长对孙秀月尤其满意,看看,有知识有文化有能力有眼界,完全可以培养了以后接班。

孙秀月不知陈队长的想法,她在认真的思考合作社的运作并落笔。

现在的人很淳朴,干事一条心,可是财帛动人心,以后会有各种事情出来的,所以,很多能想到的规矩,都先定下来,以后,也有据可寻。

纲要生产队的合作社审批很快通过,不仅大队给予支持,当然,现在的大队长是原来的生产队长,肯定支持自家。

就是公社,有刘木林帮助展望前景,也给予了足够的关注。刘元彪敏锐的嗅到政绩的味道,在询问有什么困难时,得知资金短缺,他很爽气的拿了私房钱出来表示支持。

尝到了宣传甜头的刘元彪,直接甩出三千块作为纲要生产队经济合作社的启动资金。

咱不与民争利,但是支持是没问题的,这以后报道起来肯定少不了写这一笔。刘木林特别懂的搞了个仪式,请了记者现场拍照。

代表何合作社接受启动资金的陈社长热泪盈眶的握着刘元彪的双手,桌子上是一堆摆开的三十叠人民币。

这篇报道并未掀起太多水花,除了分管农业的副市长打电话问了报社记者。

刘木林从记者那里要来三份报纸三张照片,一份给刘刘元彪,一份给刘陈队长,还有一份,他替媳妇保存着这见证她前进的第一步。

有了刘元彪的支持,原本想等经济宽裕些再召开队员大会,现在趁着还没农忙,众人商议还是抓紧召开一次吧。

村民们对合作社热情谈不上高,毕竟,集体了那么久,这才开始分田到户,大家都不想再合起来。

至于说统一销售还有什么技术指导,咳咳咳,咱养的鸡也罢鸭也罢羊也罢,就没剩下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法还能有错?

统一购买果树什么的,咱家家户户都有毛桃树,还要种啥果树啊?那玩意又不能当饭吃。

更何况,加入合作社还要交一笔钱。

对于蔬菜大棚,大家倒是热情高涨,掏钱入股的不少。服装加工厂就更是收到所有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女性的口头加入申请。

以上情况是大家之前就分析到的。毕竟老农民想不了很多,只有看到利益才会行动。

所以,经济合作社就以直属的服装加工厂和下辖的果蔬组为运作点,开始运行。不过还是选举了负责人、监察人员、管理人员。

老农民不懂那么多,反正觉得对这几人都没意见,全票通过。监察人员还增加了一位陈姓监察人员,就是陈大夫。

今年刘河滩的蔬菜大棚由两个变成了四个。刘组长是希望再扩大些的,不过大家都觉得一步一步走扎实了比较好,毕竟,之前还没在冬天种过大棚蔬菜呢。

为着这由无到有的划时代的意义,刘组长就差搬蔬菜大棚里住着了,这几个月他和刘木林的关系飞速发展,因为他经常和公社请农技员指导。

所幸结果很好,蔬菜产量虽然比不上当季,但是也足够喜人。

刘组长公关能力很强,不仅顺利接过了市级机关的供货,还通过崔素,将蔬菜销往中国人民银行。当他得知所有银行都归中国人民银行管理时,激动的都哆嗦了。

他果断的决定自己拿钱在自家地上再建两个大棚,然后雇村民帮忙种植。

陈队长很不高兴,这做组长的没有一颗全心全意为老百姓着想的心怎么能行!你看看人家孙秀月同志,自己带来的业务都算在队部!

他要求刘组长辞职,他要重新找新的愿意为老百姓考虑的人当组长。

刘组长也很不高兴。他是把队里的蔬菜大棚放在首位的,连媳妇都顾不上了,天天泡在大棚里。

根据孙秀月的建议写的种植笔记都有两本了,他现在不过是想自己家也弄蔬菜大棚而已,有什么不可以?当初也没说不给个人弄啊!

两人争吵起来,刘四娘好容易把俩人劝住了。合作社的主意是孙秀月提出来的,现在这个问题等她回来再说吧。

孙秀月不是说了什么发展中解决问题么,这个是发展中的问题吧。

孙秀月受谢高安邀请去给服装厂的另一加工点做指导去了。

服装厂是不能随便扩容的,现在销路那么好,他不舍得放弃,他听孙秀月说只要核心技术在手里,技术含量低的活可以外包时,感觉找到了应对方法。

于是他就增加了服装加工的需求。孙秀月表示刘河滩目前只能再加十几台缝纫机,然后学员一带一,这样才能保证质量。她不愿意盲目扩张砸牌子。

谢高安深受震动。

他压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缩小了脚步,只找了一个经过详谈考察感觉最好的一个公社的小服装厂。

孙秀月受他邀请去做加工指导,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孙秀月回来后知道了刘组长的事,一点也不奇怪。未来,自己建大棚的会越来越多,合作社对这部分加入合作的大棚主要就是提供销售和技术的支持。

这其实就是两种模式:直营与加盟。

以前鞋帽厂就有这两种门店。她在仓库发货十几年,和这两种店都打过多年交道。

那么,刘组长还能不能继续干果蔬组组长呢?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在刘队长确保队部大棚的管理时间管理水平不下降的情况下,业余时间指导下自己的大棚是可以的。

否则,不仅合作社管理班子有权罢免他,监察部门经过评估,发现他有影响队部大棚利益队部大棚品牌之类的情况,还可以发起对他的处罚要求并在全员大会上通报。这个,咱们墙上贴着各自的职责,里面不是有么。

其他人听的一愣一愣的,墙上贴的红纸,是孙秀月在全员大会通过后写了贴上去的,不过也没什么人当回事。不多久就忘脑后了。

现在,刘组长吓得脸都变色了。

他是想让自己家赚些钱,但是他更想像孙秀月展望的那样,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做一个名扬省内外乃至全国,甚至史书留名的人。

至少,县志会记载吧。 72.如鱼得水 刘淼在学校冉冉升起的第一步是从被记者挑中去拍照开始。

事情是这样的:她的班主任葛老师要向上申报优秀教师评选,记者在采访各位申报教师。

人民路小学报的是葛老师,所以,记者现在来采访了,还需要拍两张和学生在一起的照片。葛老师将记者带到班级,让记者挑选合适的学生。记者点了刘淼和一个男生。

刘淼在全班同学羡慕的眼神中走出教室。根据记者的要求在操场上拍了一张跑向葛老师的照片,又拍了一张举着打开的书本,葛老师指着书本的照片。

过不多久,又有文工团的老师来挑选人,原来学校要参加全市汇演,校长当然希望选送的节目能获奖了,所以特意请了文工团的一位郭老师来帮忙排节目。

郭老师来的第一步就是选人,主要在三年级挑选。三一班自然是第一个挑选。

全班的同学都激动不已,尤其是女生,都眼巴巴的看着时髦优美的郭老师,希望自己被选中。郭老师烫着齐肩的大波浪,穿一件收腰的拼色衬衫,长裙一直到脚面,可真是洋气!

刘淼两只胳膊相搭,端正的坐在座位上,她看着桌面上的摆放整齐的书本,书本上压着文具盒。

如果打开文具盒,就会发现文具盒里的钢笔铅笔也是按照长短整齐的摆放着,短铅笔的那端还依次放着削笔刀和橡皮。

刘淼估摸着,奶奶大概不会同意她参加节目表演的。奶奶,似乎讨厌任何出风头的事......也不对,奶奶对她和小姑的要求其实都很高......言谈举止要求尤其高。

比如坐,就只能坐凳子的前半部分,腰必须挺直,不许哈腰;双肩齐平,不许一肩高一肩低;双脚并拢在凳前,膝盖靠拢不许张开;双手伸直手掌平放在膝上,不许握拳;

头部放平,微微向后,双眼平视前方,不许东撇西睨翻眼尤其是眼珠子乱转;行走时,脚步要稳,步伐大小一致,双手自然摆动,不允许出脚就跑;

站立时抬头挺胸收腹,双手自然贴裤缝。

以上孙秀月之前都做过要求,但是,刘淼在城里接受的是训练。

每天晚上,余兰芬问完上课情况后,让刘淼坐半小时站半小时,不许拍蚊子,不许挠痒痒,不许上厕所......反正有可能出现的标准姿势外的其他行为都被禁止了。

刘元年看到站不住的刘淼时不忍心,让余兰芬放松些,余兰芬说:“老头,我们可是说好了,留下来就要受教,不然就回去。”

刘元年偃旗息鼓。只能在晚上悄悄给刘淼按按小腿肚。

刘燕珍悄悄的和刘淼说:“奶奶是为你好的,坚持下去就习惯了。姑小时候也像你这样练过的,当时姑哭了奶奶就没让再练。现在姑长大了才知道当时没练好太可惜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淼想着怎么说被选上节目的事,一时走了神。”啪“的一声,余兰芬一筷子涮过来,打在刘淼手上,刘淼疼的嘶一声捂住手背。

刘元年气的筷子往桌面一放:“干什么!”

余兰芬板着脸看着刘淼:“一、吃饭就是吃饭,不许走神。二、拿筷子要握在上方三分之一处,大拇指不许翘。说过多少次了?还改不了!”

刘淼立即说:“我错了。”然后立即按要求握好筷子,噙着泪赶紧扒饭,不能掉眼泪的。

吃饭要右手在外扶碗;右手拿筷,两根筷子要保持相近,不允许大开大合;

嘴巴靠在碗边,筷子将饭拨入嘴,不允许筷子将饭夹起来,不许用去嘴等饭;

不允许筷上有饭粒、面条汤汁等去夹菜;夹菜时看准了菜再伸筷子,夹住菜立即放碗里,不允许用筷子在菜里拨来挑去;

喝汤要用汤勺舀着平端到碗,然后伸嘴轻喝,不能发出声音,汤汁不能撒到桌上。

吃完饭要将筷子贴着碗竖着放好,然后说“爷奶姑我吃好了。”

长辈同意后方可下桌。离开桌子时先起立,腿横一步走从凳前离开凳子,然后站在凳后弯腰用手将凳子前拿放在桌边,不可用脚踢,整个过程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刘淼将凳子放到桌边后,站着没走,她在想怎么说被选中的事还能让奶奶同意她参加,她想参加。

余兰芬抬头看她一眼:“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一股小家子气!”刘淼立即把被选中参加汇演的事说了。

“不许去。这些花里胡哨搔首弄姿的东西不许学!”

刘淼黯然,想抿嘴,立马想起奶奶说了可以闭嘴但不可以抿嘴,抿嘴属于怪模怪样的无礼言行。

刘燕珍看了刘淼一眼。“哎呀妈,学校汇演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唱戏。

这是正规的演出,很多人一起表演歌颂祖国的,这一般人是选不上的,小民肯定是因为品学兼优才被选中的。这也是长见识的好机会。”

刘元年喝了一口汤。“那就去吧。”

余兰芬不高兴。“老头,你就惯xia子(小孩)吧,看能惯出什么好xia子。”

“你惯燕珍不是更厉害,燕珍现在不是很好?”

余兰芬被堵的说不话。然后对刘淼说:“还有一个多月就期中考试了,我看你考试成绩!要是退后一点点!”

刘淼立即应是,然后高兴的走了。

刘燕珍看不过去,把她喊屋里。“奶奶说你是鸡蛋壳喝酒摆不下来,你还真是。

这个性格太浮躁了,奶奶说的其实是对的,你不适合去表演,表演了你就会更浮躁。这个性格最要命,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最后干不成事。

奶奶都是为你好,你这性子压住了才好。”

刘淼不觉得自己浮躁,但是她很高兴自己能参加汇演了。于是点头,“姑你说的对。”

“你看就是这个样子。一说你就立即点头认错,你知道你错哪儿了?要改什么?”

“姑你说了,我浮躁。我要改掉浮躁。”

“姑高三,没时间天天看着你。姑和你说的你一定要记住。”

刘淼立即点头,“姑我记住了。” 73.小孩欢呀 刘燕珍叹气。“你聪明,记忆力好,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所以你就不会花时间去用心往深了学,你学东西都太表面了,很不扎实。

你只是‘记住了’,却不是‘掌握了’。所以,一旦遇到有点深度和难度的问题就容易露馅。这个你一定要改,知道吗?”

刘淼感觉出刘燕珍是很认真的和她说这话的,她也很认真的点头,拉着刘燕珍的胳膊:“姑,你放心,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努力的,期中考试也会考好的。”

“不仅仅是期中考试,期中期末这些考试都是检查的基本点,没有什么深度的。不过......唉,你先考好期中考试吧。

今天姑是帮你说话了,要是考不好,以后姑是不会帮你说话的,你以后就别再想参加什么活动了。”

刘淼觉得这是个很严重的事,她严肃的和刘燕珍说:“姑,我看书去了。”

刘淼的期中考试考的很好,汇演也很成功。余兰芬就没再阻止她参加接下来的活动。

汇演不久,四年级的音乐老师来找刘淼,陈老师试了试刘淼的声音,然后让她参加校合唱团,因为十二月要去广播电台录一首歌,所以最近每天都要练习。

刘淼第一次知道唱歌还分高声部和低声部,第一次知道和声,也第一次站在广播电台的录音室里。

她看着陈老师帅气的一甩头,左手一指,女声部立即开唱,右手一指,男声部立即响起,手掌半张半合猛的一点,这表示的是休止符,要干净利落的收音。

双手轻摆,这是和声时间,要嘴巴微张轻轻轻轻的从肺部发出高高低低的音符。

左手掌心向上一抬,这是女声快节奏,右手食指一滑,然后翻转掌心向上,这是两个音符后男声快节奏响起。

左掌心抬—右掌心抬—左掌心再抬—右掌心再抬,男声落后女声两个节拍,各自唱着同一首歌,声音越来越高亢激昂。

然后女声重复一个词后和男声并入一个频道唱出最后一句歌词,尾音悠扬,在陈老师双手同时向上举然后一抓的时候戛然而止。

刘淼后来抱着收音机听到他们练习了半个多月的歌,心潮澎湃。刘元年也笑意盈然。

继国庆汇演后,学校又要参加元旦汇演了。

这次据说市领导都要参加,所以学校格外重视,也许是合唱的成功,也许是其他原因,这次学校没有请文工团,而是把这个活动交给了四年级的陈老师组织。

陈老师就是点了刘淼去合唱的音乐老师,手风琴拉的很帅。

陈老师,自然是把合唱团的人都选上了,因为合唱团的人多是四年级的,所以,这次排练,刘淼看不到几个三年级的人。

不过她很认真。所以不知不觉中她把各个部分学了个大概:女声部的领唱、领诵、舞蹈,还有群唱、群诵、群舞。

看看差不多了,陈老师利用人民路小学靠演出地近的优势,把所有人都拉去灯光球场彩排。灯光球场是老百姓习惯喊法,是官方的室内体育馆。

刘淼随着大部队在球场中间一遍一遍的演着,陈老师和校领导在领导席位置仔细的看着。最后陈老师手一挥,合唱团的人都知道这是停的意思,于是停下来站好。

陈老师在场中转了几圈,调整了几个站位,然后站到刘淼面前,刘淼茫然的看着陈老师。陈老师手掌往刘淼后脑勺一抄,把她抄到前排。

把她往领唱位置一放,然后让原媛,就是原领唱站边上看着。于是以新队形又重新排练,最后陈老师点头,校领导也点头。

原媛最后去了刘淼的群舞位置。

都排练到这会了......刘淼本能的觉得对不起原媛。

回校的时候她拉着原媛一起走,却不知说什么,对不起?她也没做错什么啊......她讪讪的看着原媛。

原媛是四年级生,她看出来刘淼的不自在,连忙说:“我没事的,你不用替我难过。而且我听了,你确实比我更适合领唱,你的声音清亮,穿透力强,我的声音嗯有点嗯那个哑了。”

刘淼笑起来,她很喜欢这个原媛,要不是奶奶不许她交朋友,她是真的很想和原媛做朋友。原媛看着刘淼也笑起来,她摸摸刘淼的嘴角:“人家笑起来嘴巴就裂开来了,你怎么笑起来嘴巴才有人家不笑那么大。”

刘淼最烦人说她嘴小,她哥一生气就说她嘴巴是鸡屁股。她忍不住不遵教诲地朝原媛翻了个白眼,原媛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汇演非常成功,陈老师很高兴的奖励每个人一本本子,刘淼作为领唱,领到了两本本子。她高兴的拿回家给爷爷看奶奶看小姑看。

下一次,她就悲催的哭回家了。因为期末考试,她语文竟然才考了83,数学,也就将将90,这和她期中的数学100语文99差的太远了。

成绩单还没拿,这是贺老师好心把试卷提前给拿过来的。是不是很多人都遇到过这样好心的老师?

余兰芬拍着桌子:“你看你下学期这个心飘的!走路都想跳三跳!我就知道要出事!你看看这个成绩?啊?这是你应该考的成绩?老头呢,你现在还惯不惯了?”

刘元年虎着脸。

刘燕珍悄悄的回房间学习去了。

刘淼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订正试卷。拿过成绩单后就是寒假,她本来还想回家一趟的,现在考这个样子,不用说是回不去了。可是她想家,想妈妈,想妹妹,想哥哥,想老太......

在刘木林第二天拎着鸡鸭鹅酱豆煎饼还有一麻袋蔬菜来的时候,她悄悄的趴爸爸怀里哭了,呜呜咽咽的说自己想回家。

刘木林去找爸妈说此事,刘元年不吭声,余兰芬坚决反对。“你这个女儿,招人喜欢,所以这性子实在是飘,我压了半年,也就略微好点。

这一回家,不用说我半年功夫白费。再说了,什么叫回家?这里不是她家?”

这话不好答,刘木林败北。

刘淼看着摇头的爸爸,各种委屈涌上心头,忍住嚎啕大哭。 74.一波三折的回家路 余兰芬气的脸都变色了。“你回去吧。别这幅委屈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刘淼抽抽噎噎的哭着说:“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姑也说我浮躁,我现在知道我确实浮躁了。

我以后不参加演出了。我会用心学习的。爸你带我去新华书店买参考书,寒假我会把参考书做一遍。”

这是刘淼第一次要求买参考书,刘木林不管新华书店有没有,都答应着带她去了新华书店。

余兰芬余怒未消,板着脸坐在沙发上和刘元年较劲,刘元年咳了几次,余兰芬还是不说话。

刘元年端起紫砂壶,拎着热水瓶做出要添水样子,踱步走到刘燕珍房间,对着刘燕珍朝东边歪歪嘴。

刘燕珍无奈的起身,她是真的不想夹在爸妈中间啊!自小夹出伤了,这几年好容易消停些,现在自从大侄女来了,又开始夹了。唉!

