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80,我开始逆袭了!》 第1章 “前”老丈人又来了! 八十年代,东北农村。

“学校说没说复读费得多少?”

狭窄的乡间小道上走来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出一道道深邃的痕迹,他手里牵着马缰绳,身后跟着一匹一人多高,全身枣红色的漂亮骏马,正迈着蹄子,哒哒踩着干裂的地面,时不时低下头,去捋一口路边的苞米叶吃。

中年汉子皱皱眉,停住脚步,马头撞在他肩膀上,调皮哕哕一声,也扭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身后的瘦高个青年。

“三十。”

高世明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一句。

“学校还说……”

中年汉子脸色有些难看,扯着马缰绳往前走了一步,猛然又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又说啥了?”

“说八月二十八开班。”

高世明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偷偷瞅了父亲一眼,中年汉子却低着头,迈开大步子往前走。

枣红马一脸好奇的瞅瞅身后瘦弱的青年,缰绳猛地拽直,勒得牠使劲仰起头,急忙嘶嘶叫上一声,紧走两步追上主人。

高世明静静跟在马后,不时抬起头看看走在前面的父亲。

终究……

终究还是让父亲作难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今天是八月八日,一个很吉利的日子。

也是他重生归来的第三天,距离得知自己高考落榜消息也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三天他想了很多很多,关于自己,关于未来,关于记忆中看过的经历过的无数经验和教训,然而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别忘了眼下是一九八零年,农村孩子想要出人头地,也只有考大学一途。

这个学,还得念。

千军万马闯独木桥,闯过去了,成龙化凤;闯不过去,烂泥一堆。

路边苞米地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父亲韩继宗扛着一捆水稗草从地里走出来,扔在地上,枣红马一个踏步冲上去,张开大嘴,捋起鲜嫩的青草,大快朵颐。

韩继宗抬起胳膊擦擦脑门上的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咸盐的塑料袋,打开,倒出一点烟丝,用小学生作业本卷了,划着火柴抽上一口,幽幽叹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重锤,重重敲在韩世明的心头。

韩世明略略迟疑一下,走到父亲身边。

“这大马多好,多带劲!”

韩继宗抓起一把草扔到马蹄下面,目光有些痴迷的看着自己刚刚分得的这匹牲口,就像在看自己最疼爱的儿女,“给生产队添了三十块钱,人家才让咱牵回来……肚子里揣着崽子呢,等过了年一个变俩……”

是了,如今是一九八零年了,南方如火如荼的包干到户之风也吹进了吉省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就在前几天,他所在的杨家粉坊村生产队正式宣布解散,所有生产资料都作价卖给了社员们,这匹枣红马就是分给他家的“壮劳力”。

韩继宗抬起头,看看蓝瓦瓦的天空,蓦然又一声叹息,蒲扇般大小的手使劲攥了一下,发出嘎嘎的响声,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站起身,将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使劲踩上一脚,“这马要卖,少说也能买个百八的!”

“爸……”

“复习的钱我自个能挣!”

韩世明一把握住马缰绳,粗粗的麻绳上遍布细细的毛刺,扎在手心里略略发疼。

韩继宗忽然苦笑一声,宽厚的大手重重拍在儿子的肩膀上,又一声长长的叹息钻入他的耳朵。

“你拿啥挣?”

“我……”韩世明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有招。”

老父亲摇摇头,从他手里扯过缰绳,牵着枣红马,沿着乡间小路,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韩世明怔怔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父亲,他忽然发现,父亲挺拔如青松一般的脊背,也有些驼了。

杨家粉坊村面积不大,统共也就四五十户人家,挤挤挨挨散落在老鸹河边的一个山窝窝里,此时已是晌午,许多人家的烟囱里都飘出了袅袅青烟。

村头大柳树下,星星散散坐着好几个人,看到放马归来的韩继宗父子,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来,“老韩大哥你可是捡了大便宜了,咱们队十多匹马,就这个枣红马最带劲,还揣着崽子……”

韩继宗扭头瞅瞅枣红马,咧嘴一笑,可下一秒脸色又沉下来,“你要啊,你要我卖给你!”

“你可别逗闷子了,这好马你舍得?”

韩继宗什么都没说,只是拢起手指,挠挠马背,枣红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嘶嘶打了个响鼻。

“都闲着呢!”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入眼便见一个身材魁梧,梳着分头的中年人骑着一辆永久二八自行车迤逦而来,车把子上还挂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向诸位农民朋友们昭示来人的身份!

这年月能用得上这种公文包的,都不是普通人,最起码也是吃皇粮的“干部!”

要不就是走街串巷收电费的!

“你咋来了?”看到这位老朋友,韩继宗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咋,我还不能来啊!”顾有田咧嘴一笑,推着自行车来到父子二人身边,“世明都长这么高了?”

“顾叔!”

“诶,好孩子……”他扯了韩继宗衣袖一把,挤眉弄眼,“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

“就在这说呗,干啥拉拉扯扯……”

“赶紧的别墨迹,好事……”

韩继宗只得将马缰绳递给儿子,被顾有田半拖半拽扯到路边,两人嘁嘁喳喳商议半天,不时抬起头瞅瞅韩世明,似乎正在密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枣红马有些烦躁的打了个响鼻,不停拧着脖子往韩继宗的方向看。

“吁……”

韩世明扯了一下缰绳,望着聊得热乎的两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已经猜到两人谈的是什么了。

“就这么定了,等过几……后天!后天我就带小娟过来瞅一眼,说好了啊!”

大约过了十分钟,顾有田满脸堆笑的从人造革皮包里掏出两罐麦乳精,死活塞到韩继宗手里,随后蹬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这个人……”

韩继宗捧着麦乳精,一脸茫然的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自行车了,这才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的盯着自己的老儿子看。

韩世明心里怦怦直跳,算算日子,也该是这两天的事。 第2章 瞅两眼犯毛病么? 家里,外屋地,母亲王桂芬正坐在小马扎上烧火做饭,见韩继宗进了屋,急忙起身往他身后望去。

“老疙瘩呢?”

“饮马去了。”韩继宗把手插进水盆里,往外边撒么一眼,冲媳妇招招手,“刚才老顾来了,说……”

“这事能行么,是不是在供销社上班那个?我见过,驴行霸道的,最不是个东西。那回我去卖鸡蛋,就因为找钱差了一毛,指着我鼻子骂……”

韩继宗抓起洗脸架上的一块薄薄的胰子,轻轻搓了两下,忽的又叹了口气,“老疙瘩心里憋着股劲儿,还想复习,可要不买马,咋种地养活这一大家子……”

“你这嘴也快,就那闺女你也敢答应……”

“我啥时候答应了?人家就说来看看,瞅两眼……犯毛病么?”

“那我问你,你让顾有田领闺女过来相门子,咱咋跟人家老李家说?”

当妈的仍旧抓着儿子的婚事不放。

“啥老李家?”韩继宗抓起洗得发白的毛巾擦擦手,一脸茫然。

“还啥啥的,那谁,李月梅呗!”

“啊……那都八百年的事了你还惦记呢,我听说人家老李都去省城当大领导了,还能看得上咱家老疙瘩……”

当爹的把毛巾抖搂开,挂在洗脸架上,习惯性的甩甩手,“老顾说了,要是行,咱家一分彩礼不用出,还给三十块钱嫁妆,把老疙瘩安排进农电站当临时工,顶多两年就转正……”

“他那人,眼珠子一转一个道道,贼咕咚,有好姑娘还能留给咱家?”王桂芬有些惋惜,“白瞎月梅了,再咋说俩孩子也是同一天出生的,左右就差三分钟,有缘分……”

一听“三分”两个字,韩继宗心里没来由一阵烦乱,抓起白铁皮的水舀子舀了半下水,凑到嘴边,刚要喝,又扭头瞅瞅媳妇,想说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根粗壮的木头往地上一插,用细木杆横着一勒,再拿破芦席扣个棚,棚顶压上几块木板,就是一个简易的马厩。

枣红马站在马厩里,有些兴奋的嘶嘶两声,这才低下头,仿佛抽水机一般将铁皮桶里的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韩世明看着滋滋喝水的枣红马,内心一阵翻涌,要是把马卖了换钱,给他交复读费,家里的地怎么种?以后日子怎么过?

父母上了年纪;大哥大嫂结婚另过;二姐出嫁,只有年节才能回来;三哥在公社跟着人学木匠手艺;眼下这匹马,就是全家最大的倚仗!

枣红马从水桶里抬起头,一双玻璃般明亮的黑眼睛看看他,韩世明的影子映在大马漂亮的眼睛里,看得他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泛红了。

他张开胳膊,搂住马脖子使劲抱了一下,枣红马也乖巧的把头枕在他肩膀上,轻轻打了个响鼻。

溅了他一后背大鼻涕。

顾叔和父亲说了些啥,韩世明不听也知道,顾叔的二女儿顾晓娟和自己是初中同学,早就对自己有意思,见他高考失利,她又活了心思,让他爹以给三十块钱嫁妆和安排进农电站当临时工为诱饵,想让自己和她结婚。

前世在顾家父女的利诱之下,自己放弃了复读与她结婚,可没想到那丫头被家里宠坏了,刁蛮强横,驴行霸道,两人自结婚那天就开始争吵,一直吵到离婚,现在想起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婚姻这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过从眼下来看,去农电站当临时工,甭说他,但凡是个人都会动心!

农村孩子想要跳出农门吃皇粮,端上国家饭碗,实在太难了!

可现如今,两世为人的韩世明会毫不迟疑的拒绝顾叔递来的橄榄枝!

李月梅……

不知怎的,他脑子里突兀跳出这个名字。

听母亲说,李月梅的父母都是高干,六一年那年腊月下乡视察工作,正赶上天降大雪,关山阻隔,彼时李母还怀着身孕,只得暂居在他家,并在第二年正月初八生下了她。

偏巧那天韩世明也呱呱坠地,仅仅比她早了三分钟,两家长辈惊叹于缘分的奇妙,干脆就换庚帖给他们俩定了娃娃亲,成就秦晋之好。

不过自那以后李家再也没传来任何消息,而这个约定,也随着自己与顾晓娟结婚化作飞烟,自此两家再无交集。

罢了,眼下还是想想三十块复读费的事情吧!

韩世明眼珠一转,又想起一件事!

“老疙瘩,招呼你爸进屋吃饭!”

母亲王桂芬推门出来,一脸忧心的望着马厩前发呆的儿子,自打公布高考成绩这几天,儿子总是呆呆发愣。

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唉!

“妈,我去我二叔家一趟!”

“你等会!”

王桂芬忽然想到了什么,紧跑几步回了屋子,不一会端出一个小搪瓷盆,上边还盖着一条带着补丁的毛巾。

“把这个给你二叔二婶送过去。”王桂芬踮起脚,帮儿子把额头上沾的草屑扯掉,“他们家孩子多,口粮少,又忙……”

“我二叔二婶一天天懒塌塌的……”

“说啥呢!”王桂芬瞪了儿子一眼,“赶紧去吧!”

“嗯!”

二叔家离得不远,虽说现在家家户户都是土坯房,一块红砖也难看见,但勤快的母亲总是把自家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

二叔家就不行了,偌大的院子东一堆西一堆造得囫囵半片,菜园子里草比菜高,刚推门进来,就看到二叔家的孩子们正穿着破布喽嗖的汗衫,鼻涕拉瞎的蹲在墙角数蚂蚁。

“四哥!”

孩子们看到他手上拿的搪瓷盆,一窝蜂似的跑过来,跳着脚嚷嚷着我饿,给我吃!

“都别抢,都有都有……”

韩世明不得不弯下腰去,扯开白毛巾,瞬间好几只黑黢黢的小手伸过来,抓起菜包子就往嘴里塞!

“世明来了!”

二叔韩继业听到动静,也满脸嬉笑的走出来,抓起一个破了皮的菜包子,张大嘴巴一口吞下去,噎得他瞪眼抻脖,险些没背过气去。

“二叔你慢点吃……”韩世明不得不走到他身后,拍拍后背,帮着二叔把菜包子咽下去。

“还得是我嫂子,做的东西就是好吃……”二叔吧嗒吧嗒嘴,又抻长脖子瞅瞅空空如也的搪瓷盆,一脸失望。

“我二婶呢?”

“去公社学习了,组织上又有了新任务……你不复习了?”

推开房门,一股潮味扑面而来,韩世明皱皱眉头,把搪瓷盆放在清锅冷灶上,“我还想复习。”

“复习对了嘛,人家报纸上都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韩世明翻了个白眼,这都哪跟哪?

“就是学校还要三十块钱的复读费,家里拿不出来……” 第3章 最好别让人逮到! 一听到三十块钱,二叔顿时大声咳嗽起来,韩世明又鄙夷的斜楞他一眼,“我寻思想想招,自己把钱挣出来,不让我爸妈为难。”

“啊……”得知他不是来要钱的,二叔的咳嗽立马好了,他抓抓头发,吹吹黑黑的手指缝里的头皮屑,“这钱……难挣啊,世明啊,叔大小也是个干部,得给你提个醒,可不能投机倒把……抓住就判!”

“嗯!”

韩世明沉闷点了下头,虮子大点的一个生产队会计,算得什么干部呢?

“叔,你那喷子还在家不,我想借用一天。”

“在呢在呢,我给你找去!”

二叔推开门走进里屋,踩着破旧的板凳,抻长脖子往立柜上撒么。

“我记得搁这了……整哪去了?这帮小王八犊子一天天的遥场乱翻……”

韩世明皱着眉,忍受着屋子里刺鼻的霉腐味道,坐在炕沿边上,看到炕上放着的一摞报纸,拿过来,一页页翻看。

“世明啊,叔跟你说,你可得多读书多看报,天下大事都知道……”

翻找半天,二叔总算拿下一个长长的油纸包,上边落了厚厚一层浮灰,他小心翼翼下了凳子,见韩世明不停翻看报纸,咧嘴一笑,“要不咋说咱爷俩能唠到一块儿呢!文化人的事……那帮棒槌听不懂。”

韩世明哑然失笑!

站在院子里,二叔憋足一口气,将油纸上的浮灰吹干净,伸手扯开,一支温彻斯特1897霰弹枪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枪还是你爷爷那年从山场子带回来的,说是拿来防土匪,老家杆子贼扛用,咱们公社民兵训练的时候我就背着这玩意,咔咔……贼带劲……”

二叔爱不释手的将这个硬家伙靠到耳边,握住唧筒来回撸动两下,满意点点头,“啥事吧咱们得批判性的看,这花旗国虽说不是个揍性,但人家造的玩意是真好!”

得!

一把喷子,直接让二叔上纲上线了!

“会用不?”二叔郑重将喷子递到他手里。

真枪真沉,很是坠手。

“以前我爸教过我。”

“那就行!”

二叔又抠抠搜搜的从口袋里掏出四发霰弹塞给他,“也就是眼下,这帮狗崽子夺了权,把生产队都给搅散了,要不二叔咋滴也能让你当个工农兵大学生……”

“只怪我自个功夫不到家……”

“这啥话……世明啊,甭管世道咋变,咱都得时刻绷紧斗.争这根弦,认真学习国家大事……”

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急溜溜跑回屋子里,不一会夹了一份报纸出来。

“这是我从公社拿回来的,你回去多看看,多研究,甭管到啥时候,都不能放松思想建设!”

不愧是当生产队会计的,这小嗑唠得,那是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

“行吧,二叔我去后山转转。”

“嗯哪,加点小心,歘天黑就回来!”二叔杵在家门口,望着远去的大侄子,一脸期许。

韩世明背着喷子,踩着满地荒草上了后山。

杨家粉坊村坐落在长白山余脉的一个山窝窝里,周围都是些低矮的山丘,山上长满了各种树木,小时候一下雪,父亲就领着大哥、三哥和他,上山打野鸡,打兔子,拿回家打打牙祭,也算一口荤腥。

八月盛夏,草木葱茏,韩世明沿着一条无数采山人用脚踩出来的一条小路往山坡上走,他知道有个山坳里野鸡比较多,要是侥幸打到几只,再趁着天还没黑送到公社偷偷卖掉,兴许还能赚个三五块钱。

照这么估算下去,三十块钱很快就能赚到!

前提是不被人逮到!

山路崎岖难行,爬过了不知道几个坡后,他终于来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山坳,先下去挑了一块平地,将杂草踩平,撒上一些从路边高粱地里扯下的高粱,又回到半山坡,选了个宽敞的地方趴下来,将喷子放在一边。

他伸手去摸霰弹,手却又碰到了二叔刚才给的报纸。

反正也是闲着,他报纸抽出来,展开,一页页看起来。

眼下报纸上正在进行真理大辩论,连篇累牍的都是这方面的内容,韩世明对此不感兴趣,他随意翻了两页,目光落在第三页的一个角落上!

“征稿启事……”

韩世明抓抓头发,将小小的一则征稿启事看了足有三遍,这是一个名为《诗刊》的杂志发布的征稿需求,主要征稿方向为反映新时代的诗词,稿酬从优!

这个从优又是怎么个优法……

他捏捏手指头,脑子里飞快回忆起后世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作为一名曾经的农电站职工+间歇性狂躁症受害者,他空闲的时候就一头扎进县图书馆里看书,用这种方法排解郁闷,躲避不幸的婚烟。

具体看了多少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县图书馆里的书籍杂志报纸,能看的他都看过了。

韩世明转转眼珠,要不我也投一篇试试?

说来容易,可想想后世读过的那些书,虽说尚且记得大概内容,但也没精确到每字每句都倒背如流的地步!

他忽然羡慕起后世那些文抄公们超凡的记忆力,轻而易举就能将整部的什么《牧马人》、《活着》一字不落的写下来,成为众人艳羡的对象,追龚雪泡朱琳,甚至连某小花的妈都要上一上!

唉!

我这还为三十块钱复读费犯愁,逼得家里卖马卖房子!

人啊,就怕对比!

正在感叹命运不公的韩世明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远处草丛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来了!

他马上收起投稿赚钱的心思,将报纸叠起来,塞进口袋,抓过喷子,摸出一发12号霰弹,拉开机柄塞进去。

后世他当抄表员的时候,隔三差五他都要背着家伙进山里打一圈,对这玩意熟得很。

虽然不见动物的影子,但山坳里杂草来回晃荡的轨迹暴露了野鸡的行踪,韩世明微微眯起眼睛,三点一线,屏气凝神,对准下面设好的“陷阱”,一动不动。

他很庆幸两年的高中生涯没有把自己的眼睛累坏,可以非常清晰的看到二十米外山坳里任何风吹草动,甚至可以看到红色小野花上嗡嗡采蜜的蜜蜂翅膀!

就在他为自己的视力而有些小得意的时候,咻的一道黄灰色的影子从草丛里飞速穿过,落在踩平的草丛上。

是一只公野鸡,一身黄黑相间的羽毛,再加上几条又长又漂亮的尾羽,显得格外神气!

上货了!

韩世明顿时紧张起来! 第4章 来来来,你再秀个恩爱! 公野鸡的警惕性极高,看到散落在地上的高粱,先向四周撒么了好几眼,确认没有危险后,这才踱着小方步走过去,却也不着急吃,而是扬起脖子,咕嘟嘟叫了好几声。

太阳很大,天气很热,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韩世明轻轻抬手擦了擦,屏住呼吸,一错不错盯着下面呼朋引类的公野鸡。

随着牠的声声呼唤,不到两分钟,从草丛深处钻出一只灰蓬蓬的母鸡,看来是这只公野鸡的相好了。

“咕嘟嘟,咕嘟嘟……”

看到伴侣来到,公野鸡显得很是兴奋,低头啄啄地面的高粱穗,似乎在提醒伴侣快点吃!

老有营养了!

看到这一幕,韩世明忽然心有所感,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唉!

连禽兽尚且互亲互爱,相敬如宾,怎么她就……

去你个嘚儿的,别他娘的在这秀恩爱了!

看枪!

他几乎条件反射式的扣动扳机!

砰!

一声闷响,枪口一道火焰喷出,山坳里扑啦啦惊飞起一大片鸟儿,韩世明吹吹硝烟,拉动机柄拽出铜弹壳塞进口袋,热热的烫手。

两只野鸡应声倒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开翅膀,两只细细的爪子猛地蹬直,再也不动了。

他又掏出一枚霰弹塞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因为刚才的巨响引起的骚动慢慢平息,远处又飞过来一群野鸡,接二连三扎到地上,落在陷阱周边。

野鸡们对横尸当场的同伴视而不见,咕咕叫着啄食地上的高粱,看得韩世明心头火起,所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个个的都不长记性吗?

一群蠢鸡!

砰!

一声枪响,又有三只野鸡应声倒地,剩下的惊叫着扑啦啦飞走,他瞅瞅天色不早,这才意犹未尽的背起喷子,跑到山坳里将倒地的五只野鸡穿成一串,拎在手里,匆匆往家赶。

“这孩子,跑哪去了?”

刚到家,就看到母亲一脸急躁的站在门口,“让你送几个包子,咋送这么老长时间?哪来的野鸡?盆呢?”

“糟了,落在我二叔家了!”

韩世明一跺脚!

王桂芬无奈摇摇头,“那就算扔,啥玩意到你二婶手里,还带往回送的?赶紧进屋吃饭吧,你爸都吃完了。”

“我爸又去放马了?”韩世明扭头瞅了一眼马厩,心生不祥之感,难不成爸爸把马牵出去卖了,给自己换复读费?

“前屯来个看马的……”

没等母亲听完,韩世明转头就往村头跑,远远看到父亲牵着枣红马,和一个男人边走边聊。

“这是你家老疙瘩?”

“嗯,我老儿子,世明,叫叔!”

韩继宗瞅了一眼跑得满头大汗的儿子,抬起腿踢了他一脚,“干啥毛了阵光的!”

韩世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擦擦脑门的汗,冲中年人一笑,“叔!”

“诶,这小伙子长得真带劲,像大哥您!今年多大了?”

“哈哈!”韩继宗爽朗一笑,将马缰绳递给韩世明,“十八了,上学晚,走大兄弟,进屋喝口水!”

韩世明牵着枣红马,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院子,脑子里飞快回想着来的这位究竟是谁。

应该是……

枣红马吃得肚子圆鼓鼓的,一进马厩就调皮的去咬韩世明的衣袖,又扭头瞅瞅挂在马厩旁的铁刷子,哕哕叫上两声。

韩世明会意,抓起铁刷子,轻轻给大马梳着毛,侧耳去听屋子里传来的声音。

“我是前岗公社的,你家老三世杰这不是在公社郝木匠那学木匠……我侄女……”

韩世明想起此人为何而来了,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忧虑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韩继宗和王桂芬满脸陪笑的将来人送出门,那人心满意足的拎着一串野鸡往外走,还冲韩世明挥手告别。

眼瞅着来人走远了,韩继宗的脸色唰的沉了下来!

“他吗的小王八羔子,学个木匠还能学出祸来,今天我非宰了他不可……”

“你干啥你,跟你们老韩家那支虎一个揍性!”王桂芬柳眉倒立,呵斥一声,父亲沉闷哼了一声,狠狠跺一下脚,走到马厩旁,双手扶着马槽,两只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韩世明见势不好,下意识把身子靠在木栅栏旁边,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老疙瘩!”

一声断喝,吓得他一激灵,手中铁刷子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抬起头,一脸畏惧的看着父亲。

“复习费啥时候交?”

“二,二十八号……”

韩世明的心跳成一团,连嘴唇都忍不住哆嗦着,吐出几个字。

“牵马,卖了!”

韩继宗猛地一扯马缰绳,转身就往外走,枣红马被他跩得踉跄两步,急忙紧跑跟上。

“干啥这是,气昏头了?”

王桂芬急忙张开双臂挡在丈夫跟前,韩继宗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往旁边躲,被她又给拦住!干脆杵在原地,指着她的鼻子,“都,都他妈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儿子是我一个人养活的,你是后爹啊!净唠这虎嗑!”

王桂芬一句话噎得丈夫哑口无言。

“爸、妈,消消气……”

韩世明小心翼翼凑过来,顿时四道箭一般的目光射过来,吓得他一哆嗦,“我,我知道山里有个地方,野鸡多,打……打野鸡卖钱……”

农村孩子对父亲的畏惧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纵然两世为人,但面对威严的父亲,他仍是打心眼里发憷。

韩继宗的胸膛不断起伏,双目圆睁,脸色憋得血红,蒲扇般的大手不停攥成拳头又舒展开,末了一声叹息,松开了马缰绳。

枣红马一拨愣脑袋,低头叼起缰绳,溜溜跑回马厩。

看到稞马恋槽的一幕,王桂芬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往下掉。

枣红马不想走,可谁又能狠下心把牠卖了?

怪只怪家里太穷了,连区区三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他爸,要不后天老顾家来的时候……”

虽然母亲打心眼里不想把宝贝老儿子保给老顾家,可眼下上哪整钱去填老三韩世杰惹出来的窟窿?

当爹的扭头瞅瞅儿子,使劲一跺脚,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一直到天黑,韩继宗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家门,看看坐在油灯下看书的儿子,阴沉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借着没?”

韩继宗摇摇头,“眼下谁家有闲钱借给咱们啊!”

“你没去老爷子那看看?”

“你可拉倒吧,老爷子那……咱咋好意思登门,那年都闹僵了……别唠了睡觉吧!明天再说!” 第5章 最终还是成为了文抄公 听着父母俩的谈话,韩世明心里五味陈杂,三哥惹出来的祸,父母不说他也知道。

三哥韩世杰比他大两岁,在县里跟着郝木匠当学徒,勾搭上前岗公社的一个女孩子,俩人一来二去就钻了苞米地,眼下那闺女已经怀了身孕,把女方家长气得够呛,这不今天下午找上门来,要韩家拿出三十块钱彩礼,把人家闺女娶进门!

要不这事没完!

家里原本以为他考大学手拿把掐问题不大,就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三十块钱交给生产队买了枣红马……

可千算万算,自己偏偏差三分没过专科线,想再复读就得交三十块钱的复读费,可家里现在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了!

一桩桩一件件烂糟的事情,把个韩老大给难得无计可施!

炕头传来父母的长吁短叹,一声声敲在韩世明的心头,他呆呆的盯着烛火,脑子里也在飞快算计着该咋办。

要不,后天那事……

不行,这辈子绝对不再和顾晓娟有任何牵连!

可人家不但可以安排他去农电站当临时工,还能给三十块钱嫁妆……

野鸡……

对了!

想起野鸡,韩世明眼睛一亮,急忙把口袋里那份报纸翻出来,将《诗刊》的征稿启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啥呢?

他挠挠头,抓过钢笔,抽了点墨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却又皱着眉头划掉。

写作这事,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都想当大作家赚稿费,可一落笔就麻爪了。

故事架构、行文逻辑、人物塑造、遣词用句……

都是学问!

他终于明白后世文抄公们的痛苦了!

想要原创……

非不为也!

实无力也!

至于诗歌,更是难上加难!

诗歌的核心在于用最精炼的文字雕琢出复杂的情感,相比小说和散文,对文字的要求更高!

真是难死个人!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他的思想发生了巨大转变,从之前的批判文抄公,到理解文抄公,最终成为文抄公……

二叔说的对,啥玩意都要看发展嘛!

关键是抄谁的?

让我想想……

他搓搓手指头,紧握钢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当我老了,站在高耸的山坡上,最后望一眼黄昏中的老屋,望一望朝霞……”

这是取自后世诗人戈麦的《当我老了》,韩世明总觉得原搬照抄着实有点……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抹一抹眼泪,一块块记忆碎片涌上心头,他又想起前世自己六十岁那年,站在后山遥望自家老屋那一刻的心情。

彼时父母都已故去,自己也早就和顾晓娟离了婚,孑然一身,眼睁睁看着承载自己无数记忆的老屋被推土机碾平,仿佛把他最后一点记忆都彻底抹去,如今想起,仍是心痛不已。

他擦干眼泪,勾掉几行字,想了想,又按照自己这一生的经历,凝练出几句话,写了上去。

“当我老了,倒在尘埃里,黄昏照在我身上,生命的气息渐渐剥离……”

呼!

看着自己洋洋洒洒三十行诗,他挠挠头,咧嘴一笑。

说是稿酬从优,可不要耍赖皮哦!

韩世明又提起笔,眼珠一转,想到一个笔名,刷刷写在落款处。

“戈稻。”

他心满意足的将这页薄薄的纸叠起来,准备明天送到邮局邮寄给《诗刊》杂志社,忽然又皱皱眉,如果这篇诗歌不能为编辑青眼,怎么办?

要不……

想到这他没来由一阵心慌,打野鸡究竟能赚多少他心里还真没个底,保险起见,干脆咱也当一把文抄公吧!

他又提起笔,凝神片刻,写下第一行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对不起了海子,等将来有机会再好好报答你吧!

月过中天,夜已深沉,王桂芬睡了一觉睁开眼,见儿子还在昏黄的油灯下奋笔疾书,不免有些心疼,轻轻问了一句。

“几点了还不睡?”

“马上睡了!”

韩世明心满意足的落下最后一个字,轻轻吁了口气,掀开被角钻进被窝。

八月的份东北,天气已经有了丝丝凉意,温暖的被窝让他惬意打了个哈欠,虽说眼下困难重重,但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洋洋洒洒两篇诗歌,若是都能顺利发表,最起码也有十块稿费进账!

可眼下信封和邮票钱还没着落……

算了,睡觉,明天再说!

高粱掺地瓜的粥,烀茄子,再加上一盘绿油油的蘸酱菜,这就是一家人的早餐。

不见半点荤腥。

不过这等伙食对于家里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最起码不是还有粮食么?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韩世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端起饭碗,唏哩呼噜先干掉两碗高粱米地瓜粥,暖呼呼的食物进了胃里,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爸,野鸡……”

“我听你二叔说,现在公社不让卖东西,说是抓着就判,你……”韩继宗的脸色很不好看,糟心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再苦再难他都得挺直了腰板扛着!

“我们语文老师好这口,以前我看他买过。”韩世明扯了个谎,“我找他去。”

“那行吧,你加点小心,早点回来!”

“嗯,知道了爸!”

昨夜露深水重,他一路走到昨天打窝子的山坳里时,裤腿早已湿透,韩世明只得蹲下来,手攥着裤脚使劲一拧。

咔嚓!

卡其面料的裤子直接被撕开一道口子,韩世明无奈抖了抖裤腿,不敢再使劲拧了。

这条裤子……大哥穿完三哥穿,三哥穿完才轮到他,能支撑到现在已属不易。

布鞋也被露水浸透了,被风一吹,撕拉拉凉意透骨,他干脆找了块干爽的地面,一屁股坐下来,脱下鞋,用手使劲摩挲脚面,总算苍白的脚背泛起了红色,身子骨也渐渐暖和起来。

“摩擦生热!”

活学活用!

他一咧嘴,嘿嘿一笑。

东方天空泛起了一道道苍白的光芒,太阳出来了,像个圆圆的烧饼挂在树梢,看得韩世明又饿了。

他把路边顺手“牵”来的高粱穗洒在山坳里,如法炮制一番,又趴在半山腰,远远看到清晨出来觅食的野鸡们像没头苍蝇似的扎进来,果断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野鸡们四散奔逃,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只,有的还没死透,正使劲撑着脖子,翅膀张开,保持逃跑的姿势。

韩世明扔了喷子,一个箭步冲下山坡,抓起一只受了伤还在往草丛里钻的野鸡,抻起翅膀一别,野鸡就只有抻长脖子等死的份儿了! 第6章 李月梅她三叔? 这一枪下去干倒了四只,他把野鸡都收拢起来,又洒下一些高粱穗,回到半山腰,不一会这些记吃不记打的家伙们又凑过来,枪响后又扔下几只同伴逃之夭夭。

韩世明蹲在地上,掏出半截镰刀头,将还没死透的野鸡抹脖子放血,再用绳子将牠们拴成一串,背在肩上,瞅瞅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提起喷子,拉动枪机,将铜弹壳退出来。

没子弹了。

算了,先把这些野鸡处理掉,抓紧想办法再把信邮寄出去!

从杨家粉坊到县城不过十五里路途,高中求学的这两年,韩世明都是步行上下学,每天三十里,早就练出了一双铁脚板。

他又有些不甘心的瞅瞅山坳里,那些野鸡们再次飞过来,正在大快朵颐陷阱里的高粱穗,一只全须全尾的漂亮公野鸡高高扬起头,咕嘟嘟叫着,不时拍打一下翅膀,似乎在向他挑衅。

“明天再来收拾你们!”

韩世明瞪了公野鸡一眼,背起喷子,一步步走出山坳。

一路翻山趟水,十五里路走下来,韩世明的肚子像打鼓一样,早晨那点高粱米地瓜粥早已被消化得一干二净。

饿啊!

眼瞅着前方就是青石县了,他停下脚步,使劲勒紧裤腰带,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小县城不大,横竖两条街,路边错落排开一排排低矮的建筑物,只有在十字路口矗立着几栋二层小楼,门口依次挂着“国营食堂”、“供销社”、“一商店”、“招待所”等招牌,引来路人羡慕的眼神。

虽说农村已经开始推行包产到户,但县城这边对私营经济仍处于严控状态,路边根本看不到摆摊的,只有国营饭店门口杵着一块小黑板,上边用工整的粉笔字写着“敞开收购野货”几个大字。

韩世明又往隔壁的供销社撒么了一眼,摇摇头,还是上前一步,推开了国营饭店的门。

刚进屋,一股油香味扑面而来,刺激得韩世明刚消停下来的肚子又咕嘟嘟叫起来,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走到玻璃窗前,提起野鸡,“同志,要野鸡不?”

穿着白大褂的胖厨师乜了他一眼,从灶间走出来,抓起肩头上的毛巾擦擦手,指指角落里的空桌子,让他坐下。

韩世明踢了一脚板凳坐在上面,将一串野鸡都摆在桌子上,环顾小小的国营饭店,上午八点钟,早过了饭点,靠窗户的桌子旁,还有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中年人正在用餐。

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炸得金黄的大油条被黑黑的筷子夹起来送到嘴边,中年人的喉咙不停蠕动着,将油条一节节吞下去,看得韩世明使劲咽了口唾沫。

咕噜噜!

肚子又开始抗议了!

“这野鸡太瘦……全是骨头……”

胖厨师把手伸到鸡腹部捏了两下,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狡黠的光芒,嘟囔两句,韩世明闻言一皱眉,一把抓起绳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啥脾气啊这是,说急眼就急眼!坐坐坐……”

胖厨师一看急了,拍拍桌子,韩世明这才又转身坐下,“大叔,您实惠的给出个价!”

“眼下我们收野货呢,是三五毛一斤,你这野鸡看着不少,提溜半挂一大串子,可个头小,又瘦……我们做着都得多费二两油,看你辛辛苦苦背过来的,不容易,这样吧,三毛六……要是行你留下,不行你再去别的地方瞅一眼……”

韩世明脸色一沉,三毛六?

这是看我年轻不识数,忽悠我呢!

别人卖都六毛五!

可眼下是卖方市场,能卖野货的除此之外别无分店,要是他真敢把野鸡拿到外边去卖,这个死胖子指定马上举报他,把他抓起来!

到时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韩世明瞅瞅野鸡,再瞅瞅眼前这个胖子,一时间有些为难。

门外传来吉普车的轰鸣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摆的野鸡!

他抓起来瞅了瞅,咧嘴一笑,“还有这稀罕玩意呢,领导就好这口,留下吧,等中午给领导做个汤喝!”

“可不么,这可是上好的野货,炖汤可鲜灵了,收了收了……”

一见此人,胖子急忙站起身,满脸陪笑点头哈腰,韩世明也抬起头瞅瞅来人,感觉此人有点……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人很是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搜遍全部记忆,却没有半点印象。

“七毛一斤!”

不过这并不影响韩世明趁机狮子大开口!

“你这孩子……刚才不说好的么,咋还变卦……”胖子一听急了,伸手去抢野鸡,韩世明一把拍在他手背上,疼得胖子一咧嘴,“刚才你说多少来着?”

“这……”胖子脸一红,嘎巴两下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哈哈,小伙子挺能砍价的,七毛就七毛!”中年人伸手往外掏钱,胖子急忙阻拦,一把提起野鸡进了后厨。

“我看你咋面晃的,小伙子你是不是万宝公社老韩家的?”

中年人歪着头瞅瞅韩世明,突兀问到。

“嗯,我是杨家粉坊村的,我爸韩继宗,我爷韩殿臣……”

“是你小子,我说咋看着眼熟,我是李向文!你得管我叫三叔!”

李向文?

韩世明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这个人究竟是谁!

莫非在后世他和这个人从来没有过交集?而是由于自己此生轨迹发生改变,才在此时此地碰到了他?

“哈哈,不认识也正常,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多大!”李向文倒也不介意,“我是李月梅他三叔。”

“三叔!”

韩世明脱口而出!

“这小子!”李向文哈哈一笑,伸手搓搓他的头发,“早该上你家串个门走动走动,只是这几年工作忙,腾不出空,你爸妈还好?家里还好?”

“都好都好!”

韩世明连连点头,李向文仔细端详他两眼,满意点点头,“长得真像你们老韩家人,个头也窜起来了,就是瘦点……现在还念书呢吧?考哪了?”

韩世明脸一红,指指窗外,“在一中念,今年差三分没过专科线……”

“那挺可惜的,你得再接再厉,再复习一年,明年指定能考上!”李向文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笔,刷刷写了一张纸条,“这些年咱两家也不走动……这是我大哥家的地址,你没事就过来串串门,要不以后生分了……”

“月梅现在……”韩世明犹豫良久,最终还是问了一句。

“她也是今年考,分数刚下来,说是过了重点线,报了吉大播音系,不知道能不能录上……”

唰!

李向文撕下一张纸条递给他,“回去给你爸妈问个好!”

胖厨师笑呵呵走过来,把一把票子塞给韩世明,“你这孩子,闹了半天是李领导家亲戚啊,咋不早说……”

韩世明尴尬一笑,数也没数,直接揣进口袋。

门外传来吉普车嘟嘟的喇叭声,李向文这才想起正事,把胖子叫到一边,叮嘱几句。

韩世明低头瞅瞅纸条,心砰砰的跳!

李秀梅家的地址! 第7章 我咋不能在这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在县城碰到了她三叔!

而且三叔人还不错!

“我得先撤了,世明啊,听三叔一句话,一定不能放弃学业,要继续努力,记住没?”

“我记住了三叔!”

韩世明把纸条攥在手心,使劲点了下头。

“好孩子!”

李向文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那我先走了,有空我去你家坐坐!”

韩世明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热烈欢迎!”

“哈哈,努力加油!”

三叔推开房门,又转过头,冲他攥了下拳头!

“嗯嗯!”

韩世明使劲点头!

“早知道你是李组长的亲戚……”胖子嬉皮笑脸凑过来,将一个牛皮纸包塞到他手里,“以后再有野味,尽管往我这送,价格保证让你满意!”

“那就谢谢叔了!”

“都自己人,客气啥,常来啊!”

胖子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冲远去的韩世明挥手告别。

“诶嘛,差点没捅大篓子!”

一直到看不到韩世明的背影了,胖子这才转过身,提起毛巾擦擦脑门上的汗,暗道一声侥幸!

看不出小伙子穿得破衣娄嗖,干巴瘦一团,竟然还有这么一门好亲戚!

老话咋讲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舀!

韩世明手里托着牛皮纸包,脚步轻快的走在青石县的大街上,纸包里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刺激得他的肚子又咕噜噜大声抗议。

来到角落里,他瞅瞅四下没人,小心翼翼解开牛皮纸包上的纸绳,定睛一看,好家伙,竟然是一只熏得金黄油亮的大烧鸡!

他舔舔舌头,撕下一块鸡翅膀,塞进嘴里,顿时浓郁的香味在舌尖绽开,直冲脑门!

死胖子虽说心黑,但做出来的烧鸡着实够味,香得韩世明差点把舌头都吞进肚里!

甭说鸡皮,就是鸡骨头他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他舔舔舌头,强忍着烧鸡散发出来的浓郁香味,用已经不太受控制的手重新把牛皮纸包好,系好纸绳,拎在手里。

他又把刚才胖厨师给的钱掏出来,一张张数着。

野鸡个头不大,每只也就八两到一斤半的分量,总共七只,满打满算十斤的分量。

胖子给了六块三毛钱,另外还夹杂着一张二两糖票,一张一斤半的粮票,八成是为了巴结他特意塞进来的。

六块三毛钱,若是放在后世,也就一瓶饮料的钱,可对于现在的韩世明来说,这点钱比他的命都贵重!

他把裤子口袋翻过来,仔仔细细检查过,确认没有开线或者漏窟窿之后,才把六块钱塞进去,并不放心的伸手按了按。

至于那三毛钱和两张票,则牢牢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渗出的汗水给浸透了。

眼前就是邮局,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韩世明耍了个心眼,花两毛钱买了两张八分钱的邮票,两个信封,依次填好地址,写上邮编。

地址他记得很清楚,京城朝阳区……

写完之后,他将昨晚上熬夜“写”好的两首诗各自塞进去,用浆糊封了口,这才递给邮递员。

邮递员接过来,瞟了他一眼,抄起邮戳,咣咣两下按上去,甩手扔进一旁的邮袋里。

韩世明一咧嘴,双手按着柜台,抻长脖子去看自己的两封宝贝信有没有被扔到地上。

“同志,几天能到?”

邮递员头也没抬,摆摆手,“等着!”

“哦……”

韩世明搓搓手,这要是在后世,最起码也得给你一个差评!

跟谁俩呢!

可对此他也无能为力,只有干等着的份儿!

出了邮局,他信马由缰的走在小小的县城里,前方不远就是县一中,也是自己就读两年的“母校”。

学生们都放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知疲倦的年轻人在篮球架下打篮球,他站在学校门口的黑板前,看着上边写着的今年过大专及本科录取分数线同学的名字,一时间心里百味陈杂。

全校五百多人参加高考,也才寥寥十四人过专科线而已。

这个录取率,简直了!

“呦,你咋在这呢?”

一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人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永久二八自行车呼啸而至,看到韩世明,急忙扣住车闸,猛地一个漂移,车轮子原地转了九十度,险些没贴着韩世明的脸蹬上去!

“我咋不能在这了?”

韩世明瞟了他一眼,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也是名列眼前“光荣榜”上最后一位!

杨俊光!

“我还以为你也能过线呢!”杨俊光推着自行车,凑到黑板前,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白皙俊俏的小脸显出三分的得意。

韩世明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对了,跟你说个事,这个月二十四号我们家摆酒席庆贺,你也来呗!”

