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信赖的人》 第一章 细微之漏 新安的七月会流火,知了在清晨的鸣叫,已是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催促着整座城市的人赶快醒来。

今天,是李明第二次加入建中集团公司入职报到的第一天。上午8点50分,到达建中集团位于新业街道的办公楼前时,李明正好看到一位眼熟的安保员,朝他点头微笑后,便径直走上台阶进入大堂前厅。太阳光穿透大堂落地玻璃窗,就像一支支利箭斜射到浅白色的大理石地面,映得前厅明亮而堂皇。大堂入口两侧布置了硕大的发财树,走进去分左右两个电梯间。电梯间的入口处,是青翠的富贵竹,在墙边还有一盆盆明媚的红掌,开得正盛。大堂左手侧布置的皮沙发,围着厚重的大理石茶几,右手侧也是同款沙发和茶几,正对着通往蓝湾人寿办公区的电梯间。

李明拿出手机给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十分钟后下来接李明。李明熟练地走向大堂左侧的一只独立沙发,转身坐下,此时没有看到一张熟识的面孔。李明回想起以前临近8点半上班打卡时的情景:人群从前厅大门鱼贯而入,涌向进入电梯间的两台闸机排队等候刷卡,然后乘电梯或爬楼梯去往各自的办公楼层。9点整,从电梯间出来一位年轻女士。见她朝沙发这边张望,李明起身上前与她确认身份,然后跟着她进闸机乘电梯,来到了仍然位于10楼的人力资源管理中心。

又是一张不认识的新面孔,李明估计对方是人力资源管理中心的文员。从电梯间出来左转进入10楼走廊,这位年轻女士安排李明在走廊左手侧的第一间小会议室等候,然后去取相关待签入职文件。在等待的过程中,李明决定仍像第一次入职建中集团时那样,测试人力资源管理面试和入职环节的内控措施,即验证提供收入证明的执行性和有效性。

三年前的夏天,第一次入职建中集团时的情景浮现在李明的脑海。还是在10楼的这间小会议室里,那个身材纤小留着齐肩发的人力文员,在递给李明一本员工信息表和一式两份的劳动合同后,就开始清点李明的学历证、学位证、专业资质等证书、体检报告以及各种相关证明材料。李明提笔填写入职资料,并不时抬眼观察她,只见她俯身低头核对证书姓名的符合性、各种材料之间姓名的一致性,还与李明口头确认乙肝检测记录的姓名符合性。在翻到收入流水有银行盖章后,她便将李明的全部入职报到资料整理归拢进一个蓝色文件夹,然后带着文件夹离开了会议室。

她为什么没有核对收入证明的金额与薪资金额的符合性与匹配性?难道人力文员只是检查是否有收入证明,而不会核对前后信息的关联性?在面试阶段,人力负责谈薪水的人员询问,李明前一份工作的收入情况以及期望薪资,并以此作为李明入职建中集团公司的薪资依据,还反复强调必须提供收入证明。这是李明以往面试经历中没有碰到过的情形。后来,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在决定给李明发出录用通知书前,双方通过电话确认了薪资水平。然而,人力文员在入职环节却没有检查李明收入证明上的金额与李明的薪资要求是否关联。

实际上,李明准备了两份收入证明,一份与谈薪金额相近,另一份是与谈薪金额相差较大的早年收入流水。出于职业习惯,李明忍不住想要测试建中集团公司这项人力资源管理内控措施的有效性,所以提供的是早年收入流水较低的银行证明。然而,这项措施在李明身上的实际执行却虎头蛇尾,最终没有形成闭环。李明当时判断,建中集团公司的人力资源管理在面试与入职环节存在漏洞的风险较高。

如今第二次入职建中集团公司,李明依然准备了两份收入证明,提供的还是那份早年收入较低的银行流水证明,只不过更新了银行流水打印的时间。那位年轻文员将一叠入职表单递给李明,李明翻看后发现比以前多了保密协议、竞业禁止协议,以及信息管理中心要求提供的进出办公楼和食堂的门禁卡信息表。令李明感到意外的是,这位文员对收入证明仍然只是检查银行流水加盖银行印章后就结束了,甚至没有查看银行流水的期间是否合理,根本不核对李明收入流水金额与其薪资要求的相关性。

在市场经济充分发展的地区,一般工作岗位的薪酬,通常是由市场上同类可替代人员的薪酬水平决定的。在面试和入职环节要求提供收入证明,可以动态监控公司人力成本与市场水平的差异,一方面了解同岗位的市场行情,另一方面防止拟录用人员毫无根据地乱提薪资要求。然而,建中集团虽设置了提供收入证明的制度规定,但在面试环节搜集的信息却没有流转到入职环节,形成适当的资料审查要求。而规则只会约束守规则的人,胆大的面试人提薪资要求时,完全可以漫天要价,却大概率不会被证明作假。因此,建中集团这项提供收入证明的规定,实际执行情况花哨又近于无效。

完成入职手续办理,人力文员领着李明从10楼消防楼梯爬上11楼,李明想起第一次离开建中集团搬到建兴集团办公时,审计监察中心的办公室还在12楼。刚转进11楼走廊,李明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位女士缓缓地走过来,她拿着保温杯正要转进办公室时认出了李明,然后停下脚步招呼道:“嗨,李明,你调过来了?”

“哎!”李明快走几步迎上去,发现对方小腹微凸似有身孕,看着她似曾相识的面孔,一时却叫不出名字。李明指着她的办公室门,瞥见门上标识牌“融资管理中心”,问道:“你在这儿办公?”

“是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们办公室正好在你们隔壁。”李明热情地回应,“你们融资,还是陶总在管理?”

“不是了,现在归王伟总管理。”

“哦,那变化还挺大。今天我刚过来,回头我们再聊啊。”李明跟融资管理中心的“熟人”道别后,跟随人力文员转进旁边的审计监察中心办公室。 第二章 路径依赖 在2013年底加入建中集团公司之前,王伟在一家国有银行的新安分行工作,历任个人住房贷款部副经理、企业融资管理中心副总经理,直到银行业务部总经理。王伟对银行贷款业务的方方面面了若指掌,如今则在建中集团担任融资副总裁。

尽管已过7点,新安七月的傍晚,天空依然明亮。王伟的办公室位于19楼,此刻窗外天空透明澄澈,一团团被夕阳镶了金边的云朵,悠悠地漂浮在淡蓝的天空中,缓缓地游向远处的群山。

在茶几旁吃完公司对外营业的高级餐厅特备的高管餐后,王伟走到大办公台后坐下,开始审核一摞积压了一两周的业务招待费报销单,翻到融资一部招待广新银行的费用单据时,秘书轻轻敲门后进来通报:“王伟总,董事长办公室通知,一会儿七点半在19楼会议室开会。”王伟点点头,瞥了一眼手机,7点15分,于是埋头继续审批报销单据。

走出19楼会议室,王伟和陶展宏还在讨论资金方案。临近王伟办公室门口,两人放慢了脚步,约定第二天上午10点各自的团队落实细节后再确定近期的资金方案。

王伟回到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虽然已近深夜11点,可是大脑还在转不停。2015年初,建中集团下属的金融控股平台——兴邦公司,联合其控股的蓝湾人寿,开始在股票二级市场买入多家上市公司的股票。自己带领的融资团队为此提供了重要的资金支持。特别是在增持宏图公司股票从5%至10%的过程中,事前充裕的贷款授信额度,使得兴邦公司能及时向两家证券公司转入履约保证金,与两家券商的收益互换合约才得以生效。接着,两家券商按约定比例给予配资后买入宏图公司股票,兴邦公司连续增持宏图公司股票得以实现。

作为国内房地产行业的顶尖企业,宏图公司开发的地产项目遍布全国各大中城市,多年来销售收入一直稳居行业前三,并在2010年销售额突破千亿,率先跨进千亿时代。宏图公司的专注、专业更是房地产开发行业的标杆。而建中集团也有房地产开发业务,在2012年之前仅在新安一市发展,年销售额从未进入过全国前一百名。

当建中系增持宏图公司股票至10%时,关于建中集团收购宏图公司的说法开始在市场上流传。建中集团董事长也提出要求:哪怕多花钱,也要尽快将收益互换持有的宏图公司股票赎回,转为自主持有。

到了2015年底,建中系通过二级市场持有的上市公司股票多达9只,持股比例均超过5%,有的甚至达到40%,以10%至15%居多,调动资金约五六百亿之巨。除运用保险资金外,还分别运用了融资融券账户、收益互换合约、资产管理计划。平均3倍的杠杆资金中有近二百亿元自有资金,融资需求空前高涨。当时银行融资相对容易,资金综合成本尚可控制在10%左右。10月底,建中系赎回了收益互换持有的全部宏图公司股票,代价自然不低,以接近15%的资金成本提前结束了与两家券商的收益互换合约。

如今,二级市场的股票持有了一年多,虽然浮动盈利颇丰,但刚才董事长在会上明确表示不会减持,这些股票的资金占用成本将是数以亿计。更要紧的是,建中集团公司眼下可办理抵押的资产所剩不多,银行融资难度开始增加,一年期的银行贷款也陆续到期,下半年利息支付压力激增。想到此,王伟眉头皱得更紧了。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王伟抬起手搓了搓额头,又摩挲到头顶,光滑的触感令他稍有不快。墙上的挂钟已过11点,他起身走到办公台前,拿起手包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不到10点王伟就收到反馈:陶展宏分管的资本管理中心按照董事长的指示,正在积极接洽外部资产评估机构,准备再次启动建中集团公司的全面资产评估工作。如果资产评估增值,将有利于提高银行抵押贷款的授信额度。

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并且,今年第一季度建中集团新成立的下属城市发展建设集团公司,通过各地政府组织的招标、拍卖和挂牌系统在全国又拿下两幅地块,向当地政府支付数亿土地出让金也近在眼前。

王伟略感无奈,摇摇头,拿起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拨通了融资一部负责人的内线:“小邹,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不一会儿,融资一部负责人邹燕,由秘书领进王伟的办公室。办公室内常年散不尽的烟草味令邹燕不适,不过她还是热情地问候:“王伟总早!”

王伟示意她坐到沙发上,便从办公台起身一边走向她,一边问道:“小邹,广新银行的贷款合同什么时候签下来?”

邹燕答道:“两周前宴请广新银行贷款部总负责人后,我们回来就发起了‘合同审批流程’,现在流转到了财务管理中心,他们对抵押贷款授信额度低和利息率高有意见。”

王伟在靠窗的一只独立沙发上坐下来,接着又问:“财务不知道这是二次抵押?”

“我已经给他们做了说明,可是他们反馈还要进一步审核。”

“你跟紧点,千万不能内部掉链子,你也知道现在银行融资比去年同期难得多”。

“好的,王伟总。每天下午三点我都会询问一次财务合同审查进展,他们反馈这两天会有结果。”

“对了,宴请广新银行的业务招待费怎么有六千多的酒水?”

“是这样的,王伟总,那天我们从公司行政管理中心申领了两瓶茅台带过去,喝完后对方没尽兴,又在现场点了两瓶飞天。”

“这笔开支超出了融资管理中心的预算,你回去重新填一张费用特批单,最终经过董事长批准后才能报销。既然行政管理中心预算了酒水费,下次多申领几瓶备用。”

“明白了,王伟总。”邹燕犹豫了一下又问,“王伟总,今天上午我把工作安排好后,下午可以请两个小时的假,去医院做孕检吗?”

“嗯,你去吧。”王伟点点头,又叮嘱,“广新的贷款盯紧点。”

“我会紧跟进展,随时向您汇报。”邹燕说完,便起身告退离开了王伟的办公室。 第三章 白驹过隙 为避开公司食堂用餐高峰人群,李明十二点半才去吃午饭,刚走出办公室,就碰到隔壁融资管理中心的邹燕也去食堂,两人便结伴同去。

食堂还是在办公楼马路对面不远的一个地下室。2014年冬天,李明从建兴集团离职时,食堂周边还是大片的空地,如今正大兴土木。靠近北边的地块已出地面正负零,正在搭建脚手架和覆盖绿色防护网,南边的地块还在实施前期的地基工程,基坑土方挖掘已近完成,边坡支护正在实施,还有两台打桩机在现场同步作业施工。邹燕告诉李明,正在修建的是建中集团的新安总部。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邹燕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你去建兴都快两年了。”

“你们一直以为我在建兴啊。”李明回应,“前两天在办公室走廊上,我碰到了财务的一个老同事,她也以为我一直在建兴。”

“难道不是吗?”邹燕疑惑。

第一次从建兴集团离职的情形又涌上李明的心头:2014年夏末秋初,建中集团进行部门裁撤——除了保留融资管理中心、财务管理中心以及行政管理中心外,就连人力资源管理中心也随其他地产开发相关的业务中心全部平移至建兴集团。

建兴集团,与建中集团的人员、财务、业务、资产均独立核算,实际负责人正是建中集团公司董事长的胞弟赵建兴。建兴集团的办公地址,距离建中集团也就十来分钟的步行距离,

“建中集团审计监察中心调整合并到建兴集团后,在和建兴自身的审计监察团队的整合过程中,先后有很多人离开了。到了2014年底,我也离开了,去了一个环保上市公司。”李明解释。

“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建兴呢?”邹燕又问。

两人走进食堂大厅,看着依然喧嚣的人群,李明说道:“三言两语说不尽,下回找个清静的时间细说”。

陶总的秘书通过QQ联系上李明时,李明感到很意外,当再见到陶总时又感到很惊喜。意外的是,陶总还记得李明。在新安这样一个拥有千万级别人口的超大城市,一个人从一家公司离职,意味着与那里的绝大多数同事就此永别,后会无期。惊喜的是,陶总还非常肯定李明过往的工作态度和工作成果。

李明跟着邹燕到孕妇窗口打好饭菜后,两人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一个空桌子相对而坐,各自的餐盘里都盛满了食物:清蒸鲈鱼、白灼基围虾、宫保鸡丁、丝瓜炒肉片、豉汁油麦菜,还配有一个应季的芭乐果,品种丰富又营养全面。李明笑道:“孕妇餐的伙食标准果然与普通员工餐不一样,今天沾你的光啦!”

“赶紧准备二胎,一起享受优待。”邹燕哈哈一笑,指着自己日益凸显的肚子说,“我这就是老二。”

李明笑着摇摇头,想起了之前自己大龄未婚在职场上被人当成谈资的遭遇。后来找工作面试,李明统统声称已婚已育,可是自己明明第一胎还没有着落,只好转移话题道:“今年5月底,陶总的秘书先找到我,说是陶总希望我能再回建中集团审计监察中心。接着6月中上旬,我到陶总办公室和她见面谈了一次。后来,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开始安排我入职的流程。这个月初,我来报到那天正好在走廊上遇见你。”

邹燕边吃边点头,说道:“看来陶总是真的喜欢你,以前她还管融资的时候,在我们中心例会上常说,我们要向审计的李明学习,学习她认真负责的态度,凡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应。

听到这里,李明感触道:“这也是我再次来到建中集团的原因,不能辜负领导对我的信任和期待。”心想,陶总之前对自己的工作有表扬和鼓励,也有批评和建议,但没想到她在背后如此肯定自己。听李明说准备要孩子,陶总也没有丝毫迟疑。

不过令李明更好奇的是,建中集团怎么突然就变得财大气粗了呢。2012年底,建中集团实施扩张战略,地产业务开始进入全国区域化开发模式。集团总部人员不断增加,各地分公司、子公司雨后春笋般地增加到二十多家,组织快速扩张、人员急剧增加。拿地后的土地出让金、项目工程款支付以及管理费用的大幅增加,使得建中集团发生巨量现金流出。然而,欠缺房地产多项目开发经验,以及多业态的开发理念,使得各项目的现金回流远不达预期,两年不到就出现了资金紧张的局面。到了2014年夏秋之际,建中集团就发生了大规模的部门裁撤,紧接着人员大量流失。

李明刚来不久,只好委婉地试探道:“建中集团这两年发展好快,业务扩展到很多领域。不但保险业务扩张迅猛,而且还收购汽车公司,购买航空公司和飞行员,接着又在股市买进多家公司的股票。最近,还公开批评宏图公司管理层实际控制了董事会。董事长真是牛气十足!”

邹燕笑道:“蓝湾人寿聚集的大量险资需要投资渠道,资本市场是必去之地。”

“我有时下班走得晚,每回都看到你们融资的几个办公室全亮着灯,还有许多人在加班。感觉公司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啊。”李明接着问,“现在银行贷款好做吗?”

“有可抵押资产相对容易,不过最近稍微难一点。”邹燕轻描淡写。

李明没有继续追问。两人吃完饭又一起走出食堂,邹燕说要回办公室睡午觉,李明说吃得太饱想去散散步。过了十字路口,两人便分开了。

虽然是七月的午后,但是刚好有台风经过,疾风一阵接着骤雨一阵,使盛夏的暑意消退了许多。李明撑着伞独自穿梭在街上,街边的各种餐饮店都坐满了人,有的正在吃着,有的还在候餐。据说,这条街两侧的许多物业都属于建中集团。李明慢慢走着,脑子却飞快转着,走到街道尽头有了主意,便调转头往回快走。午餐时段,街上密集如织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第四章 泼天富贵 回到办公室,李明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13点10分,下午两点才开始上班。李明快速点击网络浏览器,打开一个股票资讯平台的首页,在搜索框输入“宏图公司”,在分类框点击下拉菜单勾选出“股权变动”,再选择开始日期2014年7月1日、结束日期2016年7月15日,最后点击“查询”按钮。过去两年关于宏图公司股权变化的28份公告,按时间顺序由新到旧地跃入眼前。

快速浏览全部公告名称后,李明点开一份最新公告——2016年7月7日的《详式权益变动报告书》,是上周兴邦公司继续增持宏图公司股票至25%时,按监管要求公开披露的信息。接着浏览目录,李明搜寻到“信息披露义务人最近三年的主营业务及财务状况”,点击链接跳转到相应页面。令人惊叹的是,兴邦公司突飞猛进的资产规模:2013年底87亿元,2014年底283亿元,2015年底2603亿元。最近三年资产负债率分别为62%、34%、75%。在2015年底,负债规模达1965亿元,增长也同样惊人。

李明又返回目录,搜寻到“信息披露义务人的财务资料”,点击链接来到“2013年至2015年财务状况”的页面,逐项浏览三大财务报表,试图找到建中集团财富增长的秘密。

在2015年12月31日的资产负债表中,有六类资产合计约占总资产2603亿元的82%。包括货币资金268亿元,占10%;股票类金融资产合计436亿元,占17%;短、中、长期对外贷款合计210亿元,占8%;持有的长期债券121亿元,占5%;长期股权投资796亿元,占31%;投资性房地产303亿元,占12%。

其中,长期股权投资和投资性房地产引起了李明的注意。2014年、2013年的数据,长期股权投资为11.9亿元、7.4亿元,投资性房地产为25.9亿元、24亿元。特别是长期股权投资,出现二三十倍的增长。

李明再次返回目录,搜寻到“信息披露义务人控股股东及其实际控制人主要控股、参股子公司”,点击链接来到“建中集团公司及下属核心企业情况”,主要包括建中集团公司在新安地区自主持有的物业、兴邦公司及其控股的蓝湾人寿保险公司等。接下来是“建兴集团及下属核心企业情况”。李明发现,原属于建中集团的地产开发业务,随着建中集团2014年夏秋的部门裁撤也先后并入了建兴集团,包括从2013年初至2014年上半年,建中集团在全国各级城市拿下的土地储备及其所在的项目公司,均体现在资产负债表项目——长期股权投资中。

李明回想,当时《建中集团土地拓展专项激励管理办法》规定:土地拓展总奖金基数=拓展实际完成面积(平方米)×0.65元/平方米。由于激励措施的导向作用,投资管理中心为了奖金,专挑容易拓展的城市,包括华南地区的佛山、韶关、云浮、肇庆、南宁,华东地区的无锡、扬州、仪征、合肥、芜湖,还有施工冬歇期漫长的北方地区沈阳、大连、WLMQ。这些城市的土地比一线城市的更容易拓展,且体量大价格低。

2014年初,对建中集团地产项目运营管理进行内控评估时,李明发现有些项目的拓展费用中竟然没有尽职调查相关的差旅支出。后来,投资管理中心对应项目的负责人也承认,没有去这些项目现场实地调查,而是直接使用克尔瑞的房地产数据,编制投资收益预测表,有些甚至不经财务审核就直接上报董事长审批。那两年建中集团董事长的工作重心,正是拓展项目,获取土地。也难怪,土地才是真正的财富载体。

经过一年多在全国各地的拓展,建中集团在一线城市几乎没有新增土地储备,而在三、四线城市却储备了大量土地,而且同时开发近40个项目。然而,那一时期主流房地产商的销售收入大都来自于一、二线城市。因此,建中集团董事长也学习当时主流地产商的开发模式,提出地产项目快速开发、快速销售的经营策略,以实现资金快速回流。

落实地产项目快速开发、快速销售的前置条件,是标准化产品体系的建立健全。目的是增加客户的信任度、降低客户选房的难度,从而提高销售去化率,实现资金快速回笼。然而,早年在新安开发地产时,建中集团没有形成标准化产品的理念。在2012年底进入全国性区域化开发模式时,建中集团虽然从各大主流地产商引入了各层次人员,但也没能沉淀出一套可落地且高效执行的标准化产品体系。

由于早年在新安海湾开发的九龙城豪宅项目大获成功,赵建中董事长对2013年及之后开发的项目,普遍要求高定位、高建造标准,再加上仅由投资管理中心评估项目可行性,导致当时三、四线城市房地产项目的实际售价普遍低于虚高的预测售价。比如,无锡项目偏离幅度高达40%。同时,在项目拓展阶段的投资决策中,又缺少营销、设计、成本、运营等专业的充分参与,实际建造成本也远超预测成本。因此,建中集团在三、四线城市开发的项目,早期大都现金流入严重不抵现金流出,以致2014年夏秋之交的部门裁撤、人员流失和地产业务剥离。

2014年7月,潜伏多年的股市蓄势待发,股票指数从2000点上下开始启动,一直涨到2015年6月的5000多点,之后转头向下在2500点到3500点之间横盘近两年。如今的信用货币时代,股市不再是经济的晴雨表,而是资金流转的风向标。

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后,国内推出两年四万亿经济刺激计划,GDP虽有反弹但再没有回到两位数增长的时代。外资基金也开始频频现身,以股权、信托、债券等不同投资形式进入国内市场。2013年国内进一步深化棚户区改造的数万亿资金,尽管难挡GDP连年下行,却在2014年助推了一波牛市行情。这正是建中系在2015年初陆续买进多家上市公司股票,并且浮动盈利丰厚的最重要的外部条件。

具有金融属性的房地产,同样是资金的蓄水池,也在同一时期随着资金大潮的涨起,创出一轮又一轮的高价。2015年3月10日颁布的《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最新修订版,删除了限制外商投资房地产的规定后,国际知名资产管理机构比如高盛、摩根士丹利、黑石集团、凯雷集团等,更加广泛地活跃于国内房地产市场。全国各地房价烽烟四起,涨势绵延,推动了建中集团在三、四线城市房地产项目的销售。

相较于周边的普通楼盘,建中集团宣传海报所呈现的高品质楼盘变得炙手可热,兴邦公司的财务报表验证了这一形势:存货在2013年底11.7亿元,2014年底142.4亿元,2015年底1.7亿元。即使考虑合并财务报表范围增加的因素,这三期数据也反映出建中集团在2013年底存货少,2014年大量建造的房产滞销,却在2015年俏销的事实。

作为房地产开发行业生产要素的土地,其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地价,跟随滚烫的房价也屡创新高。建中集团在三、四线城市待开发的土地储备,数倍甚至数十倍地升值。建中系兴邦公司资产负债表中,长期股权投资和投资性房地产,也随之大幅增值。

同一时期,建中系在新安自主持有的各类物业、在BJ收购的酒店公寓和写字楼物业、在上海收购的产业园物业、在天津收购的办公楼和商业物业,以及全国各地的在建项目、土地储备,重新经过资产评估后大幅升值溢价,为各项目后续开发争取到更多的银行贷款授信额度。

2015年度,建中系兴邦公司的经营现金流入和筹资现金流入双双大幅增长,现金及其等价物净增加额接近260亿元,相较于2014年度的1.3亿元和2013年度的2.5亿元,堪比彩票中巨奖。

从2013年初至2014年中,建中集团在三、四线城市开发的地产项目,早期出现资金紧张,看起来是个错误。然而在资金大潮的盛宴中,到2015年建中集团却收获了房产供不应求,以及土地储备、自主持有物业大幅升值的硕果。一时烫手的山药,转年就变成了金蛋蛋。 第五章 一战成名 作为建中系进入股市的先头部队,蓝湾人寿在2015年上半年悄无声息地买进了宏图公司5%的股票,一举进入宏图公司前十大股东行列。相比在股市的初露端倪,蓝湾人寿在保险业界已声名鹊起。尽管2012年2月才获批成立,蓝湾人寿却在2015年全国寿险公司原保费收入以175亿元排名十七,净利润以30亿元排名第八。

2015年12月7日,在上月增持宏图公司股票至15%后,兴邦公司用四个资产管理计划在二级市场继续举牌宏图公司,蓝湾人寿作为一致行动人协同跟进,通过集中竞价增持宏图公司股票至20%,建中系顺利拿下宏图公司第一大股东的位置。紧接着,兴邦公司又通过资产管理计划在12月24日再下一城,大举买进宏图公司股票增持至24%,直逼25%的权益披露线,无意中开启了一场载入资本市场史册的股权收购大战:进入股权高度分散的时代,建中系对上市公司的治理发起了挑战。

面对建中系来势汹汹的举牌,宏图公司董事会在第一大股东易主十天后的12月18日,仅发出资产重组的停牌公告。紧接着,当建中系将要突破25%的权益变动线、强势进逼30%的邀约收购时,宏图公司董事会在12月28日还是重发资产重组的停牌公告应对。宏图公司接连停牌的举动引发了广大股民的嘲讽和戏谑,宏图公司创始团队的骄傲与荣光,被可能失去宏图公司控制权的局促和无措所取代。而建中集团董事长却被认为是宏图公司企业价值的发现者,在资本市场上赢得了广泛关注和众多支持,一时风光无限。

宏图公司的停牌公告虽然仓促、潦草,但却有效遏制了建中系的继续举牌。2016年上半年,宏图公司接连发出25份相同主题的停牌公告,为宏图公司创始团队争取到充足的时间,与新安地铁公司磋商发行股份收购新安地铁资产的交易。在宏图公司董事长心底,国有资本才是宏图公司最为理想的白衣骑士。

2016年6月18日,宏图公司终于公告《发行股份购买资产暨关联交易预案》。其目的显而易见:新安地铁取代建中系成为宏图公司的第一大股东。6月23日,宏图公司收到了建中系的公开声明:兴邦公司和蓝湾人寿,明确反对宏图公司本次发行股份购买资产的预案,并将在后续的股东大会表决中依法行使股东权利。

2016年6月27日,宏图公司公告,兴邦公司和蓝湾人寿在6月24日提交的《关于提请宏图公司董事会召开2016年第二次临时股东大会的议案》。在《议案》中,建中系以《公司法》、《上市公司股东大会规则》以及《公司章程》为依据,提出罢免包括宏图公司董事长在内的十一位董事、两位监事的议案。

建中系指出,时任宏图公司董事长在资产重组交易中没有充分关注投资者诉求,不顾全体股东整体利益,没有充分考虑有关董事提出的异议,以及独立董事回避的法规要求,引发了资本市场、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给股东带来巨大困扰和不安;并指责宏图公司自2008年宣布无实际控制人以来,宏图公司已经成为被内部人实际控制的上市公司;同时痛斥宏图公司董事长,作为全体股东受托人,未尽诚信、勤勉、忠实义务,未尽保护宏图公司及股东利益的责任,在长期脱离工作岗位的情况下,未经股东大会事前批准而领取巨额现金报酬。

2016年6月28日,在宏图公司2015年度股东大会上,建中系对董事会报告、监事会报告、年度报告以及经审计的财务报告均投出反对票。资本市场对建中系和宏图公司股权收购之争的白热化,随即做出了反应。国际评级机构提示宏图公司罢免董事的负面影响,表示宏图公司现有稳定级将面临调整压力。国内诚信证券评估的信用评级委员会公告:宏图公司面临信用级别或评级展望调整压力。

2016年7月1日,就证券交易所于6月27日发出的关注函,宏图公司第一大股东建中系的兴邦公司和退居第二大股东的中夏股份分别公开答复,二者均表示彼此之间不存在股权控制关联关系、不存在关联经济利益,也并非一致行动人。

2016年7月2日,宏图公司对外公告《董事会议事规则》,排除了《公司章程》中“股东大会在遵守有关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前提下,可以以普通决议的方式将任何任期未满的董事罢免”的规定。

接着在2016年7月4日,宏图公司第十七届董事会第十二次会议决议公告,会议以11票赞成,0票反对,0票弃权,通过了《关于不同意兴邦公司及蓝湾人寿提请召开2016年第二次临时股东大会的议案》。

自2008年以来,尽管宏图公司管理层宣称公司不存在控股股东及实际控制人。然而,一个公司也许在法律范畴内无实控人,但在具体的经营过程和管理决策中怎么会没有实际控制人。

2016年7月7日,建中系兴邦公司公告《详式权益变动报告书》——正是那份反映建中系财富增长秘密的报告。在宏图公司7月2日发布股票复牌的提示性公告后,建中系在半年前已持有股票24%的基础上,轻而易举地增持宏图公司股票至25%,强势锁定宏图公司第一大股东地位。同日,媒体纷纷报道:中夏股份、新安地铁将溢价收购建中系持有的宏图公司股票,中夏股份、新安地铁分列第一、第二大股东,而宏图公司将变成国有控股企业。

2016年7月12日,在建中系很可能逼近30%要约收购,进而夺取公司控制权的情势下,宏图公司紧急对外公告了“B计划”:与境外潜在交易对手矅金集团合作,拟用现金收购其他独立第三方持有的特定商业地产公司的股权。在宏图公司董事长看来,国际资本也比国内建中系的社会资本更加体面,更适合做宏图公司的战略投资者。

2016年7月13日,就7月8日收到的证券交易所关注函中提及的“媒体传闻”,宏图公司回复:宏图公司已分别向中夏股份、兴邦公司、新安地铁进行书面函询,三家公司在回函中表示,对媒体传闻中涉及自身的内容不属实。同时,宏图公司还向监管部门解释,自身重大信息的披露没有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

2016年7月20日,宏图公司发布《关于媒体报道的说明公告》称,7月19日有媒体报道,宏图公司已向证监会、证券交易所、市证监局提交了一份《关于提请查处兴邦公司及其控制的相关资管计划违法违规行为的报告》。在公告中,宏图公司坦承确有其事:7月18日,宏图公司管理层祭出杀手锏“举报”。这情形像极了两个小学生打架,打不赢的通常会去告老师。宏图公司董事长还义愤填膺地宣告:带走管理团队,再创一个宏图辉煌。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宏图公司的举报,最终成功遏止了建中系的继续举牌。

2016年7月21日,依然不放心的宏图公司管理团队,对7月12日公告的境外潜在交易提供了进一步的信息,表示本次交易仅为普通资产收购,不涉及宏图公司股份发行,拟投资金额为人民币39亿元。同日,市证监局分别向宏图公司和兴邦公司发出了监管关注函。

在对宏图公司的监管关注函中,市证监局表示已收到宏图公司对兴邦公司的举报,并已开展核查。同时,指出宏图公司未按规定健全对外发布信息的申请依法、审核机制,导致相关信息被非指定媒体提前公布;宏图公司管理层,以公司名义向监管部门举报公司重要股东的决策程序不审慎;要求宏图公司为广大投资者利益负责,为促进公司长远发展尽最大努力,与各方股东积极磋商,妥善解决争议。

而对兴邦公司的监管关注函中,市证监局指出兴邦公司增持宏图公司股份引发了市场和媒体的高度关注。然而,兴邦公司在增持股票期间未按权益变动报告书的要求,将相关备查文件的原件或有法律效力的复印件备置于宏图公司住所;要求兴邦公司对广大中小股东负责,切实履行股东义务,依法及时披露相关信息,妥善解决相关争议,避免出现影响上市公司持续发展和中小投资者利益的情形。

2016年7月22日,宏图公司对外宣布2015年度股票派息方案:以分红派息股权登记日的股份数为基数,向全体股东每10股派现金7.2元(含税)。建中系合计持有25%宏图公司股票,近27.6亿股,预计税前股息近20亿元。真是名利双收! 第六章 崭露头角 2015年上半年,建中系蓝湾人寿在二级市场通过集中竞价交易,已买进锦程集团公司15%的股份。进入7月,股票二级市场向下出现巨幅波动。蓝湾人寿及其一致行动人,逆市增持锦程股票至20%,并公开承诺6个月不减持。对此,锦程集团对建中系在特殊时刻托市并维持自家股票价格的稳定,表达了感激之词。

相较于锦程集团管理层对建中系的缓和态度,宏图公司管理团队一直通过密集的停牌,阻止建中系的不断举牌。宏图公司,就像宏图公司董事长自家女儿一样,被悉心培养成了大家闺秀,哪能让名不见经传的土财主买了去?与宏图公司耀眼的光芒相比,建中集团的长成,在藏龙卧虎的新安,看起来没有值得圈点的地方。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为解决居民长期蔬菜匮乏、品种单一的实际生活困难,我国政府从1988年开始建设“菜篮子工程”。早期的菜篮子工程是由中央统筹、地方市长直接负责的农产品供应链建设体系。

毕业于南方大学的赵建中,在广州一个国企工作不久,便随着改革开放的第二次浪潮勇闯新安。1995年9月18日,在莲花区睡莲路有一家中康连锁店成立了。一周后的9月25日又有两家分店成立,分别是位于东湖区绿岭路天井湖的中康连锁店二分店和位于莲花区长城大厦的中康三分店。这三家店有一个共同的名称“新安市中康实业有限公司”(简称“中康公司”),是以蔬菜批发为主的企业。同年11月,莲花区又有一家中康连锁店成立,以装卸搬运和仓储业为主。至此,建中系的商业起点应时而生。

1996年9月,在莲花区有一家莲花北超级商场开业了,也以批发业为主,实际控制人是建中集团董事长的胞弟赵建兴。紧接着,南湾区又有一家以批发为主的沙江超级商场开业,东湖区则出现一家以零售为主的南岭超级商场。三家超级商场都指向同一个股东“新安市中康净菜食品超级市场有限公司”(简称“中康净菜超市”)。到了1997年底,中康净菜超市又在新安各区开办了四家超级商场。1998年7月,赵氏兄弟在莲花区桃园大厦一楼还成立了集中供货的食品加工厂。

有一位新安市委常委、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在1998年至1999年任新安投资管理公司董事局董事期间,曾撰文《新安商贸业的未来》,在肯定国企新安果蔬总公司主办的万福超级市场,和新安农产品公司主办的润园超级市场的同时,也大力称赞赵氏兄弟兴办的民企中康净菜超市。

中康净菜超市有两个股东,一个是中康公司持股90%,另一个是成立于1997年7月持股10%的“新安市高飞菜篮子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高飞菜篮子公司”)。高飞菜篮子公司注册资金1200万元,注册地在新安远郊的高岗区鹏飞镇鹏祥村委大楼。在高飞菜篮子公司的董事名单中,出现了赵建中的名字,与陶展宏同在1997年跟随建中集团发展的成凌,也依次在列。赵建兴则出任董事长、总经理。

高飞菜篮子公司的股权三分之二由中康公司享有,另三分之一则属于“新安市高岗区鹏飞镇鹏祥经济发展公司”(简称“鹏祥公司”)。鹏祥公司是集体企业,鹏飞镇鹏祥村民委员会持股50%,以及1500多名鹏祥村民共同持有个人股50%。