......

“妈,要不让小民和大哥回去一趟吧。”

“怎么?你也觉得妈虐待她了?”

“妈你做的都对,都是为她好。就是她现在不明白的,等她再大点也就明白了。

妈你小时也是这么教我的,我那时还想这是个后妈吧?咋这么凶?但是你看,我现在就明白你说的做的都是为我好的......”

“什么?你竟然以为......闺女,你......”余兰芬哽咽着,看起来悲伤极了。

“我生你时大出血,九死一生.......你三岁的时候脑膜炎高烧不退,医生都说不治了......妈妈我......几天没......好容易救活你,妈是当你是眼珠子一样疼啊燕珍!”

“你......怎么能这样想啊燕珍”余兰芬掩面,眼泪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刘燕珍慌了,她抱住余兰芬,“妈,妈,那不是我小时不懂事嘛!我现在懂事了,我知道你是我亲妈!亲妈才会对孩子这么好,才会下狠心管孩子......妈,你是我亲妈!”说着也哭了起来。

刘元年慌了赶紧过来,他拧了两条毛巾,一条给刘燕珍,拿另一条替余兰芬擦脸。

余兰芬无力的摆手。“我这费心费力都是为了谁......回就回吧,不然心里老是搁着。我这会是没有年轻时的劲头了,搁我年轻时绝不会放她回去的,要么走了就永远别进这个门!”

“是是是,妈你也要相信小民,听她刚才说的话可是知道点好歹了,小孩子么,总是有孩子气的。小民跟着你,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管她以后出息不出息,我图她什么?都隔一辈了,还能指望得上什么?她别丢人就是了。”

“妈,不会的,你看我不就是,带出去人家不都夸你?以后,就轮到带小民出去人家夸你了。”

“哪有这么自己夸自己的?好话要留给别人说。”

“妈,我这不是和我妈你才这么说话么,和旁人肯定不会这样的。

妈我和你说,哥给我新带回来的磁带发音可准了,我们英语老师还让我哥帮忙带这种磁带呢。”

......

刘淼意外得知自己可以回家,她惊喜的看着余兰芬,然后扑过去抱住余兰芬的胳膊,“奶你最好了!”然后在余兰芬脸上啵了一口。余兰本想教训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这啵扰乱了,她哼了一声。

小民整理好带回家的东西,有给哥哥的卡片,有给妹妹的糖纸,还有省下来给老太和妈妈的酒心巧克力。

第二天一早,刘淼带着红领巾去学校领成绩报告单,意外的接到通知,寒假要参加“除四害”宣传。

刘淼去和班主任说要回家不能参加宣传了。

班主任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你家是农村的?真不出来。你先回去吧,我会和贺老师说这个事。”

贺老师当天中午就找到了余兰芬,然后告诉刘淼”除四害“宣传员的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不能更改。

于是,刘淼的回家计划泡汤了。

她伤心的把卡片、糖纸还有巧克力托刘木林带回刘河滩,又扑刘木林怀里哭了一阵。

刘淼的伤心很快在拿到小鼓后烟消云散。

嗯,因为”除四害“宣传的需要,学校成立了鼓号队,大鼓和小鼓为主力。

各班推荐过来的人,陈老师挑选了打鼓手和吹号手后其余的人分别安排了敲三角铁、大镲、小镲。其中以敲三角铁和小镲为多。

最后看看还有几个人空着手,陈老师又去找了铃铛、金属棒,还有一种里面放了沙子,一抖“唰”一声的像个大鼓槌的什么东西,给他们人拿着,反正人人手里都没空着。

最前排是大鼓队员,一排四人。

小鼓队员排在大鼓队员后面,一排四人,一共两排。

再后面一名大镲队员和三名小镲队员竖着靠左排下去,敲三角铁的四名队员靠右排下去,中间就夹着敲铃铛金属棒什么的。

号手站在第一排大鼓手边上。

刘淼被选为小鼓队员。她不仅要背宣传词,还要练习敲小鼓。

刘淼将小鼓按照陈老师教的扣在腰部的鼓带上,然后拿起两只细长的小鼓槌。

左手手心中空向上捏紧鼓槌,左腕悬于鼓边。右手手心向下抓住鼓槌,掌心中空。右臂在前方弯曲90度,悬于鼓面10cm,手臂不动。

两手腕控制鼓槌敲击鼓面,右右左右右左右左右左,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响起,刘淼觉得自己可以跑2500米。

她看着前排的大鼓,大鼓没有小鼓那么多节奏,但是当右手从上往下击一下,左手从上往下击一下,“咚—”“咚—”的声音好像击打在灵魂上,刘淼看的两眼放光。

陈老师后来又让她去前排学大鼓。大鼓两男生两女生,都是四年级的,刘淼往前一站,矮了个头,陈老师看着牙疼,又让她退回小鼓队。

但是在全员合拍时的横看竖看,又把刘淼拎去打大鼓。

后来绕环城路游行宣传的时候,刘淼要迈大步才能跟上。

与游行相配套的是八名小鼓手在清晏园门口的小广场上,进行三句半的“除四害”宣讲。

都完成后,刘淼沉入了学习。 75.又忙年了 刘淼在新华书店没有买到参考书,她买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练鼓的时候她和原媛嘀嘀咕咕的说起来,问原媛的参考书哪里来的,原媛听说她的期末成绩后也很愿意帮她,把自己用过的三年级的教材借给刘淼,告诫刘淼,一定一定不能看后面的答案。

刘淼这才知道原来参考书后面还有答案......但是忍住不看答案真的很难!保尔遇到困难是怎么做的?

刘淼开始在本子上抄题目,抄过题目后把参考书收到刘燕珍那边,然后自己再做题目。

从祭灶开始,刘元年家需要喝白开水的人,也就是上门帮忙的各路亲戚就你来我往。原本就不空的厨房很快堆满了东西。原本还很空的院子也很快堆的到处都是东西。

刘淼每天在余兰芬的指挥下,将各种东西分门别类的搬到不同的地方。现在连她的床边都堆了一堆大白菜。

院子很快就又空了下来,只除了鸡窝里塞满了公鸡母鸡。刘淼睡眠那么好的人,最近也天天被一只又一只的公鸡叫醒。

家里家外,床上床下,铺的盖的用的都有不同的人来打扫清洗擦净。

二十七蒸馒头,二十八蒸包子,这是赵三姨和陈玉玲二姨再三再四的和余兰芬申请到的机会。

余兰芬教刘淼如何发面。

面桶里有块老面头,就是每次蒸馒头蒸包子时留下来的那块发酵好的面。把这块老面头捏碎,用温水泡着,老面头泡软后要捏的碎碎的。这是要和面的时候揉到新面里去的。

因为是过年,发面比平时多,所以拿出了平时不怎么使用的最大的白瓷盆,刘淼把瓷盆洗干净后,带上围裙和护袖,头发用毛巾裹了起来。

按照吩咐舀了大半盆面粉,用手在中间划出凹槽。将兑了点热水不再冰手的冷水慢慢的倒在凹槽处,一边倒一边用手搅拌面粉。

然后依次将盆里的面粉都倒水搅拌一遍,干度就是比拌面絮稍微湿一点。

最后就是用力将散乱的湿面揉成一个大面团,干的话就再加一丢丢水,揉匀,揉成的面随便扒拉都看不到干面、疙瘩就是成了。

刘淼直揉的胳膊不是自己的了才把这盆面揉好。

揉好大面盖上纱布,塞在了刘淼的被窝里。

当晚,刘淼是和这盆面睡在一个被窝的,她揉着酸痛的胳膊,悄悄躲在被窝里流了会眼泪。

第二天早上,余兰芬掀开纱布,看看发的差不多满盆的面,揪了一块闻闻,满意的点点头。

余兰芬尚未上班,赵三姨就到了,余兰芬将刘淼交给赵三姨,要求赵三姨教会刘淼做馒头。

这一天,刘淼就跟着赵三姨,学习怎么和碱水,怎样用碱水中和发酵的面酸,加了碱水的面团必须揉到一刀割下去,空洞都是大小差不多的才算酸碱中和成功。

刘淼随着赵三姨蒸了大半天的馒头,累的一句话都没有。中午也是干吃了一个馒头,连菜都不想夹。

赵三姨蒸好馒头,打扫好卫生走了。

刘淼想起来今天还没有做题目,又打开本子做之前抄写的参考题。

晚饭后,又要揉明天做包子的面,刘元年洗了手拿起白瓷盆去舀面揉面,对反对的余兰芬说:“嘛!我揉不得?”然后对刘淼说:“做作业去!你看你姑多认真,你看看你,一天都没学习!”

余兰芬一边给刘元年系围裙一边絮叨:“你这老头就是不识好,姑娘大了这些都得学会以后过日子才不受罪。

你看她那成绩,才三年级就考那点分数,丢人不说,以后能有多大出息?毕业进厂当工人?燕珍小学哪次不考95分以上?就这现在都不一定能考上大学。

你这样心疼是害xia子(孩子)。”

刘淼木木的坐在凳子上,隔着眼泪看着面前摊开的书本。第一次,她体会到每次她和她哥得瑟成绩时她哥的感受。

她莫名觉得那些恣意随心的日子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刘淼,要为了自己拼搏了。

爸爸妈妈在乡下是帮不了她的,爷爷,他也帮不了她。

她只能自己靠自己了。

至少,她现在的处境比保尔好很多,不是吗?临睡的刘淼这样想着。

第二天,蒸包子,马齿苋肉馅、白菜粉丝肉馅、萝卜肉馅。刘淼主动帮忙剁馅,她没有力气拿双刀,就双手举着一把刀剁剁剁,直剁的昏天黑地汗水直流。

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忙年。刘河滩也不例外。

刘河滩队部今年买了刘海林的两只猪还有老陈家养的五只羊杀了分给村民。因为是不分大小按户口本上的人头进行分配,所以还引发了一波新生儿报户口新媳妇转户口的小热潮。

最后家家户户都乐呵呵的。

刘元年家今年因为新进了一口人,多分到一份肉,看着盆里的肉,他美滋滋的。

今年夏天他家也盖了新瓦房。本来他是要三个儿子各出一份钱,盖像大侄子家那样的三套院子,嘿,三套一模一样的带院子的大瓦房一溜过去,想想都美的很,那时他家就是刘河滩的头一份了!瞅瞅,他儿子比他哥儿子强吧!

可是老二不愿意,说自己要去公社那边盖房子。他打了骂了都不管用。后来他一想这也是个露脸的事,他当然也就......愿意了。又一想反正有长子在家撑门户,老二在街上也好,他还多能一个去处呢!

腊月头儿媳妇进门,眼看着一年两年的就能抱孙子了,刘元年觉得自家可算是翻身了,他自觉也不比他哥差什么了。放鸭的时候都跟着收音机哼着小曲。

收音机是仨兄弟合伙买给爸妈的,刘元平自动修正为是兄弟仨孝顺买给他的。老婆子可不就是他的么,这都好久没打她了,待她够好的了!他完全忽略了儿子和他的约法三章。

就是看着嘎嘎嘎在小河边找来找去的鸭子,刘元平想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交钱进什么合作社,难道他老子我放鸭子还不好?

可惜儿大不由娘,管不了这些小兔崽子了。不行,得想办法重振老子的威风。 76.祭祖 刘会计如愿以偿的在全员大会上得到了果蔬组组长的位置后,他推荐了陈队长的堂弟做生产队会计。

孙秀月给服装厂拿出的活面带拆卸领的冬衣成为爆款,不仅销到省城,还销到了外省。谢高安根据她的建议,做了些薄内胆的,这些都销去了南方。

谢高安举一反三,想做些更厚实内胆的销去北方,可惜实在是生产不过来了。刘河滩的服装加工厂后来又加了十二台缝纫机,一共三十二台帮忙加工都忙不过来。

要货的排着队等,连他亲弟弟谢平安那里都经常断货。

谢高安找到的另一个公社的代加工点经过孙秀月的培训指导后,代加工的质量特别好,无一返工。谢高安不知孙秀月另有规划,他对孙秀月的高风亮节是佩服不已。

腊月二十五,他匆忙开着服装厂的货车路过刘河滩,给孙秀月丢下一堆的东西走了。

孙秀月单独拿出一些准备刘木林送去H市,又收拾了一些送给二爷、四爷(刘四娘),刘木林加上自家的东西收拾了一些送给表哥罗中华,亲妈姜玉英以及另一个妹妹。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大早就去了H市。上次女儿趴怀里哭着想回家一直搁在他心里。

回刘河滩后他只和孙秀月说女儿想回家,但是学校有宣传任务不能回,孙秀月还笑着说大女儿是厉害,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

他没敢和孙秀月说女儿哭的事。

当他带着一只兔子、一包牛肉、两条咸鱼、一捆香肠以及例行的鸡鸭和一麻袋蔬菜进门时,他看到女儿身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女儿变得......内敛了不少。

刘木林心口似被割了一刀然后密密麻麻的疼。

他当年是十二岁时跟着爸进城,看着爸再婚后那个变得陌生的家才收敛的性子。要知道在这之前,他在刘河滩可是个胆大妄为的小霸王。连他揍了二爷,他奶都是护着他!

哪个做爸爸的不希望纵着儿女尽情笑尽情闹!这,这才多久啊?他的活蹦乱跳的女儿啊!!

刘淼那双经常闪烁着星星的眼睛沉稳的看着刘木林,然后才惊喜的叫了声“爸!”

一把接到扑过来的女儿时,刘木林心里才好受些。

他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感觉到女儿在控制情绪,随后女儿抬起头,笑着拉着他进屋子,刘木林感觉出女儿的手变得粗糙了。

刘木林闷头抢着把能干的活都干了。然后去买了三盒凤凰胎盘膏,给了三个女性一人一盒。然后悄悄和女儿说:“这个除了抹脸,你早晚再抹一次手。记住了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抹一次。”

刘木林离开时悄悄给女儿留了十块钱。

之前,爸妈不让他给女儿留钱,说家里什么都不缺,孩子有钱不懂控制容易学坏。他觉得有道理。他问过回家的儿子,知道每天有至少三分钱零用,他觉得足够了,就没给女儿留钱。

今天,他才知道,那三分钱在儿子回家后就没有了。

他夏天,明明给了妈一百块钱,开学后,又给了一百块钱,他每月发的粮票油票布票也都拿来了......

他知道爸妈做的其实也是有道理的,爸妈也是为了女儿好。只是这一颗老父亲的心......

他坐在返程的车上心里叹口气。要不是秀月的心结,他是真想回城啊!这样,女儿就可以在身边了。

一边是媳妇,有心结,无法接受回城,一边是女儿,要考城里最好的学校,要做不被人笑话的小侉子。

他这个做丈夫做爸爸的,理所应当媳妇和女儿的愿望都要成全。他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呢?

除夕,刘木林陪着刘老太,刘磊(大民)拎着祭祖的东西,一起往西大滩去祭祖。刘老太坐在祖宗的坟前叨叨半天,然后又坐在男老太的坟前骂了半天。

孙秀月没去,并不是因为性别,而是因为要带刘晶。刘晶刚两岁半,用刘老太的话来说就是小人儿魂不全眼又亮,不定看到什么招惹了什么。所以,晚上都不许出屋。

西大滩那样的地方,自然不能去。

除夕,刘淼也在随着爷爷奶奶小姑拜祭男老太。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搬空了,金鱼缸搬到了电视机柜上,热水瓶全部都贴墙根一溜放着。

刘元年从屋里请出男老太的大照片,放在八仙桌最中间,背后墙上的猛虎下山图已经更换为猛虎上山图。

这是刘淼第一次看到男老太,照片中的人长四方脸,不浓不淡的眉毛,一双无波无神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后人。

照片前面,一排四只掐金丝小碟里,碟子里放着云片糕、黑芝麻糖、白芝麻糖、芝麻球。再前面放着一个香炉。

照片两边,相对插放着两根柏树枝。柏树枝上缀满了长生果(花生),这是下午,刘淼费了好大的时间,才夹上去的。

理论上就是将生花生的口轻轻捏开,把柏叶塞进去,确保手松了后花生能夹住柏叶不掉。实际上就是这个力度太难把握了。

好在最后这个任务是圆满完成了。那堆剥开的花生也泡发后加了胡萝卜丁、芹菜丁做了小咸菜。

此刻,刘元年严肃的拿起三根香,点燃后插入香炉,然后是余兰芬、刘燕珍,最后刘淼。然后刘元年和余兰芬并排,刘燕珍第二排,刘淼最后一排,一行人跪地磕头。

余兰芬严肃的指着放在八仙桌上的一盒线香说:“过年期间记得老太前面的香不要断。香炉里灰要是冒了就用手压平。”

于是刘淼这个春节就一直不停的看着香炉,香要燃完了就赶紧上新的香。

金黄带红纹的盒子上写着“檀香卫生香”,里面放着二十只同色的细长纸袋,每个纸袋里有10根线香。

没几天就燃光了一盒,余兰芬立即又拿出一盒。

过年燃香的不止这一个地方,东屋和西屋都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铜制的插香座,实心的,刘淼握着手里觉得有手榴弹那么重。这两个插香座上的香刘淼也要注意更换。

刘淼觉得自己都被香腌入味了。 77.新年 大年初一,一大早,刘淼掀开被窝,先将奶奶昨晚放在枕头边特别嘱咐早起开口就要吃的云片糕吃了,然后起床洗漱。

她将痰盂里的脏污倒在花坛里挖的坑里,然后埋起来。新年初一到初五,是不往外面倒垃圾的。

刘元年也早早的起来了,自己兑了洗脸水洗漱后,又给余兰芬兑了洗脸水。脸盆架下的三层搁架上分别放着不同的瓷盆。

最下面一层的是刘淼的,最上面一层是刘燕珍的,中间一层是余兰芬的。都是脸盆摞在脚盆上叠放着。

刘元年的就放在盆架上。家里有人来要洗手洗脸都是用的刘元年的盆。刘燕珍嫌弃脏,让家里单独备个客盆好了,刘元年板着脸:“脏什么脏?这都是瓷盆,洗洗不就干净了?你爸我就是个泥腿子,我还不是你爸了!”