“录取通知书不是还没下来吗?”韩世明脸有点烧,早知如此我就直接回家了,跑学校门口瞎转悠个啥!

你考上了你摆酒席,我去给你捧场,丢人现眼?

“我爸帮我查了一下,我报的雁北师专提档了,中文系,录取是手拿把掐的事。”杨俊光得意一笑,“你今年复读不,你要复读,我把我的考试资料都给你,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韩世明的脸通红通红的,哼了一声,“不要。”

“不要拉倒!”杨俊光调转车轱辘,“别忘了来啊,二十四号!就在我家!”

“知道了!”

杨俊光嘿嘿一笑,使劲蹬了一脚,自行车轮子溜溜转着,驮着他直奔远方!

“雁北师专……啥好学校呢!”韩世明白了一眼,“显摆啥!”

想想刚才杨俊光眉飞色舞,神气活现的模样,韩世明心里这个气哦!

考个专科把你给嘚瑟起来了……

你等着我明年考个大的,考个本科让你瞧瞧!

不过生气归生气,他还是要面对严苛的现实,说是复习,可复习费怎么办?现在全部身家就六块钱,还是刚才卖野鸡得来的。

再去抓野鸡卖?

喷子没子弹了,得先去买子弹,要不喷子还不如烧火棍好使!

好在是靠着李向文的关系,和国营食堂搭上了线,自己以后也可以小小的狐假虎威一下,把野鸡按照七毛一斤卖出去。

他又瞅了一眼校园,刚才打篮球的几个年轻人也走了,偌大的操场上显出一种孤独的落寞感,很像自己现在的处境。

“唉!”

韩世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纵然两世为人,可面对眼下这些难题,他仍旧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难道这就是普通人的人生吗?

就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虽然看得到阳光,看得到希望,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力量冲破牢笼,去拥抱新的人生。

所谓破茧成蝶,唯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砸碎藩篱,冲上蓝天! 第8章 风姿绰约的奶奶! 他哀叹着摇摇头,去供销社,花三毛钱买了满满一盒霰弹底火,外加十个二踢脚,二两红糖。

全民皆兵、武德充沛的七十年代刚刚过去不久,农村枪支保有量极为恐怖,而杀伤力足够强,又能够无限复装弹药的喷子是男人们的最爱。

后世每逢节假日他就扛着喷子进山打猎,所以对于复装霰弹这活,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买完这些后,他又把钱掏出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一张邮票八分钱,两张就是一毛六,一个信封两分,总共花费两毛。

霰弹底火三毛,二踢脚两分钱一个,总共两毛。

红糖一斤六毛八,二两就是一毛四分钱。

扣除这些林林总总的花费,手头的六块三毛钱仅剩下五块四毛六。

今日韩公子消费八毛四分钱!

他苦笑一声,脱下衣服,将这些东西包进去,把两只袖子捆在一起,挎在胳膊上。

阳光火辣辣的照在他光滑的脊背上,瘦弱的身躯根根肋骨清晰可见,一米八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好像一根细细的鱼刺。

等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母亲王桂芬一脸心疼的看着累得有些虚脱的儿子,急忙给他盛了一碗高粱米饭。

韩世明抡起筷子一顿狂喧!

“你咋买这么多东西……都是卖野鸡的钱?”

“嗯,妈你说我碰着谁了?”韩世明一张嘴,高粱米饭粒喷出来,溅了一桌子,他急忙把掉落的饭粒捡起来,又扔进嘴里,含糊说道。

“谁?”

“李向文,李月梅他三叔,还把李月梅家地址给我了……”

韩世明一拍大腿,急忙扯开裤子口袋,掏出纸条一看,顿时小脸都绿了!

纸条早已被汗水溻透,墨迹黏糊糊洇成一团,完全看不清了!

“你这孩子……”王桂芬一听,语气有些急躁的抱怨一下,但看看已经模糊不清的纸条,也只能叹一口气。

韩世明无奈把纸条团成一团,“我听他们唠嗑说,李向文是下来推进包产到户工作的,得在咱们县待上一阵子,等明天我再去找他要地址。”

“妈就得意月梅那小模样,可招人稀罕了……”老妈又回想起十几年前那个白嫩漂亮的小婴儿,幽幽叹了口气,把包着烧鸡的牛皮纸包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扑面而来,馋得她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瞅瞅儿子,又低头看看烧鸡,一狠心,扯下半截鸡翅膀递给他。

“吃吧!”

“我路上吃过了,您留着和我爸吃吧!”

虽然也很馋,但想想父母一辈子吃苦受累,没享过一天清福,韩世明就觉得心里格楞楞的难受。

当妈的听到这句话,嘴角一抿,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我家老三有出息了,知道心疼他爹妈了!

“等你爸回来……”

韩世明抓起鸡翅膀,硬是塞到母亲手里,王桂芬推辞不过,只得接过来,咬上一口。

儿子辛苦赚来的烧鸡,吃着就是香!

王桂芬脸上带着笑,眼圈却红了。

连干了三大碗高粱米饭后,韩世明这才觉得肚子里好受了些,回顾自己的童年、青年,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饥饿,像萦绕不去的梦魇徘徊纠缠,在与饥饿的来回拉扯中,让自己的身体瘦成了一道闪电。

嗯,这是后世许多人都梦寐以求的目标。

自己轻轻松松就达成了。

黑色笑话……好笑吗?

吃过一节鸡翅膀后,母亲说啥也不肯再动烧鸡一下了,而是用菜刀将来之不易的烧鸡切成两半,一半给丈夫留着,另一半则用牛皮纸包好,让韩世明等会给爷爷奶奶送过去。

“我小姑在家没?”

韩世明接过来,突兀问了一句。

“她不在家还能上哪去?”母亲又想起一件事,耳提面命,“等会去你爷爷家,好好和你奶奶说说话,虽说是你爷的后老伴,咱也得叫一声奶奶,别杵倔横丧的,让人笑话!”

“妈您放心吧,道理我都懂!”

韩世明扯过衬衫穿上,又提起二两红糖,“妈,给您买的。”

“这孩子,净乱花钱!”母亲拍了他一下,笑容里闪烁两朵泪花。

我家老疙瘩长大了,会疼人了!

吃饱喝足,韩世明提着重新包好的半只烧鸡出了门。

爷爷家住在村东头,说起他爷爷韩殿臣,想当年也是村子里的风云人物,年纪轻轻就出去闯荡,山场子水场子趟过几十回的主儿,谁见了不得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叫上一声大横把?

至于奶奶……

那可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韩世明也是听母亲说起过,她刚嫁过来没多久,刚生下大哥,老爷子就从大山里回来了,还带回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人。

这女人后来就成了韩世明的后奶奶,又给爷爷生下一个闺女,就是自己的小姑韩玉淑。

老爸对爷爷这种行径颇有微词,警告他们兄妹四个没事少去爷爷家。

不过老妈心里还惦记着老爷子,这不烧鸡都舍不得吃,切下一半让他送过去。

同是土坯房,爷爷家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还种着两排漂亮的月季,姹紫嫣红,迎风怒放。

他推开门,一条肉嘟嘟的小黄狗颠颠跑过来,一口咬住他的裤腿使劲拧!

刺啦!

韩世明那条不堪重负的裤子直接被扯开一个大三角口子,他急忙蹲下来,把调皮捣蛋的小狗崽抱起来扔到一边,小狗仍旧不依不饶,蹦蹦跶跶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爷爷正坐在外屋地磨镰刀,看到他进来,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一扬手,掏出大烟袋塞了一锅烟叶子,“老疙瘩咋这闲着呢?”

“别人送我家一只烧鸡,我妈让我拿过来半只给您老尝尝。”

“你妈有心了。”

老爷子踢给他一个小板凳,“放那吧,你坐下我问你点事,我听屯里人说,你今年差三分没考上?”

韩世明抓过板凳坐下,手拄着额头,叹了口气,“也是倒霉,再多打几分就过专科线了。”

“没事,这都不叫事,今年考不上,大不了再复习一年!”

小胖狗又跑过来捣乱,韩世明把牠抱起来,捏捏小爪子,小狗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忽然竖起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汪汪叫上两声,挣脱他的怀抱跑了出去。

“老疙瘩来了!”

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走进门来,看年岁也就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黑纱长裤,露出一片洁白如玉的胳膊,脸上略施粉黛,便已美艳动人,比挂历上的美女还要漂亮三分!

韩世明急忙站起身,低着头,“奶奶!” 第9章 老疙瘩你得争气啊! “诶,好孩子!”

女人没想到向来不和他们家来往的老疙瘩竟然改了口,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急忙招呼他坐下。

“老疙瘩难得来一次……吃糖!”

“奶奶”从柜子里抓出一把水果糖,塞进他口袋,韩世明急忙摆手拒绝,看得韩殿臣老爷子一笑,“你奶奶给你的你就收了呗,吱吱扭扭的干啥!”

韩世明无奈,只得接过水果糖,“我小姑呢?”

“说是去山里采蘑菇了,这前儿都没回来……我听说你爸把生产队的枣红马买了?”

“嗯,我爸说那马揣着崽子,等过了年就变成俩,值当。”

“又给生产队补了三十块钱?”

韩世明点了下头,不吱声了。

“这糊涂玩意,分不清大小头,牲口重要还是你复读重要?”爷爷似乎很生气,把镰刀摔在地上,“是不是还差复读费呢?”

“当时分数还没下来,都以为我能考上,就拿钱买马……”韩世明的声音越来越小。

爷爷冲女人使了个眼色,女人进屋,不一会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爷爷。

爷爷接过来,数也没数,把布包一股脑全塞到韩世明手里,“多多少少就这些了,你都拿着,要是不够我再找老兄弟们帮你凑凑,上学是天大的事,咱家自打闯关东来这边,还没出过大学生呢,老疙瘩你得争气啊!”

“爷爷我真不是来借钱的!”

韩世明急忙摆手拒绝,爷爷把眼珠子一瞪,粗壮的大手一把捏住他的手腕,“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他低头瞅瞅布包,再瞅瞅爷爷和“后”奶奶,一时间心里百味陈杂,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等我有钱了指定还你们!”

“净说外话!”爷爷踢了他一脚,一笑,“老孙子你好好考,考上个大学,也给爷爷长长脸!”

“嗯!”

韩世明忽然觉得肩头担子又重了三分!

“老疙瘩这孩子吧,闷声闷气的不吱声,就是脑瓜子好使,那五百多学生里能排十几名,是一般人么?”

望着韩世明远去的背影,爷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老天爷也是不开眼,净可着我们家孩儿祸祸,再多给他三分,那大学不是手拿把掐了?”

“大哥放心吧,我看老疙瘩明年指定能考上!”

后奶奶柳玉缇拿起牛皮纸包,打开,里面赫然是半只烧鸡,她抿嘴一笑,“孩子也挺有孝心,自个舍不得,还给咱们送这一口吃的。正好有这好嚼裹,咱俩喝点?”

“给闺女留个鸡腿?”

“行,我再炒个小白菜!”

老两口击掌,相视一笑!

韩继宗坐在炕头,脸色铁青的看着媳妇一张一张数着钱,末了重重哼了一声,“都说了不让你去老爷子家借钱,你可倒好……”

“不借咋整?你给我出个招!”

王桂芬冷哼一声,韩继宗只得闭了嘴,翻了个白眼,“多少?”

“别吵吵我都数蒙圈了……”

韩继宗双手捂着脸,透过手指缝看地上来回爬的蚂蚁,一声长长叹息,沉重的生活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爷子那边借了十八块三毛,今天儿子去县城卖野鸡又挣了五块四毛钱,统共是……”

“那不还差六块七么你算啥算!”

韩继宗脱口而出。

“咋整?”看着摆了半炕的毛票,当妈的也有些眼晕,看来老爷子也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可还是不够!

“要是不行……”

韩继宗掰掰手指头,冲里屋喊了一声,“老疙瘩,食堂那人咋跟你说的?”

门嘎吱一声响了,韩世明拖着一张纸,纸上满是从二踢脚里拆出来的黑火药,他靠在门框旁,手法娴熟的将火药倒进铜弹壳里,又拿起一块用碎布片一层层粘起来做成的袼褙,用剪刀剪成圆形,“他跟我说不知道我是李领导的亲戚,多有得罪,以后有啥尽管往他那送,价格肯定给的高高的……”

“李领导?”

韩继宗皱皱眉,“咱家自打闯关东过来,辈辈贫农,哪还冒出个李领导?”

“那谁,李月梅他三叔,李向文,以前来过咱家。”王桂芬提醒一句,“这不还给老疙瘩老李家的地址,让他给月梅写信呢!”

“都八百年的事了,还月梅月梅,人家认不认都两说,你自己惦记着当回事……”

“你不会说话就把那个坑给我闭上,啥认不认?人家要是不认,能把地址给老疙瘩?你这人就死脑瓜骨,认准一门就没治,顾有田给你灌啥迷魂汤了……”

“得得得,我说一句你一百句等着我!”韩继宗看看放在外屋地的半只烧鸡,“我去给豆豆送个鸡大腿去。”

豆豆是大哥家的女儿,老两口的亲孙女。

王桂芬瞟了他一眼,低头没说话。

西屋,韩世明吹灭蜡烛,将四发复装完毕的霰弹一字排开,满意一笑!

那只公野鸡等死吧!

他刚把复装弹药的铁丝、钳子、二踢脚、底火等东西都收拾起来,就见老爸匆匆闯进门,后边跟着大哥韩世全!

大哥今年二十四岁,和韩继宗一样,都是一米八的晃荡荡大个子,长条脸,怀里还抱着宝贝女儿豆豆。

“奶奶!”

豆豆今年刚两岁,小丫头长得漂亮又可爱,一双大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小手攥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诶,我大孙女来了!”王桂芬急忙把孙女抱起来,捏捏小脸蛋,“鸡腿香不香?”

“香!”小丫头仰起头,嘻嘻一笑,“都把我香迷糊了!”

“这小样……Mua!”

王桂芬使劲亲了宝贝孙女一口,韩继宗扯脖子喊起来,“老疙瘩,子弹装好没,赶紧走,你大哥在山里看到大货了!”

“装好了!”

韩世明拎着喷子匆匆跑出来,捏捏侄女白皙的小脸蛋,掏出一把糖塞到她口袋里。

“在哪瞅着的?”

“就在小二道沟那嘎达!”

“你可拉倒……小二道沟那嘎达有狼,那年不是把后屯的王小眼睛给活活咬死了?咋不长个记性!”一听说是小二道沟,把王桂芬吓了一跳,连忙阻拦。

“不去……不去咋整?”韩继宗叹了口气,瞅瞅韩世明,“歘天黑去,快去快回,保准没事!”

“是啊妈,打着狍子卖掉,我老弟的复习费就凑够了!”

当大哥的也跟着帮腔,王桂芬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三个她最亲的男人,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甭管打不打得着,早点回来……”

“知道了。”

韩继宗一把抓过他手里的喷子,“豆豆你乖乖的听话,我和你爸你叔他们去打大狍子,等回来给你炖肉吃!”

“嗯嗯!”小丫头使劲点头,“爷爷爸爸老叔注意安全!”

“呦!”韩继宗脸上的笑容都快漾出来了,捏捏孙女的小脸蛋,“这小嗑都跟谁学的呢!”

王桂芬抱着孙女追到门口,望着远去的爷仨,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老天爷,保佑他们爷仨平平安安的吧! 第10章 夜闯狼窝!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太阳斜斜的挂在西北天空,投下一道道金灿灿的余晖,空气中也传来丝丝凉意,韩世明不得不蹲下来,扯下两根狗尾巴草,将刚才被小黄狗撕开的裤腿捆扎起来,免得冷风往上窜。

等到他们到了大哥韩世全所说的地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韩继宗招呼俩儿子趴下,屏气凝神,不停往山坡里瞅。

“老大,你瞅见狍子搁哪了?”

“就在那块大青石头后边拉……我瞅得真真的……”

韩世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卷了一根烟,刚要点火,就被老爹一巴掌拍落在地,“干啥你,加点小心!”

韩世全一撇嘴。

等了半天也没见什么狍子出现,韩继宗有些烦躁的把掉在地上的卷烟捡起来,塞进嘴里,冲老大努努嘴。

“这下不怕冒火光了?”韩世全调侃一句,脑瓜子便被老爹蒲扇般的大手拍了一下,“赶紧点上,这个墨迹!”

韩世明趴在一旁,把咯得腰疼的二踢脚掏出来,临出门时他多留了个心眼,带上三个二踢脚。

这片林子是出了名的狼窝,里面长得尽是些疙瘩杨歪脖柳,长得横七竖八东倒西歪,兼之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就是大白天进去都得迷路,更何况是晚上?

生产队也组织过几次打狼队,想要把林子里的狼群清剿一下,都是无功而返,还伤了好几个人,渐渐地整个公社的猎人都把这片林子划为禁区,除非逼上绝路或者傻大胆,否则谁也不愿来这触霉头。

今天父亲是被逼急了,要不然他也断然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来碰运气。

刺啦!

火柴头冒出一股橘黄色的火焰,照得周围都亮起来,韩世明稍稍眯了下眼睛,就在一错神的功夫,忽见远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爸,在那!”

韩继宗急忙吐掉卷烟,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那里影影绰绰的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看清是啥没?”

韩世全摇摇头,韩继宗眯起眼,向远处打量。

“爸,瞅见没?”

“瞅见了,就在青石头旁边,一共是仨……太远了,喷子够不着……”

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哥俩也看到了正在对面青石头下站着的狍子,韩世明激动得抓了一把地上的杂草,“爸,要不我包抄过去?”

“嗯,老疙瘩你从后边绕过去,老大你跟着我……”

爷仨小心翼翼站起身,尽可能的高抬腿轻落步,以那块青石头为中心,从两个方向直奔狍子。

月亮升起来了。

韩世明眯起眼,借着清朗的月光,仔细瞅瞅青石头后面那簇白毛,狍子这东西总是喜欢把尾巴翘得高高的,露出一个白白的好像盛开的菊花似的屁股,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轻轻踩着脚下的杂草,尽可能的兜了个大圈子,向狍子的身后绕过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他急忙揉揉眼睛一看,一道红光几乎是贴着他身边飞快掠过,他下意识的伸手一抓,却是抓了个空!

啥玩意跑得那么快!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他心底升起!

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树林里突兀响起一声喷子响,受惊的狍子猛地原地跳了一下,这傻了吧唧的玩意不但没撒腿撩杆子逃跑,反而杵在原地,东张西望,寻找声音源头!

砰!

又是一声响,傻狍子应声倒地!

韩世明顾不得刚才闪过的红光,急匆匆跑过去,父亲将手里的喷子扔给他,一把按住还没死透的狍子,上去一刀,直接挑断脖子上的大动脉,鲜血汩汩流出来。

狍子使劲蹬了两下腿,脑袋一歪,死了。

“这老大家伙,得有七十斤!”韩继宗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他蹲下来,将狍子囫囵扛在身上,冲俩儿子招招手,“看看这大家伙!”

“爸你看,树林里那是啥?”韩世明瞅了一眼黑黢黢的树林,皎洁的月光下,树林深处蓦然探出许多绿油油的小灯泡!正来回晃荡,渐渐向他们逼近!

“卧槽,狼!”

韩继宗脱口而出,“指定是血腥味把狼给招来了,老大老疙瘩,赶紧走!”

“爸,咱们一跑,狼就码着脚印追上来了!”韩世明急得直跺脚,韩继宗把眼珠子一瞪,“你说咋整!”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瘆人的嗡嗡声,一声狼嚎突兀响起,吓得爷仨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韩世明把二踢脚掏出来,分给父兄,“用这个!”

韩继宗暗暗点了下头,还得是我们家老疙瘩,胆大心细,竟然把这玩意也带着!

“我先来!”

韩世全将二踢脚杵在青石头上,划着火柴点燃,轰隆一声闷响,二踢脚飞上半空,砰的炸开,震得四野传来嗡嗡啸鸣!

那些绿色小灯泡向林子里退了退,狼嚎声戛然而止!

风从爷仨头顶吹过,凉飕飕的。

“赶紧走!”

韩继宗急忙招呼俩儿子往屯子方向撤,跑上两百多步就停下脚,让韩世明把二踢脚点着。

轰隆又是一声响,跟在后面追击父子三人的狼群吓得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去你奶个孙子的!”

又走了一段,韩世明把最后一个二踢脚点燃,照着身后追击的狼群扔进去!

咻!

二踢脚屁股冒出一团橘黄色的火焰,猛地蹿进狼群里,轰隆炸开,吓得这些灰蓬蓬的东西惨叫连天,四散奔逃!

爷仨甩开大长腿玩命往家蹽!

再不跑小命都没了!

回到家里,韩继宗让韩世明关好门窗,再去给枣红马添点草料,母亲王桂芬看到自家老爷们扛回来的大狍子,也急忙来到外屋地,帮着忙活起来。

“他爹,没出啥事吧?”

“能出啥事!”

韩继宗提起袖子打了把汗,接过媳妇递来的匕首,小心翼翼从狍子的脖颈处下刀,一点点将皮肉分开。

韩世明给枣红马又添了一捆草,枣红马吃了两口,又抬起头,好奇的往亮着灯光的屋子里张望。

“你咋啥都好奇!”他捏捏马脖子,抓起挂在马厩旁的铁刷子,帮全家的宝贝疙瘩梳理毛发。

枣红马静静站在原地,眯起眼,一脸惬意的享受来自小主人的马杀鸡服务。

柔和的月光下,烟囱里冒出了淡淡青烟,屋子里,大锅里的水烧得滚烫,韩继宗将狍子的内脏一股脑的都掏出来,放在大铁盆里,韩世全也没闲着,正用一个茶壶灌水,冲洗着狍子的肠子。

“水开了,现在就下锅啊?” 第11章 心眼还挺多呢! 韩继宗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咕嘟嘟冒泡的热水,点点头,将狍子的心肝肺,连带着剥了皮的脑袋一股脑都下进去,咣当一下扣上锅盖。

豆豆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小手托着腮帮子,好奇看着长辈们忙活。

“等会我们家豆豆就有肉肉吃了!”王桂芬抱过宝贝孙女,捏捏小脸,“馋肉肉了没?”

“馋了!”小丫头脸一红,嗫喏一句。

“告诉奶奶都哪馋了?”

“嘴、肚肚、手手,都馋了!”小丫头使劲一划拉小手,自己都不好意思笑起来!

“哈哈小馋猫,等会锅开了咱们就吃肉肉,吃大块的肉肉!”

王桂芬笑着笑着,却又红了眼眶。

这穷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唉!

老疙瘩啊,全家人可就都指望着你出人头地了!

“爸我知道狼群为啥追着咱们撵了!”韩世全把洗好的肠子扔进盆里,这些都是好东西,一点也不能糟践!

“拥护啥?”

“咱们……不讲究啊,没把这些肠子肚子扔下给牠们。”

“哈哈!”韩继宗抬起头,扇扇风,让媳妇把窗户打开,将难闻的狍子血腥味放出去,“自己家都吃不上溜了,哪还有东西留给牠们?”

“要不人家咋玩命追咱们呢!我老弟也是,还拿二踢脚崩人家。”

“行了别扯犊子了,你去把秀英叫过来,对付吃一口,明天歘早咱们把狍子送到县城抓紧卖了,你弟的复读费就差不多能凑齐了。”

韩继宗握着匕首的手顿了一下,想起刚才的惊险场面,这才觉得有些后怕,“草,差点没让狼给掏了!以后你们谁也不准去那片林子!”

“知道了爸,这也就是为了给我老弟凑复读费,要不打死我都不往那边转悠。”

韩世全推开房门,走到韩世明身边,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这马好吧?”

“嗯,好看!”

“咱爸早就瞄上这匹马了!”韩世全伸手挠挠马头,感叹一声,“老弟你好好学习,等将来考上大学,挣了大钱,别忘了孝顺咱爸咱妈。”

“记住了哥。”

韩世明低下头,心里有些酸酸的。

为了自己的事,让父兄冒着生命危险去二道沟打猎物换钱,他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我去叫你嫂子过来。”

韩世全迈开大长腿,直奔自个家,韩世明瞅瞅他的背影又瞅瞅枣红马,摇摇头。

“诶嘛这味儿真香!”

人未至声先到,门嘎吱一声开了,大嫂杨秀英推门进来,她面容清瘦,高颧骨细鼻梁大眼睛,一双薄薄的嘴唇能说会道。

豆豆看到了,急忙拍拍手,“妈妈,吃肉肉!”

“呦,我大闺女这就造上了?”她笑着抱过女儿,瞅瞅锅里咕嘟嘟翻开的水花,“妈我看这肉炖得差不多了,捞出来吧,等会炖老了就不好吃了。”

王桂芬哼了一声,抓起筷子,将锅里炖煮的狍子内脏挨个扎了一遍,确认都熟透后,这才拿过一个搪瓷盆,将肉盛出来,摆在一边。

“嚯……真烫手!”

大嫂急忙伸手掰下一块煮熟的狍子肝,吹了口气扔进嘴里,烫得她直皱眉头。

“老大媳妇,你再添把火。”

王桂芬没好气白了她一眼,吩咐一声。

“这不都出锅了么……还烧火干啥……炕烧得死热的,等会咋睡觉啊!”

当婆婆的被她几句话抢白得无言以对,只得抓起锅盖咣当一声扣在大锅上,往外边瞅了瞅,“招呼他们爷们进屋吃一口!”

大嫂抱着豆豆站在门口,扯脖子喊了一嗓子,“爸、老大、老疙瘩,进屋吃……”

她话音没落,被女儿一把给捂住了嘴,小丫头使劲摇摇头,“奶奶说,不让别人知道,要不就把肉肉都抢光光啦!”

“心眼还挺多呢!”

她抓起女儿的小手,又瞟了婆婆一眼,也不知道在说谁。

一家人终于可以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开荤了。

狍子的心肝腰子,都切成薄薄的片,摆在盘子里;肠肚用青椒一起炒过,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还有一盘切好的拆骨肉摆在正中,看得全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赶紧吃,凉了不好吃了!”

韩继宗见众人都盯着桌上的吃食,一个个蠢蠢欲动的模样,他先带了个头,夹起一块狍子肝,蘸了点酱油,“来大孙女,张嘴!”

“啊……”

小丫头来者不拒。

见父亲动筷子了,哥俩这才动手,韩世全一边吃,一边给媳妇夹菜,看得王桂芬脸色阴沉,又扭头瞅瞅老儿子韩世明。

韩世明一脸懵,瞅我干啥?

“诶嘛这味儿……真香,多少年没吃过这玩意了,爸有酒没,有这好菜咋不整两盅?”

大嫂又叽叽喳喳唠起来,韩继宗一笑,“酒……我记得好像还剩半瓶,媳妇你去找找……”

“喝啥酒喝酒,麻溜吃,吃完明天还得早起了!”当婆婆的瞪了儿媳妇一眼,毫不客气拒绝了这个提议。

大嫂翻着白眼,在大哥的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

大哥疼得脸都绿了,强忍着不敢出声!

“你妈给我使脸子,我就收拾你!”

吃饱喝足,大哥大嫂心满意足的抱着睡着的宝贝女儿回家了,离得老远还能听到两口子叽咯啷叽咯啷的拌嘴声。

王桂芬站在门口,看看已经过了中天的月亮,幽幽长叹一口气!

农村媳妇就这操行!

老三那个更不是什么好蘑菇,还没结婚了就滚苞米地了!

老疙瘩……

她又想起十几年前那个躺在自己怀里嘤嘤嘤撒娇的白嫩嫩胖乎乎的小婴儿,没来由心里一甜,月梅那孩子今年也十八了吧,人家爸妈都长那么俊,估计她也差不到哪去。

要是给我当儿媳妇,该多好!

这特码的一个个都啥驴马烂子玩意!

唉!

老太太一声叹息,饱含多少无奈!

天刚蒙蒙亮,韩继宗就爬起来,先去喂了马,又抬起头看了看泛红的朝霞,嘴里念念叨叨今天怕不是要坏天……

得抓紧去把狍子肉卖了,等估摸晌午的时候,老顾家爷俩备不住就杀过来了!

想起顾有田和他家二闺女,韩继宗心里又泛起了嘀咕,要是狍子肉真能卖上个好价钱,儿子的复读费就能凑齐了……

孩子一门心思想着复习,当父母的也不能硬别着他跟顾晓娟处对象,再说了今年就差三分,再努努力,备不住明年还真就考上了呢?

老三惹出的那摊子烂眼子事该咋整?上哪再去凑三十块钱给人家过彩礼?

王八羔子,整天净给我惹事!

“他爹,我得给你提个醒,等晌午老顾家人来,该咋选得听老疙瘩的,你个当爹的可别在一旁瞎掺言,要是俩人处得不相应,儿子得埋怨你一辈子,听着没?” 第12章 净赚二十八块! “这点事还用你再念叨一遍?”

韩继宗一瞪眼,又瞅瞅正在吃草的枣红马,“要是知道老疙瘩差了三分没考上,我就不着急买这马了,把那三十块钱留着给他当复读费……”

“马也得买,复读费也得交,这两样缺一个都不行!”王桂芬抓起一把草递给枣红马,目光里也满是疼爱,“这大马多招人稀罕,等过了年下了驹子,一个变俩,咱家种地秋收啥的就都不犯愁了。”

“你猜我昨晚梦着啥了?”

“梦到老疙瘩考上大学了?”

“啥啊,我梦到一只火狐狸,通红通红的,贼带劲,就顺着窗户缝跳到炕上,变成一个胖乎乎的小小子,抱着我的大腿叫爷爷,可招人稀罕了!”

“你呀,你是想孙子想蒙眼了!”

王桂芬抿嘴一笑,“我跟老大媳妇说再生一个,人家可倒好,把眼珠子一瞪,啊……自家啥条件不知道啊,生了你们给我养啊,就这死出,我他么都想扇她两撇子!”

“你跟她置气干啥,精不精虎不虎的玩意,眼下就看老三和老疙瘩他们哥俩的了。”

两口子靠在一起,静静看着东边天空泛起的道道朝霞,王桂芬幽幽叹了口气,“今天指不定有雨,人家老话咋说的,结婚相门子,就怕碰到雨天,说是碰到雨天,两口子一辈子泪涟涟……我看老疙瘩跟这个顾晓娟也没缘分,就是将来凑一起了,也是成天打仗升天的货。”

“我还不知道你咋想的,你心里还惦记老李家那头吧!”

“那咋不能惦记,人家月梅他三叔都把他家地址给老疙瘩了……”

“等老疙瘩考上大学再说吧!”

当爹的心里也画魂,不知道老李家现在是个啥意思?

要不歘空登门拜访一下?

可拉倒吧,一家好几口,连套像样的出门衣服都凑不出来,去人家瞅啥啊,别再脏了人家的门庭,让人给打出来!

老李家……

人家老爷子会站队,一步走正当了,拉扯起一大家子儿女,全是当大官的!

咱们八辈老贫农,能高攀得起?

太阳刚刚跳出地平线,韩继宗就领着韩世明,挑着扁担直奔县城。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韩世明搓搓手指头,“爸,现在空气湿度这么大,今天八成得下雨啊!”

“呦,我老儿子还能掐会算呢!”韩继宗笑道。

“书上学的,夏天空气湿度大,气流下沉……”

爷俩一路闲聊,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地平线上出现几栋低矮的二层小楼和成片的棚户区,青石县到了。

“嚯!”

韩继宗把扁担放下,掀起麻袋,瞅瞅放在筐里的狍子肉,放了一夜的狍子肉还算新鲜,他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就是去国营食堂卖呗?”

“嗯!”

“食堂那王八犊子最不是个揍性,去年生产队卖粮,我寻思买个大饼垫垫肚子,跟我俩摔搭的,要不是你三大爷拉着,我非给他两撇子不可!”

想起往事,韩老大不由得有些气闷。

韩世明一笑,一把抢过扁担,“爸我来吧!”

看着儿子挑起扁担健步如飞,韩继宗面露微笑,儿子大了也懂事了,知道帮他老子干活了!

大清早,国营食堂里人头攒动,推开房门,一股炸货的香气扑面而来,馋得爷俩都咽了口唾沫。

“呦,来了老弟!”

胖厨师眼尖,马上看清挑着扁担筐的小伙正是李领导的“亲戚”,急忙抓起两个大包子,用白毛巾托着,满脸堆笑走到门口,塞给爷俩。

“还没吃饭吧,来,垫补一口!”

“这咋好意思……”

“客气啥,都是自己家人,呦,这是……”

胖厨师蹲在地上,掀开盖在狍子肉上的麻袋片,伸手按了按,“狍子肉,两岁的狍子,肉正嫩的时候,好东西啊!小半年没碰到这样的好货了!”

韩世明递给父亲一个包子,爷俩站在国营食堂门口,手攥着包子,大快朵颐!

还是肉馅的!

韩继宗三口两口就把包子吞下去,噎得他一抻脖,他打了个饱嗝,瞅瞅正用挑剔的眼神检验狍子肉品质的死胖子,活动一下脚腕,恨不得给他一脚!

操!

上次就是你跟我俩吹胡子瞪眼的!

给你惯出毛病了是吧!

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报仇的念头,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递给胖厨师一根。

“还是您有眼光,昨天半夜打的,你看这肉……色儿还挺新鲜呢……”

“诶呦呦老哥哥您这可是折煞我了……”胖厨师一把推回他的烟,皱皱眉,又按了两下,“是好肉,要是按往常呢,四毛五,不带还价的,你是李领导家亲戚,咱们这……自己人,这价格嘛……七毛一斤咋样?”

“行行行,您看着办!”

韩继宗喜出望外,他原本以为能卖到五毛一斤就算顶了天了!

六十斤的大狍子,去除内脏头尾皮毛,还剩下四十斤,过完秤后,胖厨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皮夹子,先数出两张十块钱大票,又甩出几张绿色的两元钱票子,按在韩继宗手心里。

“老哥哥您可数好了!”

“差不了,差不了!”韩继宗小心翼翼把钱褶皱的边角捋平,叠好,揣进上衣口袋。

“叔我问下,李叔今天还来么?”

“啊……你说李领导啊,他们去前郭了,一时半会过不来。”

胖厨师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甭管李领导来不来,价码我都给高高的!差不了事!”

“谢谢叔!”韩世明心里一凉,糟了,李叔不在,这下连地址都要不到了!

“这孩子净瞎客气,那啥,早晨忙,我就不跟你们唠了,小丁小王,把肉抬进后厨!”

韩继宗轻轻吁了口气,二十八块钱!

昨晚这趟冒险值了!

这下钱不但凑够了,还有点富余!

话说这老李家势力是真够大的,连食堂大厨都得给他们家面子!

人家这得当多大的官啊!

他又眼神复杂的瞅了瞅儿子,我家老疙瘩虽说个头够用,长相够用,除了瘦一点……

人家那么高的门槛,咱家能高攀得上吗?

“爸,你看那人是不是我三哥?”

韩世明眯起眼往远处一撒么,果不其然,从街对过走过来一个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的小伙子,穿一件白衬衫,黑裤子,敞着怀,嘴里叼着一根烟,细长的眼睛左顾右盼,一副吊儿郎当的二流子模样。

韩老大看到三儿子,顿时心头火起!

“世杰,过来!”

他吼了一嗓子,正在街上闲逛的韩世杰听到老爹的声音,下意识转身就要跑!

“站住!”

韩老大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把捏住儿子的后勃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起来,“你他娘的耳朵聋了!没听到我叫你吗?”

“爸,爸……轻点,疼疼疼!”

韩世杰眼泪都要下来了! 第13章 她也真有那个逼脸…… “轻点……我他妈打不死你,小王八羔子,你给我明白的说,跟人家老陶家闺女干啥了!”

“没干啥……”

“没干啥人家找咱家去了!说!不说今天我弄死你!”

当爹的两眼一瞪,手上力气加了三分,疼得韩世杰眼泪都下来了,“爸松手,松手我说……”

“说!”

他猛地一甩,把三儿子重重摔倒在地,韩世杰疼得龇牙咧嘴,韩世明看着想笑,却还走过去,把三哥搀扶起来。

“老疙瘩你给我揉揉……爸,这事真赖不着我,老陶家那闺女自个犯贱往我身上凑,让我给她买汽水喝……”

“说要紧的!没工夫听你扯哩哏楞!”

“就,就是那天我们俩去苞米地掰苞米,她说喝完汽水肚子疼,让我给她看看,我刚解开衣扣她就把我按在地垄沟,伸手去扯我裤子……”

“然后呢?”

韩世明故意问了一句,三哥怯生生瞅瞅老爹,“然后就……就那啥,进去了呗!”

“完犊子草的东西!”

韩继宗气得脑筋直蹦,抬手一巴掌,抽得三哥原地转了个圈,脸上显出四根明显的手指印!

“爸你打我干啥,我也是受害人……”

“去你个嘚儿的!老陶家那闺女在哪呢?走,带我去瞅瞅!”

韩世杰捂着脸,灰头土脸走在前面,韩世明把掉在地上的烟盒捡起来,扔给父亲,韩老大接过来一看,“他吗的,当几天学徒瞅把你给嘚瑟的,都抽上红塔山了……”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燃,抽了一口。

还挺香!

家具厂就在不远处一个院落里,门口堆放着三米多高的木头堆,全都是合抱粗的大原木,几个小木匠正拉着一把大肚子快锯破木头。

“老韩来了!”

郝木匠正端着一个二大碗,蹲在破好的木板子堆上呼噜呼噜吃着早饭,看到韩继宗过来,急忙放下饭碗,提起袖子擦擦嘴,笑脸相迎。

“过来看看我家这个小畜生。”韩继宗瞪了三儿子一眼,和郝木匠寒暄一句,“他干的咋样了?”

“还行,老三这孩子脑瓜子灵醒,啥玩意教一遍就会。”郝木匠憨憨一笑,“放我这你还不放心?”

“我咋能不放心,就是怕这小畜生管不住裤裆里那玩意……”

韩继宗一双虎眼,在家具厂每个人脸上逡巡而过,最后聚焦在一个站在电线杆子旁嗑瓜子的女孩子身上。

“那闺女是不是姓陶?”

“嗯,前岗公社老陶家的,咋相中了,要给老三保媒啊?”

郝木匠嘿嘿一笑,韩继宗沉闷咳嗽一声,径直走向那个姑娘。

韩世明帮挨揍的三哥揉揉肩膀,“哥不是我说你,你这回捅大篓子了!人家都找咱家去了,要三十块钱彩礼,拿不出人家就报警把你抓起来!”

“她也真有那个逼脸……”

“是是是,她没那个逼脸,你有!”

“别歘哒我,你不也没考上!”

韩世明使劲在他青紫的脖颈上按了一把,疼得韩世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姓陶的姑娘把手里的瓜子重重摔在地上,一甩辫子,气呼呼推门走进屋里,而老爹则臊眉耷眼的走过来,瞅瞅韩世杰,怒从心头起,“你瞅瞅你干的好事!”

“爸,我去和她聊聊!”

韩世明刚一转身,就被三哥抓住手腕,“你可上一边拉去吧,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你处理,你处理个屁!三十块钱彩礼你掏啊!”

韩世杰脸一红,“我,我上哪整那么多钱……”

“没有你就把嘴给我闭上!”韩继宗气得脑袋冒烟,这几天为了俩孩子的事,把他愁得夜不能寐,现在再看三儿子这副吊儿郎当二流子操行,更来气了!

“三哥你在这当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十五块钱工资,一分没攒下?”

“用你管!”

“管你早成才了!”韩世明跑到门口,冲三哥一吐舌头,把韩世杰气得直跺脚!

不一会他和那个姓陶的姑娘一前一后走出来,那姑娘低着头,走到韩继宗面前,小脸通红,叫了一声叔。

“诶!”

韩继宗应了一声,瞅瞅韩世明,一脸疑惑。

刚才跟我俩吹胡子瞪眼,连摔带砸的,咋这会儿就又转了性子,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叔,我爸说,要是世杰以后能对我好,彩礼啥的都好说。”

陶亚楠声音低低的,小脸红红的,乍一看很有点小家碧玉的风范,韩世杰把脸撇到一边去,被韩继宗一把按住脖子又给拧过来!

“说,以后能不能好好对人家?”

老爹的手跟老虎钳子似的,疼得他脸都扭曲了!

“能!”

“听着没闺女,他以后敢对你不好,我敲断他的腿!”

“嗯!”陶亚楠使劲点头,撩起眼皮瞟了韩世杰一眼。

韩世明站在一旁,笑着搓搓手。

有一点他得承认,在对付女孩子方面,三哥的手段不知道比他高了多少,后世这家伙到处拈花惹草,惹出无数风流债,最终落得穷困潦倒,被人家打断了两条腿,混迹在乞丐队里,韩世明几番寻找,才把他从南方一个偏僻小城给翻找出来,送进了养老院。

也只有这个陶亚楠,给他留下了唯一的血脉,才没让三哥绝了后。

为了避免他再走老路,必须找个厉害的媳妇看管着!

眼前这个陶亚楠就是不二人选!

“爸……”

韩世明又把老爸叫到一边,爷俩嘁嘁喳喳唠了半天,韩继宗瞅瞅不争气的儿子,又瞅瞅郝木匠,颤抖着手解开上衣口袋的扣子,数出六块钱,让韩世明给陶亚楠送过去。

“姐,你有空回家和叔婶说一声,早点来我家一趟,把事情定下来,省得我哥天天守着锅里看盆里,又跑出去祸害别人。”

“嗯,谢谢老弟!”

陶亚楠脸一红,把钱接过来,揣进口袋,韩继宗又坐在郝木匠身边,指指老三,“以后你把他的工钱都给亚楠,我看没钱了这兔崽子还怎么出去嘚瑟!”

“行,都你说了算!”

郝木匠嘿嘿一笑,陶亚楠一听也笑了。

看来未来的公爹相中我了!

姓韩的,这回你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喽!

“别人我不知道,我三哥啥德行我可是一清二楚。”

回家路上,韩世明眉飞色舞,向父亲解释他这么做的用意,“他就算一个月赚一万块,也是撒手没,全扔到女人身上,一分也攒不下,干脆咱们就做个顺水人情,让陶亚楠管着他的钱,他没钱了就得求着人家,这样不就把我三哥捏在手心里了?”

“姓陶的那闺女……能行吗?我看这彪的呼楞超光的,不带个好样。”

“就得这种虎了吧唧的傻老娘们才能管住我三哥,要不就我三哥整天嘚了吧搜勾三搭四的操行,换二主都麻爪!”