至此,赵氏兄弟凭借敏锐的商业意识,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就建立起蔬菜生鲜超市连锁经营、储运、加工和种植的全产业链。通过开办蔬菜连锁店又投资净菜食品超市,赵氏兄弟积极参与当时新安市政府为民办实事的“菜篮子工程”,逐步积累起发展事业的政商圈,以及人生的第一桶金。到了2000年,年仅30岁的赵建中,就成为新安市第三届政协委员、新安市总商会常务理事。

国务院1993年底发布的《关于实行分税制财政管理体制的决定》,改变了地方财政包干体制,对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以及计划单列市实行分税制财政管理体制改革。之后二十年,我国公共财政总收入实现年均近20%的增长率,中央财政占总财政收入的比重也快速上升,扭转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央财政向地方财政借钱的局面。财权和事权在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重新划分后,各级地方政府纷纷加快土地有偿出让制度的推进。由此,大力开发土地一级市场,渐渐成为地方政府招商引资、扩大财税收入的重要手段。

参与了政府的菜篮子工程,中康公司买进土地,扩大蔬菜种植基地顺理成章。建中系最早的土地储备在《新安市松山区1996年土地出让一览表》中可见一斑:中康公司在松山区金岭镇以协议价方式获得了五幅标记为二级的土地使用权,用途为“其他”,合计用地面积近14万平方米。之后两三年,中康公司又在新安拿下多幅地块的使用权,为后来全面转进房地产开发储备了土地生产要素。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城镇住房制度经历了一系列改革:1979年至1985年试点售房,1986年至1990年提租补贴,1991年至1993年以售代租,1994年至1997年全面推进房改。直到1998年,国务院印发《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停止住房实物分配,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让房地产真正走入市场化。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住房政策,一方面推动了当时公有住房的普遍私有化,另一方面增加了住房的市场化供给。

善于捕捉时代机遇的赵氏兄弟,再次领会政策意图,敏锐地嗅到了新安房地产业蓬勃发展的前景。中康公司,随即更名为新安市建中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建中集团”),股东也变更为赵建中、赵建兴两兄弟。

位于莲花区福信路与广厦路交界处的悦港城,作为建中集团开发的第一个地产项目在2002年入伙,商业部分同期开业。悦港城商业是新安市第一家产权式商铺,出售单体商铺的同时,将商铺整体打包,委托第三方统一经营管理。这一创新模式实现了商铺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离,解决了商铺投资快速回报的需求。

据公开资料记载,悦港城所在片区1997年的地价约为每平方米1700元,而悦港城项目的总建筑建面积近10万平方米,2002年开盘后最低售价在每平方米7000元,保守估算销售额约为7亿元以上。悦港城项目的利润,为建中集团的资本积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2002年,建中集团投资设立新安市兴邦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兴邦公司”)。到了7月,建中集团、兴邦公司共同投资成立新安市九龙城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九龙城项目位于南湾区核心地带,南临新安湾,北接南湾区CBD中心地带,是新安的一个大型海滨高档住宅区。九龙城豪宅后来大卖,不仅成为赵氏兄弟闪耀新安地产界的重要舞台,而且为建中集团以后的发展进一步积累了丰厚的资本金。 第七章 流金岁月(1) 我党在上世纪前半叶发动的历次土地革命,解放后1950年开展的土地改革运动,以及1953年至1956年底实施的工商业改造,可谓历史上最深刻的一场资产重组。它使得亿万农民获得了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土地,实现了耕者有其田,释放了广大农村地区的经济活力,有力地支援了我国之后的工业化发展。

1992年的春天,当时已告别中央领导岗位的党的第二代领导核心、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凭着对党和人民伟大事业的深切期待,以普通党员的身份先后赴武昌、深圳、珠海和上海视察,沿途发表了重要讲话。邓小平指出,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对的就坚持,不对的就赶快改,新问题出来就加紧解决。1978年以来的改革开放到底姓社姓资,判断标准应该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而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

九二南巡讲话,不但激活了更多的国内社会资本,也吸引了众多的国外资本,有力地解决了我国工业化发展转入现代化进程中资本来源不足的困境,促进了中国的现代化发展。

上世纪末期,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进一步深化,我国民营经济发展迅速,而国营企业亏损渐趋严重。1994年国有企业整体还有净利润,1995年勉力盈亏持平,到了1996年上半年则出现了净亏损。国营企业过去采取“计划点菜,财政买单,银行掏钱”的资源配置方式,几乎没有生存压力。

而早在1993年,中共十四届三中全会就提出进一步转换国有企业经营机制,建立适应市场经济要求,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现代企业制度,使国有企业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法人实体和市场竞争主体。然而,政府主管部门长期作为家长,面对当时试点现代企业制度的国营企业难以放手,政企一直没能真正分开。

中央经过广泛调研和摸底后意识到,搞好每一个国营企业,既没可能,也没必要。1995年9月中共十四届五中全会通过了《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九五”计划和2010年远景目标的建议》:使大多数国有大中型骨干企业在本世纪末初步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着眼于搞好整个国有经济,搞好大的、放活小的。

1985年1月成立的新安新业仓库有限公司(简称“新业仓库”),是一家由在香港注册的新加坡企业和新安本地企业合资经营的公司,主要从事自建、自营和出售各类仓库,按客户要求代建仓库,以及划地由用户按规划要求自行建设仓库,同时在仓库区兼营运输业务。

1993年,新业仓库陆续投资又兴办了工贸企业、商贸企业并兼营食品购销业务,增设保税仓库、经营境外客户各类货物仓储业务。同年8月,新安仓库股东变更为国资背景的新安市某信托投资公司(简称“新安市级信托”)持股75%,以及香港新星投资有限公司(简称“香港新星”)持股25%。

1997年9月,为了探索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公有制实现形式,使劳动者的劳动联合与劳动者的资本联合有机结合起来,充分调动员工的积极性,使公司员工以产权为纽带与其他所有者结成利益共同体,增强员工对公司长期发展的关切度和管理的参与度,形成企业内部动力机制和监督机制,新安市人民政府开风气之先,发布了《新安市国有企业内部员工持股试点暂行规定》。其中第十五条规定:员工购股的资金来源由个人出资,可以采取个人以现金出资购股;由公司非员工股东担保,向银行或资产经营公司贷(借)款购股;可将公司公益金划为专项资金借给员工购股,借款利率由公司股东会或产权单位参照银行贷款利率自行决定。

虽然不像当时大部分国企连年亏损,但是作为市政府直属一类企业,新业仓库也在不断摸索经营机制改革之路。1998年4月,在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大潮的推动下,作为新安地方国企,新业仓库再一次股改:新安市级信托出让51%股份,给市政府在香港的窗口企业——香港新业控股有限公司(简称“香港新业”),出让18.7%给GD省级某信托投资公司(简称“GD省级信托”),自留2.3%;香港新星公司仍持有25%;同时增加公司内部职工持股合计3%。

随着生产资源的重新分配,以及相关配套法律和政策的实施,国企改革开始发生实质变化:一是产权清晰、权责明确逐步落到实处,借助资本市场,股份合作制成为推动国企改革的主要形式,国有小型企业被出售或出租给集体或者个人。二是除公开出售外,地方国企或者集体企业,通过管理者收购的方式转为民营企业。

2001年是新业仓库深化产权改革最重要的一年。年初,新业仓库更名为新安新业物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新业物流”)。3月,经新安市人民政府批复同意,新业物流工会委员会联合职工个人,注册成立了新安市志诚投资有限公司(简称“志诚公司”),注册资金1000万元。其中新业物流工会委员会占股90%,职工个人股东合占10%。之后6月,志诚公司受让了GD省级信托持有的18.7%的股份。

紧接着,经新安市工会企业管理委员会批复同意,新业物流工会委员会将持有的志诚公司股份,在2001年6月25日全部转让给新业物流的350名职工,并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职工购股资金共计1431万元,其中1100万元来自于新业物流的公益金划转任意盈余公积金,331万元来源于新业物流的职工福利费划拨。

至此,志诚公司成为以新业物流职工为持股人的民营企业。其中,新业物流当时的董事长叶联杰,持有志诚公司3.98%的股份,没有担任职务;杨忠旺等四名高管人员分别持有3.18%的股份,其中杨忠旺出任志诚公司法人代表兼董事长、总经理,其他人员则出任董事、副总经理;持股比例排名较为靠后的其他新业物流管理人员,则出任志诚公司剩余的董事及监事职位。

2001年9月,新业物流管理层发生调整:叶联杰继续担任董事长;大股东香港新业派出两位董事,其中一位出任总经理;杨忠旺则出任董事兼副总经理。到此,新业物流既有港方股东持股,又有内部职工直接持股,还有内部职工通过志诚公司间接持股。公司进一步转向民营企业,企业所有权和企业经营权逐渐合一,同向而行。 第七章 流金岁月(2) 到了2002年底,经过近二十年发展,新业物流已成为中国最大的商业仓储集团企业。公司主要资产包括,位于新业街道清定江物流园区中心地带25万平方米的物业,以及20万平方米的土地储备。公司开发的新业物流园区,位于新安市黄金地带,占地面积70万平方米,是当时国内规模最大的商业仓储和物流基地之一,享有“天下第一仓”的美誉。

进入新世纪,新业物流董事会制定了战略发展目标:三年内实现向现代物流企业的转变。以物流信息网络平台为支撑,建成仓储业务、配送业务、货物运输业务和大型专业市场四大事业板块,实现经营管理的集团化运作。通过合资、加盟或特许经营等方式,初步实现全国主要经济中心城市的货物仓储、运输、配送业务,为全社会提供综合物流服务。

新业物流还积极推进在国内主板上市,并已按照《公司法》、《证券法》和《股票交易管理暂行条例》,规范了公司法人治理结构、经营管理制度等。如上市成功,新业物流将成为国内证券市场第一家物流概念的集团公司。

2003年1月,做足了事前准备的建中集团,通过参与法院拍卖,以4019万元公开受让香港新星持有的新业物流25%的股份,成为新业物流的股东之一。具备战略前瞻眼光的赵氏兄弟,再次领会政策意图,抓住了参与新业物流民营化改革的进程,并加快新业物流释放经济活力的步伐:公司经营范围增加物流园区开发和建设、房地产开发、经营以及自有物业管理。

在新业物流成立之初,曾取得一块位于新业街道香山北路以东、兴源路以南2100平方米土地的使用权。由于新业物流没有与政府部门签订《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也未补交地价,原新安市国土资源局在2001年初将该地块以无主地再次划给其他企业。眼看即将失去土地使用权,新业物流公司董事会同意,志诚公司在该地块之上投资兴建专业市场——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新业物流寄望于以既成建筑物的事实,来延续该地块土地使用权的合情性,同时积极与政府部门协商,维持该块土地的使用权。

到了2001年4月,原新安市计划局发出通知,同意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项目纳入市固定资产投资前期工作计划。紧接着5月,原新安市东湖区经济发展局发出《关于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立项申请的批复》,同意新业物流利用自有仓库用地兴建汽车配件类专业市场。

2002年3月,新业物流与志诚公司签订《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约定:新业物流将位于香山北路东侧与兴源路南侧交叉处2100平方米土地的使用权出租给志诚公司使用,租赁期限为20年,从2002年3月8日起至2022年3月8日止;土地使用权租金按年计,以新业物流对该地块的累计投入计算,即每平方米12元,志诚公司须于每年12月20日前将本年度的租金2.52万元一次性支付给新业物流;考虑投资建设期,新业物流给予志诚公司1年的免租期。

既是新业物流副总经理,又是志诚公司总经理的杨忠旺,同时拥有两家公司的经营决策权,又进一步在合同中约定:上述土地作为物流项目使用权的报批、报建等由志诚公司负责,新业物流予以配合;该地块作为仓储用地的地价由新业物流承担,由仓库用地转变为物流用地的地价由志诚公司承担,该地块之上物流项目的全部建设费用由志诚公司承担;双方如有违约,违约方应按照合同法有关规定承担违约责任;如果违约行为是政府等不可抗力造成的,可免除违约责任,但违约一方应及时通知另一方,并采取积极措施减少损失,否则无权免责;无论因违约原因或是免责原因导致合同解除或者无法履行的,新业物流均须全额补偿志诚公司的投资,包括物流用地的地价款投入和物流项目建设费得投入等。

志诚公司遂在2002年5月,与新安市某建设公司签订《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建设施工合同》,在承租的新业物流用地之上兴建三层楼房,建筑面积为4290平方米,工程于2002年10月竣工。后经第三方机构评估各项建造成本合计支出549万余元。

虽然职工间接持有了股份,但是新业物流在2002年的经济效益并没有明显提升。那些通过持有志诚公司股份从而间接持有新业物流股权的基层职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收益没有增长。然而,志诚公司的法人代表兼董事长、总经理杨忠旺,却在暗地里持续买进其他职工卖出的股份,持股比例达到了7.3%。在拒绝新业物流基层职工要求公开志诚公司财务账目后,杨忠旺悄悄地搬走了志诚公司。

眼看自己的股东利益受损,新业物流的基层职工们心急火燎,拉横幅请愿:抗议杨忠旺等管理人员打着为基层职工谋福利的幌子,以公司股改的名义将新业物流的经济利益输送给志诚公司,企图违法侵吞国有资产和基层职工劳动创造的成果积累。迫于形势压力,2002年7月,叶联杰主动辞去新业物流董事长职务。

由于政府的重视,新业物流职工的退股要求得到了支持。可是,退股金从哪里来?2003年3月10日,坚定参与国企改革的建中集团,令其下属两家关联企业,以3100万元受让了志诚公司当时持有新业物流18.7%的全部股份。到了3月25日,志诚公司内部批准返还新业物流职工集资购股款及收益共3523万元,并在次日提供员工委托持股名册,给中国工商银行新安市红山支行,委托转账支付。

至此,新业物流和志诚公司之间再无投资持股关系。新业物流的大部分基层职工,按持股名册上登记的单薄如纸的持股比例,在收到退股款及微薄的收益后下岗。而其他新业物流管理人员,则分得几十万至百余万元退股款及收益。其中,杨忠旺分得近260万元,并成为志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当时由部分国有资产转变而来的社会资本,仍在中国大市场内流转,进入了各行各业,推动着我国工业化转向现代化的发展进程。 第七章 流金岁月(3) 2003年5月15日,终于传来好消息:新业物流与新安市规划与国土资源局签订《新安市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重新取得那块2100平方米有争议的土地的使用权。土地用途为物流用地,土地性质为商品房,使用年限为50年,从2003年4月30日至2053年4月29日。

紧接着第二日,即2003年5月16日,仍然担任新业物流副总经理的杨忠旺,急忙联合其他管理人员,以新业物流的名义出具了一份委托书,称全权委托志诚公司对地块之上修建的“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进行经营和管理,包括房屋招商、出租、办理租赁登记等项目管理内容,时间从2002年3月8日起至2022年3月8日止,正好契合双方签订的《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的期间。

成为第二大股东后,建中集团进驻新业物流董事会,开始参与各项业务。在发现《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的土地租金每平方米每年仅12元,不仅远低于补缴的土地开发费、土地出让金及市政设施配套费,更是远低于市场行情后,建中集团强烈要求重新约定有关条款。

2003年9月16日,新业物流与志诚公司签订《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补充约定》。因客观情况发生变化,根据情势变更原则,双方协商一致约定:志诚公司自2003年10月1日起改为按月交租,每月租金为12.87万元;履约保证金为本补充约定首月租金的两倍即25.74万元,志诚应于双方签约后十五日内支付给新业物流;从2008年9月1日起,每年租金复式递增3%;志诚公司转租期限不得超过本合同约定的承租期;若志诚拖欠租金等费用超过两个月,新业物流有权单方提出解除合同;若新业物流依补充约定提前解除合同,志诚公司与其承租户所签合同应妥善处理,相关经济、法律责任由志诚公司全部自行承担,与新业物流无关。

后来,因已建成的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市场,挡住了市政部门建设的“消防实景模拟教育基地”的出入口,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于2006年1月向新业物流发出并送达了《行政处罚告知书》,称新业物流修建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并且,中心市场占据砚台山排洪渠上方,属严重影响城市规划的违法建筑。然而,新业物流未在规定期限内提出申辩意见。紧接着,区城管局发出《行政处罚决定书》,要求新业物流自收到处罚决定书之日起15日内,自行拆除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如逾期不履行,将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

一方面,新业物流管理层,自知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是为占地而抢建,报批报建手续不全,因此快速向区人民政府递交了《关于申请延缓拆除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的情况报告》。报告辩称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是新业物流当时一百多名现已下岗的老职工集资1000万元,在2002年10月兴建而成,又因周边改扩建,直到2005年3月才开始正式营业,并新增装修投资数百万元。如全部拆除,势必造成当初下岗职工利益受损,以及新进驻商户的经济损失。

另一方面,区城管局在收到新业物流递交的《关于“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部分拆除的申请报告》后,于2006年7月回复:根据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研究消防实景模拟教育基地建设有关问题的会议纪要》精神,为给消防教育基地让出出入口,拆除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挡住教育基地正门的部分。对拆除后剩余部分建筑,由规划部门再审查,在与城市规划没有抵触的前提下,予以完善手续。如该建筑因结构问题不能部分拆除,则对该建筑进行全部拆除。

2006年9月,区人民政府复函,要求新业物流在当月15日前,自行拆除“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部分楼体。鉴于拆除界面位于该建筑的伸缩缝处,因此剩余楼体参照临时建筑的规定保留使用。又因靠近安全基地出入口,拆除后的建筑楼体北部立面,无偿用于市消防实景模拟教育基地户外广告宣传。随后,志诚公司将“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的三分之一楼体拆除。

到了2006年底,香港新业发公告称,股东之间尽管对新业物流未来发展方向达成统一战略,但对公司具体运营无法保持统一意见,因此拟出让新业物流股权。

到了2007年3月,建中集团及下属两家关联公司,共计支付8200万元,联合受让了香港新业持有的51%的股权,同时另支付400万元回购新业物流剩余的内部职工持股2.5%。再加上之前2004年1月,接手新安市级信托出让2.3%的股权,建中集团成为了新业物流100%的控股股东,耗费总投资1.6亿元,历时四年。紧接着4月,建中集团对新业物流增加注册资本至2.8亿元。从此,新业物流成为百分之百的纯民营企业,所有权和经营权完全合一。

令建中集团再不能容忍的是,志诚公司在2003年12月至2004年3月、2006年4月至2007年3月期间,未按照《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及补充约定向新业物流支付租金,并且经新业物流公证、公告催收后,志诚公司仍然拒付。

于是,建中集团完全控制下的新业物流,向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支持与志诚公司的土地租赁合同于2006年8月24日起解除;志诚公司按租赁合同及补充约定支付拖欠至2006年8月24日之前的租金,并且按每日千分之三支付滞纳金;按约定的租金标准,加倍支付合同解除之日起至实际返还土地之日止的土地占有使用费。而志诚公司则提出反诉:请求新业物流赔偿因拆除部分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造成的租金损失及利息。

后来,双方均不服区级法院一审判决,分别向市中级法院提起上诉,新业物流还是不服市中院的二审判决,又向省检察院提起再审申请,经省检察院审查后向省高院提起抗诉,案件被省高院裁定发回原区级法院重审。新业物流对重审一审判决还是不服,继续向市中级法院提起上诉,依然不服市中院的二审判决,最后向省高院提起再审申请。

由于新业物流解除租赁合同的请求得到法院支持,志诚公司紧接着另案起诉,请求新业物流支付“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的全部建设费用。同样经过两轮一审、二审和再审。在新业物流和志诚公司10余年旷日持久的诉讼战中,法院最终认定在《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中,“无论因违约原因或是免责原因导致合同解除或者无法履行的,新业物流均须全额补偿志诚公司的投资,包括物流用地地价款投入和物流项目建设费投入等”的约定,是双方合意的真实意思表示。

最终,新业物流在前后两个案件中,在先支付给志诚公司拆除部分“南方汽车配件物流中心”的赔偿款159万元之后,又因《土地使用权租赁合同》解除而支付给志诚公司390万元补偿款。

不甘败诉的建中集团,再向区级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志诚公司返还2001年新业物流借给职工的购股资金1431.26万元。而志诚公司则声称,这笔购股资金当时经新业物流董事会及股东会决议同意后,已由公益金划为任意盈余公积金,并且购股金及其收益已退付给职工。

经过一审、二审和再审,法院虽然认定新业物流给志诚公司转账记录的真实性,也认定志诚公司提供的职工退股款银行转账记录的真实性,但是未采信双方提供的其他自制文件或复印件形成的证据。而且,无论新业物流引用《新安市国有企业内部员工持股试点暂行规定》的员工购股金来源的条款说理,还是论述当时国企改革举措的具体落实,法院最终认定,新业物流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新业物流和志诚公司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合意,从而驳回了新业物流的诉讼请求。直到2018年底,新业物流和志诚公司之间的纠纷及诉讼缠斗才彻底告结。

这世上的买卖,有些代价在明码标价之外,一时看不清而已。不过当时付出的这点代价,与建中集团所获得的新业物流的土地储备及物业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拥有这些生产性资产,才是赵建中在之后一轮又一轮的资产溢价中,成功跻身国内富豪榜前十的内在条件。 第八章 再立审监 每年10月中下旬,新安开始从高温湿热转进早晚渐凉的天气。人行道上的各种树木依然葱茏翠绿,北边来的风时不时吹落一些被新叶顶出但尚未坠落的老叶。如果幸运,就能看到人行道上薄薄地铺了一层淡黄色的雨伞树落叶。不过,环卫工人很快便扫走了这淡淡的秋意,街道又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和整洁。

第二次加入建中集团,转眼已三个多月。这期间李明只见过三次陶总:一次是入职报到的第二天,一次是审计监察中心负责人汪博到岗那天,再就是今天。

筹集资金收购宏图公司股份,占去陶展宏很多时间。特别是与各家证券公司谈判、落实各个资产管理计划的细节耗时耗力,还有寻找合适的质押权人再融资也颇费周折。资本市场上盛传建中集团要收购宏图公司,不少金融机构既有看戏拱火的兴致,也有分一杯羹的念想。由于在资本业务上的突出贡献,陶展宏在2016年底被赵建中董事长任命为建中集团唯一高级副总裁。

今天是星期一,总裁办公会后,照常是各个中心组织周例会的日子。下午刚开始上班,陶总的秘书通知4点开审计监察中心例会。

尽管董事长在年初提出重建审计监察中心,并交由陶展宏负责落实,但建中集团自两年前部门大裁撤后,一直到今年5月,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才在OA系统内部公告重新成立。人力职能的重新启动,协助了审计监察中心的再次组建。第一名员工张绥德在5月底到岗,来自国家审计局某市特派办;第二名员工则是7月初入职的李明,来自一家上市环保企业;第三名员工是7月底入职的汪博,来自知名通讯国企;第四名员工是9月中旬入职的张源,来自寿险国企。9月中旬,OA系统内部公告审计监察中心成立,分管领导陶展宏。其中,汪博任中心副总监,全面负责审计监察中心各项工作;张绥德任中心一部经理,负责集团金融相关业务;李明任中心二部经理,负责地产相关业务。

直到临近下午下班,审计监察中心全员才到陶总办公室开会。一进入19楼高管层,戒备森严的门禁系统就与其他楼层自由出入的氛围形成强烈对比。进到陶总办公室,只见硕大的办公台上堆满了各种文件筐,仅在伏案处空出一点腾挪的余地,放置了固定电话座机、手机、抽纸、茶杯等。老板椅左侧还有一个与办公台齐高的矮柜,上面放置了一台一体机电脑和一个打印机。

问候过陶总,大家被招呼在办公台周围坐下,然后纷纷在腿上摊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会议要点和领导要求。先是汪博汇报前段时间以来完成的工作,主要是人员招聘进展、中心职能建设以及领导临时转办任务的完成情况。接着陶总首先肯定了大家前期的工作,然后又提出加快招人的节奏和建立健全审计制度的要求,最后转述董事长的要求:调研建中集团管理现状,出一份调研报告。会议临近结束,陶总提出本周星期五前提交报告。

回到审计监察中心办公室,大家都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领导今天派的到底是什么任务?如果是审计,那就查人做的事;如果是监察,那就查做事的人。管理调研算怎么回事?一番讨论后也没有定论。最后,汪博让大家先回家,然后也想想,明早上班再来讨论。

第二天上午的讨论依然没有头绪,汪博只好根据陶总提到的几家标杆企业的名称,让大家先在网上收集资料。

大家一边收集资料,一边查阅学习,转眼便来到了星期三下午。汪博询问进展,所有人拿出各自整理归集的资料,但还是不知道要干什么。一时间,汪博陷入束手无策的境地:自己因为不知道做什么,所以不知道怎么给下属分配任务。临近下班,李明提出自己去图书馆查书找思路,一筹莫展的汪博只好同意。而无计可施的他却耗着另外两个人,在办公室一直待到9点才离开。

李明在企业管理书架上挑选了二十几本书,又借用图书馆的小推车将书搬到最近的桌子上,然后坐在桌旁翻阅了两个多小时。在查资料的过程中,李明头脑里闪过建中集团收购宏图公司股权大战的画面:为什么成为宏图公司第一大股东的建中集团,却无法向宏图公司派驻董事,更别说对宏图公司的经营过程和管理决策施加影响力。带着这些疑问,再加上之前在建中集团的工作经历和体会,李明初步确定了关于企业控制权的主题,并借走两本相关主题的书。

物品有所有权,但企业不是物品,不是办公楼、厂房、机器设备和材料的物质累加。因此,对企业的所有权,不同于对物品的所有权。

企业,表面是一种组织形态,实质是合作各方自愿确立的各种契约关系的组合,包括投资关系、借贷关系、买卖关系以及雇佣关系。然而,现实中没有完美契约。

在不完全的契约中,总会存在没有清晰界定的事项,比如劳动合同会约定合同期一年、三年或五年,甚至更长;一周工作五天休息两天,工作日上下班时间;以及最重要的薪水数额、发放方式以及发放日期等,但不会约定每天上班具体做什么事。

对那些不确定事项的决定权,即是剩余控制权。企业总收入减去总支出后是剩余收入,由于企业总收入不确定,因此剩余收入也不确定,获得剩余收入的权利即剩余收入索取权。

企业所有权,反映的正是对企业剩余控制权和剩余收入索取权的一系列文化、制度和交易的安排。谁只要掌握这两项权利,谁就实际拥有了企业所有权。然后,依据个人——权利主体所在的组织层级,他们就不同程度地拥有了支配一个企业内部人、事、财、物的权力。

很显然,企业控股权也不是企业所有权,第一大股东更不会必然拥有企业所有权。即使通过公开交易合法持有25%的股份成为宏图公司第一大股东,在宏图公司经营管理层不同意的情况下,建中集团连进驻宏图公司董事会的机会都没有。虽然公开控诉宏图公司是内部人控制的企业,但是建中系也确实没能成功召集一次临时股东大会。

第二天上班一到办公室,李明就对汪博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思路,然而汪博的态度含糊不清,也没有给李明提出其他要求。李明只好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以泛读结合精读的方式来回翻了几遍。由于汪博对完成任务没有提出明确目标和具体要求,李明建议按照自己的思路独立完成一稿报告,作为本次任务的B计划。不过汪博一时未置可否。

到了星期五陶总要求的截稿日,临近下午下班,汪博说:“周六大家来公司加班,如果当天写不完,周日继续来公司接着写。”张绥德和张源只好应声接受。

由于周末打算去妇幼保健院做第一次孕期检查但又不方便明说,李明只好给汪博解释:“既然我有不同思路并承诺独立完成一稿,那我打算在周末独自完成,这样我们互不影响,效率也高。”

“最好还是来公司完成。”汪博神情淡然地回应。

星期六清晨5点,李明开始梳理、归类各种资料。完成相关主题摘录、定下报告写作思路时已接近下午两点。期间李明一直没有离开电脑,只是喝水和吃点面包。正在犹豫是去医院做孕检还是去办公室加班时,李明发现审计监察中心的工作群有消息提示,点开一看是汪博在问自己什么时候去办公室,便回复他下午要去一趟医院,并反馈了上午的工作进展。继续用面包填肚子后,李明又坐回电脑前,开始着手写报告。

在《建中集团企业管理报告》前半部分,李明详细分析了建中集团当前治理状况:集团成熟业务的规模快速扩张,新业务扩展也逐渐加快,集团管控难度日益显现,风险快速积累。然而,集团总部层面的治理机制却相对滞后,相关职能缺失或不完善。集团管控体系没有完全建立,管控缺失或难以落实,已经形成集团总部功能虚化、弱化的局面。

完成报告前半部分的编制,已近晚上9点。李明一面惦记明天是第一次孕检的最后截止日,一面又惦记完成报告的后半部分。挺直后背,轻轻转动上半身,李明接着就靠在椅背上休息,而之前在建中集团开展审计工作的场景,却在脑海里一幕幕地回放。 第九章 好大喜功 (1) 2013年底,一个星期一的上午。8点半刚上班,陶总的秘书就来到审计监察中心办公室,一边走向时任中心负责人罗斌的办公隔间,一边通报:“罗总,陶总让你现在上19楼找她。其他同事,现在到10楼小会议室,5分钟后陶总给大家开会。”

在上周完成《建中集团工程、材料和设备采购管理内控评估报告》并上报董事长后,李明一早到办公室和两个组员正着手准备下一个成本内控评估项目,此刻只好拿起记事本和笔,起身跟随其他同事去10楼。审计监察中心的例会,通常都排在陶总分管的其他中心之后,而且9点还有董事长主持的总裁办公会。

罗斌跟着陶总走进会议室,身着宝蓝色呢子套裙的陶总一边走向主持位置,一边说:“今天开个简会。”

坐定之后,陶总对罗斌说道:“罗总,你把过去两周审计监察中心的工作情况说一下。”

罗斌的汇报频频被打断,只听陶总细声软语但语气坚定地一直在问,结果是什么?没有做到的原因是什么?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还需要多长时间?而罗斌一时答不上来,陶总就直接要求各项目组员来回答。

会议室玻璃门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打断了会议的进行。只见陶总的秘书从门缝里探头进来,小声通报:“陶总,董事长办公室通知,现在上19楼开会。”

陶总立刻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罗斌说:“罗总,下午5点交一份书面工作汇报给我。”话音刚落,陶总宝蓝色的裙角便消失在会议室的门缝里,接着高跟鞋踩着大理石地面的哒哒声,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响起。

而罗斌则略显丧气,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对中心文员说道:“查询明天新安飞往长春的航班信息发到我邮箱。”然后转头看着李明和柳军说道:“其他人先回办公室,李明和柳军留下。”

李明和柳军相互看了彼此一眼,又转头望向罗斌。只见罗斌翻开记事本,说道:“这个周末,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收到建农公司内部员工的举报信。董事长很重视举报内容,要求成立联合小组开展实地调查。建农公司所属农业集团,归人力副总裁胡筱融总分管,所以这次调查人力不参与,由审计和法务联合开展。”

李明望向柳军,又转向罗斌,问道:“罗总,我和柳军去?”

“我也去,法务还会派一个人和我们同去。”

“罗总,举报信可以转给我们吧。”柳军询问。

“陶总让我们去找人力的胡筱融总要。”

按照罗斌的分工安排,柳军通过短信与胡筱融的秘书约定,下午两点去胡筱融办公室访谈,而李明则负责完成调查前准备。

一回办公室,李明就向保管审计档案的中心文员调取以前期间的建农公司审计资料,一方面了解建中集团水稻种植业务的来龙去脉,一方面搜寻此次调查项目的重点。

在老家吉林省A市还没过完2013年春节,周明伟就提前返回新安,准备参加建中集团年后的开工大会,同时也为了尽快向董事长汇报A市的业务拓展情况。

作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人,周明伟深谙建中集团内部各种人际关系的平衡之道,尽管比赵建中董事长年长十多岁,却对他非常尊重。在来建中集团之前,周明伟在新安市本地一家上市房地产国企担任董事长多年。虽然远不如陶展宏和成凌这两位副总裁来得早,但周明伟在建中集团的高管排位却仅在大小老板之后,在两位女元老之前。当时,周明伟的职位是高级副总裁,分管投资管理中心,薪水更是比从前高出数倍。

2013年3月初,东北地区冰雪开始融化。通过周明伟的牵线搭桥,时任吉林省A市市官员的孙晓波,一开年就率队来新安招商。在桦树路的圣廷酒店,赵建中董事长和周明伟高级副总裁等人,与来访的A市客人共进早餐。孙书记介绍了A市粮食种植、化工及汽车制造等产业优势以及对地产开发商的优待政策,而赵建中董事长也表达了参与投资开发建设A市的意愿和期待。

第二天上午,建中集团在公司19楼会客厅举行座谈会,赵建中董事长亲自接待了A市某县县官员张常山率领的一行人。会上,张书记充分介绍了县里的土地资源、粮食种植及加工优势,开发区所得税三年一减半的税收优惠,以及各种惠农政策;并强调中新食品区的上万公顷水稻种植基地是经联合国认定的绿色水稻基地。

赵建中董事长希望,能在该示范区配套建设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基地、农产品物流基地、生猪养殖基地,以及开发7.5平方公里的综合用地。赵董事长指出,食品安全危机越来越严重,民众对安全食品的渴望急需得到保障。作为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司,建中集团非常愿意承担这份社会责任,也认为这是一项值得长期投资的事业。临近会谈结束,赵董事长当场表示,将在中新食品区和各县区拿下4000公顷土地种植水稻。

中午,周明伟陪着A市来访的客人在公司高级餐厅吃饭。客人临行前,他拉着张常山到一旁,问道:“张书记,之前请您帮忙物色合适人选加入建中集团管理水稻种植项目,有消息吗?”

张常山笑着说道:“正好有个人,是从部队复员回来的。怎么样?”