气的刘燕珍呜呜哭,然后余兰芬发话:“老头你这是干嘛呢?我又没嫌弃你。燕珍说的也没错,你冲她发什么火?燕珍可高三了,你可别影响她学习。”

高三党总是所向披靡的,最后以刘元年低声下气给女儿道歉了事。

刘淼把爷奶的洗脸毛巾拧干净,晾到院子里的铅丝上。因为新年,所以家里人都换了新的毛巾。冬天,毛巾大半干的时候就可以收回去放在各自盆里。

嗯,不包括铅丝最边上晾着的那条毛巾,那是给来客擦脸擦手的,一直挂在那里。

刘燕珍也起来了,刘淼依例先问好,给她兑好刷牙水,挤好牙膏递上,然后再去兑洗脸水。再回头把小姑的牙刷茶杯在水池上洗干净甩干后放到窗户台上。顺手把旁边的洗漱杯调整一下,摆放整齐。

刘元年端了水饺汤圆进屋,刘淼赶紧去厨房帮着一起端碗。

今儿新年第一天,所以是齐齐整整的坐在一起吃饭。

初一见面先说喜话,给爸妈拜年拿红包,然后早晨吃水饺和汤圆,中午吃年三十做好的菜,主食包子,晚上基本是做个汤,然后挑几样中午的剩菜热着吃,继续吃包子。第二天可以吃馒头了,馒头有实心的,有包红小豆的。

红烧整鱼从年三十开始就是摆样子的,端上桌再原样端下桌,至多,悄悄吃点鱼冻。初五那天才真的开吃此鱼。

以上是刘淼自有记忆以来的在刘河滩的关于过年的记忆。

现在在城里过年,刘淼看看除了没有红包这点外,其他的都差不多。她现在觉得非常好的一点是可以少洗不少锅。

因为家里的大锅小锅自年三十被敲了块豆腐放进去后就好像被封印了,不能随便拿来使用了,家里基本就集中可着一个锅使用。

早饭吃过后,余兰芬笑着喊了声,“过来拜年。”

惊喜来的那么猝不及防,刘淼喜滋滋的给爷奶姑都磕头拜了年,然后从余兰芬手里接过一个红包。红包里,嗯,有一毛钱。

刘东梅夫妇带着两个女儿来拜年,大家都穿着新衣服,喜气洋洋的,见人都是笑。仿佛这么多年的好脾气都集中在今天爆发了。

午饭后,刘淼作为小主人,带着大丽二丽出去玩耍。

初一的马路上人很少,三个小姑娘仿佛脱缰的野马,刘淼带着大丽二丽,从马路这边横到马路那边,再从马路那边横到马路这边,哈哈哈的笑着。一路无形无状的癫到清晏园。

三人买了门票进去,无视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直奔儿童乐园,刘淼手指点点点,要把里面的游乐设施都玩了一遍。

大丽为难的看着刘淼:“民姐,这个要好多钱的,我们没有这么多钱。”

刘淼手一挥,豪气的说:“不用你花钱,民姐请客。”

于是三个人尽情尽兴的玩了一下,回去的路上看到有卖米花糖的,刘淼又请了两位表妹吃米花糖。

大丽悄悄问:“民姐你哪来那么多钱啊?”

刘淼一边啃着米花糖,一边说:“爷和姑给我的。”

拜年后刘元年悄悄塞给她一块钱,刘燕珍也悄悄塞给她一块钱。

刘淼记住爸给钱时说过不能说出去,所以不能说出爸。不过爷爷和姑姑说给的是压岁钱,她记忆中压岁钱都是自己的,只不过是因为她小,所以就都在她妈那边收着,等她大了再给她。

新年第一天,刘河滩的刘木林一家在撒红包。

宿县拜年一般是这样的:

初一是很亲近的自家人拜年,初二就是开始走亲戚了,一般按亲戚远近走动。

比如初二这天,出嫁的姑娘多是选这天回娘家,初三就是姑伯叔表这些走动,初四初五基本就是其他的亲朋好友走动,过了初五这个新年就可论可不论了。

当然,十五过后是彻底不论了。

刘老太是最长的长辈,从一大早开始,就是络绎不绝的上门拜年的晚辈。

现在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刘老太年前收到不少小辈的孝敬,有像刘元平这样孝敬一块两块的,也有像二川三川这样孝敬五块三块的,大川和新媳妇一起过来孝敬了五十。刘木林和孙秀月则是孝敬了三百。

孙秀月辞职做经济合作社开始,刘老太就没再收她和二丫头花收益的10%。她说话也很简单,“你们孝心奶都收到了。奶现在手里也捏着几百块钱,足够了。多了折寿。”最后这四个字吓住了姑嫂俩。

趁着这个机会,孙秀月也退出了二丫的头花分成。毕竟,二丫现在都做了妈妈,她对婆家的倾入也越来越多。再用之前的协议不合适。

二丫自然是不同意的,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咋能忘本呢!孙秀月费了好大的劲说服二丫,最后直到说出有新花样也像卖服装厂图纸那样卖给她,二丫才同意。

然后二丫就把收益转成孝敬的红包送给刘老太和孙秀月,孙秀月自然是不收的,同辈之间哪有孝敬一说。

刘老太却无法全部推脱,最后被二丫好说歹说的收了两百。她包了一百的红包给二丫的娃,二丫死活都没要。直说她这是不认她这个孙女了不成?

手里有钱的刘老太一高兴,让刘木林帮忙从信用社换了很多零钱,初一来拜年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这辈的,每人都给了一毛,重孙辈的每人五分。 78.不同的生活 刘河滩上五服以内的孙辈重孙辈都来了!三丫四丫跟在刘老太身边包红包都赶不上。刘老太就二分一分的直接给。

对于孩子们来说,有没有红纸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分钱二分钱都可以去小店买到鞭炮和糖块!

经济合作社召开后,刘聪林就找到刘木林,合计了下,在家开了代销店,过年的时候进了不少鞭炮和糖果。他家由村里孩子最不爱去的地方,一跃成为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地方。

刘磊上了初中后,没有刘淼在身边比对,上学就又顺其自然了。他早就忘记了刘木林的那滴眼泪。

他手里钱多,代销店的鞭炮有小半被他霍霍了,虽然孙秀月再三嘱咐鞭炮只能在空地上玩,但他还是和一群人把小鞭甩到了稻草堆上。

不远远处看到草堆冒烟的村民一路喊着跑过来,其他人见状呼啦一下散开了,只有大毛二毛还在刘磊往草堆上托。村民赶到时,刘磊已经爬上了草堆,他脱了棉袄朝开始起火的稻草栓打,直到扑灭。

孙秀月看着一头一脸黑灰的儿子不知该说什么,婆婆说的对,她确实不会教孩子。

刘木林初一在家一天,陪着二爷和几个兄弟喝了酒。第二天去河对面给表哥表嫂拜了年,给侄儿侄女发了红包,然后就往氧化去看亲妈。去年他也帮独臂家开了个代销店。

初二开始刘木林就揣着大把的红包去公社挨家拜年了。红包撒下去,不管是各路领导还是家里长辈晚辈,没有不喜欢刘木林的。

初二这天,谢高安跑来给孙秀月拜年,这太出乎孙秀月的意料了。因为刘木林不在家,孙秀月就喊了大川作陪,然后拘着刘磊一起帮着待客。

刘磊......就又收到一个红包。这实在非孙秀月本意,对方是个男人又不能推推搡搡,她不好意思的脸都急红了。只能想着给谢高安多想两张春装样子吧。

初三这天,刘木林开着拖拉机带刘老太去集上看玩花船。他把车斗里铺上稻草,刘磊扶着刘老太坐在上面,又拿棉大衣给刘老太裹着,又拿棉被给刘老太挡着风,一起去的还有二娘、三丫、四丫。

陈瑞是想去的,但是作为新进门的小媳妇,没有大川陪着,她是不好意思去的。再说了,还要给公公做饭呢。

孙秀月因为带刘晶所以不去,但是她从做媳妇过来的,深知陈瑞的想法,她极力动员陈瑞去,新媳妇陪着婆婆去看社戏,也是加深感情的好机会不是。最后还是大川开口让陈瑞跟着去照顾妈。

大川二川三川不去是因为要忙套圈,今年家家有进账,套圈生意特别好。他们不舍得。

刘磊也跟着三个爷套了一天圈,当然,他是真的去套圈,一天下来,准头倒是练好了许多。

今天他奉父命要一直跟着老太搀着老太,眼神要留一半在老太身上。唉,两只眼睛要是能分开来看东西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一只眼睛看杂耍,一只眼睛看老太。

可惜不能!刘磊只能跟着刘老太去看玩花船,他不明白这穿的花花绿绿,脸上抹得猴屁股一样,这晃晃悠悠的花船有什么好看,他想看猴子钻火圈......唉,爸说了要搀着老太,只能看花船了......

刘元平看着拖拉机留下的泥土悻悻的想,骗鬼呢,三丫四丫都在呢!然而他现在只敢肚子里哔哔不敢说出口。

大川刘海林年前和村里签了承包协议,他承包小河原本种藕的那段,连着河畔斜坡一起,他准备试点嫂子说的立体养殖。河里种藕,河面养鸭,河畔养鸡。河里肥泥再捞了去肥田。

刘木林把高滩上的房子钥匙给了大川刘海林一把。

刘元平生怕大川不要他养鸭了,所以,现在对上大川怂的很。

今年过年,刘元年家今年只在初三请了一次客。其余的,两口子实在推脱不了的出去吃个饭立马回家。

余兰芬在年前就对各路来访者说过了女儿高三,今年过年不酬客不做客。虽然很多人对此不以为然,不就是孩子上学么,好像谁家没有上学的孩子似的。不过熟悉的人都知道余兰芬对女儿视作珍宝。

刘淼初三的时候去过新华书店,想买下学期的参考书还是没买到,于是去了离新华书店不远的原媛家。

原媛让她不要太过依赖做参考书。除了巩固好原本的知识点外,还可以预习下学期的内容,把疑问点做好记录,老师讲课的时候可以当堂发问或课后找老师,那时弄懂了会记忆比较深。

同时,针对这些不懂的难点去有目的的做题目,隔段时间,再把整理的知识点拿出来复习,这样,这样才能真的掌握知识。

原媛还把自己的错题集拿给刘淼看。

刘淼真没想到原来学习应该是这样的!她以往都是仗着自己的好记性......她知道为什么姑说她浮躁了。

她借了原媛的三年级下学期课本,以及三年级上学期的试卷,假期还有时间,她想把试卷都做一遍。

初五过后,年就过了。

以余兰芬原本的爆脾气,哪里会管过年不过年的。现在,她居然忍过了年。

唉,真是年纪大了。

她本来想把刘淼叫过来教训一通的,见刘淼沉浸学习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心不忿,就把刘木林好一通发作。

刘元林不知余兰芬怎么知道此事的,他怂怂的哄着余兰芬。然后悄悄去问刘燕珍。

刘燕珍给他分析:

“小民就初一和大丽二丽出去玩了一次,初三去新华书店,然后转到同学家抱了一摞书和卷子回来,然后这两天就没出去过。

同学那边不会有什么,估计就是和大丽二丽出去玩的时候说漏嘴了。二丽憨,大丽会和大姐说,大姐有什么事不是都会和妈说么。估计妈是这样知道的。

也怪我们没嘱咐小民一句。这孩子看着精,其实有点没心眼。”

刘元年不理解。“你也给钱了,你妈怎么没提你?”

“因为我上高三?妈怕影响我学习?”

“怕影响你学习至多不和你说,可是你妈也没和我说道你。”

刘燕珍沉默了。估计大姐是不敢把自己说出来。但是这个事就不要和她爸说了。 79.在希望的田野上 1982年的春天,大街小巷都在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这首歌自春晚过后迅速风靡全国。

大新公社的“宿新”店,有这首歌的春晚磁带成为最畅销的产品。

二川刘洋林经过这大半年的开店,人成熟稳重许多,比成熟更多的是口才。尤其是和女孩子说话的口才。

他和一起看店的龚学雨相互看对了眼。但是龚学雨家里不同意。想想也是,一个家在大新公社街上,家里兄弟姊妹都是有工作的,当然,刘洋林也算是有工作的,但是!

刘洋林家里除了大哥在供销社,其他的都是种地的农民。而龚学雨的姑父是公社的副书记啊!姑娘长得又不丑,要是愿意那是可以嫁去县里。

龚学雨当然不会听家里的。看过《庐山恋》的龚学雨满脑子都是自由恋爱的呼啸声。再加上刘海林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再加上养了大半年没下地干活,皮肤也白白的。

龚学雨觉得她和刘海林就是电影里的男女主,为了幸福,必须要和家里反抗到底。

她甚至和刘海林商量私奔。

刘海林每天磁带听多了,各种“甜蜜蜜”“浪奔”侵蚀了他原本孱弱沉默的心灵,他也渴望着和“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爱人一起去感受海浪把战舰“轻轻摇”的军港之“夜”。

好在临私奔前他还有点良知,怕店铺没人看,去和刘木林打了声招呼。

于是,私奔自然就奔不成了。

这事也让刘元彪知道了。刘元彪自然是看好刘河滩那边的合作社的。别的人不谈,就冲刘木林总司挂嘴边说的他那个媳妇,合作社也差不了。再过个十年八年的,什么公社街上的没准都要向刘河滩看齐呢。

有刘元彪开口,这门亲事自然成了。不过刘元彪代表女方提了个要求,刘海林需在刘河滩有自己的房子。

这事可太合刘元年的心意了!

他对着代表刘元彪前来说亲提要求的刘木林,笑的哈哈哈哈哈哈的。还主动说,要老二不仅在刘河滩盖一座和刘木林家一样的房子,在公社街上也盖一座相同的房子,这样以后亲家可以一起住。

反正说话又不费劲。至于盖房子的钱,那自然是儿子自己掏了,不够?不够找他哥去。反正别找他就行。

刘木林自然是深知二爷的混账本性的,否则他二十年前怎么会打他呢!他就是怕别人来不知情弄坏了这门亲事才主动揽过来的。

他拉着刘海林三兄弟说话。

“洋林这桩亲事,对于我们刘家来说是一桩很好的亲事。就像海林的亲事一样好。”

刘海林和陈瑞感情很好,陈瑞吃苦耐劳,人又厚道,聪明学东西很快。不仅孙秀月很喜欢她,准备再看看后拉进合作社管理。就是连刘元平也说不出这个儿媳妇不好。

“不过洋林这桩亲事因为女方的姑父是公社的副书记,所以,在很多人眼里看起来是洋林高攀了。

但其实,女方的姑父是我们的六爷,和我们同一个老太,说起来,我们和刘爷才是血脉相通的血亲。

这桩亲事,其实是公社副书记的侄子和公社副书记的内侄女的结亲。正正好亲!说不上谁攀谁。”

二爷不靠谱,怕三兄弟撑不起来,刘木林先和他们这样说。果然,刘海林和刘洋林腰杆立即挺直了。刘江林睁大眼睛说:“照这么说来,俺是公社副书记的侄子,那俺以后应该也能说门好亲。”

刘木林笑了:“三川说的也没错。不过,如果有一位公社副书记的女儿,不识字,长得丑,说话冲,也不会干活,你娶不娶?”

“那俺肯定不娶。”

“这就是了。‘公社副书记的侄子’这是加分,最重要的是你本人要人品好、要能干、要护家,你要是再有出息,条件好的姑娘家才会眼里有你。”

刘江林若有所思。刘洋林赶紧说:“俺哥,你看俺的亲事该咋办?”

“咱有多大钱办多大事。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够做两套房子?”

“做两套房子的钱是够的,但是做了房子俺就没有钱了。”

“那就先做房子。左右你结婚也要年底或者明年。女方明年才十八,我估计明年结婚的可能性大。这还年把时间盘钱。”

刘木林给刘洋林出的主意就是,让他去开拓市场。通俗点说是做二道贩子。

他把电子表电子笔电子钟这样价廉物美的好销售的东西以批发价给刘洋林,刘洋林加点差价再转给周围其他公社或县城的零售店去卖。

刘洋林不理解,他自己卖不是赚的钱更多?这5*1=5,但是0.5*100=50啊兄弟

刘洋林很快拎着包,骑上自行车踏上了开疆破土之路。这些地方,以后都是他的地盘。

龚学雨激动万分,只觉得刘洋林如大侠一样威风,真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啊!

店里少了一个人,孙秀月就去问陈瑞愿不愿去看店。陈瑞当然愿意,她家本就住在离公社街上不远的地方,经常去街上买东西才看中的刘海林。

如果她和刘海林都在街上上班,就可以同来同去,这该多好!

但是她现在是新媳妇了......刘海林拍着床直接定板,去上班!家里做饭有妈呢。至于养殖那块,有他爸呢,只要有利益驱使,老头干劲比谁都足。

刘元平果然很乐呵。放鸭和放鹅他早就轻车熟路了,现在不过是多了一样,放鸡。然后时不时的要去河里看看鱼苗有没有问题。

刘玉英也很开心,这不就是以前的样子么,才抓的猪仔,喂起来不费劲,割猪草还有三丫四丫,年底她还能拿分成。

老两口觉得和以前没什么区别,都很开心儿媳妇去上班了。

但其实还是有区别的。至少数量上比前一年翻了倍。

鸡鸭鹅还好,小河足够大,鸡鸭鹅又能自己跑。但是养猪,真的够辛苦的。

去年养的猪灌了香肠后卖的很好。所以,刘海林今年一气又养了三十头仔猪。去年建房的时候就把原本公社的养猪场扩大了,年底还留了一头老母猪下崽。

刘海林在村里收了很多山芋用来喂猪。是的,现在吃饱饭了,都可以拿山芋喂猪了呢! 80.喊家长 三年级,开始用钢笔了,常用的钢笔水有纯蓝和墨蓝两种,刘淼喜欢纯蓝墨水,写出来倒字明媚的仿佛蓝天。

她一边吸着纯蓝墨水一边思考着如何加快写字速度。然后她去找小姑借圆珠笔,果然,圆珠笔写起字来快很多。写顺手了,连后面的寒假作业也用了圆珠笔。

开学第一天的下午,刘淼就被葛老师找去了办公室。

葛老师指着圆珠笔的作业部分,“你看看你写的鬼画符!还越写越糊!三年级不允许用圆珠笔,你怎么不遵守学校规定?你这个学习态度!不想好好学习不要在我班里!”