“也是!”

韩老大深以为然点点头,所谓恶人还需狠人磨,要是姓陶的那闺女真能管住老三,他们老两口倒能少操些心。

至于指望他往家里拿钱……

做梦吧!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老爷子心疼孙女,拿那张一斤半的粮票,买了几块槽子糕,用牛皮纸包着,放进筐里。

老爷子咧嘴一笑,不知咋的又想起了昨晚那个梦。

我那宝贝孙子,究竟会落在老三还是老疙瘩身上?

爷俩刚到门口,就看到门前停着两辆永久二八自行车!

来了?

挺有速度啊! 第14章 两年不见,韩世明又帅了! “他们爷俩上街里了,等会就能回来……”

屋子里,母亲王桂芬殷勤端来一盆刚刚摘下来的五颜六色的西红柿,外带一碗红糖水,放在炕沿上,招呼爷俩吃。

她也偷眼瞧瞧这个顾晓娟,这丫头虽说个头不高,长得倒是十分敦实,大屁股大胸脯,高颧骨眯眯眼,蒜头鼻子大饼脸,一条大辫子垂在脑后,嘴唇染得通红,看得出来她对今天的事情还挺上心。

长相倒是不咋出奇,就是身子骨好,膀大腰圆,像是个能生养的。

“我就看好世明那孩子了,小伙脑瓜子冲,说话办事都利索,不像别的孩子,学个话都学不明白,办点事更是秃露反帐,都拿不出手。”

顾有田倒是对自己的这个“准女婿”一百二十个满意!

小伙长得高,长得带劲,为人处世都很不错,唯独就是太瘦了点。

瘦……就是在老韩家吃不饱给饿的,等去了我家,鸡鸭鱼肉可劲儿造,几天就给他催起来!

“二闺女现在干啥工作呢?”王桂芬也是没话找话。

“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呀,那可是正经好工作!”王桂芬倒是小小的惊奇了一下,城里人讲话了,听诊器,方向盘,夹包干部售货员,那都是千金不换的铁饭碗!

“是吧,她初中毕业就不想念了,我寻思总待在家里也不行啊,就找人给她安排了个售货员的工作,现在工作两年了,把工资、补助、提点啥的都算上,一个月也能对付个四十来块。”

“四十二。”顾晓娟脸一红,补充一句。

“你看吧,比我工资都高了,等将来和老疙瘩把婚一结,小两口一个月净挣七八十块,那还有治了?”

“可不咋的,我们这些庄户人一年不着消停,累死累活,到年底才分几个钱?”

王桂芬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等我老儿子明年考上大学,毕业就是国家干部!

你这四十二块钱算个啥啊!

“爷爷给我买好吃的!”

外边传来宝贝孙女脆脆的喊声,王桂芬往外边撒么一眼,“呦,这爷俩才蹽回来!”

她匆忙出了门,把豆豆抱起来,小丫头手里攥着槽子糕,掰下一块塞进她嘴里,“奶奶吃,可好吃了!”

“诶,我大孙女真孝顺!”老太太笑呵呵捏捏孙女的小手,“人家一早就来了,都坐半天了。”

韩老大扭头瞅瞅儿子,面露忧色,“等会咋跟人家说啊?”

“啥说不说,行就行不行拉倒呗!”

“净说轻巧话,人家老顾也是一番好意……”

“等会你把嘴给我闭上,都听我说行不?”王桂芬脸色一沉,向丈夫下了死命令。

“你你你看着整吧,我可不跟你瞎掺言!”韩老大烦躁摆摆手,拍拍有些僵硬的脸,又冲韩世明咳嗽一声。

韩世明轻轻点了下头,爷俩这才甩开大步子,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看到韩世明进门,顾晓娟一下子站起来,那双细长的小眼睛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急忙低下头,和顾有田打了声招呼。

“顾叔好!”

“老疙瘩好,老疙瘩回来了!”看到韩世明,顾有田也是说不出的喜欢,满脸是笑,“这是你二妹,你们俩初中同学,一个班的,还记得不?”

“记得!”

韩世明瞟了她一眼,点点头。

顾晓娟小脸一红,急忙低下头,胖胖的手搓着衣角,小心翼翼瞟了他一眼。

诶嘛!

两年不见,韩世明又帅了!

跟挂历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看得人家直流口水哦!

她急忙抬起袖子擦擦哈喇子,扭头望向顾有田,顾有田会意,冲韩继宗一笑,“大哥大嫂,听说你家新买的那匹马不错,要不咱们出去看看,让俩孩子自个唠唠?”

王桂芬瞪了他一眼,这个顾有田真够奸的,看出我不同意,故意把我支开,让他们俩自己谈!

“哈哈这孩子,柿子咋不吃呢,小皮球柿子可好吃了……”王桂芬不接他的话茬,把宝贝孙女放在炕上,小丫头手里攥着半块槽子糕,歪歪头看到顾晓娟,颠颠跑过去,递给她,“姐姐吃,可好吃……”

啪!

顾晓娟一挥手,把豆豆手里的槽子糕打落在地,豆豆愣了一下,眼圈一红,小嘴一咧,哇哇大哭!

“呜呜呜坏姐姐,爷爷给我买的,都舍不得吃……给你吃……打人……”

韩世明一看机会来了,一个箭步窜过去,从地上捡起槽子糕吹了吹灰,放在炕沿上,把大侄女抱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帮她擦眼泪。

“豆豆不哭,豆豆乖,姐姐不是故意的……吃糖不,老叔有糖……”

“嗯嗯!”豆豆总算止住哭声,可怜兮兮的搂着韩世明的脖子,狠狠瞪了顾晓娟一眼,“坏蛋姐姐,哼!不理你了!”

“对,不理她!”韩世明掏出一块后奶奶给他的水果糖,塞到小丫头嘴里,随声附和一句。

场面顿时变得十分尴尬,顾有田恶狠狠瞪了女儿一眼,顾晓娟则一脸不服气的冲豆豆挥挥手指头,韩世明狠狠心,在豆豆胳膊上使劲掐了一下,把小丫头疼得又哇哇哭起来。

“干啥啊这是,整得孩子狼哇叫唤……”

当妈的急忙抱过宝贝孙女,故意喊得很大声。

顾有田脸都绿了!

“那啥,咱们都不是外人,就敞开唠吧,我家二闺女呢,相中世明了,他俩是初中同学,都认识,彼此也有感情基础,大哥大嫂你们俩啥意见?要是行咱就把事定了,农电站那边急着报名了,要是晚了这个临时工名额就给别人了!”

顾有田一看风向不对,干脆来个破釜沉舟,直接把话题挑开。

韩世明捏捏侄女的小手,小丫头气呼呼喊起来,“不要坏姐姐!”

顾有田脸色一黑,顾晓娟更是气得脑袋冒烟!

韩世明嘿嘿一笑,过河的小卒子顶半个車,有我大侄女这一搅合,我就不信今天这事还能成!

“这咋讲话了,我们家啥条件大兄弟你也看见了,啥啥没有,穷得耗子进门都得抹着眼泪出去,我们家老疙瘩长相不出奇,脑瓜子也一般,就怕配不上你家闺女啊!”

人家那边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咱们这边也别藏着掖着了!

掀底牌吧!

王桂芬脸上带笑,嘴上却是把意思说得明明白白。

“咱家二闺女长得多富态,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配我们家犊子俩都绰绰有余,要不这样,我帮你撒么撒么,看谁家有没有好小伙,帮二闺女拉嘎拉嘎?”

话还用说得再直白一些吗? 第15章 虎不愣登的玩意! “大嫂您这话说得……现在谁家比谁家强多少了?放心吧我们家不挑,来之前你弟妹都说了,只要俩孩子同意,咋办都行,我们当老人的不跟着掺和。”

顾有田多聪明的人,马上把王桂芬那套说辞给顶回去,婚姻大事还得看俩孩子的意思,你当妈的也做不了主!

“大兄弟这话不假,毕竟婚姻大事得他们俩自己做主,咱们老人可不敢多掺言,要是人家看对眼了,咱们老人咋别也别不开;要是没相中,再咋撮合不也白费?”

王桂芬冷笑,就你们老顾家这脑瓜子,还跟我玩绕口令呢!

“这话对,眼下不都讲婚姻自由么,人家小两口看对眼了,咱们也别棒打鸳鸯,再说世明没个工作也是个麻烦事……”

顾有田甩出鱼饵,想去农电站上班不?

想去就先跟我闺女结婚!

要不没门!

“工作啥的我们倒不犯愁,大不了回家种地呗,我们老韩家祖祖辈辈不都是扛锄头下苦力的?”

“咳咳!”

见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韩老大急忙咳嗽一声,换来媳妇一个白眼。

“世明啊,叔问你一句话,你觉着你妹子咋样,合你心思不?”

顾有田说不过王桂芬,干脆调转矛头直指韩世明,韩世明一笑,“叔您都说了,我们俩是初中同学……”

“对对对,同学么,有感情基础,也有共同话题,将来能聊一块儿去……”顾有田急忙抢话,王桂芬一个劲给儿子使眼色!

傻儿子,推都推不掉,你咋还给人家递话呢!

“叔您这话说得对,都是同学,知根知底,不过娶妻娶贤,别的咱们暂且不提,这人身体得好,别有啥毛病,尤其是精神方面的毛病,那样的搁谁家也不敢要!您说是这个理不?”

“那对,你妹子心理可健康了,在供销社站柜台么,天天迎来送往的,谁不说她天生笑面,对谁都一团和气?”

顾有田还挺自豪。

王桂芝冷哼一声,你是猪八戒啃猪蹄——自觉不错吧!

“那还不错!”

韩世明嘀咕一句,顾晓娟还以为是在表扬她,得意挑起眉毛。

“顾同学,我问你几个问题哈,你们平时在供销社上班,有人来买店里没有的东西咋办?”

韩世明干脆直接问顾晓娟,她低头想了想,“我让他去别的店买去。”

“那要是有人态度不好,和你顶撞呢?”

“谁还惯着他啊,我特么……”顾晓娟习惯性的撸起袖子,正要狠狠教训一顿起刺的“顾客”,忽然想起眼下自己正在相亲,不该这么撒泼,急忙改口,“作为一个合格的供销社售货员,我肯定要做好解释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呦呵,这家伙今天脑子开窍,竟然对答如流了!

不行我得放个大招难住她……

“现在我高考落榜了,又没个正式工作,属于社会闲散人员,你是售货员,假如咱俩成了,以后又有更好的人追求你,你会怎么选择?”

顾晓娟瞅瞅韩世明,又瞅瞅她爹,抿嘴一笑,“瞧你这话说得,我爸都给你打点好了,等咱俩订了婚就把你安排到农电站上班,那你不就有正式工作了?”

“我是学文科的,电力方面的知识我懂得不多,万一干不好,领导不赏识咋办?”

韩世明故意反问一句。

“你瞅瞅你瞅瞅,还没去上班了就说这丧气话,那得看你上不上进了,要是一直混吃等死不上进,我可就真跟别人跑了!”

“那我要是一直混吃等死不上进呢?”

“你要是这么想的,趁早吐口,我让我爸给我找能积极上进的好小伙,这才配得上我!”

“我问完了。”

韩世明等着的就是这句话,几个大人面面相觑,顾晓娟也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刚想解释两句,却见韩世明冲父亲使了个眼色,爷俩走出屋子来到外边。

“老韩大哥,你看这事……”顾有田也追出来,急忙问道。

韩继宗摇摇头,“你家闺女眼眶太高,也就眼么前瞅我家老疙瘩是个人,这要是以后不合她心思,还不得打离婚……”

他话音没落,就听到屋子里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装着红糖水的饭碗被摔得粉碎,顾晓娟一声断喝,“去你码的,要结就结,不结拉几把倒,瞎蛐蛐啥啊,有啥见不得人的话不能当面说啊!”

王桂芬也着实吓了一跳,这闺女啥脾气呢,属猴子的,说翻脸就翻脸!

“草,你们老韩家灶坑门咋那么好烧呢!”顾晓娟恶狠狠白了蹲在地上收拾烂摊子的王桂芬一眼,一脚踹开房门,“爸,走,我就不信我还找不着婆家了!”

“闺女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顾有田被女儿一把拽起来,连连冲韩家父子摆手,“世明啊,赶明有功夫去我家串门啊……闺女你轻点,新买的衣服都给扯开线了!”

韩世明看着怒气冲冲走出门的顾晓娟,心里暗暗得意,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了解个你?

典型的狂躁症患者,三句话不合就摔盘子摔碗,后世俩人一起过日子的时候,那一天天叮叮当当摔摔打打跟放炮似的,日子过得老“红火”了!

这边王桂芬瞪了儿子一眼,急匆匆追出去,“他叔,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啊!有空来玩!”

“兔崽子!”

韩老大抬手给了儿子一个大脖溜子!

啪!

“爷爷不准打老叔!”豆豆叽叽喳喳,一把抱住韩老大的胳膊,“姐姐坏,老叔把她气跑了,略略略!”

一两滴冰凉的液体掉在脸上,凉凉的。

韩老大抬头瞅瞅阴云密布的天空,又瞅瞅院外远去的父女俩,嘟囔一声下雨了。

雨很快就下大了,雨点噼里啪啦打着窗玻璃,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

王桂芬看看地上洒落的红糖水,心疼得不得了,那是老疙瘩给我买的!

我还没舍得喝一口呢,她先给我扬了!

“虎不愣登的玩意,跑咱家撒泼来了!”

“我说这闺女不行你还跟我俩犟,这下看到了吧,几句话没聊完就激恼了,连摔带砸的,就这操行……将来娶进家门,可是够咱俩喝一壶!”

“行了行了,不同意就拉倒!”韩继宗摆摆手,阻止媳妇继续絮叨,解开上衣口袋,“狍子肉统共卖了二十八块钱,去瞅了一眼老三……剩下二十一块八毛,你数数。”

“老疙瘩复读的钱是够了……”王桂芬接过来,手指碾着唾沫,把几张钱从头到尾查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掏出三毛钱,递给丈夫、儿子和豆豆。

“拿去花吧!”

“你妈是真抠!”韩老大握着一毛钱,苦笑一声,王桂芬把眼一瞪,“我要是有金山银山那还说啥了,就这块八毛的钱你还想要多少?对了他爹,昨天我特意留下二斤狍子肉,等会你给老爷子送过去,再咋说人家也掏了十来块钱……”

“老疙瘩去送吧!”

想起父亲和那个徐娘半老的“后妈”,韩继宗心里就一阵膈应,转身往外走。

“你干啥去?”

“放放马,马都饿了!”

“外边下雨呢!”

“下雹子也得喂马啊!”韩老大抓起镰刀,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王桂芬扭头瞅瞅儿子,忽的叹了口气,“儿啊,说实话,人家老顾家条件是不错……这回顺着你的心思,把婚事给搁楞黄了,以后你就塌下心好好念书吧,家里都指望着你出人头地了!”

“我知道了妈,您放心!”

韩世明使劲点了下头。

“妈就等着明年这时候喝我老儿子的庆功酒了!”王桂芬帮儿子梳理梳理头发,目光里满是期许,“把狍子肉给你爷爷家送过去吧!” 第16章 爷爷也是有故事的! 这场雨哩哩啦啦下了一个多小时,王桂芬看着连成线的雨珠顺着房檐往下淌,嘴里念叨一句果然下雨天相门户不行,没一个好蘑菇……

雨势刚刚止歇,韩世明就拎上那二斤狍子肉,背起大侄女往爷爷家走。

小丫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捏着一块槽子糕在他鼻尖晃来晃去。

“馋哭老叔!”豆豆银铃般的笑声在耳边回荡,“那个姐姐坏坏,老叔不准娶她当媳妇!”

“放心,老叔这辈子就是娶猫娶狗娶耗子,也不娶她当媳妇!”

韩世明作怪似的张嘴去咬大侄女的小手,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嗯嗯,老叔娶我们家大猫!将来生一窝小猫崽喵喵叫,呀,小姑奶!”

离得老远,小丫头就看到坐在自家门口,抱着一本书看的小姑,一骨碌从韩世明后背滑下来,颠颠跑过去,将槽子糕塞进小姑的嘴里。

“小姑奶你吃,可好吃了,老叔给我买的!”

“这么乖呢!”

小姑捏捏侄孙女的小脸蛋,看到韩世明走过来,抿嘴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家大学苗子,啥事这么高兴?”

“我妈让我送点东西,我爷我奶呢?”

“他们俩上后山了,坐!”

小姑递给他一个小马扎,韩世明接过来,瞅瞅小姑,小姑随她妈,长得非常漂亮,鹅蛋脸柳叶眉,睫毛长长眼睛大大,很像后世一个叫颜丹晨的明星,却又比她更年轻,更有青春活力。

“我听说你今年就差三分?啊……老侄子你咋考的,是不是一时不揍你就皮痒痒,不认真学习了?”

小姑促狭的捏捏他的耳朵,摆起长辈的架子“教训”起来,韩世明连声求饶,把豆豆逗得直笑。

“姑,你现在在卫校学得咋样?”

“还凑合吧,我不像你学习那么好,又有野心,不考上大学不罢休,我初中毕业那会儿就想好了,我爸年纪大了,得学一门能用上的手艺,等将来老爷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就手帮他治了。”

“只怕是庸医杀人……”

“去你的!”小姑踹了他一脚,豆豆也乐得乱蹦,在两个长辈身上爬来爬去,扯扯耳朵抓抓头发,玩得十分开心。

“我听我爸说,你要复读?”

“嗯,就差三分过专科线,不复读一把不甘心。”

“复读是对的,眼下考上大学,毕业就是正式的国家干部,咋整都比在农村种地强。你好好加油,姑在精神上鼓励你!”

小姑促狭的抓抓他的头发,虽说两人差了一个辈分,但年岁上仅仅差了两岁不到,小姑平日里对他这个大侄子很是关照,经常送一些纸笔和学习资料什么的。

“小姑没处个对象?”

“处你个大头鬼啊!”小姑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我可不像你,刚出生就订了门娃娃亲,话说大侄子,你跟那女孩子有联系么?”

提起这事,韩世明无奈抹了把脸,“小姑你真是句句戳我心窝子啊!”

“废话,不给你上点力度,你小子也不说实话!”

“不说实话!”豆豆爬到韩世明肩膀上,照着他耳朵咬上一口,咯咯一笑,“一个姐姐,要给老叔当媳妇,让老叔给气跑了,嘻嘻嘻!”

“咋回事?你详细给我说一遍,赶紧的!”

“是我爸一个朋友家的……”

韩世明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小姑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那女生应该是有什么间歇性精神疾病,你可千万不能娶进咱家门啊,要不我把你腿打断!”

“不许打!”豆豆又出溜下来,坐在韩世明怀里,“老叔这是好腿!”

“唠点正经的,现在觉得哪科最费力?”

“要说最费力,应该就是数学了。”韩世明挠挠头,“我现在对数学处于完全两眼懵的状态,完全弄不懂什么函数抛物线……”

小姑脸一红,我也没学过你们高中的课程,你都不回我更白扯了,能给你出啥好主意?

“英语咋样?”

“英语还行。”

前世像绝大多数农村孩子一样,英语对于韩世明来说完全就是天书,不过现在他有一样别人无法企及的优势!

后世他下岗创业,做的就是对外出口贸易,为了生计,五十岁的人又临时抱佛脚,天天啃英语教材,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听说明年高考,英语要算50%的分数,你要是能把英语整明白了,足可以弥补数学的劣势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姑侄俩聊了半天,爷爷和奶奶扛着铁锹回来,豆豆颠颠跑过去,一把抱住韩殿臣,“太爷爷!”

“这不是我重孙女么,来让太爷爷稀罕稀罕……”老头子把她抱起来,小姑一笑,“爸,你老孙子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看到放在外屋地泡在水盆里的狍子肉,韩殿臣脸色一沉,一烟袋锅敲在韩世明脑门上,“你们爷几个昨天晚上是不是去小二道沟那嘎达了?都说八百遍了那边有狼,不长个记性!”

“爷爷,我们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

“以后可不准去了啊,少吃两口不打紧,可别把小命搭进去!”

“知道了爷爷,奶奶、小姑我先回去了!”

“回啥回,在这吃了肉再走!”韩殿臣一瞪眼,倒是豆豆最高兴,搂着老头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吃肉肉喽!”

“傻孩子!”

没啥好调料,韩殿臣让他去菜园子里挖了几个新鲜的土豆,打皮,切成小块后和狍子肉一起炖了,不一会就香气四溢,馋得豆豆直流口水。

韩殿臣也眯起眼闻了闻,思绪又回到很久很久之前。

“当年我们在山场子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打狍子烤着吃,现在想想那个味儿……”

韩殿臣苦笑着摇摇头,倒是勾起了韩世明的好奇心,“爷爷,你们当年在山场子主要干啥啊?”

“干啥,就是……就是……砍木头!”

柳玉缇悄悄捏了他一把,韩殿臣急忙调转话锋,“那长白山里面都是几百年的大木头,用快锯锯了,砍掉枝枝叉叉,用马爬犁拽着放到江边,编成木排,等到春天雪化的时候木排子往下放,我们也就顺着木排子往下游走,先到船厂,再到哈尔滨……”

“爷爷您跟我多说点呗,我把这些都记下来,写成稿子,发到报纸上,一千个字就能挣十块钱!”

“真的假的?”

“试试呗!”小姑插嘴道,“现在文学热,我们好多同学都往报社投稿赚稿费,有一个男同学的稿子被报纸录用了,人家给汇过来二十多块钱,都把我们给羡慕坏了!”

“那我就跟你说说,我记得我第一次去山场子干活,还是民国十四年……当时我也就你这个岁数……”

“肉炖好了,咱们边吃边唠吧!”

柳玉缇将满满一大盆土豆炖狍子肉端上炕桌,一家人团团围坐,吃着狍子肉,饶有兴趣的听爷爷讲他在长白山里的传奇经历。 第17章 我们家六子可不挑! “小馋猫!”

午后阳光火辣辣照着大地,把上午下的那点雨蒸发得干干净净,韩世明背起睡着的宝贝大侄女,捏捏她的小手从爷爷家出来,脑子里想的全是爷爷刚才讲的故事。

这还是他第一次了解爷爷前半生的经历,原来爷爷当年是那么勇敢,十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一个亲戚进了长白山,二十几岁就混到了木帮头目的位置,领着众人在茫茫原野里砍木头,编排放排,像什么船厂哈尔滨,他早都走遍闯遍了!

而且爷爷还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好枪法!

韩世明搓搓手,快步回到家里,一头扎进西屋,拿出纸笔,将刚才听到的故事都记录在纸上。

对了,自己投稿的那两首诗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吧!

真是急死个人!

要是得编辑青眼还好办,万一没被相中,八成也就石沉大海了!

想到这韩世明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瞅瞅躺在炕上呼呼大睡的侄女,悄悄站起身,拿起一床带着补丁的薄被给她盖上,小丫头睡得很沉,吧嗒着小嘴,似乎还在回味土豆炖狍子肉的美味。

他又坐下来,将刚才洋洋洒洒写下的好几页纸从头到尾看过,越看越觉得里面有蹊跷,爷爷说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就进了长白山,一般都是冬去春回,可听爸爸说,爷爷有十几年时间都处于失联状态,家里一度以为他死在大山里了……

这段时间爷爷在干什么?

莫非是……

罢了不想了,学习吧!

他抓起一本英文书,看了一遍,越看越笑。

相比后世做外贸时恶补英语,和老外面对面交流,时下的英语课程简单得像小学生算术题!

如果真按照小姑所说,明年高考按50%的分数纳入总分,那么外语分数他绝对手拿把掐,毫无悬念!

至于语文和历史,素来都是他的强项,也是他主要的得分科目。

而数学……

真学不会啊!

他拿起数学书翻看了两页,看着上边鬼画符似的抛物线,立体几何,就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皱着眉头静下心,看了半天,总算有了一点思路,小宝贝醒过来,哭着喊着找妈妈,他没办法,又把侄女抱起来,送回大哥家。

“老疙瘩,上午不是说相门户么,咋样啊相妥没?”

大嫂盘腿坐在炕头,将晒干的蘑菇穿成串,随口问道。

韩世明摇摇头,大嫂把眼珠子一瞪,“你这人……不是我当嫂子的说你,心气也是高,人家老顾家那闺女在县供销社当售货员,多好的工作,你还看不上,咋,非得找那个领导家闺女啊!”

她话里带刺,韩世明听着别楞,憨憨一笑,“大嫂你忙吧,我回家了。”

“嫂子家里有个妹子,跟你年纪差不多,长相没得挑,要不我给你拉嘎拉嘎?”

“谢谢嫂子的好意,我年纪还小,暂时不考虑这事……”

韩世明逃也似的跑了,大嫂一撇嘴,“切,你还端上架子了,真当自己是啥金贵大学生,天底下的闺女可着你扒拉来挑过去的!”

“我老叔指定考上大学,当大学生!”豆豆突兀喊了一句,把她吓了一跳。

“别听你老叔吹了,全县一年才考上几个?”大嫂将线头咬断,捏捏女儿的小脸蛋,“你爷爷奶奶真抠门,都不给我家宝贝买点好吃的。”

“老叔给我买槽子糕,这么大!”

豆豆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塞进母亲嘴里,大嫂吧嗒吧嗒嘴,又扯过一把蘑菇,麻利穿成一串,“你老叔这人啊,心比天高,要是明年再考不上,又错过这门好亲事,有他后悔的时候!”

豆豆摇摇小脑瓜,颠颠跑到炕头,一把抱起一只大狸花猫,捏着猫爪搓来揉去,大大的眼睛呆呆看着窗外,要是老叔考上大学多好啊!

到时候老叔肯定给我买好多好吃的!

房门嘎吱一声响了,隔壁徐大娘推门进来,豆豆叽叽喳喳喊起来,“徐奶奶好!”

“豆豆也好,这小脸造得……”徐大娘笑着扯过毛巾帮她擦擦小脸,“忙着呢老大媳妇?”

“呦大娘来了,快点坐,今天咋这么闲着呢?”

“这不下点雨,山里也进不去,我看上午的时候你婆婆家门口停了俩自行车,咋的有客人来啊!”

徐大娘神神秘秘,大嫂苦笑着摇摇头,“还能啥事,还不是我那个心气贼高的小叔子,人家顾电工相中他了,要把他家闺女保给他,上午过来相门子了么……”

“咋样成了没?”

“大娘你猜!”

大嫂打了个哑谜,徐大娘皱着眉头,“前几天我听你妈说老疙瘩还要复读一年,这咋又相门子……”

“我那小叔子,总以为自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心比天都高,甭说老顾家闺女,就是县长家闺女他也不一定能看得上!”

大嫂越想越来气,我好心好意给你保媒,你他娘的看都不看就给我回绝了?

“这孩子念书太多都念傻了!”徐大娘眼珠一转,“那就是没成呗?”

“那能成么?嫌人家闺女长得丑,把人家闺女气得狼哇的,摔门走了。”

“白瞎了!真白瞎了。”徐大娘自言自语嘟囔一句,“老大媳妇,你瞅见那闺女长啥样了没?”

大嫂停下手里的活,用大码针蹭了蹭鬓角,抿嘴一笑,“那不就是……县城供销社站柜台的那个么,挺高个个子,大圆脸盘子,去年这时候咱们去卖蘑菇,还和我婆婆吵吵起来那个!”

“啊……”徐大娘恍然大悟,“是她啊,有印象!”

“我也有印象!”豆豆捏捏猫爪子,插话捣乱。

“我跟你说个事老大媳妇,你说我们家小六……能配上那闺女么?”徐大娘兜了大半天圈子,终于图穷匕见,捏捏豆豆的小手,试探着问道。

“小六……他初中还没念完吧?”

“学历有啥用,识文断字就行了呗,我们家六子那脑瓜可不白给啊,算账算得可明白了,那天还教豆豆乘法口诀,啥三五二十,五七八十七……”

豆豆抱着猫坐在一旁,听得两眼懵。

“诶,真的诶,你这么一说……咱家六子个头也够,年岁也差不多,要不给他俩拉嘎拉嘎?”

“对啊,世明心气高,我们家六子可不挑!要不你让你公爹帮忙介绍介绍,要是成了……”

徐大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绿票,抓过大嫂的手腕塞进去,唬得大嫂连连推脱,“大娘你这是干啥……一句话的事……”

“拿着拿着,求人办事,哪能光凭两扇嘴皮子?”徐大娘哈哈一笑,“这事麻烦你上上心,我回去听信啊!”

“放心吧大娘,我看六子这事保准能成!”

“能成,能成是吧,哈哈!”徐大娘的老脸笑得跟盛开的菊花似的!

“这老太太,专捡人家吃剩下的……”

大嫂把老太太送出门,回到屋子里,将两块钱收起来,一把抱起女儿,“走大闺女,去把你老叔不要的破烂货划拉划拉给别人家!”

“老叔才不是破烂货!”豆豆挥舞着小胳膊,脆脆喊了一声!

“是,你老叔是大学苗子,天上文曲星下凡,将来能当大干部呢!”大嫂一撇嘴,切!

谁信啊! 第18章 你不稀得要,我要! 王桂芬正顶着大太阳给枣红马铡草,韩世明推门出来,急忙把母亲推到一边,抬起铡刀,咔嚓咔嚓,熟练铡草。

“这点活妈就手干完了,你抓紧进屋看书……”

“看书也不耽误这一会儿。”韩世明麻利将满满一捆青草铡成小段,又抓起一把苞米糠撒进去,拌匀,马厩里的枣红马看到他端着满满一大笸箩青草过来,高兴得哕哕直叫。

“咱们屯人这帮破车嘴,你相门子这事都知道了!”王桂芬也站起身,走到马厩前,挠挠枣红马的脖子,“瞅瞅你爸挑的这匹马,多带劲!”

“知道就知道呗!”

“那倒是,嘴长在他们身上,咋说咱们也管不着!”

王桂芬扭头瞅瞅院外,神色有些气恼,韩世明一看就知道村子里人根本没说啥好话,笑了笑,“妈您放心,我今年努努力,等我考上了,就去老李家……”

“嗯,好孩子,妈就等着那一天了!”王桂芬一笑,却又红了眼圈,“我现在是一闭眼啊,就想起你和月梅刚下生那时候了,俩小光腚娃娃,哈哈……”

韩世明脸一红。

“对了老儿子,你要是再见着月梅她三叔,你让他帮咱们弄一张月梅的照片,十来年没见着了,妈还怪想的。”

“我试试吧!”

韩世明也不知道李叔现在还在不在青石县,能不能联系上,至于地址……

唉!

老爸韩继宗脸色阴沉的推开大门进来,肩膀上扛着一捆青草,他快步走到母子俩身边,砰的一声把草摔在地上,抬起袖子擦擦脑门上的汗,瞅瞅西北天空逐渐漫上来的乌云,“瞅这架势今晚上有大雨啊!”

没等娘俩开口,韩继宗瞅了儿子一眼,长叹一声,宽厚的大手拍拍他的肩膀,“屯里这帮烂嘴丫子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爱咋说咋说呗,反正我……”

“老疙瘩,这回你可得给我好好学,要不你都对不起这匹马!”

“知道了爸,您放心!”

“放心,你们哥几个要是能让我放心,我……”韩老大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抬头瞅瞅天,雷声隐隐,闪电条条,蒙蒙的棕黄色雨云覆压而来。

“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来雨了!”

“爸妈,世明,都在家呢!”大嫂抱着豆豆,满脸堆笑,王桂芬没好气白了她一眼,拍拍手,“豆豆来让奶奶抱抱!”

“中午老叔领我去吃肉肉,可香了!”小丫头搂着奶奶的脖子叽叽喳喳,大嫂凑到韩继宗身边,“爸,有这么个事……”

“老徐家想要顾有田家闺女?”

“是啊,刚才徐大娘跟我说的,咱家老疙瘩眼光高看不上人家闺女,可六子不嫌弃啊,要不您就帮着说道说道,要是成了,不也是件好事?”

韩继宗心里泛起了琢磨,本来这事没成,他总觉得亏欠老顾一些,要是真能给他家闺女找个好婆家,倒也能稍稍弥补一下。

“老大媳妇,保媒拉纤的活你可别往身上揽,万一成了人小两口过得好还行,要是过不好,落一辈子埋怨!”

王桂芬听得直皱眉,插话道,大嫂倒是不以为然,“妈……咱们就是牵个线搭个桥,成不成还得看人俩孩子……要是真王八看绿豆——对眼了,那……”

“老徐家你大娘可不是啥省油的灯,你得留个心眼!”

“知道了妈……爸你看这事成不?”

“行吧,等明天我去老顾家唠唠,这事闹得……多少年的老兄弟,人家好心好意……”

哗!

暴雨倾盆而下!

“诶嘛下雨了,妈我先回啊!豆豆走跟妈回家!”

“不要,我要奶奶搂着我睡觉觉!”

“爱上哪睡上哪睡,没人管你!”大嫂心里反倒有点小窃喜,孩子不在家,今晚上就可以和世全好好过过二人世界了!

“你咋想的,真去啊?”

外边暴雨如注,王桂芬坐在炕头纳鞋底,瞅瞅窗外白蒙蒙一片的大雨,问坐在炕头抽烟的丈夫。

韩世明早钻进了西屋,正在努力补习数学。

“我也去!”

豆豆一骨碌钻进爷爷的怀里,仰起小脸,咯咯地笑,韩继宗笑着抱起宝贝孙女,“那你说咋整,人家上赶着登门……”

“那你去……也不能空手,把他上次拿的两罐麦乳精拎回去!”

“像话么!”韩继宗一瞪眼,“人家拎过来的,咱们再拎回去,咋的要断交啊!”

“麦乳精?”豆豆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呀你……就抹不开那张老脸!”老太太没法子,趿拉着鞋下地,翻找出麦乳精,提起暖壶,给孙女冲了一杯。

“真好喝!”豆豆乐得鼻子眼睛都挤在一起,王桂芬抿嘴一笑,捏捏孙女的小脸,忽的又叹了口气。

大雨足足下了一夜,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韩世明就睁开眼,看看身边睡得正熟的大侄女,促狭捏捏她的小鼻子。

“老叔坏蛋,人家还没睡醒呢!”

小丫头蛄蛹蛄蛹钻进奶奶的被窝,抱着她的胳膊,“奶奶,老叔掐我!”

“坏蛋,净欺负孩子!”王桂芬作势拍了他两下,逗得豆豆直笑。

“老儿子,你爸一早就出去看地了,你也起来去外边瞅一眼,把地里的水往外放一放,昨晚这雨下得可不小。”

“嗯,我知道了妈!”

韩世明这才发现勤劳的父亲早早就起来了,他脸一红,爬起来穿衣服穿鞋。

“立柜上有麦乳精,你冲一杯喝了再走。”

“不用了妈!”

韩世明扎好腰带,又促狭的在小侄女脸上捏了一把,气得小丫头张开小嘴要咬他!

嚯!

暴雨过后,气温骤降,冷风吹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菜园子里那些萝卜白菜都被泡在水里,只露出一点绿绿的叶尖,他抄起铁锹,翻身跳进园子,挖了一条排水沟,哗哗的浑浊泥水顺着排水沟倾泻到院墙外面,他猛然想到,这些是不是也都可以写下来,形成一篇小散文,给报社投稿?

千字十块钱呢!

院墙外边更是洪水汹涌,村前的老鸹河里,水已经漫到了木头桥上,众人拎着工具来来往往,几个调皮的孩子正拿着一张小网在河边捞鱼。

韩世明挽起裤脚,破损的裤脚早已被细密的针脚给缝好了,他刚要趟过小桥,去生产队分给自家的责任田里看看水情,就听到后边有人喊他的名字。

“六哥?”

他扭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徐大娘的儿子,排行老六,大名徐志远,小名徐老六。

这家伙和他年纪相仿,个头不高,顶多一米七,身子骨颇为敦实,乍一看好像个土豆子成精。

“老疙瘩,昨天那事你大嫂说了没?”

“啥事?”

韩世明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能啥事,就是保媒……那谁,顾晓娟!”徐老六憋红了脸,脱口而出顾晓娟的名字,韩世明一皱眉,歪歪头瞅瞅他,“你咋想的?”

“我咋想……我还想问问你咋想的了,人家条件多好,供销社销售员,她爹又是农电站的,你不稀得要,我要!”

徐老六把胸脯一拍,看得韩世明哑然失笑!

捡破烂都捡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最好还是别要!” 第19章 你他娘的不愧是老六! “这啥话……净扯哩哏楞,你不要也不让我要,咋的你还给占上了?”徐老六把眼珠子一瞪,颇有点想为顾晓娟讨还公道的架势。

“六哥我可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吧,顾晓娟有病,叫啥间歇性狂躁症,三句话不顺心就炸毛,你能整得了?”

徐老六笑起来,笑得韩世明莫名其妙,他也挽起裤腿,俩人过了小桥,“我跟你说老疙瘩,你吧就是念书念傻了,还狂躁症……咱老爷们能惯着她吗?敢炸毛,两顿大皮鞭子抽得她老老实实……”

韩世明听得脸一抽抽,这个办法倒是简单粗暴……

至于效果嘛……

到时候谁抽谁还不一定呢!

“反正我话说到这了,你非想要我也拦不住,总之一句话,结婚不是儿戏,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放心吧,我早打听得明明白白的,她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钱……到时候再让顾电工也给我安排个工作,咱就……嘿嘿嘿,老疙瘩,六哥还得谢谢你啊,把这好事让给我了!”

“都是兄弟,客气啥!”

韩世明一脸同情的看看徐老六,六哥,你他娘的不愧是老六啊!

偷家挺专业!

不过对你能否降服顾晓娟,我个人持保留意见!

那虎老娘们……

想起后世和顾晓娟的在一起的日子,韩世明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简直是地狱级别的折磨!

谁能忍受一个间歇性狂躁症患者突然间情绪失控,摔盘子摔碗砸柜子窗户……

关键这女人不知道好歹,还给自己戴绿帽子……

这事别提,别想,别念叨,就当没发生过……

喵了个咪的!

韩世明深深吸了口气,清早湿冷的空气刺激得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徐老六早就兴高采烈跑回家去“报喜”,而前面就是生产队分给自家的三垧地责任田。

“这雨下得……”

韩继宗挽着裤腿,手撑着铁锹,眼巴巴看着从地垄沟里哗啦啦流出来的雨水,随着路边的排水沟汇入到不远处的老鸹河中,导致河水进一步暴涨。

“爸,咱家苞米今年长得不错啊!”

韩世明走过去,装模作样用铁锹在地上戳了两下,看得韩继宗笑了一声。

“还行,种地的时候生产队还没分家呢,都糊弄……种完才分,缺苗缺得厉害,我和你妈又补种的豆子……”

韩继宗指指一旁的土筐,他这才看到筐里已经装满了豆角。

“拎回去吧,我再去南边瞅一眼。”

“嗯,爸你加点小心!”

韩继宗头也没回,高高举起手晃了两下,韩世明提着满满一筐豆角,又踩着没过桥面的汹涌洪水回了家。

太阳出来了,暖暖的照在身上,给人以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他坐在门口,将豆角浸在水盆里清洗干净,屋子里老妈正在烧水。

豆豆抱着搪瓷杯子,颠颠跑过来,舀了一小勺冲泡好的麦乳精,递到他嘴边。

“啊……”

韩世明张开嘴,豆豆把麦乳精倒进他嘴里,“老叔甜不甜?”

“甜,甜到心坎里!”韩世明把侄女抱起来,放在腿上,扭头望向屋里,“妈,我刚才看到徐老六了,他说……”

“也是个不知死活的。”听完韩世明的话,王桂芬冷哼一声,“想钱想蒙眼了!”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屋里屋外忽然安静下来,豆豆抿着小嘴,握着小勺,滋溜溜喝着麦乳精,见奶奶和老叔都不吱声了,她突然间也有些害怕,钻进韩世明怀里,扬起小脸去看他。

“老疙瘩在家呢!”

二叔不请自来,韩世明急忙抱起豆豆,起身相迎。

“二叔您没去地里看看?”

“去了,这不刚回来……在哪整的这么老多豆角子?”二叔看到筐里沾着泥土的豆角,眼珠子瞪得溜圆。

“刚从地里摘回来,春天的时候我爸我妈补缺苗种下的……”

“这豆角子真好,都鼓豆的……”二叔蹲下来,抓了一把,嘿嘿一笑,看得王桂芬脸一沉,“老二,你拿回去点,炖了给孩子们吃吧!”

“那咋好意思……”二叔嘴上客气,下手却不慢,看到房檐下挂着一个小土筐,拽下来,装了满满一筐拎在手里。

“二爷爷,麦乳精,可甜了!”豆豆踮着小脚要给他尝尝麦乳精的味道。

她二爷爷可不客气,一把接过搪瓷杯子,咕嘟嘟一饮而尽,末了提起袖子擦擦嘴,又把杯子递还给豆豆。

豆豆瞅瞅杯子,又瞅瞅二爷爷,小脑瓜有些懵圈!

“我听咋个话,世明和老顾家闺女相门子了?”

二叔搬了个马扎坐在灶坑前,和母亲攀谈起来,王桂芬叹了口气,“嗯,昨天俩孩子见了一面。”

“是咱们没看上人家啊还是人家嫌弃咱家?”

王桂芬一挑眉毛,指指站在屋外的儿子,“你问老疙瘩吧,他的事。”

“我就是没看上她。”韩世明倒也光棍,脱口而出,二叔抹了把脸,“这对,顾有田他们家……大地主出身,剥削劳苦大众……”

“老二吃了没,没吃等会在这对付一口吧!”

“诶!”

二叔忙不迭点头,“这一大早晨我就去地里看庄稼了,你弟妹还没起来……”

他抠抠搜搜,从口袋里拿出一沓报纸,递给韩世明,“老疙瘩,你是要考大学的人,可要经常关注当前的形势啊,这是我去公社开会给你拿回来的……”

“谢谢二叔,二叔您有心了!”

后世他和顾晓娟成亲的时候,二叔就旗帜鲜明的提出反对意见,不过顾晓娟送了他两瓶黄桃罐头后,他的反对声立刻就销声匿迹了。

“都是一家人,瞎客气啥,大嫂早上做的啥好吃的?”

“熬了点粥……你大哥一大早就去地里了,现在还没回……你帮我看着点锅,我去瞅一眼……”

二叔急忙点头,从嫂子手里接过烧火棍,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捅咕两下灶坑,趁着人家母子不注意,把锅盖掀开一条缝,往里面乜了一眼。

有好吃的!