周明伟连连点头,嘴里不停说着太好了。

送走客人后,周明伟接着又去了董事长办公室,再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已快到下午上班时间。

周明伟径直走向办公台,拿起内部专线电话告诉秘书,通知投资管理中心的负责人丁华及其下属陈勇,立马到19楼他的办公室来。放下电话,周明伟转身走到一个靠窗的独立沙发坐下。年近六旬的他忙了一上午,此时略感体力不支,头后仰在一个沙发靠垫上,闭目休息。恍恍惚惚间,一阵轻敲门声传进他的耳朵。周明伟睁开眼睛,看见秘书领着丁华和陈勇轻轻推门进来,两人轻声问候:“周总。”

周明伟招呼两人坐在他旁边的长沙发上,然后说道:“董事长要求投资管理中心尽快去一趟A市,赶紧落实A市温泉项目的具体情况,包括土地价格、付款条件以及文旅地产开发和报建手续等。”只见丁华频频点头应承,而陈勇低着头飞快地在记事本上记录要点。

周明伟端起茶几上秘书刚刚泡好的一杯热茶,啜了两口,清清嗓子,接着说道:“董事长还要求落实水稻种植项目。你们先去了解当地还有哪些土地可以流转,多少价格,还有合作模式,等等。”两人离开办公室时,周明伟又叮嘱他们,到了A市立即联系县官员张常山,先听听他的建议。

过了周末,陈勇带着另外一名投资管理中心的同事,于3月11日星期一出差A市。在A市县官员张常山的协调下,以及张书记推荐的退伍军人田志的帮助下,建中集团的代表很快就与各方初步确定了相关事项。一是第一年水稻种植面积不宜过大,先流转一千多公顷土地。二是流转的土地,有两幅落定在赵董事长意向地区的两个村,其他两幅落定在其他县的两个村。三是土地流转费,经反复协商后最终确定为按年支付,每年递增3%以内。四是土地流转合同签订后,采用将土地交由当地合作社进行种植管理的模式。五是确定水稻种植品种为吉粳509和吉粳88。

3月15日星期五,陈勇返回新安,并利用周末完成编制《A市水稻种植项目考察报告》。3月18日星期一上午,趁总裁办公会间隙,陈勇将考察报告提交周明伟签字审核后,立即上报董事长办公室等待终审。当天下午刚上班不久,董事长就批复了同意,同时也批复同意了另一个考察组的A市温泉文旅项目的立项申请。

3月26日,在董事长指示下,集团总部资本管理中心和财务管理中心很快完成注册A市建农公司粮食种植有限公司(简称“建农公司”),认缴注册资本1000万元,完成开户验资、税务登记和开设银行基本账户。人力资源管理中心补办田志入职建农公司的手续,职位是总经理助理。田志推荐的两个人也顺利入职,岗位分别是行政司机和农业劳务专员。

紧接着,田志带着两人在A市中心区租赁办公室和员工宿舍,以及购买行政车辆。

4月15日,建农公司第一位财务人员汪洋入职,职位是财务经理。汪洋到岗后,本来计划组织四个村重新丈量土地,确认各村流转土地的实际面积。然而,春耕不等人,汪洋只好通过抽样测量来推断流转土地的总面积,并与各村官员核对各农户流转土地面积的明细情况。

当建中集团划转的土地流转金到达建农公司账户后,田志根据建中集团总部要求,举行了隆重的“2013年度建农公司土地流转金发放仪式”。从4月18日到4月24日,汪洋亲自监督发放每一笔土地流转金和土地管理费,并要求每个农户签字按红手印。

凭借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参与新安市政府菜篮子工程积累的蔬菜种植管理经验,2013年建中集团在A市流转了1152公顷土地种植水稻,支付土地流转金和土地管理费共1488万元。

下午访谈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分管领导胡筱融副总裁回来,柳军又和李明沟通了彼此搜集的信息,最终确定本次调查项目的方向和重点领域。首先,是举报人汪洋举报建农公司副总经理有服刑前科;然后,是对水稻种植业务的调查:一是汪洋举报建农公司经营管理过程中跑冒滴漏的薄弱环节,二是前期审计报告发现问题的整改情况。

由于初步判断建农公司内部控制薄弱,李明编制的现场细节测试工作底稿覆盖了水稻种植业务全流程,并编写初步调查报告提交项目组长罗斌审阅。实地调查前的各项工作准备完毕,李明通过OA发起了出差申请流程。 第九章 好大喜功 (2) 第一天,清晨六点半,审计监察中心三个人和法务管理中心派出的黄晖,先后登上春秋航空的早航班从新安飞往长春。由于值机时间不同,彼此座位没有挨在一起,打过招呼后各自在座位上补觉。大约中午11点,飞机抵达长春龙嘉机场,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又坐上机场大巴赶往长春高铁站。

在高铁站候车厅餐饮区,黄晖、柳军和李明找到一家面馆,各自点了热汤面充饥,而罗斌在四周转了一圈之后也来到面馆吃面。下午两点半左右,一行人坐上从长春始发的高铁,不到一小时就抵达了A市。

下了高铁,李明脱去绒线手套,从棉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建农公司行政司机的电话。对方让一行人去东出站口等,他从高铁站停车场马上开车过来。站在路口,凛冽的寒风让人不由地缩脖耸肩牙齿打颤。大约过了5分钟,一辆现代SUV越野车驶近一行人。车窗降下,李明上前与司机确认彼此身份后,后座的车门滑开。柳军和黄晖迅速钻了进去,李明在司机帮助下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后也钻进了后座,而罗斌则拉开前门坐进副驾驶位。

车子刚驶出高铁站,柳军率先打破车厢内的沉闷,问道:“帅哥,到公司大概要多久?”

“半小时吧。”年轻司机应声道。

车窗外天空灰白低沉,道路两旁的枯树枝被积雪压弯了腰,远处的房屋在一片白茫茫中若隐若现。车内开了空调,和车外的天寒地冻形成了强烈的温度差。李明感觉有点闷热,把厚围巾松了松,说道:“现在才3点多,感觉天就要黑了。”

司机接过话头:“快下雪了”。

李明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柳军和黄晖,问道:“我们是先去建农公司报到,还是先去入住酒店?”

柳军回应:“先去酒店办理入住呗。”

“这个时间点可以先去办公室,要是先去酒店再去办公室,估计他们都下班了。”黄晖建议。

“也是。”李明赞同。

“先去入住酒店,明天再去办公室。”从副驾驶位传来罗斌的声音。

车子驶进A市中心,街边小店的招牌已经亮起了灯。李明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正好4点,感叹道:“天黑得真早!”

“快到冬至了嘛!”柳军应道。

车子很快就到了酒店,黄晖介绍:“A市文旅项目的人,在这家酒店订了房间常驻办公。”

“哦,是吧。”柳军回应。

从后备箱取出大家的行李箱后,司机问道:“明天早上需要来接你们去公司吗?”

黄晖刚想回应司机不用,就听罗斌说道:“明天早上9点来接我们吧。”

李明注意到黄晖轻抬左眉,接着转身走进酒店的旋转门,一群人跟着先后进到了酒店大堂。办完入住手续,在等电梯去往各自房间时,大家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李明兴奋地说:“到了这儿,还不得吃东北菜呀!”

“对,去吃东北菜!”柳军同意。

“这附近有一家餐馆还不错,上回出差去吃过。”黄晖介绍。

“那就去试试!”柳军有点迫不及待。

“不远吧,一会儿天黑尽了外面应该很冷。”李明有点担心。

电梯到了,门打开一群人走进去,此时罗斌说道:“你们去吧,晚上我就不吃了。”

柳军劝道:“一起去吧,罗总。这么冷的天,不吃饭怎么抗冻?”

放下行李后,三人从酒店出来,沿街朝东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左转进入另一条街道,很快就到了黄晖推荐的那家餐馆。只见门匾上用烫金斗大的字写着“好日子”,门头上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暖气吹走了一身寒意,里面吃饭的人不多,但也热气腾腾。三人找到靠窗的桌子坐下后,李明拿起桌上的菜单一边翻看,一边问:“你们想吃什么?”

黄晖建议:“有个松仁玉米挺好吃的。”

“那就来一个呗!”柳军跃跃欲试。

“我们三个人,三菜一汤,好吧。”

“可以,来个硬菜!”

“锅包肉,怎么样?”

“可以,来一个!”

“蔬菜要一个地三鲜。”

“这里可没有广东煲汤,那就紫菜蛋花汤吧。”

“主食吃什么呢?”

“饺子呀,荠菜猪肉馅的不错。”

“好,那就先点这么多,不够再说。”

招呼服务员点好菜后,三个人一边等上菜一边聊天,很快话题就转到了调查项目。柳军对着黄晖,说道:“举报信内容你看了吧,尉迟鸣服刑前科的举报,就由你负责查实。这是你们法律专业的业务领域。”

“没有公安机关的协助,这很难查实。”黄晖轻轻摇头。

“就算查实,也只能证明人力招人的时候背景调查不充分,并不能说明建农公司的经营损失是他一手造成的。”李明补充。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们领导给建议了吗?”柳军问道。

黄晖又摇摇头,说道:“昨天下午,领导直接通知我跟你们审计一起来调查,其他什么也没说。”

看着黄晖无奈的神情,柳军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明白,兄弟!”接着又问,“你上回来这边出差,是什么时候?”

“十月中旬。”

“两个月前,是什么任务呢?”李明接着问。

“建农公司内部打架,都报警了。”

“谁和谁打呀?这么野蛮!”柳军很吃惊。

“就是这次的举报人汪洋。”黄晖答道。

“这汪洋好像脾气有点火爆啊。”李明猜测。

菜很快就上齐了,松仁玉米果然好吃,金黄色的糯玉米粒儿裹了薄薄一层芡粉,油炸过微微带点脆,和松仁一起越嚼越香。酸甜口的锅包肉,外层微脆又带韧劲儿,里面瘦肉鲜香四溢,令人齿颊留香。一盘荠菜猪肉饺子整整二十个,个儿大饱满,蘸上蒜蓉醋汁,就成了李明对东北菜的美好记忆。其他菜也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分量太大,差不多是新安北方餐馆的两倍。

大家都不想浪费食物,一边慢慢吃着,一边讨论工作。将近7点半,李明去买单,总共付了七十多元,人均二十几,相当实惠。三人心满意足地离开餐馆,走在街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雪花还在飘,比傍晚时分稍大些。 第九章 好大喜功 (3) 第二天上午,司机载着一行人不到5分钟就到了建农公司楼下。

“这么快就到了?”柳军有点不相信。

“公司在11楼,你们先上去,我去停车。”司机答道。

“是啊,好快。从酒店走过来也就10多分钟吧。”李明推测。

“路上没有积雪的话,就是10分钟。”黄晖回答。

到建农公司表明身份后,一行人便被行政综合部主管领到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的大办公区要清冷些,一套黑色皮质沙发和玻璃茶几靠着北墙,沙发转角正对着门。两张深褐色的老式写字台背靠背地紧邻南窗边的暖气片,还有一组一人高的同色双开门柜子倚着西墙。

李明转向罗斌,问道:“罗总,你坐哪儿?

“我不用办公桌。”罗斌望着沙发说道。

李明把电脑包放到一张写字台上,黄晖则走到对面的写字台坐下,而柳军就坐在两张写字台的拼接处。行政主管介绍道:“这是之前田总的办公室。”

“田总?”罗斌不了解建农公司的人事情况。

“就是公司原来的总经理助理田志,上个月已经离职了。”行政主管接着又说道,“尉总上午去恒成村办事,下午才回来。财务的尹总在。”

“那就请尹总先来介绍下情况吧。”罗斌淡淡地说完,转身走向窗边。

尽管调查组临时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建农公司财务总监尹红进来时还是礼帽地敲门示意,与罗斌打招呼寒暄后,说道:“需要财务配合提供的资料,尽管找我。”

一般常规审计,审计组通常在到达现场的前三天发出《审计通知书》和《审计所需资料清单》,给被审计单位预留时间准备,以便审计组到达现场后能够即刻开展工作。

而临时调查则是在现场按需索要资料,李明将事先打印出来的资料清单递给尹红,尹红接过来浏览后,说道:“财务相关的资料,报表、账目以及凭证我们可以提供。人力相关以及经营相关的资料可以找行政主管。”李明说道:“那就麻烦尹总给行政部复印一份吧。谢谢!”

尹红离开后,罗斌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起身在办公室踱步,转了两圈就出去了。

其他人则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各自对着电脑查看资料,李明建议:“不管能不能查实建农公司副总经理尉迟鸣是否有服刑前科,这次调查我们至少要弄清楚今年水稻种植项目亏损的具体情况。”

柳军起身,一边去关办公室门,一边赞同道:“对,搞清楚在哪些环节亏钱了,亏了多少,为什么亏,下一年怎么做。”

“从他们之前上报给集团总部的材料来看,今年稻谷产量低、出米率低,而且垩白点多,品相品质也低。”李明接着推断,“今年卖米估计行不通,而且卖米还要再增加加工费支出。”

“直接卖掉稻谷,可能是建农公司今年的唯一收入。”柳军判断。

“他们上报的稻谷售价,合不合理?”李明质疑。

“对,稻谷库存也需要盘点确认。”柳军补充。

“库存的稻谷究竟能卖什么价?”

“五千多吨稻谷怎么盘点?”

李明和柳军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梳理着确认建农公司经营现金流入的思路。黄晖也加入两人的讨论,说道:“我来整理合同执行情况吧。”

李明高兴地说道:“太好了!你整理出来,我们就可以梳理整个水稻种植项目经营现金流出的具体情况了。”

很快,尹红将财务相关资料通过公司邮箱发给了李明,并抄送给罗斌,李明收到后接着转发给柳军。

到了午饭时间,罗斌还没有回到调查组办公室。李明发短信问她是否要一起去吃中午饭,收到她已经吃过午饭的回复后,大家便跟着尹红去公司楼下的一家面馆吃面。

下午4点多,建农公司副总经理尉迟鸣外出回到公司后,和财务总监尹红来到调查组办公室。尉迟鸣进门跟罗斌打过招呼后,说道:“罗总,有需要我们协助的地方尽管提,我们全力配合。”

罗斌点点头,然后转向李明和柳军,给尉迟鸣介绍调查组成员,接着又说:“明天我先回新安。”

尉迟鸣故作惊讶:“哎呀,领导刚来就要走,还没指导我们工作呢。”接着问道,“明天什么时候出发,让行政安排司机送送领导。”

第三天,不等司机9点来接罗斌去高铁站,其他三人8点10分从酒店出发,走路去建农公司。

走进调查组办公室,只见纸质资料堆满了办公桌,包括人力、行政以及有关经营活动的招投标资料、合同、会议记录,以及各类审批单据,令办公桌不能同时放下三台笔记本电脑。

柳军说道:“我先不用电脑。”

三个人关上门,一边看资料一边小声讨论。

李明说道:“财务经理汪洋虽然在4月15日才入职,但在5月31日的财务月度工作报告中就已经指出,当时水稻种植成本管理严重失控。比如,当时农用物资育秧盘和育秧线设备以及化肥的招标采购,不符合建中集团招标采购制度的规定。还有种植费付款申请,也不符合集团财务流程规定。同时,总经理助理田志的立场,不仅不维护公司利益,还一直要求财务帮助其报销白条,并且长期占用建农公司开办期的备用金不报销。最后,汪洋建议实行全面预算管理制度。建农公司各项业务开支,在全面预算管理、总额控制的前提下,实行授权审批。接着,汪洋又在8月20日的财务工作汇报中指出,秋收后稻谷储存、烘干、加工的招标范围,不应包括稻谷的运输。而且,烘干费与原粮水分相关,也不宜采用总价包干,否则不能清晰反映费用构成情况。另外,稻谷加工的副产品,也没有处理方案。因此,汪洋建议运输服务商单独招标并且必须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以及驻点加工厂的检验员由集团总部直接委派并管理。”

柳军听完后点点头,说道:“汪洋早前提示的风险,现在都变成了现实。今年粮食产量不到预计的一半,稻谷干瘪出米品质低,而且经营和管理成本严重失控。”

李明点点头,接着又说:“从财务职责来看,汪洋一直尽力控制成本,发挥了财务服务经营和监督经营的职能。建农公司的情形就像一匹乱窜的野马,却只有汪洋一个人紧拉缰绳。不过,这些问题既然早已上报,为什么迟迟不能解决?而且,汪洋哪来的勇气和这群人抗衡,而没有选择与他们沆瀣一气?”

黄晖补充道:“10月中旬我过来,就是处理汪洋在办公室打采购员的事情。”

“这两天我们看完资料就和汪洋面谈一次吧。”李明说道。

“只能约他去外面谈。”柳军转向黄晖,说道,“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第九章 好大喜功 (4) 转眼来到第四天。上午,尉迟鸣敲开调查组临时办公室的门,放下三袋样品米后,介绍道:“这是今年稻谷磨出来的米。”

巴掌大小的透明塑料袋上分别贴着标签:吉粳88,吉粳509,稻花香。三袋样品米的明显特征,就是垩白点多。而且,稻花香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黄粒儿。

之前调查组在网上查询垩白点多的原因,主要是水稻生长期短,有效积温不足,稻谷没能充分合成蛋白质,从而淀粉化为稻米上的白点。接着,尉迟鸣又放下四小袋稻谷,然后取出一小叠检测单放在办公桌上。李明瞥了一眼,发现盖章单位是县粮油质量监督检验站。

等尉迟鸣离开调查组办公室,李明拿起检测单查看具体内容后递给柳军,问道:“这可信吗?”

柳军接过来,看完后建议:“要不,我们再测一次。”

“有必要,”李明赞同,接着又说,“检测结果直接决定稻谷的等级以及售价,将会影响建农公司今年的收入水平。”然后又问,“找哪儿的检测机构?”

“建中集团今年在A市种植水稻人尽皆知,收成情况粮食圈子也都了解。而且,粮贩子肯定知道建农公司在卖稻谷,他们上报建中集团审批的材料中,列示了4个买家的报价。”柳军分析。

“我们在A市当地检测,可能还是这个结果。”李明推测。

临近中午,三个人还在商讨合适的稻谷检测地。无论继续北上去哈尔冰,还是南下往东去大连,调查时间和调查费用都会增加。好处是环境条件与A市相似,检测结果更接近实际情况。

李明建议请示陶总意见,紧接着就给陶总发短信介绍当时的情况。很快,陶总打来电话问清情况后,建议将稻谷样品带回新安检测。

推辞了尹红一起去吃中午饭的邀请,三人直到中午12点半才离开办公室。

匆匆吃过午饭,三人便叫上一辆出租车,计划在周围村庄调查土地流转的价格。柳军拿着地图,锁定建农公司流转土地所在的四个村,按调查组事前规划好的路线,告诉司机方向和目的地。

进入农村地区,柳军和黄晖碰到路人就下车去攀谈,了解土地流转的细节和价格。一路上李明记录了十来条价格信息,每公顷约8000元的水平,确实远低于建农公司土地流转合同11000元至14000元的成本。

三人返回市区的路上还去了万江米业加工厂,建农公司储运部的主管周胜在那里常驻办公。

一见面,柳军就称呼对方周哥。寒暄过后,周胜领着三人参观万江加工厂的库区,柳军问道:“建农公司在万江有多少吨稻谷?”

“5000多吨。”

“具体数据是怎么来的呢?”

“秋收的时候,一辆辆运输车拉着稻谷来过磅,卸货后空车再过磅,两个数据的差额,就是和运输公司的结算重量。”

“和运输公司的结算重量,就是仓库里稻谷的最终重量?”

“还不是,入库的稻子还要扣除水分和杂质的重量。”

“怎么扣法?”

“按国家标准来扣。”

“具体怎么操作呢?”

“一车稻谷运过来,检验员首先取样测出含水率和含杂率,然后对照国家标准规定的含水率和含杂率进行扣除。”

“然后就作为账面数?”

“是的。”

“建农公司的稻谷已经烘干了吧。”李明指着两个库区询问。

“是的,烘干过了。”

柳军想起汪洋在举报信里提到,尉迟鸣推荐不符合资质要求的万江投标并中标,而万江也确实没有晾晒场地与烘干塔,稻谷又被拖到10公里外的另一加工厂晾晒和烘干,然后问道:“稻谷烘干后还要过磅称重吗?”

“没有再称了。”

“烘干过程稻谷没有损耗?”李明疑惑。

“在入库时已经扣掉了。”

“怎么扣的?”柳军又问。

“国标里的含水率和含杂率是指烘干后的稻谷标准?”李明猜测。

“对,是的。”

“那入库称重、检测单据都有吗?”柳军问。

“有的,都已经拿回公司了。”

“烘干过程还有单据记录吗?”李明追问。

“只有入库时的称重和检测单据。”周胜没有直接回答。

离开万江前,李明问:“我们取点稻谷带回去,可以吗?”周胜点头同意,然后转身去办公室取来透明样品袋递给李明。接过硬戳戳的密封袋时,李明戴着绒线手套也感受到了噼啪的静电。在3号库区和5号库区,三个人分别随机抽取了吉粳509稻谷和吉粳88稻谷的样品,还顺便装了一袋稻花香样品。

尽管是在干冷的仓库里,靠近稻花香谷堆时,仍能闻到一股霉味儿,柳军望着相隔不到三五米的吉粳509谷堆,又问:“这稻花香的霉气儿会传染给隔壁的好稻谷吗?”

没想到被问这个问题,周胜愣了一下,说道:“现在应该不会。”

“春天温度升高湿气加重的时候呢?”李明追问。

“应该也不会。那会儿稻子应该卖掉了。”

“但愿吧。”黄晖说道。

柳军将三袋样品装进电脑背包后,三人坐上出租车离开了万江。

下午4点,太阳西沉,余晖清冷,茫茫雪原渐渐变得模糊。

想起举报信上还说尉迟鸣在A市达丰米业工作期间,曾经因为携收粮款潜逃而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柳军伸头向前,对坐在副驾驶位的李明说道:“我们现在去达丰厂吧,可能后面时间不够用。”

李明点点头,对司机说:“师傅,知道达丰米业那个加工厂吧。”

“哪个位置?”司机跟了三人一下午,略显疲惫地问道。

“孤店镇红尾村的。”黄晖回答。

出租车在雪地里开得很慢,大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个厂子门口。天色渐暗,只见两扇硕大的铁门紧闭,门头正中央高高地挂着一盏昏黄的灯。三人商量后,柳军和李明下去询问,黄晖留在车上。

走近大铁门,李明发现其中一扇开有一人多高的小门,小门上有铁环。柳军用铁环敲击铁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李明转身向出租车里的黄晖按手示意。一阵尖厉的喇叭声过后,柳军用力敲击铁门。过了一会儿,两人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嘎吱一声小门打开,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看上去小门不够他进出,只听他瓮声瓮气地问道:“找谁啊?”

柳军急忙凑上前去应道:“哥,打听个事儿。”

身影低头迈出小门,又问:“你们是谁啊?”昏黄的灯光下,对方的面孔依旧模糊,大约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我们有稻谷,想找加工厂磨成米。”李明赶紧说道。

男人听出两人的外地口音,质疑道:“你们稻谷在哪儿?”

“就在A市。”李明答道。

“我们找一个叫老尉的人,别人推荐我们到这儿来找他加工大米”。柳军赶紧补充。

“老尉?”男人转身朝门内大声问道:“这儿有叫老尉的吗?”两人听到里面回答没有,李明又说:“应该是个叫尉迟鸣的人,在你们这儿上班,负责收粮的。”

“有叫尉迟鸣的吗?”男人又转身朝门内大声问道,里面传来不知道。

“厂长在吗?”柳军又问。

男人抬手指向暮色沉沉的天空,努努嘴说道:“这个点早回去了。”

“给个联系电话吧。”李明请求。

“网上都有,回去上网查吧。”男人低头,往后一步退回门内,接着抬手关上了小门。

两人转身走回出租车,失望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出租车驶向市区。

手机收到消息发出的滴滴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静。李明正打盹儿,隐约听到黄晖对着柳军小声耳语,说汪洋今晚可以和调查组面谈,然后他们又告诉司机新的目的地。

驶进市中心时,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路上车辆稀少,行人寥寥。 第九章 好大喜功 (5) 出租车驶达汪洋预订的餐馆,三人刚下车就看到有个敦实的男人在门口朝他们招手。黄晖推推眼镜,走上前去介绍:“这是审计的两位同事,柳军和李明。”柳军上前与汪洋握手寒暄,李明则跟在后面点头问好接着三人跟随汪洋上到餐馆二楼。刚一坐下,汪洋就招呼服务员过来点菜,点好菜又询问三人:“今天,喝点啤酒?”

柳军豪爽地回应:“我们一般不喝酒,不过今天可以喝一点。”

黄晖也说道:“上次来和你没喝成,今天补上。”

服务员拎上来一打绿瓶青岛,汪洋拿起开瓶器砰地打开一瓶,给三个人分别倒上大半杯,剩下的全倒在自己跟前的啤酒杯里,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后说道:“我来建农公司,是图长久发展的。建中集团在A市投资,我原本希望可以跟建中集团一起在A市发展。唉,这都三十七八岁了。”

三个人点点头也端起杯子,李明浅浅抿了一口,问道:“你老家哪儿的?”

“长春。”

“今天你从哪儿过来的呢?”柳军问。

“长春家里。”

“开车过来的?”

“坐高铁。”

汪洋感叹:“建农公司今年水稻种植亏成这样,明年不知道建中集团还要不要继续种呢?”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去了万江,还去了达丰厂。可是你们来一趟又能了解多少建农公司的情况呢?”

李明心里一惊,调查组在A市的一举一动都被关注着呢,然后又看了一眼柳军,正好迎上他也不太相信的目光。

汪洋摇摇头,又打开一瓶啤酒,把三个人的酒杯缓缓斟满后,就往自己的杯子里噗通噗通地倒,啤酒泡沫很快溢满了杯。紧接着,他勾着头吸溜走杯中的泡沫后,也缓缓地斟满了自己的杯子。剩下的瓶底酒,他直接用嘴对着瓶口,一仰脖子喝尽了,接着又说:“今年秋收,虽然从9月26日开始,但是直到10月5日才在第一阶段秋收总结会上确定现场负责人。而且,负责人是8月19日刚加入建农公司的一名基层员工。”

“秋收这么重要的节点,怎么交给一个新员工做负责人呢?”李明不能理解这种安排。

“有人不想担责吧。”柳军分析。

“活儿都还没开始干,就已经想着逃避责任了?”李明接着又问,“是谁安排新员工做秋收负责人的?”

“总经理助理田志来得最早,刚开始以为自己是一把手,虽然不懂农业,但是一直冲在前面亲力亲为。可是到项目总结划分责任的时候,他就退缩了。4月底,建中集团下属农业集团副总裁罗建,挂职建农公司总经理。5月中旬,尉迟鸣来做副总经理。两人都没有农业种植管理经验。田志对他招进来的人说,建农公司5月份之后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也不要再来问他了。公司管理层三个人各自为阵,平时互相推诿,都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汪洋摇摇头。

“尉迟鸣应该不是罗建招进来的吧。”李明猜测。

“人力说是罗建推荐的,而且建农公司招人大多是内部推荐的。”柳军补充。

“就算是内部推荐,像子公司副总经理这类关键岗位,人力也应该做充分的背景调查啊。”李明心想眼前的汪洋举报尉迟鸣有服刑记录,又想起下午去达丰厂一无所获。

“我就在想,秋收负责人放在财务也比新员工合适啊。要是供应商不好好干,我好歹可以掐紧钱袋子呀。”汪洋意难平。

“不管怎样,先锁定推诿卸责对象。”黄晖轻抬左眉嘲讽道。

四个人心照不宣地又一齐碰杯喝酒。汪洋又说:“春耕和秋收这些重要节点,老田、老尉、老罗,有谁驻点村委跟进情况的?办公室应该租在村里,租在市中心多高的费用啊。这儿的粮企没这么干的,真是胡闹!”

“新成立的公司,经营管理不应该这么乱啊?”李明有点疑惑。

“秋收运输的招标采购,都是他们推荐的人来投标,既不交投标保证金,定标后也没有履约保证金。”汪洋愤愤不平。

“运输中标结果是怎么定下来的?”黄晖问道。

“9月26日开始收割,9月24日定标运输公司要求解除合同。”

“为什么?”

“为什么!对方说是价格太低做不下来。”

“那定标的时候怎么不说?”

“临到收割时,人家就说做不了,然后就不来了。他们赶紧询问其他公司还能不能接单,当时收到的回复都是价格太低接不了。”

“那实际完成运输的是哪家?”

“全部投标供应商的最后一名,也是他们推荐的个体户。”

“那当时定标为什么不选他家?”

“他家报价太低了,根本不符合市场行情。比如装卸费,市场上都是25块,他只要10块钱。”

“当时报价排名是怎样的?”

“实际承担运输的个体报价最低,然后是定标的那家第二低。”

“那这家运输个体接单,是什么价格呢?”

“最后只有他愿意接单,签订合同时给了第二低那家的价格,后来又给他增加了大额补充合同。”

李明说道:“愿意接,不代表有能力接。他们可真是处心积虑地演戏。而且,这家运输个体还成了建农公司秋收救急的大英雄。”

柳军感叹:“唉,我们也只能是推断。”

黄晖补充:“即使是客观事实,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支持,就不能成为法律事实,也就无法得出法律结论。”

“所以,收割后的稻谷没能及时运走,大量堆放在田间地头,平均每天滞留几百吨。”汪洋说道。

李明又问:“那稻花香发霉是怎么回事?”

“整个秋收缺乏统筹,为了完成收割任务而收割。下雨天还要收割稻花香,而且收割后就直接装袋,再加上运力没有衔接上收割进度,稻花香无法及时运走,又在地里滞留了两三天,结果出现发热、黄曲霉变。”

“稻花香看来只能报损了。”柳军又感叹。

“而且,没有人关注招标采购组织不力,以及不合格供应商给建农公司造成的损失。”李明提醒。

“很多问题你很早就上报建中集团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得到解决呢?”柳军疑惑。

“对啊。建农公司不是聘请了农业顾问吗?那个叫张路广的专家为什么‘顾而不问’呢?为什么公司庄稼出现稻瘟的时候,他不积极组织应对?为什么制定秋收方案的时候,他不提示风险?如果提示出来,至少公司可以提前制定应对方案。现在看起来就是一群外行人做事,造成的损失谁负责啊?”李明不平。

“胡筱融总每次来建农公司,我都很直白地跟她反映公司存在的人员履职问题,还有产生的经营问题和管理漏洞。你们说说,如果真是二十多年资历的农业专家,要么在国企待着,要么是种植能手,怎么可能到民企来一年领个两三万块钱。只有建中集团以为捡着宝了,实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建中集团财务,也没有给你支持?”柳军也觉得不合理。

汪洋不满道:“建中集团的岑溪分管建农公司财务,我跟她反映过三五次以上。回想起来她也只是口头支持,现在却落井下石。”看着对面三个人,汪洋又问:“你们也听说我打人了,可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打采购吗?”

黄晖默默点头,而柳军和李明则放下筷子等着汪洋继续往下说。

“在运输商招标采购阶段,作为招标小组成员,我多次提出增值税必须开专用发票。他们定下的这家运输个体,我还是同样的要求。采购员董政发起运输合同线上审批流程,但是合同仅约定提供发票。我线下告诉董政,合同必须写明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董政转头就去找尉迟鸣告状,说财务审核运输合同不通过。老尉过来问我情况,他听我讲完后直接让我在线上审核。第二天我在线上提出财务审核意见,董政查看后,就开始在公司大办公区骂骂咧咧。我走出财务办公室,跟他就事论事。可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娘,我上去给了他一拳。这小子顺势倒地不起,然后就报警了。”

“站在财务内部控制的角度,你维护公司经济利益是对的,只是处理方式可能欠妥。”李明分析。

“他都骂娘了。不打他,我还是东北爷儿们吗?”

“可是这样对你不利。按照建中集团的员工手册,在公司打架会被除名的。”黄晖劝道。

“我承认打人不对,公司要开除我,我也没意见。要说我没有情绪,那是假的。我就想问问,我到底是差在哪儿呢?明明我在维护公司利益,为什么集团领导只看到我打人,而不去深究我打人背后的根本原因?为什么集团人力的处罚不平等,我汪洋重,而他董政轻?如果集团财务领导也认为我管理建农公司财务不力,那就直接通知我,我会离开,而不是在我打人一个星期后,直接空降一个尹红过来做我的上级!”

“一个星期可能空降不了,应该早就在物色建农公司的财务总监了。不过,向上级汇报问题而不同时提出解决方案,很可能你就成了问题制造者。”李明提醒。

“不按集团规章制度办事,公司利益受损,严格履行财务职责,我就得罪他们。”汪洋无奈道,“我给建中集团人力和财务都提过建议,可是上面领导没有实质支持。我得不到授权推动整改,即便强推也推不动。所以,我只能勉强保证建农公司财务流程符合集团财务规定,但我无法保证建农公司经营的合理性。”

“确实,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行不通。”李明点头。

汪洋又接着说:“现在到了年底结账时间,上周董政拿运输发票来财务申请付款,我瞥了一眼是普通发票。可是尹红刚来,她怎么可能比我更了解具体情况呢?”

柳军点头同意,然后问道:“运输费已经付了吗?”

“不知道。尹红来了之后,财务相关的流程,包括付款审核就不再经过我了。你们说说,不经过我这儿,到底是谁受损,谁受益?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经过我也挺好,我跟他们的关系缓和一下。唉,但我打人这件事,集团总部已经定性了。”

“看来公司增值税进项损失的风险已经很高了。”李明推断。

汪洋接着又质问:“经营失控,管理失控,今年水稻种植至少亏损3000万。建农公司管理层,哪个敢出来担责?”

“也是,田志上个月已经离职了。”柳军补充。

“今年已经结账了?”李明问道。

“秋收完成后就能确定了,现在也就差11月和12月的管理费用。”

“稻谷卖了之后还有现金流入啊。”柳军疑惑。

“已经按照他们上报给建中集团的稻谷售价预估了收入,秋收的收割费、运输费、仓储加工费,还没有支付的,也已经按照合同约定预估了费用。另外,还有一大堆补签、补充合同会增加费用,亏损3000万是保守估计。要是我个人的公司,亏300万就得弄人了。”汪洋直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说实话,我现在建农公司每待一天,都是白拿钱。唉,建农公司到今天一分钱进账也没有。我也想为公司做点事情,损失太大了。”

“稻谷的买家是怎么定下来的?”李明又问。

“他们背着我定下的买家,不过在A市的粮食圈一打听我就知道大概了。”

“他们上报的销售价格已经被老板叫停了。”黄晖提醒。

“知道老板为什么不同意吗?”

“卖得贱了?!”柳军猜测。

“他们打算卖2240,也就是1.12元一斤。”李明回忆着建农公司的业务资料。

汪洋哼笑,摇摇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问道:“这价格是怎么来的?”

“他们说是等外粮,还拿检测报告给我们看了。”黄晖补充。

“如果老板同意,我愿意按五等粮价来收,不过要对缝操作。”

“这正是我们想要搞清楚的问题,就担心他们贱卖公司的稻谷。”柳军回应。

“以前我在云天化做财务的时候,采购员收玉米,一吨管对方多要30块钱,也就是一斤多一分五。采购一万吨就是30万元,只要查出来都给送进去。销售也是一样的操作。太常见了!”汪洋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砸吧一下嘴后又说,“按他们的价格,有人能拿到三五十个W,我来接也能拿到。”

“建农公司现在账上库存稻谷5075吨,假设按5000吨算,即1000万斤,每斤只多要5分钱,就有50万了。”李明口算。

“现在国家粮储收购标准,一斤稻谷,三等粮是1.5元,四等粮是1.48元,五等粮是1.46元。”柳军补充。

“他们现在一斤卖1.12元,1元或者1.2元,按照他们等外粮的检测结果,能卖多少已经没有标准了。而且,建中集团也没有人懂粮食业务,谁也把握不了这批稻谷的市场行情。”汪洋说道。

“如果按他们上报给建中集团的销售申请,粮贩子按一斤1.12元买走,如果要确保他们拿走50万,按你说的对缝操作,只要下家肯出一斤1.17元。如果还要保证粮贩子的利益,假定也是一斤多5分钱,那么只要下家肯出1.22元一斤,他们和粮贩子就都能拿走50万。”李明分析。

“里里外外建中集团就要多亏损100万元了。”柳军一身正气。

“证据呢?”黄晖发表专业意见,“各位,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支持,即使是客观事实,也不能成为法律事实,也就无法对相关人员采取法律措施。”

汪洋笑道:“这算是原粮大宗收购和销售的潜规则了吧。”

“分析判断还是必要的,最起码可以提示公司进行风险防范。”柳军说道。

“说到公司的浪费和损失,先不论浪费和低效的相关性。就说损失,至少可以分为故意造成的和过失造成的。再单说故意造成的,如果有证据,那就看公司愿不愿意把造成损失的人送进去。如果没有证据或者没能找到证据,难道公司就没有发生损失吗?损失是实实在在的,只是集团总部高管觉察不到,或者知道但解决不了,或者有些还纵容下属钻空子。而董事长,则有可能无暇顾及导致公司割肉的管理漏洞。”李明补充。

“这么看来,要是把稻谷磨成米再卖的话,现金流入的时间和金额都不确定,但是未来流出去的加工费一经签订合同就是实打实的公司负债。”柳军判断。

“你们见过建农公司的米吗?”汪洋问道。

“尉总今天早上给我们看过了。”柳军边回答边从电脑包里取出米样放在桌上。

汪洋一看,又是一番挖苦:“这都什么玩意儿,满是碎米和黄粒儿!给你们吃,你们会吃吗?这能比稻谷多卖几个钱?”