刘淼从来没有被老师批评过,更不要说是叫到办公室当着众老师的面批评。进门的时候已经羞愧难当,现在被葛老师这么一说,眼泪刷的淌了出来。

葛老师看刘淼一下一下的用手背抹着眼泪,心软了软。

“老师说你是也为了你好。你又不是学好不好,你就是不认真!上学期期中考了99,期末就来个滑铁卢。假期还不应该认真起来?结果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作业!”

葛老师说着又气起来。“你家家长也有问题,也太不把班主任的课放眼里了。让你家长来学校。听说你奶奶管你挺严的,就让她,来一趟。”

刘淼觉得天都塌了!由抹眼泪到哭出声来。要是爷爷来还好些......奶奶来......肯定要挨打了......她还没挨过打......她觉得她活不了了......要不要去跳河......去跳哪条河......

她站在葛老师面前不动。

葛老师一看,诶?一般学生这个时候不都该赶紧离开去找家长吗?怎么还站在这。

四年级的陈老师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哭的哽哽咽咽的刘淼。走过来。

“诶?刘淼?你怎么在这?葛老师,刘淼怎么了?”

葛老师看一眼陈老师没好气。“看看你的得意弟子,顾着你那边就顾不上学习了,期末考不好寒假还不好好学,你看看这作业做的!”

陈老师接过葛老师递过来的寒假作业翻了翻,又看了一段文字。

“这不都做对了?”

“看字看字!”

陈老师笑笑,问刘淼:“你这寒假作业是按照老师要求一天做一页的,为什么年后初五前后开始用圆珠笔写?”

刘淼呆呆的看着陈老师:“陈老师怎么知道我是一天做一页的?”

陈老师失笑。“你这性子......很简单:你这钢笔水的墨水印每张都是开头最浓!现在,回答问题。”

刘淼听到突然严肃的“回答问题”四个字,立即条件反射的站直,手贴裤缝。

“报告老师:我初三开始复习上学期的学习内容,抄写做过的试卷然后再重新做一遍。钢笔抄字太累了,我就和小姑借了圆珠笔......”刘淼越说声音越小。

“然后写顺手了就在寒假作业本上也用了圆珠笔?”陈老师又翻翻寒假作业本。

“是。”刘淼小小声。

“你这说话间把你小姑给出卖了,你小姑要是知道你这么容易就卖了她以后一准不会再借你圆珠笔了。”陈老师拍拍手中的寒假作业本。

刘淼一愣。

陈老师转向葛老师:“葛老师,我看刘淼学习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这样,明天一早就让她把抄的试卷都带学校来你检查,如果属实,就不用请家长了你说行不行?当然,圆珠笔写作业确实不对,你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葛老师从刘淼说初三就收心学习就开始消气,又听说刘淼还抄写了上学期的试卷,这心气就更平和了。哪有老师不喜欢爱学习的学生呢!她也就是恨铁不成钢。

“刘淼,今天是陈老师给你说情,所以今天就不请家长了。明天请不请家长就看你明早带来的东西了。记住了,不可以弄虚作假,今晚不许补抄试卷。”

刘淼晚上回家就整理假期抄的东西,然后才做作业。第二天早饭没吃她就背上书包准备去学校。她要先去找陈老师,请陈老师帮忙检查下能不能过关,再请陈老师帮忙和葛老师说情,千万不要请家长。

“站住,你那么早去学校干什么?”刘元年从厨房里伸出头。

刘淼低头把事情说了一遍,刘元年问了几句,看她鼓鼓的书包,掀开来翻了翻。然后掏出五分钱,让她买块烧饼吃。

......

刘淼走向学校的西区。

人民路小学有东西两个紧靠的校区,校区中间是一条纵贯南北的小路。东区是幼儿园和一年级二年级以及三年级。

学校大门在西区。办公楼前一条水泥路,将西区分隔成南北两个部分,南部是四年级五年级和操场,北部就是一些教师的住宅,一共有三排。只有最后一排有院子。

陈老师住在最后一排最边处。刘淼以前和合唱团的几个人来过。

她站在陈老师家门口,刚想敲门,听到里面里面刷刷刷的声音,还有小鼓掌声,不由缩回敲门的手,将门轻轻推开,顺着门缝看进去,只见一个身影随着一把剑腾挪挑刺。她看呆了。

陈老师在女儿的鼓掌声中将一套招式练完,收招就看大门半开,刘淼游离天外的站着。

“进来进来,门关起来。”

刘淼回过神来:“陈老师,你会耍剑?太帅了!和你拉手风琴一样帅!不不,比你拉手风琴还要帅!你教我呗!我以后就可以仗剑天涯!去了大人国也不用害怕!”

“哦?去大人国不害怕,是不是去小人国就可以耍威风了?”

“那不用,在小人国光是个头就够耍威风了。”

“那不是还被小人用绳子困住了?”

哦,对。

刘淼冷静下来,还是星星眼的看着陈老师。

陈老师的妻子一手拿着湿毛巾,一手拿着茶杯走过来,陈老师冲妻子笑笑,拿过妻子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刘淼立即喊:“师母好!”陈师母面颊圆润,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笑起来有个酒窝,哥哥这里也有个酒窝呢!刘淼立即喜欢上了陈师母。

陈老师和妻子都笑起来。 81.要做文化人 “说吧,干什么来了?”陈老师套上外套,接过妻子手中的水杯。

刘淼想起正事,赶紧把书包放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本抄试卷的信纸,一本抄优美词语的硬面抄,一本语文错题集,一本数学错题集。

陈老师看着圆珠笔的鬼画符,牙疼。他进屋拿了两本比备课本小一圈的大本子出来。

“这两本,一本做语文错题集,一本做数学错题集。

还有,以后都不许用圆珠笔。你这字,基础就没打好,居然还敢用圆珠笔,看来你家是真没人管你......照着语文书上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好好练。

你别不当回事,以后考学字要占分的......瞧你那眼神......

行,这么说吧,字是人的第二张脸。你想想你长大了后得天天穿要饭的衣服你高不高兴?”

陈老师看着刘淼,一番话三转四转的。最后一句话刘淼终于听进去了。

刘河滩也是有很多要饭的,尤其是她家搬下高滩后,几乎天天有要饭的敲门,刘老太多会给一把玉米或者几颗山芋,有的也会抓把米或麦,要是遇到要钱的就张嘴骂走。

要饭的都穿破破烂烂的,有的还光着脚,虽然刘淼没穿过补丁衣裳,但是刘河滩有些人家也一直是穿的破破烂烂的,也会光着脚,所以,刘淼一直也没有什么感觉。

直到刘淼进城后,才看出差距。周围人都穿着整齐,很少有穿打补丁衣服的,即使有,补丁也多打同色布,看起来不明显。要饭的上门不管是要饭还是要钱都会被骂一通或是鄙视几句。

她看着陈老师,认真的说:“陈老师,我爷爷和奶奶管我学习可严了!”

“嗯?说说。”陈老师顺手递过一个包子,示意刘淼吃。

刘淼犹豫了下,陈老师不是别人吧......她接过包子。一边吃一边和陈老师说爷爷奶奶对她的严格要求。

陈师母又笑着盛了碗粥递过来。刘淼接过一声“谢谢师母”又继续和陈老师说起来。

......

吃过饭,陈老师把抄的试卷、摘抄本和错题集留下,打发刘淼去上课。刘淼觉得陈老师留下这些,肯定会帮她说情的。想都不用请家长,脚步轻松的朝教室跑去。不跑不行啊!上课的预备铃打过了。

......

“你这是......要插手管?”陈师母担忧的看着陈老师。

“你也看到了......她这情况......和.....一样,我......已经错一次了......”陈老师一手掩住眼睛一手抓着心脏的位置,忍着痛苦说道。

“当年,太多的人都......不是你的错。”陈师母轻抚着陈老师的后背温柔的说。

......

晚上,贺老师过来的时候,刘淼在做作业,刘元年在看电视,余兰芬在踩缝纫机。贺老师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贺老师将刘淼抄的试卷、摘抄本和错题集还回来。

“刘叔,余姨,刘淼的老师委托我来和你们说下,老师看好刘淼,要给她增加学习的难度,以后刘淼早上早半个小时去学校,晚上晚半个小时回家。”

说着她指着刘淼的圆珠笔字迹。“老师说刘淼这个字很有问题,要好好的练习。让家长督促刘淼每天再练一张钢笔字。”

老两口连连称是。他们文化不高,前些年罢了,近几年对文化是越来越重视了,文化人的地位也越来越高,虽然是小学老师,但也是文化人!

刘淼看着连连点头的余兰芬,突然觉得奶奶也没那么高高在上。至少,对文化人温柔。

比如,每周来给小姑补课的马老师。

马老师是大新公社的老师,自从参加高考且考上市师范学院后就同时做了刘燕珍的补课老师。

从第一次见,刘淼每次端过来的就是盖杯的茶水,余兰芬每次都会主动把收起来的点心拿一碟出来。

和对待刘河滩来的其他人不一样,余兰芬每次见到马老师都是笑容满面笑意盈盈,特别的平易近人。

.......

刘元年开始早起先做两份早饭,看着刘燕珍和刘淼吃过上学去了,再给余兰芬和自己做一份普通的早饭。

刘淼现在早起也不管其他人的洗漱了,倒痰盂的事,刘元年也接手了。

刘淼现在的作息是:早起洗漱吃饭后上学。

中午回来吃饭洗碗后手磨杂粮糊,对,就是大民夏天磨的那个糊糊,现在是刘元年家晚餐必备。大民回去后就是小民的活。

晚上放学回来后扫地整理家里乱的地方,然后做作业。

周日整个家里整理一遍抹一遍。

要是本周赵三姨或其他的谁无人来打扫鸡窝,她就再负责打扫鸡窝。

倏忽就到了五月份。

期中考后不久各班级要排练参演六一的节目,毫无疑问刘淼这个文娱委榜上有名。她不肯参加。班主任葛老师找到她,她也是坚持不参加。

葛老师很生气,文娱委不参加文娱表演这叫什么事!刘淼很硬气的说:要是文娱委必须得参加文娱节目,那就请老师换一个文娱委吧。

葛老师气的仰倒,气呼呼的去找陈老师。

第二天一早,陈老师在和刘淼一起做准备动作的时候问怎么回事。

刘淼无奈的说:“我们班的节目是集体表演‘五讲四美三热爱’以来的好人好事,就像寒假表演的‘除四害’那样的三句半,老师让参加的人每人准备四个酒杯,到时候这样表演,”

刘淼举起手示意,大拇指扣一个酒杯,食指和无名指夹一个酒杯,随着手指弯曲,两个酒杯发出敲击声。

“我们家的东西,奶奶都是有数的,她不会同意我拿四个酒杯来参加表演的。我又没有钱去买这个酒杯,而且,排练还需要时间。可我连上学放学的时间奶奶都是掐好点的。”

是的,刘淼同学现在身无分文。刘木林给她的十块钱以及其他剩下来的零钱,都在新年过后,被余兰芬搜走了。

明令:需要买什么学习用品先请示,然后再给钱。其他的饮食起居都家里都有而且比一般人家都好,还要怎样? 82.母女 余兰芬说了一句刘淼后来一直记住的话。“男人好吃懒汉,女人好吃养汉。”

这话很严重,不管是刘元年还是刘木林、刘燕珍,以后都没敢再给刘淼一张纸币或一个硬币。

陈老师现在对刘淼家也算是了解了。他了然的点点头。“葛老师那里我去说。”

葛老师那里......当然没有被陈老师说通。

“陈老师你不能只顾着自己拿奖!你也考虑一下我们班级情况。刘淼和沈飞两人台前一站,那个精气神!其他人只要不出错这个节目就能拿到奖。现在刘淼退出,谁能顶上?你给我个人我就同意。”

陈老师......只能回过头来做刘淼的工作。

最后三方各让一步:葛老师那边排练安排在放学前,陈老师贡献出放学后的半小时,刘淼就是委屈下自己做好排练。

至于酒杯,葛老师和陈老师都给刘淼一份,刘淼想了想,收了陈老师的那份。

......

期末考试前一天是端午节。

这天早上,班级里有好多同学挂着鸭蛋网去学校,里面兜着的多数是鸭蛋,也有一两个是鸡蛋。刘淼看着举着鸭蛋网比来比去,这个说我的蛋大,那个说我的蛋硬,还有的说我的网好看......心里羡慕无比。

以前每年端午,妈妈都会用艾草菖蒲煮水给她洗澡,说是这样可以夏天就蚊虫不叮咬,也不起痱子。蚊虫确实不怎么叮咬她,但是痱子她却是每年都要起好几茬......

还有鸭蛋和鸡蛋,鸭蛋咸,就给她挂着玩,鸡蛋是煮的绿绿的拿着玩,玩一会就可以剥壳吃了。

她想家了。但是不能说。

余兰芬曾好声好气问过她想不想家,她诚实的点头,后来余兰芬大发雷霆。那以后她就知道了不能说想家。

中午吃饭的时候,余兰芬端过一杯混合了萝卜丝雄黄的酒让刘淼把酒喝了把萝卜丝吃了,说是百毒不侵。

刘淼知道这杯酒,里面泡着的萝卜丝和雄黄她也熟悉无比,因为最近她每天都要对酒杯三挪:

早上把酒杯拿到东窗台晒上午的太阳,中午把酒杯挪到西窗台晒下午的太阳,放学回来后还要把酒杯挪到厨房的窗台上晒夕阳。太阳下山前再端回家。

没喝过酒的刘淼看着酒杯里蒸发剩下的大半杯混着萝卜丝和雄黄的酒,顿了顿,还是仰头把酒喝了。她砸吧下嘴,萝卜丝甜甜的有股子酒味。刘元年盛了小半碗汤让她喝了。

洗碗后,刘淼奉命把院门、大门、厨房门前挂着的早已风干的艾草菖蒲递给余兰芬,余兰芬折起来都放进蒸馒头的那个钢精锅里。

又放了七八颗完整的蒜头进锅,一起进锅的还有几只咸鸭蛋。最后,烧了满满的一大锅热水让刘燕珍和刘淼洗澡。

刘燕珍在屋里洗澡,刘淼就在院子里洗澡,中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

洗过澡就是扣绒。要扣双手腕和双脚腕还有脖子。刘燕珍死活都不肯扣绒,说自己长大了,再扣这个同学要笑话的,班级同学早就不扣绒了。

在余兰芬的强势要求下,最后刘燕珍扣了双手腕。

刘淼不用说了,五颜六色的绒线扣满。

这个绒要扣到七月初七,那天剪下来给牛郎织女搭鹊桥。

这学期结束,刘淼拿着三好生奖状回家,刘元年高兴的喝了一小杯,余兰芬也很高兴。

......

刘燕珍的高考也考完了。

似乎一夜之间,家里的东西都活了过来:拧毛巾竟然有水哗哗落下!簌口时竟然会咕噜咕噜!竹椅竟然也会咯吱咯吱!拖鞋竟然是踢踏踢踏的!连碗放橱柜里竟然也有声音了!更神奇的是可以正常的用声音交流了!

一切都仿佛解了封印。

解了封印的刘燕珍现在每天开开心心的和刘淼一起玩跳格子、跳皮筋、抓沙包,似乎要把积累很久的玩耍补回来。甚至在刘淼给鸡洗澡的时候也蹲边上问东问西。

她甚至对刘淼竟然能双脚一点,抬起一脚竟能勾住高出头顶的猴皮筋感到不可思议,好像第一次发现大侄女还有她不认识的地方。

再后来,她终于意识到太阳真的挺大的......于是和刘淼开始改在屋里玩,比如抓沙包。

孙秀月三年前给刘淼做的沙包,刘淼带过来了,但是她不舍得拿去学校玩,自己仿着另做了一副带去学校。

现在拿出来给小姑炫宝。三年过去,布的颜色已经发旧发黄了。刘燕珍看着刘淼珍惜的样子,就让刘淼教她做沙包。

于是姑侄俩又开始了缝制沙包的游戏。刘燕珍时不时的引导刘淼说孙秀月的事情。

刘淼已经一年没有见到孙秀月了。说着说着突然眼泪掉了下来,明明是笑着的。

.....

孙秀月此时也在和刘木林说刘淼。说刘晶一年没见姐姐了说刘磊一年没见妹妹了,说着说着也掉了眼泪。

刘木林在劝慰她:“燕珍高考了,通知书来的时候总要祝贺的,到时候我们全家都去,那时人多,就显不出你来了。

我听爸说妈的意思是不想燕珍考远,怕她吃不好睡不好照顾不好自己,说不准就考在本地呢。如果考在本地,那就好办了。”

提起刘燕珍,孙秀月百味杂陈。以前,刘木林去世后,大民小民去报丧。公婆都未露面,刘燕珍只是淡淡说句知道了,都没问灵堂事宜,对于追悼会是否到场帮衬,说了句孙秀月无法忘记的话:“帮你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最后当然是无人到场。

现在,去给她祝贺?说实话孙秀月只想离的远远的。最好永世不见。

这几年,孙秀月每每反思自己,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也在日常努力改变。但,遗留的痛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她做不到好好相处,做不到祝贺祝福。

她如实的和刘木林说了。

刘木林:怎么办呢!转机什么啥时候会出现?

他本来以为刘燕珍的高考是一个契机,可是没想到孙秀月的痛是入了骨髓,她眼底的痛苦愤恨漠然,看的他心疼。

那个梦,他只是听她说了一次,主要的时间事件他后来都拿笔记了下来,他不敢再问她,就是希望她能缓过来,慢慢的那些痛那些苦就淡化了......