王桂芬还没走出大门口,就看到丈夫站在家门口的大榆树下,和一个人攀谈。

“世明这孩子也是……那咋还不同意呢,人家多好的条件,咱家趁啥啊,能娶上那么好的媳妇都算烧高香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韩殿臣的哥哥韩殿坤的大儿子韩继贤,韩世明的本家“大爷”,他六十五六的年纪,个子不高,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子女的事,咱们当老人的也不好跟着掺和……”

“你知道屯里人现在都咋说老疙瘩,说他念书念傻了,心气高了,连供销社售货员都看不上了……真是,我找老疙瘩好好唠唠!”

“大哥啥时候来的,进屋啊,还外头干啥?”

王桂芬一听心头这火就蹭蹭往上窜! 第20章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们家孩子处对象了?

看到弟妹,韩继贤脸上的怒气稍稍淡了一些,尴尬一笑,“刚从地里回来,老疙瘩在家没?”

“那不是?”

王桂芬往院子里一指,韩继贤眉头一皱,径直往里走。

韩继宗急忙去扯他大哥的一袖子,韩继贤一把甩开,“我说他两句。”

“大爷!”

看到这位本家长辈,韩世明急忙站起来,韩继贤瞅瞅他,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报纸,翻了一下眼珠子,叹一口气!

再咋说也是自家子侄,说……

说一千道一万还能有啥用?还能给人家闺女接过来,来个亡羊补牢啊!

他挤出一个笑容,“老疙瘩,复读班啥时候开课啊?”

“二十八。”

“这也快了……”

“大爷您坐!”

“我站着就行,豆豆认识我谁不?”

“大爷爷!”

豆豆扬起小脑瓜,脆生生喊道。

“诶,让大爷爷抱抱……好宝儿……”韩继贤又瞅瞅韩世明,“老疙瘩,上学就好好学,别糟践你爸妈的复读费,咱们老韩家可都指望着你出人头地了!”

“大爷您放心,我指定好好学。”

“行吧,有你这句话大爷我就不说啥了。”

他往屋子里瞟了一眼,看到正蹲在灶坑前烧火的韩继轩,咳嗽一声走进门去,“老二今天没去开会啊!”

“这不下雨了么……”二叔一看是老大哥来了,急忙站起身,嘿嘿一笑,“大,大哥!”

“老二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家的地伺弄得……地里的草比苞米杆都高,你就不能去好好拾掇拾掇?你个农民,把地种成那鬼样子,我都替你臊得慌!这秋后咋打粮?吃啥喝啥?啊!”

“我这不是忙……开会学习……”

“你忙,你忙个屁啊你忙,人家放牛放马的都钻你家地里了!”

韩继贤气得两眼通红,手指头杵在这个弟弟脑门上,毫不客气的把杨家粉坊大会计狠狠教训了一顿!

“大哥你别激恼,等会吃完饭我就去地里瞅一眼……”

“行了,自个分家过日子,我也懒得管你的事!”

韩继贤怒气冲冲出了门,王桂芬和韩继宗急忙出门相送,“大哥在这吃了饭再回呗!”

“不吃了!”

他又停下脚步,瞅瞅韩世明,想了想还是没说啥,冲他摆摆手,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吃过早饭,二叔打着饱嗝,挎起满满一篮子豆角走出屋子,冲韩世明勾勾手指头,“世明啊,你过来,叔跟你说两句话。”

韩世明正忙着给小侄女喂饭,见二叔招呼他,瞅瞅爹妈,王桂芬摆摆手,他这才下地跟了出去。

“二叔心里憋屈啊!”

韩继轩和韩世明并肩走在路上,看看路边匆匆走过的乡亲们,二叔抹了把脸,“以前生产队还在的时候,你二叔我多风光,一到年底还有人给我送礼,我那时候是啥身份,啥地位?现在他吗的一个个见了我连个招呼都不打了,拿豆包不当干粮……憋气!”

“二叔,时变则事变,大集体解散了,现在都奔钱看了,有钱的大家伙都高看一眼,没钱的就……”

韩世明没好意思说下去。

“是嘛,都在向钱看嘛!就像顾有田他闺女,那是个啥啊!不就是仗着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眼珠子长到天上去,咱家可不要那样的媳妇!”

韩世明心里一暖,二叔的三观还是蛮正确的嘛!

前提是没人送他黄桃罐头。

“我听你爸说,你在县里瞅见老李家人了?”

“嗯,李向文,让我管他叫三叔。”

“这孩子,那哪是三叔,你得管叫三舅!”二叔喜笑颜开,“他跟没跟你说以后形势会咋样,大集体还能恢复么?”

“这个他倒是没说。”

二叔刚刚亮起来的眼睛慢慢暗淡下去,他低头踩了一脚地面,“也是,这话他也不能跟你说。”

“二叔,老李家现在……”

“诶,老李家现在可了不得,人家哥三个,都在省城当大官,我记得你和他家一个闺女订了娃娃亲是吧,她爹那可是省城里的大领导,具体多高级别……这么跟你说吧,她爹给市里的领导开会,市里再给县里开会,县里给公社……之后才到我们这个级别嘛!”

韩世明抓抓头,合着我二叔还以为他有“级别”。

二叔又叹了口气,“咱就说往前推一年,杨家粉坊啥事能离开我韩继轩?现在呢,谁拿我当个人看?”

“叔,别人不拿咱们当人看,咱们自个拿自个当人看就行了。”

韩世明还想好好规劝二叔两句,二叔把手一摆,“大道理你叔我都懂,我也知道大集体没指望了,可这心里就别不过来这个劲儿……”

“叔,识时务者为俊杰,刚才报纸我也看过了,眼下这风向……我不说您也明白,把自个家的日子过好吧,以后咱们也得向钱看了。”

二叔瞅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看天,雨过天晴,蓝天白云,燕子高飞,端得一派好风光。

“我先回啊!”

二叔拎着一篮子豆角,丧魂落魄的沿着雨后泥泞的土路往自家走去,韩世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也转身回了家。

“你二叔那人,就是在生产队呆惯了,一天天的不用下苦大力,整天抱着个小算盘算东算西,养出一身懒肉,现在让他下地干活,他能干得了么?还不得累出个好歹?”

王桂芬抓起一把小白菜,蘸了点酱塞进嘴里,所谓长嫂如母,她是看着二叔长大的,虽说嘴上抱怨他又懒又馋不干活,但还是心疼。

“二叔聪明,早晚能寻思过味来。”韩世明扯掉墙上的挂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都八月十一号了!

再过半个月复读班就要开学了!

也不知道我邮寄出去的两篇稿子现在咋样了。

“妈,我们同学杨俊光二十四号要摆酒吃喜,我……”

“人家都告诉你信了,咱们不去好像咋地似的,随多少?”

“不用,我这还有一毛钱……”

“杨俊光,他爸是不是县里一个领导?”韩继宗吃完了饭,靠在炕头抽烟,突兀问了一句。

“嗯,县教育局的。”

“他走上哪个学校了?”

王桂芬收拾盘碟碗筷,随口问了一句。

“雁北师专,山西大同一个学校。”

“专科……”韩继宗脸上闪过一丝不经意的轻蔑,一个专科,还这么大张旗鼓的摆酒庆贺!

等明年我家老疙瘩考上个本科,到时候我也摆酒,找后屯王胡子,整上八碟八碗的硬席面!给我们老韩家长长脸!

他想到这掐灭烟头,趿拉着鞋来到外屋地,两口子岔咕岔咕唠了半天。

“还剩多少钱?”

“就这几个子儿了……干啥你要?”

“我寻思抓个猪羔子,明年咱家老疙瘩考上了,不得摆酒席啊,没个猪能行么?”

“这特么八字没一撇呢,你就先把旗立上了!”

“啥事你不打个提前量能行……” 第21章 不愧是念书的,真奸啊! 屯子里舆论汹汹,一个个吹胡子瞪眼,口诛笔伐韩世明眼高手低,狂得没边,连供销社售货员都不要!

你想要啥样的?

天上的仙女还是城里的大姑娘?

瞅把你嘚瑟的!

韩世明对此浑然不在意,每天帮着家里干活,隔三差五去大山里的“秘密基地”打几只野鸡拿去卖,晚上点灯复习,顺便将自己每天经历的事情都记录下来,汇总成素材,寻思将来搞个大的,写个长篇给报社邮过去,狠狠赚一笔稿费。

八月二十三日这天,远处徐大娘家突兀传出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正抱着大花猫玩耍的豆豆立刻竖起耳朵听。

“老叔老叔,徐奶奶家放炮了,丁丁当当的!”

“放炮干啥?”韩世明正抱着书本复习,见大侄女跑得满脸是汗,急忙扯过毛巾帮她擦擦。

“好多人呢,还有上次那个姐姐。”

韩世明皱皱眉,难不成顾晓娟真跑过来和徐老六相亲了?

“走,看看去!”

韩世明抱起侄女,直奔炮仗声源头而去。

果不其然,徐大娘家门口站着不少人,大部分都是他们徐氏宗族,在众人簇拥下,顾有田和女儿顾晓娟如众星捧月一般进了他家小院,寒暄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这老徐家也是真不忌讳,人家韩世明不要的,他们家上赶着往手里划拉!”

一个张姓大婶拎着葱,阴阳怪气,旁边老曹家大婶笑起来,“瞅你这嗑唠得,人家老顾家多有钱,一家四口都端公家饭碗,韩世明算个啥啊,考大学都没考上……还瞧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咳咳!”

看到韩世明领着豆豆过来,张大婶咳嗽一声,提醒曹大婶,曹大婶把眼珠子一瞪,“那孩子就是念书念傻了……”

“大娘你这话说的对,我就是念书念傻了,分不清好赖人行了不?”韩世明也不惯着她,直接接上话茬,曹大婶一看是正主来了,急忙满脸陪笑,“老疙瘩,大婶可不是那意思,你们念书的和我们这帮土里刨食的可不一样,就算再完蛋,使使劲也能端上碗公家饭,我们……能一样么!”

“相亲这玩意,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你说我就看不上顾晓娟咋的了,她家就是有金山银山我也不稀罕。”

“那对,那对,现在文明了,不像婶子我们结婚那会儿,嫁猫嫁狗,全凭老人一句话,谁敢多说啥?让你收拾收拾出门子,就得麻溜往外走,敢说个不字……饭都不给你吃!”

“我爹不就是那么干的么!”张大婶随声附和,急忙把话题转移到老徐家和老顾家联姻的事情上去,“你说他俩能成么?徐老六球得哄的小个头,都没豆杵子高,人家能看上他吗?”

“刚才老疙瘩说得对,万一俩人王八看绿豆对眼了呢?前屯不是有个一米四的,娶了个一米七的媳妇,两口子差出半头……”

徐家小院里面热闹非凡,外边也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群,其中还包括大哥大嫂。

“你看看,老疙瘩不是我说你,你不要,让人家徐老六给惦记上了吧!”大嫂还有点幸灾乐祸!

两块钱到手!

“老六不是好人!”豆豆大声喊起来,被她妈一把捂住嘴,“瞎嘞嘞啥!回家去!”

她伸手去抱豆豆,豆豆一把搂住韩世明的脖子,“不要坏妈妈,要老叔!”

“行行行,你就磋磨你老叔吧,等你老叔上学了我看你咋整!”

“我和老叔一起上学,我也要考大学!”豆豆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赚大钱,买好吃的!”

“这小犊子!”

“世全媳妇,你过来一下!”

徐大娘匆匆走出来,冲大嫂招招手,于是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大嫂昂首阔步,挺胸抬头走进徐家小院,参与到相亲事宜中去!

“不够她嘚瑟的了!”

王桂芬扛着一捆青草从地里回来,恰巧看到这一幕,气得骂了一句。

最起码你也是世明的大嫂,他俩没成,你跟着掺和保给别人,这事……好说不好听!

“妈我来吧!”

韩世明接过青草扛在肩上,王桂芬擦了把汗,“老大,管管你媳妇!”

“管管你媳妇!”豆豆鹦鹉学舌,气得韩世全把她抱起来,在小手上拍了一下。

“奶奶,爸爸打我,呜呜呜……臭爸爸!”

王桂芬一瞪眼,又把孙女抱过来,“走,奶奶给你烙苞米饼吃去!”

“奶奶最好了!”

“小嘴叭叭的真会说!”王桂芬亲了孙女一口,又瞟了大儿子一眼,摇摇头,转身走了。

韩世明喂完了枣红马,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炒菜香气,他向徐大娘家方向瞅了一眼,那边已经把饭桌摆到院子里,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看样子是谈成了。

“好香啊!”

豆豆坐在墙头上,眯起眼,小鼻子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小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

“虽说是咱家不同意,但看人家相门子……妈这心里也不得劲。”王桂芬推门出来,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人家的热闹场面,嘟囔一句,韩世明一笑,“妈,出水才见两脚泥呢,这才哪到哪……”

他话音没落,就听得远处传来划拉一声,随即一声尖利的女声划破宁静的小村子!

“草拟吗你们老徐家,还她妈的要给我下马威,也不买二两棉花访一访,我顾晓娟怕过谁!”

顾晓娟从屋子里冲出来,伸手扯开衬衫,露出大片白腻,扯着脖子又骂又跳,把王桂芬也吓了一跳!

她猛然想起那天顾晓娟一句话不和摔了饭碗,踹门而去的场景!

“这闺女……啥脾气呢?”

“间歇性狂躁症,说白了就是精神病。”

“诶呦我的天老爷啊,保佑保佑,差点把这种虎子娶进家门!”王桂芬心里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急忙双手合十,感谢老天爷让他们家躲过这一劫!

“这媳妇不要就对了!”

王桂芬喜笑颜开,韩世明也笑着点头,后世我跟她过了多少年呢,她啥脾气我还不知道?

“就对喽!”豆豆也乐得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连我大孙女都看明白了,真不能要!”

王桂芬乐滋滋抱起宝贝孙女,韩世明却依然站在院子里,满脸带笑看着“前妻”发飙。

桌子椅子盆碗盘碟全砸了,刚才还喜气洋洋喝酒吃菜的众人也都给搞蒙了,这闺女咋回事?

“以后你们家都得听我的!”顾晓娟尖叫着喊道!

众人面面相觑,这闺女有啥毛病吧!

“好好好都听你的,好闺女你消消气,赶紧进屋吧,丢人……”顾有田两口子连拉带扯,总算把突然发飙撒泼的女儿拽进屋,这边老徐家人一个个阴沉着脸收拾残局,也都没了喝酒吃菜的心情。

“怪不得韩世明不要她,闹了半天是个老疯子!”

一语点醒梦中人,村子里众人这才意识到韩世明的先见之明!

不愧是念书的,真奸啊! 第22章 比喻,这是个比喻! 徐老六脸都绿了!

经顾晓娟这么一闹,他现在反倒成了被全村人集体嘲笑的冤大头,而对韩世明的评语也从原先的“目空一切”、“眼珠子长在脑瓜顶”、“狂得没边”变成了“这孩子真奸”、“不愧是念大书的”、“人家早就看穿了”等等溢美之词。

徐大娘坐在炕头,臊眉耷眼的看着徐老六,老六则坐在板凳上,手托着下巴,长吁短叹。

“我就说那玩意不行,人家老韩家多奸,早看出那闺女有毛病……都没要……”徐大爷叼着烟袋推门进来,嘚吧嘚抱怨,徐大娘狠狠白了他一眼,吓得老爷子马上闭了嘴,气闷敲了敲烟袋锅子。

“眼下咋整?”

徐大娘转头问徐大爷,徐大爷干脆把脸转到一边去,盯着墙上糊的报纸看。

“老东西!”徐大娘气得伸脚去踹他,老头一脸烦躁,“还能咋办,退了呗!咋整也不能娶个虎子进门!不是我说你,人家不要的破烂货,你当个宝似的往家里划拉,这下好了……全屯子都笑话咱家……”

“闭上你那个坑!”

徐大娘一个眼神,徐大爷乖乖闭嘴,她又咳嗽一声,“六子,你咋想的?”

“顾电工说咱家不用掏彩礼,人家还给两百块钱嫁妆,还给我安排到农电站当临时工,两年就转正……”

老两口面面相觑,不得不说,顾家提出的条件着实诱人!

放在谁家谁都得好好琢磨琢磨!

可那闺女……

不是不行,是真不行!

“老话咋讲的,好妻旺三代,坏妻毁三代,要真整这个虎子进门,以后咱家老六可就毁了!”

“你这人……死脑瓜骨,都不带转弯的!”徐大娘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婚,能结它就能离!”

“离婚?”

“六子过来,妈告诉你咋整,咱这样……等你在农电站站下脚了,咱们就……”

“能行吗?”

“行不行就这么办,他吗的顾有田王八羔子跟咱们耍心眼,玩糖衣炮弹,咱们就这么治他!”

“对,把糖衣吃了,把炮弹吐出去!”徐老六嘿嘿一笑,徐大娘拍拍他的肩膀,“瞅见没,我家六子可不比世明那孩子差!小脑瓜够用啊!”

“你们娘俩就作损吧!”

徐大爷气得直跺脚!

第二天韩世明去县城参加杨俊光升学宴的时候,远远看到徐家一大家子坐在马车上,浩浩荡荡往公社方向赶。

“大爷干啥去啊?”

韩世明招招手,徐大爷嘿嘿一笑,“这不你六哥订婚了吗,我们去给人家下聘礼去!过几天就结婚!”

“咋这么着急?”

“你大娘不忙着抱孙子么!”

徐大爷抡着鞭子打了个响,从他面前匆匆而过。

韩世明皱皱眉,明知道顾晓娟那德行,老徐家还迎难而上,这不明摆着么!

肯定是贪图人家的嫁妆和农电站的工作!

他们爱咋滴咋滴吧,我这辈子绝对不和顾晓娟有任何牵连!

有违此言,天打雷劈!

为了参加杨俊光的升学宴,韩世明把压箱底的一件白色衬衫拿出来,套在身上,脚上也换了一双母亲新做好的黑布鞋,小伙子蹲在老鸹河边,对着还有些浑浊的河水理了理头发,看着水中倒影,咧嘴一笑。

单论长相,韩世明还真没服过谁,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是人生好年华,他身高一米八,国字脸,高鼻梁,大眼睛,眼眶略略有些深邃,刀削一般的下巴透出三分刚毅之色。

“这是谁家的帅小伙!”

他有些得意的抻抻衣服上的褶皱,甩开两条大长腿,直奔县城方向而去。

杨俊光的父亲是县教育局的领导,分数刚下来没几天,就得知他儿子被一个叫雁北师专的学校录取了,虽说是个专科,也把他乐得够呛!

眼下高考的录取率低得令人发指,只有区区8.4%,这还是包含所有本科和专科大学在内,所以在青石县这个教育落后的小县城里,能考上专科已经算是凤毛麟角,至于考上本科的,那几乎可以算作天选之子!

连县里一把手都要亲自接见接见,勉励一番!

杨家家大业大,包下国营食堂作为把升学宴地点,为了做好这次升学宴,胖厨师他们从十天前就开始忙活,采购食材,安排桌椅板凳,丝毫不敢怠慢。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班的大才子!”

韩世明刚出现在国营食堂门口,就被一只大手给拽了过去,他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同班同学张文华。

张文华个子没他高,长得颇为喜庆,圆脸细长眼,天生笑面,看到韩世明,立刻热情拉住他的手,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

“别臊我了!”

韩世明脸一红,人家杨俊光考上了大专,可以大张旗鼓摆酒庆贺,咱们这帮落榜的来了就消停眯着得了,吵吵嚷嚷的,让人看了笑话。

“说真的,世明,你要是不复读那太可惜了,就差三分……”

“我还没想好,倒是你……”

“我?我就一废料,复读也是浪费一百块钱复读费,我爸给我找好工作了,让我去我们万宝公社开拖拉机去,就是那大四零拖拉机,嘟嘟嘟……可好玩了!”

“你的复读费咋一百块?”

韩世明吓了一跳!

涨价了?

他去学校看成绩那天,语文老师明明跟他说得很清楚,复读费三十块钱!

“我们咋能跟你们一样,咱们学校说了,低于专科线十分以内的,差一分复读费多收十块钱,像我这种就打一百多分的,一百块钱都算便宜的!”

我靠,还阶梯式收费呢!

那个爹研究出来的?

“韩世明!”

一声尖叫把他俩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也是同班女同学祝玉双!

“你不是和顾晓娟俩相门子了么?”

韩世明脸一黑,他娘的,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我这点事现在闹得全县皆知了!

“没相妥。”

韩世明踢过去一只凳子,祝玉双抓过来,坐下,“人家老顾家条件多好,还安排你去农电站当临时工,我看你啊就是没看中人家,你这家伙心可高了!”

“顾晓娟,不就是对过供销社那个售货员?”张文华也跟着起哄,指指对面的供销社,祝玉双点头,“还能有几个顾晓娟?”

“那女人可不咋地,我前几天去买火柴,把我给骂了,说我偷看她,我草,就那逼样的,我偷看我们家老母猪也不带多瞅她一眼……”

“你要看你们家老母猪自个回家看去,干啥老盯着我!”祝玉双被他瞅得心里发毛,抬起手拍了他一下,张文华大叫冤枉,“比喻,这是个比喻!”

“好啊,你把我比喻成老母猪,我打你个比喻!”祝玉双站起来,追打张文华,空气里满是快乐的气氛。

韩世明望着打打闹闹的同学们,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我亲爱的朋友们,能再见到你们,真好!

“韩世明、张文华、祝玉双!哈哈你们来啦!”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得韩世明打了个哆嗦! 第23章 发表了,真发表了! 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走过来,看到韩世明,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你说你多倒霉,就差三分,早知道我借给你三分多好!”

“喂,谭老板,你咋净说风凉话呢?”祝玉双拽着张文华的胳膊,愣是把他按在桌子上,听谭鑫说话难听,毫不客气反唇相讥。

“我咋说风凉话了?他不就是差三分吗?”谭鑫一撇嘴,“以后咋整啊世明,复读啊?要不我跟你说说,让我爸安排你去农机修理站上班咋样?一个月十五块钱呢!”

“用不着!”韩世明白了他一眼。

“你个艺术生跑这来嘚瑟个鸡毛!”

杨俊光不知道啥时候凑过来,在谭鑫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哈哈一笑,谭鑫翻了个白眼,“艺术生咋了,艺术生……咱也上专科了,准大学生,咋地!”

“行行行,你牛逼,世明来了,都别在这坐着了,去那边,那边是专门留的雅座!”

“你这个雅座是给咱班大才女刘慧茹留的吧!”

“瞎说啥实话……”

众人七嘴八舌拿杨俊光逗趣,杨俊光人逢喜事,也不和他们计较,领着大家伙去了一旁比较清静的角落,这边也坐着好几个刚来的同学,看到韩世明,一个个都捂着嘴笑。

“咳咳!”韩世明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鬼笑什么。

“世明,你对象在供销社上班呢,你咋不去瞅瞅他?”

那个叫刘慧茹的女生嘻嘻笑起来,韩世明瞟了她一眼,在这十几个男女同学中,刘慧茹算是比较漂亮那种,瓜子脸大眼睛双眼皮,留着齐耳短发,见他来了,促狭指指供销社方向,拿他寻开心。

韩世明拉了下凳子坐下来,“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顾晓娟和我们屯子徐老六订婚了,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瞅见没,负心汉啊,这么快就不认了!”

“唠正经的,我这一看今天来的都是贵客啊,杨立明考上了,杨俊光、谭鑫……大才女刘慧茹考得最好,本科呢!”

经张文华一提醒,韩世明这才意识到,这张桌子坐着的十三个人里面,有七个都是今年考上的!

考得最好的还是人家刘慧茹,正经本科大学!

市师范学院!

祝玉双、张文华和他面面相觑,考上的和没考上的,彼此之间已经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人家七个人说说笑笑,畅快谈论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而他们三个还在迷茫中挣扎,不知道前路为何……

张文华扯扯韩世明的衣袖,“早知道杨俊光请了他们,我就不来了。”

韩世明心里也有些后悔,眼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一脸尴尬的坐在那,听人家谈笑风生。

“世明,你不准备复读啊?”刘慧茹嗑着瓜子,语气轻快的问他,韩世明笑了一声,“还没想好。”

“你就差三分,就多交三十块钱复读费呗,还犹豫啥,明年努努力,考上个专科轻飘的!”

刘慧茹语气满是轻松惬意!透着居高临下的得意与狂傲!

专科……

切!

咱是本科,正经本科!

咋的,在你们这帮专科和落榜生中间,我堂堂一个本科,还没点狂妄的资本了?

草!

韩世明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刘慧茹瞟了他一眼,把小嘴一撇,在我面前有什么可豪横的?

“来来来喝汽水!”

杨俊光抱过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汽水瓶,递给众人,他大约也明白,这有可能是同学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吃过这顿饭,大家伙天各一方,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何年何月,所以他也不吝啬,殷勤招呼大家吃吃喝喝。

刘慧茹接过来一瓶,用牙齿咬掉瓶盖,抿了一口。

“哈……”汽水刺激得她皱了下眉头,杨俊光凑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大家都听着点啊,咱们大才女给报社投稿了!”

“真的假的?”

二十只眼珠子齐刷刷盯着刘慧茹,她俏脸微红,吧嗒一下嘴唇,“闲来无事写着玩的,能不能发表还不一定呢!”

“刘慧茹作文写得好,总让老师当成范文贴墙上,投稿那也是手拿把掐。”

刘慧茹又抿了一口汽水,被众人这么一吹捧,她感觉有点晕,有点飘,迷糊糊的很是舒服!

杨俊光望向韩世明,一挑眉毛,“世明你不是也给报社投稿了吗?咋样啊发表没?”

韩世明苦笑着摇摇头,接过汽水瓶子,按在桌角,一巴掌拍下去,砰的一声,瓶盖崩起老高,落在桌子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别蒙我了,那天我都看到你从邮局出来……要是发表了,别忘了请哥几个搓一顿!”

“我那水平……哪那么容易发表……”

韩世明脸一红,使劲踩了杨俊光一脚,疼得他夸张叫起来。

刘慧茹用玩味的眼神瞟了对面的韩世明一眼,对韩世明也给报社投稿的事情一来表示惊讶,二来……

是,你语文好,可不也没考上?

这年月就是一万个人说你好有啥用,没考上就说明你实力不行!

还嘚嘚瑟瑟学我投稿……

“那可不一定,我去邮局问问,要是真发表了,你高低得请我们搓一顿!”杨俊光一脸兴奋!

“我跟你去!”

谭鑫纯粹属于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推过自行车,冲杨俊光按了两下车铃铛,“走,瞅一眼去!”

“走走走,要是韩大作家发表了,咱们可得好好敲他一笔!”

“我也去我也去!”

“来乖宝,你坐前边,赶紧的……这老大屁股……”

一个叫陆大有的同学也跟着起哄,三个人挤在一辆二八大杠上,争争吵吵,嘻嘻哈哈往邮局方向而去。

韩世明苦笑着摇摇头,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也升起一点小小的期望,要是那两篇诗词能发表该多好!

不单单是一份荣誉,还有稿费可以拿!

会给多少稿费……

“世明,啥时候来的?”

一个亲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世明扭头一看,竟然是李向文!

“三叔!”

他慌忙站起来,李向文一把按在他的肩膀上,“坐坐坐,家里都好?”

“还行,我爸妈说欢迎您抽空去我家坐坐。”

“我也想去……就是太忙,抽不开身,等过些日子我再去吧,复读费凑齐了吗?我听老杨说,再过几天就要开班了。”

“凑齐了,等到日子我就去学校报道。”

“嗯,好好学,我去屋里看看……”

眼见三叔要走,韩世明再次站起身,“三叔,那啥……”

“咋了世明?”

“我妈说,有没有月梅的照片,她挺想的。”

李向文面露坏笑,拍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我手头还真没有,等我回省城的吧,让她好好拍几张给你邮过来。”

“嗯!”

刘慧茹、祝玉双等人面面相觑。

“这人谁啊,韩世明咋管他叫三叔?”

“他你不认识?人家是省里派下来的巡视组组长,权力老大了,刚才我看县里那些领导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的!”

几个同学嘁嘁喳喳叨咕起来,李向文瞅瞅他们,哈哈一笑,“你们吃好喝好,世明那我先过去了!”

还没等韩世明开口,远处风风火火跑来三个人,手里挥舞着一个邮包,扯脖子喊起来!

“发表了,真发表了!”

“肯定是我的作品发表了!”刘慧茹一喜,急忙迎过去。

嗯?

李向文一愣,停住脚步,往远处望去。 第24章 咋还连哭带笑的? “是不是我的那篇《夏日序曲》?”

刘慧茹一把抢过邮包,撕拉扯开,手忙脚乱翻看着杂志,眼睛飞快从目录上略过,小脸顿时晴转阴!

“《诗刊》?”

“你可上一边去吧!”

陆大有一把扯过杂志,啪的一下拍在韩世明面前,擦擦汗,“你的邮包,上午刚到的!”

韩世明顿时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扯过被撕裂的邮包,翻来倒去,一封信从里面飘然落下,杨俊光手疾眼快,急忙捡起来,清清嗓子大声朗读起来!

“《用稿通知》!”

这货促狭一咧嘴,“还是红头文件呢,多带派!”

“赶紧念啊,你嗓子卡鸡毛了!”祝玉双催促道。

“咳咳!”杨俊光嬉皮笑脸,“都听好了,我开始念了!韩世明同志,由你撰写的作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当我老了》经编辑部审阅后同意录用,已发表于XX期《诗刊》杂志,随信附样刊一份……”

“我也看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用稿通知呢!”

“呀,这上边还盖着杂志社的大红戳……”

同学们争争抢抢,一个个脸上满是羡慕。

站在一旁的李向文笑着点点头。

好小子,有点才学!

“看看我又发现了什么?”

谭鑫从邮包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大声喊起来,“汇款单,人民币二十六元正……哇,世明发财了!”

“真的假的?呀还真是……”

“让我也看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汇款单长啥样……”

“你这辈子就没见过啥好玩意……”

“滚一边拉去!”

众人一哄而上,争争抢抢,刘慧茹脸色铁青的坐在一旁,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为啥是韩世明!

不是我!

我堂堂本科生,竟然不如他一个专科都考不上的落榜生!

呜呜呜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走走走,去信用社领钱去!”众人都跟着起哄,杨俊光更是夸张得掀开衣服,拍拍肚子,“哈哈,我就知道今天小爷要开荤了,世明请客!”

“对对对请客请客!”

韩世明总算抢回汇款单,低头一看,也是喜上眉梢!

二十六块啊!

他原本以为两篇豆腐块,按照一行一块钱的价格,咋还不对付个六七十块!

毕竟咱那可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不过二十六块也不少了!

要多少是多啊!

李向文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这倒是超出我的想象,再接再厉!”

“嗯!”

韩世明使劲点了下头。

“去玩吧!”李向文一脸欣慰的看着这帮年轻人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韩世明,往信用社跑去,轻轻吁了口气!

月梅她妈还不同意,有啥不同意的!

人家孩子……

差吗?

作品都上杂志了!

有本事她也写一篇发表发表!

这年月去信用社取钱,需要拿户口本,或者拿初高中毕业证等有效证件,不过有杨俊光在,他报出他爸的名号后,工作人员也就没多废话,把钱交到韩世明手里。

“一二三……”

韩世明哆嗦着手把来之不易的稿费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看着这些票子,他的心都要跳出来!

后世做外贸,年赚上百万上千万的时候,他也没像今天这般激动!

“请客请客!”

谭鑫起哄,韩世明一咬牙,抽出那张五块的,“今天就可着这些花了!”

“世明敞亮!”

“走,去吃好吃的!”

众人一个个喜笑颜开,那个高兴劲儿,比自己发表了作品还要兴奋!

八零年的小县城,能有什么好东西?十几个同学铆着劲儿的花,也没把这五块钱花完。

“世明你以后多写点,挣了稿费请我们吃好吃的!”

张文华从牛皮纸里抓出一把花生米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喊道。

“嗯!”

韩世明感觉小小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我的作品竟然发表了!

从现在开始,咱也算个诗人了!

哈哈!

虽说按照某人的观点,一个人如果没什么才能,仅靠着几句驴唇不对马嘴的顺口溜,说他是个诗人,那大抵是不会错的!

但是二十一块钱稿费硬展展的揣在兜里,让他觉得当一个诗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随着票子到手,韩世明感觉腰杆都硬了起来!

怪不得说钱壮怂人胆,今天他是切身领会到了!

刘慧茹全程憋憋着小嘴,小脸通红,一句话都没说。

原本今天她应该是升学宴的主角啊!

没想到竟然被韩世明这个连专科线都过不了的落榜生给抢了风头!

可恶!

你没事写什么诗!

你也配写诗!

“都在呢,坐下坐下!”

语文老师杨华山也来了,小老头五十多岁的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黑胶布缠着,笑眯眯看着这桌自己的得意门生们,打了声招呼。

“杨老师你看!韩世明写的诗发表了。”谭鑫这个欠登,抓起杂志样刊递给杨华山,小老头急忙擦了擦眼镜,接过来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当我老了……世明,这是你写的?”

“嗯!”

韩世明脸一红,点了下头。

“不错啊!”

杨老师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疼得他一呲牙。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有点才学的!”杨老师这么一夸,坐在对面的刘慧茹受不了了,平日里杨老师最宠她,也经常当着全班人的面表扬她,没想到今天自己这个准本科生的风头竟然都被韩世明这个落榜生给抢去了!

受了委屈的刘慧茹伸手抹抹眼泪,狠狠白了韩世明一眼!

她忽然又想到,再过几天自己就要去大学报道,从此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本科生了,而韩世明还要复读一年,在这一年里他要承受沉重的压力和负担,包括精神上和身体上的,以及金钱上的……

听张文华说,他家可穷了,就过年能吃上一顿饺子……

嘻嘻!

想到这刘慧茹又笑起来,这一哭一笑搞得众人一脸懵。

刘大本科生又受什么刺激了?

咋还连哭带笑的?

戏真多!

“好啊好啊,介不介意我把这两首诗抄下来?刊登在咱们学校的黑板报上,给高一和高二的学弟学妹们做个榜样?”

韩世明脸一红,“老师,就,就两首歪诗,不至于吧!”

“至于,咋不至于呢!”杨老师哈哈一笑,“现在文学热,咱们学校好多老师都投过稿,但都是麻绳提豆腐甭提了,你小子也算是破了咱们学校一个记录,那必须得让同学们都知道知道,以你为榜样,向你学习!”

一番话说得韩世明心里美滋滋的。

早知道我就多抄几首邮过去了。

刘慧茹气得脑袋冒烟!

“老师,我敬您一杯酒!”

她一踢凳子站起来,高高端起酒杯,面露笑容,“感谢老师在高中这两年里对我的照顾,我才能考上师范学院,祝老师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诶呦呦太谢谢太谢谢了!”杨老师满脸笑容看着自己的爱徒,“慧茹啊,还有你们几个,以后都是大学生了,上了大学也不能松散懈怠,要继续努力,争取毕业后分配到一个好工作!”

“老师放心!”

“老师您辛苦了!”

这十来个人也都站起来,向敬爱的杨老师表示感谢,杨华山接过一杯酒,一饮而尽,笑得合不拢嘴,目光落在韩世明身上,忽的又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孩子。 第25章 我看是找打! “你家里是啥意见?支持你复读吗?”

和众人寒暄过后,杨老师单独把韩世明叫到一边,关切问道。

“支持。”

“那复读费呢?凑齐了吗?”

韩世明留了个心眼,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一块钱,“我们家太穷了,实在凑不出来复读费,这是我写的那两首诗的稿费,刚才又被张文华他们敲走五块钱,老师您看……”

甭忘了后世他可是专门做外贸的商人!

商人嘛!

干啥不得讲讲价?

“伤”人嘛!

“这……”杨老师面露难色,接过这二十一块钱,又把那张一块的抽出来,塞到他手里,“你说你不复读一次……真白瞎了,这样吧,我和校长说道说道,求求情,看在你那两篇作品的份上,估计能给你免十块钱。”

“那太谢谢老师了!”

韩世明高兴得不得了,杨老师握着他的手,目光里满是期许。

这等好苗子,要是回家种地,挠地垄沟,再像普通农村孩子那样早早娶妻生子,扛上生活的重担,一辈子就算完了!

“世明,过来!”

李向文站在国营饭店门口冲他招招手,韩世明急忙和老师挥手告别,跑到李向文身边。

“三叔!”

“好孩子,你把杂志样刊和《用稿通知》给我,我拿回去给你妹子瞅一眼。”

我妹子?

韩世明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李向文所指的“妹子”就是李月梅,憨憨一笑,挠挠头,从口袋里掏出《诗刊》,递给他。

李向文接过来,笑了笑,“我等下就要回省里了,你好好学,等明年考上大学,我领月梅过来和你的喜酒!”

“嗯!叔您放心!我保证好好学!”

“臭小子!”李向文拍拍他的肩膀,一旁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那我先走了,别忘了帮我给你父母问好!”

“知道了叔,叔您一路顺风!”

望着远去的吉普车,韩世明心里反倒有些忐忑,要是……

罢了,不想了!

“稿费?啥稿费?”

回到家后他把这些事情和母亲一说,王桂芬反倒愣住了!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还有个“稿费!”

“咱家现在手头就剩下给你复读的三十多块钱,你爸还惦记着抓个猪羔子……这又来个稿费……”

老太太愁得头发都白了,“说没说多少钱?”

“妈您意会错了,是人家杂志给我的钱,不是咱们要给人家的钱!”

“嚯!”

王桂芬愣了一下,抬手拍了儿子一巴掌!

“小兔崽子,学个话也学不明白!”

吓死我了!

“那这个稿费给了你多少啊?”

“二十六块钱,杨俊光他们吵着让我请客,我就花了五块钱请他们买点了吃的,剩下二十块钱给杨老师了,他说帮我和学校说说,看在我发表作品的份上,兴许复读费能免十块钱。”

“要是真能免点,那可太好了。”

王桂芬笑了笑,“怪不得你那几天点灯熬油写这写那!”

韩世明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网兜放在炕上,里面装着肥皂、盐、一包“大生产”烟,还有一斤富强粉!

“这孩子,有俩钱就乱花,你说你买这些玩意干啥……”

当妈的心里高兴,但嘴上还是嗔怪儿子乱花钱,她拿起那包面粉掂了掂,“老儿子你去园子里砍两棵大白菜,咱们晚上包大包子吃!”

“嗯!”

“我老叔最厉害!”

晚上坐在炕头,豆豆抱着大菜包子,吃得满嘴流油!

“这包子可是你老叔写文章挣来的!”老太太笑着帮孙女擦擦小脸,“香不香?馅里奶奶加了三勺油滋楞呢!”

“真好吃!”小丫头一笑,眼睛眯成月牙牙。

韩继宗靠在炕头,拿起儿子给他买的香烟,拆开,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嘿嘿一乐,“你爷爷我养活你老叔十七八年,总算见着回头钱了!”

“说的啥话!”

王桂芬瞪了丈夫一眼,“要是学校真能给咱家免十块钱复读费,那猪羔子钱就够了。”

提起这茬韩世明脸一红,要是自己再多打几分,家里也就不至于这般犯难了。

说那臭氧层子有啥用!

再多打三分,今天吃的就不是杨俊光的升学宴,而是他韩世明自己的升学宴了!

“这话咋说,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没想到我老儿子还有这门手艺!”韩继宗把烟点着,美美抽了一口,虽说不是什么好烟,但抽着咋就那么舒坦!

这可是我老儿子的一片孝心!

我老儿子长本事了,随便动动笔杆子,二十多块钱到手!

这不比去农电站当临时工,天天爬水泥杆子,累得王八犊子样,还得看领导的眼色,一个月才拿十五块学徒工资强多了?

人啊,到啥时候都得有文化!

“我去公社养猪场看了,现在猪羔子便宜,十五块钱就能抓一个,要是学校真能给老疙瘩免十块钱的复读费,咱家就抓俩……”

“抓俩干啥?老疙瘩上学住宿吃饭,哪样不得花钱?”

提起上学,母亲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散去,幽幽叹了口气,虽说再熬一年我儿就能出头了,可这三百来天难过啊!

“妈我不在学校住。”韩世明急忙开口,“还是像去年那样,我走读。”

“走读?天天来回三十里?”

“你可拉倒吧,别拥护省那几个住宿钱,再把学业耽误下来。”韩继宗把烟头掐灭,扔到地上,“就是再苦再难,我也能把你住宿吃饭那几个钱挣出来。”

“爸真不用,我基础在呢,这一年只要再提高十分,专科我就手拿把掐了。”

看着父母头顶星星点点的白发,韩世明实在不忍心让二老再为自己的住宿费和伙食费犯愁,他咧嘴一笑,“再说了,我还能写文章挣钱呢!”

“那都是浮财,当不得数。”

韩继宗瞅瞅媳妇,王桂芬也摇摇头,“走读就走读吧,学校饭菜也糊弄,不如在家里吃得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沉沉叹了口气,没了动静。

“要是不住宿,就抓紧把借老爷子的那十八块钱换给人家,她小姑不是还等着钱上学么?”

母亲又开了口,父亲把眼珠子一瞪,“老疙瘩你去还吧,我困了。”

“瞅你那死出!”

王桂芬气得踹了他一脚。

晚上躺在被窝里,韩世明反倒有些睡不着了,想想即将开始的复读生涯,他有些兴奋,却又有些忐忑,像后世那些重生小说一样,这年月除了写文章,也就真没啥好来钱道。

说是做小买卖,眼下市场还没开放,谁敢弄?

再说了,卖啥?谁买?

打工……更不靠谱了,这年月别说出省,就是去趟省城都得随身带着介绍信,更何况哪里有工让你打?

我看是找打! 第26章 是老六教我的! 韩世明打了个哈欠,为今之计,也只有写书投稿,赚取稿费,才能顺顺利利的把自己这一年复读生涯熬过去。

至于以后……

豆豆蛄蛹蛄蛹钻进他被窝,张开小手,“老叔老叔,好冷啊!”

“是啊,入秋了!”

韩世明把被子掖紧,搂着小侄女,“快睡吧,明天老叔带你去山里打野鸡!”

“嗯嗯!”豆豆乖巧点点头,枕着他的胳膊,学着爷爷的样子,打起了呼噜。

“这傻孩子!”