“对,还是直接卖稻谷简单,省事省费用。”李明应和。

“建农公司要是直接卖稻谷,万江米业肯定不干。”汪洋推断。

“公司卖自己的粮食,关万江什么事?”柳军反问。

“公司如果不在万江加工稻米,万江的仓储费能收那个价吗?一吨一个月10块钱。”

“嗯?”三个人等着汪洋继续解释。

“万江实际是OEM厂商。通常,稻米品牌方利用自身掌握的核心技术,设计和开发新产品并控制销售渠道,而实际加工稻米的任务委托其他企业生产,承接这一加工任务的就是OEM厂商,其生产的产品就是OEM产品。”

“可是今年卖米并不现实,米那么差,怎么会有卖相?”李明不相信。

“我们的米虽然差,但是可以不那么差的。”汪洋说道。

“怎么说?”黄晖问道。

“除了种植环节,米的品相还取决于稻谷的晾干方式和加工环节设备的先进程度。如果是自然晾晒的稻谷,加工成米的过程中不易碎裂。如果是烘干的稻谷,加工时容易出碎米。如果万江设备先进,经过除杂和色筛工序等,加工出来的米粒色泽一致,即便是烘干的稻谷也可以保持颗粒完整。”汪洋解释。

“万江不具备这种生产能力?”

汪洋撇撇嘴又摇摇头,轻蔑地哼了一声,笑而不答。

“那A市本地有这种设备的OEM厂商吗?”柳军问。

“当然有啊,看你们哪天有空,我带你们去。”紧接着又笑道,“老尉要是知道,还不得把我给宰了。”

“方便的话,你联系好对方,我们自己去现场,免得你和他们起冲突。”李明建议。

汪洋摇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此时电话铃声响起,汪洋急忙咽下啤酒,接起电话应声道:“哎,周哥!下午过来的。嗯嗯,那是老弟我错了。嗯,再有二十来分钟吧。”

见汪洋挂断电话,李明又问:“当时是怎么选定万江的?”

汪洋反问:“现在公司直接卖稻谷,是谁同意给万江增补大额仓储合同?”接着又说,“建农公司后来的招投标,都是走形式。他们背地里定下供应商后,就直接上报建中集团审批。”

李明又问:“那我们打算盘点库存的稻谷数量……”

不等李明说完,汪洋抢话:“没必要盘,现在稻子都在仓库里放着呢。现在不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不会有人偷的。”

“假如现在有人要买走我们账上的5075吨稻谷,他得一车一车地过磅称重,按实际拉走的重量和我们结算货款,总不能我们说是多少就是多少吧。那万一不够5075吨,怎么办呢?”李明假设。

“那不可能,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稻子只会胀库。”

“如果真出现呢?”

“就没出现过。玉米、稻子都只会胀库,通常还会剩下几十吨甚至百来吨的。”

李明接着解释:“扣去袋装的稻谷,我们想搞清楚其他散存稻谷账实相符的情况。”

“你们以前怎么盘点稻谷这类存货?量体积吗?”李明问道。

“对,量体积。”

“那密度怎么确定?”柳军问。

“就是量体积啊。”

“一立方水重一吨,那么一立方稻谷重多少呢?”李明问。

“我们量出稻谷堆的体积后还要乘一个数,才能得出稻谷堆的重量。这个数怎么确定?”柳军进一步解释。

汪洋的电话又响起,他接通电话后起身走出去,只听他又是一声哥,显然电话那头在催他。

趁汪洋出去接电话,柳军抬起胳膊肘轻轻推了下李明,小声说道:“我们买单。”李明放下筷子,起身去餐馆前台结账。 第九章 好大喜功 (6) 与汪洋分开后,三人决定走回酒店。难得当时的夜晚天清气朗,上弦月合着不远处的金星高悬在西边的夜空,三个人行走在雪地上发出嚓嚓声,衬托得夜色越发沉静。

李明打破沉默:“今年5月,集团当时的审计人员在他们的报告中指出,水稻种植项目立项调研不充分就匆忙上马,直接造成后续经营混乱和管理失控。”

柳军回应:“老板想干,谁拦得住?”

“投资管理中心的人也应该严格把关,不能为了投资而胡乱花老板的钱吧。”

“我们来这趟,也只能尽力将公司的损失降到最低。”

“那稻谷还要不要盘点啊?”

“好像没必要了。”

“刚才是谁给汪洋打电话啊?”李明又问。

“仓库的周胜呀。他一直在喊周哥。”柳军推测。

“嗯,那周胜是谁的人呢?”

“离职的老田说过,周胜是老尉的人。”黄晖回应。

“仓库肯定是老尉的人呀。”柳军附和。

“不对啊。刚才吃饭时,汪洋明显表现出瞧不上老尉的样子,而且还举报了老尉,怎么会和老尉的人搅和在一起?不行,不能只听汪洋的,稻谷还是要盘点,财务和仓库存在职责冲突,关系太好也不对。”

“嗯,稻谷入库时的重量是估重,主观性太大,检验员高报或低报一个百分点,累积的重量差将会很大。”柳军分析。

“而且烘干过程没有稻谷流转的书面记录,有一个实际烘干后的数值4903吨,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烘干前后的差额,财务也没有准数。现在已经无法通过穿行测试来验证入账数据的真实性和准确性。稻谷的实际重量,究竟是多少,谁也不知道。”李明分析。

“建农公司的人,想说多少就是多少。”柳军摊开双手。

“尽管汪洋早就建议,驻厂检验员由建中集团总部指派并直接管理,可惜集团高层领导没人重视。”黄晖遗憾地摇摇头。

“唉,人微言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柳军摇摇头。

“话事权在一群不干实事又拿腔作势的二老板手里。”李明毫不客气。

“这些个上传下达的中层,很多都是公司的寄生虫。”柳军赞同。

“不仅如此,有好些还是蛀虫。”李明继续分析,“刚才汪洋说,他可以按五等粮价对缝收公司的稻谷。五等粮价是1.46元,尉迟鸣报给集团的售价是1.12元,相差三毛四分钱。就按三毛钱一斤的差价算,5000吨稻谷相差300万元,就算打对折也有150万啊。”

“感觉我们被支使来蹚浑水了。”柳军猜测。

“表面上,是建中集团总部在指挥建农公司管理层,可实际上,却是这帮人实际控制着建农公司。现在集团总部领导,也不懂农业种植管理,根本无法判断建农公司业务的合理性甚至真实性。”李明分析。

“对,建农公司管理层先干后报的做法多次奏效,普遍倒签合同和随意增补合同。这说明建中集团对他们的经营和管理过程已经严重失控。”黄晖补充。

“集团高层,优势是权力大,但劣势更加突出,层层上报来的信息不仅滞后而且偏差也大。即使老板派来最信任的人,不懂粮食的也于事无补。”李明推断。

“很可能我们挡着某些人的财路了。”柳军开始怀疑。

“不是很可能,是已经挡着他们的财路了。他们销售稻谷,公司免不了有损失,就看损失是大是小,他们吃相要不要太难看。”李明推断,接着又说,“尉迟鸣要真是黑社会,我们三个人眼下的处境不乐观。”

“我们下午去达丰米业,汪洋都知道,尉迟鸣是不是也知道?!建农公司这帮人不会是在给我们演群戏吧?!”黄晖开始担心。

“如果是的话,那东北人太能演了,个个都是演员!”柳军心惊。

“就这么几天时间,这么复杂的人事关系,还要找这么多人谈话,要弄清楚这一年的业务数据,还要理清业务逻辑和细节,我觉得你们审计工作太难了。”黄晖感叹。

“审计就像反向的魔术师,尽力揭开业务的真实情况,反馈给公司决策层。”柳军又回到放松的状态。

“我还是愿意坐在办公室审合同。”

“你要来支持我们工作呀。”

“这有助于你了解业务,这样法务才能更精准地管控合同风险。”李明中肯地建议。

“我听你们聊天,只感觉脑袋嗡嗡嗡,一个脑袋两个大。”

“你就当看电视剧呗。”

进到酒店大堂,李明建议:“明天星期六,我们还是去办公室吧。趁他们周末不上班,我们可以清清静静地梳理业务。”

“嗯,我也还有好多合同要看。”黄晖赞同。

第六天是星期天,上午三个人一起吃完早餐,就去建农公司加班。临近冬至,再加上周末办公楼供暖不足,三个人走进调查组办公室时,房间清冷。李明走近窗台,带着手套摸了摸暖气片,没有热气。

可能是酒店的暖气太热,李明睡到半夜醒来,口干舌燥,起来喝了一大杯水后,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约两指宽的缝散热。早上走出酒店,李明感觉神清气爽。然而,去往早餐店的路程不过5分钟,李明就体会到东北地区严寒的威力。零下20度的气温,让半夜里沸腾的脑浆好像急冻住了一样,李明感到脑袋两侧清晰而尖锐的疼痛,连忙将绒线帽又戴上。此时调查组办公室的温度正适宜,既没有酒店暖气的干热,也不像室外空气的凛冽,大脑可以保持良好运转。

三个人都认为,不能在当地检测稻谷等级有些遗憾,因为稻谷最终很可能是在A市当地销售。柳军周末也一直在联系以前外资粮企的同事,希望对方帮助联络该粮企在A市的分支机构协助检测。终于在今天上午等到了对方的回复,柳军可以在明天星期一下午4点带样品过去。这是调查组到达A市以来,收到的最好消息。

“可是我们还缺恒成村的稻谷样品。”李明提醒。

“那我们现在去一趟恒成村吧。”柳军建议。 第九章 好大喜功 (7) 整理好桌面上的业务资料,三个人把笔记本电脑放进各自背包后就出发了。乘坐出租车到达恒成村时已是11点,三人刚跨进村委院子,正好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确认三人来自建中集团后,男人便将三人引到村支书吕修文跟前,介绍道:“书记,他们是建中集团的,从新安过来了解情况。”

吕修文不冷不热地招呼三人坐下后,说道:“你们公司以房地产开发的模式来搞水稻种植是不行的。”

三人应声点头,柳军说道:“吕书记,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搞清楚到底问题出在哪儿。”

“尉迟鸣前些天过来说,建农公司亏了两千多万,我们也不明白怎么能亏那么些钱?”吕修文摇摇头。

“嗯,我们也想多了解些细节,反馈到建中集团总部。”李明应和。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看着对面三个人纷纷点头,吕修文接着说道,“今年松花江发大水,对稻谷产量有一定影响。但是春耕前后,建农公司就耽搁了十二三天。误了农时,一公顷地至少减产两千斤呐。”

“具体怎么回事呢?”

“春耕前,田里的杂物需要清理,可是你们公司的现金迟迟不到。见不到现钱,农民是不会干活的,这就耽误了三四天。”

“土地流转款用存折发放,农户们不也是接受的吗?”柳军说道。

“你们公司担心,土地流转款发到我们村委被怎么着了,我们也能理解,但老百姓更愿意要现钱。弄个存折,他们心里不踏实,而且用钱也不方便。”吕修文转向刚才那位中年男人,吩咐道,“去叫王会计过来。”接着他又对三人说道,“到了施底肥的时候,底肥也是迟迟不到。”

“返青柯叉肥,国家有免费发放吗?”柳军回忆着举报信的内容。

“那个没有,农资通常没有免费的。”

“那农业机械呢?”

“农业机械有优惠政策。”吕修文接着说道,“建农公司送来底肥也晚了三四天。接着是育秧插秧,送稻种也耽搁四五天。”

“建农公司选的种子,是已经被淘汰的品种吗?”李明想起前次审计报告指出种子不好,育出的秧苗稀稀拉拉又小又黄。

“品种没问题,509和88我们自己都种,但是种子好不好我们控制不了。你们公司送来什么,我们就种什么。”

“这些品种市面上好卖吗?都是什么价格呢?”

“88能卖到一块五到一块六,长粒儿一块六,好的能到两块,稻花香能卖到两块二以上。”吕修文如数家珍地报出当地市场价。

“509呢?”

“509能到一块六啊,509就是我们说的长粒儿。”

“我们公司的农业技术顾问有过来和你们交流吗?”李明又问。

“哪个顾问?”

“张路广。”

“嗯,来过一两次吧,但没说上话。”吕修文努力回忆着,接着说道,“种水稻,我们是最专业的啊。”

三个人齐点头,柳军想起建农公司抱怨农户把化肥用一半留一半,接着又问:“水稻生长过程中还要追肥,对吧?”

“建农公司送来的化肥,用了多少我们一笔笔全都记着的。”

“我们村,这都是多少年的文明村了,对外合作种植水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王会计,站在角落里补充道。

“今年田间管理都有什么呢?”柳军继续问。

“八月份庄稼出现稻瘟,可建农公司一直没送来杀虫剂,农户们急眼瞅着灾情也没办法。终于等他们送来,老百姓一看是枯草芽,也不敢喷洒太多,担心破坏土壤。农民都心疼自己的地呐!”

“出现稻瘟,你们没给建农公司的领导反映啊?”

“怎么没反映?可是问谁谁都不管啊!问田总,田总说不归他管,问罗总他也不管,问尉总也管不了。”

柳军和李明彼此看了一眼,眼前吕修文的说法正好印证了汪洋所说,建农公司管理层相互推诿卸责的情况。

“拖那么久送来的还是枯草芽,这都是政府免费发放的。”王会计不屑道。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的枯草芽,送来搁下就走,根本不去地里看看稻谷的灾情。送化肥也是搁下就走,从来不实地了解庄稼的情况。其他公司的管理员都住在村子里,每天看着庄稼的生长情况。”吕修文直摇头,“建农公司的人,从上面的领导到下面的员工,也从来不找我们讨论生产情况。只有一个小技术员在这里,可他根本说不上话。今年3月份,你们建中集团总部来的陈勇,陈总和我们村签订土地流转合同后,我们就制定了水稻种植生产计划发给他。什么时间要做什么事情,要准备什么物资器具,都写得清清楚楚。可是到了时点上,管建农公司要物资没物资,要找人又找不见人,根本没办法按照农时开展生产。”

“现在粮食减产,他们反倒怪我们村不行?”王会计不平。

三人不出声,只能点头。

吕修文也不同意建农公司对恒成村稻谷的评价:“这几个村,我们村的稻子是最好的。他们说我们的稻子差,那是他们把我们的好粮给混了!谁知道他们上哪儿做的检测,一会儿你们到后仓去看看。当时你们公司的稻子收割后就搁在地里,好几天也没人来处理,我们村老百姓帮你们晒好后,装袋存在了后仓。不是我们想扣你们稻子,我们要你们稻子干什么?我们自己有的是稻子!”

众人起身跟随吕修文来到后仓。仓库的人字屋顶用钢架结构做支撑,东西两面墙上下开窗两层,此时还有阳光从东面斜射进来,洒落在一袋袋稻谷上。吕修文指着东北角的谷堆说:“那就是你们公司的稻子。”只见稻谷一袋袋分放在五个区域,每个区域长宽不一,都是五袋高。

“我们改天可以来盘点一下吗?”柳军轻声问。

“当然可以,这是你们的粮食。”

“那我们今天取点稻谷样品带走,可以吗?”李明追问。

“可以,可以。”吕修文转头示意王会计去取袋子,然后问三人,“怎么取?”

柳军随机地走近一块区域,指着其中一列说道:“请取第五行第三层袋子里的稻谷。”大伙儿一起上去翻出那袋稻谷,取出一份,接着又如此取了9份混成一袋样品。

从仓库返回村支书办公室,黄晖问吕修文:“建农公司在咱们村的稻谷,是你们收割的?”

“不是我们,建农公司找的别人。秋收的时候,运输是一家,收割又是另一家,割下来又不拉走。我们村的老百姓怕弄丢粮食,帮着看了3天,可是你们公司一直也没人来守着。稻子应该是丢了不少。”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死。而且稻子收得太早,水分太大。那稻花香,19个水割下来,还是生的,又不拉走,都给捂黄了,米质也变粉了。”王会计愤愤。

“我们建议等到16个水再收,可是建农公司的人从来不听我们的合理建议,尉总还说我们耽误收割生产。春天才是生产的关键时刻呀,秋天收成已是定局,收割晚几天不会有多大影响。”吕修文无奈地摇摇头。

“建农公司当时为什么没找你们收割呢?”黄晖又问。

“他们让我们去参加投标,我们没去。但是,我们讲明如果是我们来收割,就给你们公司村民待遇,一公顷地收900到1100元。后来建农公司定的是别家。”

而建农公司的收割合同,却是一公顷地1800到2000元。

“今年种植费还没结清,你们公司现在又要解除合同。”王会计提出村民最关心的问题。

“进入腊月,老百姓各家各户都要准备年货过年,你们看看在12月31日前把种植费给我们结了吧。”

见三人答应会将恒成村的要求反映给建中集团总部后,吕修文说,“如果你们公司明年真的决定不种了,我们再协商后面的事儿”。

吕修文邀请三人在村里吃午饭,三人婉拒后直接乘坐出租车返回市区。 第九章 好大喜功 (8) 在建农公司楼下那家面馆匆匆填饱肚子后,三人回到办公室时已是下午3点。奔忙了大半天,三人关上临时办公室门准备小憩,可是四五度的室温让人怎么也睡不着。毕竟是东北地区,隆冬月里没有供暖的房间实在待不住人。李明尽管穿着厚厚的棉大衣也止不住阵阵咳嗽,三人只能打起精神继续整理业务资料。

忽然听到办公室外一阵响动,柳军起身打开办公室门一看,有两个陌生人站在建农公司门口正在敲玻璃门,黄晖起身跟着柳军上前了解情况,对方说是来要账的。

“你们是谁啊?”柳军问道。

“我们是给建农公司拉稻子的运输公司。”

“今天周末不上班,你们明天再来吧。”黄晖建议。

“我们给尉总打了电话才过来的。”

“他现在不在办公室。”

看见大门口的僵持,李明走上前说道:“我们不认识你们,现在也没办法确认你们的身份。不管你们过来找尉总,还是尉总让你们来,你们最好跟他一起来。”

门外的人见门里的人不开门,只好打电话找人。

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响起,黄晖接起电话按了免提,电话那头尉迟鸣说先让门外的人进办公室,他自己在公司附近很快就到。

柳军和李明彼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柳军走到门侧按下门禁锁,李明则指着调查组临时办公室的门,对两个走进来的陌生人说道:“你们到那个办公室等吧。”

两个陌生人走进调查组临时办公室后,径直走向沙发转身坐下,而调查组成员则回到各自座位,继续办公。

一阵沉默之后,两个陌生人开始聊天,咕哝在嗓子眼里的话语混着东北地区特有的腔调,在说今年业务难做赚钱不容易。十来分钟后,尉迟鸣领着两个人进来了。尉迟鸣坐到一只独立沙发上,跟进来的两个人则坐到先前两个人的旁边。

一群人相互认识,彼此寒暄过后,其中一位年轻人准备散烟,尉迟鸣制止道:“建中集团总部的领导在,不要在办公室抽烟!”

年轻人约摸三十来岁,他嘿嘿一笑,一边将烟放到茶几上一边说道:“那就泡点茶喝呗。”只见他熟练地接通茶具电源,按下按钮,伴着咕咚的抽水声,茶几旁的桶装水被抽进了电热水壶里。尉迟鸣起身,打开靠西墙的柜子,取出一盒茶叶放在茶几上。那年轻人则按照广东人煮茶的方式,熟练地摆弄起茶具上的杯杯罐罐。茶泡好后,他又殷勤地给调查组的三个人分别端了一小杯放在办公桌上。

很明显,调查组的办公室变成了尉迟鸣的会客室。年轻人用大拇指和无名指、小指托起茶杯啜了一口,说道:“尉总,我们收割稻谷的尾款给结一下,马上就冬至了啊。”说完一仰脖子喝完了杯中的茶。尉迟鸣点点头,然后端起茶杯也一饮而尽。

早前自称是运输公司的人,也不约而同地说道:“尉总,还有我们的运输费也结一结吧。”

“报告都打上去了,建中集团总部批下来,就可以安排。”尉迟鸣慢条斯理地回应。

“上回来,您也是这么说的。”收割公司的年轻人接着说道。

“大公司流程多、流程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眼看过了元旦就是春节,农民们都要讨钱过年呐。”

“再等等,流程已经走到总部了,审批过后钱款下来,建农公司财务才有钱付给你们呐。”

“尉总,我们收割合同的补充合同批完没有?”

“补充合同的流程长着呢,没那么快批下来。”

“补充合同批完才到付款,元旦节前能下款吗?”

“难。”尉迟鸣说完转头望向调查组,建议道:“你们也可以向建中集团总部来的领导反映反映情况。”

临近天黑,又来了四个人要债。调查组三个人依旧心照不宣地沉默,各自对着电脑忙碌着。尉迟鸣可能又在组织演戏,被供应商集体上门讨债。不清楚他是否知道调查组这趟出差A市,主要是因他而来。

第七天,转眼又是星期一,三人上午照常到建农公司办公室出现场。李明放下背包取出笔记本电脑,一边开机一边小声对柳军说道:“中午我们晚点出去吃饭,吃完你就直接去检测稻谷,然后我和黄晖回来继续干活儿。别让他们知道你的行踪。”

下午回到办公室,李明和黄晖一起汇总过去几天的调查结果,并整理出一份《水稻种植业务问题分析》的调查小结表,并对每个问题事项所对应的证据,进行编号以便索引查询。接着李明又完成稻谷盘点方案的编制。临近下班,李明发邮件通知建农公司财务部,调查组次日计划盘点稻谷,并抄送给调查组组长罗斌和建中集团财务副总裁陶展宏。

一直到晚上7点,柳军才打来电话说,三个人去‘好日子’餐馆碰头。

刚过7点半,柳军推门进来,已经点好菜的李明和黄晖,迫不及待地催促:“快说说稻谷检测的情况。”

柳军放下背包,坐下后一边搓手一边说:“建农公司本来可以有五等稻谷的。”

“嗯,嗯。”李明和黄晖都点头,等着柳军继续往下说。

“我下午在现场全程监督检测,稻谷样品经过检测选样、水分检测、精密仪器称重、拢谷机去壳等一系列检测操作。我也同步记录了仪器数据的结果。”

“怎么样?”

“建农公司的稻谷不算好,但也不像尉迟鸣说的那么差,而且各项检测数据比他们给我们看的检测报告要好。”

“检测人员知道我们稻谷的来历吗?”

“检验员什么也没问,我到了之后即刻开始检测,一直到晚上7点,才完成7份稻谷样品的检测。”

“看来我们怀疑建农公司贱卖稻谷是合理的。”

柳军点点头,接着说道:“在对其中一袋稻谷抽样的过程中,检验员说稻谷是经过掺和的。接着我请她对分出来的较好的稻谷进行单独检测,结果可以达到国家粮储收购标准的五等粮。”

“哪一袋样品?是我们自己取的,还是他们仓库人员取的?”

“我们编的7号样品,是仓库取的吉粳509稻谷。”

“看来恒成村的吕书记可信度较高。”李明推测。

“可是知名粮企的内部检测机构,虽然设备精良,但是没有对外出具检测报告的资质,这个检测结果没有公信力。”黄晖提醒。

“而且,被扣留在恒成村的稻谷检测结果,也达到了国家粮储收购标准的五等粮。”

“这个结果先反映给陶总,但是还不能作为结论写进调查报告。”

“是的,现在还不行,这个检测数据没有法律效力。”

“看来我们必须请具有公信力的第三方机构再检测一次。”

“明天盘点,还要搞清楚恒成村到底扣押了建农公司多少吨稻谷。”

“掺和在一起的稻谷,我们明天去仓库盘点也要看一下具体情况。” 第九章 好大喜功 (9) 第八天一早,建农公司的现代SUV越野公务车从公司8点准时出发,沿着松花江畔的松江路向西行驶。松花江上雾气升腾,十里长堤柳树结银花、松树绽银菊,仿佛置身诗画仙境。朝霞洒落,银白的雾凇花晶莹闪烁,在凛冽的寒风中盛开,成为独具特色的北国风光。越野车驶出市区,进入广袤的农村地区,公路一直向前延伸,似乎没有尽头。四周银装素裹雪野无垠,沿路村舍的屋顶堆着厚厚的积雪,宛如进入童话世界。不同于松花江岸松柳上的软雾凇,公路两旁的杨树枝上挂满了硬雾凇,好像白衣战士在蓝天下伸展着挺拔的身姿。坐在副驾驶位的李明,无心欣赏窗外的雾凇美景,只想着今天盘点结果出来,就可以确认2013年度建农公司的种植成果。

打开万江仓库,只见谷堆像小山坡一样高低起伏,最高点接近两层楼高,调查组以高填低后估量谷堆为立方体。建农公司仓储主管周胜带着另一个仓管员拿着软卷尺,首先在地面上测量谷堆的长和宽,然后又爬上谷堆各个高点进行高度测量,柳军和黄晖跟在后面监督测量数据,李明则监督尹红记录测量数据。

尉迟鸣巡视盘点现场,不时高声提道:“踩着谷堆沟之前留下的脚印往上爬,小心谷堆塌方,会埋人的!”

测量完谷堆后,一群人回到仓库办公室。刚一坐下李明就打开电脑,和尹红开始汇总数据,估量吉粳509、吉粳88和稻花香的体积分别为4686立方米、3848立方米和321立方米。尹红说:“年底财务也不用盘点了,就用这个数据。”

李明点点头,转向周胜,问道:“那稻谷的密度怎么确定?”

周胜答道:“稻谷的容重一般是每立方米600公斤。”

“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柳军追问。

“国家标准的规定。”

李明用600公斤/立方米的容重计算得出稻谷的重量比账面数高出许多,然后又问:“我们的稻谷也是这个容重?”

“肯定有偏差。”

“现在盘点数比实际烘干后的重量多8.5%,可以接受吗?”

“应该不行。”

通过测算,李明得出容重在每立方米550至570公斤之间,比较接近汪洋所说胀库几十吨的情形。

“那现在怎么确认我们稻谷的容重?”

“有没有什么办法现场测量一下?”柳军补问。

“有稻谷扦样器可以测。”周胜说完,转身示意仓管员去取扦样器,然后一群人起身跟着周胜又去仓库。周胜接过长约1米的不锈钢长筒管,一边走向谷堆一边介绍:“这是3升的扦样器。”

见周胜在稻谷堆里将扦样器随机插入取出七八份后,尉迟鸣提醒道:“再去谷堆深处取一些。”饱满的稻谷会沉底,而干瘪的稻谷在表面。

根据样品称重后的结果,李明计算出吉粳509和吉粳88的谷堆容重大约为每立方米564公斤,稻花香容重每立方米约为512公斤,最终得出谷堆盘点数4977吨,高出账面净值73吨,偏差率约为1.5%。

后来调查组又在网上查询到,在稻谷安全贮藏水分范围内(含水量14%-15%),同一品种稻谷,烘干干燥的比自然晾晒的容重低。因稻谷主要成分是淀粉、蛋白质、水分等,在烘干过程中部分淀粉分解、蛋白质变性、脂肪降解,造成损耗比自然晾晒大,因此容重相对低。这也间接印证了建农公司稻谷生长期短,有效积温不足,从而导致稻米垩白点多且韧性下降,再经烘干干燥,因此产量不及预期的一半,而费用却远超预期数。

离开万江时,已近中午12点,调查组建议先去恒成村盘点再去吃午饭。盘点恒成村仓库的袋装稻谷耗时约1小时,由李明和柳军点数、汪洋记录、尉迟鸣和黄晖监盘,共盘点出2875袋稻谷,总重187吨。

建农公司的公务车驶出恒成村二十来分钟后,停在了返回市区路上的一家乡村餐馆门口。一推开门,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店里的人熟练地招呼一群人上二楼。经过一楼厨房时,面饼散发的香气混着炖肉的香味飘进鼻子,李明顿时感到肚子咕咕在叫。

尉迟鸣点完菜,从棉大衣内袋摸出一盒烟,刚想取出一根就停住了,转而拿起打火机单手摆弄起来。

“稻花香现在什么价钱?”李明问。

“最低也得三四块吧。”尉迟鸣答。

“三四块一斤?”李明开始口算,“稻花香盘点出162吨稻谷,出米率50%,就是80吨左右,那……”

“七千块一吨。”

“那就是五六十万,没了……”李明摊开双手微微耸肩。

“收上来时就不行了。”尉迟鸣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来建农公司的啊?”柳军问。

“好像是5月份。”李明回忆着建农公司的花名册,对柳军说道,“5月17日。”

“那会儿插秧应该插完了吧。”

“还没有,这个结果一开始就注定了。用建中集团的流程来管理水稻种植,那就回到1979年以前吃大锅饭的时代了。”尉迟鸣又慢悠悠地反问道,“那个时候为什么吃不饱饭?”

“是因为建农公司没有及时给种植费,农民才不好好干活儿?”柳军又问。

“给钱也不会好好干。”尉迟鸣气息沉稳地说道,“种植合同没有约定种植成果,根本无法保证农民的积极性和责任心。我以前待过的一个公司,也曾种植过150公顷水稻,不过是订单模式。当时只亏了种子和化肥钱,大概15万左右。后来就再不敢碰和农民直接打交道的种植环节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大约是2004年吧。那会儿流行去韩国打工,一个村走了百分之七八十的人。不过,土地流转面积也不像现在规模那么大。”

“公司是本地的企业吗?”柳军追问。

“嗯,本地的。”

“那外地来投资的企业岂不是更难在这里扎根?”

“在南方投资是开门迎客,在东北投资是关门打狗。”尉迟鸣气定神闲地总结。

“这怎么说?”李明尴尬地笑着问道。

“这里又没什么产业,税收怎么会有那么多?还不都是盘剥那些招商引资来的企业,虽然也给各种补贴和税收优惠,但最终也是通过苛捐杂税慢慢蚕食你。”尉迟鸣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心想南方人钱多人傻呗。

“你以前在国企待过?”黄晖换个话题。

“在A市第一粮油加工厂中心粮库工作过。”

此时尉迟鸣电话铃响起,三声之后他接起电话应声道:“哎,宋书记。嗯,好的,一会儿就过去。”

尉迟鸣放下电话,柳军接着问:“建农公司和各村解除种植合同,违约金都谈妥了吗?”

“之前土地流转环节是老田参与的,合同解除也是他去四个村谈的,大约是合同金额的20%作为违约金。他离职前发起了违约金申请流程,已经报给集团总部了。”尉迟鸣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情。

李明想起,在罗建上报给建中集团的《粮油事业部种植报告》中,对2013年种植情况反思的第一条,就是指出建农公司进入水稻种植项目过于仓促。在关键岗位专业人员未到位的情况下,完成了土地选择、品种选择、种植模式确定及种植合同签订。各专业人员陆续到岗时,已经难以控制各个种植节点了。然而,罗建在建农公司‘挂而不职’,没干过一件实事,现在又联合尉迟鸣,将建农公司水稻种植的损失全部推给已经离职的田志。

“批下来了吗?”李明追问。

“还没有,集团总部让我们再去各村谈一谈。”尹红补充。

“我一会儿不是得去东胜村找宋书记谈吗?”尉迟鸣一贯地慢条斯理。

“我们去东胜村找过宋书记,当时没说上几句话,他说话的口音我们不太听得懂。”柳军说道。

“宋书记可能也听不懂你们说话。”尹红笑道。

“建中集团要解除种植合同,东胜村反应最为激烈,宋书记还说我是黑社会呢。”尉迟鸣轻描淡写道。

调查组没想到尉迟鸣会主动提到这个话题,柳军假装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惊诧地问道:“说你们是黑社会?!”

“不是说我们,是说我。说我是黑社会。”尉迟鸣指着自己,轻松地笑道。

“宋书记说我是好人,就是不干活。”挨着尉迟鸣就座的汪洋接着打趣道:“说财务拖着不给他们付款。”

看着眼前的尉迟鸣和汪洋,一时间不知他俩是联盟还是敌对。柳军转换话题问道:“明年打算怎么做呢?”

“农业种植是最原始、最初级的生产方式,建农公司的种植成本能干得过农民吗?今年的单一返包种植模式,没有明确权责利,导致浪费严重。2014年,要建立‘合作社+订单农业’结合‘示范性种植基地+加工厂’的种植模式,全面布局农产品全产业链,全力推进建中集团农产品品牌体系建设。选择优质耕地、建立示范基地并成立农业合作社,最大化获取农业补贴和优质耕地带来的产品溢价收益。建立育秧工厂和示范性加工厂,搭建露天储粮设施,获取仓储用地升值的好处。”尉迟鸣不紧不慢地讲述。

听到选择优质耕地,李明又想起汪洋和调查组面谈时曾提到,尉迟鸣在2014年想要租农业顾问张路广的草炭地,还想起在罗建上报给集团的《粮油事业部种植报告》中关于组建合作社的建议:租赁50亩上好草炭地,以其为中心与周边农民签订协议。种植成果,如果小于约定成果则按比例扣除种植费用,如果大于约定种植成果则大于部分给予相应分成。种植费采用年底结算模式。李明又想起恒成村支书吕修文说过,农民见不到现钱是不会干活儿的,否则建农公司今年的春耕就不会一再贻误农时。 第九章 好大喜功 (10) 出差的第九天是星期三,调查组三人一早就来到建农公司办公室,开始梳理调查证据的充分性,以确认其能够支撑各项调查结论。除了稻谷的等级及市场价值有待证实外,其他事项已经基本完成结论和证据的相互对应。

昨天下午盘点完稻谷,一回到建农公司办公室,李明就开始预订返回新安的机票。由于只有星期五还有票,调查组不得不在A市再多待明天一天。

今天令人意外的是,张路广下午领着一个粮贩子上门来收粮,洽谈地点就在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汪洋问:“看没看过我们的稻子啊?要什么品种?”

“没看过,我爸让我来买稻子。”年轻的粮贩子操着纯正的东北口音回答道。

“叫什么名儿?联系方式?”

“孙亮。”看着汪洋登记好自己的姓名,粮贩子接着又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调查组的现场工作已基本完成,李明正好有空,一边起身走向茶几,一边对粮贩子说道:“给你倒杯水吧。”

粮贩子欠身点了点头。

“怎么扣量?”汪洋又问。

“嗯,扣量?”粮贩子有点迷糊。

“杂质扣点,怎么扣,你得提要求啊。”汪洋补充道。

“你们怎么扣的?”

“我们不扣。”尹红半开玩笑地说道,引得一屋子人哄笑。

“那不扣咋行呢?别人怎么扣的?”粮贩子应对道。

“别人怎么扣那是别人的条件,现在是你想怎么扣?”汪洋有点急了。

“这么认真吗?”

“必须认真啊,一千多万元的货呢。集团总部问起来,我们也能说出来龙去脉。”汪洋一板一眼地说道。

“那我问问我爸。”说完从沙发上起身,粮贩子走出调查组办公室,在大办公区的过道上开始打电话。“爸爸,他们问杂质怎么扣点?”他嗯嗯地应着,又回到了办公室。

“报什么价?”汪洋抬头看着粮贩子。

“一块零八,扣3.5%的量。”

“运输呢?最好你们自己运,我们可以装车。”汪洋追问。

“我们自己有运输车。”

“全部要吗?”

“必须要全部吗?”

“也不是。”尹红回应。

“只要509吗?”汪洋稍微平复了一下。

“只要509。”粮贩子顿了顿,又问,“别人家是什么价?”

“别人家的价,怎么能告诉你呢。我们会在来报价的几家里挑出最高的两三家再分别单独谈。”汪洋例行公事地说道。

“那我问问我爸,我什么也不懂,是他叫我来的。”说完粮贩子一边转身走出办公室,一边打电话:“爸,他们还要比对,稻子指不定给谁呢。”不一会儿,他又走进来说道,“我爸说了一块零五,可以就拉走,什么也不扣。不能再高了,再高我们就不挣钱了。”

“你知道我们509有多少吗?”柳军有点怀疑。

“两千吨吧。”粮贩子不太确定。

“有两千六百多吨。”张路广假装不经意地提醒。

“你知道拉走这么多稻谷要多少钱吗?”李明问完,顿一顿说道,“五六百万呢”。

“不是一次性付的,那边的下家也是送一车给他结一车的钱。”汪洋小声对李明说完,抬起头又对粮贩子说,“要先付五十万定金,拉一车付一车的钱,定金作为最后几车的结款。”

“需要那么认真吗?”