这真是,为难啊! 83.忠于自己的内心 郁闷的刘木林被刘元彪抓着一起视察。

春天,又陆续有新的合作社成立了,也许是去年刘元彪很大气的甩了三千元支持纲要生产队的合作社的缘故,每个新成立的合作社负责人都跑来墨迹墨迹的等他再甩腰包。

刘元彪笑着骂道:“想啥好事?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有特别待遇。”

他希望每个新成立的合作社都能做出各自的特色来,所以经常去各个合作社转转了解情况。刘木林见多识广,家里又有个合作社的鼻祖,所以是刘元彪每次都带着他。

这次去的是丁嘴公社,和大新公社紧挨着。这里最有名的是金针菜。刘木林曾在孙秀月晾晒金针菜时听她叨叨过金针菜具有利尿解毒、降肝火、健脑解郁、凉血安神的作用。

所以他给刘元彪的建议是做好品质,然后分两步走,一是打开大城市的销路,比如京城和沪市。这需要上面有关系以及能力强大的对接人员。至于如何让当地人员接受,刘木林的方法简单粗暴:给销售人员回扣,给产品包装。

现在的东西都是本本分分的,没有多余的包装。刘木林和孙秀月商量过,定制一些大小不一的玻璃罐,里面整齐的放着经过挑选品质上佳干净达到可免洗程度的金针菜,然后玻璃罐里放一张宣传金针菜效用的印刷纸。

二是创外汇。这些粪便浇灌了泥土长出来的东西,外国人特别喜欢。如何把金针菜卖给外国人呢?去广交会!至于如何拿到外汇份额以及广交会进场名额,让刘元彪自己去找大堂哥吧。

刘元彪的大堂哥就是在京城的那个刘元成。也是刘四娘的大伯哥。

刘木林的说法让刘元彪茅塞顿开,原来这些土玩意还能这么弄!他和大堂哥通了电话,然后决定一步一步来。

现在,他要先看看丁嘴的合作社开展情况。

视察回来,他发现刘木林没有以往那么好说好笑,笑着问情况。刘木林这两年跟刘元彪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又是家里亲戚,所以相互家庭都是了解的。他就避重就轻的说了孙秀月不想进城。

刘元彪哈哈大笑,这算什么事?男人站足够高的时候,不管媳妇还是爹妈都会好说话的。

......

第二天刘燕珍带着刘淼去逛新华书店,逛完新华书店又带她去同学家玩。这位程

同学家也是单独一个院子,不过院子小一些。

刘燕珍和程同学拿着一张纸,在讲上学做题目的一些事,程同学拿着写了很多字的纸说:“......你看,我很珍惜纸张的,像这个纸,等这面写满字了,就要反过来,在背面写字,等背面也写满了才会扔。”

刘燕珍接话:“是的,好多人都是这样的。我家一个亲戚,就是背面都写满了也不会扔,还会拿粗一些的笔再写一遍,直到写的实在认不出字了才扔。”

说着她问刘淼:“你家人都是怎么用纸的?”

刘淼想我家从来不缺纸,她和哥哥有时一面没写完就不要了,字又写的大,为此还被余兰芬训斥过,说不懂节俭。

不过这样说好像不好,于是她说:“我家也是正反面写完了再写一次。”

刘燕珍看看她,“你去院子里玩吧。”

刘淼立即出屋。却在院子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程刚。就是合唱团的那个男声领唱。

程刚还在才过不久的学校六一大会上表演了《唱支山歌给党听》。过好多天刘淼的耳中都是程刚那右手往前一握,脸色一正“夺过鞭子揍敌人!”那铿将有力的唱腔。

现在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刘淼的脑海中立即闪现出《唱支山歌给党听》的歌声。

刘燕珍跟程同学告辞回家的时候,刘淼兴奋的和刘燕珍说起刚才在院子里看到合唱团领唱的事。

刘燕珍淡淡的说:“那是她弟弟。”

刘淼察觉出刘燕珍的不高兴,于是闭着嘴跟着走路。

刘燕珍终于忍不住了:“你家用纸明明都不用反面的,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你想讨好谁?”

刘淼呆了,她没想到刘燕珍为这事指责她。她不是一直在讨好她家的人吗?包括那些亲戚朋友。

刘淼攥着双手,感受到手心的老茧,委屈的眼泪掉下来,擦了又掉下来。

刘燕珍叹口气,拉着刘淼慢慢的向前走。和她说着要保持心的骄傲,不要去讨好任何人。

刘淼盯着脚下向后移动的路面。公主姑,你在说什么?在你们以为我睡着了,关起门来吃东西时......在你们和我爸笑着叨叨我又吃了多少好东西时......心的骄傲呢?

......

忠于自己的内心。不必为了讨好别人尤其是刻意的讨好别人而忘了自己,多数时候,这种举动并不能得到对方的认可。同时也不会让自己心生喜欢,反而会失去了自己,得不偿失。这种得不偿失的事,不值得去做。

所以,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假装合群。

你看似乖巧顺从,实际上却极为任性。顺心就好,不要扭曲了自己。你尽管去努力,让自己越来越优秀。当你足够优秀的时候,会发现周围也是同样优秀的人,根本不需要你去附和去委屈去降低。

以上的话,是刘淼在陈老师家说起委屈的时候,陈师母和刘淼说的话。

......

1982年的夏天并没有很快过完。下起了持续了几天的大暴雨,到处都淹成一片。刘淼开始还趟着水去厕所,后来竟然在路上捉到了一条鱼,再后来厕所也满了,到处是黄白一片。

刘燕珍嚷嚷着让爸妈赶紧换地方,不要再住平房了。

与大水相对的,这个夏天,一部《虾球传》火遍大江南北,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游子的脚印啊血泪斑斑。”成某圆成为继李谷某一苏某明后又一红遍大江南北的通俗歌手。

她的画报卖的特别好。宿新卖脱了几批货,当然,这也得归功于刘洋林那不断开拓的营销版图。

刘木林现在在南方已经有一些相互暂时信任的供货商,一些货就是直接发货过来,不需要他再奔波。 84.做客 这个夏天,刘淼跟着奶奶见了很多人。她也终于穿上了想念了一

年的裙子,原本裙子到膝盖下的,现在在膝盖上了。

她每每乖乖的或坐着或站着,迎接对方的打量,然后在对方说“哎呦考那么好啊还是三好学生啊不错不错你奶奶真会调教”的时候微微笑着。

听着奶奶说到“......没有燕珍小时候乖,喜欢反呛,管教起来可不容易了,费了多少心血”时收笑怯怯低头表示确实是自己不好。

然后在对方“......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奶奶多不容易啊......你要乖乖听你奶奶话”时使劲的点下头,然后真诚的望着对方,再望着奶奶。

以上情形不断重复,刘淼已经轻车熟路了。

只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去一位姓“蒯”的奶奶家,出门向北,公共汽车站附近。这位蒯奶奶刘淼认识,她是上门的人中极少数会让奶奶笑容满面接待的人之一,这位蒯奶奶每次都会用棉线绕在双手上,帮奶奶绞脸上毫毛,然后在走时都要带走一些茶食点心什么。

蒯奶奶上下打量着刘淼,点头:“不错。”然后直言不讳说:“这孩子你以后做不了主吧,她爸不是你生的,人家爸妈自己会做主。”

“燕珍不小了,我给她看看?”

“燕珍还小呢,我还要留几年。”余兰芬渐渐收了笑容说。

对方毫不在意她的脸色。最后,余兰芬板着脸带着刘淼回家了。

还有一家。出门向南,供电局宿舍。

刘淼一进门就眼睛一亮:这家地上和她的房间一样刷了红漆,此刻应该是才冲洗过,地上还有点水淋淋的,吊扇打开了最大档在吹着。两个四五岁的男孩在地上打着滚。

“四姨来啦!”随着南方普通话,一位眼角长着一双凤眼的女人迎过来。余兰芬笑着说些“好久没去四姨家玩了”“这俩小子是越来越聪明了......”的客套话。

对方大大咧咧的接口说:“这俩确实挺聪明的。”

余兰芬梗了一下,没能顺利说再下去。好在男主人端着切好的西瓜过来了。

“东子快坐。让你忙了呢,四姨就是顺路来看看。”

“四姨是要去哪里顺路?”女主人一句话又让对话梗了。

哪有要去哪里?余兰芬就是想听奉承话!

但是话撵话的必须得说出个地方来。

“这边不是靠延安电影院近么,四姨来看看都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四姨你是真喜欢看电影!你那边就灯光球场和大众剧场,还跑这么远来看电影!”

女主人一赞三叹,然后很热情的介绍说现在夏天,延安电影院在院子里放户外电影,一张票只要五分钱。

两人你来我往的说了会,余兰芬终于把话题转到刘淼身上。

前面都没出错。当说到“......没有燕珍小时候乖,经常反呛,管教起来可不容易了,费了多少心血”时,对方没按剧本来。

“四姨,燕珍那不叫乖,那是被你管成鸡了,没点主见,像个被你控制的木偶。四姨,你这样是不对的。小孩子要有自己的想法才行......”

刘淼两眼放光的看着这位婶婶,对方立即指着她对余兰芬说:“四姨你看,看她表情多生动,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你那种管法是一种掌控,不利于小孩子成长,小孩子应该充满生机和活力......”

又转头对刘淼说:“不用这么规规矩矩的坐着,这里不是外人家。地上是干净的,你可以坐地上和弟弟玩,不想和弟弟玩也随便你,要不你看书?想看什么书?弟弟的书你看不看?”

话不投机,余兰芬询问了最近都有什么电影后拒绝了留饭回家了。

回家路上敲打刘淼。“不要听她说的,你看她儿子满地滚,看到我们才站起来,太没规矩了。你又是女孩家,更不能那样。没规矩。”

刘淼点头再点头。心里却在复盘从进门到出门,她对这位婶婶充满了好感!

今天完全是婶婶的主场!奶奶却不敢和她摆长辈的架子!哈哈哈

这位婶婶,刘淼之前就听说过,她是大姨奶的二儿媳妇,江南过来支持建设的大学生。

刘淼也喜欢大姨奶。大姨奶皮肤白皙,满口假牙,人很温和,她常劝余兰芬不要太刚了,余兰芬和她翻脸也不生气。不过大姨奶除了来收奶奶缝纫好的碎布,其他时间很少来。

......

暴雨来临之前,刘淼已经跟着奶奶看了好几部电影。

露天的有《追鱼》、《云中落绣鞋》,室内的有《红楼梦》。

刘淼对一条鱼一转身就变成了一个人,而一个人,被打了一棍然后落地就变成一只绣鞋无比感兴趣,至于咿咿呀呀的宝哥哥林妹妹她不懂,也不明白奶奶愤愤不平的替林妹妹抱怨什么,她只是觉得林妹妹头上晃悠悠的钗子好看。

回来后把被单裹在身上,咿咿呀呀的唱,被余兰芬骂了一通后就把鞋悄悄的放床上,期待着一觉醒来变成一个人。鞋怎么能放床上呢?所以就又被骂了一顿。

暴雨来了,持续几天,院子里都积了脚脖深的水,院子外就更深了。爷奶不给她玩水,她就跑出去,看着马路那边的水哗哗的流过来,兴奋无比。

水流越来越大,她竟然在水里看到好多鱼,这是《追鱼》吧?不管不顾的扑水里捉了一条鱼回家丢在水缸里。刘木林和余兰芬都惊动了,拿着鱼虫舀子和抄鱼的网子出去了。

刘淼蹲在鱼缸前,认真的看着她捉回来的鱼,在等什么时候能变成人。

刘燕珍笑的不得了。“傻子!那都是神话故事,都是人想象出来的。”

刘淼虽然听话回屋了,但心里不认同,人不就是猴子变成的么?为什么鱼不能变成人?

当然,后来她明白了,进化和变化既不是同义词也不是相近词。

刘燕珍很快就由笑转为哭了。因为她没考上大学、大专或者中专。

刘元林余兰芬到处打听,得知师范学院今年要招收十名英语好的高中生进行一年进修,以后准备做小学英语老师时,愣是使力把刘燕珍送了进去。

消息传到刘河滩时,孙秀月大热的天惊出一身冷汗。 85.种出一片天地 这和她梦里一模一样!所以,难道,她努力了几年还是要走原来的路吗?

她恐惧极了,持续做噩梦。

每一个梦里都是被撵出家门后紧闭的大门,都是冷冰冰的“帮你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刘木林感觉无力极了,苦恼无比。

刘老太把刘木林叫过去,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让刘木林给孙秀月找点事做。

“闲的。人闲事就多。”老太太对大孙子说。“以前整天和大毛妈别苗头,后来都有事干俩人就好了。”

刘木林深感有理,去和刘元彪商量进行大棚种植巡讲。眼看着秋天就要到了,冬天的大棚种植很重要,刘河滩有相关的大棚种植经验,值得推广。

刘元彪觉得把这个侄子弄到自己手下实在是太对了!不仅送政绩,还事事都想的早想的周全。

于是孙秀月和果树组刘组长就接到公社通知,准备好资料,去各公社宣传大棚种植。

孙秀月没时间伤痛了,她整理蔬菜大棚的管理,刘组长整理黄瓜茄子西红柿辣椒等的具体种植要点。

于是整理着整理着孙秀月觉得这样种植以后不不利于种植优化。她建议,可以以公社为一个大单位,各大队为小单位,根据这一年二年或三年的大棚种植情况:比如各品种农作物的面积、产量、净收入等进行布局调整,挑选出最佳种植点。

比如某地,以后最大规模种金针菜,比如某地,以后最大规模西红柿,比如某地,以后最大规模种辣椒,诸如此类等等,这样,公社也好安排农技员驻扎帮助农民优化种子、新品种培育。

这个想法无疑是超前的,也是可行的。

刘元彪很高兴,让刘木林带着孙秀月到公社,他听着孙秀月的描述,一边发问一边思考,记录了一叠纸。孙秀月越讲越多越讲越多,刘木林咳了几次她都没注意到。

咳咳咳,说嗨了。毕竟是知道之后二十年大事的人,......

刘元彪两眼放光,比看刘木林还要有神,直接说要把孙秀月调到公社来做这样事。这些记录,别说三年计划了,三个三年计划都不止,得有人专门盯着。

孙秀月一下子就回过神了。她拒绝了。

如果对方只是公社领导,她大概还没胆子,但是,对方是去过她家多次的六爷,这胆子就壮了起来。

轮到刘元彪不能理解了,能到公社做干部,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这个侄媳妇竟然拒绝?他很好奇她是怎么想的。

孙秀月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她就有做衣服这么个一技之长,所以想以此带动更多的女性,先做服装加工,等有一定积累了就做自己的品牌,一个品牌是做自己的服装、鞋帽、床上用品等,以后不想窝里斗,想走出口创汇。一个品牌就是代加工,从给县服装厂代加工,到给市里、省里、全国乃至国外品牌的代加工。

刘元彪听完,赞叹到:“木林,你给刘家娶了好媳妇!你这一辈的,不会有再超过你媳妇的了!以后再见到你爸你妈,我要好好的叨叨。”

然后他转向孙秀月:“侄媳妇,你说的很好,你做的也很好!你的理想有国,国有你这样的好青年当举杯!你的理想有人,巾帼不让须眉,半边天的风景独好!你的理想,六爷希望可以助你早日实现!”

孙秀月......有点懵,但是,很热血。几十年,不曾有人这么赞过她肯定过她!

她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砰的跳个不停,她睁大眼睛看着刘元彪。

刘元彪也很激动,他转了个圈,然后铿锵有力的说:“侄媳妇,你回去把你说的细化成纸质的规划。我想有你这样的有志青年,我们公社完全可以有自己的服装厂!”

孙秀月激情燃烧着回到家,连夜写着发展规划。

既然公社出面,那么布料就不受限制了......布料不受限制那么就不必只做代加工.......做服装的话打版最重要,打版需要专业人才......一个公社小厂人才不好找......不需要专业人才的布......被套可以做起来了......

写了大半宿。

第二天,刘木林看她满脸热血散了些,指着那叠纸问:“这做起来就是公社的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孙秀月一愣,“有六爷在呢。”

刘木林摇摇头,“六爷年轻时是个不羁又孝顺的,所以留在大新。但是他是个有抱负的,不会一直在大新。他今年四十,三五年政绩够了也许会去县里,也许会去市里,那时,服装厂应该走上正轨了。到时候,就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那不做了?可是昨天已经答应六爷了。”

“做,为什么不做?只不过你的角色要先立好。”

“我想一下。我以技术入股,不拿工资?还是股份归股份......”孙秀月思考着,刘木林看着孙秀月:认真思考的媳妇真是可爱!

“这样,我和公社签协议,销量达到1万,我拿2%提成,销量10万或10万以上,我拿1%提成......类似这种?”

“媳妇,别被股份套住了,这不是咱们自己搞,这是替公家搞。公家现在可不兴股份不股份的。角色,你想想你是什么角色?做厂长,要做到什么?做设计员,要做到什么?”

“可是这两样不是都很容易被更换吗?”孙秀月疑惑道。

“媳妇啊!你还想着不被更换?”刘木林笑起来。

孙秀月恍然大悟。是自己走入误区了。刘木林是提醒自己做好厂子做起来然后被更换的准备。

三五年后环境更放开了,村办厂社办厂校办厂什么的都可以搞起来了。真要换人自己主动离开好了,反正本意也不是要去做那个厂长。

如果大新多一些服装厂代加工厂或者被服厂,多到形成产业,多到全国闻名,那就更是如她所愿了。

孙秀月忙新活了,大棚种植的宣讲就成了刘组长一人。

一圈下来刘组长视野许多。以前他觉得自己的大棚都销到市里去了呢!到其他公社去看了后,尤其是隔壁公社的金针菜都卖到京城和沪市了,他发现自己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86.生命是一次性的 刘木林看媳妇风风火火的投入了开厂的忙碌,放下心来,抽空去了市里。

刘燕珍的上学事宜已经落定,所以家里也回归正常。这个夏天,因为刘木林早早的帮父母买了吊扇,又给刘燕珍买了最新款的摇头扇,所以刘淼不用再提供午休时的摇扇服务。

刘木林将带来的秋装在小床上放好。冲刘淼眨眨眼,刘淼也眨眨眼。这是俩人的默契。

从陈老师帮了刘淼后,刘木林每次来市里都会去拜会陈老师,双方围绕刘淼沟通一番。刘木林天生有让人喜欢的能力,从老到小,所以很快,陈老师家最受他女儿欢迎的人就成了刘木林。

这事是瞒着刘元年一家人的。

刘木林第一次做这事,但是为了女儿,他愿意。因为女儿告诉她在陈老师家里可以放松,可以说想说的话,可以不必时刻守着规矩。至于在陈老师家练字学习什么的刘木林已经放后面去了

每次见过陈老师后,他就和刘淼眨眨眼,刘淼再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刘木林走后,刘淼在阴沟边站着,听到院里余兰芬的喊声,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抓包丢进了阴沟。

......