豆豆咯咯笑倒,这才转了个身,长长吸了口气,慢慢合上眼睛。

韩世明反倒有些睡不着了。

孩子……

上一世他可是被顾晓娟那个女人坑得很惨,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生,离婚后他也没了再娶的心思,孑然一身……

看到豆豆,他不知怎的脑子里又浮现起这件事,继而联想到李向文,李月梅……

三叔应该已经回到省城了吧,不知道李月梅有没有看到我的作品?

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算了,多想无益,睡觉吧!

他捶了两下枕头,瞅瞅已经睡在身边的大侄女,轻轻帮她掖好被角,转了个身,合上眼,没一会就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省城,某机关家属楼。

“大嫂忙着呢,月梅干啥去了?”

李向文推门进来,接过大嫂递来的拖鞋,一边换上,抬头往屋子里瞅。

“出去跟同学玩了,这孩子现在一天天的都不着家。”

大嫂满脸堆笑,“你这刚下乡回来啊?”

“嗯,现在不都在推行包产到户嘛,上头派我率领巡视组下去转一转,推进这件事……我大哥呢?”

“你大哥一天天的忙得没白天没黑夜的,吃了没我让保姆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路上吃过了。”

李向文换好鞋子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抬头瞅瞅盯着他看的大嫂,愣了一下。

“大嫂咋了,我脸上有花啊?”

“没事,我就感觉你下乡一次,好像晒得有点黑了。”

“哈哈,我这才下乡一个月,就晒黑了,你想想那些农民同志整天在地里干活……”

见大嫂脸色不悦,李向文急忙中止话题,“大嫂,你记不记得月梅小时候的事情?”

“她小时候的事情?我听她爸说起过一些。”大嫂脸色一沉,在他身边坐下。

李向文尴尬一笑,“差点忘了,你算是她的后妈……是这么个事,月梅小时候订过一门娃娃亲,当时也是赶巧,我们下乡视察,被大雪阻隔在一户农民家里……”

“哦?”

大嫂眉头紧皱,她还是第一次得知李月梅还有这么一桩密辛!

“这回下乡我看到那孩子了,长得是相当不错,配咱们家月梅虽不说绰绰有余,但也算郎才女貌,就是瘦点,没法子,农村条件差……他还在报纸上发表了两篇文章,我把样刊要过来了。”

说着他抓起公文包,将《诗刊》杂志掏出来,递给大嫂。

大嫂接过来,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张盖着杂志社红戳的《用稿通知》,她皱皱眉,端起杂志,把两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不得不说,写得确实好!

“那孩子今年没考上,正寻思着复读呢,我的意思是啥呢,俩孩子吧有缘分,就算将来做不成夫妻,也能当个朋友,年轻人嘛……未来的路得他们自己来选,是吧!”

“啊……对对对!”

大嫂慌忙点头,“这个就要看月梅自己怎么想了,我们当长辈的不干涉。”

李向文撸起袖子看看手表,“那等会月梅回来你跟她说说,我先回家了,出门一个月,家里不知道造成啥样了……”

他起身往外走,大嫂急忙挽留,“吃过饭再回去吧!”

“不麻烦了。”

李向文拎起公文包,又撇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杂志,“等会月梅回来,你千万跟她说一声!”

“放心吧,别的事我能马虎,这种事我敢么!”大嫂满脸陪笑,“老三慢走!”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大嫂红着眼睛盯着杂志,饱满的胸脯一起一伏,过了许久才定下心神,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抓起杂志,咔咔两下撕得粉碎,回手扔进垃圾桶!

哪里冒出来的乡间野小子,也敢癞蛤蟆惦记天鹅肉?

我呸!

写两首歪诗就自以为是诗人了,就想来骗我们家月梅?

今天我就让你们断了这个念想!

“吴妈,吴妈!”

大嫂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吴妈匆匆走出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没看到垃圾桶都满了吗?赶紧扔出去!真是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一把年岁活到狗身上了!”

吴妈被骂得面红耳赤,急忙弯下腰将垃圾桶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灰溜溜扔到门口。

八月末的东北,空气中已经有了丝丝凉意,韩世明一大早就趴在山坳里,身上裤子上都被露水给溻透了。

从爷爷家借的那十八块钱,已经让他还回去了,小姑得知他的作品发表了,还得了稿费,也是高兴得不得了,调侃着咱们家以后要出一位大诗人了!

不过还了那十八块钱,再买上一头小猪仔,家里就真的没钱了!

他咬着子弹,想起自己那两首诗,心里仍是美滋滋的得意。

除却那篇文抄公的不算,《当我老了》也可以算是自己的伪原创,竟然也能为编辑青眼,顺利录用!

看来自己的文笔还是可以的,那是不是可以挑战一下大长篇?

比如说三五千字的故事?

一首现代诗再长也不过百十来字,写得再好又能赚多少稿费?

还得是长篇故事赚得多!

关键是写啥……

山坳里又传来野鸡咯咯哒的叫声,经过这段时间的围追堵截,山里的野鸡也所剩不多,再打就真的要绝种了!

砰!

一声枪响,两只野鸡应声倒地,韩世明冲到山坳里,瞅瞅拍拍翅膀惊飞的野鸡,原本三十多只的野鸡群,现在就剩下这七八只了。

这回是该收手了。

他把还在扑腾的两只野鸡捡起来,掏出镰刀头划开脖子放血,用手提着往家走。

明天就要开学了,炕头摆满了课本和复习材料,豆豆正抱着一本英文书,咿咿呀呀的乱念一阵。

“妈,把这两只野鸡炖了吧,豆豆都馋了!”

韩世明大步流星走进来,将野鸡递给正在外屋地烧火的母亲,王桂芬接过来,捏捏野鸡的肚子,“还挺肥。”

“老叔老叔,你教我学习呗!”

豆豆颠颠的跑到外屋地,仰起小脸,指着书本上那一串串好像蝌蚪似的外国字,稚嫩喊道。

“傻孩子,这个你现在学不明白的,老叔先教你乘法口诀,一一得一……”

“我会背我会背!”

提起乘法口诀,豆豆马上站直身子,背着小手,“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三十五,三五二十……!”

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老六教我的!”豆豆振振有词!

“对了,妈,徐老六和顾晓娟……”韩世明猛然想起这茬! 第27章 我也有我当行之路! “还能咋样,人家两家可是有速度!”

王桂芬把两只野鸡扔进铁皮盆里,倒上两水舀子热水,趁热拔毛,“明天不是二十八了嘛,农历七月十八,占两个八,好日子……”

“明天结婚?”

“嗯!”

王桂芬点了下头,“你爸这不都去帮忙了?”

“那么着急干啥?”

“还不着急……咋能不着急,人家老顾家说,结完婚才能给徐老六安排到农电站上班,你徐大娘怕夜长梦多……老儿子你再舀一舀子热水过来。”

韩世明急忙起身倒水,母亲手脚麻利的将一只野鸡拔光毛,递给他,“你徐大娘那人你还不知道?猴精猴精的,眼珠子一转一个道道,我看啊,八成没安啥好好心眼子。”

“结完还能离咋的?”

“这虎儿子,净说昏话,人家就是这么打算的!”

外边传来一声二踢脚的响声,王桂芬往外瞅了一眼,“你三哥那头不知道咋样了,我也腾不出功夫去瞅一眼,那孩子一天天杨的二正的,没个好样……”

韩世明将野鸡身上的毛刺拔干净,又想起闯了祸的三哥,老妈的意思不说他也明白,所谓的“瞅一眼”,那基本上就是要给三哥订婚了。

到时候家里总不至于一毛不拔吧!

彩礼多多少少得给点,可现在家里这情况……

想想都闹心。

临近中午的时候,徐老六匆匆进了门,来家里借锅碗盆碟,豆豆一见他,气得小脸红红的!

“六叔大坏蛋,教给我的乘法口诀都是错的!”

“嘿嘿!”

徐老六摸摸豆豆的小脑袋,坏笑一声,“小傻蛋,你六叔我才喝过几天墨水,能教给你乘法口诀就不错了,你管他对错呢!”

“哼哼!”小丫头一把拨开他的爪子,“以后不理坏老六了!”

“豆豆怎么说话呢!”王桂芬咳嗽一声,冲徐老六一笑,“六子,都准备妥了吧?”

“嗯,该买的都买了。”徐老六接过韩世明递来的筐,里面装着的都是家里的瓷盘瓷碗,底部都写上一个大大的“宗”字,作为记号。

“我妈说,婶您也别动火了,去我家垫补一口吧!”

“谢谢你妈的好意,我等会过去瞅一眼。”

“嗯,婶我先回去了!”

“慢点六子……老儿子送送你六哥!”

“我说你咋想的,顾晓娟那样的你也真能下得去手!”

韩世明帮他提着筐,小声嘀咕。

“擦,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看不上顾晓娟,我倒是觉着挺好。”徐老六眉梢一挑,透出三分狡黠,“我老丈人说了,等结完婚就安排我去农电站上班,混个几年混成正式工,一个月拿四十五块钱工资,再加上顾晓娟在供销社上班……我们俩以后可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幸福生活比蜜甜啊!”

“你这人……”

“我咋了?”

韩世明皱皱眉,“你不愧是老六!”

净干偷家的事!

“擦,珍惜叫我老六的时候吧,下次你再见我就得管我叫徐电工了!”

徐老六得意一笑。

徐家里里外外人头攒动,好一派热闹景象,韩继宗正握着一把大斧头站在院子里,身旁早已堆了一堆劈好的木头,二叔歪戴着一顶帽子,正扯脖子招呼众人忙着忙那。

韩世明又想起了后世自己和顾晓娟结婚那天,村子里的乡亲们都来帮忙,大家伙其乐融融,都向他们致以最美好的祝福。

可结果呢?

还是那句话,婚姻这件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知道六哥未来的生活……

真会如他期望的那样比蜜甜吗?

看到他来,众人都冲他笑,把韩世明笑得莫名其妙!

“大诗人来了,赶紧的,给你六哥写两副对子!”徐大叔满脸笑容,扯着一张红纸走过来,递给他,“我就说咱家世明不带差的,这不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了!”

“那对嘛!”二叔叼着烟,狠狠抽了一口,凑过来插话,“我们家世明,人聪明,觉悟又高,学习还好,明年指定能考上!”

韩世明脸一红,自己发表诗词这件事,咋大家伙都知道了?

远处正蹲在地上洗碗的小姑冲他一挑眉毛!

原来是你泄的密!

“要不咋说你们老韩家坟地好,当年人家风水先生都说了,那是‘山环水抱,七星照耀,五十年后必有能人出’,你瞅瞅,这不是出了个大诗人么?”

“你们可别臊我们家孩子了!”爷爷韩殿臣从里屋走出来,满脸堆笑,孙子在报纸上发表了文章,出了风头,连他这个当爷爷的也觉得脸上有光彩。

“对对对,都闭嘴,让老疙瘩好好琢磨琢磨,给你六哥写副对联贴墙上,沾沾喜气!”

“胡咧咧啥,那是沾沾老疙瘩的才气,将来生个大胖小子,也识文断字,考个大学!”

“哈哈哈,那敢情好!”

徐大叔笑得合不拢嘴。

无数双眼睛都落在韩世明身上,刺得他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提起毛笔,目光落在红纸上,脑袋里飞快回想着后世那些对联,微微蹙起眉头。

写点啥呢?

有了!

他饱蘸浓墨,提笔在红纸上刷刷写下两行大字!

天赐良缘白头偕老,

地成佳偶永结同心。

横批百年好合!

“嚯,老疙瘩这笔字写得够劲儿啊,不比公社的梁书记差!”

韩世明放下毛笔,看看红纸上的铁画银钩,得意一笑。

“老六赶紧的扯开,贴上!”

啪!

红红的对联贴在门侧,把喜庆的气氛又烘托上一两分!

韩世明盯着对联,心里幽幽感叹一声顾晓娟啊顾晓娟,我衷心祝愿你们俩能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第二天一大早,韩世明背上沉重的书包,迎着朝霞,再次踏上了求学征途。

身后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前妻”顾晓娟在众人的簇拥下下了拖拉机,与徐老六拜堂成亲。

韩世明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静静看着热闹的结婚场面,他瞅瞅天上的太阳,轻轻吁了口气。

顾晓娟,你我此生就此缘尽!

唯有遥祝你二人一生平安顺遂!

而我,也有我当行之路!

韩世明又瞅了一眼,转过身,再无任何眷恋,大步流星向县城方向而去。 第28章 校长亲自接见! 教室里闹哄哄的,杨老师不得不抄起教鞭,拍了两下桌子。

喧闹不已的教室总算安静下来,大家伙一个个正襟危坐,杨老师咳嗽一声,“大家伙都是同学,也用不着挨个介绍了,下面我宣布一下,咱们高三文科一班打今天起就算正式开班授课了!”

韩世明坐在最后一排,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一间空旷的屋子,并排三组窗户,墙上贴着伟人照片和几幅标语,正中一面墙上挂着一块新涂了墨的黑板,被太阳照得直反光。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显得陌生。

“等下好像要考试……”

坐在他身边的张文华像个耗子似的手扶着额头趴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忙不迭的往嘴里塞东西吃。

这家伙见韩世明来复习了,他也动了心,不知怎的说动了父母,咬着牙送来一百块钱后,准备再战高三,“苦熬一年”、“再拼一把”。

韩世明想起来了,一中的传统,每个月就要考试一次,按照考试成绩来重新调换座位,分数高的在前,分数低的在后,由此激励同学们的拼搏进取之心!

果然不出张文华预料,杨老师说完简短的开场白后,就让一个竖着短发的女生往下发卷子,是那种用油墨手工印制的试卷,什么语文数学历史地理都印刷成一套,反正面两张。

“都拿到卷子了吧,认真审题,抓紧动笔,不准交头接耳,下课收!”

杨老师拍拍讲桌,“开始吧!”

韩世明抓起钢笔,低头看看卷子,第一道题是一道语文选择题,辨别生僻字。

他又把卷子翻过来,飞快扫了一遍,后边还有英语、历史和政治。

都不简单啊!

“第一道题选啥?”张文华厚着脸皮抻长脖子,往他卷面上看。

“要对自己负责!”

韩世明一瞪眼,抬起胳膊挡住卷子。

“你就抠吧!”这货倒也不生气,转过头去看旁边祝玉双的试卷,没想到祝玉双嘻嘻一笑,“你也不掂量掂量我的水平,还敢抄我的卷子?”

“擦!”

张文华一拍大腿,“你他么还不如我呢!”

“去你妹的!”

“咳咳!”

杨老师锐利的目光投过来,吓得张文华一缩脖子,装模作样去看试卷上的题目。

韩世明做题速度很快,放假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他把课程通通刷了一遍,上学时的记忆也慢慢都捡了回来,以他眼下的水平,做这些题问题并不大,反而水平较先前还略有提高。

文科六门课程,除了数学,剩下的都是重记忆多于理解。

直到他遇到了数学题。

跳过,不会!

继续下面的英语!

教室里静悄悄的,众人都在屏气凝神,心头燃着一团火!

最后一道题是作文,题目也很戳心,以《当你得知高考落榜之后》为题目,写下你当时的心路历程。

韩世明蹭蹭鬓角,瞟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的杨老师。

不带这么搞人心态的。

今年高考的失利让这些青年男女们承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沉重打击,原来梦想真的像肥皂泡沫一般,触手可及却又轻易破碎,在羡慕同龄人手持录取通知书,登堂入室步入大学时,更为自己的无能而悔恨,将心中的怨怼和不甘倾泻到笔端!

很快院子里传来了丁丁当当的钟声,下课时间到了。

“所有人停笔,后边的把卷子给我收上来!”

杨老师敲了一下桌子,韩世明等人站起身,从众人手里接过试卷,杨老师瞅瞅窗外的大太阳,“交了卷子的同学可以去吃中午饭了。”

教室里躁动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往外走,韩世明把一沓卷子送到杨老师手里后,杨老师冲他招招手,“世明你跟我来!”

“嗯!”

韩世明跟在杨老师身后,穿过几排红顶大瓦房,高中一二年级的学弟学妹们都拎着搪瓷饭缸,一窝蜂似的往食堂方向跑。

他的肚子也不适时宜的咕咕叫起来。

咦?

两侧的红墙刷了新墨汁,用彩色粉笔写的黑板报上,赫然可见自己的那两首诗!

有好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站在黑板报前,饶有兴趣的指指点点。

前方就是校长办公室了,杨老师深吸一口气,上前敲敲门,“岑校长,韩同学来了。”

“快进来吧!”

岑校长五十左右岁的人,个子不高,有些秃顶,看到韩世明,满脸堆笑将他请进门,递上一杯水。

“世明啊,别灰心别丧气,去年没考上,咱们今年再接再厉嘛!”

“嗯,请校长放心,我一定努力!”

韩世明接过水杯,使劲点了下头。

“你在《诗刊》杂志上发表的两首诗,我都已经看到了,写得非常好啊!”岑校长拿起一本新出的《诗刊》杂志,递给他,“说实话咱们学校也有不少师生投稿,但能顺利发表的寥寥无几,你也算破了咱们学校一个记录,一次发表了两篇文章,挺好!我很满意!”

韩世明尴尬一笑。

岑校长扭过头,和杨老师嘀咕几句,这才转过身来,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则通知递给他,“最近市里要举办一次作文大赛,每个学校出五个名额,我看你文学功底不错,就代表咱们学校去试试吧!”

韩世明闻言也是愣了一下,竟然让我代表学校去参加作文比赛?

这着实有点超出他的意料!

“这个,校长、杨老师,我的水平怕是……”

“世明,机会难得,要是能拿到第一名,还有二十块钱奖金!”

韩世明眼里亮了一下!

“行,杨老师,岑校长您们放心,我一定努力,争取拿个好成绩回来!”

“好小子,都看你的了!”岑校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回去好好准备,下周六由杨老师带队,你们一起去市里参赛,使使劲努努力,给咱们学校长长脸!”

“请校长放心,我一定尽力!”

“去准备吧!”

韩世明出了校长办公室,又激动又忐忑!

没想到学校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我!

就是不知道其余四个人是谁。

至于说拿到第一名,这个难度也着实有点高!

全市三十多所高中,青石一中属于那种寂寂无名,就是哪天被陨石砸了团灭都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二流学校,眼下自己竟然要代表学校,和市里师大附中、实验中学那些高段位学校同台竟艺!

这就有点……

回到教室时,大家伙都去食堂吃饭了,韩世明瞅瞅四下没人,从书包里掏出母亲给他准备的午饭:一张玉米面烙的大饼子,一块咸菜,用手绢包着,早已凉透了。

他拿起水杯打了一杯凉水,就着水,啃了一口大饼子,再来一口咸菜。

嘎嘣脆。

“韩世明你没去吃饭?”

祝玉双从教师后门跑进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吓得韩世明一哆嗦,急忙将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子塞进书桌里。

“吃,吃完了!”

“哦,你知道不,刘慧茹那天被你给气得……回家哇哇哭,喊着要复习,要考重点,被她爸给揍了。”

“她生我气干啥?”韩世明擦擦嘴角的玉米饼渣子,问祝玉双。

“你投稿发表了,她也投了两篇,都没发表,觉着自己没面子了呗!”祝玉双眉飞色舞,“你今年得冲本科使劲了吧,我要求不高,能上个专科就行,就这我妈还说我痴心妄想……反正不复习就得嫁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祝玉双那圆润的张胖脸上,油亮发光,韩世明忽然又想起了今天刚刚结婚的“前妻”顾晓娟。

“张文华不是说不复习了吗?怎么又跑过来了?” 第29章 那首诗真的是你写的吗? “还不是被你鼓动的。他看你写文章挣了钱,就吵吵着不去农机站开拖拉机了,非要跟着你复习,再不济跟着你学写文章的手艺,那句话咋说来着,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

韩世明苦笑一声,我啥时候成“鸾凤”、“贤良”了?

你见过午饭就着凉水啃苞米饼子的“贤良”吗?

再说了,写作这东西,一来靠天性,二来靠悟性,三来靠品性,张文华三样东西都没有,还想学我靠写作赚钱,着实……

好小子!

有志气!

值得鼓励!

张文华嘚嘚瑟瑟从食堂回来,一边走一遍哼哼呀呀二人转,刚进门,看到韩世明正在和祝玉双聊天,顿时停住脚步,眼珠一瞪,“咳咳,捉奸捉奸了,不准动,男的脱下裤头,女的……”

“要死了你!”

祝玉双抓起一本书扔过去,张文华闪身躲过,嬉皮笑脸,“你们俩搞对象呢?”

“搞你奶个哨子!”

“世明瞅见没,就这虎老娘们,就是扔路边垫道沟里白捡我都不要,姓祝的你冷静点好不好,我们都是文明人……嗷嗷嗷……世明救我!”

被捏住耳朵的张文华疼得脸都变形了,大呼小叫连声求饶,祝玉双冷哼一声,“谁是虎老娘们?说!”

“姓祝的你撒手,要不我脱裤子了我!”

“诶我去,瞧把你狂得,还脱裤子,倒不出手是吧,来我帮你脱……嚯,还是牛皮腰带呢……”

“救命啊,女流氓非礼纯情少男啦!”

张文华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把陆续回班里的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

“行了祝同学,放过他吧!”

韩世明开了口,祝玉双也不好闹得太僵,松开手,张文华捂着耳朵,疼得一个劲咧嘴,嘴上却不认输,“祝玉双,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我等着!”

“就你还君子?菌子吧!”

她嘻嘻一笑,拇指和食指屈在一起,比划两下,张文华脸一红,“女流氓!”

“好了都别闹了,趁着中午眯一会吧,等下午就要调座位了。”

提起这事,俩人立刻哑巴了,作为名副其实的学渣,这俩人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有着充分的认知。

教室里安静下来,历经一战失败的诸位“复仇之星”们有的在看书,有的趴在桌子上养精蓄锐,张文华瞅瞅外边的篮球场,手痒难耐,一个箭步跃上窗台,跳了出去。

“有门你不走,你属猴子的啊!”祝玉双骂了一句,张文华吐吐舌头,“再叫把你腿打断!”

“呦呵长能耐……”

她扭头一看,韩世明趴在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

祝玉双识趣闭了嘴,坐回位子上,抓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韩世明把最后一块苞米饼子咽了下去,噎得他直抻脖,没法子,谁让咱们穷,买不起饭票,吃不起食堂呢?

上辈子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太多了,所以这一世韩世明的心态始终很稳,我现在是很穷,吃苞米面饼子充饥,我不怕人笑话!

但不意味着我要一辈子都吃这个!

吃完午饭,他拿起书本翻看了两页,一只手伸过来,空投下两颗糖。

“谢谢!”

他爽快接受了祝玉双的好意,冲她一笑,点点头。

下午一点,窗外的大钟准时响起,杨老师抱着一堆卷子,风风火火进到教室里,清清嗓子,“同学们,上午考试成绩出来了,我念到名字的,按照次序重排座位!杨倩倩!”

韩世明一愣,她不是过了专科线吗?

怎么也要复习?

“李华生!”

众人一愣,这个名字……

“咳咳,给大家说一下,今年有几个二中过来的同学,也编到咱们班……”杨老师又念了几个名字,听到名字的众人都用诧异的目光望着这些“外来的和尚”,纷纷把目光投向韩世明!

“世明你得支棱起来啊,不能让这些人抢了风头……”一个叫王平的男生小声嘀咕一句。

韩世明笑了笑,没说什么。

“韩世明,第十三名,你坐靠墙角的位置;第十四名,刘美玲,你和韩世明同桌。”

韩世明一脸诧异的看看走出人群的刘美玲,小丫头个头不高,细眉大眼,一副文静秀气模样,见他盯着自己看,刘美玲俏脸一红,急忙低了头,抓起书包走到第三排。

“第四十七名,祝玉双,你坐最后一排;第四十八名,张文华,你和祝玉双同桌!”

“老师,我宁可接受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毒打,也不愿和这个女人同桌!”

张文华一听脸都绿了,一只脚踩在讲台上,双手高举,对天长啸,“求求老师大人开开恩,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同学们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杨老师也是笑得不行,踢了他一脚,“别搞怪,抓紧给我滚过去!”

“是,老师是天,老师是地,老师的命令我没有脾气!”这货又马上打立正敬了个礼,又是一番哄堂大笑。

“好了同学们,都坐好,在座的诸位有一进宫的,也有二进宫,甚至三进宫的,不过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只要今天坐在这个教室里,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杨老师敲了下黑板,“我准许你们为今年的失败默哀三秒钟,但请你们马上扔掉思想包袱,轻装上阵,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接下来一年的艰苦奋斗!”

班级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韩世明也拍着巴掌,看着自己这位授业恩师,心里暗暗庆幸今年继续由他指导自己。

杨老师为人正直,对每个同学都一视同仁,在学生和家长中风评甚好,大家都以能投到他门下就读为荣。

只是可惜杨老师的老婆年轻时干活伤了身体,不能生育,俩人年过半百,膝下却无子女,他便把这些学生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疼爱。

“你是叫韩世明是吗?”

刘美玲小声嘀咕一句,韩世明点点头。

“黑板报上那两首诗,真是你写的吗?”

韩世明又点了下头。

“你真厉害,我也给报社投过稿,但都没发表……”刘美玲小脸一红,还想说什么,杨老师咳嗽一声,“我们下面就开始上课吧!”

该学的课程早已学过,复读班课堂上的主要内容就是做题讲题,语文课完事就是数学、历史、地理,一直到下午五点放学铃声响起。

韩世明背起书包,走出喧闹的校园,扭头一看,愣住了!

刘美玲竟然也没住校,也背着书包跟了出来!

看那丫头穿的可是正经的的确良衣服!

一件十好几块呢!

看她也不像穷得掏不起住宿费,吃不起食堂的样子,怎么就……

“韩世明,岑校长是不是也通知你参加作文比赛了?” 第30章 我在河边救了一只猫! 韩世明愣了一下。

她咋知道这件事的?

难道说她也是学校选中的五人之一?

“是啊,校长跟我说过了。”

“噢……”刘美玲脸上露出一丝羡慕的神色,“你去正好,你诗写得那么好,去了肯定能拿一等奖!”

韩世明尴尬一笑,“你可别这么夸我了,我得抓紧往家里赶了,要不等我到家天都黑了!”

“那……明天见!”

刘美玲摆摆手,望着韩世明远去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他怎么诗词写得那么好!

韩世明把英语书掏出来,一边走一边复习单词,得益于后世做外贸的经验,背诵这些单词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abandon……”

韩世明挠挠头,还没开始呢就让我放弃?

有意思!

八月末了,秋风渐凉,太阳斜斜的挂在天上,投下一道道清冷的光芒。

韩世明搓搓胳膊,往前跑了几步,这才觉得被冷风吹透的身体温暖了一些,他跺跺脚,过了前方这条河,再走十里路就要到家了。

“喵……”

他刚踏上木桥,就听到草丛里传出来稚嫩的叫声,他环视四周,看到一只狸花猫不知怎的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冻得瑟瑟发抖,正使劲用爪子刨着水面,挣扎着求生。

韩世明愣了一下,猫尚且贪生,何况人呢!

他叹了口气,走下小桥,从路边大树上劈下一根树条,伸进水里,那只猫看到了一线希望,使劲刨着水,溅起一片片涟漪,向他游过来。

“这老大猫……”

眼瞅着这只猫死死抱住树杈,他轻轻往岸边拽了两下,探着身子,伸出胳膊,一把捏住小猫的后颈皮,将牠拎起来。

冷风吹过,被水浸透的小猫冻得全身都在哆嗦,韩世明急忙把牠放在河边草地上,小猫扭头瞅了他一眼,噌的一下钻进芦苇荡里不见了踪影。

韩世明撇撇嘴,啥猫呢!

一点礼貌都不讲!

再咋说也是救命之恩,说声谢谢能死啊!

“喵!”

带着颤音的猫叫声从远处传来,渐去渐远,韩世明这才咧嘴一笑,甩甩手上的水,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不是有一首儿歌叫《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吗?我也写一首,题目就叫《我在河边救了一只猫!》

不过他的文学水平究竟啥样,他自个心知肚明,在未来较长一段时间内,鄙人正处于并将长期处于文抄公阶段,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坚定不动摇的!

抄你们是你们的荣幸,你们要感到快乐……

韩世明一脸无耻贱笑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抄本身也是一种学习,最终的目的还是要从中总结、提升、进步,将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太阳斜斜的滑入地平线,一道道晚霞照得满天红彻,韩世明忽然觉得,平日里常见的景色,今天竟然也如此美丽!

倦鸟归巢,乌鹊南飞,一辆马车碾着石子辚辚驶过。

空旷的大道上只剩他一人独自前行,韩世明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脚步,打量着故乡的山山水水,猛然想到漫长的复读生涯已经过去了一天,剩下的三百多天也许一眨眼就转瞬即逝!

一年后的这个时候,我会在哪里,又会以何种面目出现在父母面前?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韩世明大声吟诵古诗,一声声高亢的声调在旷野回荡,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整个人从身体到精神都是放松的,惬意的,他可以尽情拥抱大自然,享受人世间的种种美好!

虽说肚子饿,但我的精神无比富足!

“功名爵禄尽迷津,贝叶菩提不受尘。久住青山无白眼,巢禽穴兽四时驯。”

哈!

好舒服!

他开心得都要飞起来!

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手持着镰刀,静静看着他张开双臂,在空旷无人的大路上瞎转悠,忍不住笑起来。

“妈?”

当韩世明转悠到那人面前,定睛一看,顿时臊得脸一红,喊了一声。

“我离得老远就看到你扯脖子喊这喊那,咋了老儿子,遇着啥喜事了,这么高兴?”

当妈的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衣袖,笑问道。

韩世明扛起满满一捆青草,“岑校长跟我说,让我过几天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作文比赛,一等奖给二十块钱奖金呢!”

“真的?”

王桂芬闻言也是一喜,“看看你们学校多器重你,老儿子你好好写,给你们学校拿个奖回来,也让妈高兴高兴!”

“嗯嗯!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写!”

枣红马正在地头啃着青草,看到他回来,立刻哕哕叫着,撒开四蹄跑过来,用头在他胳膊上使劲蹭了几下,一副亲昵姿态。

“这马通人性,谁对牠好牠心里明镜似的。”王桂芬笑着牵过马缰绳,轻轻一拽,枣红马就乖巧的跟在她身后,向屯子方向走去。

“徐老六和顾晓娟结完婚了?”

“嗯,上午就完事了。”老妈往远处瞅了一眼,“下午的时候农电站就派车来把徐老六接走了,把屯子里这帮老少爷们都眼馋坏了!”

韩世明想起后世进入农电站的第一课就是爬电线杆,苦笑一声,现在这个活交给老六去干了。

“我看你顾叔不咋乐呵,一个劲问你爸你干啥去了,我说你复读了,他这才不吱声。”老妈又念叨一句,“你顾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心眼里稀罕你,就是他家那闺女……也太不成个样子了!”

“妈,都是过去的事了。”

韩世明苦笑着摇摇头,凭良心说,顾叔对他那是掏心掏肺的好,要不然他也不能咬着牙和顾晓娟一起生活了十来年,直到顾叔离世才选择离婚。

是啊,都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有新的生活,新的目标,新的希望!

刚到家门口,枣红马就挣脱缰绳跑了进去,乖乖站在马厩里,冲韩世明嘶嘶叫了一声!

小明子!

赶紧把草料拿过来!

韩世明笑了笑,扛着青草来到马厩旁,枣红马张开大嘴捋了一口,咀嚼起来。

“老儿子你把马喂喂,我去做点饭。”

王桂芬转身往屋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瞅瞅正在铡草喂马的老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明年老儿子真考上大学,以后怕是回来的时间就少了!

唉!

虽说我养活了仨儿子一个闺女,可就心疼这个小的呢?

要是……

当妈的抹一把眼泪,推门进了屋子,将从老徐家拿回来的折箩倒进盘子里,放在锅上热了一下,韩继宗扛着一个麻袋,大步流星从外边走进来。

“爸!”

“老疙瘩放学回来了!”

韩继宗看到老儿子,咧嘴一笑,打开麻袋向他炫耀了一下,“瞅瞅这是啥?”

韩世明扔了铡刀,匆匆跑过去,麻袋里,两头黑色小猪羔子正哼哼叫着。

“今天算是掏上了,我去养猪场买猪,人家一见面就问我是不是你家老疙瘩写文章发表了,还白送我一只猪羔子……” 第31章 咋能可着一只羊薅呢? 韩继宗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韩世明给他买的那盒“大生产”香烟,弹出一根叼在嘴上,慢悠悠抽了一口,“他吗的还是当文化人吃香啊,走到哪都让人高看一眼!”

“瞅把你爸给美得!”

王桂芬快步走过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抓起一只小猪羔子瞅了瞅,“大黑猪?还行,身条挺顺溜,打疫苗了吗?”

“都打完了,这只小的是人家送的……”韩继宗叼着烟将另外一只小了一圈的猪羔子拎出来,小猪羔似乎有些害怕,摇着小尾巴,哼哼唧唧的叫。

“这还买一送一……扔猪圈里吧,赶紧吃饭,吃完饭我烀点猪食喂上。”

两只小猪就这样被投放到后院猪圈里,韩世明又拎起两捆苞米杆扔进去,不一会两只调皮捣蛋的小猪就熟悉了环境,扯着苞米杆甩来甩去,把猪圈弄得一团糟。

“多招人稀罕!”

王桂芬双手按在土墙上,看着玩耍的小猪,满脸笑容。

韩世明当然知道这两只小猪羔子买来是干啥用的,他看着小猪的目光里满是歉意!

小猪啊小猪,要是我明年这时候考上了大学,就是你们生命终结的时候!

当然即便我考不上,你们好像也活不到明年的冬天!

想开点,活得快乐一点吧!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前世,似乎也像猪圈里这两头小猪一样,摆脱不了被束缚的命运?

他的大脑里飞快翻找着后世看过的那些文章,关于囚笼和桎梏的论述似乎有很多,但无外乎都是一些凄凄惨惨的无病呻吟和娇柔作态,如果周六的市作文大赛以此为题目的话,他倒是可以好好的“借鉴”一下。

当然是“借鉴”,毕竟试卷名字要上自己的嘛!

文抄公……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抄?

咱们讲道理嘛!

眼瞅着天快黑了,一家三口来不及吃饭,拎上镰刀先去地里砍了三大捆灰灰菜,用锅熬煮成猪食后装在猪圈旁的大缸里,看着小猪们低着头猛吃食槽里的猪食,母亲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够着手去挠小猪的后脊梁骨。

可爱的小猪一边吃一边扭动小屁股,享受来自女主人的挠痒痒服务。

“妈我去看书了!”

“去吧!”

王桂芬的目光都没从两头小猪身上挪开过!

甚至她心里都盘算好了,要是明年这时候老儿子考上大学,就杀一头卖一头,正好能把儿子上学的书本和食杂费给凑齐了!

这年月考大学不但不要学费,学校还给补贴!

她早打听得明明白白!

一直忙活到晚上八点,韩世明才坐在西屋油灯下,安心复习功课,父母在正屋已经躺下了,王桂芬搂着宝贝孙女,瞅了一眼还亮着稀薄灯光的西屋,幽幽叹了口气。

“大孙女你看你老叔学习多努力!”

“嗯嗯,老叔最厉害了!”豆豆蜷缩在奶奶怀里,把小脑瓜枕在她胳膊上,嗯嗯两声,“等我长大了也像老叔学习!”

“你长大了也学你老叔,写文章挣钱!”回想起今天去买猪羔子的场景,韩老大仍是难掩激动,“孩他妈,你是没亲眼见着,连养猪场杨场长都给我递烟,我跟你说……嘿嘿你是没瞅见,老长脸了!”

“一个养猪场,找了个姓杨的场长,那到底是养猪还是养羊啊?”王桂芬掩口一笑,“我可不乐意听你吹,赶紧的睡觉吧,都忙活一天了,还这么有精神头呢!”

“宝宝要觉觉了,爷爷奶奶都不准吵哦!”

豆豆一把搂住老太太的脖子,稚嫩喊道。

“睡吧睡吧!”王桂芬搂着孙女,又往西屋瞅了一眼。

韩世明仍在笔耕不辍,经过这一天的学习,他粗略估计了一下,凭自己现在的底子,考上专科绰绰有余!

这还是在数学为零分的情况下!

关键是外语那五十分,他几乎可以保证全部拿到手!

眼下最缺的就是钱!

他也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借鉴”了两首诗词,就让自己在学校乃至全公社的地位提升了好大一截,连养猪场都给他家送猪羔子了!

这在过去是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一个老农民,老社员,得多大的面子才能请动养猪场场长亲自接见,并送上一头价值不菲的小猪羔子?

可这事就真真切切发生了,小猪羔子就在后院猪圈里呼呼大睡呢!

关键是学校还给他免了十块钱复读费,还让他代表学校去参加作文比赛!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现在是人出名了猪也壮了,看来眼下通过抄袭……呸呸,写作来改变窘迫的生活困境,倒是一条快捷有效的星光大道!

关键是写点啥……

他想起好多后世重生小说最开始都薅《人生》、《牧马人》、《活着》这三本书的羊毛,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稿费拿到手软,要不咱也追随一下“古圣先贤”们的足迹,先逮着这三本书薅?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和那些重生文作家不一样,人家是在这三本书里选一本薅,韩世明则没那么挑剔,而是本着“兼爱”的原则,把这三本书一起薅!

著名演员赵黑土有言,生产队五十多只羊,咋能可一只羊薅呢?

他想到这,咧嘴一笑,提起笔,吸满墨水,刷刷刷……

虽说距离上次看这些书或电影的年代有些久远,许多细节记不清楚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将故事的大致脉络写下来,有些地方实在想不起来,就靠着自己略微有点水平的文笔拼凑上去。

咱们抄也要抄得有些创意嘛!

总不至于像张文华那个傻蛋,有一次考试抄他的答案,连名字都一并抄上去,结果被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手举试卷罚站了一上午,成为全校师生的笑柄。

等他洋洋洒洒写完十页纸,揉揉酸疼的手腕,往窗外瞟了一眼,惊愕发现下弦月已经从东方升起,已经是子时左右了!

他赶忙收拾一下,将没写完的稿纸一股脑塞进书包,趿拉着鞋下地,去外边放放水。

院子里安静极了,后院传来两头小猪睡觉的呼噜声,枣红马也站在马厩里睡着了,连天上的星星似乎也像困极了的孩子,一下一下闪烁着光芒。似乎下一秒就要睡去。

夜晚的星空,真美啊!

韩世明一边放水,一边抬头仰望家乡的星空,努力去分辨东方苍龙七宿,南方朱雀七星……

他哆嗦着提上裤子,跑进屋子里,豆豆醒了,眨着大眼睛看他跑来跑去,咯咯一笑,“老叔抱抱!”

“跟你奶奶睡呗!”

“不要,就要老叔搂着睡!”

“小粘人虫!”韩世明不得不把大侄女抱起来,不小心惊动了母亲,王桂芬揉揉眼,“咋还不睡?”

“马上睡了!”

他抱着侄女跑到西屋,钻进被子里,冰冰凉凉的被窝激得叔侄俩齐刷刷嘶了一声!

“好凉啊!”

早上天还没亮,外边就传来了丁丁当当的声音,韩世明揉揉惺忪睡眼,往外边一看,顿时愣住!

他咋来了? 第32章 我儿子那是一般人么?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本村的生产队长,名副其实的“官”,姓王,叫王永和,据说和母亲还是拐了好几个弯的本家。

“老疙瘩在家没?”

王永和推门进来,看到王桂芬在烧火,叫了一声大姐,问道。

“老疙瘩,老疙瘩起来了,你叔来了!”

王桂芬一看贵客登门,急忙端茶倒水,好一通忙活,韩世明匆匆爬起来,穿衣服穿鞋,豆豆则歪着小脑瓜看他忙活。

“还不起来小懒虫,让人家堵被窝了!”

“老叔要上学,我都不上学!”豆豆一把扯过被子,美美闭上眼,“睡觉觉喽!”

韩世明促狭捏捏大侄女的小耳朵,推开门来到正屋,冲王永和一笑,“叔!”

“世明又长高了!”王永和满脸带笑,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叔麻烦你个事,这不是眼瞅着要交年中工作总结了嘛,你也知道你叔我就上过两年私塾,斗大的字认识不了几个,辛苦咱们大作家帮我改改,叔叔求你了哈!”

“他叔,你也太客气了,吃了没,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来前儿吃过了。”

王永和一脸紧张的看着韩世明,见他接过两页纸,翻看半天,眉头却紧皱起来,把他的心都给提溜起来!

“咋样,能行不?”

“写的挺好,就是有些细节要改改。”

韩世明又去西屋扯过两张纸,一支笔,王永和殷勤搬过凳子让他坐下,“大侄子你一定好好帮我改改,这回公社下死命令了,要是整不好直接就往下撸啊!”

王桂芬瞟了他一眼,翻翻白眼,咋没把你撸下去呢!

“那我从头给您捋一遍,这个抬头用词就不对,应该说尊敬的领导……”

王永和没啥文化,仗着他们老王家在屯子里的势力当上了杨家粉坊的生产队长,每逢年中年尾写总结,都是他最头疼的时候,每次都要请公社的于会计帮忙捉刀,还要给人家送鸡送鹅,想想都来气!

得知杨家粉坊出了个大“作家”之后,他果断抛弃于会计,找韩世明帮忙“斧正”一下他的工作总结!

我有鸡鸭鹅,送给我姐家不行么?

至于总往两旁事人手里塞,人家还不记我个好!

平心而论,王大队长的总结写得实在不忍直视,好多字不会写,直接拿圆圈代替,放眼望去,那是大圈套小圈,圈中还有圈,看得韩世明直蒙圈。

他干脆把总结打散,从头到尾写了一篇新的,后世这玩意他写得海了去了,给区区一个生产队长写一篇总结还不在话下。

“叔你看,我重新梳理了一下,上半段是总结今年上半年的工作,主要就是生产队解散,推行包产到户,合理分割队内资产,下边是工作中的经验总结……”

“挺好挺好挺好!”

王永和急忙接过来,细细端详那工整漂亮的小楷字体,忽的眉头一皱,“世明,这个字念啥?”

“念‘煞’!”

“哦,你帮我注上音,要不我怕我忘了,这个呢?”

韩世明没办法,又接过来,把他不认识的字都注上音,这下王永和高兴了,使劲一拍他的肩膀,“好大侄,有两下子,这下你叔我心里有底了!”