“咋不需要认真呢。万一你拉几车就不拉了,我再卖给谁去?那秋收运输你们不就是这样吗?”汪洋话里有话。

“我们是诚心来买粮的,也希望可以和你们再谈。看来今天是回不去长春了。”粮贩子有点泄气。

“你从哪里来的?”李明感到惊讶。

“长春。”

“你在长春怎么知道我们有粮?”

“我爸认识很多搞粮食的朋友,说你们这儿有粮。”

“消息灵通啊。”

“哪里有粮我们都知道的。”

汪洋递给粮贩子一张纸,说道:“在这个洽谈单上签名。”

粮贩子一边签名一边细碎地念着:“孙民泽。”

一群人离开后,柳军起身关上办公室门,转身对其他两人小声说道:“这家伙,前后报的名字都不一样。”

话音刚落,汪洋敲门进来,拿着洽谈单问道:“你们也签个名吧,作为谈判人?”

“旁听吧。”李明回应。

汪洋点点头,建议道:“你们也去调查下市场价格,假装你们有稻子要卖。”

第十一天,星期五傍晚飞机一落地新安,李明就给陶总秘书发短信,预约下周一调查小组汇报的时间。

听完汇报,陶总说道:“恒成村的好稻谷,既然已经混入其他稻谷,再要分离出来即使可能也不经济。现在先将从A市带回来的稻谷样品送检,看看在新安是什么结果吧。”

一周后,检测报告显示由于新安气温较高、空气湿度大,稻谷含水量上升了2-3%,使得稻谷韧性增加,相较于A市的检测结果,出糙米率和整精米率分别提高约10%。调查组在提交给董事长的报告中无奈地总结道,由于稻谷在A市地区销售,因此稻谷等级以当地检测报告为准。

2013年12月31日,柳军收到汪洋发来短信说,今天是他在建农公司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李明则收到尹红发来的邮件,建农公司已经计提2253.5万元的存货跌价准备计入当期资产减值损失。

不幸中的万幸是,建中集团起初没有一举流转4000公顷土地,否则农业板块当年的亏损将会过亿。

过了元旦进入2014年,经建中集团董事长批准,由财务副总裁陶展宏主持建农公司还未售出的3000吨稻谷的处置。

方案一是再找A市当地专业机构出具盖章检测报告确定稻谷等级状况,如果稻谷达到收储标准,就出售给国储粮;如果是等外粮,就按原销售合同执行。

方案二是将3000吨稻谷加工成大米约1500至1600吨,加工费约20万,海运到新安的费用约90万元。再由集团下属民天公司管理的员工食堂每月消耗12-15吨,再发放员工福利每人100公斤,总部1500名员工消耗15吨。存在的问题是,民天公司的仓容不足以承接1500吨大米。

另外,162吨稻花香稻谷,尽管霉变但仍有经济价值,比如卖给饲料加工厂,然而董事长却担心流转出去损害公众健康,因此坚持送到A市当地发电厂焚烧销毁,法务和审计又出差A市联合监销了6天才算完结。

建农公司管理层上报的《粮油事业部种植报告》中,关于2014年的水稻种植规划被叫停。 第十章 一盘散沙 (1) 星期天一早,李明还是从清晨5点开始整理资料,直到傍晚才完成编制《建中集团企业管理报告》的后半部分。

在报告后半部分,李明指出建中集团管控的核心内容,是落实公司治理结构和企业所有权分配。通过建立健全资产管理能力,逐步实现集团所有资源发挥协同效应,促进企业整体的价值创造,提升公司资本运作布局能力。李明还从集团管控模式的三个维度,即治理、控制、宏观管理出发,并结合业务类、管理类、辅助类管控子体系,给出构建建中集团管控体系的建议。

如果建中集团管控能力增强,则体现为公司的有效治理;而公司治理的强化,又进一步提升建中集团管控体系的水平,就能创造更多更大的社会价值。

企业家是在不确定条件下,对利润机会进行判断并承担相应风险的人。企业家办企业,一般先以自有资金投入,然后向银行贷款、租用场地、雇用员工以及组织其他生产要素生产产品和提供服务以获得收入,其中银行获得利息,房东获得租金,员工获得工资,而企业家则获得利润。

利润,是对企业家才能的报酬。企业,是对企业家才能定价的机制。

同时,企业是对市场的替代,是通过管理层的行政指令来配置资源,以替代市场交易配置资源。企业,是用一个长期合约替代多个短期合约,用不完全的雇佣合约替代相对完全的市场交易合约。

然而,企业替代市场,会产生代理问题,即给别人打工,不可能像给自己做事那么尽心尽力。

使用市场的费用,是交易费用。使用企业的费用,是管理费用,因组织运行需要行政成本。企业的存在,是为了节约市场交易费用,然而需要支付另一种类型的交易费用,即管理费用。

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有的只是用费用节约费用,用眼下确定的支出博取未来不确定的收益。

审计监察中心提交《建中集团企业管理报告》后,大约过了一个月,董事长又要求调研综合地产板块——建兴集团的管理现状。

前次提交报告初稿时,陶展宏批评汪博不但没有按时提交报告,而且也没有及时报告延迟提交的原因及后续措施。相较于汪博组织编写的报告——罗列标杆企业在业务条线和职能条线的具体做法,陶展宏最终选择李明编制的关于公司治理和企业控制权构建的报告上报董事长。

这回的任务,汪博还是安排张绥德和张源搜集地产开发标杆企业的最佳实践,而他和李明则负责访谈建兴集团相关负责人。

尽管李明提前预约了访谈时间,建兴集团分管人力的副总裁章文宝还是爽约了。因为章文宝负责的一个地产开发项目当天临时有急事,他不得不去现场应急处理。

李明不由地想起两年前,没等审计监察中心上报《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内控评估报告》,时任建中集团人力副总裁胡筱融就离职了。

国内数一数二大学研究生毕业的胡筱融加入建中集团时,除授予数百万年薪外,建中集团还为其配备了奥迪A6专车和专职司机,并且为她在公司附近租赁高级公寓,一个月费用近8000元,以及每月报销两次新安往返BJ的探亲费。

胡筱融当时在建中集团的地位,仅次于周明伟和陶展宏。令胡筱融没料到的是,豪爽阔绰的建中集团,会在一夜之间遭遇资金困境。2014年夏秋之交,建中集团部门大裁撤,人力资源管理中心也随其他地产开发业务中心调整合并至建兴集团。当时建兴集团人力副总裁这个高管岗位,由成凌占着,而建中集团又平移过来一个人力副总裁胡筱融,一时间组织气氛极为尴尬。

当时审计监察中心在对建中集团的信息管理、运营管理、采购管理和成本管理进行内控评估后发现,人力出台的《绩效管理制度》及其配套细则存在重大缺陷。比如,土地拓展总奖金基数=拓展实际完成面积(平方米)×0.65元/平方米。项目拓展激励,不但和项目实际收益无关而且还一次性发放,引得项目后端的操盘团队怨声四起。

另外,项目节点奖金按开发面积大小从500万元到800万元不等,比如可出售物业的五个关键节点权重分别是四证齐全15%、开工10%、开盘25%、主体结构封顶25%、入伙25%,而完成节点计划却不计成本投入。还有,项目公司负责人分配项目节点奖金的比例为20%,完全不考核利润。

2014年6月中旬,经副总裁陶展宏审核并经赵建中董事长批准后,审计监察中心派出二人项目小组——项剑和李明,开始对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体系进行内控评估。

2013年初到2104年中,随着建中集团地产业务进入全国区域化开发模式,整个组织快速扩张、人员急剧增加,各地分公司、子公司快速增加至二十多家。

就连集团总部人力的员工也快速增加到32名,其中2012年及以前入职仅6人,而2013年入职16人、2014年上半年就入职10人。面对如此集中的人力需求,胡筱融建议赵建中董事长采用外部猎头,弥补内部招聘力量的不足。

自2013年1月至2014年7月,约一年半的时间里,建中集团通过猎头招聘入职中高层人员166名,其中60人已离职,占比36%,而支付的猎头服务费竟达到了令人咋舌的1527万元。

查阅猎头服务合同时,评估小组发现了潜在小金库的约定:自入职之日起,通过猎头服务聘用的人员,设立6个月的质保期。质保期内离职,已支付的猎头服务费全额退回,并且可与后续聘用人员的应付猎头服务费冲销。

经检查2013年以来全部猎头服务费的支付及冲销记录,有7名在质保期内离职人员的猎头服务费未冲销退回,以及用一名离职高管的应退猎头服务费冲销一名中层人员的应付猎头服务费,损失金额共计45万元。

同时,猎头公司对166名人员的背景调查报告没有加盖公章。通过详细检查166份入职资料,评估小组发现有42份,其中包括10名高管人员的入职资料,猎头公司仅对候选人之前的一家工作单位开展了背景调查,违背了猎头服务合同中必须对候选人前三家工作单位进行背景调查的约定。

当时建中集团《招聘管理制度》规定,集团一级中心副总监以及城市公司副总经理以下职位,不得采用猎头服务。评估小组查阅了2013年以来所有通过猎头招聘入职的人员记录,发现有31名经理级人员的招聘违规使用了猎头服务,涉及金额共124万元,包括建中集团下属城市公司财务、综合、工程等部门的岗位。 第十章 一盘散沙 (2) 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当时的负责人陈艺,一开始回避、拖延内控评估。当评估小组指出猎头招聘问题时,她不得不出来解释:“负责猎头费对账的文员没有及时获取离职人员信息,所以才没办理猎头费的冲销退回。”

见陈艺完全不提离职人员信息在内部传递不畅的事实,李明又问:“猎头公司履行合同不力、损害建中集团公司利益呢?”

“是负责招聘的人员没有认真审核候选人的资料。”陈艺只顾推卸自己失职失察的管理责任,完全忽视猎头服务供应商的违约行为。

“违反公司规定使用猎头服务,人力接下来怎么解决?”项剑追问。

“目前,人力暂时没有超标使用猎头服务的相关制度和流程。如果用人部门岗位需求紧急,人力就会采用猎头招聘。”陈艺轻描淡写。

2014年初,董事长批准了人力上报的《建中集团薪酬标准》。除高层管理人员S级外,中层管理人员A级划分为“总经理/总监,常务副总经理/常务副总监,副总经理/副总监/总监助理”三个职级,每个职级分为六档年薪薪酬段;基层人员划分为管理层B级“经理/副经理”、主管层C级“主管/副主管”两个职级;操作层人员E级划分为“助理、文员”两个职级。基层和操作层的每个职级又都分为五档月薪薪酬段。

由于人力不提供外采的市场薪酬水平报告,导致评估小组难以判断建中集团薪酬标准的合理性以及与市场水平的差异。同时,人力也不提供建中集团下属各城市公司的薪酬明细表以及电子档工薪资料,造成评估小组无法横向比较各城市公司,以及各公司内部的薪酬管理情况。

后来人力勉强提供了部分新人入职名单,评估小组抽查其中75名入职人员的定薪情况。75人中有14人的薪酬,超出《建中集团薪酬标准》相应职级最高档位的上限。其中4名是“副总监”职级的中层管理人员,10名是“经理/副经理”职级的基层人员。

项剑把名单递给陈艺,明确指出:“这14名员工,定薪超标且没有经过董事长特批。”

陈艺辩解:“这些员工的定薪是经过审批的,是与其他定薪审批表一起上报胡筱融总审批的。”

“他们的定薪审批表,有特别标注薪酬超标吗?”项剑明知故问。

“没有。”陈艺坦然无畏。

按照建中集团授权审批体系,董事长仅面试集团总部高层管理人员以及各中心第一负责人,还有下属城市公司负责人,并审核相应的定薪审批表。当时赵建中董事长的工作重心是拓展项目获取土地,根本不会关注中基层员工的定薪审核情况。

李明拿出人力资源管理中心6名经理级以上人员的职级和定薪情况表,递给陈艺后说道:“人力有3名员工的定薪,超出本职级最高档定薪标准。”

陈艺接过来,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职级是副总监级,岗位名称却是常务副总监,年薪100万元,超出副总监职级最高定薪标准12万/年。

2013年春节过后,胡筱融打电话给陈艺,邀请其加入建中集团并承诺年薪百万。陈艺在上一家公司也是胡筱融的下属,然而一年收入不到30万,因此毫不犹豫地再次转投胡筱融麾下。虽然离家较远,但胡筱融也承诺了租房补贴。

陈艺淡淡地回应:“我的定薪,是经过董事长批准的。”

“其他两位经理级人员呢?”李明追问。

陈艺入职建中集团后,胡筱融便要求其加紧招人,尽快补齐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的各项职能。

很快,陈艺找来之前熟识的夏春玲,负责建中集团人力资源培训工作。夏春玲虽然实际职级是基层经理,但是岗位名称却是培训总监,而且定薪比经理职级最高档定薪标准还多10800元/月,整年收入直逼人力资源另一名中层管理人员宋丽副总监的年薪。

紧接着,陈艺又找来自己曾经的下属易明,虽然给她的职级也是基层经理,岗位名称还是经理,但是定薪比经理职级最高档定薪标准多6800元/月。

陈艺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两位经理的定薪,是经过胡筱融总批准的。”

加入建中集团给如此阔气的老板做事,身居高位的胡筱融也变得阔气起来。花老板的钱,给老板办事,何必抠抠搜搜,犹豫不决?

根据《建中集团薪酬标准》,各职级定薪区间上下限差异,超过50%以上。比如,中层管理人员中的副总监职级,第六档上限和第一档下限薪酬差异每年33万元,差异比60%。还有,基层人员的经理/副经理职级,虽然实际工作内容相似,而入职定薪第五档上限和第一档下限,差异每月可达1.2万元,相差50%的薪水。所以,在建中集团常常见到副经理薪水高于经理的情况。职级体系及薪水差异带来的不公平,给建中集团的组织管理埋下了无穷的隐患。

项剑指出:“在面试阶段对应聘者的专业背景、经验、能力、未来贡献等因素仅做粗略评估后,人力就对拟聘用人员直接定薪。而且,入职定薪的差异,也不合理。”

陈艺解释:“有些新员工年纪偏大但资历浅,入职时会给一个听上去高一点的title。而有些新员工虽然年纪轻但是资历深,入职时就会给一个低一点的title,但是salary要给到位。”

“人力通过什么判断应聘人员的资历深浅?”

“名校毕业,名企工作经历,项目经历等等。”

过往知名大企业的工作经历在建中集团果然是值钱的。项剑又追问:“人力有统一的评分标准来对比候选人过往的资历吗?”

“面试阶段人力会记录每个应聘人员的相关信息,毕业证书、资质证书、离职证明等,都可以证明他们的资历。”

“这些证书、证明,可以证明应聘人员的专业背景,也许还可以证明他们的经验,但是能证明他们的能力、甚至未来在建中集团的贡献?”李明不相信。

“那要看项目经历。”

“人力怎么判断应聘人员项目经历的真实性?”

“这主要由用人部门来判定,人力后期通过绩效考核,动态评估每个员工具体的业绩贡献。”

“就算是过去真实的项目经历,但能证明他们未来在建中集团的贡献吗?”项剑步步紧逼。

陈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如果应聘人员面试时没有虚构或夸张,那么他们过去的项目经历及业绩,只能证明他们对以前工作单位的贡献。如果建中集团提供的平台以及工作条件,和他们以前工作单位提供的哪怕有一项不同,人力还能保证他们未来在建中集团也能做出一样的业绩贡献?”

陈艺先是默不做声,然后小声嘟囔:“谁能保证?”

“既然不能保证,难道人力资源管理就无所作为了吗?”项剑质问。

“我们有给招聘人员培训面试技巧。”陈艺急忙回应。

不知陈艺是想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项剑反问:“什么面试技巧能保证万无一失?”

陈艺又陷入语塞。

“无论严进还是宽进,都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招聘进来的人员能在未来对建中集团做出贡献。但是,现阶段公司用人需求巨大,既然人力招聘做不到严选,那就必须控制住人力成本。即使招进来不胜任的人员,损失也可知可控。”

“按照人力资源管理因事设岗的原则,岗位薪酬应该只体现对专业背景的认可、对相同工作内容的一视同仁,而绩效奖金及其他激励措施才是员工对建中集团业绩贡献的动态体现。这样,一方面过滤掉履历光鲜擅长面试但却没有真才实干的职场混子,另一方面克服包括人力和业务部门面试人员的主观性偏差,甚至潜在的舞弊倾向。”李明直白。

“而目前建中集团的定薪标准,是对部分员工在过去工作单位所做贡献的奖励。”项剑一针见血。

陈艺不能接受评估小组的结论,强词夺理:“我们的定薪方法是市场上通行的做法,面试时某些因素的量化没有意义。市场上通行的salary差异幅度在50%至85%之间,而建中集团现在的salary差异幅度在此范围,所以是合理的。”

“入职定薪偏高的员工,如果试用期内考核认定为表现一般,会被减薪吗?”李明转换话题。

“不会,但也有实在太差而不予转正的。”

“转正之后考核认定为表现一般也不会减薪吧。”李明推测。

“一般不会。”

“如果绩效评价结果没有运用,那么绩效考核还有什么意义?”项剑反问。

“有运用,考评优秀者有奖励、有晋升。”

“那就是干得好有激励,干不好无所谓。”李明总结。

“还有21名‘助理经理级’员工,在《建中集团薪酬标准》规定的职级体系中没有定义。”项剑又指出一项事实。

陈艺解释:“这些‘助理经理级’员工大都是专业经理,在基层管理层“经理/副经理”的薪酬段定薪。”

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已经完全控制了人力相关制度的制定权、执行权以及执行情况的解释权。

“为什么会出现‘助理经理级’这一职级?”项剑不甘心。

陈艺嗯嗯一阵,也没有说出像样的原因来。

当时建中集团下属城市公司,根据地产项目开发面积确定人员编制,然而集团总部人力却不能提供2013年度人员编制预算以及年底实际到岗人员的数据。评估小组只好随机抽查了集团下属无锡、芜湖、合肥、韶关四个城市公司的编制管理情况。结果四个公司人员超编的数量分别为19人、22人、4人、4人,而且无锡公司还多配置了一名中层管理人员——分管工程的副总经理。

项剑又说:“城市公司地产开发面积是逐步达到上限的,而人员短时招满甚至超编,产生相对过剩,造成人力成本的浪费。”

陈艺解释:“2013年建中集团地产开发业务大规模扩展,人力同时实施全国人才储备计划。个别城市公司因项目特殊,某些中基层岗位确实存在超编和高配。”

“先不论人均效能远低于标杆企业水平的现实,就目前部分城市公司项目停建、缓建,出现人员闲置。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有哪些应对方案以减少人力成本的浪费?”

陈艺开始讲套话:“根据2014年中刚出台的最新编制,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开始梳理现有人员数量和业务的匹配度,分阶段逐步优化冗余人员。”

陈艺想不到的是,还没应付完审计监察中心的内控评估小组,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就被裁撤并平移到建兴集团。接下来是上级胡筱融自我优化离开了建兴集团,紧接着自己优化了冗余的自己,紧随胡筱融也离开了建兴集团。然而,那套薪酬标准和绩效考核体系,却被时任建兴集团人力副总裁成凌保留并沿用至今。 第十章 一盘散沙 (3) 改到第二天上午面谈时,章文宝一开口就感叹:“现在建兴集团的员工责任心不强,大都缺乏积极性。工作日8小时,有5个小时用于工作就不错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李明上身微微前倾,疑惑地问道。

“9月份接替成凌总分管建兴集团人力工作后,我才了解到一些情况。”看着赵建中董事长派出的调研组,章文宝不避讳地说道:“两年前建中集团的人员合并到建兴集团后,相同职级,无论是高管、中层和基层,原建中集团的员工都比建兴集团的员工薪水高,甚至有些下级比上级还要高。而且,目前在建中系所有的事业板块中,建兴集团的薪酬水平也是最低的。”

李明清楚其中缘由,点头认同章文宝的说法。同时,李明又想起一个曾在建中集团一起共事的同事郭齐。郭齐一毕业就在国内头部保险集团工作,七年后又去国内头部通讯设备企业,三年后来到建中集团。

郭齐后来告诉李明,那些一起从建中集团调整合并到建兴集团的同事先后离开,而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当时陶总指定郭齐负责建中集团审计信息化工作,而TM审计系统刚开始上线实施,建中集团就发生了组织架构调整。一直到TM系统在建兴集团审计监察中心正式上线运行后,郭齐才离开。然而直到离开,郭齐才知道自己的薪水比上级的薪水还高出20%,顿时理解了建兴集团审计监察中心负责人,为什么总是对他的工作不满意,并总是给他穿小鞋。

当时开展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内控评估时,李明发现薪酬体系在组织内制造的不公平,再加上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形式化的绩效考核,造成积极努力和出工不出力的绩效收入差别不大。只要面试时争取到足够高的定薪,完全可以覆盖今后不确定且不痛不痒的绩效奖金。到了2014年底,李明和项剑也都离开了建兴集团。

稍稍停顿,李明接着又问:“员工这种状态最直接的影响是……”

“当然是运营节点计划完不成。”

“会影响个人绩效吗?”

“影响不大。”

当时建兴集团基层人员的薪酬结构是一年13个月薪水,其中有一个月的薪水被四等分,在每个季度末的当月作为绩效发放。因此,节点计划完不成,对员工薪水整体影响并不大。

“绩效考核是人力负责?”汪博问了一句。

“业务数据都在运营管理中心,运营负责绩效考评,人力负责审核,最后由财务发放。”

“每季度考核一次,一年的考核工作量可不少,但对节点计划的完成却促进不大。”李明接着又问,“咱们目前有采取什么措施来改善这个状况吗?”

“年中出台了一个《地产开发项目奖惩细则》。不过,实际执行情况差强人意,奖励少惩罚多,惩罚当月落实,而奖励到年底才兑现。”章文宝有点无奈。

“这个细则的实施范围,只在下属城市公司?”李明猜测。

“也包括了集团总部。”章文宝纠正。

现行建兴集团的权责手册,对投资、报建、设计、工程、营销、采购、成本、运营等各类事项进行了分工,在各级公司又进行了分权。而奖惩细则奖励的大都属于城市公司权限内的事项,并且获得奖励需要付出的工作量远超平常。所以,无论在集团总部还是在下属城市公司,员工的积极性都没有被调动起来,各个项目的运营效率一直不见提高。

这次调研之前,李明查阅了建中集团人员和业务调整合并到建兴集团后两年内的问责通报,留意到有一项不同于其他失职失察的问责,是关于OA审批超时的处罚。运营管理中心对每月OA审批超时总数在10条以上的人员进行罚款,不少建中集团总部的高管也位列罚款名单中,罚金最高达2000元。 第十章 一盘散沙 (4) 由于访谈对象运营管理中心副总监刘波,仅是一位中层管理人员,不是建兴集团的高管,汪博便没有与李明一同前去。

在建中集团地产业务还没有合并到建兴集团之前,运营管理中心已经处于职能虚化的状态。虽然逐步建立了各项运营管理制度以及工作指引,为编制地产项目节点计划奠定了制度基础,但是集团总部缺乏对地产项目运营策划、运营信息收集与量化分析、投资收益跟踪等重要事项的统筹与管理,因此对下属城市公司的运营监控缺少有力抓手。

而城市公司的运营本身存在诸多问题:运营岗位要么缺失,要么由行政综合管理人员代行,年度经营目标经董事长最终审批后一改再改,经营计划及经营分析粗放,各专业运营数据没有全面汇报机制,根本无法提升项目整体运营水平,更谈不上为项目提供动态决策依据。

再见到刘波,不再有两年前刚加入建中集团时的踌躇满志,而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萎靡不振。

平淡地打过招呼,刘波平静地说道:“我月底就要离职了。”

李明点头表示理解,心想这算离职访谈了吧,然后问道:“转移到建兴集团的这些地产项目,这两年运营管理水平提升了吧。”

刘波苦笑,摇摇头说道:“不可能。”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运营没有权威。”看到李明不解的样子,刘波解释,“无论是之前的建中集团,还是现在的建兴集团,运营管理都没有得到真正的重视。一个最直观的表现是,运营没有像其他专业中心一样,配置一个副总裁级的高管人员。”

“运营不是直接向总裁汇报工作吗?总裁可比其他专业的副总裁职级高啊。”

“话虽如此,但在建中集团,运营始终比其他专业矮一头。”刘波继续说道,“我来建中集团之前,也在一家地产开发企业做运营管理。公司虽然没有建中集团规模大,但是运营和其他专业是平等的,甚至还高半级。运营不直接产出业务结果,而是在其他专业中心产出结果的基础上做运营策划、项目分析、决策支持,做项目整体的统筹和协调,间接促进项目目标的实现。”

刘波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接着愤愤不平道:“在总裁办公会上,其他专业副总裁说运营有问题,而我一个中层管理人员能对等说话吗?说话能管用吗?虽然口头上也都称呼我什么总,但我能统筹和协调那些高级副总裁吗?”

“总裁难道不支持运营的工作?”李明疑惑。

“在建中集团,有哪个总裁能干过试用期?我单独向那时的总裁刘凝总汇报过其他专业的运营问题,可是总裁一直在熟悉和适应建中集团的环境,不会轻易对其他副总裁发难。有一次在总裁办公会上,我壮着胆子提出项目运营中各专业的问题,换来的却是其他专业副总裁更多的指责。”刘波直摇头。

与刘波状态相应的是,运营管理职能在建兴集团几乎被边缘化,沦为各专业数据的收集中心。由于没有号召力和统筹力,其他专业常常不按时提交数据,导致运营无法及时开展分析。不像其他专业可以拖延时间,运营却不能不遵守运营管理制度的规定,再加上不会利用上级的支持,刘波不得不在运营管理报告截止日匆匆将所有数据打包上交了事。

背地里,运营已被其他专业蔑称为二传手,而刘波虽然是运营管理中心的负责人,也被下级贬称为二传手。

“目前,运营管理中心有哪些工作内容?”

“除了编制项目一级节点计划,已经没什么实质性的运营内容。然后是督促城市公司编制二、三级节点计划并跟踪完成情况,监督OA审批时效,每个季度绩效考评,还有运营管理相关制度的建立和完善。”

“现在节点计划完成情况怎么样?”

“第四季度追回来一些节点,年底接近40%吧。”刘波估算着。

“全年节点计划完成度还这么低?!”李明不太相信,两年过去,建中集团地产开发效率几乎没有提升。从各大知名地产商挖来的那么多中高级管理人员,到底在干什么?

“城市公司反馈的原因是,年初制定的经营目标不科学。”

“你怎么看呢?”

“反正我要走了,也不怕说实话了。经营目标确实不太合理,上年销售额才一百亿出头,老板今年就要求八百多亿。”

刘波不了解的是,2014年涨起来的资金大潮正涌向各大资产池。赵建中董事长料到房产作为资金池子的属性,才会提出这样的经营目标。只可惜,建中集团组织管理和运营能力薄弱,不能达成预定经营目标。

“现在城市公司总经理还签经营目标责任书吗?”

“签啊。”

“既然他们觉得经营目标不科学,为什么还要签?”

“如果不签,就直接走人。”

“那不也得沟通一下吗?”

“讨价还价,只会让集团总部认为你不行!”

2014年1月,临近农历春节,建中集团在莲花区香格里拉酒店举行公司年会。赵建中董事长入场时,陶展宏和胡筱融身着不同款式的红色套裙,一左一右地走在两侧,而周明伟则紧跟在董事长身后。

除董事长讲话、文艺表演、年终聚餐外,人力还第一次组织了城市公司总经理经营目标责任书签订仪式。

当时,沈阳公司的多个地产项目尚处于前期开发阶段,因此经营目标责任书仅约定了3.5亿元的销售目标。当沈阳公司总经理李凯春准备上台宣誓时,人力在会场大屏幕上投出的却是35亿元的年销售目标。只见李凯春笃定地走到会场舞台中央,左手执话筒,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上,大声宣誓接受2014年度35亿元的销售任务。

开餐之后,二十几个城市公司的总经理轮番向董事长敬酒,虽然有人挡酒,董事长还是喝了不少。在胡筱融告知李凯春刚才的事情后,赵建中董事长兴奋地走上舞台中央,一把抓住年会主持人递来的话筒,高兴地说道:“这个沈阳公司的凯春总啊,我要表扬你!刚才胡筱融总说,你们今年的销售目标是3.5亿,而屏幕上投出的是35亿。但是,你勇敢地接受了!在座的城市总啊,你们要向凯春总学习啊,敢于承担责任,勇于接受挑战!”说完,董事长迈步下台,摇摇晃晃的步子差点儿从舞台边缘摔下去,幸好安保人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当天的年会是在下午4点开始举行,上午照常上班。上午10点,审计监察中心在10楼大会议室开项目评审会,对完成现场审计的项目进行第二级质量控制复核。会议进行中,不断有人推门进来又连忙退出去。

会议结束后,李明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与其中一人攀谈,对方原来是佛山公司总经理杨明锋。他告诉李明,各城市公司总经理今天都来新安参加建中集团总部的公司年会。

李明原本只是客套地询问项目开发情况,没想到杨明锋像打开话匣子一样,说了许多佛山公司当时的经营困难,比如人员不足、任务紧急等等。发现杨明锋还想继续说,李明只好邀他进会议室慢慢说。

一坐下,杨明锋就感叹:“去年的任务还没完成,今年的目标更高了。”

“有了去年打下的工作基础,今年的项目开发应该会顺畅一些吧。”

杨明锋摇头:“说实话,投资拓展拿的地太差了!项目市场定位和产品定位反反复复调整,施工图纸都出来了,方案图纸还要修改。节点计划也是一改再改,而且又排得紧,逼得我们只能按照现有施工图纸施工,回头又是变更,又是签证,目标成本根本控不住!”

“今年考核目标是销售额,没有考核成本吧。”

“集团成本管理中心管得得紧,不过达不到预售节点,销售目标也很难完成。”接着杨明锋一声叹息,“老板现在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看着李明不太相信的样子,杨明锋又解释,“城市公司总经理,达成销售目标的继续干,完不成的直接走人。”

更令人惊讶的是,杨明锋的话匣子打开后似乎就合不上了:“刚才在外面和华东地区的几个城市总聊天才知道,一开始人力招他们的时候,也希望他们到集团总部任职,可是大家还是愿意在城市公司做一把手。”

“天高皇帝远嘛!”李明开玩笑。

杨明锋狡黠地笑道:“也就是薪水一年比总部的副总裁少几十万而已,他们三百六十,我们三百。”

“你们更自在。”

李明也就理解了年会现场李凯春当众拍胸脯承诺的原因。如果不承诺接受销售任务,则立马走人。如果承诺接受却没有兑现,则以后再走人。而其中的收益,正是三百万年薪及其他可能。董事长想要的是城市公司总经理努力干活多出业绩,而作为老板代理人的城市公司总经理,一心惦记的却是数百万年薪和对一个城市公司的实际控制权。 第十章 一盘散沙 (5) 当秘书领着李明和汪博走进建兴集团财务副总裁的办公室时,于光辉正在靠近窗边的大办公台上伏案办公,冬日下午的一缕阳光正好斜射在他身后的白墙上。于光辉从斜阳的暗影中起身走向会客沙发,一边用手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一边亲切地招呼二人坐下,并吩咐秘书倒茶。汪博在靠门的一只独立沙发上坐下,李明只好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于光辉则走到汪博对面的独立沙发坐下。尽管秘书事前已经汇报过调研组的访谈目的,于光辉仍旧耐心地听完李明说明来意,然后和善地自我介绍道:“我以前在财政局工作,认识他们兄弟俩十几年了,陶总那会儿还是个小姑娘呢。”

李明睁大眼睛,好奇地等着于光辉继续讲大小老板的故事。于光辉接着又说:“他们兄弟俩性格不一样,小老板踏实,稳中求进,大老板有魄力,敢想敢干。”

“正好互补啊。”李明总结。

“2014年年中,大老板再次邀请我加入建中,全面负责地产业务全国化扩张后的财务和融资工作。”

“您也参与了当时的组织架构调整和地产业务合并吧。”

于光辉点点头,然后端起茶杯饮了两口,李明欠身也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坐下时朝于光辉的独立沙发挪了挪。

“大老板勇于开拓事业是好事,小老板追求稳健经营也是好事,但那次业务合并两兄弟冲突很多,我在中间做了许多沟通和协调工作。”

李明点点头,说道:“我听说当时很多项目已经处于停建或缓建的状态。”

“是的,那时大老板还想拓展项目,而小老板持反对意见。”

“停建、缓建的项目后来怎么样了呢?”