四年级报到的时候,每个人领到了夏季校服。这是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报的尺寸,每个人穿身上都又肥又大。刘淼的裙子都到小腿肚了。

四年级,刘淼被指定做了班长。第一次做班长就是发衣服,拿到衣服的同学顿时如水落油锅,霹雳哗啦的落个不停,刘淼怎么喊也安静不下来。

班主任朱老师瞪着一双三角眼:“谁还讲话?讲话的人都出去,站门口!后天上学让家长来学校!”班里顿时安静下来。

朱老师训话:“你们现在是四年级的学生了,是属于高年级的学生,不要还拿自己当小孩子!

四年级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因为进五年级的时候要根据你们的成绩重新分班!五年级就是要考中学了,考什么样的中学和你们分什么班息息相关,分什么班又和你们四年级的成绩和表现息息相关!

后天上学的时候每人交一份学习计划,要写上第一学期的期中和期末考试目标。”

刘淼第一次见到这么雷厉风行的老师。

在刘河滩的时候,每个老师都说着宿县特有的直杠杠的话,但是对待学生都很有耐心,对中途辍学的学生还挨个去家访。大家都很喜欢老师。

到H市上学后,班主任葛老师很和蔼,数学学老师张老师很年轻很可爱。她所接触到的其他老师也都可亲可近。

这位朱老师,可真是让人生畏啊。

......

刘淼的心情不怎么好。不是因为朱老师,而是因为一位叫童真的同学。

童真是刘淼走进班级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就记住的同学。

她坐在第一排,讲台前面的位置,很美丽的感觉。头发二八分了杠,卡着一只红夹子,编着两条一样粗细的麻花辫。脸蛋圆圆的,下巴尖尖的,说起话来娇声娇气,嗓子却有点沙哑。

后来不久她就从班级里消失了,听说是生病了。那时刘淼在忙着参加各种活动,没注意到,后来就忘记了这个人。毕竟,她坐第四排,离的有点远。

现在,她做了班长,报到这天就跑了几次办公室,听到朱老师在问葛老师怎么花名册上少了一人,葛老师说童真脑部长瘤人已经不在了......

刘淼第一次感觉到生命易逝,夜里做了噩梦,梦到的不是童真,而是刘河滩的陈老二。她把自己蜷缩在毛巾被里,瑟瑟发抖。

第二天,刘淼机械的包着书本。去年的挂历,刘淼挑了适合包书的留了两本,朱老师要求书本不许包的花花绿绿的,所以她把挂历纸翻过来包书。

刘燕珍过来陪她一起包书本,她过几天就要去师院上学了。

第三天,陈师母发现她脸色不对,得知情况给了刘淼一个温柔的拥抱,刘淼在陈师母怀里哭了起来。

傍晚学习结束时,陈老师递给刘淼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具睡着的人体-尸体。

仪式怕一样东西,避开是一种方法,但是不能彻底消除害怕。想消除害怕,不如迎难而上。多看看,看到你觉得这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和一张纸没区别,自然就不害怕了。”

......

四年级正式开始了,刘淼作为护旗手护送着国旗到旗杆下,盯着旗手沈飞将国旗升到杆顶。

四年级五年级的旗手和护旗手负责学校的升旗仪式。

看着飘扬的五星红旗,刘淼内心激荡,她真的觉得自己长大了。

......

秋天很快到了,刘淼去开班级门。平时都会有几个人在门口等着开门,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

第一节就是语文课,朱老师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刘淼一声“起立!”朱老师才发现教室里比平时少了很多人。她问刘淼怎么回事,刘淼摇头,没人和她请假。

这一天注定是上不成课的,因为学校里陆续跑来很多家长不由分说的拽着孩子就回家。朱老师去了解情况了,刘淼带着同学们背诵课文。

人还在陆续减少。

两节课后,班级里只剩下几个人了。朱老师匆匆赶过来。

“朱明珍!你们学校要干什么?你们把我孙女交出来!”一声呵斥,刘淼惊的睁大了眼睛,连忙跑出教室。

“奶奶,你怎么来学校啦?”这是奶奶第一次到学校来。

“四表姑是你奶奶?”朱老师惊讶的声音响起。

“乖啊,你没被打针吧?”奶奶的声音和朱老师的声音同时响起。

刘淼惊讶坏了:奶奶是朱老师的长辈?

她一把拉住惊慌的奶奶,“奶,我没被打针。打什么针?”

朱老师气的满脸通红:“哪里来的谣言!四表姑你怎么能相信谣言!学校怎么会给学生乱打针!”

余兰芬看到完好的刘淼舒了口气。然后拉着刘淼回家,“我在上班,就听着传的乱糟糟的说学校要给学生打针,一针下去就没有生育能力了。吓死我了,赶紧往学校跑。

走,没打针也跟奶回家去。万一呢”

朱老师想拦着,余兰芬眼一瞪:“朱明珍,你拦拦看!” 87.又到年底了 朱老师干脆让剩余的几个人也放学回家,然后去找校长了。

回家的路上,刘淼好奇的问:“奶奶,我们朱老师喊你四表姑,朱老师和我们家是亲戚啊?”

“她算什么亲戚!奶不知道她教你,要是知道就给你换班了。”

刘淼立即闭嘴。她觉得朱老师教课还是蛮好的。而且,朱老师凶一点也挺好的。

三年级四年级老师是一个办公室,有次一位三年级的老师抓着刘淼的小马尾巴说笑时,被朱老师很凶的骂了,后来去办公室再也没人拿她说笑了。

刘淼的头发在去年被余兰芬剪成了短发,本来是为了好打理,可是刘淼的自来卷每天早起后都乱的不成样子,需要沾水才能梳通。

第二学期期中考的不错,刘淼就趁余兰芬高兴提出以后留长发扎辫子。到四年级的时候也就能扎出一个小马尾巴揪。

当天晚上,贺老师再三和余兰芬解释是谣言,不知哪里传出来的,好几所小学都被传了谣言,怀疑是有人搞破坏,已经上报了。

刘元年和刘燕珍也都说学校不可能给学生打那种针。最后余兰芬才松口让刘淼第二天继续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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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之外的孙秀月在面对谢高安。

谢高安一副捉奸成功后面对负心人的样子望着孙秀月。

孙秀月捂额。她最近一门心思都在新筹建的工厂上,压根就没想起过谢高安。或许是因为后世合约为准的思想一直在她心里,她和谢高安又不曾签过合约......所以谢高安被忽视的彻底。

孙秀月答应了谢高安的冬装图纸后,建议谢高安有机会到羊城去看看,去看看那边的服装款式和面料。既然去年已经开始了南方市场,那么今年尽可能的稳定好原本市场,有雄心完全可以再扩大市场。

谢高安以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孙秀月。

孙秀月瞪着眼睛看他。什么意思啊这个人。

谢高安吁了口气。“孙秀月,你现在不是你们加工厂的负责人吗?你怎么能和我说这些?”

孙秀月摆摆手说:“我们公社的加工厂和县服装厂的定位不一样的。我们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我们是做代加工,主要是解决众多女性的就业问题。你们厂越好我们的厂也就越好。

所以,我也不白给你出点子,你们厂以后的代加工要优先给我们厂,我们厂吃不下了再分流给其他地方。

成不成?成的话可是要签协议的,敢不敢签?”

谢高安被说笑了。瞅瞅这说的啥?大男人还没这胆子?更何况这不是脑子发热,这是水涨船高的关系!

孙秀月又拜托谢高安,外出看到新面料和新的填充物带些样品回来。谢高安满口答应。

对于自己外出寻找新面料什么的孙秀月没考虑过。她以前也是个不怎么喜欢到处跑的人。

大新加工厂,有县服装厂的协议托底,很快就建立起来了。刘河滩的那个点也还在,只不过,分了一部分人到大新加工厂。

这是陈队长的主意。孙秀月去公社,他阻拦不了,但是,加工点的位置他还是希望占着,还再三嘱咐孙秀月一定不要忘了她是刘河滩人。

孙秀月觉得陈队长说的有道理,毕竟,合作社的加工厂当初和县服装厂也是签了协议。凭着协议也很容易的说服了公社领导。

合作社加工厂的三十二人在分哪些人去公社加工厂的时候吵成一团。

大多数人都要去公社的大新加工厂,毕竟,那是公社的厂,而公社,在村民心里那就是天,能在公社工作,那是多么骄傲自豪的事!

只有像周三好以及几位因为家贫而被照顾进来的人说不去。

最后说定,合作社的加工厂重新再招一批人,留几人和周三好等人一起把新人教会,然后这几人再去大新加工厂。于是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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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年底,纲要生产队经济合作社的分红场景上了市报头版。

一叠叠的人民币堆在桌上蔚为壮观,配套的是整张篇幅关纲要生产队经济合作社的报道与小照片:蔬菜大棚里举着黄瓜西红柿笑出八颗牙齿的老农、立体养殖衍生的香肠加工场景、身着统一服装踩着缝纫机的女工。

报纸就压在陈队长的玻璃台板下,他每天可精神了!

果蔬组的刘队长对于未来充满了信心,在记者来采访时直接询问果树苗事宜。那个年代的记者使命感很强。他觉得自己是一位新时代的见证者,毕竟,当初合作社成立也是他来拍照的。

合作社的全员大会上不仅发了分红,还发了肉。

刘河滩今年杀了三只猪,每家分的都是肉都是肉都是肉!并且听刘木林的建议,给村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单独发了一份肉。

其余猪血内脏什么的做了杀猪菜,骨头也熬了萝卜汤。家家户户拿着锅端着碗的,个个喜笑颜开。

高记者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一颗心激动的跳个不停。他拍了好几张现场照片。他决定回去后就和市农科所联系,想办法在春天的时候给刘河滩一批果树苗。

他相信给点助力,这群勤劳淳朴的人可以开创出更美更好的天地。

杀猪菜吃过后,合作社在队部召开了扩大会议,就是除了队部(合作社)人员还有刘木林夫妇以及刘海林参加的会议。

这一年,生产队家家户户都吃饱了。部分家庭可以一个月吃一次肉了,部分家庭可以一周吃一次肉了。明年呢?现在这群人坐下来就要商量此事。

服装加工是直属队部管理的来钱最直接的一块,所以先讨论。

孙秀月去了公社加工厂后,合作社的加工厂就是周三好在管理。她比孙秀月泼辣,虽然威望不如孙秀月,但是管理做的很好。

各人各抒己见,周三好要求扩大规模,孙秀月建议是增设质检员。

果蔬组先讨论了蔬菜品种,既然高记者可以和农科所搭上话,那么不如再弄些新品种的蔬菜种子,毕竟现在还做不到自己培育,现阶段执行拿来主义就很合适。

果苗拿来后该种哪里?毕竟,按照孙秀月的规划,是要以刘河滩为中心辐射出去建成一个梦里桃源。 88.规划 至于养殖组,之前主要是刘海林家的养殖规模较大,但是没组长。这次,陈队长就郑重邀请刘海林把供销社工作让给媳妇,自己到合作社来。

刘海林想到赚的钱很动心,但又舍不得工作,这毕竟是公家的工作,而且,媳妇怀孕了,他每天要骑二八大杠带着媳妇上下班。

被陈队长拍着桌子笑话:“工作又没跑别人家,媳妇不是你自家人?你现在又不缺钱,再给你媳妇买辆女式自行车不就行了?现在多加点钱就能买到不要票的车。你还做不了主?”

刘海林赶紧说回家商量下,被陈队长笑话怕媳妇不做主也不松口。他不是怕媳妇,他是尊重媳妇!而且,媳妇现在可是给堂哥家看店呢。只不过现场不好说出来。毕竟,堂哥从没和外人说过开店的事。

孙秀月咳咳两声,说笑声停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孙秀月。

孙秀月提出,明年起,在队部设立几种基金。咱们温饱解决了就要追求高一些。

养老金。六十周岁以上老人每年发30元养老金;六十五周岁以上老人每年发40元养老金;七十周岁以上老人每年发50元养老金。

以后队部钱多了还可以增加丧葬金和医疗金。

教育金。队里七岁以上的孩子,不分男女,都必须送去上学。对考上大学、大专、中专、高中的给予不同金额的奖励。

幼儿园。在队部腾一间屋子用做生产队幼儿园。招收三岁以上七岁以下未上小学的孩子,中午供一顿饭。

以后钱多了再建个专门的幼儿园,以及游乐场。

当然,咱们都富裕了后还可以建老年人活动中心、年轻人活动中心等等,到那时再具体说。

刘海林以前请孙秀月指点时就知道自己这个嫂子很能干,今天,他才算是知道什么叫真能干。

晚上,他搂着媳妇陈瑞感慨不已。陈瑞听着丈夫的赞叹声,想着自己以后也要做大嫂这样的人。

周三好回家后一直沉默,晚上也心不在焉的,刘白林看她配合不好不由疑惑。这么多年也不曾有过这种情况,难不成看上其他人了?周三好气的直掐刘白林的大腿。

她以前一直觉得孙秀月不如自己,又长得那个娇滴滴的样子,不过是命好嫁给刘木林罢了。

即使是孙秀月去公社加工厂了,她也以为都是刘木林的功劳。刘木林对媳妇好可是有名的。

可是今天,孙秀月太......太不可思议了,她竟然能想那么多那么远!要是她说的都实现了,咱们刘河滩岂不是比城里都要好!

她感觉到了差异,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难道这就是文化人?

她想要赶上甚至超过,但她不知该如何做。

周三好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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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淼在教室里写寒假计划。

朱老师开学让大家写了目标计划,然后就每个月让大家写月计划,寒假了自然要写寒假计划。寒假作业之一是总结自己期末是否达成了开学计划,并写出具体的达成或未达成的原因。

刘淼自然是达成了目标,并且拿两张奖状回家。一张三好学生的,一张优秀学干的。

自从她知道考试成绩代表着她接下来时间的待遇后,她的成绩就没再差过。

刘淼没有想回刘河滩。她在计划这个假期读什么书,写几篇读书笔记。

这个假期,余兰芬不仅带刘淼去看了电影《刘三姐》,还带她看了一场摩托车秀。

这是刘淼第一次见到摩托车。

灯光球场的室内体育馆中心,建了一个硕大的铁笼子,笼门下有一个一道一道钢铁做的弧形梯。

一位穿着蓝色紧身服的人骑着摩托进场,唰的顺着梯子进了笼子,笼下的工作人员在蓝衣人一进笼子的瞬间合上笼门并反锁紧。

蓝衣人在笼子一圈一圈的旋转着,渐渐旋转到笼子上方,这时工作人员打开笼门,一位红衣人骑着摩托进了笼子,也开始旋转。很快就见笼子里上方一道蓝影,下方一道红影。

渐渐的,红影和蓝影同时在笼子中间旋转着,恍若两道闪电在相互追逐。满场欢呼声鼓掌声。

再然后是三人进笼、五人进笼、七人进笼。

九人进笼时全场都站起来疯喊,毕竟,七人在笼子里骑着摩托旋转已经让人觉得笼子挤满了。

所以,当九人一起在笼子,九道红蓝闪电呼啸着咆哮着仿佛要冲破铁笼时,全场人都站起来又是喊又是叫,又是鼓掌又是跺脚,房顶在这一刻都成了障碍物。

刘淼又蹦又跳的一身汗,嗓子都喊哑了。

多年后,她依然记得这场摩托秀。虽然,看的时候叫“杂技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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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余兰芬带她去药厂澡堂洗澡。

药厂澡堂距离豆腐坊不远。看澡堂的人每次看到余兰芬和刘淼就递上一把箱子钥匙。

掀开厚厚的门帘进去,里面热浪袭人。

两间大屋子,靠墙都是一个个的方形木柜,门上写着从1开始的自然数,拿到这种钥匙的就是站着脱衣穿衣。

屋子中间放着几排躺柜,一共大概二十个,拿到这种柜子钥匙的人,可以坐在躺处,也有的人穿好衣服后在这里睡觉。毕竟,洗澡是个很费力气的事。看澡堂的人留的一般都是这种钥匙。

洗澡池是水泥池,里面放着大约一米深的热水,内部沿着池边砌了一圈台阶,进来的人嫌池里热可以坐在台阶上往身上撩水。沿墙一圈是水龙头,在大池里洗过的人到水龙头处再洗一次就可以出浴了。

刘淼宁愿自己一个人来洗澡,因为每次和奶奶来洗一次澡都要两小时。但是奶奶说她自己洗不干净,既泡不透也搓不干净,所以每次都是俩人一起来。刘淼觉得最痛苦的时候就是坐在池边搓背。不管是搓人还是被搓。

她每次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帮奶奶搓背,可是奶奶还是喊“用点力”。

她每次都让奶奶“轻点轻点”,可是奶奶说不用力搓不下灰。

所以,每次洗过澡后刘淼都觉得身上轻了二斤,睡觉的时候倒下就睡着。秒睡。

睡醒的刘淼,开始跟着奶奶进入过年的准备中。 89.又是一个年 今天要打理一堆猪皮和猪尾巴。

看着猪皮上白毛,刘淼无比想念去年的黑毛猪。毕竟黑毛一眼就看到了,而白毛,要瞪大眼睛看,一点一点的检查防止漏了毛。

一把镊子是刘淼的工具,她要尽快把这一盆的猪皮和猪尾巴打理干净。

余兰芬烧开水把猪皮猪尾巴焯水,然后拿着刀,将猪皮和猪尾巴都刳了一遍,然后洗净刳下来的油脂以及脏东西,再将干净的猪皮切条和猪尾巴放一锅加上姜葱酒大料煮。煮烂熟后,捞出姜葱大料丢了,捞出猪尾巴单独放,其余的倒在一个盆里,凝固后就是猪皮冻。