说完他把两张纸叠了叠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王桂芬喊了一声,“他叔,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

“不用了姐,我这还忙着呢!”

王永和摆摆手,大步流星出了门,王桂芬摇摇头,“这人……用人脚朝前,不用人脚朝后,平时一年年也不上咱家门,今天这是有事求着你了……”

“对了妈,他和咱家是啥亲戚啊?”

“还啥亲戚,你姥姥家祖籍山东商河县尹岗镇大王庄,同治年间闯的关东,他们家和你姥姥家是一个地方的,就是来得晚点,赁下来都是一个宗族嘛,就撺掇着连了宗续了家谱,要是从妈这头算,你还得管他叫三舅呢!”

“姐,给你家送个小鸡!”

王永和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王桂芬往外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永和你这是干啥……都自个家人咋还净整这外道事!”

“要不我这小鸡也剩不下!”王永和嘿嘿一笑,把一只三斤多的芦花鸡塞到她手里,“世明这孩子行啊,他写的文章比公社于会计强十倍,你们可得好好供,将来考上大学,咱们老王家也跟着沾光!”

“那是,一笔写不出俩王字……”

当妈的还有点小得意!

我儿子……那是一般人么?

要巴结的赶紧,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三舅还真舍得!”看到被塞进鸡窝里咯咯哒直叫的母鸡,韩世明忍不住笑起来。

“你帮着他忙了他可舍得,要是平时你试试!”王桂芬瞅瞅小鸡,摇摇头,“指不定是谁家送他的,他给折腾咱家来了。”

“咯咯哒!”

就在娘俩唠嗑的时候,那只芦花鸡脖子一抻,屁股一挤,噗嗤,下了一个鸡蛋出来!

“诶呦嘿,这小鸡还真添呼人!”

王桂芬乐不可支!

那颗来之不易的鸡蛋,韩世明最终还是没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剥了鸡蛋皮,放进豆豆碗里,他又揣着一块玉米饼,背上书包,踏上了求学之路。

清晨的县城一片安宁,只有街边国营食堂正吵吵着擦窗户粉刷墙壁,韩世明撇了一眼,径直沿着大街走进了县一中。

教室里仍旧是闹哄哄的,张文华这个傻蛋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只毛毛虫,到处吓唬女同学,被人家姐妹好几个按在地上一顿胖揍。

“咳咳,大家都安静一下,宣布个事!”

杨老师走进来,恰如一虎入林,百兽噤声,教室里顿时安静得吓人!

“学校给大家伙订了一套复习资料,一个人交两块钱资料费,后天收齐,班长……”

杨老师忽然想起一件事,班里到现在还没有班长呢!

“那个,咱们班现在还没有班长,谁愿意当班长,举个手!”

“我愿意!”

张文华这个欠登高高举起虫子,逗得大伙哄堂大笑!

“我说你夹个虫子干啥?咋的还想补充点蛋白质啊?”杨老师也是忍俊不禁,目光瞟向韩世明,“这样吧,发扬一下民主,还有谁想当班长的,都举手,然后上台来发个言,大家伙投个票。”

韩世明心里也在犹豫,正要有所动作,身旁的刘美玲却把手高高举起,“老师,我要竞选班长!”

“哦,美玲也要竞选,很好,值得鼓励,还有谁?”

韩世明眨巴眨巴眼睛,心里不停权衡着当班长对自己的利弊,不过他现在考虑更多的是两块钱材料费的问题。

家里为了买小猪羔子,已经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从哪里去弄两块钱给他交材料费?

杨老师瞅了他两眼,见韩世明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叹了口气,班里的穷学生很多,但韩世明家的条件确实属于比较贫困的,当上班长之后人情往份不会少,到时候又要给他增加经济负担。

“老师我也要选一下!”

坐在前排的一个大高个站起来,韩世明定睛一看,是从二中来的一个学生,叫蒋有为,他还扭头瞅了一眼身后的同学们,目光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我告诉你们啊,谁也不准跟我抢啊!这个班长我当定了!”

韩世明觉得这种人有点可笑!

“现在是张国华、蒋有为、刘美玲,还有谁,谁要选班长,抓紧举手!”

杨老师催促一声,又有两个同学高高举起手,班级里的气氛霎时热闹起来!

“好,下面请要选班长的同学都到台上来,讲一讲你为什么要选班长,当上班长后能给大家做些什么,从谁开始?”

“老师我来!”

张文华嘚嘚瑟瑟凑到讲台前,清清嗓子,杨老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能不能把你那虫子放下!咋的还当个宝似的稀罕没够了?”

一片笑声,张文华翻了两下眼珠子,把他的宝贝虫子扔出窗户,“我之所以要选这个班长呢,就是想给同学们做点贡献……”

他啰里啰嗦一堆废话,说完后还冲众人鞠了个躬,逗得杨老师也笑起来!

“到我了!”刘美玲深吸一口气,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台下的同学们,曾几何时,韩世明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个小女生表现得很活跃啊! 第33章 所以,我弟是我对象? “我要带领同学们认真学习,积极进步,切实提高学习成绩,同时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韩世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些词儿自己早晨就写过!

她好端端一个姑娘家,选个班长整得跟作报告似的!

“很好很好,下一个!”

很快众人都演讲完毕,到了投票环节,张文华像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投我,都投我,只要我当了班长,保证大家伙吃香的喝辣的!”

“咋的都跟你一样吃毛毛虫啊!”祝玉双毫不客气的补刀,气得张文华哇哇乱叫!

“希望大家都投我一票!”

刘美玲一双清亮眸子望向韩世明,似乎在争取他的支持。

韩世明咳嗽一声,用手挡住眼睛,权当没看见。

投票开始了,每人一张小纸片,上边写上支持当选人的名字,统一收集起来之后开始唱票。

“哈哈,真够哥们,都选我,都选我!”

张文华看着黑板上一个个成型的“正”字,乐得牙都歪了。

最终结果出人意料,全班五十名同学,除去五名候选人,刘美玲竟然以半数票顺利当选班长!

韩世明揉揉眼睛,仔仔细细数了数黑板上的“正”字,没错,总共四十五票,刘美玲一个人就得了二十五票!

话说这小妞啥背景?

“你走读没上晚自习不知道,你知道刘美玲她爸是谁么?”

坐在后排的纪翠翠小声嘀咕,韩世明侧耳过去,“难不成是什么大干部吧!”

“聪明!”纪翠翠一挑大拇指,“昨晚上班里都传疯了,她爸就是咱们县新来的县长!”

“啊……”

韩世明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何德何能,竟然和县长女儿是同桌!

要是这么算,她当选班长倒是情理之中了!

虽说这是在学校,但学校也是要讲人情世故的嘛!

“以后刘同学就辛苦你敦促同学们认真学习,让大家都以饱满的精神面貌面对挑战!”对于这个结果,杨老师轻轻吁了口气,满意点点头!

看来同学们都很有大局观,也都很识大体!

“接下来……学习委员就不用选了,韩世明,你当吧!”

杨老师见班级里最重要的人物已经安排妥当,也不搞什么投票了,直接指定韩世明上任全班最重要的一个岗位!

学习委员!

对于这个任命,众人都是心服口服!

人家韩世明可是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的!

他不当学习委员,还有谁有资格当?

你行你也发表两篇试试?

于是乎韩世明粉墨登场,走马上任,成为青石县一中复读一班的学习委员,主要的任务就是配合班长敦促同学们学习,顺便帮老师发复习材料和收卷子,以及……

最重要的一件事:带领大家早读英语。

全班最重要的主要就是这两个岗位,至于诸如卫生委员、体育委员、劳动委员……基本上都属于服务广大同学的,这帮家伙不但不去努力争取反而还往外推!

鬼才愿意干什么劳动委员,说白了就是给全班学生打扫卫生的货!

体育委员……开玩笑,自打上了高中,谁见过体育老师长什么鬼样子?

别逗了!

“咳咳,咱们班的领导架构算是搭建起来了,以后各位同学要积极配合各位委员开展工作,尽一切可能把学习成绩搞上去!好了,下面开始上课!”

下课之后,杨老师收拾完东西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我再强调一句,那个材料费后天都交到班长刘美玲手里,刘同学辛苦你帮老师收一下!”

“好的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刘美玲站起来,声音脆脆的,好像掰苞米棒子。

韩世明眼珠转了一下,这两块钱……

咋办?

眼下回去打野鸡也来不及了,这个时间段野鸡……午睡呢,等我放学回去人家早钻进哪个犄角旮旯里造小野鸡去了!

现在再给报社投一篇稿子?

别闹了,一篇稿子投过去,最起码得半个月才能有回应!

要不就……

见韩世明一脸窘迫,刘美玲抿了下薄薄的嘴唇,抓起书本一页页翻看起来。

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为了避免出现昨天的尴尬场面,韩世明干脆拿着苞米饼和咸菜出了门,来到学校后边那块空地上。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仰望蓝天白云,俯瞰渺渺众生……呸呸,众蚂蚁,忽然来了兴致,捏下一点饼渣撒在地上。

小蚂蚁们绕着金灿灿的饼渣跑来跑去,不一会就呼朋引类,叫来一大群同伴,哼哧哼哧抬着饼渣搬进蚂蚁洞里。

唉!

韩世明拍拍手上的残渣,捏捏自己皮包骨一般的胳膊,现在自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补充点营养啊!

可上哪去弄有营养的东西?

野鸡……

他站起身,抬头看看太阳,忽然想起此时此刻,李月梅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站在毒日头下欣赏美丽的日色呢?

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就是这么巧,此刻省城某家属区楼上,李月梅也站在窗边,眯着眼,仰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面庞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一双大眼睛仿佛有水在流动,被刺眼的阳光照得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高挺的小鼻子,红润的小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美人胚子。

“阳光好刺眼啊!”

她从窗户探出手去,去接树上飘落的金色叶子。

“三姑娘,你咋还不收拾东西,明天就要开学了……”保姆吴妈拎着墩布走进她的卧室,李月梅转过身,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吴妈你接着说,后来咋样了?”

“我也都是听你妈说过的,他们刚到乡下,还没开展工作呢,就下了一场大雪,那雪下得叫一个大哦,把房门都堵死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呢!”

李月梅一脸兴奋比划下手,“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你妈就把你生了下来,就在那户人家的炕头上,也是凑巧,他们家女人也生了个男孩,你们俩左右就差三分钟。”

“噢……”李月梅亮亮的眸子轻轻转动一下,颠颠跑到书桌前,拿起一对小瓷人,歪歪头,噗嗤一笑。

“那我就是他姐姐了呗!”

“是他比你早出生三分钟,你得管叫哥哥……”吴妈直起身子揉揉腰,笑道,“你爸妈一看这也太凑巧了,既然俩孩子这么有缘,干脆给你们订个娃娃亲吧,这对小瓷人就是他们家送的……”

“所以,我弟是我对象?”

李月梅挠挠头发,有些郁闷的皱皱眉,“我爸只告诉我我是在他家出生的,娃娃亲的事情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那哪能提呢,你是啥身份,他家是啥身份?八辈贫农,连饭都吃不饱……唉,农村的苦日子啊,你是没尝过……”

唉!

李月梅摆弄着两个小瓷人,忽然叹了口气!

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好可怜啊! 第34章 我一巴掌扇飞你! “吴妈,你知不知道我妈为啥和我爸离婚……”

“嘘……”

吴妈下意识往门外瞅了一眼,李月梅侧耳一听,也识趣闭了嘴,不再追问下去。

门开了,李月梅的继母踩着小皮鞋走进来,刚进门就喊起来,“吴妈,吴妈!地上这么脏没看到吗?赶紧拿拖布拖一拖,这点事也得我盯着,一天天的养你有什么用!”

李月梅冲吴妈吐吐舌头,砰的一下关上房门,拿起一块涂了墨汁的玻璃片挡在眼前,继续欣赏毒日头。

换个角度来看,毒日头……

倒也有一种别样的美!

我哥……

哼哼,凭什么,只比我早出生三分钟就当我哥哥?

略略略!

我还要当你姐姐呢!

李月梅手里攥着两个小瓷人,有些不服气想到。

“感觉我要中暑了!”

喂完蚂蚁后,韩世明慢悠悠进了教室,刘美玲坐在位子上,面前摆着一个精巧的铝制小饭盒,正用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勺子舀起雪白的大米饭往嘴里送。

韩世明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刚添了个半饱的肚子又忍不住咕噜噜叫起来,他低着头,匆匆走到水桶旁,抓过搪瓷水杯舀了一杯,咕嘟嘟一饮而尽。

“韩世明,刚才老师说,让你准备一下,明天早晨带领同学们读英语。”

见他又要出门,刘美玲站起来,声音脆脆的。

“我知道了!”

“你不预习一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不用不用!”

韩世明匆匆走出门,又来到学校后边的空地上,呆呆看着蚂蚁。

他努力回忆白米饭的味道,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只能舔舔舌头,估摸着刘美玲吃完了饭,这才背着手,迈着方步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刘美玲果然已经用完了午膳,正抱着一本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

教室里其他人都在趴桌子睡觉,祝玉双睡得更是哈喇子直流。

这个年代的人学英语,甭说找英语外教,就是磁带都是稀罕物,老师教什么就是什么,关键是普遍英语老师们也都没受过标准的英语教育,连四十八个音标的发音都经常念错,读出来的句子自然也不伦不类,带着一股子怪味。

韩世明忍不住想笑,干脆把脸转到一边去,抓起一本数学书,装模作样的看。

看……是看不懂滴!

“你笑什么?”刘美玲还以为自己哪里读错了,小脸一红,问道。

“没啥,你们二中的英语老师就是这么教的?”

“对啊!”

韩世明摇摇头,刘美玲有些急了,“到底咋了嘛,是不是我……”

“挺好挺好,继续继续!”

韩世明捂着嘴笑。

“切,爱说不说!”

张文华风风火火从外边跑进来,一把拽住韩世明的胳膊,“走啊打球去!”

“刚吃完饭不想动!”

“吃完饭就得活动活动,生命在于运动……”

“NO!”韩世明把眼睛一瞪,“生命在于静止!你看那王八,往那一趴,千年王八万年龟;你再看地里的蚂蚱,蹦蹦跶跶到老秋,瘪谷了!”

噗!

刘美玲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歪理!”

“我特么宁可像蚂蚱子蹦跶到老秋,也不愿意趴在那一动不动当王八!”

他话音没落,一本厚厚的书飞过来,伴随祝玉双刺耳的尖叫!

“张文华,你个瘪犊子,骂谁王八呢!”

“草,这年月有捡钱捡东西,还有捡骂的!”张文华闪身躲过,抓起书又给扔回去,“祝玉双,大王八,背个壳,找妈妈,妈妈说这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二道洼……”

“草,小逼崽子今天不揍你一顿,你踏马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祝玉双追了出去,张文华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狗撵我!”他一边跑一边扭头扮鬼脸!

“我打狗!”

祝玉双嘴上丝毫不示弱!

“那个,刘班长,这对伤风败俗的活宝你不管管?”韩世明笑得直拍桌子,笑够了,正襟危坐,问也在笑的刘美玲。

“这个我真管不了,我怕被他们的傻气传染。”刘美玲眉毛一挑,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看得韩世明一皱眉。

这小妮子……

又到了放学时间,韩世明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在小县城转悠,脑子里不停盘悬着两块钱的事情。

家里现在一分钱也掏不出来了,后天又要交材料费,又不能不交,真是难死个人!

自己后世再咋说也是身家上亿的外贸大老板,虽说赚到一个亿的时候自己已经六十岁了,但亿万富翁不问岁数对吧!

没想到现在竟然被区区两块钱给难为住了!

咋办?

韩世明想起父母头上的白发,想想一贫如洗的家,就失去了踏上归途的勇气!

自己已经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了,总不能因为两块钱让父母作难……

青石县没什么工业,只是松嫩平原上极其普通的一个小县城,主要的经济支柱就是农业,想要在这样的小县城找点活干,赚到两块钱,简直比登天还难!

韩世明漫无目的的转悠着,一双眼睛叽里咕噜的盯着路边的二商店、招待所、供销社和国营饭店,这四个地方是青石县最主要的消费场所,也是最有希望的所在。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国营饭店这两天正拾掇房子呢!

“唉!”

肚子又咕咕叫起来,韩世明蹲在供销社门口,打了个哈欠,向对面的国营饭店张望。

老天爷,给我掉下两块钱吧!

“都麻溜的抓紧整,明天领导就下来视察了!”

饭店门开了,胖厨师拎着大马勺,吵吵嚷嚷,身后几个学徒工抬着一架梯子走出来,一个个黑着脸,爬到房顶上,用小铲子将上边斑驳的字迹铲下去。

咔咔咔……

红色的油漆字如雨点般洒落,留下一个个深色的痕迹,胖厨师从屋子里提出来一桶油漆,“那个谁,小刘,你就手把字写上,写好点,别写得里老歪斜,让领导看着了非扒你皮不可!”

“师父,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那字写得四腿拉跨,连我自个都不认识……”

“去去去滚犊子,让你办点事这么费劲!”胖厨师气得直蹦高,“下来!”

挨了一顿臭骂的小刘黑着脸站在一旁,胖厨师怼了他一拳头,“瞅啥,提桶!”

小刘虽说没说话,但从嘴型上可以看出这家伙骂得很脏!

韩世明眼睛一亮,托着下巴,静悄悄看国营食堂闹腾。

胖厨师一脚踩在梯子上,胳膊粗细的横木立刻发出痛苦的咔咔声,他不得不又下来,抬头瞅瞅房顶上那几个深色印迹,急得一跺脚。

“一帮废物,连几个字都不会写,就知道吃,我他妈一巴掌把你们扇南山岗子上去!”

该我出场了!

韩世明扶着墙站起来,晃晃脖子,背着手,慢悠悠走到国营食堂门口,也仰头往上看。 第35章 还有点意外收获! “呦,大兄弟来了!”

胖厨师扭头一看,立刻满脸堆笑,急忙冲他招招手,打了声招呼。

“叔,忙着呢!”

韩世明也点头一笑,胖厨师嗯了一声,“这不明天领导来视察,主任说把外墙好好弄弄,刷个漆,整得像样点,要不破布喽嗖的看着多寒碜!”

“是该整整,现在都啥年月了,口号也早该换换……”韩世明手托着下巴,“这个字儿……”

胖厨师仔细打量韩世明几眼,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兄弟,你字写得咋样?”

“还行,以前跟我们班老师学过一些。”韩世明打开书包,抽出一张习题纸递给他。

嚯!

胖子两眼冒光,看不出这小子的两笔字写得真够劲!

那叫一个横平竖直铁画银钩,跟印上去的一样!

“那个……”

胖厨师眼珠叽里咕噜乱转,一挑眉毛,指指房顶上那几块刚刚戗出来的深色印迹,“要不你辛苦辛苦,帮我们把字写上去?我们这一群土包子,一个个字写得歪歪斜斜,实在拿不出手啊!”

“叔您太抬举我了,我这字写得也一般,天黑了我得抓紧回去……”

韩世明多精明的人,一手欲擒故纵玩得出神入化,见他要走,胖厨师顿时急了,“大兄弟,就当是哥哥求你,眼瞅着天黑了,要是今天整不完,明天领导一来,哥哥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这……”

韩世明瞅瞅西斜的太阳,“这黑灯瞎火的,我又有恐高症,万一……”

胖厨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兄弟,大兄弟,拜托拜托了,你要是帮了我这个忙,以后咱们当哥们处!”

韩世明见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了,要是再不识抬举,只怕玩脱了,便嘿嘿一笑,“既然叔您信得过我,那我就试试?”

“试试?”胖子两只眼瞪得像灯泡!

“试试是试试,写得不好您可别怪罪!”

“放心吧大兄弟,你愿意出手帮这个忙我就感激不尽了!”

胖子千恩万谢,韩世明这才活动一下筋骨,将书包摘下来,递到胖子手里,接过刷子和油漆,“写点啥?”

“写啥……”

胖子也挠头,“先前写的还是瞎胡闹那时候的标语,现在也不兴那套了,要不兄弟你帮我想几个新词?”

“新词儿?”

“对对对!”

“跟得上潮流的?”

“没错!”

“符合现在政策的?”

“你就看着整吧!”

韩世明抓抓头,“这可难办,要是按我的意思呢,那肯定是越时兴越好,就怕人家领导不认啊,别等我写完了,领导来一看这写得什么玩意,哪个王八羔子干的,给我抓起来,你说我犯得上犯不上?”

胖子的脸使劲抽抽了两下,抓抓头,“诶呀兄弟你就放心搂吧,出了事有我扛着!”

“叔您这话……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这不是得先考虑您……你说你干得好好的,就因为我标语写错了,挨顿批评,那多晦气?”

胖厨师撩了一下眼皮,把手伸进口袋,韩世明急忙装模作样,抬头瞅房顶。

一只胖胖的手塞进他的上衣口袋,使劲拍了一下,“兄弟,就当是哥哥求你了!”

“行……行吧,我好好想想,要不您看这么写……谁看了都不犯毛病!”

韩世明凑到他耳边嘀咕两句,胖子顿时面露笑容,“还得是你们念大书的,出口成章,行,就写这两句!”

“那我就动秤了!”

韩世明拎起油漆桶,嗖嗖两下爬到房顶,提起毛刷饱蘸油漆,深吸一口气!

“长风破浪潮头立……”

刷刷刷!

他本身字写得就不错,后世开公司,为了应付生意场上的应酬,也曾钻研过多种书法艺术,所以提几个字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毛刷扫过,横平竖直,有如刀切斧劈一般!

“漂亮!”

胖厨师看得都懵了!

这小子的字写的也太……

简直跟印上去的一样!

“扬帆起航正当时!”

韩世明蘸满红油漆,在叹号下面使劲一戳!

完活!

搞定!

“咋样叔?上一眼!”

韩世明站在梯子上,扭过头冲胖厨师吼了一嗓子,胖厨师高兴得举起两只手,“棒极了!赶紧下来吧大兄弟!加点小心!”

“好嘞!”

他提着剩下的半桶油漆,踩着梯子一步步下到地面,也抬头瞄了一眼,满意一笑。

就咱这一手标准宋体字,不说和印刷出来的一模一样,也是大差不差!

谁也挑不出毛病!

要不咋说艺多不压身,多学点东西早晚都能派上用场。

“太谢谢大兄弟,今天要是没有你啊,兄弟我可真就抓瞎了!”胖厨师急忙招呼徒弟们进屋,给咱韩世明韩大兄弟“意思意思!”

一个牛皮纸包硬是塞进他书包里,唬得韩世明连连摆手,“叔这是干啥,举手之劳的事情……”

“拿着拿着,哪有空口白牙求人办事的?”胖厨师拽住他的手腕,将书包钮扣扣上,“以后咱们多亲多近,少不了还有求你帮忙的时候。”

“叔您说这就见外了,有事您吩咐!”

“好说好说!”

两人寒暄两句,借着落日余晖,韩世明又扭头瞅瞅自己刚刚刷上去的标语,满意点头。

就这两句词儿,谁来也挑不出毛病!

他哼着小曲,沿着街道走出一百多米远,扭头看看国营食堂的人都已经进了屋子,这才把手伸进口袋,将胖厨师塞给他的“意思”拿出来,一张张数着。

都是一块钱的票子,总共三张。

“我说我不要,他非得塞给我……”韩世明嘟囔一句,又伸手捏捏书包里的“意思”,咧嘴一笑!

还有意外收获!

他本想着拿那一块钱去供销社给爸妈和大侄女买点东西,不过人家供销社早早就上了闸板关门了,韩世明撇撇嘴,就这种服务态度,要是能干好简直见了鬼!

他只得吧嗒吧嗒嘴,迈开两条大长腿,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等他走到昨天救援那只小猫的河边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头顶大柳树上传来两声猫叫,他抬头一看,乐了!

正是昨天被自己救下的那只山狸子!

“哈喽!”

韩世明招招手,不过很显然这只猫听不懂英语,只是冲他抖抖耳朵,蹭蹭几下蹿上树梢,躲进茂密的树叶中,不见了踪影。

看到这只漂亮的山狸子,他忽然想起后世看过一本网络小说,里面有个叫孙建平的主角,见天被他们家的大狸花猫揍得跟孙子似的,忍不住一笑。

“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星星出来了,韩世明抬起头看着一闪一闪的小星星,忽然心有所感,又想起了素未谋面的某人。

“古今共明月,思心两地同,此刻人间无聚散,相逢一杯中……”

远处响起了呦呦的狼嚎声,过了老鸹河上的那座小木桥,一个亮着稀疏灯光的小村落赫然出现在眼前。

“今天咋回来得这么晚?”

王桂芬守在门口,一脸焦急的往桥边望去,看到儿子迈着大长腿走过来,这才放了心,急忙紧走两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拍了两下。

“帮国营食堂办点事……”韩世明跟着母亲进了屋,一看灶台上放着一小筐鸡蛋,顿时愣住!

“哪来的?” 第36章 这家伙竟然会标准的英语发音! “还能哪来的,这不是你三舅,王永和,今天拿你给他写的工作报告去公社了……人家给他评了个先进,给咱家送过来的,说是感谢你帮他写……”

母亲挑出两个鸡蛋掂了掂,摇摇头又放下,选了两个大的,掀开锅盖,刚要扔进去给儿子“补充补充”营养,韩世明急忙拽住她的手腕,神秘兮兮拍拍书包。

“咋了?”

“有好东西!”

昏黄的油灯下,他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牛皮纸包,扯开绳子,一块两斤多沉的猪头肉颤巍巍出现在母子二人面前!

“哪来的?”王桂芬倒吸一口凉气!

“国营食堂翻新房子,要写标语……”韩世明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妈的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我老儿子有本事,都能给国营食堂题字了!”

“嘿嘿!”

韩世明憨憨一笑,扭头瞅瞅屋子里,“豆豆呢?叫她过来吃点。”

“在西屋呢,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不见人影,困了,自个抱着小枕头去西屋睡觉了……我去叫她。”

房门吱嘎一声开了,韩老大迈着大步走进来,看到摆在炕沿上的吃食,也是愣了一下。

“瞅瞅你老儿子,有能耐不,给国营食堂写标语,人家给的猪头肉……”

“这可是好东西!”韩老大眼睛直冒光。

“好是吧,我特么这辈子跟着你高粱米都吃不上溜,还得我老儿子……”王桂芬一脸欣慰的瞅了宝贝儿子一眼,韩老大也咧嘴一笑,“书上有句话咋说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这么说的不,老疙瘩?”

“对!”韩世明点点头,“我爸现在也会用词了!”

“你爸我也是念过两年私塾,肚子里有墨水!要不咋能培养出你!”韩老大很是得意,“豆豆呢,赶紧的切两块给孩子尝尝!”

“我去抱她!”

油灯下,一家人团团围坐,享受着难得的美味。

“我就觉着自打从这个月,咱家就开始转运了,你看现在马也有了,猪羔子也抓上了,老疙瘩复读班也上上了,老三……”

提起老三,韩继宗叹了口气,怒骂一声小王八犊子,净给我惹事!

“赶紧吃,吃完赶紧睡觉。”王桂芬把话头岔过去,给宝贝大孙女夹了一块猪头肉,“好吃不?”

“好吃!”豆豆嗯嗯点着头,“奶奶这是啥肉啊,真香!”

“猪头肉,你老叔给人家写标语挣来的。”

老太太笑着摸摸孙女的小脑瓜,语气里透着些许得意。

“哇,写字就有肉肉吃,等我长大了也学老叔,写字挣钱,给爷爷奶奶买糖吃!”

“我大孙真乖,奶奶没白疼你!”老太太抱着大孙女贴贴脸,使劲稀罕了一下,“快点把这块吃了!”

“好香啊,奶奶也吃……啊……”

吃饱喝足,韩世明盘腿坐在西屋炕上,豆豆睡饱了觉反倒精神了,蛄蛹蛄蛹钻进她老叔的怀抱,小手端着书,“老叔老叔,教我学习!”

“嗯,老叔教你学英语,abandon……”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韩世明就揣着一个温热的鸡蛋和一块苞米饼,踏上了去学校的路。

现在他是学习委员了,早晨要带领同学们读英语呢!

路过河边的时候,他又下意识往树上瞄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昨天那只猫,他有些失望的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远处传来打渔人悠扬的歌声,穿透层层云雾,回荡在这片青山绿水间。

上午七点半,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资料,清清嗓子,“同学们,下面跟着我一起读英语!”

“Excuse me, can you tell me how much the shirt is?”

他刚一脱口,同学们顿时面面相觑,昨天那个竞选班长落选的蒋有为站起来,“我说学习委员,你英语水平也不行啊,读的腔调都不对!”

“我读得不对?”

韩世明愣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做外贸时为了学英语,专门花高价聘请了一个英国美女,整整苦学半年才学会这一口正宗的伦敦腔!

你竟然说我读得不对?

“你说我读得不对,来来来,你上来给我读一遍!”

韩世明也不惯着他,招招手,蒋有为也不怂,走上讲台,清清嗓子,照着书本读起来。

标准的中式英语!

听着都硌牙!

“同学们,蒋同学读得对吗?”

“对!”

班级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附和声,把韩世明都给听愣住了!

对?

我的天,难道你们……

刘美玲坐在下面,仰着小脑瓜,一边看一边笑。

“那个,我这是正经的英式发音……”

韩世明辩解一句,台下的同学们一片嘘声!

“你那是正经英语,我们的英语都不正经了呗!”

我晕!

他使劲一拍脑门,瞥见捂着嘴嘻嘻笑的刘美玲,眉头一皱,这丫头是幸灾乐祸呢,还是落井下石呢?

“都吵吵啥!”

正在这个时候,英语老师何丽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学校仅有的一台录音机!

“都安静安静,怕你们读不明白,我先放一遍,世明你认真听,听完之后领着大家一起读!”何丽珍一挑眉毛,“英语得重视起来了,明年按百分五十的成绩计算,该抢的分不抢,你们还想不想上大学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众人一个个都抻长脖子去看录音机。

眼下在青石县这个小地方,录音机这玩意堪称“高科技”,整个一中也仅有一台,还是学校开学之初花高价买的,也只有高二和复读班的学生才有资格一窥此物的真容,至于高一学生……

想看一眼都没资格!

“哇哦!”

张文华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玩意哦!

咔嚓一声,收音机里传出标准的伦敦腔,众人一听,顿时面面相觑,纷纷把目光投向韩世明!

“卧槽,真就和韩世明读的都一个味儿!”

“闭嘴!”

何丽珍柳眉一皱,按下暂停键,“都认真听!”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唯有收音机里传出来字正腔圆的标准英语在教室内回荡,此刻众人望向韩世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丝崇拜!

这家伙竟然会标准的英语发音!

还读得那么好!

韩世明冷笑一声,对同学们崇拜的眼神不屑一顾!

我这英语可是拿命换来的!

那洋妞五大三粗,兴趣旺盛,一周七次谁受得了?

为了学点英语,差点把腰子累坏……

别提这个……想想都腰疼!

“世明啊听明白没?”

一段放完,何丽珍瞅了他一眼,韩世明点点头,“老师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那好,你就带同学们开始朗读吧,大家都提起精神重视起来,一个个稀得马哈的,咋的还想再复读一年啊,真是的!”

何丽珍提起宝贝录音机,匆匆出门,去给下一个班播放,韩世明清清嗓子,端起资料,“大家现在跟着我一起读!”

“Excuse me……”

这下大家都心服口服,一个个正襟危坐,学着韩世明的腔调,大声朗读起来。

“他在哪学得这么标准的发音?”刘美玲一边读,一边歪着头,偷偷看站在讲台上的韩世明。

越来越看不懂这家伙了。 第37章 叫谁咪咪呢? 早课读下来,韩世明反倒累了一身汗,他坐在座位上,提起袖子擦擦脑门上滚落的汗水,心道念书还真是个体力活!

一张带着香味的手帕递过来,刘美玲又急忙缩回手,抓起书挡住小脸。

这小妮子!

韩世明接过来,抖搂开,看着手帕上面的刺绣,是喜鹊报春,寓意还挺好。

历史老师闫光明夹着小包粉墨登场,他咳嗽一声,拍拍讲桌,“今天我们来复习古代史,大家说说,明朝为什么会失败,世明,对这个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语文和历史是韩世明的强项,几乎每一次考试,他的历史成绩都没有下过九十五分,是闫老师的心头宝。

韩世明站起身,看着黑板上明晃晃的粉笔字,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

对于这个问题,不光闫老师,后世史学界也有过诸多探讨,不过都将目光局限于皇权的无限扩大与相权的反击制衡上,对此韩世明却有自己的见解。

他站起身,清清嗓子,“老师,对于这个问题,我是这么认为的……”

“来来来,上台上来讲!”

闫老师一脸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敲敲黑板,将手里的粉笔递给他。

他也不客气,接过粉笔,刷刷刷写下几个字。

“阉党、锦衣卫、内阁,这三个机构中,这是明代中晚期朝堂上主要的势力划分,现在的史学界将阉党单独分割出来作为一方势力代表,我认为这是错的……”

韩世明又在阉党和锦衣卫上划了两条线,提笔指向最上面高高在上的皇权。

“阉党和锦衣卫的权力来源在于皇帝,而皇帝利用这两个部门作为与内阁争夺权利的抓手,由此形成了朝堂上的二元平衡……”

闫老师手托下巴,饶有兴趣的听他讲述,心里也是暗暗纳闷,一个暑假不见,这小子思考问题的深度和广度都有了很大提升,他是看了什么书吗?

“崇祯皇帝的失败在于三个方面,一来是不可避免的天灾;二来是土地高度集中引起的农民起义,进而转变为流寇四处袭扰;第三个问题则是皇权失格,他最大的错误在于登基之初便杀掉了魏忠贤,严惩阉党,自断臂膀,由此导致大权落入东林党手中,致使原本的二元平衡被打破,政令不出皇宫……”

“好,非常好!”

虽说很多人都没听懂,但是闫老师恰如醍醐灌顶一般!

这个角度着实令人眼前一亮,算是打开了明代历史分析的一扇新大门!

以往的史书都痛骂阉党,为东林张目,可按照韩世明的角度分析下来,阉党所仰仗的唯有皇权,一切行为都是为维护皇权,是皇帝意志的体现!

至于内阁和六部,经南北榜案和座师制度形成后,已经勾结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如果皇帝失去了赖以依仗的阉党,那么必将成为内阁摆弄的傀儡!

可惜崇祯皇帝根本没看透这一层,即便看透了又有什么用?

闫老师使劲拍了两下巴掌,满意点点头,不过台下的同学们却是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世明你来一下!”

下课后,闫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抓起一张稿纸,“现在上头提倡开放思想,塑造新时代的唯物史观,最近我也一直在考虑能不能脱离当前史学研究的范畴,从另外的角度去思考一个王朝的兴衰,你刚才提的观点很新颖,对我很有启发,对了你把你刚才提的几个要点再跟我说一下,我记录下来……”

“老师我来写吧!”

韩世明主动请缨,刷刷刷写下几点,闫老师看得连连颔首,好孩子,将来不去做历史研究,借古鉴今,简直白瞎了这块好料子!

“对了,你最近有看这方面的史学资料和书籍吗?”

闫老师接过他递来的满满一页纸,扫了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韩世明愣了一下,总不能告诉他我是从后世史学资料中分析归纳得来的吧!

“我三叔,他经常给我讲历史故事,我对这方面比较好奇,就……”

见他不愿明说,闫老师也不追问,打开抽屉,拿出俩大苹果,塞进他口袋里,“这是我妹夫从山东给我邮过来的,你尝尝……我看能不能写一篇论文发上去,要是得了稿费,咱爷俩一人一半!”

“谢谢老师!”

“客气了,赶紧回去上课吧!”闫老师满眼笑意望着爱徒走出办公室,轻轻吁了口气,世明是个好苗子,他对历史的认知和领悟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高考的范围,已经窥得理论研究的门径,只是可惜,他没有一个良好的平台和环境去深入研究……

算了,先顾着眼前的高考吧!

两个大苹果他都没舍得吃,一直捱到放学,他才急匆匆背着书包跑出校园,直奔邮局而去。

邮局刚要关门,韩世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同志,我要邮一封信!”

“真麻烦,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时候来!”

邮局的女工作人员不满嘟囔一句,把刚刚锁好的门又打开,没好气哼了一声,“进来!”

韩世明从书包里抽出厚厚一沓《人生》的稿子,看得工作人员一皱眉头,“这么多?投到哪里?”

“京城,《收获》杂志社。”

“投稿的?”女工作人员的语气和缓了一些,“有地址吗?”

“有有有!”

啪!

柜台里甩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邮票,“两毛!”

韩世明手忙脚乱的把昨天挣来的三块钱掏出来,数出一张递过去,女工作人员撩了一下眼皮,打开抽屉,数出八毛钱拍到柜台上。

“赶紧写地址,我这忙着下班呢!”

韩世明嗯嗯点着头,提起笔刷刷刷在信封上写好地址,将厚厚一沓稿子塞进去,抓起一旁的小玻璃瓶,用筷子挑出一坨浆糊,涂抹在封口上。

啪!

邮戳重重砸在信封表面,留下一个黑色圆形印迹,女工作人员甩手扔进一旁的邮袋里,看得韩世明心惊肉跳!

别给弄丢了!

“还有事?”她提起包包挎在肩头,见韩世明仍然不走,眉头一耸,问道。

“没,没事了!”

他本想问问几天能到,但想想问了也是白问,便收拾好书包,转身出了邮局。

女工作人员也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咔嚓一声锁好房门,又瞟了他一眼,推起自行车回家去了。

“什么工作态度!”

韩世明冲着她的背影一撇嘴!

旁边供销社也早早关门了,他只得放弃了给豆豆买几块糖的打算,背着书包慢悠悠往家走。

路过河边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只山狸子,见他走过来,这货驻足河边,抖抖一身漂亮的虎斑色长毛,喵了一声。

韩世明放慢了脚步,慢慢凑过去,冲牠招招手。

“过来咪咪……”

没想到这只山狸子竟然胡子一抖,眯起眼,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叫谁咪咪呢?

打你个咪咪样! 第38章 爷爷你猜这是啥? 韩世明摸摸书包,带来的煮鸡蛋中午已经吃掉了,就剩下两个大苹果。

看这猫的架势,也不是个吃素的货……

山狸子瞟了他一眼,转身爬上河边的大柳树,趴在树干上,两只前爪交叠在一起,抖抖小脑袋,一双玻璃般明亮的眼睛盯着远方,似有所感。

“那我先回家了!”

韩世明闹了个没趣,只得冲树上的山狸子摆摆手,喊了一声。

“喵!”

山狸子低头瞅了他一眼,回应一声,又抬起头凝视远方。

“傻乎乎的……”

他抓抓头,迈开大长腿,继续往家赶。

山狸子转过头,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看不到了,才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长长打了个哈欠。

对于儿子隔三差五就往家里带东西的行为,母亲表示非常不解,甚至以为儿子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法的事情!

“妈……说了你还不信,真是我们历史老师给我的!”

“你们历史老师,平白无故给你个学生送东西干啥?”面对这两个色泽红亮,散发出阵阵清香气息的大苹果,母亲表示十二分怀疑!

“我们历史老师想要写一篇文章给上头看,他说我写字好看,让我帮忙誊写……”

“哦……”

王桂芬这才如释重负,是么,我儿子写字好看,连县里的国营食堂都找他写标语!

“妈的意思是,咱们虽然穷,但要行得端做得正,不能因为穷就去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咱老韩家、老王家在关里那都是大户人家,知书识礼……不能辱没先人……”

“妈您就放心吧,我知道咋整。”

豆豆颠颠跑进来,看到放在炕沿上的大苹果,歪着小脑瓜瞅了瞅,一脸疑惑。

“老叔老叔,这是啥啊?”

韩世明听得眼泪差点没下来,可怜的大侄女,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苹果长什么样呢!

他蹲在地上,把侄女抱起来,捏捏小脸,“傻孩子,这个东西叫苹果,可甜了,等下老叔切开给你尝尝!”

“哇!”小丫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等会再惦记吧,破车嘴来了!”

王桂芬往外扫了一眼,眉头一皱,好么秧的她来干啥?

她冲儿子使了个眼色,韩世明会意,抓起两个苹果送到西屋。

房门吱嘎一声开了,徐大娘满脸笑容推门进来,看到韩世明抱着豆豆也从里屋出来,一笑,“世明放学了?学得咋样啊,明年能整上不?”

“不好说。”韩世明尴尬一笑,哪有一上来就这么问的!

“他大娘坐,今天咋这闲着呢?”

王桂芬急忙招呼她坐下,徐大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你说你上那学有啥用,又搭钱又搭力气……”

王桂芬顿时黑了脸,但毕竟一个村子住着,她干笑一声,“六子两口回来了?我看你家门口停着一辆新自行车。”

“嗯,这不是忙么,回来转一圈就抓紧回去了。”提起儿子,徐大娘脸上的笑容都快兜不住了,“自行车是他老丈人给买的,现在这不是当了临时工么,每天爬电线杆,没个车子也不行……农电站给批了条子,要不有钱你都买不着!”

王桂芬狠狠白了她一眼。

吹吧,你就吹吧!

得亏着开春时给房顶多垫了两车碱土,要不都得叫你给吹飞了!

“我们家那媳妇也挺孝顺,刚才回来是又买衣服又买肉,那家伙提溜半挂铺了半炕东西,你瞅瞅我这条趟绒裤子……”

她抬起腿架在炕沿上,得意抻了抻,“是不是挺带劲?”

“挺好,真像样!”

“好吧,我儿媳妇给我买的,花了十五,顶得上我们家六子一个月工资了,我说你们俩刚成家,别总乱花钱,你猜我们家儿媳妇咋说的,人家说有钱孝敬父母是应该的,要不钱留着干啥?”

王桂芬听得脸都黑了!

跑我们家臭显摆啥!

她笑了笑,“老儿子,你去园子里摘点柿子给你大娘尝尝!”

“诶!”

韩世明抱着豆豆匆匆出门,豆豆搂着他脖子,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西屋门,小声嘀咕,“老叔,徐奶奶不会偷我苹果吧!”

“那倒不会!”

韩世明一笑,咯吱侄女一下。

小抠门!

“六子……是入赘啊,还是倒插门,咋不见回来住呢?”

王桂芬的反击直接且有杀伤力,一刀见血!

徐大娘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嘴巴动了两下,干笑一声,“啊……那指定不是,六子不是……工作忙嘛,来回跑多费劲,住在他老丈人家方便,早晨爷俩就一起骑车子上班了,省事。”

“我还以为六子入赘给老顾家了呢!”