“那些项目后来陆续复工,但是之前开发过程中管理混乱造成的浪费和损失令人震惊,小老板非常气愤。”

2014年3月,建中集团总部审计监察中心,对华东地区芜湖建中公司开展年度例行审计。3月5日下午4点,由项剑带队的三人审计组进驻现场。芜湖公司行政经理,安排审计组在一间小会议室临时办公。尽管三天前收到了审计通知书,然而芜湖公司却没有提前准备审计所需资料。

项剑开玩笑:“看来芜湖公司不支持集团审计工作啊。”

行政经理连忙赔笑:“最近我们在做开盘准备,有点顾不上。”

项剑点点下巴眉毛轻抬,转身走出小会议室,审计组的另外两名组员李明和余思陇也跟着出去了。

走到大办公区,格子间里人头不多,谁知竟意外地传来一声“HI,TIMMIY!”循声望去,只见工程部格子区的一名员工正勾头猫腰,拇指不停地猛按手机。

项剑没说什么,领着李明和余思陇在各办公区转了一圈,而跟在后面的行政经理神情尴尬面露难色。

回到审计组临时办公室,项剑对余思陇说:“把审计通知书和审计所需资料清单再转发给各专业负责人,然后打印出来两份先给营销和工程。”

芜湖公司的商住项目悦城,原定于2013年9月开盘。

而在2013年8月,芜湖公司通过公开招标采购营销中心办公家具,最终提交虚假投标资料的沃生家具以68万元的最高报价中标,比长江家具的最低报价高出10万元。

经查询公开资料,沃生家具虽然2013年初才成立,但其投标资料中的资质证明文件,竟包含2009年的公司体系认证以及诚信记录。而且供应商考察记录还显示,沃生在芜湖当地知名家具卖场有700平米展场。然而,审计组实地走访时并没看到沃生的影子,反而发现了另外两家投标供应商赛尔家具和长江家具的展厅。

同时,审计组还发现沃生的报价远超市场价格至少40%以上,比如6.3米长的会议桌市场价约7千元,沃生报价1.2万元;10米长会议桌市场价约1.4万元,沃生报价2.8万元;2.2米大班台市场价约2900元,而沃生报价4500元。

不仅于此,与沃生实际签订的合同中,各类家具如文件柜、茶几、沙发的数量,少于沃生定标文件中的数量,并且会议椅的材质也由真皮降为普通塑胶,等等。审计组最终统计出近3万元的差价。

即使不考虑各类家具数量的权重,沃生68万元的报价扣除高出市场价至少40%的部分27.2万元,再扣除合同比定标文件的数量短少以及货不对版的3万元后,芜湖公司采购营销中心办公家具实际仅需37.8万元,保守估计浪费30万元。

面对审计组的质疑,招标小组回复此次招标只是走形式,他们并没有参与供应商考察和价格谈判,而是由芜湖公司原总经理孙奇个人最终确定的。

悦城项目的开盘节点一拖再拖,第一次推迟到2013年10月底,第二次推迟到2013年12月底,第三次据说推迟到2014年3月22日。开盘节点一再调整,造成大量围绕开盘的营销活动变得无效,白白浪费大量营销费。

2013年9月,营销中心的实景沙盘和数字模型布置完成。而新到任的芜湖公司总经理马保臣认为,芜湖公司原管理层对悦城项目定位不清晰,沙盘缺少学校和医院等配套设施,市场推广效果差,因此申请报废并强烈要求重新制作沙盘。尽管得到了赵建总董事长的批准,但是第一次建造的沙盘刚使用3个月后即遭废弃,芜湖悦城项目损失248万元。

芜湖公司在更靠近MAS市的和县、含山县以及当时的无为县分别设立外展场,然而却没有派驻营销人员。审计组实地走访发现,三处展销场闲置,无人打理,而前期装修费、家具费、房租等投入已超300万元。

芜湖公司接着还在HF市金寨路收费站投放了LED户外广告,与广告代理商签约一个季度,每月费用5.5万元,每天播放90次。经审计组电话调查,广告牌户主报价每月4.5万元,并且保证每天发布120次。芜湖公司还在合芜高速沈巷立交芜湖北收费站高炮投放广告,也是与广告代理商签约,每年19万元,而广告牌户主报价每年仅11万元。

后来审计组统计,截至2013年12月31日营销类合同金额超过3000万元,而到2014年3月31日止,芜湖公司却仅仅售出59套住宅,平均每套住宅营销成本50万元以上,营销费的投入产出严重不匹配。

现任营销副总反馈,2013年度芜湖公司费效比低,大量营销费支出打水漂,营销活动普遍缺乏后续跟踪,活动效果没有与来电来访进行比较,无法反映具体营销活动的实际价值。

审计组又随机抽查营销类合同样本56份,发现27份合同存在未批先签、先签订后比价、事后倒签的违规情形,为安排意向供应商中标而大量走形式招标,违规比例将近50%,涉及合同金额208万元。审计组一时难以判定,芜湖公司是营销策划能力不足,还是故意拖延临时发起营销活动,或者是芜湖项目定位、市场定位反复修改导致节点计划变更,大量营销费支出白白浪费。

与营销部自主招标采购相比,城市公司的工程、材料和设备招标专门由采购部负责。

审计组对城市公司权限范围内采购金额在10万元到500万元的招标项目抽样发现,芜湖公司工程招标普遍采用标后议价模式。表面上芜湖公司组织两到三轮密封报价,实际上往往是第一轮报价较高的供应商在开标后通过多轮议价中标。

比如,悦城项目营销中心的户外LED大屏公开招标,在二次密封报价后,常州某公司报价171万元,芜湖某公司报价177万元,最终芜湖某公司通过议价谈判以167万中标。检查本次招投标全部资料后,审计组没有发现常州某公司标后价格谈判记录,无法确认该公司的议价结果,甚至无法确认该公司是否得到谈判议价的机会。

芜湖公司先后三次采购临电工程。第一次是2013年1月产业区、商贸区、商住区临时用电工程公开招标,芜湖甲公司报价323万元,芜湖乙公司报价250万元,芜湖丙公司报价334万元,最终芜湖丙公司通过谈判议价以277万元中标。芜湖公司声称芜湖丙公司是当地供电局指定临电工程施工企业,价格虽高但效率也高。

第二次是2013年10月物流园项目临时用电工程,芜湖公司采用直接委托方式选定芜湖丙公司承接,合同价格75万元。采购立项申请审批单上的直接委托理由是,芜湖丙公司是当地供电局指定的垄断企业。

第三次是2014年1月悦城二期临时用电工程公开招标,芜湖甲公司以116万元中标,而芜湖丙公司报价135万元落标。芜湖丙公司真的是当地供电局指定的临电工程企业?既然同样是采购临电工程,为什么芜湖公司前后做法不一?

在园林景观工程完工验收单上,建中集团自家监理单位——国银监理完全按照工程量清单上列示的明细及其数量进行确认,并同意作为结算依据。据此,审计组挑选了最直观的景观树和绿植进行实地点数验证,发现香樟树、栾树、木槿、碧桃、红叶李以及八角金盘数量短少,其中单价1500元的香樟树少32棵,单价120元的八角金盘少180株。然而,完工验收单上分明还有设计、工程、成本以及营销部门的签字确认。再加上其他品种的短少,审计组统计出损失金额近9万元。

审计组又找来签字人分别询问原因,不过询问结果令人十分感叹。工程人员说,成本在后面会核量算价,因此工程部就签字了;而成本人员说工程部签字在前,说明他们已经确认工程量,所以成本直接进入核价环节;设计人员说,监理难道不是按图纸验收吗?监理已经签字确认,设计也就跟着确认了;营销人员说,他们前端各专业部门都签字确认了量和价,我们营销只是接收这个结果而已。

各部门原本分工协同,最后却变成了相互推诿卸责,而且“完美”闭环。审计组不能不怀疑,景观工程中那些隐蔽工程的真实性,但苦于验证的代价太大而难以实施。

于光辉直摇头:“我们财务做过统计,建中集团转过来的这些地产项目,各种损失和浪费在10个亿以上!” 第十章 一盘散沙 (6) 本以为芜湖公司地产开发和管理过程中的问题,就像筛子过水一样跑冒滴漏,但随后在2014年4月,审计监察中心对华东地区另一城市公司——无锡建中公司开展年度例行审计后发现,无锡公司的管理乱象更是层出不穷,比芜湖公司有过之而无不及。

按年度计划,本该是在2014年8月才对无锡公司开展例行审计。由于董事长上周收到外部供应商——无锡秋季房交会场地供应商韦德公司举报,称无锡公司营销部总监王宇滥用职权,阻止韦德公司作为合格供应商入围参与无锡公司春季房交会场地服务的竞标。

3月底入职建中集团的袁康华,在接任罗斌的职位——审计监察中心副总监半个月后,第一次作为项目组长带队出审。组员还有项剑、李明和余思陇。审计组没有按例行审计规则提前通知无锡公司,而是在2014年4月15日星期一下午直接抵达现场。

透过玻璃门,审计组发现无锡公司前台无人值守,余思陇上前按响门铃,叮咚响了五六遍之后,门内没有动静。项剑接着按门铃,还是没有人来开门。李明放下电脑背包,打开来取出一个文件袋,从中抽出一张A4纸递给袁康华,说道:“袁总,这是无锡公司的通讯录。”袁康华一边接过通讯录,一边上前去按门铃,可依然无人响应。

袁康华侧身靠在门口的墙上浏览通讯录,李明把背包靠墙放好后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项剑转头寻找消防楼梯间想去吸烟,而余思陇则一遍遍地按响门铃。终于有人过来开门,四个人出示各自工牌后,来开门的行政文员才将四人让进办公室。

尽管是工作日,前厅隔断背后的大办公区却一片昏暗,窗帘还没拉开,有五六个员工趴在格子间的座位上睡觉。李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3点过5分。

项剑转向行政文员,说道:“请帮我们找一间办公室。”

行政文员领着一行人走到一个洽谈室,开门进去一看果然容不下四个人同时办公。

项剑又问:“没有会议室吗?”

“只有一间大会议室,平时主要用于办公会和开标评标会。”

“之前集团审计过来在哪儿办公?”

“审计一般来两个人,每次都安排在洽谈室。”

“今天我们先在会议室办公。”

行政文员只好领着审计组去大会议室,推门进去只见午休床横七竖八地支着,还有人在午睡。

前三天借着例行审计的名义,审计组先审查了无锡公司相关业务资料,主要包括招投标文件。

第四天上午8点半,审计组到达无锡公司办公室时,营销部总监王宇如约在大会议室等候。王宇先是客气地打招呼,然后便开始抱怨:“韦德公司那个小子太过分了,我让他说出上次秋季房交会是谁推荐他们入围的,他不说出来,现在反倒打我一耙!”

接到举报调查任务后,审计组首先打电话回访韦德的举报人,对方表示之前韦德与国源地产合作过,后来国源地产将他们转介绍给无锡公司。项剑问道:“所以你不让韦德入围竞标春交会场地服务?”

“韦德公司那小子打电话来联系业务时,有意无意地提到曾给无锡公司的人回扣。春节前无锡公司本就资金紧张,而财务部却私自先结清韦德公司的合同尾款。我怀疑韦德与财务有不正当业务关系。”

“你有什么证据吗?”李明追问。

“嗯,没有。”王宇不像之前那么斩钉截铁。

审计组检查春节前支付审批情况后,发现支付给韦德的合同尾款由前任无锡公司总经理勾选并签批通过,而财务部只是执行付款操作。审计组接着检查招标过程资料后,也没发现韦德公司有异常行为。

在得知韦德公司投诉到赵建中董事长后,时任无锡公司总经理李冰十分恼火,坚决反对韦德公司再次入围竞标,完全不顾维护合格供应商的重要性,也无视营销部与财务部的积怨。

在前三天的例行审计中,审计组还发现王宇在营销招标过程中几近为所欲为的事实。

无锡公司与原画广告代理公司,签订河埒口某影院展位租赁合同,金额27万元。但是,原画公司与广告位户主的委托代理协议于2013年5月签订,而原画公司的注册成立日期却在之后的2013年9月26日。

金手指公司是无锡公司营销类供应商,而王宇却推荐其法人代表阮丽到无锡物业公司任职客服领班。阮丽在2013年11月正式入职无锡物业公司后,其金手指公司仍与无锡公司有业务合作,先后涉及营销类合同金额共127万元。

令审计组意外的是,李冰听到这些情况后,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现在无锡公司不再给金手指公司发包任何项目,关于阮丽本人呢,我认为她只是代别人注册公司并担任法人,自身没什么问题,应该继续聘用。”

如果一个人犯错误,却不用承担代价,那么他将在犯错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2013年国庆节暖场活动招标,包括金手指在内共三家公司入围投标。然而,三家公司提供的投标资料中,包括公司组织架构以及各部门人员数量、最近5年销售收入以及现金流等数据完全一致。最终,金手指公司中标,签订合同金额59万元。在本次招标过程中,营销部如果不是投标资料审核流于形式,就是与金手指内外勾结。

截至2014年3月31日,无锡公司营销类采购项目共87个,其中有65项直接委托采购,直接委托比例近75%,远远高于建中集团其他城市公司的水平。比如售楼处开放活动策划服务,无锡公司直接委托给新安顶尚公司,合同金额27.5万元,而委托理由是建中集团另一个城市公司——扬州公司推荐的供应商。

而且,直接委托项目绝大部分未经市场价格比对分析。审计组电话调研后发现,无锡当地存在同类供应商,绝非仅此一家可选。尽管直接委托项目已投入大量营销费,但无锡公司却没有开展费效评价,没有与来电来访数据进行对比。眼下,营销部连招标走形式都嫌麻烦,而且直接委托采购也省去了伪造投标资料的环节。

面对审计组的种种质疑,王宇理直气壮:“集团总部对无锡公司的项目定位、产品定位一改再改,导致节点计划一拖再拖,营销部也没办法。营销不能不跟着市场节奏走,可是公司开发不但跟不上营销节奏,还常常下发紧急任务,这才产生大量紧急采购。活动做完后,又发现不合市场节拍,那我们能怎么办?营销费白花了,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

除营销活动无序外,无锡公司的成本管理也严重失控,成本部形同虚设。像围挡广告牌,这种简单又显而易见的临时工程,合同金额仅11.6万元,审计组实地测量值仅217米长,比验收报告确认的275米,整整少了58米,损失约3万元。

无锡公司地产开发过程中成本管控节节溃败。第一道防线,工程部审核施工单位上报的工程量失守;第二道防线,成本部核量算价失守;第三道防线,建中集团下属的国银监理第三方监督失守。

是失职失察还是舞弊窝案,收集核心定性证据并不容易,但损失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是选择市场化的第三方监理公司,还是选择行政化管理的下属监理公司?市场费用和管理费用,孰高孰低?供应商违约举证容易,还是员工侵占定罪容易?

审计组抽查发现,无锡公司大部分工程、设备和材料采购的控制价与供应商的投标价几乎一致,并且材料和设备的采购仅有数量控制而没有价格控制。

2013年8月,成本部提交国际金融中心临时售楼处精装修工程采购控制价96.7万元报批,而彼时该工程已基本接近完工。还是在2013年8月,成本部提交WX市区临时售楼处空调工程采购控制价18万元报批,而该项目早在6月初已经定标,中标价格17.5万元。

2013年2月,国际金融中心高低压配电柜招标,中标价617万元。而无锡公司成本部编制的控制价618万元,并且其中有14项明细的控制价,与投标供应商的报价完全一致。

成本部解释,618万元的控制价是事后补编。因为无锡公司成本部没有机电设备类工程师,所以直接套用投标供应商的报价以应付集团成本管理中心的业务监督。

地产开发项目的目标成本,是一种预算控制措施。科学合理的目标成本,建基于标准产品体系的建立健全以及充分的市场调研。

目标成本可分解为一个个单项工程的采购控制价,控制价作为标底可以对比检验供应商投标价的合理性;最终的定标价转为一个个单项工程的合同成本后,经汇总后成为地产开发项目整体的合同成本。

原本成本部负责编制控制价,可与采购部确定的定标价形成相互检验、相互印证的机制。目标成本过高,不利于控制成本费用的发生;目标成本过低,不利于招标采购工作的开展。

然而,无锡公司成本部编制的控制价,不但不及时而且还流于形式,根本无法检验采购部定标价的合理性,进而无法监控项目的整体成本。

审计期间前几天,袁康华上午在审计临时办公室坐一会儿,转两圈便出去了,直到中午才回来,与其他组员一起去无锡公司食堂吃午饭。今天,袁康华却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临近中午,袁康华对大家说道:“中午我就不去食堂吃饭了,你们去吧。”

项剑、李明和余思陇三人去食堂吃完午饭回酒店休息。

袁康华的房间离电梯口最近,三个人像前几天一样,到了下午约定的一点半,便叫上袁康华一起去无锡公司。到了袁康华房间门口,余思陇咚咚地敲门,门没有开。

“可能中午没回来吧!”李明说完,继续朝前走。

余思陇又敲了两下,边走边喊了一声:“袁总,出发了!”

项剑也顺手咚咚地敲了几下后,跟着余思陇走在最后面。

正当三人要转进电梯间时,袁康华的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三人停住脚步转身回头。只见从门缝里探出上半身的袁康华,头发凌乱,不似平常打理得服服帖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两颊簌簌地滚落下来。白衬衣透着汗,紧贴胸口,虽系了两三颗扣子,但还是错位的。

发现项剑在扫视自己的身后,袁康华假装镇定地笑道:“你们先去,我同学来了。”

项剑嘴角一咧,转头便走。走出酒店,项剑说道:“袁总房间里是个女的。”余思陇圆睁双眼,李明撇撇嘴,三个人没有议论,只是径直朝无锡公司走去。

2013年11月,无锡公司金融中心6楼样板间办公家具公开招标,有三家供应商入围投标。第一轮投标后,无锡励志洋行报价17.8万元,无锡东亭鲁艺报价18万元,上海明扬报价22万元。后来无锡公司需求调减,重新组织了第二轮报价。而无锡励志洋行仍报价17.8万元,无锡东亭鲁艺报价16.8万元,上海明扬报价21万元,最终无锡东亭鲁艺中标。

审计组留意到无锡励志洋行两轮报价总金额完全一致,而且第二轮单价全面上涨,部分明细项上涨一倍以上。项剑发觉存在舞弊迹象,立即打电话给无锡励志洋行公司负责人了解情况。对方否认了无锡公司存档的第二轮报价,并提供给审计组一份之前发给无锡公司10.5万元的第二轮报价电子邮件。

李明再次翻看无锡励志洋行前后两轮报价文件,特别留意文件上加盖的公司公章。李明又找来A4纸,用长边先卡在第一轮文件公章中央的五角星上,发现五角星两个横向的角左侧指向“励”与“志”的间隙,右侧指向“有”与“限”的间隙。接着李明又用A4纸的长边卡在第二轮文件公章中央的五角星上,发现五角星两个横向的角左侧指向更靠近“励”字,右侧指向更靠近“限”字。

李明心跳开始加快,接着用A4纸分别卡在前后两个公章五角星的其他三个角,发现指向的位置都有些许偏差,也即是第一轮文件公章上的文字间隙比第二轮文件公章上的更紧密些。

李明抬头,对项剑说道:“两个公章不一样,第二个可能是假的。”项剑拍下第二轮文件上的公章照片,连忙发给无锡励志洋行的负责人。对方很快发来邮件确认,不是他们的公章。

审计组要求本次招标组织人——采购部经理朱治提供开标现场录音以及无锡励志洋行谈判录音,听完后确认本次招标有财务部总监程登鸣、采购部经理朱治以及采购部陈永参与其中。相关投标资料由三人审核并签字确认。

项剑问道:“无锡励志洋行的第二轮谈价录音没有吗?”

“有的呀,已经发给你们了呀。”朱治假装不知情。

“金融中心6楼样板间办公家具招投标的所有录音资料都发过来了?”

“对呀。”朱治还在嘴硬。

“我们收到的录音资料里,没有无锡励志洋行第二轮谈价的录音。”

“不可能的呀,难道没录上?”朱治假装无辜。

“你回去确认一下,如果有尽快发过来。”

“好的呀,我让小陈再找一找呀。”朱治先应承下来。

审计组告知无锡公司总经理李冰以上情况时,李冰既不惊诧也不生气,好像事情与己无关,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只能等着建中集团总部处理吧。” 第十章 一盘散沙 (7) 收到无锡公司采购部私刻供应商公章、伪造投标资料的舞弊汇报后,建中集团副总裁陶展宏责成审计监察中心的监察组,跟进调查落实舞弊证据,而审计组则在4月25日先返回集团总部。

就在审计组编制审计报告之际,无锡公司舞弊案当事人之一——采购部陈永发来电子邮件向审计组举报如下:

2013年11月28日,金融中心6楼样板间办公家具第二轮报价开标,无锡励志洋行报价10.5万元,尽管是三家供应商中的最低报价,却被朱治当场废标。

朱治先在电脑上将无锡励志洋行第一轮报价单的数量调减、单价调增,总价保持不变,然后打印出来作为无锡励志洋行的第二轮报价,仍以17.8万元应标。

接着,朱治又要求在场的财务部总监程登鸣和我签字确认,他本人也签了,还私下要求我销毁无锡励志洋行原来的第二轮报价。

另外,在4月20日,为应付审计组要求的录音资料,当所有员工下班离开公司后,朱治要求我和程登鸣在16楼会议室补录无锡励志洋行第二次谈价的录音。

朱治安排我假扮无锡励志洋行的人,在办公室外给他打电话,说是有急事不能派代表到开标现场洽谈。而他假装在会议室开标现场和供应商沟通,程登鸣则询问供应商是否确认维持第一轮报价17.8万元,而我则回答是的。

面对确凿无疑的人证物证,朱治不得不承认自己私刻供应商公章伪造投标资料的违法行为。

令审计组和监察组扼腕的是,当时胡筱融治下的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中心,竟能拖延两个月后才通报朱治的人事处理结果。而朱治早在事情败露之时,旋即离职。

对朱治没有报案处理,人力资源管理中心的解释是,赵建中董事长不愿得罪也不想为难离职员工。而审计组也无法确认,这是老板的意愿还是人力的建议。

更糟的是,虽然朱治违法行为的问责通报已下发全集团下属各公司,而且还披露了朱治私刻供应商公章伪造投标资料的违法细节,但是人力的问责却仅是“鉴于朱治已离职,因此给予除名惩罚”。

对一个可追刑责的已离职人员给予除名惩罚,这是在讲笑话吗?难道这就是“只拉弓,不放箭”,吓唬人而已?

李明不禁想起,之前在南山一家制造业上市公司做审计负责人时,查出生产部物料员通过私下修改领料单上的数据,在两年内超出实际生产所需用量,领出并挪走将近两吨锡条,给公司造成经济损失近40万元。

那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经董事长同意后,立即对物料员的侵占行为报公安处理,紧接着对历任制造总监、生产部经理、车间主管、仓库主管、厂办主任以及厂区保安队长进行问责,严重的追讨经济损失、解除劳动合同,轻罚也是降职降薪、扣减绩效。

后来,那位物料员的父母匆忙赶到公司向董事长求情,然而员工涉及刑案就超出了公司可控范围。在得知那名年仅26岁的年轻人获得一年零八个月的刑期后,公司董事长反省道:“公司因为管理不善,才给员工犯错甚至犯法提供了机会,我们也有责任啊!”

而对比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中心的问责目的,是要其他员工引以为戒,还是鼓励其他员工积极效仿朱治?而现实似乎也给出了答案。

查阅建中集团人员和业务调整合并到建兴集团后两年内的20份问责通报,李明发现有19份涉及失职失察的人事处理,除了对在职员工通报批评或扣减年度绩效分外,对失职失察的已离职人员的问责,统一是应负管理责任或领导责任而未负,因此解除劳动合同。

其中,《关于对沈阳城市公司经营管理问题的问责通报》引起了李明的注意。那个在2014年公司年会上当众拍胸脯,并被赵建中董事长盛赞的李凯春,究竟何去何从?

2015年8月,合并后的建兴集团审计监察中心,在对沈阳公司的例行审计中发现,平罗水岸康城项目去化率低,签约完成率仅20%。而营销费支出却占整盘预算的81%,费效比20%,远远超出建兴集团规定的2.5%。

沈阳公司管理混乱漏洞百出。营销方面,比如派单直销合同,在合同方伪造出勤数据且未完全履约的情况下,营销部仍全额结算合同款。与不具备有效授权证明文件的广告代理商签订广告发布合同后,营销部又未按照按合同约定验收即付款。

成本方面,比如在铝合金门窗供应商履约保函过期的情况下,沈阳公司仍然继续支付工程进度款。而当供应商中途撤场时,成本部却没有扣除预付款,导致工程累计付款超出实际产值143万元。

开发方面,以代垫款形式为政府承建的沿河景观工程,开发部长达两年未能落实政府承诺的以基础设施配套费抵减工程款的安排。

人力方面,沈阳公司为员工虚构长达半年以上的加班申请,作为被辞退员工的经济补偿。

而当时成凌掌管的建兴集团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对已离职的沈阳公司营销部负责人、成本部负责人,以及公司总经理李凯春的问责,也仅是解除劳动合同。

这些对建中集团董事长轻易做出承诺的城市公司总经理,无论是在建中集团还是在建兴集团失职失察,不论是故意还是过失,代价无非是离职走人,成本低而收益却很大。他们只关心个人利益,根本不在乎给公司留下一堆烂摊子。

然而,这样的局面是如何形成的,后果又由谁承担?

于光辉听得连连摇头,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以避开评价人力资源管理的做法。虽然也分管建兴集团审计监察中心,但是于光辉很清楚,对失职人员的问责,向来是由人力资源管理中心主导并实施。

2014年4月初,建中集团审计监察中心还收到上海公司内部员工举报邮件:上海公司工程部副总林春寿在招标过程中以权谋私。

原本李明同郭齐、王自健一同去上海,后来赵建中董事长收到外部供应商举报无锡公司营销副总,李明就被陶总调去了无锡项目组。

4月底,所有项目结束现场审计或调查后,审计监察中心内部组织评审会,对项目进行二级质量控制复核。在评审会上,李明才得知无锡公司总经理李冰还代理上海公司总经理。

2013年8月初,上海公司注册成立。建中集团当时在SH市FX区开发两个项目,一个是通信产业园,另一个是金融基地酒店。

2013年10月开始代理第三任上海公司总经理的李冰,否定了多位成本副总候选人,使得上海公司两个项目的成本管理一直处于失控状态。

当时李冰每周在上海仅办公一到两天,因此口头授权工程副总林春寿负责采购、成本、工程相关事务,岗位职责严重冲突。除工程类项目招标普遍存在被供应商围标、违规采用直接委托外,上海公司各项事务采购价均远超市场水平。

比如在林春寿组织的前期土方工程招标中,定标价1925万元,比最低报价1455万元高出470万元。李冰事后决定,上海公司提交自由流程直接报赵建中董事长审批,从而绕过正常流程中的审核节点——建中集团成本副总裁以及集团总裁。

上海公司的理由是,中标供应商为当地地头蛇企业。如果上海公司土方工程希望顺利进行,就必须用该公司,否则该公司将干扰上海公司施工作业,比如挖出的土方不一定能运出基地等等。

赵建中董事长批复,转由集团成本副总裁处理。集团成本管理中心审核后发回上海公司调整,此后再未见提交。然而,林春寿为了获得几十万元的节点奖金,私下要求中标供应商进场作业。到3月份停工时,林春寿签字确认了150万元的待结算工程量。

后来,郭齐偶然间说起董事长对上海公司举报调查的批复,仅是加强集团总部对城市公司业务的审核力度。然而,内部控制最大的风险恰恰来自于管理层凌驾于控制之上。而建中集团的管理却始终绕不开人治,从未考虑过真正的组织能力建设。

谈到各大公司的管理水平,郭齐总结平安如果是正规军,华为则是游击队,而建中近乎小和尚打乱拳——毫无章法。

经查阅财务明细账,上海公司成立以来的8个月,业务招待费共支出62万元,其中前任总经理支走20万元;中秋节宴请8人又花销7万元;林春寿在2014年春节前领出300张面额为1000元购物卡,共计30万元。

应审计组要求,林春寿补上30万元购物卡的发放明细清单。审计组对清单上的人员领用情况进行验证,多名人员反馈实际领用少于清单上的数量,甚至有些人根本没有领过购物卡。林春寿又解释,购物卡发给了公司外部人员,明细清单不太准确。

经咨询建中集团财务管理中心负责会计核算的副总监王欣,她表示业务招待费与销售收入挂钩,且由《招待费预算管理实施细则》规定。但是,上海公司筹建期间的业务招待费是走特批流程,经负责投资的高级副总裁周明伟审核后,直接流向赵建中董事长审批。

于光辉点点头,坦诚地说道:“集团财务人员,也包括城市公司财务人员,很多时候在业务后端执着于记账细节,虽然大都符合财务规定,但也容易忽视业务实质的合理性甚至真实性。”

“现在公司资金情况如何呢?”李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于光辉说道:“除了银行融资,根据建中集团的资本战略规划,建兴集团正在推动地产业务上市及资产证券化工作,为地产业务的布局和深耕提供资本支持。”

虽然建兴集团现有股权结构符合中国A股上市条件,并且发行成本较低,但随着深港通和注册制的推行,A股房地产企业估值有降低趋势,且该股权结构不便于利润分配。

因此,建兴集团正在重新设计适合地产业务在香港上市的股权结构,在香港发行红筹股,小额度更容易审批通过,也便于分润管理。一方面增加境外融资渠道,拓宽资本来源,使资本来源多元化。另一方面树立建中集团国内外公众公司的形象,提升品牌价值,增强公司在资本市场的运作能力和效率,为建中集团多元化产业发展提供有力的资金保障,在经济全球化形势下构建建中集团发展的核心能力。 第十章 一盘散沙 (8) 原建中集团IT管理中心合并至建兴集团后,下设于综合管理中心的IT管理部。原负责人崔大为也由中心副总监变成了部门经理。

李明在约定时间敲开崔大为的办公室门,只见他含胸驼背地坐在电脑前,所幸还在一间约10来平米的办公室独立办公。当然,这得益于他身后的服务器需要专门的空调房。实际上,在外面大办公区的格子间,也有他的卡位。

李明进门时依然称呼崔总,然后坐进崔大为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这令崔大为有些尴尬。看着崔大为躲闪的眼神,李明想起了真正令崔大为感到不自在的过往。

在建中集团SAP服务器招标过程中,建中集团分管IT的副总裁胡筱融收到匿名信,举报时任IT管理中心负责人——崔大为在投标供应商蓝德公司持有股份,并利用职权在技术标书中设定倾向性指标,提前选定中标供应商。

2013年12月16日,HP厂商所属分销商在技术标开标前集体退标,然后向建中集团高管胡筱融实名投诉遭到不合理对待。当天中午时分,在吉林省A市出差的李明,正忙着调查建农公司内部员工举报以及水稻种植情况,突然接到胡筱融打来电话,要求李明调查SAP供应商举报事项。

得知李明在外出差调查自己分管的建农公司后,胡筱融仍然要求李明返回新安调查自己的直属下级崔大为。而崔大为正是由胡筱融引荐到建中集团。实在推托不掉,李明只好回复,需向审计分管领导陶展宏请示后再返回新安。

胡筱融执意点名李明调查的原因是,两个月前李明组织实施了建中集团信息管理内控评估。在评估报告中,李明指出信息管理中心在组织治理、信息系统购置与开发、信息系统运行和维护、应用程序管理、信息安全管理、网络基础架构、逻辑访问安全、物理访问和环境安全等方面存在的内控缺陷以及风险影响,而且提出的改进建议引起了董事长的重视。其中建中集团IT战略规划被提上日程,间接推动了信息管理工作的进展。

陶展宏接到李明的电话汇报后,安排刚入职建中集团的项剑对接胡筱融的需求。

法务管理中心反馈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蓝德公司的股东信息里并没有崔大为。然而,再通过网络、微博检索后发现,崔大为与蓝德老板唐小波早在2011年就已认识,在生活、工作、共同朋友圈中存在交集,联络频繁关系密切。而蓝德也并非IBM金牌级以上经销商,而是由崔大为个人引入建中集团投标,且未向胡筱融汇报。

经咨询蓝湾人寿IT部专家、元迅公司技术专家以及市场上SAP运维专家,本次SAP服务器技术标书中要求提供一台ERP生产机,数据库为DB2,而DB2是IBM专用数据库软件。

而市场上广泛应用的则是ORACLE数据库,其易用性、操作性和维护难度都优于相对封闭的DB2。同时,市场上DB2的系统维护人员也极难招聘。

另外,本次全部服务器硬件采购市场价预估在200万元,而IT管理中心前期市场询价后设置的标底价为400万元。比如本次招标的IBMP750服务器,蓝湾人寿IT专家和外部SAP专家均认可市场价为50至60万元,而信息管理中心询价结果为102万元。

后来SAP服务器的需求部门——建中集团财务管理中心要求IT管理中心重新组织招标,并邀请蓝湾人寿IT专家参与技术标评比,财务副总裁陶展宏还要求审计监察中心全程监标。

李明假装不知情,关心地问道:“2014年制订的IT战略规划后来落实得怎么样?”

“IT在建兴集团是个二级管理部门,主要负责日常办公运维、网络管理以及应用系统服务支持,其他就没有了。”

“现在信息技术发展很快,大数据创新应用、移动互联网带来的商业模式变革日新月异,信息化建设对建中集团业务发展和管理提升非常重要。”

崔大为视线转向别处,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明源系统与财务SAP系统还是各自独立的?”

“嗯。”崔大为点点头,不想多说。

“明源成本管理模块,数据跑起来了吧。”

“嗯,但不顺畅。”崔大为有点支吾。

李明不自主地抬起眉毛,诧异地看着崔大为。

“业务线上、线下两条线并行处理。”

“为什么?”

“项目节点计划调整太频繁。”

明源成本管理模块的流程起点,一般是由采购管理中心发起的一个个单项招标,包括分项工程以及设备和材料的采购,然后对应地启动事前设置好的一个个单项目标成本。

而在建中集团,项目节点计划的调整,通常是项目规划变动引起的,接着是一个个单项招标采购计划的调整,甚至还会引起预定单项目标成本的变动。

“为了避免在明源系统上反复调整各级节点的内容,采购管理中心通常在线下完成所有招标动作后,再将结果上传至明源系统中。”

“系统数据流不能和实际业务流同步?”

“基本不能,系统数据滞后很多。”

“明源系统成了纸质招标文件的电子归档系统?”

“差不多吧。”

“明源系统的成本管理模块,等于是上线失败了啊。”

“明源系统的运营节点计划还在跑,而且和OA系统审批对接上了。”

“OA上的业务审批流,实际是建中集团各级公司分权,以及各公司内各部门分工的信息化呈现,并不是实际的业务操作流。”

“嗯,就是把业务实际完成后的结果上传OA报批,替代经办人员拿着纸质文件找人面对面签字审批。”

“建中集团的地产开发过程,各个业务的操作环节就像开盲盒——结果不确定啊。现在管理制度化仍未健全,而制度流程化、流程信息化更是远远达不到。”

看来建中集团的信息化还处于并长期处于初级阶段,李明内心感叹,继续说道:“明源系统的业务数据也无法对接财务SAP系统吧。”

“嗯,对接不了。”崔大为摇摇头。

“建中集团信息孤岛的局面很难改善啊。那财务SAP系统业务数据来源是……”

“城市公司的财务人员根据实际业务单据录入SAP系统。”

“月度财务报表什么时候出?”

“SAP系统由建中集团财务管理中心维护,我不是很清楚。”

“SAP系统能做到月底自动结账吗?”

“SAP系统上线实施时,财务报表还无法自动化生成,需要人工手动完成填报和审核工作,现在好像也还是要手动结账。”

“那数据及时性和准确性都会受到影响。”

崔大为仍是很无奈的样子。

“TM系统在建兴集团审计监察中心的运行情况呢?”

“现在不用了。”

李明轻点下巴,疑惑地看着崔大为。

“TM审计系统上线完成后,早期审计人员反馈系统很慢,特别是出差城市公司时,非常影响现场审计工作效率,后来就慢慢没人用了。”

“系统慢是什么原因呢?”