去年夏天的时候余兰芬曾经做过一次猪皮冻,没吃完就变卡味了,刘元年要倒掉,余兰芬不让,说浪费,然后蒸了让都分两次刘淼吃了。那味道......以后余兰芬再做猪皮冻她都不吃。宁愿吃萝卜干。

刘燕珍当时还好奇的说:“到底是孩子,分不出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你看,都吃光了。”

现在,刘淼早已学会不要主动去夹肉菜。有人夹给她就吃,没人夹反正豆干炒肉丝一年四季都是有的。

还要剥一小盆花生。

余兰芬煮猪皮冻的时候,刘淼端过花生开始剥,埋头苦剥不讲话是正确的剥花生方式。剥好花生,打扫干净后刘淼可以坐下写作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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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河滩在吃杀猪菜的时候,刘淼在杀鸡。

从杀斤把重的小鸡开始,刘淼现在能熟练的杀一只大公鸡了。询问了余兰芬杀哪只鸡后,她打开鸡窝门,都不用走进去,蹲在门口拨弄着就把目标鸡抓了出来。

将公鸡的两只翅膀交叠起来用左手的掌心和中指无名指、小指卡住,右手熟练的把鸡头塞到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间捏住,将露出的鸡脖靠近鸡头处的毛薅干净。

然后左手举着公鸡,右手拿着杀鸡的尖刀,快速的在薅干净毛的地方一划,然后将鸡反举,就是鸡屁股朝上的意思。将带伤口的鸡脖子等在碗上方,等血不怎么流淌的时候,将鸡丢在院子的地方。

等鸡不蹦了,将鸡丢到大盆里,拎烧开水的水壶过来,将热水朝着鸡身上倒下去,要匀着倒,确保这只鸡从鸡头到鸡脚都沐浴到了热水浴。

然后趁着水最热的时候赶紧拔毛,速度要快,不然水冷了毛就不好拔了。

鸡脸上的毛特别短,所以要耐心的一点一点点拔干净。

然后将鸡嘴、鸡腿、鸡爪的外皮剥下来。

将鸡洗干净,刀尖对着鸡屁股划开,从里面掏出鸡内脏,记住,鸡脖处的喉管也要扯下来,鸡肝鸡胗留着,其余不要。鸡胗划开,空干净准鸡屎,然后剥下鸡内金洗净晾晒。

将洗净的鸡肝鸡胗塞进洗净的光鸡肚子里。这样,关于这只鸡的屠杀就结束了。

过年备菜,当然一只鸡是不够的,所以,刘淼继续屠杀,直至完成任务。

去年,因为刘燕珍高三,所以没有请客。今年,要请三次客。初三到初五,连着三天。三天结束后,刘淼觉得自己脸都笑僵了,脚也走平了。

所以,刘元年夫妇带着刘燕珍出去吃饭的时候,是刘淼觉得最舒服的时候。余兰芬会在出去吃饭前将给她准备的菜和馒头包子放到锅里,吃饭的时间蒸热就可以了。

刘淼现在不需要再找原媛借参考书了,这些现在有陈老师帮她准备。刘木林也很会做人,提前放了钱在陈老师那边,因为陈老师不收,所以刘木林特别声明因为自家的特殊情况:父母不在身边,爷爷奶奶文化水平低,特意拜托陈老师夫妇帮忙照顾孩子,帮忙购买些书本之类的学习用品。

刘淼也是去年夏天才知道看似无所不能的奶奶其实识字不多。

刘燕珍夏天被选中去参加一年师范进修,以后要做老师时,三姨奶来祝贺。她笑着和刘燕珍打趣:“你家终于出了你一个文化人!不错不错。

你没像你妈那么任性。当年家里请先生给我们姊妹上课时,她就因为写字不好看被先生笑话了就再也不上课了。不然你看她的性格能力,怎么着也能去政府里做个妇女干部。”

陈老师说,今年过年比较迟,所以下学期比较短,上课会比较快,让她在家好好的预习。另外说她的作文感情不够,要求她在家把作文选的前十篇背会。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原媛放假来看过刘淼,被余兰芬的查户口吓住了,后来再没来过。她告诉刘淼,五年级不仅是按成绩分班,还按成绩排座位,成绩好的基本都坐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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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淼在认真的背作文的时候。她哥刘磊正在拿着一根棍在吼吼哈嘿!

《少林寺》的热映,让棍子成为刘磊现在最喜欢的武器,甚至超越了他一直喜欢的枪。还有打醉拳的那个金鸡独立的姿势,现在是他最喜欢摆的姿势。

他想去少林寺学武功,自然,是被家里禁止了。于是他每天举着一根棍子到处吼吼哈嘿,三岁半的妹妹跟着他吼吼哈嘿。

牧羊女的画报成为今年最好卖的画报。

宿新已经成为在县里小有名气的新品店,现在看店的是满脑子罗曼蒂克的龚学雨和陈瑞的妹妹陈敏。

刘洋林的两座房子早已建好,这近一年的二道贩子生涯让龚学雨视他为开疆拓土的大英雄,对他愈发温柔。刘海林本人非常喜欢这个感觉,喜欢看龚学雨崇拜的看着她的样子,所以,他现在不着急结婚。

龚学雨也觉得这样每天期盼自己的大英雄到来的日子浪漫而充实,不觉得结婚那种形式主义有什么重要。

但是她家里希望他们早点完婚,毕竟,订婚都快一年了,再不结婚怕他俩闹出人命来。届时,女方可就太丢面子了。

三转一响早就买好了,三十六条腿也早就准备好了。

所以这场看起来低嫁的喜事流程走起来异常顺滑。双方家长见面,说定了女方陪嫁。男方揣度着递送了三个结婚日子,然后女方选了中间的结婚日期。

结婚的好日子就定在了二月十一。 90.新式婚礼 龚学雨决定学西洋人那样办婚礼,一听说要穿白裙子,她就被她妈、她姨、她姑、她奶等两代女长辈呸呸呸骂了一顿,什么人才穿白啊?什么人?你这是咒谁啊?大新年的你咒谁?养你这么大养出个白眼狼啊?

龚学雨败下阵来,穿一件红呢裙是她最后的倔强。

刘洋林胸前带着一朵大大的大红花来接亲。这红花是刘洋林的二姐刘西梅做的。

自己的弟弟结婚,刘西梅自然是主动送上了最贵的新婚套装:一对红头花、一对红手帕、一条方的真丝巾、一条长的真丝巾、一条红围脖、一条红围巾。

刘海林结婚时她也送了这样的一套。刘西梅觉得都是自己弟弟,当然要一视同仁。

刘洋林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只看到了二姐手里的花,小雨惺惺念念要个手捧花,这春寒料峭的也没地摘花,不如请二姐做一个手捧花?

刘西梅不知什么手捧花,刘洋林也只是说小雨说的花朵大大的聚在一起绑起来然后捧在手里的......刘西梅干脆用红绸子做了一朵大大的红绸花,就像抛绣球那种的,捧手里都看不到手和腕,总够大的了吧!

然后再对着刘洋林准备别胸前的那朵小红花左右看,总觉得好像弟媳妇要压过自己弟弟似的......

于是刘西梅又做了一朵不注意比较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比那朵手捧花要略微大一些的花,让刘洋林绑在胸前去接新娘子。别说,还有那么点戏里都新郎官的感觉。

当胸前斜挎着一朵巨大无比的大红花的英俊新郎,傻笑着捧着一朵巨大无比的捧花走向一身红裙同样傻笑的新娘,新郎身后是一溜车龙头上系着红绸的接亲队伍,新娘身后是抛洒着红绿纸屑的金童玉女......

这一幕映红了听着鞭炮声跑来看热闹的大新街上的各路未婚男女青春的脸颊!

按照传统规矩,新娘被接到新郎家后,不能说话,要立即送进新房,然后新娘要盘腿坐在新床上,曰“坐床”。

这期间新房里进进出出的闹新房的人会用各种方法“逗”甚至是“挑逗”新娘,只要新娘忍不住动了或者是恼怒了,就会各种哄笑声口哨声四起。

龚学雨不来这个。她穿着红裙子和刘海林一起敬酒,刘河滩人没喝过新娘亲自敬酒的喜酒,一时都呆了,都没能想得起来给新郎灌酒。

只有刘洋林的生意伙伴以为这是刘河滩的规矩,照常吃喝,却也因为是生意伙伴,没有过分的灌酒。

所以,入洞房的刘洋林实际并没有喝多少酒,所以,龚学雨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难忘的洞房花烛夜。

那以后,大新街上的年轻人结婚都仿着这样子来,慢慢的蔓延到周围地区。

龚学雨后来很多年都得意的很,毕竟,虽然没能穿到婚纱,可是,她也是开创了新式婚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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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前,学校组织三年级四年级去中山陵春游。刘淼作为班长,提前知道了活动时间。她犹豫来犹豫去,不知该如何开口要春游费。

三年级的时候,和爷奶要春游费就被批了一通,总之就是学习不好的人是没有资格春游没有资格花钱的......

朱老师似乎压根没有考虑过刘淼竟然有不参加的可能,她把刘淼叫到办公室,嘱咐了一番班长在此次活动中的应尽之责。

而刘木林似乎也听到了刘淼的心声,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刘淼说了春游的事,余兰芬自然是不赞成了,学生就该学习,到处玩自然是不对的,即使这是学校安排的。

刘木林陪着笑却是坚定的支持刘淼去春游,学校活动班长哪能不参加?让学校领导学校老师怎么看?

刘元年最后一锤定音:“好了不就是交两块钱,去吧去吧。”

余兰芬转向刘淼,“确实是交两块钱?我要和你们老师核实的。”

刘元年不耐烦了,儿子眼前说这话干嘛?“交费都是学校统一的,贺老师就住隔壁,你怕什么?”

刘淼乖巧的坐边上。

她就是知道要钱难,即使给也就必定会有这一问,所以,运动会时老师说同学们可以和家长说带点钱到时候买点汽水什么的,她宁愿忍着不喝水也没开过口要钱。

运动会结束再走几里路从体育馆到家时刘淼人都要倒下了。

刘元年很生气去那么远的地方开运动会为什么不开口要钱好买点东西吃。

余兰芬也很生气开运动会那么远为什么不从家里带水去喝,会冷?汽水难道不是冷的?

刘淼捏着两元钱,想着五年级不要做班长了。不是班干部自然就不用带头参加活动了。

中山陵的台阶爬的大家都精疲力竭,刘淼还要时刻注意着其他的同学,所以,当晚在防空洞住下来时,刘淼又一次秒睡。

朱老师和葛老师站在她的床前,叹息着。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是真不容易。

尤其是朱老师,她是很清楚四表姑的性格的,她其实都做好了刘淼参加不了春游的准备。

春游回来隔一天就是期中考试。

很快就是期末考试了。

这个暑假,刘元年和余兰芬忙碌的很,时不时的就要请客送礼,这一切都是因为刘燕珍的工作分配。

按照一年前的进修协议,进修结束后是要分到小学去做英语老师的,但是余兰芬看不上小学。她一定要给宝贝女儿弄到中学去。

好在最后终于如愿以偿。

刘淼这时候上五年级了。原媛上了初一后,把五年级的书本试卷都给刘淼。

当五五班的班主任看到刘淼穿着校服裙,戴着红领巾,背着书包淡定的走进教室时,表情一言难尽。

刘淼在指定的桌上坐下,拿出书本。卜老师终于忍不住把刘淼喊出教室。

“你知不知道你本来是分在一班的?你是被换到五班的!你......”

她看着刘淼清澈的看着她的眼睛顿住了。

“老师,五年级了。哪个班,不都是要考初中吗?”

第二年的夏天,卜老师高兴的将H市中学的录取通知书递给刘淼。拍拍通知书然后靠近刘淼耳朵:“那个和你换班级的同学没有考上!” 91.新家 这一年里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对于刘淼来说,最大的变化就是搬家了。

新家离刘燕珍上班的学校很近,骑车大概五分钟的距离。只不过,学校不算很偏,这个新家周围则空旷的很。

刘淼顺着新家边上的一排楼房向后走,看到后面一大片空地后有一个建筑,视野内一个水泥的形状像超大型的邮筒,她好奇的走过去,近了发现“邮筒”在高高的院墙内,她想进去靠近看看那个“邮筒”,在门口被拦住了,“站住!这里是看守所,不是玩的地方。赶紧走开。”

啊???这里是犯罪分子集中营?

刘淼落荒而逃。

这两年严打,她被余兰芬耳提命面的不能看热闹(也许是犯罪现场)、不能和陌生人说话(说不准是要挟持你)、不能吃任何人给的东西(里面可能有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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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刘木林来说,终于找到了买房的机会。他打着孝顺的旗号,在离父母新家不远的地方,给父母买了套带院子的楼房。所有房间的地上铺了地砖、厨房墙壁贴上了瓷砖。余兰芬非常满意。

现在刘淼考上了H市中学,他立即和父母报备要在学校附近买套自家的房子,也方便刘淼学习。

余兰芬不高兴,她觉得远点有什么关系,刘淼可以骑自行车上学。

刘木林说刘淼身体自小就弱,骑自行车安全且不说,冬天也怕刘淼吃不消。

刘元年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于是,买房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一年,孙秀月终于进城了。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妈妈,刘淼委屈的眼泪啪啪啪的直掉。

孙秀月恍惚间发现,原来已经三年没见到大女儿了,她内疚的拍着刘淼的背。

她原来回来已经四年多了......以前大女儿早就结婚了不在身边,她竟然是习惯了......竟然忽略了这还是个小姑娘......不不不,是自己的问题,怎么能几年都没来看女儿呢?

孙秀月这两年的加工厂做的非常好,她每天忙忙碌碌的,回家还要顾着刘晶,对于刘淼,她是真的再次忽略了!

刘木林这次带着媳妇孩子一起过来,也是看媳妇最近两年状态不错,他想借此机会打开媳妇的心结,同时,也要问问父母对刘磊的安排。

刘磊没能考上县高中。

刘木林自然是少不了挨一顿骂。

所以余兰芬在见到孙秀月时很没好气的训了几句。刘木林心惊胆战的看着孙秀月,这样子越发恼了余兰芬,直接撵他们回自己家去。

新家在石塔湖边上,向南隔一条河就是刘淼的新学校,走路大概十来分钟。西南隔着湖是煤球厂,买煤方便。东边是石塔湖小学,刘晶上学方便,西边是少年宫,北边隔一条路是军区干休所,刘木林觉得安全也有保障。

房子是本地住户的自建房,原房主一家搬去省城了。这是刘元年将可卖房屋筛选后告诉刘木林的。

刘木林看过后很满意,打了电话和孙秀月说了,孙秀月想了想那个位置,确实不错,不过,那个房子以后要拆迁的。考虑现状,自然是买下来。

正房向南五间,是有檐廊的,房门都开在檐廊上,还挺有点一排办公室的感觉。白墙已粉刷一新,地上也铺上了黄棕色带花纹的地砖。

开始刘木林是不想铺地砖的,想着用油漆涂地面好了,他不想一下子和父母的房子弄到一样水准,因为继母会不高兴,继母喜欢高人一等。

孙秀月掐住他大腿根,“我现在就不高兴!你怎么不想想爸过几年离休了怎么办?妈还能继续高高在上?到时谁会理她!

现在有势是大爷,以后有钱有势都是大爷!咱做不到有势,但是以后想有钱不难吧?难道你还要一直比爸妈不如?

咱们现在借爸妈的势,以后要让爸妈借我们的势。你难道不想他们以后以你为荣?你信不信,你以后要是不能给他们带来荣光,你那个妈都不一定愿意跟你养老!

别,别再说什么油炒饭之恩了......我知道你念恩,我知道你重感情。不过你妈更重荣光!不信你试试。

她还有燕珍呢。你不能让她荣光,她把燕珍抓手里一起过,到时候,你连孝顺的机会都没有!

你别不高兴,再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以为我们的房子妈会过来看?要不打个赌,要是妈来我们房子看,我以后再不说这种话,要是妈不来,哼哼,你以后都听我的。”

刘木林觉得媳妇现在是做厂长练出来了?说话怎么这么机关枪似的,咬着牙压过去。

别说,地砖铺上去再把墙刷刷白,房间看起来是亮堂很多。只是没什么家具,床也是板搭的,铺了张席子,简陋的很。刘木林和孙秀月试了下,简直不能安睡。

院子里还建了三小间,一间厨房,一间吃饭间,这两间是打通的,还有一间不知原本是做什么的,现在被改成洗漱间。

刘淼选了最西边的房间,刘磊就选了刘淼隔壁的房间,至于刘木林夫妇,他们要暂时住在东二屋,最终住哪间,就看姑老太怎么选了。

姑老太是孙秀月的姑奶奶,孙秀月三岁的时候妈妈去世,无出的姑老太就把孙秀月带回自家抚养,一直到孙秀月结婚。

五年前老伴去世,孙秀月接她去刘河滩住她不肯,这几年基本就是刘木林进城的时候去看望看望,买点东西留点钱什么的。

老太太当年巴结余兰芬,把孙秀月嫁给了刘木林,本以为孙秀月以后就过上好日子,谁知道不久孙秀月和刘木林就下乡去了,可把老太太气坏了。那以后就再也没上过余兰芬家的门。

现在买房,孙秀月就提出将姑奶接过来一起,要给姑奶养老。刘木林当然赞成了。

他本来发愁家里没大人,就俩孩子怎么能行?动员孙秀月回城她又不肯,自己回城吧又不放心孙秀月......现在能有这么一位老人在,可算是解决大问题了。

姑老太六十出头,皮肤黑黑的,圆四方小脸,眼睛不大,一副笑模样,因为身子胖,所以小脚走起路来颤巍巍的,不过精神的很。 92.回娘家 当晚姑老太和刘淼睡在一床,睡觉前她拿了一个茶杯倒上水,然后将刷干净的假牙泡在里面,把第一次见到假牙的刘淼吓了一跳。

她记起陈老师说的,对害怕的东西可以多了解多接触,直到不害怕。

“姑老太,这个假牙我能拿着看看吗?我不用力。”

姑老太一听,哎呦,这孩子这么懂礼貌!马上喜欢刘淼多一些。

刘淼拿着假牙,想着这么大怎么放到进嘴里的?忍不住把假牙往嘴里送,当然是送不进去的!