王桂芬轻飘飘扔下一句,瞅瞅徐大娘涨得通红的老脸,心里满是得意!

吹,接着吹!

看你还能吹出个啥!

“我听咋个话,好像又让赶集了?”徐大娘急忙调转话锋,免得被王桂芬再问出点啥。

“是有这么个话,我听说人家前岗公社那边都让赶集了。”

韩世明端着半盆小皮球柿子,摆在炕沿上,王桂芬抓起一个擦了擦,递给徐大娘,“你尝尝这个,可面呼了,我从我哥家拿的种子……”

“是挺好吃……”徐大娘一掰两半,送进嘴里咬了一下,赞不绝口,“二闺女最近没回来?”

“回来啥啊,眼瞅着收拾秋了……”

“妈我去写作业了!”

见两人扯东拉西没完没了,韩世明转身进了西屋,豆豆也颠颠跑过去,被老太太叫住,“大孙女,你老叔要写作业呢,别去捣乱!”

“噢……”小丫头一脸落寞,爬上炕沿,晃着小腿,眼珠子不停往西屋飘。

大苹果不会丢了吧!

“这个墨迹啊,她大腚往那一坐,唠起来就没完了!”

一直唠叨晚上七点,徐大娘才心满意足的起身告辞,把王桂芬给烦得受不了。

“她那人你还不知道,十里八村有名的破车嘴……”韩继宗放马归来,豆豆抱着一个大苹果跑出来,冲爷爷炫耀,“爷爷你猜这是啥?”

“呀,我们家豆豆在哪捡的大元宝?”韩老大一把抱起宝贝孙女,吧唧亲了一口,“给爷爷尝尝行不行?”

“不……要!”豆豆把小脸一扬,“这个叫苹果,是老叔给他们老师写文章,老师给他的,可香了,爷爷你闻闻!”

“嗯,香,真香!”韩老大瞅了儿子一眼,似是训问,韩世明点了下头,韩老大这才吁了口气,“豆豆还没吃过苹果吧,快点吃,这玩意可甜了!”

“爷爷也吃!”

豆豆也不吝啬,把苹果递到爷爷嘴边,“张嘴……啊……”

“太大了爷爷咬不动啊,切开吃行不行啊?”

“行啊行啊!”

“这一天小嘴巴巴的,就会哄人!”王桂芬噗嗤一笑,接过苹果,用刀子切成几瓣,摆在盘子里,“快吃吧大孙女。”

“这个是爷爷的,这个是奶奶的,这个是老叔的,这个是爸爸的……”

小丫头坐在炕头,摆弄着几瓣苹果,小嘴里念念叨叨,看得王桂芬没来由一阵心酸。

“我听说后屯的知青点要撤了,那帮孩子都吵吵着回家去……” 第39章 我倒是有个法子! 韩继宗端着饭碗,大口往嘴里划拉着高粱米饭,王桂芬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孩子送来吃苦受罪……”

“唉,说那些干啥。”

韩继宗也叹了口气,“他们走是走,可生的孩子咋办?有的孩子都六七岁了,能带回城里吗?”

“你这人,自个家这点事还划拉不过来呢,还管人家知青的孩子?”

王桂芬给丈夫夹了一块猪头肉,“我现在还记得真真亮亮的,他们下乡的时候,全公社都去迎接,场面整得贼热闹,大家伙都指望着知青下乡了,能领着大伙把庄稼好好侍弄侍弄,多打点粮……可谁曾想一个个连草和苗都分不清,那地种得……扬二翻天……”

“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墨迹那干啥!”

韩继宗也夹了块肉放在媳妇碗里,“老疙瘩,学校里学得咋样,还是原先那些老师么?”

“嗯,就地理老师换人了。”

“那还行,你们杨老师人挺不错,开春修水泵的时候我还瞅见他了,跟我说你今年指定能考上……”

他还没说完,胳膊一痛,王桂芬白了他一眼,“吃饭吃饭,早点吃早点挺尸,忙活一天了不累啊!”

韩老大脸一黑,低下头,继续大口扒饭。

“老叔老叔,肚肚吃得好饱啊!”

豆豆躺在西屋炕上,摸摸小肚皮,一脸满足。

“小馋猫!”

韩世明捏捏她的小脸蛋,提起笔,继续写《活着》。

说实话,对于《活着》这本书,他并不是很认可,他始终怀疑余华在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有严重的虐主嫌疑,相反他更倾向于电影版的《活着》,那部剧拍得相当不错,充分体现了小人物在时代浪潮之下冲击下的悲喜人生,更真实,也更具备视觉冲击和感染力。

他把刚刚“写”好的两页稿纸撕下来,扔到一边,豆豆看了,蛄蛹蛄蛹爬过来,抓起稿纸,歪着头看了看,一把抱住韩世明的脚丫,“老叔老叔,给我叠飞机玩!”

“嗯!”

韩世明抓起稿纸,给孩子叠了俩纸飞机,豆豆像得到什么宝贝似的,爱不释手。

“我去给奶奶看看!”

小丫头拎着纸飞机跑到里屋去了。

没了孩子搅扰,他静下心来,努力回想着电影版《活着》的剧情,慢慢的整个人的精神也都融入到富贵和嘉珍、凤霞、有庆的生活中去,在这一刻,他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手中的笔完全是条件反射式的在来回运动,书写这一家人的悲喜人生。

呼!

等到他写到有庆被墙砸死的时候,这才回过神来,瞅瞅外边早已星斗满天,豆豆也抱着剩下的那个大苹果,躺在小被子里睡着了。

看到大侄女,韩世明又想起了顾晓娟,听许大娘的意思,她和六哥过得还不错?

至于李月梅……

李向文一走,就又和那边断了联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吉大播音系,甚至说她究竟知不知道有我这个人,以及我们之间那个约定都是两码事。

他把书本都收拾起来,塞进书包,趿拉着鞋来到外面,初秋时节,银河如洗,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发光,偶然有一两颗流星飞过,看得他一时间心潮澎湃。

伟人有诗词曰“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后世早已实现了这一目标,只是那时的夜空早不如现在这般干净纯粹,那个时代的人思想也更复杂。

他原地跳了一下,向南面天空望过去,似乎想要看到五百里之外的省城。

不过这终究是徒劳,他活动活动有些酸疼的脖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又想起后世看过的一段话,所谓“长安与日孰远”的问题,现在也有个结论了。

想来还是长安更远,毕竟每日可见太阳,却是心念长安而不得见……

罢了,这周末就要去省城参加作文比赛了,到时候……

韩世明绕到后院,借着星光,他清晰看到两只小猪正互相依偎在一起,躺在一堆杂草上呼呼大睡,这才轻轻吁了口气,高抬腿轻落步,进了屋子。

天刚蒙蒙亮,韩世明就觉得鼻子里痒痒的,睁眼一看,调皮捣蛋的豆豆正用头发拨弄他的鼻子。

“呀,老叔醒了!”

豆豆咯咯地笑,被韩世明一把搂住,“小坏蛋,是不是想上学了?”

“我还小……才不要上学……”小丫头献宝似的抱起大苹果,“老叔吃苹果!”

“这是给你的,老叔才不吃。”

“老叔为啥不吃,苹果多甜……”小丫头眯起眼,小鼻子凑到苹果上,深深吸了一口,“啊……好香!”

“可怜的孩子!”

韩世明苦笑着搓搓大侄女的小脑瓜,“你再睡会吧,老叔要起来帮你爷爷喂马了。”

“嗯嗯!我要搂着大苹果睡觉觉!”

九月的清晨已经很凉了,韩世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枣红马看到他出来,哕哕叫了一声。

他抱起地上的青草走过去,伸手摸摸马头,枣红马咬住一缕草,大口大口咀嚼着。

大门开了,父亲又扛着一大捆青草回来,砰的一下扔到地上,揉揉有些酸疼的肩膀,忽然愣住,皱着眉,警惕听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

“老疙瘩你听见没?”

他的大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韩世明也侧耳听了一下,果然,哭声由远及近,悲悲切切,似乎……

“是不是谁家老人(死人)了?”

“别胡咧咧!”

老爸的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疼得韩世明一咧嘴。

“出去瞅瞅!”

爷俩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一对年轻夫妻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边走边哭,见到他们俩,两口子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叔,您行行好,收留这个孩子吧,哪还没行好的人呢……”

爷俩被弄蒙了,哪有一大清早就到处送孩子的?

“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干啥,遇着啥难事了?”韩继宗冲儿子使了个眼色,韩世明急忙上前把两人搀起来,迎进屋里。

“我们俩都是后屯的知青,现在都吵吵着要返城,我们俩也得回去,可这孩子……”

两人坐在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先是骂了一通上头,然后又哭哭啼啼诉说眼下的困难,回城可以,但是孩子的户口早落在了农村,带不回去!

“这可咋办……”

韩继宗瞅瞅韩世明,我仨儿子一个闺女,养着尚且累掉半条命,再收留这么个小东西……

王桂芬啥也没说,蹲在灶坑前,闷着头往里面添柴火。

刺啦一声,锅盖掀起,浓重的白气将外屋地笼罩成一片仙境,她端着一个掉茬的搪瓷盆走进屋,里面装着八个煮熟的鸡蛋,塞给两口子。

“大婶……这咋好意思……”

“再苦不能苦了孩子……瞧这孩子小模样多招人稀罕……”王桂芬捏捏小家伙的小脸蛋,语气里满是疼爱。

“大叔大婶,求你们行行好,收了这孩子吧,就当是收个小猫小狗……给他一碗饭吃就行……”

女的又噗通跪下,满脸是泪,韩继宗实在受不了了,急忙转过身看外边。

“我倒是有个法子……”

韩世明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40章 这下有好戏看了…… “咋了老儿子你快说!”

韩家太穷,眼下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更别提再要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了!

听韩世明这么说,王桂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催促道。

她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而是家里实在……

“我们班主任杨老师家没孩子,两口子这些年到处打听,想要要个孩子……”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开春那时候他碰到我,还跟我打听这事……杨老师家条件好,人家两口子都是公办老师,吃国家饭的,保证亏不了孩子!”

韩继宗一拍大腿,我咋把这茬给忘得死死的!

“实在太谢谢你们了!”

两个知青一听,喜出望外,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把脑门都磕破了,王桂芬急忙把两人扶起来,“老杨那人我知道,两口子心眼好,指定能好好待这个孩子……这小样多招人稀罕……”

可怜的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手捧着鸡蛋大口大口吃,一不小心呛着了,使劲咳嗽。

吃过早饭后,韩继宗从韩继贤家里借来马车,套上枣红马,拉着儿子和两个知青去了县城。

杨老师早早就来了,正在备课,看到韩世明领着他爹,以及两个生面孔进来,一脸疑惑。

“咋了世明,是不是你家里不让你复读了?”

杨老师最怕这件事,急忙站起身,招呼他们坐下,韩世明摇摇头,“那倒不是,老师我给您找了个孩子……”

“说啥胡话!”

杨老师拍了他一下,探头往后边那俩人身上扫了一眼,顿时啥都明白了,“知青?”

“嗯!”

“你去把翁老师请过来!”

翁老师就是杨老师的媳妇。

韩继宗冲儿子使了个眼色,爷俩很识趣的退出办公室,只留下杨老师和那两个知青。

“爸,你说这事能成么?”

韩世明瞅瞅校园,此时天色尚早,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来,有熟悉的还冲他招招手,打个招呼。

“成不成……咋再说也是条命,也不能眼巴巴看着饿死吧!”韩继宗探头瞅瞅门缝,心里焦灼,又瞅瞅儿子,“等会我去你三哥那瞅一眼。”

“嗯!”

过了约莫有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才缓缓打开,翁老师抱着孩子,满脸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帮你们养着,等你们在城里落下脚,再回来领她回去吧!”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女知青一把抓住襁褓,又仔仔细细瞅瞅孩子,仿佛要把这张可爱的小脸烙在脑海里,眼泪簌簌往下掉,看得杨老师心里酸酸的,急忙转过头望向校园。

“你们放心,孩子我们保证好好照顾着,放心放心!”

事到如今,翁老师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是定定地盯着怀里的孩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慈爱。

“这小家伙多招人稀罕……”

男知青脸色通红,闷声不响的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帮孩子系上,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眼睛瞪得大大的,小手一把抓住爸爸的手指头,嘻嘻直笑。

男知青轻轻摸了女儿一下,捂着脸跑了出去。

“王八犊子作孽啊!把这帮孩子都给祸害了!”

韩继宗一屁股坐在马车上,瞅瞅抱着孩子稀罕的杨老师两口子,摇摇头,“老疙瘩你赶紧上课去吧!”

“嗯,爸那我进去了!”

“去吧去吧!”

韩继宗望着儿子的背影,咧嘴笑了一下。

刚进教室,刘美玲就冲他招招手,“韩世明,两块钱材料费你带来了吗?要是没有……”

没等她把话说完,韩世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拍在桌子上。

刘美玲眼皮略微抖了一下,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没想到全班最穷的韩世明,竟然轻而易举掏出两块钱?

她抿了下嘴唇,没说什么,只是将两块钱接过来,捋平,和其他同学的材料费放在一起。

“没有!我也不要那玩意!”

面对来征收材料费的刘美玲,蒋有为把嘴一撇,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没钱你能拿我咋办的死德行!

“这是老师让收的,你不交,就没有复习材料用……都是为你好……”

“拜托刘班长,我家是真穷啊,耗子进了门都抹眼泪出去,要不您行行好,帮我交了吧,我感谢你家八辈祖宗!”

蒋有为嬉皮笑脸,双手合在一起,冲她拜了三拜,把刘美玲气的俏脸通红!

“你,你不要太过分!”

“我咋过分了,我没钱!你让我咋办?”

这家伙整个一死猪不怕开水烫,韩世明看得明白,班里同学都慑于刘美玲父亲的权势,但这个蒋有为不怕,他还在记恨班长落选的事情,故意刁难她。

刘美玲都要气哭了,但……

“早读了,都消停点!”韩世明抓起英语材料,走到讲台上,清清嗓子,目光瞟向蒋有为,蒋有为双臂抱在胸前,双腿直接架到桌子上,“我就不消停,你能拿我怎样?”

“我当然不能拿你怎样,我只奉劝你一句,最好别让教导主任抓到,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韩世明瞟了他一眼,清清嗓子,“大家把材料翻到第12页……”

“诶我草!”

从二中来的蒋有为根本不知道一中的厉害,见韩世明敢和他顶嘴,顿时来劲了,双脚一踏步,猛地站起来,走到台上,一把揪住韩世明的脖领子,“咋的姓韩的,你跟我俩装逼是不?”

“你完了!”

韩世明面露笑容,往窗外瞟了一眼。

蒋有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却见一中教导主任正巧背着手从窗边走过。

一中的教导主任也姓杨,人送外号活阎王,长得五大三粗,手里经常拎着一根棍子,遇到不认真学习的学生,基本的流程都是叫出去,一顿棍棒教育之后再一脚踹回来,附带上一句你爹妈养活你容易么,让你来这拿钱打鸭脑袋来了!再让我瞅见你不学习,我他妈抽不死你!

前世韩世明总觉得学校对学生们管教得太过严厉,但后来他反倒感谢老师们不但教会了自己的知识,还传授给他正确的人生观,让他在漫长的人生路上能够坚守正道,不至于所行有差。

一声咳嗽从窗外传进来,吓得正在朗读英语的学生们齐刷刷哆嗦了一下!

朗读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静得都能听到心跳!

“你,出来!”

杨主任的身形出现在窗外,一双锐眼锁定还揪着韩世明脖领子不放的蒋有为,冲他招招手。

“诶我草你谁啊?”蒋有为瞟了他一眼,嘻嘻一笑,“来来来你进来!”

杨主任也笑了,后退几步,向前助跑,嗖的一下从开着的窗户跳进来,双脚落地,砰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包括张文华在内的众人都吓麻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祝玉双捂着嘴,小声嘀咕一句。

杨主任几个箭步冲到最前排,像拎小鸡似的一把将蒋有为提溜起来,蒋有为死命挣扎一下,衣服被应声扯掉,杨主任脸色一沉,随即袖子里弹出一根楸木棍,啪!

包浆的棍子结结实实抽在蒋有为的后背上,疼得他一声凄厉惨叫,听得教室内四十九名学生头皮发麻,不敢乱动!

“你,你敢打我!”

蒋有为顿时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双眼死死盯着杨主任,声音尖利喊道! 第41章 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打你?打你是轻的!”

杨主任也不跟他废话,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脖颈,仿佛老虎钳子一般,疼得蒋有为浑身打颤,被身强力壮的杨主任就这么拖拽着,给拎到教室外面。

“我就知道他不是好嘚瑟!”

张文华贱兮兮跑到窗边,向外张望。

“你们一中下手这么狠呢!”

二中来的复读生们心惊肉跳的看着被两棍子抽得跪在地上的蒋有为,脸色煞白!

“你不知道?我们一中管教严格……全市都出名!”

啪!

楸木棍子抽在蒋有为的后背上,肉眼可见白色羊毛衫上洇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连韩世明都是一呲牙!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后背!

“滚回去!”

接连几棍子抽下去,蒋有为疼得全身直哆嗦,手扶着墙站起来,眼睛里再无先前的狂傲,仿佛一头被驯服的猛兽,牙关紧咬,一步一步,挪进教室。

同来的几个二中复读生急忙上前,把他扶到座位上。

“没事吧?”

刘美玲虽然很讨厌这个人,但她毕竟是班长,关心每个同学是她的责任,她走过去,轻声问了一句,但蒋有为脸色惨白,嘴巴抖个不停,却只是摇摇头。

韩世明瞟了他一眼,知道这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操你吗的,你爹妈供你上学容易吗?跑这来立棍了,以后再敢嘚瑟,我见一次抽你一次!”

杨主任背着手走进来,递给韩世明一管红霉素软膏,“世明,他再敢跟你嘚瑟,就告诉我一声,抽不死他!”

“知道了主任!”

“嗯!”

杨主任瞅了他一眼,点点头,韩世明是个好孩子,全校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他。

“一中的都知道咱们学校啥规矩,我就不说了;你们二中那些过来复习的,都给我听好了,来这就给我塌下心好好学习,敢在我们这起刺,找不自在,你看我抽不抽你们就完了!”

全班鸦雀无声。

“行了,世明你继续领着大家读课文吧!”

杨主任背着手走了出去,众人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你们一中也太邪乎了吧!”

“切,我们一中有四大阎王,这才是头一个!”张文华大言不惭吹嘘起来。

韩世明走下讲台,一把扯起蒋有为的羊毛衫,疼得他连声吸气,“别,别,疼,疼……”

“疼也得忍着,要不化脓了更疼!”

他是真不客气,刺啦一下,把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羊毛衫囫囵扯下来,蒋有为疼得双手死死攥住桌角,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来我们一中,你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要不这就是下场!”

韩世明咬开红霉素软膏的锡皮,挤了一把,在手心涂匀,啪的一下拍在蒋有为的后背上,疼得他脖子一抻,发出连哭带嚎的惨叫,听得众人个个头皮发麻!

韩世明这下也存了几分报复的意味,下手力度加重了三分!

刚才不跟我俩叫号吗?

接着装逼啊!

不是还翘二郎腿吗?

你倒是翘啊!

草了!

“叫唤啥,忍着点!”

他抓起一本厚厚的语文书,塞进蒋有为的嘴里,又挤出一把红霉素软膏拍在后背上,疼得这货发出低低的嘶吼,后背上的肌肉都止不住蹦蹦乱跳。

“我滴个娘诶!”

刘美玲看得小脸煞白!

也对,普遍看来一中学生的质量较之二中差了一个级别,但每年还能考出十多个专科和本科生,原因就在于这个学校管教严格,学生们能够心无旁骛的安心学习。

这年月的高考几乎是地狱级难度,甭说县乡级高中,就是市里的高中,也经常被剃了光头,忙活一年连一两个大专都考不上!

她吐吐舌头,抱起书本,小声朗读起来。

“好了!”

韩世明给蒋有为后背上大大小小十好几条伤痕都涂满了红霉素软膏,又是一巴掌趴在他后背上,疼得这家伙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剩下半管,他扔在桌子上,“自个拿回去再涂两遍吧!”

蒋有为哆嗦着手接过来,韩世明瞟了他一眼,好家伙,眼睛已经哭红了!

这回看你还牛逼不?

整整一天,杨老师都没出现在班级里,一直等到放学铃声响起,他才匆匆来到班级,让刘美玲把材料费钱和名单交给他。

“世明,你交了?”

杨老师赫然看到上边写着韩世明的名字,先是瞟了他一眼,又望向刘美玲。

他以为是刘美玲给代交的。

“嗯!”韩世明点了下头,杨老师笑了笑,“行吧,对了后天就要作文比赛了,到时候我带队……”

杨老师又瞅瞅他身上这件衣服,摇摇头,转身走了。

刘美玲又瞟了韩世明一眼,目光也落在他的衣服上,一挑眉毛。

放学了,韩世明又转悠到供销社门口,今天供销社破天荒的没有关门,他急忙走进去,一抬头,和售后员撞了个对脸!

顾晓娟!

“这不是韩大状元么,咋有功夫来供销社逛逛?”顾晓娟一看是他,顿时火冒三丈,一顿阴阳怪气,韩世明冷哼一声,“咋的供销社是你家开的啊,我想来就来!”

“要是我家开的,我两棍子把你打出去!”

顾晓娟柳眉倒竖,“有话说有屁放,没事抓紧滚犊子!”

“草,你叫唤个鸡毛,我来消费了!”

他掏出一毛钱拍在柜台上,“买糖!”

“就你还配吃糖?”顾晓娟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眼珠子一瞪!

“我不配你配,你吃糖吃出糖尿病,尿尿都三个加号!”韩世明一看她这副死德行,顿时心头火起,想起上一世这个女人给自己带来的痛苦,嘴上也没积德,开口就是热情问候!

“我吃出糖尿病我乐意,你踏马都吃不起!”

顾晓娟抓出一把糖拍在柜台上,“拿了赶紧滚犊子!瞅见你就恶心,想吐!”

“我瞅见你就跟瞅见绿豆蝇……”

“去你码的!”

顾晓娟恼羞成怒,抓起鸡毛掸子扔过来,韩世明闪身躲过,将柜台上的糖划拉过来,“悠着点,别气出脑血栓,瘫巴炕上!”

“我……我尼玛的脑血栓!”

顾晓娟追出来,再看韩世明早就跑到对面的国营饭店,冲她扮鬼脸!

王八犊子!

顾晓娟气得跳脚骂!

“呦,大侄子你咋还招惹上她了呢?”胖厨师正站在门口,看韩世明和对面供销社的售货员吵架,哈哈大笑。

“那女人虎了吧唧的……”

靠!

韩世明白了他一眼,有事大兄弟,没事大侄子!

韩世明掏出一块糖递给他,胖厨师接过来,指指头顶写得两行标语,“我跟你说大侄子,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这话咋个说?”

“还咋个说……”他扯着韩世明的衣袖,往屋子里一指,“瞅见没?” 第42章 哪有这样的学生! “瞅见了,一九八零年度优秀……恭喜叔,得奖了这是!”

“哈哈,得亏着你给我们写的那两条标语,领导看了直点头,说我们思想转变快,政治觉悟高……”

胖子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把我们店列为改革试点店面,要是真整好了……”

“恭喜恭喜!”

“哈哈同喜同喜!”

胖子瞅瞅四周没人,踮着脚凑到韩世明耳边,“就是吧,这个店面改革咋整啊,我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干犯愁,没咒念!你是高中生,念大书的,懂得多,要不你给叔指条明路?”

“叔,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就看你想不想去干了。”

“哦?你有啥招快点跟叔唠唠!”

胖厨师推开国营食堂的房门,一股炸麻花的香味扑面而来,两个学徒正在厨房里,互相配合,将一根根编好的麻花扔进油锅,刺啦一声,冒起一片油花。

韩世明的肚子不争气的叫唤两声。

他舔舔舌头,胖厨师会意,马上让徒弟们端来两根热气腾腾的大麻花,他也提起茶杯给韩世明倒了一杯水,“先垫补点。”

“不用!”

韩世明打开书包,掏出纸笔,先环顾一圈国营食堂内部,抓抓头发,“叔,我要是没记错,这事该归食堂主任管……”

“食堂主任……你这孩子,跟叔俩闹呢,那是我老丈人!”

胖子憨憨一笑,把韩世明听得愣了一下,合着国营食堂是你们翁婿俩在执掌大权?

那还“国”个屁啊!

他咳嗽一声,目光落在墙角的筷笼子上,“首先卫生一定要做好,餐具要高温消毒,避免病从口入;二来就是菜品要丰富,最好客人能让客人点菜;第三就是价格,我建议把饭菜分成高低档……”

胖厨师皱皱眉,这几招也不过是老调重弹,没什么新意。

“大侄子你这……藏着掖着能行?你给叔出个绝招!”

“叔,办法我这里有的是,关键你是图名还是图利?”

韩世明神在在一笑,在商言商,好处没到手,就想要我给你出锦囊妙计?

你开……

开什么玩笑!

别忘了我可是商人!

“图……”胖子抓抓头,瞅瞅两个炸麻花的学徒,扯脖子喊了一声,“小王你踏马的寻思啥了,都他妈炸糊了,赶紧捞出来!”

他搬着凳子又往韩世明身边凑凑,“大侄子你这话说得……我当然是图利了!”

“要是图利,那就好办了。”

韩世明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大麻花,擦擦嘴巴,胖子会意,急忙起身,扯过一张牛皮纸,包了满满一大包,往桌子上一放。

“最近你也没少帮叔的忙,这些你拿回去给你爸妈尝尝……”

韩世明一笑,懂事懂事!

“叔你听好了,我看书上说,人家老外都这么办……”

“那,那不就是肉夹馍么?”

胖子听完他的“锦囊妙计”,愣了一下,韩世明笑着点点头,“咱们这叫肉夹馍,人家国外就叫汉堡包,英文名Hamburger,说白了就是一片肉加白菜叶子,把馒头切片,两面煎了,抹点奶油一夹就成。您也不用单独开店卖,就在窗户上开个口,一毛钱一个,随买随走……要不就推个小车去学校门口卖,保证都得抢疯了!”

“你说这个叫……叫?”

“快餐!”

“对对对,快餐,你帮我记一下,不愧是念大书的,跟着你们净学些洋词儿……”胖子那张老脸笑得像盛开的菊花,“我试试,要是真卖火了,到时候叔亏不了你!”

“那我先祝叔叔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了!”

韩世明顿了一下,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胖子,“明天你就把这句话抄在门口小黑板上。”

“诚邀品尝来自西方的美食……”

“做生意都要有个噱头,这句话就是噱头,对了你再找几个人,拿着汉堡在门口转悠,咱们这边的人都爱凑热闹……”

“行行行,我记住了,等会我就蒸一笼屉馒头……”

“叔,不能真用馒头,你会烤面包不?要用圆面包,那才叫洋玩意,你要真用馒头了,人家不得说你挂羊头卖狗肉,那生意还咋做了?”

“诶呀你瞅瞅我这脑袋,对对对,货真价实是吧!哈哈我现在就去发面,真是太谢谢你了,麻花拿着路上吃!”

韩世明心满意足夹着一大包麻花——嘴里还叼着一根——美滋滋出了国营食堂的大门。

他并不确定汉堡包这个生意能一下子爆火,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能吸引一大批人的注意力!

毕竟……

洋玩意嘛!

相比后世民族主义思潮泛起,崇尚国货;眼下正是改革开放,打开国门的时代,大量新鲜事物冲进国门,现在谁家不都以拥有一两件洋玩意为荣?

就像生产队长王永和他们家,买台彩电都得买东芝的,牌子!

要是能尝尝洋人的食物,对青石县的老百姓来说,那也算开一把洋荤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

韩世明一边吃一边走,很快一根麻花下肚,他打了个嗝,抬头一看,好家伙,又到河边了!

这条河究竟叫什么名字他还真不知道,水面不窄,足有十多米宽,水流潺潺,清澈见底。

他站在桥上,左顾右盼,寻找前几天救下的那只山狸子。

大狸花从树上探出头来,见他东张西望,喵叫一声!

“咪咪下来,吃麻花!”

韩世明热情邀请山狸子吃好吃的,没想到这家伙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纵身一跃跳下来,跑到河边,坐下来,歪着脑袋瞅瞅他,摇摇尾巴。

“喵!”

“真乖!”

韩世明也蹲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摸摸这只凶猛的山狸子,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低下头,龇牙咧嘴,吓得他急忙缩回手,想了想,伸手把牛皮纸撕开一个小口子,揪下一骨碌麻花,捏在手里递给牠。

山狸子瞅了瞅,不屑抖抖胡子,纵身一跃,跑到河边,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水面,忽然猛地探出爪子探进水里!

一条尺把长的小鱼斜着飞出水面,重重摔在地上,使劲扑腾两下,山狸子跑过去,一口叼起来,瞅瞅韩世明,摇摇尾巴,蹭蹭两下上了树,不见了踪影。

“怪不得天天守在河边呢,原来会抓鱼啊!”

韩世明挠挠头,想起以前看的那部网络小说里,那户人家的猫还会用尾巴抓鱼,就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

“咪咪!我回家了!”

他仰起头,又呼唤两声,树丛里探出一个脑袋,嘴里叼着啃了一半的鱼,瞅了他一眼,喵叫一声算是回应。

“这家伙!”

韩世明夹着麻花,继续往家走。

远处又传来打渔人悠扬的歌声,韩世明扭头往声音源头瞟了一眼,这回他看清了,是个三十左右岁,身形瘦削的男人,正站在一艘小木船上,往水里撒网。

这人是谁呢?

他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你咋又往家里拿东西?猪头肉还没吃完呢!”

看到儿子这回夹了一大包麻花回来,当妈的险些尖叫出声!

哪有这样的学生!

“妈你听我说,是这么回事……”

韩世明哈哈一笑,把麻花塞到母亲手里,解释一遍,王桂芬听得云里雾里,“你说那个啥汉堡包……真的假的?老儿子你可不能蒙妈啊!”

“我跟您撒谎干啥,他们国营食堂要改革,要挣钱,我看书上写外国人都吃汉堡包,就给他出了个招,人家给我这些麻花当报酬……”

“不行明天我得去县里问问,这一天天的往家倒腾……” 第43章 你老叔还真疼你! “那您就去问呗,反正这些都是我凭本事挣回来的。”

韩世明倒也不在乎,将锅盖掀起来,看看已经来回炖了好几天,都化成黏糊糊一坨的猪头肉,叹了口气,回手抓起一个搪瓷盘,扯出几根麻花放进去,放在盖帘子上,又扣上锅盖,“麻花蒸一蒸更好吃。”

“你这孩子……”

王桂芬心里打鼓,但也只是叹了口气,老疙瘩虽说是年纪小,但品行没得说,从来不招灾惹祸,给她们两口子惹麻烦。

反倒是老三……

糟心的孩子!

“老疙瘩,那孩子……”

“让我们班主任杨老师两口子收留了……”

王桂芬蹲在灶下,又填了口柴火,“老儿子你说,他们俩还能回来领孩子么?”

韩世明摇摇头。

“唉,作孽啊!”

母亲一声叹息,韩世明猛然想起后世一部叫做《孽债》的电视剧。

如果可以的话,是该好好写一下知青们的故事,时刻提醒人们。

“老叔好香啊!”

豆豆手里捏着纸飞机,蹦蹦跳跳跑进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笑,韩世明攥住她的小手,忽然想到和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相比,我们家豆豆是幸福的!

至少她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二姑还有我这个老叔疼爱。

“是老叔香,还是麻花香?”

“麻花?”

豆豆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后便看到了用牛皮纸包着的一大包麻花!

“馋丫头!”

王桂芬一把扯过宝贝孙女,搂在怀里,“你老叔心疼你,给你拿回这么多麻花。”

“老叔是不是有钱了,咋天天给我拿好吃的?”

豆豆小小的脑瓜里有大大的疑惑。

“是啊,你老叔有本事,还上学呢就会挣钱了。”王桂芬瞟了儿子一眼,要是真如世明所说,这些东西都是他靠本事挣回来的,那我家老疙瘩可是真有出息了!

要是……

那不能,不可能!

我们家老疙瘩是好孩子,就是穷死饿死也不会整那些歪门邪道!

“老叔好厉害!”

“小嘴叭叭的成能说了!”

大哥韩世全推门进来,看到放在锅台上的牛皮纸包,扯开,拿出一根麻花,一揪两半,递给韩世明一半。

韩世明摆摆手,大哥也没客气,张开大嘴一顿胡吃海塞。

“你这人……你弟拿回来的麻花,你连个谢字都没有,张嘴就吃啊?”

王桂芬瞟了大儿子一眼,韩世全嘿嘿一笑,“自个兄弟那么见外干啥,是不是啊老弟?”

“大哥你也是真不客气!”

韩世明白了他一眼,豆豆也跟着帮腔,“爸爸是大馋猫!”

“那你是啥?”王桂芬咯吱孙女一下,豆豆捂住小脸,咯咯一笑,“喵,我是小馋猫!”

“我听屯子里人说,后屯农场那些知青都要撤了,不少人去那边捡洋落,我寻思明天去瞅一眼,要是有便宜喽搜的东西整点回来。”

韩继宗终于放马回来,一家人坐在桌边,啃着大麻花,听韩世全说他的打算。

提起知青俩字,韩继宗就想起上午送出去的那个孩子,心里格楞楞的难受。

“收东西你得有本钱,要不你拿啥收啊?”

王桂芬问了一句,韩世全挠挠头,“我跟我爷说了,他和我一起去,他手里有钱。我寻思明天咱们赶车去,能多拉点回来……”

“行,明天妈也跟你们一起去,瞅一瞅。”

王桂芬点头应允,韩继宗沉闷哼了一声,使劲咬了一口麻花,没吭声。

韩世明现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抓紧时间将《活着》写完,对于父兄要组团去农场捡破烂的事情,他倒是不太关心,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有时间的话,也想去后屯农场瞅一眼,亲眼见证一下这些知青们的生活和精神状态。

大哥吃完饭,又拎着两根麻花匆匆回家,给他媳妇“尝尝”,至于豆豆,他巴不得孩子每天赖在她奶奶家,他那个小家还能省下闺女的口粮。

“你爸跑得真快!”

王桂芬抱着大孙女,气愤嘟囔一句,豆豆嘻嘻直笑,“比我们家猫猫跑得都快!”

“你老叔搁西屋写作业呢,大孙女别去闹他了……”

“嗯嗯,豆豆乖,豆豆不去闹老叔,奶奶搂着豆豆睡觉觉呗!”

“我大孙女小嘴真甜!”

啪!

一颗糖塞进王桂芬嘴里,豆豆调皮眨眨大眼睛,“老叔给我买的,可甜呢!”

“你老叔还真疼你!”

王桂芬心里越发泛起琢磨,儿子究竟在学校干啥了,不但不朝家里要钱,竟然还能挣钱给豆豆买糖吃了?

不行,歘空一定得去学校瞅一眼!

熬了一个晚上,韩世明总算把电影版《活着》写完了,他打着哈欠躺在炕上,想起明天就要去市里参加作文比赛,只是不知道究竟要写什么作文题目。

也只能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当然了既然选择当文抄公,就要一抄到底,抄到一半中道崩殂像话吗?

这回该逮着哪只羊薅?

他又想起了《孽债》那部电视剧,而剧中上演的一切,现在就真实发生在后屯农场里。

门开了,豆豆抱着小枕头颠颠跑过来,蛄蛹蛄蛹爬上炕,“老叔老叔,你写完作业了?”

“写完了,你咋还没睡?”

“想老叔了!”

豆豆钻进被窝,舒舒服服打了个哆嗦,“老叔搂着我睡觉觉!”

“小粘人精,等老叔将来出了门,看谁还搂着你睡觉觉!”

“到时候……”小丫头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还有猫猫呢,猫猫搂着我睡!”

猫?

他又想起河边见过的那只大山狸子。

很狂傲的家伙。 第44章 算我两成干股咋样? 一大早上,韩世明远远就看见国营食堂门口排满了人,门前的小黑板上也写出一行字,“欢迎来自西方的美食——汉堡包!”

我去!

真搞出来了?

他急忙上前几步,凑到门口一看,真了不得!

这个死胖子的行动能力不是一般的强,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胖子正端着一盆烙好的圆圆肉饼走到窗前,放在木头台子上,两个徒弟抓起烤好的面包,一刀切开,将生菜撕碎,再抄起一块香喷喷的肉平拍上去,两片对叠,再用牛皮纸一包,递给等得两眼冒蓝光的顾客。

旁边的钱匣子里已经装了不少毛票,看到韩世明走过来,胖子喜笑颜开,急忙抓起一个汉堡包走出门,塞到他手里。

“尝尝?”

韩世明闻了闻,满意点点头,胖子虽说人品不咋地,但厨艺没得说,肉饼烙得焦香扑鼻,惹得他的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咋样生意?”

韩世明咬了一口,嚯!

纯麦香!

再加上肉饼的香味,生菜的脆爽,勾起他不少后世的回忆!

“你这不都瞅见了?”胖厨师扯下肩头的毛巾,伸进衣服里,不停擦着腋下的汗水,“从早晨五点就开始忙,一直到现在没歇气,关键是卖得便宜,还不要票,面包烤了两百个,现在都快卖没了……等会我再烤两炉……”

“别……叔你这样……”

胖子听完,把眼一瞪,“这啥话,有生意还能干瞪眼不做?”

“诶,你不懂,这个叫做饥饿营销,说白了就是吊着大家的胃口,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以后来的人就越来越多!”

韩世明咬着汉堡包,神在在一笑,向胖子传授生意经。

“等过几天名头打出去了,你就弄俩小推车,去火车站、学校门口卖,到那时你再看,钱得哗哗的往兜里钻!”

“嘿嘿嘿!”胖子被他描绘出来的美好场景给迷得五迷三道的,眯着眼笑成一朵花,“行,大侄子,还得是你们这帮读书人,道道真多!”

胖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往外掏钱,韩世明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叔我明白你的意思,说实话,这汉堡包的生意刚起步,大家手头都缺钱,你也不用急着给我报酬,这样吧,算我两成干股咋样?”

两成?

胖子一嘬牙花子,这孩子年岁不大,胃口倒不小!

竟然开口就要两成!

“一成!”

“不,就两成,你要是同意,我再教你点别的,要是不同意就拉倒。”

“行吧,这都不是外人,你又是李组长家亲戚……两成就两成,不过得等年底结算。”

“这些都好办,你不是要图利嘛,那就按我说的办,抓紧铺开,再说了青石县才多大个小地方,等咱们攒够了资金,就去省城租店面,那才是赚大钱的时候!”

韩世明一顿大饼画下来,胖子有点晕乎乎的分不清东西南北,咧着大嘴叉笑得嘎嘎的,“行,叔都听你指挥!你说咋办就咋办!”

“那就妥了!”

韩世明三下五除二将一整个汉堡填进肚,“那叔你忙活吧,我得去上学了。”

“再拿俩带回去,中午吃。”

“你们听说了么,国营食堂那边卖一种夹肉饼的面包,叫啥汉堡包,一毛钱一个,老便宜了!”

教室里,大家伙一脸兴奋的议论这个消息,韩世明则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

舒坦!

这年月做生意,最大的高招就是拿别人的钱,铺自己的路,他从来不认为胖厨师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只要诱饵下得足,给予他足够的想象空间,再稍稍指点一些生意场上的门道,让他看到实打实的利益,他自然会对自己俯首帖耳,百依百顺。

这就像骑在驴背上,再拿一把青菜在驴嘴前边吊着,让牠看得见吃不着,就只能乖乖抻长脖子给自己拉磨。

杨老师姗姗来迟,讲完习题后,他把韩世明叫到办公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塞到他手里,“世明,老师太谢谢你了,我们老两口就想着要个孩子……你这回算是圆了我们俩半辈子的梦……”

“老师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的事情……”

韩世明嘴上寒暄着,手却毫不客气的把钱抢过来,塞进口袋,“那孩子现在咋样了?听话不?”

“你可别提了,小模样可招人稀罕了,还懂事,不哭不闹,昨晚上你婶子搂着睡的,早晨起来就冲我笑,我跟你说那时候我这心啊……”

杨老师摸了一把眼泪,“让你贱笑了,真的到现在我才知道为人父母是啥赶脚,真的我太谢谢你了,回去跟你爸妈也道一声谢!”

“好的老师!”

韩世明得意一挑眉毛,看吧,其实学雷锋做好事,只在举手之间,关键看你愿不愿去发这个善心。

“老师,要是以后他们俩来要……”

“那还要啥了,昨天就把收养手续办好了,就是想要我们也不能给……”

韩世明无奈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像小猫小狗一样被父母送来送去,幸而是碰上他,若是没人收养,这孩子的下场又会是什么样的?

说不定可能会被亲生父母按在襁褓里活活憋死,或者扔到路边,被野狗野狼撕扯吃掉……

他们为了回城,为了摆脱农村,已经完全陷入癫狂了。

“明天就要去市里参加作文比赛了,你准备得咋样了?”

杨老师换了个话题,韩世明一笑,“那还有啥准备的,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呗!”

“哈哈,臭小子,你倒是有信心,明天好好发挥,至于拿不拿名次无所谓!”

杨老师又想起了什么,打开抽屉,取出一件藏青色上衣,递给他,“这是我给我弟弟买的,太大了他穿不了,我寻思就给你拿过来……明天就要进城了,总不能穿得破败喽搜,让人家城里人笑话咱们土老帽。”

“老师这咋能行……您平日里没少关照我……”

“拿着,别磨叨!”

杨老师把眼一瞪,韩世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把衣服接过来,杨老师一脸欣慰看着爱徒,“穿上试试!”

“嗯!”

韩世明脱下身上这件缀着几块补丁的衣服,露出一身精瘦的排骨,看得杨老师感慨不已,这孩子实在太瘦了!

可眼下家家户户的孩子,不都是这样吗?

谁又比谁强多少呢?

“你穿着大小正好,就是瘦了点,撑不起来……”杨老师站起身,踮着脚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满意点点头,“挺好挺好,不准换了,就这么穿着吧!”

“嗯!”

韩世明眼中有晶莹的泪花闪过。

“呦,换新衣服了,这是准备当新郎啊?”