“公司服务器系统配置还是低了。”

李明抬头望向崔大为身后的服务器,机架上方还有一个空调出风口,可能存在滴水风险。接着,李明起身走向墙角的灭火器,蹲下仔细一看是不适合机房设备的干粉灭火器,而且灭火器没有定期检查记录,不能确保火灾发生时灭火器可用。

“给行政部说了很久,七氟丙烷气体灭火器一直没有配上。”崔大为解释。

三年前,李明在《建中集团信息系统内控评估报告》中总结,在建中集团业务急速扩张,IT团队成立不久且人员不足的情况下,信息管理中心基本能保证现有信息系统的正常运行,支持集团业务的发展,但在具体过程中还应不断提升内控措施整合到IT活动中的层次,不断提高IT对业务的增值效益。

三年过去,IT对业务的促进却见不到实质性提升。 第十一章 夺取控制 (1) 因狙击宏图公司股票,在2015年底引起资本市场关注之前,建中系的蓝湾人寿早在当年7月中旬,就已经完成逆市增持锦程集团股票至20%,并公开承诺6个月不减持。而建中系的兴邦公司,直到7月底才在蓝湾人寿掩护下,跟进举牌增持宏图公司股票至10%。

2015年3月底,当蓝湾人寿买进锦程股票达3%时,锦程集团管理层曾通过临时董事会决议试图修改公司章程、股东大会议事规则、董事会议事规则以及独立董事工作制度,以限制潜在未来大股东的法定权利,并提请在4月21日召开的2014年度股东大会审议通过。

蓝湾人寿随即在锦程集团年度股东大会召开之前发起临时提案,提请股东大会否决董事会以上决议。

后来双方经过反复磋商,最终锦程集团管理层撤销临时董事会决议,不得已接受了建中系的敲门,而蓝湾人寿则撤回了年度股东大会临时否决提案。

也许是身处制造业的锦程集团不像当时房地产行业的宏图公司那般声名显赫,也许是锦程集团流通股高度分散且前十大股东合计持股不足10%,也许是锦程集团前身是国有企业而国有股东持股比例低且控股意愿薄弱,建中系蓝湾人寿后来接连举牌锦程股票时再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相反地,在蓝湾人寿持续增持锦程股票期间,原锦程集团大股东却纷纷减持,有的甚至直接退出。

2015年11月13日,当蓝湾人寿持有锦程股票达到25%(其中包括3.25%的非公开发行股份)时,锦程集团管理层已经接受金主进门的事实。

12月初,稳居锦程集团第一大股东地位的蓝湾人寿发公告,再次承诺6个月不减持锦程集团股票,且承诺不可撤销,否则将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2015年的冬至过了两天,锦程集团发出股票交易异常公告,其中透露了第一大股东蓝湾人寿准备向锦程集团推荐董事人选的信息。

收购具有国资背景的企业,建中集团轻车熟路。自收购到完全控股、控制新业物流后,建中集团如法炮制,还收购控制了新安建功股份有限公司,以及新安华林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投资成本固然不低,而收获依然是各类物业资产。

2014年下半年资金大潮汹涌而来,这些资产快速升值,其中旧城改造物业,经重新开发后更是数十倍地增值,共同推动建中系的资产规模快速膨胀。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到了2016年1月,经过锦程集团董事会决议、独立董事发表意见以及2016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决议同意,建中系派出成凌,陶展宏和岑溪成功进驻锦程集团董事会,获得三个董事席位。

由于锦程集团非公开发行股票方案到期失效,在2015年初就参与锦程集团非公开发行股票的蓝湾人寿,自2015年11月3日持续买进锦程集团股票,直至2016年7月8日,持股比例达到26.5%。

也是在2016年7月,证监会发布新的《上市公司股权激励管理办法》,放宽绩效考核指标等授权条件、行权条件,取消公司业绩指标不低于公司历史水平且不得为负的强制性要求。

正是这一政策的出台打破了建中系和锦程集团管理层之间的微妙平衡。

锦程集团管理层认为,这正是推出股权激励的好时机。去年2015年,整个玻璃行业处于低谷期公司业绩随之下滑,而今年公司已走出困境且业绩势头强劲。因业绩考核更容易达标,进程集团管理层遂起草了股权激励计划。

管理层计划以6.02元/股的价格,向激励对象授予1.35亿股,约占当时公司股本总额的6.5%。激励对象共计520人,包括公司董事及高级管理人员、中层管理人员、公司核心技术人员及核心业务人员。考核条件是,以2015年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为基数,公司2016至2018年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增长率分别不低于100%、150%、200%。

2016年8月初,对锦程集团管理层提交的股权激励计划草案,建中系蓝湾人寿的代表成凌指出,需要修改和完善。

锦程集团管理层事前了解到,如果股权激励计划不能在2015年9月30日之前完成备案,2016年就不能进入实施阶段,因此要求蓝湾人寿尽快完成修改。

然而,蓝湾人寿聘请独立第三方专业团队进行调研,直到2016年11月4日,才将修改后的股权激励计划发回锦程集团管理层。

面对蓝湾人寿将股权激励计划规模由1.35亿股、占公司股本总额6.5%修改为6226万股、占公司股本总额的3%,高级管理人员的分配占比从25%调降为20%,三年解锁期改为四年解锁期,锦程集团管理层被彻底激怒了。

面对媒体的采访,锦程集团管理层指责建中系故意拖延股权激励计划,打击员工积极性,破坏锦程集团凝聚力。2016年前三季度锦程集团实现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6.55亿元,是2015年全年3亿元的两倍多,已经完成2016年利润增长100%的业绩考核。

然而,当蓝湾人寿返回修改方案时,股权激励计划已经不能再用2015年的数据。如果使用2016年的利润作基期数据,2017年锦程集团根本不可能再实现100%的利润增长,股权激励计划就此落空。

锦程集团管理层还指责,建中系在高管之间制造矛盾。一位副总裁和总裁分配比例同为3%,而其他副总裁为2%到2.5%不等,引发高管间的嫌隙。

面对锦程集团管理层的公开责难,建中系通过媒体公开蓝湾人寿的调研数据。

2013年以来,在制造业已经实施的股权激励计划中,主板/中小板上市公司发行股份占比平均数为2.53%,发行比例超过3%的仅占26.94%,而锦程集团A原股权激励计划设定发行股份占比6.5%属于市场高位,远超全行业上市公司及同行业上市公司一般水平。综合考虑锦程集团作为上市公司的利润水平以及持续激励的需要,股权激励计划发行股份调整为3%较为合适。

蓝湾人寿还声明,在锦程集团2008年股权激励计划中,中层管理人员、业务骨干共250人,合计分配占比约76.20%。此次激励对象的人员构成,应适当增加其他中层管理人员、核心技术(业务)人员的分配占比。

同时,五年有效期(1年锁定期+4年解锁期)符合市场和行业情况,且与2008年解锁期相同。建中系作为股东方,希望给予锦程集团管理层长期持续的激励,以保持锦程集团业绩持续稳定增长。

2016年11月7日,锦程集团董事会收到董事王坚、成凌、陶展宏、岑溪提出的《中国锦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提案》,包括六项内容。

一是《关于制定<锦程集团“十三五”发展战略规划>的议案》二是《关于要求管理层核查光伏电站投资项目的议案》。三是《关于公司管理人员任免以及员工聘用相关事宜的议案》。四是《关于调整董事会对总经理部分授权的议案》。五是《关于要求公司就员工离职等事项作出澄清公告的议案》。六是其他与上述事项及公司现状有关的需要董事会讨论决议的事项。 第十一章 夺取控制 (2) 2016年11月14日,锦程集团召开第七届董事会临时会议,会议应出席董事九名,实到董事八名。董事长因健康原因不能到场,委托总裁出席会议并表决。

会议现场,建中系三位董事现场提出撤销11月7日《提案》中的所有议案,同时提出临时提案——《关于由董事成凌代为履行董事长职权的议案》。会议以记名投票表决方式审议通过了临时提案,表决结果为6票同意,1票反对,2票弃权。

后来面对记者的质疑,锦程集团当时的一位高管回应道:“总裁当时投票也很无奈,想着董事长月底即将回来,代行就代行几天吧,然后就投了同意票。”

2016年11月15日,锦程集团董事长、总裁以及四位副总裁和财务总监一齐向董事会提交辞职报告。当日晚间,锦程集团管理层又直接对外披露了前日第七届董事会临时会议决议公告。

这直接引发证券交易所发出关注函,要求锦程集团公司书面说明前日临时董事会召集程序、原定议案取消、临时提案的提出和审议是否符合相关法律法规,以及《关于由董事成凌代为履行董事长职权的议案》的审议结果是否合法有效,并要求聘请律师予以核查并发表明确意见。

2016年11月16日上午,又有两位独立董事相继提出辞职后,锦程集团管理层通过董事会发公告提示,公司将发生重大人事变动风险。当天下午,接连发出数条董事、高管辞职公告后,董事会秘书正式向建中系董事确认辞职。当日晚间,开始有媒体用“建中系血洗锦程集团董事会”的字眼来报道锦程集团的管理层变动。

证券交易所随即再向锦程集团发出监管函,要求澄清媒体报道的“锦程集团已离职高管团队存在携带核心技术及人员与竞争对手合作,涉嫌存在违反竞业禁止规定和掏空上市公司的情况”,以及“管理层集体辞职的起因是相关股东故意拖延、刁难公司股权激励计划”等情况,并指出董事会秘书提交辞职报告后未及时披露。

同日,上市公司另一监管部门——市证监局也向锦程集团发出监管关注函,称高度关注媒体大量发布的关于公司控制权之争的报道,并对锦程集团主要股东、董事会、监事会提出以下监管要求:一是确保公司依法合规运作,公司重大事项严格履行相应法定程序并及时履行信息披露义务。二是锦程集团现有员工一万余名,锦程集团经营的业务和生产的产品对安全生产要求较高,有关当事人应确保在此期间公司生产经营安全稳定,严格履行维护社会稳定的责任。三是有关当事人应切实维护上市公司利益,本着对全体股东负责的态度,保持善意沟通,友好协商,遵循公司治理机制,平稳妥善解决相关问题。

2016年11月17日,建中系通过董事会公告锦程集团董事会秘书辞职,并称按照《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规定,在公司新的董事会秘书正式到任前,暂时指定由代理董事长成凌女士代为履行董事会秘书职责。

当时多家主流财经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锦程集团的控制权之争。评级机构诚信证券评估也发布公告,称锦程集团股权变化、高管人员发生重大变动,可能对锦程集团经营计划及管理方式产生不确定影响。

资本市场的剧烈反应引得证券交易所当日接连发出两道关注函,要求锦程集团公司说明有关情况。

2016年11月18日,建中系通过锦程集团董事会发公告,称近期有部分媒体传播《告锦程集团全体员工书》,而该文并非锦程集团发布。有关锦程集团的信息均以公告形式或者在公司官网发布,并郑重提醒相关媒体注重新闻报道的真实性与客观性,不应当发表、转载刊发涉嫌虚假不实的信息,同时提请广大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

为应对锦程集团董事长缺位的紧急形势,以及稳定公司的正常生产经营活动,建中系董事于3日前提出《锦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提案》后,锦程集团在2016年11月19日以电讯方式召开了第七届董事会临时会议。

尽管仍有两位独立董事投出弃权票,但临时董事会议还是分别审议通过了《关于选举公司董事长的议案》、《关于由董事成凌代为履行首席执行官职责的议案》和《关于由董事岑溪代为履行董事会秘书职责的议案》。

2016年11月23日,建中系聘用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出具法律意见书认为,2016年11月14日锦程集团第七届董事会临时会议经过三分之一以上董事提议召开,并且召开前3日已经通过适当方式通知全体董事知悉,属于合法召集。

由于相关法律法规未明确规定董事会议案的提出及取消事宜,而且当时参会董事也未提出异议,律师认为原定议案的取消未违反《公司法》、《上市公司治理准则》等相关法律法规以及锦程集团《公司章程》和《董事会议事规则》等规定,也未违背董事及董事会的意志。

同时,锦程集团董事长因身体原因在外地治疗无法亲自履行董事长职权,属于《公司法》和《公司章程》规定的“董事长不能履行职务”的情形。而锦程集团公司董事会未设置副董事长,因此在董事长不能履行职务时,应当由半数以上董事共同推举一名董事履行董事长职务。

然而,相关法律法规未对“共同推举”的程序作明确规定,也未要求必须以临时提案或者必须以董事会决议方式作出,仅规定该事项经过半数以上董事同意即可,而该事项已经过半数以上董事同意。

因此,律师认为有关“董事成凌女士代行董事长职务”的提案已经本次董事会审议通过,合法且有效。

另外,2016年11月19日锦程集团第七届董事会临时会议已审议通过《关于选举公司董事长的议案》,公司董事长已变更为成凌女士。而公司原董事长能否履行董事长职务,对公司目前董事会正常运行已无实质影响。

同一天,建中系聘请的另一家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核查意见表明,锦程集团公司有权制定股权激励计划的机构是董事会薪酬与考核委员会。

而锦程集团原管理层发送给蓝湾人寿的股权激励计划草案,是部分管理层人员个人提出的方案,并非锦程集团公司经正当程序正式筹划的公司事项,也非锦程集团重大未公开信息,因此不存在内幕交易的情形。

律师认为,蓝湾人寿就锦程集团管理层人员自行制定并主动提供的股权激励计划进行调研并给予建议的行为,不构成限制锦程集团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履行职责的行为;蓝湾人寿不存在直接调阅或要求锦程集团管理层提供报告等方式获取锦程集团重大未公开信息的情形。

律师还认为,虽然锦程集团董事会和高管团队变动,但蓝湾人寿委派的三名董事相较于锦程集团现有的七人董事会,并不构成董事会的大多数,因此蓝湾人寿还不能对锦程集团董事会施加控制。 第十一章 夺取控制 (3) 《上市公司收购管理办法》第八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为拥有上市公司控制权:(一)投资者为上市公司持股50%以上的控股股东;(二)投资者可以实际支配上市公司股份表决权超过30%;(三)投资者通过实际支配上市公司股份表决权能够决定公司董事会半数以上成员选任;(四)投资者依其可实际支配的上市公司股份表决权足以对公司股东大会的决议产生重大影响;(五)中国证监会认定的其他情形。

2016年11月24日,建中系通过锦程集团董事会对多道监管关注函分别进行了回复,包括三个要点,一是蓝湾人寿及其一致行动人虽为锦程集团第一大股东,合计持有26.5%股份,但并非锦程集团控股股东,因此不是锦程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也未影响原锦程集团董事、高管正常履行职责。锦程集团原管理层提交的书面辞职报告中,未提及因股权激励计划事宜而辞职。

二是锦程集团高度关注媒体报道的“已离职高管团队存在携带核心技术人员和核心技术与竞争对手合作,涉嫌存在违反竞业禁止规定和掏空上市公司的情况”并积极组织内部核查,待核实后将尽快予以公告说明。

三是《保险资金投资股权暂行办法》第九条及《保险资金运用管理暂行办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重大股权投资是指“对拟投资非保险类金融企业或者与保险业务相关企业实施控制的投资行为”。由于锦程集团不属于非保险类金融企业,也不属于保险业务相关企业,蓝湾人寿及其一致行动人虽合计持有锦程集团26.5%股份但未对锦程集团形成控制,因此对锦程集团的投资没有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

2016年12月1日,绿源电器发公告称,蓝湾人寿自2016年11月17日公司股票复牌至2016年11月28日期间大量购入公司股票,持股比例从2016年三季度末的1%增加至4.2%,持股排名由公司第六大股东上升至第三大股东。目前蓝湾人寿尚未达到持股5%的披露标准,绿源电器公司也尚未获悉其后续投资计划和投资目的。绿源电器董事长公开称,资本如果破坏中国制造业,将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2016年12月3日,有证监会负责人在相关行业会议上公开表示:最近一段时间,资本市场发生了一系列不太正常的现象,举牌、要约收购上市公司是可以的,作为对一些治理结构不完善的公司的挑战,这有积极作用。但是,用来路不当的钱杠杆收购,行为上从门口的陌生人变成野蛮人,最后变成行业的强盗,这是不可以的。这是在挑战国家金融法律法规的底线,也是挑战职业操守的底线,这是人性和商业道德的倒退和沦丧,根本不是金融创新。

2016年12月7日,证券交易所又向锦程集团发出关注函,称12月6日有媒体刊登了锦程集团在11月26日召开全体管理层工作会议,并宣布新一届领导班子的组成和任命,要求锦程集团作出书面说明并核实聘任程序是否符合公司章程规定。

12月13日,已在建中系控制下的锦程集团发公告,称在公司原部分董事及高管全体突发辞职后,为保障公司日常经营管理与安全生产,公司对管理体系及结构重新梳理,并对高级管理岗作出临时调整:董事长成凌任代理总裁,全面负责公司的经营和管理;李威为执行副总裁,分管太阳能事业部、电子玻璃及显示器件事业部;赵曦为执行副总裁,分管工程玻璃事业部,代管平板玻璃事业部;刘涛为执行副总裁,分管太阳能应用事业部;宋安为助理总裁,分管人力资源;王义利为开发研究院院长,分管开发研究院。

2016年11月26日,锦程集团召开全体管理层工作会议,宣布上述人员的任命通知,明确公司目前管理团队成员及各自分工与职责。其中,董事长成凌代理总裁的任命事项,锦程集团董事会已于2016年11月19日召开的第七届董事会临时会议上审议通过。

同时,在本公司的管理体系内,执行副总裁不属于本公司《章程》及《总经理工作细则》规定的副总经理或其他具有相同或相似职权的高级管理人员,而是应急做出的任职安排。

目前锦程集团管理体系中作为高级管理人员的副总裁职位仍处于空缺状态,本公司将在相关人选最终确定后,严格按照《公司章程》规定,提交公司董事会审议、聘任,并及时履行信息披露义务。

2016年12月14日,锦程集团召开第七届董事会第十八次会议,会议由董事长成凌女士主持。会议以7票同意,0票反对,0票弃权表决通过了《关于调整第七届董事会专门委员会的议案》。锦程集团在次日公告了战略委员会、审计委员会、薪酬委员会和提名委员会名单,建中系的三位董事依次在列。 第十二章 脱缰野马 自2012年成立以来,蓝湾人寿经过四年发展,如今省、市级经营机构33家,业务遍及华南、华东地区以及川渝和两湖;建立了银行保险、个人保险、团体保险、网络销售、社区门店、独立代理人和客户自保等销售体系;设计开发了养老、医疗、健康、教育、理财等保险产品类型。

2015年度全国寿险公司排名中,蓝湾人寿的原保费收入以174亿元排名十七,净利润以31亿元排名第八。

2016年上半年,蓝湾人寿的原保费收入近143亿排名第二十,净利润更以63亿元进入前三名,紧跟第二名100亿元的国寿股份和第一名160亿元的平安人寿。一时间蓝湾人寿成为保险行业当之无愧的黑马。

2012年保险行业保费增速首次降到个位数8%,与过去20年超20%的平均增速形成巨大反差,随后监管部门提出“放开前端、管住后端”的监管思路。当时的比例监管政策意在约束机构投资行为,在防范投资风险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促进了保险行业的稳定发展。

然而相关政策出台时间跨度大、涉及范围广,实际执行中存在一些困难,影响了保险资金运用的效率。在深化金融体制改革的大环境下,监管部门对保险资金运用体制改革的基本思路是坚持市场化改革导向,把投资权和风险责任更多地交给市场主体,增强市场活力。

2014年1月,保监会出台《关于加强和改进保险资金运用比例监管的通知》,核心内容是根据资产风险收益特征,将保险资金各种运用形式整合为流动性资产、固定收益类资产、权益类资产、不动产类资产和其他金融资产等五个大类资产。

其中,权益类资产监管比例由先前的“股票和股票型基金20%,未上市权益类资产投资10%”合并调整为“不超过保险公司上季末总资产的30%”;不动产类资产监管比例,由“投资基础设施计划和不动产投资计划的账面余额合计不得高于20%”上调为“不超过保险公司上季末总资产的30%”。

调升监管比例,放开了保险资金的投资自主性,使得万能险中投资账户获得较高收益的可能性增加。

万能险,属于理财型保险产品,兼具投资和保障功能,将保单的价值与保险公司的投资收益相关联。万能险投保人的保费交到保险公司后,一部分进入风险保障账户用于保障,另一部分进入投资账户用于投资,且缴费灵活保证收益。

根据《保险合同相关会计处理规定》,万能险合同分拆后,并且经过重大保险风险测试后,确定为保险合同的部分,计入原保险保费收入;未确定为保险合同的部分,计入保户投资款新增交费。

国内第一款万能险在2000年前后由太平洋人寿推出,此后快速增长,然而受累于2008年金融危机引发的资本市场波动,万能险热度下降。

当资金大潮涨起时,大多数人后知后觉,而建中集团嗅到的只有金钱的气味。到了2015年,除土地储备、房产开发项目、各类自主持有物业等资产价格快速上涨外,还有蓝湾人寿保费收入突飞猛进地增长。

从2012年到2015年,蓝湾人寿原保险保费收入和保户投资款新增交费,分别是2.7亿元和0元、3.9亿元和139亿元、33.7亿元和314.5亿元、173.8亿元和605.5亿元,2016年上半年则达到了220亿元和783亿元,其中万能险占78%。

毫无疑问,蓝湾人寿成了建中系的弹药库,在资本市场上凶猛举牌大杀四方,不但引起了被举牌公司诸如锦程集团、宏图公司、绿源电器管理层的极力抵制,也引起了监管部门的高度关注。被诟病最多的是,以万能险为代表的资金来源是否合理,收购资金运用杠杆是否合理,保险资金能否进入管理层。

不同于其他保险机构快进快出,短期大量频繁炒作股票,建中系在二级市场举牌的上市公司股票持股比例超过5%的达九支之多,有的甚至达到40%,激进夺取上市公司第一大股东地位,进而引发股权收购战和控制权争夺战。

而且,蓝湾人寿重仓持有的还包括绿源电器、潍柴重机、江淮纺织、兴义水电、呼伦贝尔等多支股票,强势进入上市公司前十大股东之列。

外界指责蓝湾人寿资产与负债期限错配短债长投,实际上蓝湾人寿的经营风险却是保费收入来源单一,过度依赖银保通道。除银行渠道3%的销售费用率远超同行以外,保费趸交也不利于建立长期稳定的现金流。

2015年蓝湾人寿在售36款万能险,其中25款年利率超过6%,最高达7.45%,仅有1款年利率低于5%。蓝湾人寿不但保证收益,还保证远超同行的高收益,钱生钱的理财游戏吸引着逐利的人性,成为蓝湾人寿保费收入大幅上升、保费规模快速增长的有力推手。

除了外界质疑的融资倾向外,高速扩张的保费,一方面令蓝湾人寿自成立以来的10亿注册资本经过五次追加达到95亿元,注册资本金承压;另一方面,长期低利率预期,不但使新增保费形成的投资资产收益率下降,而且存量投资资产陆续到期后的再投资收益率也下降。投资端压力的增加也将大大影响蓝湾人寿的偿付能力。

保监会负责人发文指出,2012年以来,随着保费增速放缓,部分保险机构迫于业务增长压力,大力发展短期限和高收益的万能险等理财型保险业务,快速提升规模和市场占有率。这些万能型产品,期限多为1年或2年,结算利率达到5%甚至更高,手续费率3%左右。而近年来,保险资金运用收益率仅为4%至5%,有时还更低。这将迫使保险资金运用盲目追求高收益率,必将引起保险机构激进投资,甚至铤而走险,引发各类风险。

一些保险业内人士坦言,蓝湾人寿的资金运用虽然没有违法法律法规,但是严重影响了保险资金的声誉。一时间保险资金究竟是救市英雄,还是兴风作浪的妖怪,各种舆论甚嚣尘上。

被证券监管部门怒斥为野蛮人的建中系,正就锦程集团高管集体辞职而忙于答复监管关注的一系列问题时,在2016年12月5日晚间,保监会也发布监管函称,今年5月至7月在对蓝湾人寿万能险业务进行专项检查时,发现其存在问题并下令整改。

12月1日,保监会在收到蓝湾人寿的整改报告进行核查后,认为蓝湾人寿整改不到位,决定暂停蓝湾人寿开展万能险新业务,并三个月内禁止申报新产品。

2016年12月的一个工作日,早上刚过8点,李明就到了公司楼下,一走进电梯间就注意到高管专用电梯的按钮上方贴了一张白色A4纸,走近一看,赫然写着:保监会检查组驻场办公点3楼301会议室。

原来,保监会派出的检查组今天进驻蓝湾人寿。李明心想,只有外部机构才有机会了解蓝湾人寿的经营和管理细节。今年9月建中集团审计监察中心经OA系统内部公告成立后,经董事长批准,集团总部审计监察中心拟整合集团下属单位和实际控制单位的审计监察资源,建立多层次、多功能的内部审计体系。

由于保险行业的特殊性,审计事前通过集团法务咨询了外部法律顾问以下事项的合法合规性,一是下属保险金融类公司,定期向集团报备审计工作资料,主要包括年度审计计划、审计报告、审计工作报告以及其他与审计工作有关资料等。二是集团总部审计可以直接接受和处理来自集团下属保险公司的投诉举报及审计复议。三是集团总部相关审计发文在下属保险金融企业进行内部公示。

法律顾问返回的意见是,总部建立“集团内部治理机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同时,法律顾问还建议该机制运行时,注意避免出现影响下属保险公司独立性的情形,也避免发生损害保险公司、保险公司其他股东、投保人、被保险人和受益人合法权益的决策或者行为。

然而,当审计监察中心负责人汪博前去接洽时,却被蓝湾人寿拒绝,并被投诉到赵建中董事长处。由于蓝湾人寿在建中集团的钱袋子地位,集团总部审计监察中心尝试整合蓝湾人寿审计资源失败。蓝湾人寿的内部情况,在建中集团体系内就像铁板一块,密不透风。

2017年2月24日,保监会发布了对蓝湾人寿的处罚决定书,总计对蓝湾人寿及其时任工作人员罚款85万元。其中,对时任蓝湾人寿董事长赵建中给予撤销任职资格并禁入保险业10年的处罚。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处罚竟会成为建中集团后来对蓝湾人寿失去控制的前奏。

经对蓝湾人寿公司治理规范性、财务真实性、保险产品业务合规性及资金运用合规性开展现场检查,保监会认定蓝湾人寿存在以下违规运用保险资金的行为:一是权益类投资比例超过总资产30%后投资非蓝筹股票,二是办理T+0结构性存款业务,三是股权投资基金管理人资质不符合监管要求,四是未按规定披露基金管理人资质情况,五是部分项目公司借款未提供担保。

到了2017年5月3日,锦程集团公告2017年度第三次临时股东大会决议,以累积投票制的方式审议通过了第八届董事会非独立董事、独立董事以及非职工监事三项议案,其中选举确定成凌、王坚、陶展宏、岑溪、庞勇、张劲松为非独立董事。

其中,张劲松早已加入建中系,时任蓝湾人寿董事长。而庞勇则是建中系从中夏股份挖来的高管,已在当年2月23日被锦程集团董事会聘任为总经理。

尽管同为第一大股东,相较于在宏图公司的入而不能主,甚至连派驻董事的机会都没有,建中系这一回却在各路监管风暴中真正入主了锦程集团。

后来在2017年6月,新安地铁分别受让中夏股份以及大邑集团所持有的全部宏图公司股票之后,共计持有宏图公司股票29.38%,超越建中系成为宏图公司的第一大股东,历时两年的宏图公司股权收购之争渐渐落幕。

而宏图公司也在混合所有制下完成了部分国有化,积累的社会资本一时没有流转落入国际资产管理机构之手。 第十三章 审监式微 (1) 第二次组建起来的审计监察中心,在建中集团内部宣告成立以来,直到2016年12月底,还没有开展过具体的审计项目或监察项目。综合地产业务由建兴集团审计团队负责,而蓝湾人寿的保险业务也插不进去,似乎没有审计对象。

审计监察中心2016年度的工作总结单薄而苍白,除完成十余项审计监察相关工作制度的编写外,四名成员仅完成了建中集团、建兴集团的企业管理调研报告以及蓝湾人寿下属医疗集团医疗采购风险评估报告,以及数十项陶展宏要求转办的财务相关制度的审核建议。

过了元旦进入2017年,建中集团新成立的下属城市发展建设集团公司已经壮大起来。

在2014年组织架构调整中同样被并入建兴集团的周明伟,经过近两年的韬光养晦,再次被赵建中董事长重用,担任建中城市发展集团副总裁,还是负责投资拓展业务。

这回董事长要求建中集团资本管理中心对城发集团拟进入的每个城市进行背靠背调研。随着人员增加组织规模扩张,城发集团项目拓展也越来越快,资本管理中心的城市调研工作量渐趋饱和。

2017年元旦假期回来,陶总先后将昆明、成都、郑州和哈尔滨四个城市的调研交由审计监察中心负责实施。接着,又将外部会计师事务所《关于悦厨高新2016年度总体审计策略》转发给审计监察中心,要求提出审核建议。

春节前的一个星期五下午,陶总的秘书通知审计监察中心四点上19楼小会议室开会。陶总业务繁重,同时分管建中集团财务管理中心、资本管理中心、海外融资管理中心以及审计监察中心。因此审计监察中心的周例会常常两周甚至有时一个月才能开一次,不过在星期五开会则很少见。

上到19楼经过陶总办公室门口,李明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轻柔的交谈声。李明侧耳听出了陶总的声音和另一个不熟悉的女声。

紧跟其他人来到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李明多走几步坐到张源旁边,面对着会议室大门,而张绥德、汪博还有元旦后刚入职的杨斌则坐在会议桌对侧,朝向窗户。

四点刚过,哒哒哒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近,陶总走进会议室在主持位置坐定,示意秘书合上会议室门后,依旧是轻声细语:“我们今天开个会。”

按照惯例,先是审计监察中心负责人汪博汇报过去两周的城市调研进展、制度建立健全情况以及人员招聘情况。听完后陶总说道:“列出一个工作清单来,简述各个事项的进展,下个星期一交给我。”

汪博看着陶总,一边点头应承,一边用胳膊肘轻推张绥德,示意他做会议记录,而张绥德原本就在记录着会议要点。

陶总端起象牙白瓷杯喝了一口红枣茶,换成轻松的口吻说道:“大家最近工作辛苦了。”紧接着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后,继续说道,“我和大家一起工作,要暂告一个段落了。”

所有人都保持望向陶总的姿势,等她继续往下说。

“新来的人力资源副总裁陆庄春总,会带领大家继续开展审计监察工作。”说完陶总拿起电话通知秘书,请陆庄春来会议室。

自建中系收购宏图公司股权之争进入大众视野以来,网络上开始流传各路英雄豪杰纷纷加入建中集团,其中来自中夏集团的人力资源管理大咖——陆庄春便是其中之一。

人力在OA系统公告陆庄春的任职信息后,大部分员工才得知陆庄春已加入建中出任集团副总裁,分管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向董事长汇报工作。看来网络媒体比建中集团一般员工更加消息灵通。

估计陆庄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分管审计监察中心,承担监督其他事业板块的职能。确实是个不小的变动,李明隐约感觉不妙。如果不是即将休产假,李明打算找陶总谈谈,能否去她分管的其他业务中心谋职。如今产假将近,就算能去也出不上力,李明只好暂时作罢。

过了一会儿,陶总的秘书领着陆庄春来到19楼小会议室。陶总首先向审计监察中心成员介绍了陆庄春,然后又将审计监察中心成员一一介绍给陆庄春。

接着,陶总转向陆庄春,笑着说道:“庄春总,审计监察中心就交给你了。”说完,又转向汪博说道:“汪博总,工作清单下周一也交给庄春总一份。”

“还有你的转正申请我也转给庄春总了,你向庄春总汇报吧。”对着陆庄春和汪博说完,陶总又预祝大家新春快乐,接着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哒哒哒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陆庄春走到主持位置坐下,要求大家进一步自我介绍。听完汪博的介绍,相比现有审计监察中心成员,汪博的突出优势是拥有研究生学历。李明又对照以前陶总带过的历任审计监察中心负责人,包括主动辞职的罗斌、没过试用期的袁康华,以及从头部保险集团公司过来试用期还没结束就被调整到建兴集团的任勇,心想汪博恐怕难以通过陶总的试用期考核。

过完春节假期回来一上班,陆庄春批准了汪博的转正申请。汪博顺利通过了6个月的试用期。之前汪博还发愁,陶总要求审计监察中心编制建中集团财务内控建设方案。如今换了分管领导,再无人问及,这对汪博来说算是解脱。 第十三章 审监式微 (2) 到了2017年3月下旬,审计监察中心的人员变动频繁起来。来自广州富立集团的杨斌入职不到两个月就离职了。而张绥德极力推荐的前同事——来自国家审计局广州特派办的甄伟,以及经张绥德初试又经汪博复试,并且二人极为赞赏的来自头部保险集团公司的何珠同期入职。临近预产期,李明在OA系统也提交了产假申请流程,并经陆庄春最终批准。

4月1日,清明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李明整理好工作清单以及相应的电子文档后,与甄伟进行了工作交接,汪博现场监交。

临近下午下班,坐在李明格子间后面的汪博一本正经地说道:“李明,电脑也交接一下。”

“我只是休产假,不是离职啊。”李明起身转头看着汪博。

“笔记本电脑和台式电脑都要交接。”汪博面无表情,进一步明确道。

李明刚来公司时,行政配置的是台式电脑,后来由于出差需要,陶总批准李明又申请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人力和行政也没要求休产假要交回电脑啊。”李明还在争取。

“中心陆续会进人,行政那边配置电脑可能滞后,到时可以先用你的。”汪博开始不耐烦。

“新来的同事,是有谁没配上电脑吗?”李明反问。

“你有点团队意识好吧。”汪博铁青着脸,眉头像个死结紧紧地扭在一起。

“请讲点事实,好吧。是你想象行政配置电脑可能会滞后,但这不是现实。”被汪博毫无逻辑地乱贴标签,李明感到很不爽。

转身坐回办公椅,李明接着又打开笔记本和台式机,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重新设置开机密码为傻瓜密码,并取消了各种应用程序的自动登录。

“反正今天你不能把电脑带走!”汪博提高嗓门喊道,声音嘶哑略带颤抖,本就发红的鼻头变得更红更亮。

李明起身将签字笔啪的拍在办公桌上,甄伟闻声连忙过来打圆场,然后又朝文件柜努努嘴,说道:“可以先放在文件柜里,没关系的。”

李明原本打算把电脑带回家,想在产假期间抽空完成建中集团财务内控建设方案,因为之前收集整理的资料在电脑里,所以希望有始有终地给陶总一个回复。

看着甄伟指着自己的肚子,示意李明不要生气,话到嘴边李明又咽了下去。

李明不禁想起去年汪博入职建中集团不久,7月底正赶上妮妲台风肆虐,台风登陆的前一天下午,临近下班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在OA上发布公告:明天早上如果台风红色预警仍在生效中,则全体员工不计上班打卡记录。

第二天中午前后,雨渐停风渐缓,李明和张绥德先后赶回办公室。刚进门,早已坐在办公室的汪博就叫两人去10楼小会议室开会。

到会议室刚坐下,汪博问两人是怎么来上班的,张绥德回答走路,李明回复坐公交车。汪博接着质问道:“你们上午不来上班,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说一声?我一大早开车到公司来,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

两人坐在汪博对面一动不动,感到莫名其妙。汪博接着强调组织纪律问题,希望两人以后不要再犯同样错误。

张绥德忍不住重复了前一天OA上关于台风的公告内容,却惹得汪博更加严厉地斥责:“不管怎样,以后不来公司都必须跟我说一声!”