姑老太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有牙呢!姑老太是没牙了才能带上。”

第二天起床,刘淼又好奇的看着姑老太簌口后把假牙塞进嘴里,然后,瘪嘴的姑老太立马就不瘪嘴了,满口白牙!

刘木林和姑老太一起回去拿东西。

孙秀月带着刘磊刘淼在家整理,刘晶则在院子里摘喇叭花玩。

其实也没太多好整理的,前房东基本搬空,剩下来的一些破烂也早在整修地面墙面的时候清空了。

房子在一排房子中的倒数第二家。这一片房子都是顺着东边石塔湖小学的房子建的,所以每一排之间的距离蛮大的。现在,一堵围墙隔绝了这片民房与学校。

刘淼拉着刘磊一起出去溜达。少年宫过去,恩,是一片真正的民居,房子是顺路而盖,各种朝向都有。屋前屋后有着或大或小的菜地。

这片民居再过去,就都是整片整片的菜地,再远处,就是碧绿的稻田,田里有人薅草。

刘磊顺着田埂又吼又叫的旋风踢,张牙舞爪的,刘淼看着她哥的纸老虎样子笑的哈哈的。

姑老太安顿下来后,孙秀月带着一家人去六里回娘家。

六里距离城里大概五十里路的样子,是孙秀月的父亲孙朝下放的地方。

要说孙秀月的父亲孙朝也是个有点神奇的人。

他本在市政路灯处上班,发妻在孙秀月三岁时亡故,孙秀月姑姑带去抚养,孙越再娶后又生了二儿二女。

下乡政策来时他不符合条件,无需下乡,但是他积极报名,强烈要求响应政策下乡,领导感慨给他一家安排在离市区最近的县,当地公社领导听说孙朝风格那么高,腾了五间瓦房给他一家居住。

结果他高风亮节,强烈要求和广大贫下中农一起住草房。

好在他有一手木匠手艺,下乡后不至于过的很辛苦。

孙朝家就靠大马路很近。顺着马路一条河贯穿南北,河两岸种的树木,河南面两排护堤,河北面五六排的样子,形成一片防护林。

顺着小桥走过树林,看到的第一户人家就是孙秀月的娘家。

一个阔大的院子,院墙整齐。院子边上一个木栅栏围着的菜园子,高矮差不多的栅栏上挂着很多结着山药豆的山药藤。菜园边上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挂满了青柿子。

进了院门就见满眼绿,一条砖铺的路直通正房。

路两边各有一棵高大的枣树,此时树上挂满了枣子。

右边枣树过去是一个宽敞的鸡圈,也是木条围起来的,然后用尼龙网网了起来,好多公鸡母鸡在旁若无人的吃着石槽里的麦麸。旁边还有一个和鸡圈仿佛,嗯,看圈内的落羽应该是鸭和鹅。

左边枣树下是一条细细的排水沟,排水沟和院墙之间种着一棵梨树,高高的挂了不少青涩的梨子。

在青皮梨到厢房之间,种了两棵又一品种的梨树,这两棵梨树矮胖矮胖的,树上挂满了褐皮的梨。刘淼一伸手就可以够到。

哇!刘淼一进门就喜欢上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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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白鹅额额额的昂着脑袋跑回家。

一群黄绒毛的小鸭子也扑腾着啾啾啾的跑回来了。

后面跟着甩着放鸭杆的小舅舅。

小舅舅后面跟着一只乌黑的四眼狗,看到陌生人汪汪汪的叫着。

老舅爹孙朝白白净净的,头发剃的短短的,圈成一个一个的半圆趴着,他摸着刘淼的卷毛嘿嘿嘿的笑着。

老舅奶圆脸,高挑眉,大骨架,弯着腰,带着两个女儿迎上来,看着继女和女婿拎的大包小包的东西,憨憨的笑着,说着客气话。

大舅舅护着刘磊爬树打枣子,小舅舅看着刘淼自己摘梨子。

刘淼第一次自己摘梨子,她欢喜极了!

知道孙朝大女儿回娘家的前后邻居都过来打招呼,看得出来,孙朝的人人缘挺好。

刘淼熟悉了院子后就又和刘磊出门溜达,老舅爹不放心让小舅舅跟着,小舅舅就赶着一群黄鸭子带着大外甥和大外甥女逛村子。

刘淼拿着赶鸭杆赶着小鸭子,一个细长的竹竿上,系着一根细绳,绳头上栓了一小块布条,这就是赶鸭杆。

刘淼看着小鸭子跟着布头指挥,一会东边挤挤一会西边挤挤,快活的很。

这个村庄很大。顺着马路建房的几家门朝东,比如刘舅爹家,其余的房子都是坐南朝北。村子中间还有一个荷花池。小鸭子看到池水扑通扑通的跳进去,刘淼吓的直喊:“快上来快上来!别淹死了!”

小舅舅笑的打跌。“鸭子怎么会淹死!你在刘河滩没看过鸭子?”

刘淼很懵。刘河滩有鸭子,很多鸭子,但是都是长了羽毛才下河的呀!这些小鸭子都是黄黄的,还没长羽毛那!

小舅舅抹抹笑出来的眼泪。“鸭子出壳第二天就可以游水了。”

“真的?”

“真的。这些小鸭子都是自己孵的,这两天应该还有几只要出壳,你可以看到。”

于是刘淼就蹲在放粮食的仓屋里,和孵蛋的老母鸡眼对眼看着。

仓屋和其他房屋一样,都铺了砖地。里面是三个用芦席一圈一圈的圈起来的占子,一个屯着稻子,一个囤着麦子,一个囤着玉米。空地上还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缸,里面放着面粉、大米、杂交米、玉米面等,还有一麻袋的粉丝。

一只狸花猫站在占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淼。

天热,老舅爹怕老母鸡孵蛋热坏身体,所以,把抱窝的母鸡放在凉爽通风专门存放粮食的仓屋里。

抱窝的鸡就放在墙角背光处。

刘淼蹲着小心翼翼的向母鸡挪近一点。 93.打家居 刘淼知道小鸡是母鸡孵出来的,她以为小鸭就是母鸭孵出来的,谁知道小舅舅告诉她鸭子不会孵蛋,小鸭是母鸡帮忙孵出来的。

刘淼觉得太神奇了!鸭子竟然是由鸡孵出来的!那么小鸭的妈妈是鸡还是鸭?

老舅爹怕刘淼惊动了母鸡,哄着刘淼跟小舅舅去摘菱角。

菱角就种在屋子前面的河里。

刘淼看了下,这条河里与刘河滩的小河有点像,不算很宽,但长不知远,沿岸长着很多芦苇水草。

不过菱角只有老舅爹家门口这段有。

刘淼将中裤挽到大腿下了河,扒拉了几颗菱角秧都没有菱角,小舅舅笑着指着水面上翘起来的菱角叶子,“这种叶子翘起来的下面才有菱角。”

刘淼照着小舅舅说的把菱角秧翻过来,果然,找到好几颗菱角。她兴奋的向水中间一路摘过去。眼看着水到大腿了。

小舅舅喊刘淼上岸,刘淼不肯,看着水里的菱角翻叶眼睛放光。

“你上来,不用下河小舅保证你能摘到所有菱角。”

“小舅,是划船吗?”

“不是。你上来小舅就告诉你方法。”

只见小舅挑了两根最高的芦苇折断,然后并起来伸进水中,挪到菱角秧下面顺着一个方向卷起来,然后往岸边拖。一大片的菱角都被拉到了岸边。

刘淼欣喜若狂的跑过来摘菱角。一边摘一边狂喊:“哥快来啊哥快来啊好多菱角啊啊啊~”

远处树上传来刘磊渺茫的回声:“哥~在~掏~鸟~蛋~”

这个下午兄妹俩都收获满满:一个收获了大半篮子菱角,一个收获了满口袋的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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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月这次回娘家看看其实是次要的(她对这个娘家实在是陌生的很),主要的是请老父帮忙打一些家具。

第二天,老舅爹和大儿子带着一堆木匠工具跟着大女儿一家来到市里。

姑老太看到侄女婿,又是高兴又是流泪。

她当年气这个侄女婿没为侄女守满三年就再娶,带走孙秀月后就不和侄女婿来往了。现在年纪大了,明白男人大多是随脐下二两肉摆布的,这也是她抛了自家来给孙秀月看孩子的原因。

所以她再见侄女婿倒是态度好的很。

板材是队里的拖拉机从刘河滩拉过来的,此刻都堆在东一屋。

大舅舅将木匠工具从蛇皮袋里拿出来,大小长短不同的刨子、大小粗细不一的凿子,锯子、锛、锉、以及拖尺、角尺、丈尺还有斧头、墨斗等。琳琅满目的依次放在檐廊下。

大舅舅把电视机搬出来,这样可以一边做工一边看电视。

刘淼好奇看着刨刀,这时电视里传出女排洛杉矶奥运会夺冠的欢呼声,刘淼开心的将刨刀举起来跟着一起欢呼,老舅爹吓得赶紧哄着,“乖乖这个不能玩,会割破手。”

老舅爹找了根绳子圈了块地,然后嘱咐姑老太:“老姑,你一定要看好小jiu(小孩)不能进来。”

老舅爹把板材都检查了一遍。然后将一块M型的木板长板凳上的一头,再将凳腿并到廊柱上,这是就地取材的马钉,可以固定木头方便刨、凿。

差不多是空屋子,需要打的家具不少。孙秀月有感于每次被子无处收纳,要求打一个大大的可以收纳被子的柜子,刘淼要书桌和书橱,刘木林比划客厅的沙发要这样这样的。

老舅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询问好了想要的家具以及要求后,就开始了锯刨砍凿。

刘淼最喜欢趁老舅爹不注意捡一片卷起来的刨花拉着玩。刨花也是烧火的好材料。

新家并没有安老式的锅灶。刘木林弄了个本子,可以按月去煤炭厂买煤,还有人送上门。

因为姑老太嘀咕刨花不能烧太浪费了,刘木林又去闸口那里买了只泥灶回来。泥制的像倒扣着的小水缸,下方挖了个洞,可以往里面添柴火往外面掏灰烬。

没有烟囱,所以,用起来满屋都是烟,姑老太就将泥灶放在院子里烧。

刘木林和孙秀月不能久留,临走的时候刘木林拿钱给刘淼和刘磊,交代兄妹俩负责把家布置起来。

刘磊对买东西很不耐烦,他想教会刘淼骑自行车,这样妹妹就可以自己去买东西了。可惜,刘淼怎么都学不会骑这二八大杠,刘磊教了几天妹妹还是只会骑大杠。

刘磊想不明白,学习那么好的妹妹怎么学个自行车那么难!

最后刘淼发脾气不学了,刘磊只好作罢。

于是这个假期,刘磊骑着自行车背着刘淼跑遍了大街小巷,而在这个城市已生活三年的刘淼,第一次把市区逛了一遍。

家具打好后家里冲刷了一遍,确保无尘。然后老舅爹和儿子拿砂纸对家具进行打磨-擦拭干净-刷清漆-打腻子-打磨,如此反复,砂纸也从粗颗粒状到极细。三天后开始上漆。

油漆味飘散出来,刘淼开始肚子疼,离开家一会就好了,但是回到家一会就疼。老舅爹说这是不能闻油漆味的缘故。

怎么办呢?刘淼只好背着书包去了爷奶家。

爷奶自然是欢迎的,只是对于她一走一个多月很有意见。刘淼一边听着抱怨,一边手不停脚不住的做着奶吩咐做的事。

有些事比如磨糊糊,磨了三年的刘淼对此事厌烦到极点。

好在现在下午有人骑着自行车沿着住家户卖豆浆。自行车后座两边跨着两只铁皮桶,一毛钱就可以买两大舀。

卖豆浆的是赵三姨,她每次都要说不要钱不要钱,余兰芬每次都要说一定得收钱一定得收钱,双方推拉一会,然后赵三姨就多给半舀豆浆,然后收下一毛钱。

赵三姨因为每天要磨豆浆,所以现在没有时间来干活了,不过还是会送蔬菜过来。而现在,余兰芬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

另一位经常来干活的陈玉玲,现在在人民路上蒸米糕卖,刘淼放学的时候常看到她,有时她会递给刘淼一块米糕。

刘淼回家将此事告诉余兰芬,余兰芬便厉声呵斥她“那是人家养家的生意!”禁止她再拿米糕。

刘淼以后放学路上再看到陈玉玲卖米糕,就远远的躲马路对面,然后目不斜视的直直走过。

这一年,人民路上店铺越来越多,路边做生意的人也越来越多。马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如那年春节空旷的路面一去不复返。 94.开学一 刘淼开学的时候,刘磊也去了刘燕珍所在的中学上高中。

老舅爹这时被余兰芬请去打家具了。

姑老太生气的叨叨,“就不该去她家打家具,肯定不会给工钱!”

老舅爹自然不会听老姑的,亲家需要哪能不帮呢?帮亲家怎么能要钱呢?

大舅舅孙建星第一次见刘燕珍,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姑娘!还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城里姑娘!天与地的差距让他自卑,心里萌生了做个城里人的念头。

开学后,被孙建星惊若天人的刘燕珍,就工作整一年了。

她今年二十一,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

给她介绍的人很多,绝大多数在余兰芬那里就过不了关。学校里想给她介绍或者看中她的不少,不少人或明或暗的进行打探,她都笑着婉拒。无他,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之前的进修中,她吸引了不止是进修人员,还有师范学校里的师生。

她和其中一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暗生暧昧,觉得自己长大的刘燕珍和父母吐露心意,然后,就一道银河划了下来。

余兰芬拉着刘燕珍,流着眼泪从怀她多么不容易产后大出血到脑膜炎日夜不眠的照料一直说到现在的点点滴滴,总之,刘燕珍死心了。

那以后刘燕珍就失去了住校的资格。刘元年不辞辛苦的每天早上送过去,晚上接回来。

刘燕珍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另一半和她二十年人生中的其他事项一样,都要听妈妈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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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磊开学后如鱼入水鸟投林。他在这里可找到了同类。

H市的高中,二四六八十中是职高,一三五七九是普高。

三中是普通高中,字面意义的普通,在这里上学的基本就是来混个毕业证书的。

而刘淼上的H市中学,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学校。不爱学习的刘磊很以妹妹为荣。

刘淼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蓝色背带裙,白球鞋白袜子,背着书包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这是一所建于世纪之初的中学,是省重点中学,是无数学子梦中的学校。

进门就是两排高大而庄严的松树,路边的长廊玻璃框里贴着荣誉榜、各种资讯以及各种时政、学习报纸。

进门入目所见的是高大明亮的五层大楼,这都是高中部的,初中部在最南边的三层小楼上,是三层民国风的小楼。

高中部的楼横贯东西,中间部分是通道。

饭堂在北院,北院是生活区。住校生的宿舍、饭堂、单身老师的宿舍以及非单身老师的家都在北院。

还有一个西操场,是上体育课和学校开运动会的地方。

刘淼报到后的第一件事,是和年级同学一起去西操场割草。学校给各班发了十把镰刀。但是会用镰刀的人不多。

刘淼属于会用镰刀的,她和九人负责割草,其他同学把割断的草运到指定地点。

与西操场隔着一条马路的,是一道长长的花墙,花墙里面,随风摇曳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叶。

流了一身汗,脏了白鞋白袜,累的不行的刘淼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初一年级在一楼,所以,窗外看到的是院墙,院墙那面,就是刘淼和爷爷捞鱼虫时看到的满池荷花,现在,是满池莲蓬。

“我来了。”刘淼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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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王海英,教历史。中年的王老师,很有从师经验。第一件事就是男生一队女生一队,按高矮排序,然后排座位。

嗯,和小学不同,不是男女生同桌,是女生女生,男生男生,间隔着坐。比如第一组第一排坐了女生,那么第一组第二排就是男生,第二组第一排则是女生。

全部人员坐定后,对有特殊情况的调整。比如带眼镜近视的,即使个子高也调整到了前面,不过是坐边上,免得挡着后面的同学。

刘淼坐在第二排。

位置排好后就是发书。王老师点了几名个高的男生去教务处帮忙搬书,让刘淼和另一女生带队。

教务处在西办公楼一楼。

小学的时候是去班主任办公室领书的。刘淼很快知道为什么要去教导处搬书了:因为书实在是太多了!

初一有代数、语文、英语、植物、历史、地理、音乐。初二加了物理,植物改为动物。初三又加了几何、化学,动物改为生物。

教务处的办公室在一楼西边,隔着一个楼梯就是顶间的仓库,分门别类的放着初中部的各科课本,好几个班级都来领书了,而负责发书的老师只一人,所以,嘈杂的很。

刘淼上前和老师问好,然后自报班级姓名后说:“老师,我帮你一起分书吧,你分一些领条给我,我站你对面分。”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了看刘淼,将手中纸张分了几张给刘淼。

于是刘淼站在门的另一侧偏里的位置,手里拿着领条,她看着手里的领条,高声喊道:“初一四班来人没?过来搬书。初一五班做好准备。”

每一摞书是二十五本,一个班搬两摞就够了。刘淼看着人搬书,搬好一科抓一个人在对应处签名。

初中的作业本是要自己购买的,而每科的作业本至少要先准备两本,早上交A本作业,晚上拿B本做作业,然后翌日交B本作业,再发A本作业。

购买作业本可以去新华书店,也可以在学校门口的店铺购买。王老师拿着样本在讲台上展示着。

另外,各科要求做课堂笔记,老师会抽查的,不过,课堂笔记本的样式不做统一要求,只是建议买牛皮纸软面抄,因为,硬面抄太重了。

刘淼看着鼓鼓的书包,觉得天天背着这么重的书包,原本就不高的个子估计又要累矮一些。

刘淼要求骑自行车上学。刘木林心疼女儿冬天骑车冷,建议办月票,乘公交车往返,刚好七路公交车在少年宫门口有站,在H中路口也有站。对刘磊,他不心疼,男孩子骑车冷点没关系。

刘淼试了一天乘公交上学后果断要求刘木林买自行车,家距离学校本就不远,公交车也就两站路而已,但是有等公交车的时间她都可以走到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