他穿着这件簇新的藏青色衣服进了教师,张文华立刻跑过来,歪着头瞅瞅这瞅瞅那,又扯起他的胳膊看来看去,“涤纶的,不错嘛!上次我要买一件,我妈嫌贵死活没给我买。”

“就你?也配穿涤纶?穿龙袍也不像太子!”另一个同班同学,也是今年复习的,叫于化龙的,揶揄一句。

张文华贱兮兮一笑,“我当然不是太子了,我是皇上,到时候我就先把你劁了,封你为掌印大太监……”

“我先把你这个暴君赶下台……”

俩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韩世明一皱眉,“都开学一个星期了,你们俩有进步没?”

“学习委员同志,这个我就得好好像你汇报一下,经过这一个刑期的学习,我发现自己……”

“进步了?”

“错,是老太太吃咸盐,他吗的还不如去年!”

“完犊子货!”

韩世明气得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第45章 不信您自己去问! “体罚、暴力、皮鞭,对我们无产阶级是没有用的,我们打碎的必将是枷锁,换来的是落榜,回家扛锄头挠地垄沟!”

“能不能有点出息!”

韩世明真是服了张文华,人家杨俊光、谭鑫等人现在都进入了大学校园,开启人生新篇章,这个糊涂蛋还是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度春秋,如何不让他生气?

“世明我发现,你对我似乎比我对我自己更有信心?”张文华终于有些羞愧了,白净的小脸一红,“大学我是没指望了,我爸妈那一百块钱复读费也白花了,打水漂了,真是愧对列祖列宗。”

“摊上你这样的我也没办法。”于化龙伸手摸摸他脑袋,一副关爱傻子的眼神,被张文华抓住他胳膊,按在桌子上一顿暴揍。

“行了都别闹了,从现在起咱们都好好学习吧!”

韩世明拍拍这两位,祝玉双从外边匆匆跑进来,看到韩世明,顿时愣住。

“我当是哪个干部来咱们班视察呢,闹了半天是你啊!”

她嘻嘻一笑,韩世明也笑了,“咋样这件衣服?”

“挺好,不错,让我想到一个成语!”

“人配衣裳马配鞍?”

“不不不,是沐猴而冠!”

韩世明气得一瞪眼,祝玉双捂着嘴笑,“该说不说世明一捯饬还真带劲,要是身子骨再壮一点,那妥妥的第二噶走在大街上不知道得迷死多少小姑娘!”

“来来来你脱下来,我穿上试试……”

张文华贱兮兮来扯韩世明身上这件衣服,祝玉双把小眼睛一瞪,“你?你那是大马猴穿旗袍……”

“咋说?”

“畜生想当人呗!”

“祝玉双,我诅咒你这辈子都没人要!”

“我呸,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于化龙哈哈一笑,“那你俩干脆凑一对算了!”

“你可拉倒吧,我娶她?我就是找头老母猪我也……哎呦呦疼,疼……”

“我呸,好像我稀得嫁给你似的!”祝玉双使劲拧了他耳朵一把,“你就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吧!”

刘美玲也手托着下巴,笑吟吟看他们斗嘴,见韩世明瞅她,顿时小脸一红,急忙转过头去,装模作样去看书。

“行了别恼了,这一年咱们的目的就是好好学习,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韩世明拍拍俩人肩膀,语重心长。

“那你这么说,我还真想问你一道题……”张文华好死不死打开数学练习册,指着一道立体几何,“这个我不会,你给我……”

啪!

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疼得张文华嗷的一声。

“我看你就是欠揍!”

韩世明意犹未尽的揉揉胳膊,把祝玉双笑得直拍桌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货,该!”

“烦人吧啦的,不是你说的么,不会的问你……”

张文华揉揉脖子,一脸委屈。

“韩同学,老师让我告诉你一声,明天早晨七点就得到校了,咱们一起坐火车去市里,参加作文比赛。”

回到座位后,刘美玲小声嘀咕一句,韩世明嗯了一声,“除了咱俩还有谁去?”

“理科复读班有一个,还有俩应届生。”

刘美玲瞟了他一眼,忽然捂着嘴笑起来,把韩世明给笑蒙了,末了她止住笑,“我刚才去供销社买东西,听说……”

“听说啥了?”

“听说你和那个售货员相亲,没看上人家?”

韩世明脸一黑,这点糗事就绕不过去了!

“我看人家也蛮好啊,长得结实,工作又好,你咋就没看上?为啥呀?”

“不为啥,没看上就是没看上!”韩世明加重了语气,刘美玲顿时小脸一红,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了,从书桌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的东西递给他。

“请你吃的。”

“这是……”

“国营食堂那边卖的,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叫什么汉堡包,诶你说国营食堂也真有点国际视野!”

刘美玲见他没刚才那么生气了,又开心起来,细细的眉毛挑了一下,“这个汉堡包我只在书上看过,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拿来做生意,我猜肯定不是国营食堂的那帮榆木脑袋想出来的,一定是有高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高人?多高?”

“有……有三四层楼那么高!诶呀你别打岔,可我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为啥卖了一会就不卖了呢?好多人都没买到!真是的!我还想多买俩给我爸妈尝尝!”

韩世明笑着摇摇头,你八成还不知道啥叫饥饿营销吧!

做生意就像泡妞,越是得不到,心里越躁动,越是牵肠挂肚,想方设法也要弄到手!

甭看你是县长家闺女,做生意的门道……

你就学去吧!

等到母亲看到韩世明穿着一件簇新的藏青色上衣回到家,老太太险些抄起烧火棍给儿子来一顿爱的教育!

你这是上学去了还是挣钱去……

合着你小子是学土匪劫道,把人家衣服都给扒了!

当她看到儿子手里托着的五块钱时,脸都绿了,一把抱住韩世明的胳膊,“儿啊,咱们家是穷,可穷要有穷的骨气,可不能干偷鸡摸狗的事啊!”

“妈,这都哪跟哪……”韩世明哭笑不得,“这衣服,这钱,都是杨老师给我的,说是报答咱们帮他找孩子……”

“真的假的?”

“不信您自己去问!”

当妈的将信将疑,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韩世全赶着马车进了院子,车上满满登登都是些破烂货,有锅碗瓢盆,有用剩下的肥皂毛巾,还有成堆的书籍,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还有一口腌酸菜的大缸,也让大哥给装上车搬回来了。

“哥,你们咋划拉这么多?”

“还咋划拉……人家都把东西摆在地上,给钱就卖,就这个洗脸盆,五分钱!”

韩世全得意举起一个半新不旧,上边还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洗脸盆,冲弟弟炫耀。

“这指不定是人家结婚时买的东西……”母亲把五块钱小心翼翼揣好,接过脸盆,目光凝视上边已经掉茬的“喜”字,又想起了昨天早上看到的那个小宝贝疙瘩。

当父母得多狠的心啊,才能把自己的亲骨肉送出去!

“这么多书……”

“知道你喜欢看书,就都给你划拉来了!”韩世全搬下一个破旧的柳条箱,咣当往地上一摔,“你自个看着处理吧!”

韩世明急忙蹲在地上,抓起一本小人书,翻看两页,上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看行文应该是个女孩子。

“今天我们农场开始播种了,我累得直不起腰……”

“张大勇人很好,一大清早就给我们女生宿舍的水缸装满了水,大家伙都说他相中我了……”

“咋办啊,给家里打电话,家里没人接……”

“我要嫁给张大勇,我决定了,嗯,范春花,你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想要回城就要和大勇离婚,离婚也就罢了,我也看透了,离婚对我们来说都是解脱,可孩子是无辜的……”

上边还洇出两团墨渍,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这个叫范春花的女人流的眼泪。

韩世明看得直叹气,他忽然想到,如果想要写一些关于知青的文章,这些书本不就是最好的素材? 第46章 你可拉倒吧! “妈,这些书本你可千万别给我拿去烧火啊!我要从头到尾都看一遍!”

“看吧看吧,一天天脑瓜子都钻书堆里了!”王桂芬笑着拍拍儿子的后背,这件新衣服质量真不错!

杨老师对我们家老疙瘩真是仁至义尽,以后该咋感谢人家呢?

这人情债难还啊!

“妈,我老弟这辈子玩不了牌!”韩世全从车上搬东西,笑着揶揄一句,王桂芬一愣,“为啥?”

“还为啥,孔夫子搬家——全是书(输)呗!”

“哈哈!”王桂芬笑了一声,望向蹲在院子里,抱着一堆书看的儿子,蓦的叹了口气。

老天爷保佑,希望儿子将来能考上个好大学,让我们老韩家也风光一把!

“老疙瘩放学了!”

二叔和二婶走进院子里,看到满满一马车的破烂,顿时直了眼睛!

“大侄子,有没有合身的衣服给你二叔找一套……”

二婶今年四十出头,甭管家里搞得乱糟糟一团,她自个倒是收拾得溜光水滑,一身棕色小翻领外套、白衬衫、黑色长裤、平头鞋,从头到脚不见半点补丁,一头齐耳短发干净利落,细长的丹凤眼透出三分骄狂,看到马车上的破烂东西,眼珠子都往外冒光!

“二婶瞧您这话说得,有钱去后屯农场自个买去呗,那边知青都要撤了,东西都老便宜了!”

韩世全可不给她面子,扯起一条裤衩比量了一下,随手揣进口袋,二叔脸一黑,“这孩子,净说怪话,我要是有钱,城里的二商店我都给它包下来,可那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行了吧二叔,都啥年月了,还封资修那一套呢,早过时了!”

二叔被大侄子顶撞得无言以对,尴尬伸手挠挠后脖颈,凑到韩世明身边,“大侄子看啥书呢?”

“我哥从知青点收回来的,我随便瞅两眼。”

韩世明抬起头,冲二叔一笑,回道。

“读书好啊,人家不都说么,书籍是进步的阶梯……让我看看这都是些啥书……”

二叔蹲下来,手塞进柳条箱里翻找半天,掏出一本手抄本的《第二次握手》,顿时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大喊大叫起来,“我就说嘛,这帮孩子不安心搞生产,天天看这种大毒草,还能建设好美丽乡村?活该一个个……世明啊,这种书你可千万不能看啊!”

“二叔,二叔!”

韩世明哭笑不得的把书抢回来,“叔,你那套都是老黄历了,还死抱着不放呢!”

“这啥话,人家报纸上不是说么,思想建设要年年讲月月讲,一刻不能放松……尤其是你世明,你说你明年考上了大学,人家让你发个言讲个话,你一开口就是封资修,往浅了说是我这个二叔没教育好你,往深了说那就是……”

“得得得你可拉倒吧!”

王桂芬看不下去了,抓起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塞到他手里,“赶紧换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还是我大嫂心疼我,给我挑了件好的……”

二叔倒也不客气,直接抓过来套在身上,还美滋滋比量了一下,“要说这知青来咱们乡下,说是做贡献,可咱农村也没缺了短了他们,现在张口闭口都是怎么怎么受苦,好像咱们压榨他们似的……都是些啥人嘛!”

韩世明抬头瞅瞅二叔,笑着摇摇头。

韩继宗扛着一捆草走进院子里,枣红马看到了,高兴得哕哕直叫,拉着板车跑到门口,张开大嘴,从父亲肩膀上的草捆上拽下一绺,仰着脖子大口吃。

韩继宗一脸慈祥的摸摸爱马,扛着草捆走到马厩前,枣红马也颠颠跟过去,二婶追着马车去抢车上的破烂。

“老二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说你,都啥年月了你还张口闭口还是老一套,我听人家说,城里的学大寨办公室都取消了,你们俩有那闲工夫,就不能把地里的草薅一薅?放马都进你家地了!”

“大哥你这话我不爱听,啥叫我们俩有闲工夫?我们俩为了村里的事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们连个谢字都没有,倒怨我们不好好侍弄庄稼,诶呀我的大哥,我到底咋办你才满意?”

二婶一听,嗷的一声炸了,一顿夹枪带棒,把韩老大臊得满脸通红。

“得得得,别在我这舞舞扎扎的,有能耐回自己家使去!”王桂芬脸色一沉,收拾出一包大大小小的衣服,塞给二婶,没好气训斥两句。

长嫂为母,二婶翻了个白眼,没敢说什么,接过来,使劲踹了二叔一脚,“瞅啥,回家!”

“你先回呗,我在这看看书,学习学习……”正蹲在地上翻看书本的二叔被她一脚踹了个趔趄,扶着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冲媳妇一瞪眼。

“学你奶奶个腿!”

彪悍的二婶一把拧住二叔的耳朵,疼得二叔直呲牙,踉跄跟在他身后,还不忘挥舞一下手里的书本,“世明,这本书我拿回去看一看哈,看完给你送回来……轻点……”

韩世明笑得不行。

这两口子真能闹。

“她还有理了!”

韩老大瞅瞅远去的弟弟和弟媳,气得跺了下脚,王桂芬一撩眼皮,“你要是不解气,就追过去骂她两句!”

“也不知道我二婶咋想的,一天天自个家造得扬二翻天,自个穿得溜光水滑,东家跑西家逛,也不嫌磕碜。”

“行了别说人家了,你家那口子比她强多少啊!”王桂芬白了大儿子一眼,“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去,天都快黑了。”

“嗯,我把豆豆送过来。”

韩世全抱着一大堆破烂,随口来了一句,王桂芬柳眉一挑,话到嘴边,想想又闭了嘴。

不到十分钟,豆豆就抱着她的宝贝狸花猫,哼哧哼哧跑过来,小丫头爬到炕上,叽里咕噜打了个滚,那只猫也跟着跳上炕,蹲在窗台上往外看。

“奶奶,猫猫!”

“诶,这是我大孙女的猫……真好看!”王桂芬低头亲了孙女一口,“老儿子,赶紧收拾桌子吃饭吧,吃完那早点睡,明天不是还得起早去市里参加作文比赛么?”

“嗯,来了!”

韩世明搬过炕桌,咣当一下放在炕上,惹得老妈不悦,“毛了真光的,你轻点,别把炕给我砸塌了!”

“老叔你别毛了真光的!”

豆豆鹦鹉学舌,韩世明伸过手去掐她小脸蛋,小丫头钻进奶奶怀里,嬉皮笑脸。

“作文比赛,比啥啊?”

“那还能比啥,看谁写得好呗!”

吃晚饭了,照例是高粱米饭,麻花热了一下留给豆豆吃。

韩老大握着筷子,皱皱眉,“我还以为是出去跑两圈,谁跑第一就给颁个大奖状。”

“你那叫体育比赛!”王桂芬也笑了,“老儿子你明天好好写,到时候拿个第一,让你爸好好看看。”

“嗯!”

想起明天要进城,韩世明的心没来由跳得有些厉害!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李月梅应该已经去省城的大学就读了吧! 第47章 重在参与 一大清早,拖拉机的突突声刺破了省城的宁静,韩世明、刘美玲以及其余三个同学坐在车斗里,好奇打量着路边错落的建筑物。

拖拉机一路冒着黑烟,像一头来自乡下的猛兽,闯入这座始建于清朝末年的城市,韩世明和同学们好奇打量着路边的建筑物,有些楼的外观还保留着浓郁的异域风情,那是伪满洲国留给这座城市的烙印。

“那个就是吉春大学了!”

刘美玲往左手边一指,韩世明急忙擦眼一看,果然,在晨曦的光芒中,赫然可见四个大字!

下一眼,他就看到校园里走出一个浅色格子外套,内搭白色鸡心领毛衣,下身黑色运动裤,脚下踏着一双时髦的黑色小皮鞋的女生!

长长的头发松散梳在脑后,鹅蛋脸,面容白净,眼睛大大,此刻她也一脸好奇的看着冒着黑烟冲过马路的拖拉机!

只是这一眼,韩世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女生长得好漂亮啊!

虽然没有浓妆艳抹,却是清丽脱俗,犹如一朵亭亭玉立的莲花,赫然印在自己心里!

她……

是不是月梅?

他脑子里忽然升起这个念头,但马上就被否决了,人海茫茫,哪有这么容易相见?

“李月梅,快点走嘛,瞅啥咧?”

吉春大学门口,同宿舍的范红花件她也愣愣的望着远去的拖拉机,忍不住咯吱她一下。

“红花,你有没有看到刚才,那台拖拉机上那个男生?”

“咋了嘛?”

“没什么,就是感觉特别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拖拉机已经跑远了,李月梅却仍踮着脚向远处张望一眼,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她摇摇头,从手腕上扯下一根橡皮筋,把长长的秀发扎在一起。

“走嘛,咱们去二商店逛逛,好久没去了……”

“嗯,你帮我记着点,等会路过邮局我得买几个信封,给我哥写封信。”

“你哥?”

李月梅俏脸一红,抿了下薄薄的嘴唇,莞尔一笑,“说错了,是我弟。”

考场设在市师范附中,这个学校是全省实力最强的高中,在无数市县乡高中高考升学都难免被“剃头”的年代,这个学校仍能保持每年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本科升学率。

可以说全省的人才基本都汇集于此了!

韩世明坐在考场上,东张西望,心里想的都是刚才那惊鸿一瞥,如果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是月梅该有多好!

那也不行……太漂亮了,人家都说好看的女生都比较矫情,动不动就耍小性子,发脾气……

那么好看的女生,发起脾气来也一定很吓人吧!

嘿嘿嘿……

“喂喂喂,想啥呢!”

韩世明正在愣神,坐在前面的男生握着一沓卷子,正一脸黑线盯着他看。

“往后传!”

他急忙接过来,发现前面传过来的竟然只是一张印满格子的白纸而已!

“都把自己的地区、学校和名字写上!”

监考老师靠在讲桌前,清清嗓子,“咱们今天作文比赛总时常两小时,不设题目,不限文体、不限字数,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最好的水平发挥出来,好,现在开始吧!”

韩世明一愣,这个作文比赛,也太自由,太开放了吧!

什么都不限制?

那我要不要抄上一本《平凡的世界》?

呸呸呸,说了多少次了,读书人的事,那能叫抄?

那叫借鉴!

如此宽泛的比赛规则把在场六十多名作文高手都给弄蒙了,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天马行空,自由自在发挥想象力了呗?

可这……

老虎吃天,无处下口啊!

韩世明扭头瞅瞅一个个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想要将自己全部实力发挥出来的竞争对手们,深以为然点点头。

看来大家都有同感啊,题目太宽泛,大家反而有些麻爪。

关键是为什么要设置如此宽泛的题目?莫非有什么猫腻不成?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市级作文比赛,搞得如此别出心裁,首先要面临的问题是在没有统一题目,统一评判标准的情况下,对作文评价的裁量标准就会变得非常主观!

也就是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而且现在是九月份,新学期伊始,为何要选择在这个时间段组织作文比赛?

这场作文比赛,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透着诡异,让他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

至于要写点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窗台一个玻璃水瓶上,折射出一道道绚丽的光芒。

韩世明忽然心有所感!

他似乎想起了后世某位天才作家在某次作文比赛中一蹴而就的作品!

对于那篇作品,他看了足有十来遍,虽不至于将每个字每段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但细细梳理下来,也能想起十之八九。

就先可那家伙的羊毛薅了!

韩世明拿定主意,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瓶中窥人!

时钟滴滴答答滑过,阳光也逐渐拉短,监考老师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手表,她知道这种开放式题目就是想抄也没地儿抄去。

来自全市的文科尖子生们都在奋笔疾书,安静的教室里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监考老师看完手表又开始抠指甲,等把指甲抠得好像锉刀似的,又在桌子上磨了两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韩世明皱着眉,抬头一看,正好和监考老师眼对眼撞在一起。

“瞅啥,快点写!”

监考老师没好气嘟囔一句,又抬头看天花板。

切!

韩世明刷刷写完,提笔画下一个句号,高高举起手,“老师我答完了!”

“答完了检查……交卷吧!”

监考老师这才想起今天是开放式作文比赛,不是周考月考期末考,抿了下嘴唇,哼了一声。

韩世明站起身,把卷子拿到讲桌上,监考老师瞟了韩世明一眼,低头瞅瞅他的卷子,顿时眼睛就挪不开了。

“瓶中窥人……”

“盖我国民之性,动辄以劣根性论之……”

监考老师一口气把文章从头到尾看完,微微点头,看不出那孩子穿着挺朴素,见解却很高深!

咦,人呢?

她往外扫了一眼,再去寻找时,韩世明早就走出考场,去找杨老师汇合了。

“考完了老疙瘩,咋样啊?”

拖拉机手是韩世明的一个远房舅舅,也姓王,看到他出来,笑着招招手,让他过来唠两句。

“还行吧,重在参与。”

韩世明一笑,“七舅,杨老师干啥去了?”

“他说去新华书店给你们买点资料……”王老七搓搓下巴,“还得等会啊?”

“嗯,剩下几个还没写完呢。”

韩世明看到不远处有个邮局,忽然想起去买点信封邮票什么的,每次都去县里的邮局邮寄书信,那个女工作人员的态度实在恶劣!

口袋里还有八毛钱,多买点……写完直接投邮箱里,省得邮封信还得挨她一顿呲哒。

“七舅我去买点东西。”

“去吧,别走远!”

“知道了!”

韩世明匆匆穿过马路,直奔对面的邮局。

就在他推开邮局大门的一瞬间,里面也恰巧走出两个姑娘,韩世明顿时愣在原地!

走在后边那个姑娘,不就是刚才在大学门口看到的那个长头发漂亮姑娘?

没想到那个姑娘也是一脸惊奇的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那姑娘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时光定格在这一刻,韩世明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喂,走嘛,傻了?” 第48章 你当喵子是专家呢! 两人这才如梦方醒一般,都低着头,匆匆擦身而过。

李月梅来到邮局外面,透过门玻璃,又往屋子里瞅了好几眼。

“咋了月月,相中了?”范红花打趣道。

“没,我,我就是觉得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她急忙伸手摸摸有些发烫的脸,“感觉……就像我哥……”

“切,你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就管人家叫哥哥,那天底下长得好看的男人多的是,难不成都是你哥哥?”

“说什么呢!”

李月梅捣了她一拳,范红花嘿嘿一笑,“饿了,赶紧回学校食堂吃饭吧,下午还有课呢妮儿!”

“嗯!”

李月梅又往邮局里瞅了一眼,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没来由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若是按照吴妈所说,我和那个叫韩世明的还是娃娃亲呢!

娃娃亲……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以后要给他当老婆?

诶……好不害臊的姑娘家,张口闭口要给人家当老婆!

听吴妈说,他们家条件不好,估摸着也不能像我一样,从小学一路念到高中,再考大学……

我猜想他可能初中毕业就下地干活了,或许现在已经和村子里某某家的姑娘结了婚,生儿育女,重复走他父母的老路……

唉!

人生有太多太多的无能为力,或许我那个哥哥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可时代的浪潮下,他又能怎么办?瘦弱的肩膀能扛起一个家庭的重担已经很难得了,若再想有所作为,怕是要付出比常人十倍百倍的努力!

真的好想见见他,纵然不能履行父母的约定,至少还能能当朋友,或许我还可以资助他一点……

“快走啊你寻思啥呢?”

范红花已经走出很远了,扭头一看,李月梅还小手托着下巴,嘴里念念叨叨,忍不住喊了一声。

“来了,催啥催!”

李月梅这才回过神来,紧走几步,又扭头望向邮局方向,一片飘落的黄叶挡住了她的视线。

韩世明坐在拖拉机车斗里,咬着笔杆,细细端详信封背面描绘出来的倩影。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和那个姑娘如此有缘,两次碰面,美丽的影子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上辈子见过的美女多入过江之鲫,不计凡几,但却没有一个给他以这般心动的感觉!

漂亮是一方面,主要是在潜意识里他总有些似曾相识,似乎两人曾经在哪见过,可具体是在哪,什么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干啥呢?”

刘美玲也上了车斗,见他盯着一个白色信封发呆,问了一下,吓得他急忙把信封背在身后,“没,没啥!”

“你写的啥题目?”

刘美玲问道,韩世明挠挠头,“我,我瞎写的,你呢?”

“我写的是《我的书记姥爷》,说真的刚才差点把我给写哭了,唉,好想我姥爷啊,等放假了一定要去看看他老人家。”

刘美玲眼圈微红,听得韩世明斜了下眼珠子。

在这一刻,韩世明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女同桌之间鸿沟般的差距,是啊,人家能写她的书记姥爷,县长爸爸,或者还有局长伯父,主任妈妈……

而我也只能写写我的农民爸爸,土匪爷爷了!

哦对了,还有我的生产队会计二叔,小队长三舅……

他又想起了李月梅。

听爸爸说,李月梅的父亲是省里的高官!

如果说他和刘美玲之间的差距是鸿沟,与李月梅的差距怕不就是天上地下!

唉!

怪不得父亲一个劲说让他死了这条心,毕竟这般悬殊的差距……

“人都齐了吧?”

杨老师提着满满一包复习资料走过来,韩世明急忙跳下车斗帮他,杨老师抬起手擦擦脑门上的汗,“这都晌午了,要不咱们找个饭店对付一口再走?”

“拉倒吧老杨,赶紧回去,眼瞅着收拾秋了。”

王老七喊了一嗓子,杨老师悻悻一皱眉,“那也不能让孩子们饿着……世明你跟我来,咱们去供销社买点炉果麻花槽子糕,大家垫补一口。”

“嗯!”

十分钟后,拖拉机又突突跑起来,飞快掠过那座大学校园门口,刘美玲兴奋起来,“韩同学你看,吉春大学诶,我做梦都想考上这!”

韩世明苦笑着点点头,目光从大学门口逡巡掠过,却没有再见到与自己有两面之缘的姑娘,不免有些怅然若失,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唉!”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又上了两节课后,放学钟声响起,韩世明才背着书包踏上回家的路。

路过那座小桥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山狸子,牠正蹲在桥墩上,见他过来,喵叫一声,摇摇尾巴,算是打了招呼。

韩世明走到牠身边,山狸子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却也没逃走,而是继续蹲在桥墩上,玻璃般的大眼睛盯向远方。

“喵子你说,两个身份悬殊的人能走到一起吗?”韩世明问了山狸子一句,山狸子顿时抻长脖子,一脸惊奇的盯着他!

你竟然问喵子这么高深的话题!

你当喵子是专家呢!

什么鸡零狗碎的话题都能扯上两句,发表一下“意见”?

“得,问你也是白问!”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手按在山狸子的脖子上,没想到这只凶猛的野兽只是全身颤了一下,竟然没有反抗,更没有转身逃走!

这是……

远处河边,传来了捕鱼人悠扬的歌声。

山狸子的耳朵抖了两下,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这也没啥好吃的,这是中午我们老师给买的月饼,你来一块尝尝……”

韩世明掏出一块没舍得吃的月饼,掰下一小块放在桥墩子上,没想到山狸子只是瞥了一眼,翻了个白眼瞅瞅他,喵叫一声。

“不想吃啊?那我还省下了!”

山狸子纵身一跃,跳下桥墩子,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河边柳树林里,韩世明瞅瞅纷纷扬扬落下的柳叶,摇摇头。

不愧是野生动物,真难接触啊!

不过还好,最起码让能我摸了嘿嘿!

吉春大学里,范红花一脸兴奋的把刚买来的《诗刊》杂志递给李月梅,“你不是最喜欢看这个么,给你,无病呻吟的诗人小姐。”

李月梅哼了一声,接过来,饶有兴趣的一页页翻看。

她的目光落在一首名为《当我老了》的现代诗上,皱皱眉头,细细看起来。

“当我老了,倒在尘埃里……”

当她看到这句的时候,顿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无助由字里行间沁入灵魂深处,让她没来由心中一酸。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虽说父亲是省里的大领导,可母亲……

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父亲立即又娶了一个漂亮女人,这个女人虽然表面上对她很好,但从她漂亮言辞背后透出的虚情假意和虚伪客套让她经常感到一阵阵心悸。

她又想起了毓文姐,一个小时候对门的玩伴,总是带着她出去跳皮筋踢毽子,就像亲姐姐一样关怀照顾她……

在不久之前,她高考分数刚下来的那天,毓文姐屈从于家里的意愿,放弃了和她相处五年的男朋友,选择与某干部家的一个男青年结婚。

甚至在两人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见上三面!

她到现在还很清晰记得毓文姐临走那天,泪眼朦胧的告诉她一定不要屈从于家里的意志,要努力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

我的爱情……

李大小姐愣愣的盯着这首诗,又痴了。

她猛然想起一件事! 第49章 瞅你就不烦别人! 她急忙坐起来,抓起纸笔,挠挠头发,在素白的纸张上写下第一句话。

“弟弟!”

“虽然我们素未谋面,但听吴妈说,我们俩出生时仅仅差了三分钟,嘻嘻,那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叫声姐姐来听听!弟弟你现在仍旧在农村老家吗?”

自打和毓文姐谈过之后,李月梅就想清楚了,无论家里如何威逼利诱,她都不会再走毓文姐的老路,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她的爱情,她的未来,要由她自己把握!

如果当我老了,倒在尘埃里,我希望是和心爱的人一起相偎相依,纵然风吹雨打三千年,寒霜酷暑三万年,至少我们心中还有爱,还有彼此的眷恋与珍惜……

“吃苹果哩妮儿!”

范红花扔给她一个大红苹果,李月梅接过来,又扫了一眼《诗刊》杂志上那首诗,眼珠一转,要不就拿这个考教一下我弟?

他究竟是个满脑袋高粱花子的土老帽,还是学富五车的青年才俊,不就一试便知了?

可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妥,如果我弟他真的没念过几年书,选择在家务农,我这般刁难,他会不会生气?

可是我真的好喜欢这首诗,好想和他分享……

“红花,你将来想找个啥样的对象?”

李月梅停下笔,问同宿舍的好朋友,范红花一笑,“俺们山东老家跟你们东北不一样,俺哥俺姐,打小就定亲了,俺要是不念书,估摸着现在娃都有了。”

“所以你这是读书改变命运呗?”

李月梅一笑,“啥张口闭口山东的,我们家祖辈也是山东的,算下来我老家离你家还不远呢!”

“俺可不敢跟你李大小姐攀亲戚!”

范红花羞赧一笑,“实话告诉你吧,俺家怕俺在外上学心野了,办升学宴那天就给俺定了门亲,是俺小学同学,现在在县里当个办事员。”

“你家里……这也行?”

“咋不行咧,俺自个啥样俺还知不道?哪像你长得漂亮,家里又都是当官的,俺都想好了,毕业就回俺们县,当个科员,诶,到时候俺爹俺娘可就风光咧!”

切!

李月梅一挑眉毛,什么奇谈怪论!

合着你们家怕你考上大学跑了,就先定了门亲拴柱你的心?

“那你给你那个办事员对象写信了没?”

李大小姐眼里闪烁八卦的光芒,好奇问道。

“这个……俺不告诉你!”范红花脸一红,捏了她一下,逗得李月梅咯咯一笑,“诶呀,红花脸都红了,嘻嘻别打我……”

“俺娘说了,咱女人跟谁过还不是一辈子?俺家里给介绍的那人也还行,长得高,又好看,俺……俺心里还挺满意着哩!”

“羞羞羞,小妮子发春了!”

李月梅揶揄一句,不提防范红花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稿纸,大声年起来,“弟弟……诶呀叫得怪亲热的……”

“给我,讨厌快还给我!”

这一轮到李月梅臊得满脸通红了。

门嘎吱一声开了,宿舍里另外两个同学:郭丽雯和吴淑芬也走进来,李月梅看到郭丽雯,漂亮的大眼睛闪过一丝警觉,一把抢过范红花手里的稿纸,团成一个球,顺着半开的窗户扔了出去。

“讨厌,干点啥都跟我闹,我去图书馆学习去了!”

“月月哪是去学习,是会情郎了吧!”郭丽雯调侃道,李月梅干笑一声,“随你怎么说!”

她夹着书包匆匆下楼,郭丽雯抻长脖子往楼下瞅,再看时却不见了那份稿纸。

“月月刚才写啥呢?”她皱皱眉,转身问范红花,范红花瞥了她一眼,“俺不知道,俺刚才看书来着!”

“我也不知道我这封信会不会邮寄到你手里,或许投出去也只是石沉大海,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自强自立,用自己的双手开创美好生活。”

图书馆里,李月梅将信郑重塞进信封,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邮票塞进去,这才心满意足的拿起放在窗台上的浆糊瓶,用小木片蘸了一点,将信封好口。

“哼哼……”

李月梅得意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要说的都已经写在上面了,就是不知道我那个“有缘”的“弟弟”能不能收到这封信?

唉!

李大小姐忽然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这年月每个人都变得越来越功利,想找个能说说话,谈谈文学的朋友也无!

她抬头瞅瞅头顶的白炽灯,忽然想到“弟弟”家那边,怕是到现在都没有通电吧!

唉,可怜的弟弟!

如果这封信真的石沉大海,那我也只能仰天长啸一声,作司马牛之叹了!

“通电?”

韩世明把三块月饼放在桌子上,愣了一下。

“嗯,这不是说农电站要往咱们这架设电线杆,吵吵着要通电了。”

王桂芬放下手头的针线活,往窗外撒么了一眼,“你爸这前儿还没回来,我得去瞅一眼……”

她刚下地,就听得大门咣当一声,韩老大牵着他的宝贝枣红马从外边进来,马背上还端坐着一个梳着俩小辫的小人儿,正是自己的宝贝孙女。

俩“宝贝”一起回来了。

“那徐老六……”

“这回徐老六可抖起来了!”

韩老大推门进屋,抓起水舀子把锅里温热的水舀进铁皮桶,秋日渐凉,得给枣红马喂温水了,要不然容易闹肚子。

“他一个临时工,能嘚瑟哪去?”王桂芬不服气嘟囔一句,一把抱起跑进来的宝贝孙女,“吃吧,你老叔给你拿回来的月饼。”

“哇,月饼!”

小丫头还是第一次看到月饼,抱起一块,坐在炕沿上,晃着两条小短腿,使劲咬上一口,留下一排齐整的小牙印。

“瞅你这嗑唠得……人家西头都开始埋电线杆了,徐老六这王八犊子,不给钱就往人家院子里埋,春秋种园子多费劲?”

王桂芬一听,眉头一皱,转过身瞅了一眼黑黢黢的窗外,“那……他爹,你跟徐大哥说说,让六子埋电线杆的时候往外点挪挪呗,整墙外也行啊,要是真给整院里……”

“要是真整院子里,像一根大白蜡杵在那,多晦气!”

韩老大提着水舀子站在门口,接上话茬,“我就说六子那孩子贼咕咚,跟顾晓娟结婚……指不定憋着啥坏……”

“得得得!”一听顾晓娟三个字,王桂芬没来由一阵反胃,“你还替顾有田抱屈呗?我把话给你撂在这了,就是咱家老疙瘩打一辈子光棍,她顾晓娟也甭指望……”

“行了行了,我就提一嘴,你还激恼上了!”韩老大臊眉耷眼瞅瞅媳妇,“我饮马去了。”

“赶紧滚,瞅你就不烦别人!”

王桂芬转过身,捏捏孙女的小脸蛋,“豆豆,月饼好吃不?”

“好吃!”小丫头咯咯一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可怜的孩子……”王桂芬叹了口气,“老儿子,今天作文比赛整的咋样啊?能拿个一等奖不?”

韩世明摇摇头,“妈,您就别惦记了,这个作文比赛根本就不是给我们弄的!”

“这话咋说?” 第50章 给我来一个! “现在是九月初,刚开学,市里为啥弄作文比赛?”

“是啊,为啥?”

王桂芬一脸懵。

“这还不简单么,等到十二月份的时候,每个学校就要往上报特长生名单,而且今天是开放式题目,也就是说,写好写赖全凭人家一句话。”

王桂芬摇摇头,“不懂!”

豆豆也晃着小腿摇摇头,“我也不懂嘻嘻……”

“说白了这次作文比赛就是给人家领导家孩子安排的,用来十二月份时候争特长生名额,我们就是跟着瞎胡闹,就是陪太子读书而已。”

王桂芬这才恍然大悟,闹了半天……

我们家老疙瘩作文写得那么好,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了,我还寻思咋不弄个第一第二回来,可没想到竟然这么黑!

“那就没指望了呗?”

当妈的心里有些憋气,这帮王八羔子,仗着手里有点权就瞎几把胡搞,给自己家孩子铺路,让我儿子去给他们当陪衬!

草!

咋不一个雷劈死你们!

“本来也没想着有啥指望。”韩世明叹了口气,真实内幕如何,他也不得而知,但是凭借自己后世四十多年的经验,估摸着自己的猜想也大差不差。

后世这种事情还少见吗?

“唉!”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

屋子里安静下来,豆豆躺在炕上,翘着小二郎腿,悠然自得的啃着月饼,屋外传来韩老大咔嚓咔嚓铡草的声音,一阵冷风吹来,屋子里的油灯猛地颤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扯得老长。

“妈我学习去了!”

“去吧!早点写完早点睡觉。”

“老叔好好学习!”

豆豆稚嫩喊了一声,逗得韩世明一笑。

在他拿到作文比赛试卷的那一刻,韩世明就死了心了,见过给自己家孩子铺路的,却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搞黑箱的!

罢了,我现在势单力薄,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过这件事我韩世明记下了!

他拨亮油灯,又往窗外瞅了一眼,安电线杆……上一世这个时候,自己也在农电站安电线杆,架电线,可没有像徐老六这么黑,故意把电线杆戳进人家院子里,趁机讹钱!

老六果然是老六,净干偷家的事!

我看老顾家早晚也得被他给偷得溜干净!

他却不知道此时市师范大学附中的办公室里,正在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我不同意!”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秃顶的省级骨干教师使劲一拍桌子,蹭的站起来,“这个叫韩世明的同学写的《瓶中窥人》,立意新颖,文笔犀利,堪称上乘之作,为什么不能拿第一?凭什么不能拿第一?”

“我承认他这篇文章写得不错,但还是略有些不足……”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领导脸色一红,又抓起韩世明的作文扫了一眼,“言辞过于浮夸,有些哗众取宠的嫌疑。”

“你这句话可以套在任何一篇文章上!”

坐在领导身边的一个语文老师扶了下眼镜,慢悠悠嘟囔一句,“老蒯,我这个人说话直,您别在意,其实这次作文比赛的目的是啥,大家伙都心知肚明,你何必为了一个乡下孩子强出头呢?”

“姓汪的,这你一个语文老师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不配为人师表!”

秃头老师气得脸红脖子粗,汪老师脸一红,白了他一眼,“我配不配为人师表,用不着你评价!”

“都别吵了,咱们这次作文比赛是公平、公正、公开的,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老蒯你给我坐下!”

领导终于兜不住发话了,老蒯还想再争辩两句,被身边一个女老师扯扯衣袖,他瞪着眼睛瞅瞅领导,咬了下嘴唇,这才气呼呼坐下,抓起笔记本重重摔在桌子上。

领导瞟了他一眼,脸色一沉,“现在大家举手表决,同意《我最难忘的一天》为第一名的,举手!”

唰!

屋子里顿时手举如林,老蒯翻着白眼瞅着天花板,没吭声。

“好,全票通过。”领导没搭理他,直接在纸上画了个对号,“同意《回忆我的书记姥爷》为第二名的,举手!”

老蒯哼了一声,不情不愿把手举起来,领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好,也是全票通过!至于这篇《瓶中窥人》……”

“领导,我有个办法,不如咱们再设置一个创新奖……”

汪老师眨眯着一双小眼睛,凑到领导耳边嘀咕半天,领导面露笑容,“还是你小子鬼点子多!行,就这么办吧,反正创新奖不计入总奖项内,也没有内推特长生的资格……”

“对么,大不了多给他发十块钱奖金……”

“唉!”

蒯老师使劲一拍额头,这他吗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韩世明早早就爬起来了,先去地里帮着父亲割了两捆草。

韩老大坐在草捆上,掏出装盐的塑料口袋,倒出点烟叶,卷了一根烟,抽了一口,一脸欣慰的看着已经灌浆成熟的庄稼,“瞅瞅咱家的苞米长得多好?今年定型是个丰收年了!”

“嗯!”

韩世明站在地头,硬着朝霞,看着眼前一派丰收景象,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只要收完庄稼后把粮食一卖,家里的经济状况就能好转不少,兴许到时候就该考虑给三哥结婚了。

“爸,我爷以前在山里,就是砍树吗?”

韩老大冷笑一声,“你爷?你爷年轻时可讷了,咱关东三千里江山他跑了个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咱家天天来的客人多了去了,一见你爷爷都这样,抱拳拱手,韩大掌柜,咱们又碰码子了!”

“啥意思?”

韩世明一愣。

“还啥意思,土匪行当里的黑话!”韩老大一撇嘴,“你爷爷那前儿,在关东绿林道上也是有一号的,屯子里都传说你爷爷落草为寇了,把你奶奶吓完了,就怕这官府来抓……”

“那我爷爷……”

“你说呢?”

韩老大把烟头踩灭,叹了口气,“咱把话说回来,那年月,又是兵又是匪,大鼻子小鼻子……轮着番儿的祸祸老百姓,也不让人走正路啊!”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现在好了,世道太平了,现在咱们全家就指望着你能有点出息,考上个大学,也给咱们老韩家长长脸。”

“爸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学习!”

韩老大欣慰看了儿子一眼,站起身,抱起草捆扛在肩膀上,“这会儿估摸着你妈也把饭做好了,走,回家吃饭,吃完饭继续努力!”

“嗯!”

韩世明也扛起一捆青草,跟在父亲身后,扭头瞅了一眼地平线,太阳已经跳出地平线,一道道金光洒向白山黑水之间。

吃过早饭,他沿着已经走了无数次的道路,直奔县城,刚到学校门口,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小车,无数同学蜂拥而上,把小车挤得水泄不通!

“给我来一个!”

张文华这个二货,手扒着前边同学的肩膀,跳着脚扯脖子喊! 感染诺如病毒了! 上吐下泻好几天,现在打字手都是软的!

这本本身成绩也不好,一直陷于上本中没有走出来,至于问题出在哪,我也是反思再反思,毕竟是网文,要爽,文似看山不喜平,太平淡了就像一碗白开水,不但你们看着没味儿,我写起来也没劲。

我元宵节之前又写了一本,本来想着发上去,然后我嘚嘚瑟瑟去买了点散装大枣,没有洗就直接吃了,然后就上吐下泻,化身喷射战士……

按照我们农安老家的习俗,元宵节那天得回家送灯,当天去第二天回,本来好点了,这么一折腾肚子又开始闹腾了,每隔十分钟跑一趟厕所,现在菊部火呲撩的疼,那滋味……

这本实在抱歉了,新书最迟周一就发,请大家多多赏脸!仍旧是七十年代背景,但保证暴爽!

不说了我又要去一趟,兜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