李明则一言不发,不时抬眼观察汪博:与干瘦的身形比起来,汪博脑袋略显大;头发自然卷曲带来的蓬松感,很好地掩饰了头顶稀疏的发量,尽管额头发际线不明朗却不显秃;两眼虽不是炯炯有神,但是大而凸出,在厚厚的眼镜片下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窄长的脸上酒糟鼻很显眼,也许是常年泛红的原因,格外引人注目;下巴过于兜翘,形似鞋拔。

一副阴虚火旺的相:胃火旺盛,怎么吃都不会胖,肝风扰动,风助火势,熬干了身体的津液。怪不得见他脖子上常常带着护颈,办公椅上还堆着厚厚地护腰靠垫。

汪博一顿语言输出后起身离开会议室,其侧影则好像公司食堂先经油炸后被爆炒的基围虾,干干巴巴又含胸驼背勾腰,不似有一米八身高的气势。

张绥德和李明面面相觑,起身也跟着走出了会议室。回到办公室,李明打开公司OA系统,点击查看汪博个人信息,发现他并没有上传自己的手机号码。入职后汪博也没有与大家互换联系方式,今天上午就算打电话向他说明,也联系不上。

产假过半,有一天李明不经意发现,在家仍能通过浏览器登录公司OA系统。点开审计监察中心组织架构,又意外发现自己的职位不知什么时候由部门经理降为普通经理。接着又浏览了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发布的公告,也没有找到自己的降职公告。等到当月发放薪水,并没有减少。李明按捺住起伏的心情,决定等产假结束回到公司,再当面质问汪博原因。

令人不解的是,张绥德也同样被降职。去年年底,汪博幼儿园在读的儿子在市儿童医院做手术,张绥德和张源两人还买了鲜花和水果前去医院探望。

张绥德做事虽然热情,但往往高开低走,经常留给汪博一些烂尾的事情,比如到了截止日却交不出活儿来。尽管被汪博当众批评,但张绥德认错态度却极好。

令人费解的还有,何珠入职的岗位名称是部门副总监,安排在张绥德审计一部下面。部门经理和部门副总监,从职位名称上一时难辨高下。

由于何珠的薪水和职位要求颇高,且与汪博相当。因此尽管欣赏何珠,但汪博一直没能录用她。后来张绥德偶然间再次力邀何珠加入建中集团,何珠竟然答应了。她当时已在其他公司辗转半年多混得并不如愿,才不得已答应降低薪水要求来到建中集团,不过职位要求却不肯松动,因此人力给出部门副总监这种不在建中职级体系中的职位。而事到如今,张绥德却变成了何珠的下属。

2017年9月下旬,临近李明产假结束前一周,甄伟给李明发来短信询问是否如期返岗,李明回复9月30日按期返岗。

李明在家又登录OA系统,发现审计二部增加了两名新同事,但是并没有另外指定部门经理。李明接着又浏览了公司近期公告,意外发现陆庄春9月中旬离职,而成凌接任建中集团人力副总裁的任职公告。同时审计监察中心向已升任人力资源中心总监的宋丽汇报工作,而宋丽向成凌汇报工作。

不知道陆庄春具体因何离职,然而建中集团审计监察中心的监督职能,组织层级一降再降,降到了向同级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总监汇报工作的境地。

想起之前在上市公司做审计负责人时,与财务、人力其他职能一样,审计可以直接向董事长汇报工作,李明感叹审计权威真是今不如昔,得失各半。 第十三章 审监式微 (3) 休完产假再回审计监察中心,李明发现自己的办公位已有新同事坐着,办公室里的八个格子间全都占满。李明的笔记本电脑闲置在文件柜里,台式机主机塞在窗台底下,而显示器则搁在窗台上吃灰。

国庆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有同事请假,李明才有空位落坐。除了进门时和老同事打招呼彼此寒暄一番,一上午李明无所事事,只好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浏览OA各栏目变化。

突然跳出的一则关于谯骔任命的公告引起了李明的注意,点进去发现原本在蓝湾人寿负责财务工作的谯骔被任命为建中集团副总裁,竟然分管财务管理中心。

李明紧接着翻阅以往的人事任命信息,没有发现陶总另有任用。临到中午吃饭,汪博走出办公室,经过李明身旁时,停下脚步说道:“李明,下午找你聊。”

好不容易找到10楼电梯间靠窗的地方还有一个临时洽谈桌,两人局促地坐下,不时有人来等电梯,进进出出。汪博摊开记事本,右手咔嚓地按着签字笔帽,趁着电梯间没人的空档说道:“行政安排了新的办公区,在这附近的另外一栋楼——新业工艺城,国庆节过后你先搬去那边办公。”

李明微微点头,心里酝酿着质问被降职的事情。

“你休完产假刚回来,先安排一些轻松的任务。”汪博脖子前倾满脸堆笑地说道,鼻梁处皱成一团,眼尾纹好像菊花绽放,“暂时也别出差了。”

想到自己还在哺乳不能生气,李明忍住质问,接受了汪博的安排,同时还兼顾人力要求的审计人员培训统计和行政要求的差旅机票对账。

新业工艺城,距离建中集团办公楼不过步行5分钟的路程,也是建中集团自有物业,原本是新业物流的仓库,后来改造成商办物业,共有六层,各层均已出租,偶有几间空铺。

新办公区在新业工艺城北侧端头的四楼,扶手电梯上来左手边第一个房间。一进门左手侧有一大盆过人高的发财树,朝里望去仅有南墙开窗,自然光线不算好,但是空间大,层高至少4米以上,顶部刷了黑灰色的漆,各种管线清晰可见。

目测办公区进深10来米,纵深20来米。狭长的灰白色简式办公桌两两相对,用和A4纸长边一般高的磨砂亚克力做隔档,抵着西墙放置了五排,一排四对,总共可坐40人。

北墙放置了一排两层带锁的储物柜,上面标有数字共24个柜,可以储存大件个人物品。办公区通道靠近东墙,墙边放置了两组两米高的文件柜,共享打印机,碎纸机,以及饮水机、冰箱和微波炉。公司对于不在食堂用餐的员工另外给予餐补,也给大家自带的食物提供了必要的冷藏条件和加热设施。

李明第一个到此办公,选了进门第二排靠西墙的第一个座位,面朝南窗。李明向行政借了一个手拖平板车,将笔记本电脑和台式电脑,工作文件和各种办公用品装满了一个大纸箱,还有个人抽屉柜,在张源的帮助下一次性拖到了新办公室。

张源一进门就羡慕地说道:“这里好啊,又宽敞又通透,没人盯着,也不受干扰。不仅有垂直梯还有扶手梯,进出方便。”

李明整理着自己的办公桌,心领神会地笑道:“你有空就过来呗,总部办公楼人员密度太大。回来上班第一天排队进闸机打卡,等得心急火燎。电梯则更加难等,我实在等不了,直接爬楼梯上到11楼。”

“哪里只是人员密度大,连老鼠也变多了。”张源表情嫌恶地抱怨。

“是在办公室吊顶的天花板上面吧。”李明轻松地笑道,“之前有时加班走得晚,到了八点多就有老鼠在头顶上活动了。”

“现在哪里等得到八点,下午刚下班,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就有老鼠开运动会了。”

“人满为患引起了鼠患啊。看来建中集团又要开启人员急剧扩张的态势。”李明自言自语。

“这栋楼二楼还有建中零售的职场呢。”

“建中集团现在还有零售业务?”

“对啊,上周建中零售上报了一批制度,领导要求我们转办,提出审核建议。”

“哪个领导?”

“听汪博总说是人力资源管理中心的宋丽总。”

“她给咱们中心开过周例会吗?”

“没有,她接手审计监察中心也就是上个月的事,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月呢。”

“网上传言好多大咖要来建中,估计人力又启动猎头招聘了。”自从2014年建中集团部门大裁撤后,将近三年的时间里,董事长都不同意使用猎头招聘。眼下建中集团业务横跨多个领域,业务范围快速扩张,董事长求贤若渴。

“网传有一个世界500强的外企女高管,即将出任建中零售的执行总裁。”

“公司大动作好多。”

李明一个人占据着三百来平米的办公场地,清静了不到一个星期。最先搬来的是在资本管理中心做行业研究的王旭,他选择坐在了李明的正对面。10月底建中集团新成立的经营管理中心,其负责人也到岗了。他坐在李明身后第一排靠西墙的第一个座位,同样面朝南窗,占据着办公室抬头就能瞥见众生动态的有利位置,也能看到人员进出情况。

接着就是人力资源管理中心的人搬过来,后排的办公位都快被他们填满了。几乎两三天就新来个人,到了年底,新办公室人头攒动,已有近三十来人。

李明和王旭每天相对而坐,不久便熟稔起来。有天中午两人聊起职业规划,王旭说道:“我可能很快又要换地方办公了。”

“去哪儿?”

“公司重新安排我到兴邦公司的证券部去。”

“为什么?”

“可能资本管理中心要撤掉吧。”

“其他人怎么安排呢?”李明惊奇。自从去年国庆节前陶总不再分管财务管理中心,公司OA上的动态已经很少见到她的消息。

“具体不清楚。”

“陶总呢?”

“也不清楚。”王旭摇摇头。

“陶总,出什么状况了吗?”

“好像是下面的调研团队尽职调查不到位,在杭州收购一个地产项目时多花了冤枉钱。”

“不会吧。”李明感到难以置信。

“我也是听我们中心其他人说的。”

“是哪个团队做的尽职调查啊,这么掉链子!”

“好像是资本管理中心自己拓展的项目。”竟然不是和投资管理中心并行的背靠背尽职调查项目。按照建中集团内部组织架构和权责体系,资本管理中心之前几乎没有操盘过地产项目投资收购业务。

一年又一年,转眼进入2018年农历春节前夕。响应政府号召,建中集团的年终总结大会也从简办理,在建兴集团办公楼的顶楼会议厅举行。

随着建中集团新安总部大楼施工进展,原位于大楼地下的食堂也已拆除,建中集团各事业板块的员工统一到建兴集团食堂就餐。由于员工激增,只能分批分时段就餐。

年会当天,在建兴食堂拉起了投影幕实况转投,整个就餐区坐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的员工只能在各自办公场所的晨会举行点通过视频接入参会。

令李明困惑的是,在年终大会表彰环节,陶总却被董事长评为2017年度杰出贡献奖唯一高管。之后,陶展宏仿佛销声匿迹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名字从建中集团高管团队名单中撤下了,也再没有出现在建中集团重大事件的公告中。

看着日渐膨胀的组织架构以及激增的员工数量,李明不禁担心,2014年夏秋之交建中集团部门大裁撤再次上演。

在2017年尽管休了半年产假,但在2018年春节放假前,李明还是收到了整年的年终奖。也许建中集团财务是稳健的,至少货币资金调动还没问题。 第十四章 原地踏步 (1) 过完春节回来,审计二部终于接到第一个真正的审计项目——建中城发集团韶关项目公司工程招投标及工程签证专项审计。陶展宏不再分管审计监察中心后,十余人的审计团队也还没有开展过具体的审计或监察项目,似乎已经习惯与业务部门你好我好,没有监督与被监督的日子。

韶关项目审计组包括四名成员,甄伟、杨翔、张绥德和李明。其中杨翔2017年9月入职建中集团,曾在大邑集团做过工程项目成本审核。张绥德与何珠在审计一部多次冲突,虽不甚激烈但彼此已无法共事。汪博只好安排张绥德到审计二部。有意思的是,汪博没有指定本次审计项目的组长。

2017年1月24日,建中城发集团摘得韶关项目所在地块,支付地价款共2.2亿元。项目规划用地面积近9万平方米,总建筑面积近30万平方米,其中住宅面积25万平方米,商业面积3.6万平方米,公建面积1.2万平方米。

建中城发集团在韶关设立城市公司为建设方,而总包方正是建中集团早年收购并完全控股的新安建功集团的下属建筑公司。2017年4月17日,新安建功进场施工,直到5月底双方才补签总包合同,金额4.5亿元。

审计期间项目西地块正进行详勘,东地块工程进度为7号楼、8号楼超前钻,1号楼、2号楼、3号楼桩基施工,9号楼桩基施工完成后静载检测,4号楼地下室顶板模板施工,5号楼完成正负零以上主体结构第二层,6号楼正负零以上主体结构封顶,10号楼即营销中心已完工并投入使用。

其中,6号楼于2017年11月26日开盘,可售房源90套,已售85套。12月31日,签约金额7815万元,其中实收房款4724万元,应收房款3091万元。

李明分到的任务是招投标审查。与其他事业板块一样,建中城发集团现有采购管理制度,包括《招标采购管理制度》、《合格供应商确定操作指引》和《供应商管理办法》,同样改编自建中集团的制度体系。

经查询OA系统建中城发集团的线上归档资料,截至2017年12月31日,除总包工程外,韶关公司发起工程类招标项目共12项。其中智能门锁工程因工期调整暂停招标,以及消防工程直接委托采购,其他10项工程招标均不同程度地存在供应商未经考察即入围投标,投标保证金金额偏低且未收取,未统一开标,未编制标底控制价,未约定合同履约保证金或约定但未收取等不符合上述制度规定的情形。

经过穿行测试,李明进一步发现韶关公司的合同审核流于形式,部分合同关键条款与招标文件、清标资料不一致。比如售楼处及6号楼样板房内外装修工程,招标文件与投标报价均采用总价包干,而韶关公司未经审批就在正式书面合同中采用单价包干。韶关公司解释,是因为工程量清单不准确,招标图纸与确认后的图纸存在差异。

一期防火门、防火窗、防火卷帘工程,标的335万元,经审批的招标文件约定履约保证金为10%,韶关公司擅自修改澄清问卷及合同履约保证金为5%,并且未收取。而韶关公司的解释是,供应商不响应招标文件的履约保证金要求。

韶关公司与佛山兆和在2017年9月21日签订《韶关建中公馆展示区园林景观工程合同》,金额324万元。然而仅8天后,韶关公司收到佛山兆和公司发函,对方要求解除园林景观合作关系,导致园林景观工程未能按期完工,最终影响开盘节点。

在合同签订前后,韶关公司没有收取履约保证金。佛山兆和提出解约后,韶关公司也未按合同违约条款追究20%的违约金64.8万元,直接损害公司经济利益。

在招标前,韶关公司对佛山兆和不但没有开展供应商考察,而且未收投标保证金2万元。在评标过程中,明知佛山兆和没有报送技术标书和材料样板,韶关公司仍将佛山兆和评定为中标供应商,并上报建中城发集团获批通过。

一期防水工程,韶关公司与中标供应商新安卓越建筑在2017年11月1日签订合同,金额528万元。截至审计期间,韶关公司没有收取合同履约保证金52.8万元或者相关履约保函。

2017年12月14日,新安卓越建筑公司发函,要求变更防水工程合同执行主体为新安卓悦公司。而新安卓悦,也是一期防水工程的投标供应商之一。

经过仔细对比两家公司的投标资料,李明发现两家报价相差不到6万元,差异率仅1%,而与其他投标供应商的报价差异率达到18%至50%。

同时,两家公司均采用“卓悦”品牌材料,并且材料费占总报价的比率分别为64%和65%,人工费、机械费、管理费、规费等报价也非常接近。

最终,韶关公司评定新安卓越建筑为中标供应商,并上报建中城发集团,以及建中集团总部审批通过。

令人惊叹的是,一期防水工程定标报告审批时长20天,审批流程竟达到23个审核节点,包括在城市公司层级的采购部、成本部、工程部、运营部、财务部,共5个审核节点;在事业板块层级的建中城发集团采购管理中心、成本管理中心、工程管理中心、运营管理中心、法务管理中心、财务管理中心,再加上各中心的分管高管,直到城发集团的董事长周明伟,共12个审核点;在建中集团总部层级的资本管理中心、财务管理中心、法务管理中心,以及各中心分管高管,直至董事长作为终审人,共6个审核节点。

即便如此,在23个审核节点上竟没有一个审核人发现,定标报告附件中新安卓越建筑和新安卓悦两家投标资料几乎一样的事实。审核责任被高度分散,这审核控制无异于走过场。是前面的审核人敷衍了事,还是后面的审核人偷摸划水?在“老板拍板、下属执行”的金字塔式组织结构中,董事长将最终承担审核不力的实际后果。

李明在评标资料中也没有发现,招标组指出两家公司报价趋同的记录。韶关公司如果不是评标走过场,就是容许两家公司的串标行为。

李明进一步查询政府公开信息发现,新建罚[2016]428号行政处罚公告显示:新安卓越建筑在施工中使用了不合格的防水材料被行政处罚48590元。 第十四章 原地踏步 (2) 由于仍在哺乳期,李明比审计组其他成员晚出发三天进驻现场,并且计划当天往返。

清早6点半,李明从家出发,赶上7点20分的高铁,8点45分到达SG市,然后坐出租车在9点半左右到达韶关公司。李明从电脑背包里取出工程招投标异常事项清单递给杨翔,说道:“今天要在现场核对这些异常点的实际情况。”

杨翔看完后,点头说道:“我们现在就去项目现场。”

一行四人叫上出租车,十多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四个人分成两组分头行动,杨翔和李明核实清单的前半部分,甄伟和张绥德核实清单的后半部分。

韶关公司的样板房设在6号楼的三楼,李明留意到楼梯间墙壁多处大面积浸水。与审计人员一同前往现场的工程人员解释,正值雨季外墙长时间透水所致。

李明拉住杨翔,小声问道:“哪里还有防水工程?”

杨翔想了想,说道:“4号楼地下室还在施工。”

韶关连日阴雨,工地道路泥泞不堪,三个人戴着安全帽小心翼翼地穿过大半个工地,来到4号楼的基坑旁边。发现李明脚穿户外运动鞋,杨翔指着自己的水胶鞋说道:“还是我下去吧。”

接住李明递出的游标卡尺,杨翔转身和工程人员一起下到基坑,开始寻找还没有被覆盖的防水工程。通过放大手机的相机焦距倍数,李明看到杨翔随机在七处停留,先拍照再测量然后记录数据。

杨翔身形浑圆滚胖,但爬出基坑时还算矫健。接过杨翔递来的记录清单,李明一看就发出质疑:“怎么才3毫米左右?”

“不对吗?”杨翔问。

“招标文件、清标资料以及合同附件约定防水卷材厚度是4毫米。”李明转向工程人员问道,“施工材料放在哪里的?”。

工程人员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露天堆场,说道:“在那边。”

三人在堆场里找了一圈,在一个偏角发现还有三四捆防水卷材。李明蹲下检查,确认品牌是“卓悦”。杨翔拿游标卡尺测量出2.9毫米,接着又测量剩下的卷材大都在3毫米左右。

“裁下几块带回去。”李明建议。

在工程人员去工地活动板房取工具刀的间隙,李明问道:“建筑材料进场,监理一般会参与验收吧。”

“会的。我们一会儿查一下监理日志。”

“监理是建中集团自家的国银监理?”李明略感不妙。

“是的。”杨翔接着说道,“招投标阶段,供应商投标时也会送样。”

“一期防水工程合同金额528万,是由建中城发集团采购管理中心组织的招标,我回总部再找他们确认防水卷材的封样情况。”

接过杨翔割下来的一片片防水卷材,李明整理好拽在手里。紧接着三人又去了工地的活动板房。敲开监理的办公室,一位国银监理的人员听完杨翔说明来意,转身去办公桌上找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杨翔,说道:“这是最近的监理日志,更早前的在项目公司。”

杨翔翻看完,想起防水卷材不同于混凝土的验收,抬头问道:“防水卷材等建材进场,有没有验收记录?”

“嗯,在日志里。”监理人员吞吞吐吐。

“下午回韶关公司办公室再查一下。”杨翔一边对李明说,一边往外走。

走出活动板房,杨翔小声对李明说:“国银监理,根本没有站在甲方立场做事。”

前三天审计组在现场发现,韶关公司在桩基施工过程中,尽管施工前完成了超前钻、勘察设计工作,但在灌砼(即混凝土)量出现异常时,韶关公司采取的措施,竟是继续灌砼要将溶洞灌满,导致严重的超灌砼现象。

审计组查阅韶关项目施工详勘报告后,确认项目确实位于溶岩地区。甄伟一边翻阅工程签证单,一边摇头说道:“溶洞要是连着地下河,怎么可能灌得满?!”

经过对104份相关签证单的审查,审计组发现大量桩基施工中,频繁遇到岩石发生偏孔,以及遇到溶洞发生灌注砼扩散现象。按图纸计算桩基砼量754立方,然而超灌砼量达855立方米,超出一倍还多。

2017年10月25日至10月31日期间,4号楼编号为CK4-12的桩基共发生6次偏孔。理论桩基砼量8.9立方米,而超灌砼量达73.1立方米。杨翔说道:“同一根桩基连续出现6次偏孔现象,说明韶关公司施工管理已经存在严重问题。”

韶关项目一期的4号、5号、6号、9号楼建筑面积50547平方米,桩基原目标单位成本70元/平方米,考虑溶洞地貌后增加到150元/平方米,总目标成本合计758万元。然而,截至2017年12月底,上述楼栋已经上报的桩基斜岩处理及溶洞签证,包括回填坚石、粘土和超灌砼,金额达669万元,超出桩基目标成本88%。

在桩基施工灌砼的过程中,韶关公司没有严格执行建中城发集团《变更和签证管理制度》的现场监督及旁站规定,也没有留存完整的影音资料以及详实的现场施工记录,使得成本部无法审核工程量的真实性。

而国银监理也缺乏客观立场,在相关单据不完整的情况下,仍在新安建功集团报送给韶关公司的签证单上签字。最终各方无法就超灌砼量达成一致意见。

与此同时,建中城发集团也未建立健全工程管理相关的巡检、整改和预警机制,当施工现场发生重大异常情况时,不能对超出合理范围的分项工程开展及时有效地应对措施。

性质更为恶劣的是,韶关公司没有严格按照设计图纸采用冲孔桩施工。2017年7月5日,在没有上报建中城发集团同意的情况下,时任韶关公司工程总监罗伟、成采部总监智亮,国银监理员郭敬,建功集团技术总工陶秋叶组织召开项目工程会议,一致同意将冲孔桩改为人工挖孔桩。

几人在会议纪要上签字确认:后期桩基能使用人工挖孔桩的,尽量使用人工挖孔桩工艺实施,质监站检查事宜由甲方与质监站进行沟通,后期竣工验收资料等则按冲孔桩工序准备。

然而,韶关公司项目地处溶岩地区,并且桩孔深度超过25米,不符合《GD省建设厅关于限制使用人工挖孔灌注桩的通知》(2003)的规定。

2017年9月,总包建功集团实施人工挖孔桩后不久,便发生了塌方。所幸工地人员放假不在现场,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到了9月29日,韶关公司再向总包新安建功集团发出工程指令单,要求对剩余桩基由人工挖孔桩改为冲孔桩施工。

11月7日,总包建功发出工程签证单,要求结算此前人工挖孔桩费用,以及后期重新进行冲孔桩作业需要回填桩基的费用,共计155万元。

韶关公司、总包建功集团和国银监理,违规施工造成重大安全生产事故的同时,也造成重大财务损失和浪费。 第十四章 原地踏步 (3) 直到中午一点,审计组才叫到网约车,从项目现场返回市区,在离韶关公司不远的一家街边餐馆吃午饭。

四菜一汤上桌,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讨论工作。听完前三天的审计情况,李明仿佛穿越回五年前建中集团地产项目的审计现场,不禁感叹:“建中城发集团地产开发项目的管理水平,和五年前的建中集团一样混乱,几乎没有改进。”

“建中集团人力不是引进了一个房地产业的大佬吗?”杨翔问道。

“听说来自知名央企,老板给两千万年薪,担任建中城发集团总裁。”张绥德透露小道消息。

“不管是何路大咖,与跟随董事长多年的高管不同,现在来建中集团当高管又能干得长久的并不多。只有做出业绩的,才可能赢得董事长的信任,而要达成业绩就必须协同其他高管,这并不容易。”李明接着补充,“劳动合同一经签订,大咖的天价薪酬就有了法律保障,相应生成公司的负债。至于业绩目标能否达成,都是后话,没有准数。”

“说起来,老板的风险很高啊。”甄伟推断。

“我们拭目以待吧。”李明点头同意,也真心希望这次新来的总裁,能带来建中城发集团地产业务的组织管理革新之风。

韶关公司临时设在当地一个开发区管委会的办公楼里。办公室是一个三室两厅的套房,三个房间分别是公司总经理办公室、财务室和一个会议室,其他专业部门则挤在两个厅里,也包括国银监理的人员。审计组则在会议室临时办公。

走进办公室,只见有人趴在办公桌上睡觉,有人在刷手机。再推开会议室门,竟然有人在里面打扑克,还有人在围观。李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2点10分。

审计人员一进来,会议室的人立马收拾好桌面的扑克牌,接二连三地出去了。四个人没有评论,而是各自打开电脑,开始着手整理审计资料。

与李明的预判吻合,监理日志仅记录了防水卷材进场的时间,甚至连数量记录也没有,更不用说规格等细节信息。

李明在发给韶关公司的《审计事实确认书》中写到:新安卓越建筑使用的防水卷材厚度不足,偷工减料可能导致防水工程存在重大质量隐患。建议工程部加强材料进场验收、规范验收记录,国银监理落实监督职责,及时跟进防水工程各项验收工作,避免形成隐蔽工程后无法实地验收。同时,建中城发集团采购管理中心和法务管理中心追究新安卓越建筑防水卷材偷工减料的违约行为。

拿到韶关公司和国银监理相关人员在《审计事实确认书》上的签名,已近下午下班时间。李明走进会议室,对审计组其他三人说道:“招投标部分在韶关公司的现场工作完结,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我们可能还得再待三四天,还有一些数据没有落实。”杨翔估算。

“那最快下周一,我们在集团总部再碰头。”李明一边说,一边收拾自己的电脑包。

韶关项目地处偏远,再遇下班高峰,网约车开到韶关高铁站竟花了一个多小时。李明错过了7点半的高铁,不得不改签8点15的车次,回到家已经10点半。

第二天上午公司晨会一结束,李明就去建中城发集团找到负责防水工程招标的采购员,询问防水卷材的封样情况。不出所料,他们没有执行这个操作。

审计组成员全部回到建中集团总部后,编写完审计报告初稿发给项目组长汪博审核,而汪博则要求开会评审。接连评审了五天,经过审计组成员轮番说明,从未亲临审计现场的汪博才在头脑里囫囵了一遍各项审计发现的前因后果。项目评审会直接开成了地产业务培训会。

临近评审结束,杨翔说道:“以上就是审计报告的全部内容。”

可能是加入建中集团较晚,杨翔自觉资历较浅,然后转头望向甄伟,又问:“嗯,请甄伟再看一下,对报告还有什么指导意见。”

甄伟百无聊赖,不动声色地出神,冷不丁地被点名,竟脱口道:“指导不敢,意见也没有,建议之前已经提过。”

收到建中城发集团和韶关公司对报告征求意见稿的回复后,汪博又要求组织一次评审会。自觉妥当无误后,汪博安排杨翔打印出纸质报告看了一遍,又划出几处需要调整表达的语句,然后递给汤翔,说道:“再改一下。”

在反复修改审计报告文字表述的过程中,一下午的时间悄悄地溜走了。

对最终稿感觉满意后,汪博又让杨翔打印出《文件报批单》。汪博提笔在在报批单的经办部门栏写:“呈请领导审批。”然后在“经办人”处签上自己的大名“汪博”,又行云流水地写上日期。

审计报告经宋丽、成凌审核后,董事长最终做出重要批示:“请成凌总召集建中城发集团总裁、工程副总裁、成本副总裁、财务副总裁开会,讨论审计发现的问题并落实整改。尽快复我!”

审计组的工作总算有了董事长的正面反馈,大家一时欢欣鼓舞,而最开心的是汪博。因韶关审计报告得到董事长的肯定,审计监察中心的工作汇报对象层级调升为成凌总——建中集团人力副总裁。

此后,汪博成为审计监察中心唯一代言人,只因成凌总从未给审计监察中心全员开过例会,一次也没有。 第十五章 矮子里拔将军 (1) 早春三月,新安街道上常见的雨伞树已经吐出毛茸茸的绿芽儿,一派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样子。

赵建中董事长要求全集团内部供应商资源共享,提出招标采购规模化,并指定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总监宋丽为总指挥,指示建中系内的当红明星——兴邦公司行政管理中心负责牵头实施全集团行政物资集中采购。

当定标结果在建中集团下属各事业板块公示并执行三个月后,赵建中董事长又要求对全集团日常行政类物资集中采购情况进行审计。

汪博果然把这难搞的活儿派给了他最不喜欢的两个人,两个比他早来建中集团并且对他知根知底的讨厌鬼——一个不靠谱的张绥德,一个不好管的李明。

兴邦公司分管行政的副总裁李总,带着两个行政采购人员,在建中集团办公楼10楼大会议室与审计组进行了审前面谈。

这位李总去年国庆节前后加入建中集团,原本是在上海某个国企工作。汪博一脸菊花褶子地介绍完本次审计的原由和目的,李总摆出一副虽不至于傲慢但也不热情的态度,倚仗着兴邦公司为建中集团立下的赫赫战功,不紧不慢地说道:“兴邦公司的采购管理制度是参照国企规范制定的,没什么问题。”

汪博点头哈腰地回应:“那是,那是。”

“你们尽管审查,我们工作是很严谨的。”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汪博眼尾的褶子更紧密了。

临近面谈结束,张绥德递给李总一张审计所需资料清单,李总瞟一眼便转手递给旁边的行政采购员。李明看着对方,坚定地说道:“电子资料请今天下午下班前发给我们,纸质资料明天一早我们到审计现场需要。”

经过初步审查,此次集中招标采购主要覆盖绿植租摆服务、保洁服务、办公用品、名片印刷、饮用水、视频会议设备、办公电脑,共七个项目类别,涉及建中集团、兴邦公司、建中零售、建中城发、建中汽车、建中物流、建中文旅、云上出行服务各事业板块的行政需求。

审计组初步确定采购金额较大的两类——视频会议设备和办公电脑为重点审查项目。由李明负责审查招标采购过程,而张绥德负责审查采购具体执行情况。

不出所料,兴邦公司行政采购员提供的资料,无论电子版还是纸质版都不全面。幸好审计组事先向I信息管理中心申请开通了兴邦公司的OA系统查询权限。第一天去过兴邦公司现场后,张绥德和李明便回各自办公室通过OA系统进行在线审计。

根据兴邦公司提供的采购管理制度,审计组梳理出此次集中招标采购的四个审批控制点,包括供应商考评与入围审批、招标文件审批与发标、开标与评标报告审批、中标与合同审批,对14个招标环节逐项深入审查。

李明先是注意到供应商推荐人员、供应商考评人员以及评标人员没有按照制度规定相互分离,存在职责冲突。接着四个审批控制点的前两项,入围名单和招标文件未经审批。因此,李明遂将重点突破口首先放在了供应商考评环节。

2017年12月21日,由兴邦公司、建中零售及建中城发组成的三人考察小组,对5家视频会议设备供应商进行考察,结果显示淘汰1家、准入4家。

然而,招标组仅能提供三家的供应商考评结果,其中准入且唯一中标的恒鑫公司,其供应商考察评分结果为60分,为三家最低。

不仅如此,经过对10项评分事项逐一复核,包括依据评分标准评价恒鑫公司实际情况,以及恒鑫公司与另外两家供应商实际情况横向对比,李明发现恒鑫公司在注册资本、营业额、售后服务覆盖区域等三项评分不合理偏高,应在供应商考察小组的评分基础上至少再扣减7分,实际得分仅53分,不满足60分的合格供应商标准。

面对审计组的质疑,兴邦公司的行政采购员解释:“供应商考察方式及评分标准是由招标小组成员共同确定,评分仅作为准入条件之一,所以分数无须严格计算,满足准入要求即可入围投标。”

李明将打印成册的《兴邦公司采购管理制度》递给对方,然后问道:“准予入围还有什么条件?”

对方接过胡乱地翻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供应商考察及其评价结果,是筛选优质供应商入围投标的重要程序。你手上的采购管理制度已经明确给出清晰的供应商评分标准,你却说无须严格计分?”

李明微微摇头,又反问:“那当初制定制度时,为什么还要编写可量化的供应商考察评分表?你们又怎么体现你们李总所说的采购工作的严谨性?”

对方还是无言以对,两个手掌交叉拽在一起。

“你们考察供应商,却对各个供应商的具体情况不进行横向对比,招标工作的公平性又体现在哪里?”

“为保障考评合理性以及评分客观性,供应商考评分数为考察小组各成员分数的平均分。但是,没有对各家供应商进行横向对比,导致评分存在一定偏差。”对方解释。

“平均分也要建立在客观合理的考评分基础之上啊。”

李明轻叹,接着又问:“招标文件里,为什么没有按制度规定约定投标保证金?”

“主要是担心没有供应商来投标。”

“以前约定投标保证金,难道就没有供应商来投标?”

“也不是。”对方迟疑道,“主要是投标保证金很难在开标日之前全部到账。”

“以建中集团目前的知名度,供应商不应该是趋之若鹜的吗?”

“供应商也不想自己的资金被占用。”

“又想来投标,又不想付出点代价?”

李明又指着对方拿在手中的采购管理制度追问:“如果供应商不在开标前支付约定的保证金,通常会怎么处理?”

“还是会开标。”对方小声说道。

“然后呢?”供应商不交投标保证金,而招标组也不判定对方弃标。

“中标的供应商会补上投标保证金。”

“难道其他供应商已经事先知道自己不会中标?!”李明直视对方。

对方避开李明的目光,小声嘀咕“不可能”。

李明心想,难怪招标文件不约定投标保证金,约定了投标保证金不但收取麻烦,还会增加许多内外部沟通工作。招标文件也不上报审批,省去各审核节点的各种疑问带来的各种工作反复。招投标过程看似顺畅执行,可是潜藏的风险却无人关心。业务执行与制度规定脱节,俨然已成两张皮。

令李明难以理解的还有,时隔四五年,建中集团的招标采购还是绕不过开标后多轮议价的怪圈。而这恰恰给需求部门和招标采购经办部门留出了倾向性操作空间。

经检查视频会议设备线上线下的所有招投标资料,李明仅找到两家公司的二次报价资料,除了资质最好的一家加盖公章快递寄达,以及恒鑫公司未加盖公章的二次报价表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招标组外,其他供应商不确定是否得到二次报价机会。

而招标组在收到恒鑫公司二次报价邮件,当即提起评标报告审批流程。毫无悬念,不合格供应商——恒鑫公司不仅入围投标,而且还中标成为建中集团视频会议设备唯一供应商。

奇怪的是,谁也说不清恒鑫公司的来源,而且招标组也没有邀请仍然在用的两家供应商来投标。

建中集团的招投标就像一场秀,自导自演者众,观众恐怕只剩个别高管和赵建中董事长,然而类似的招标却不是个别现象。 第十五章 矮子里拔将军 (2) 分别由兴邦公司、建中零售和建中集团行政人员组成的另一队考察组,对5家办公电脑供应商进行了招标入围考察,结果显示淘汰3家、准入2家。其中准入且中标供应商鸿威科技的考评结果为64分。同视频设备供应商考评如出一辙,鸿威科技十项评分内容中竟有六项评分不合理偏高,具体如下:

“注册资本”,根据评分标准大于500万,小于1000万元,评4-7分,等级为合格。而鸿威科技注册资金仅500万元,因此评4分较为合理,考察组评6分,不合理偏高2分。

“公司资质”,根据评分标准公司成立三年以上且系统集成资质四级,评1-3分,等级为一般。而鸿威科技成立时间2016年8月19日,成立时间约一年半,其代理商资质将在三个月后到期,因此最多评2分,考察组评4分(4分要求成立五年以上),不合理偏高2分。

“营业额”,根据评分标准2016年度营业额1000万-5000万,评4-7分,等级为合格。而鸿威科技投标资料显示,2016年8月成立以来签订合同金额合计约2540万元,因此评5分较为合理,考察组评6分,不合理偏高1分。

“配送时效”,根据评分标准常规配送24小时以内,评4-7分,等级为合格。而鸿威科技如果有库存,则24小时以内配送;如果无库存,外省5-7天配送,GD省内3天配送,因此最多评6分,考察组评8分(8分要求8小时以内配送),不合理偏高2分。

“付款方式”,根据评分标准接受月结30天,评1-3分,等级为一般。而鸿威科技月结30天,因此评3分较为合理,而对同样30天月结的另一个供应商——爱永,考察组评3分,却给鸿威科技评4分(4分要求45天以上结款),不合理偏高1分。

“日常服务”,原本考察供应商有无明确的客户服务管理流程,以及清晰的日常维修保养政策,然而考察组仅以库容大小衡量供应商的服务能力。考察组对鸿威科技360㎡仓库评9分,而对其他供应商爱永600㎡仓库评6分、卡奔达900㎡仓库评7分,因此横向对比来看,该项鸿威科技最多评6分,不合理偏高3分。

鸿威科技的实际评分应在考察组考评结果64分的基础上至少再扣减11分,而53分的得分并不满足60分合格供应商的标准。

李明接着查看鸿威科技的客户群资料,有安华保险、和仁地产、昭尚物业,还与蓝湾人寿签订了2017年度采购框架协议。原来,鸿威科技是蓝湾人寿行政管理中心推荐的供应商。

考察组成员接着变成招标组成员。目前已有五家供应商答应参与投标,包括三家在用供应商和两家考察入围供应商。按照《兴邦公司采购管理制度》规定的“五选二”,可以中标两家,也符合本次集中招标采购“供应商一主一备”的策略。

兴邦公司的行政经理张山水——本次办公电脑集中招标采购召集人,又想起了顶头上司的吩咐,说道:“蓝湾人寿推荐的鸿威科技应该没有问题。”

建中集团的行政经理吴广进接着说道:“上回董事长台式机出状况,金力通公司的售后人员,解决问题及时高效,得到了董事长的好评。”

建中零售的行政经理金戈想起,春节前聚义公司的销售员不但给自己快递了两张面额1000元的不记名商场购物卡,还给自己在老家的父母寄送了过年大礼包。金戈说道:“聚义公司也还可以,去年建中零售新进员工不多,订货量小,对方也都积极配合按时送货。”

“大家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供应商来投标。”张山水很清楚现有五家供应商中鸿威科技资历和实力垫底,因此盘算着再多找几家供应商来投标,如果能做到“七选三”,就能把鸿威科技拉进来,一是好给上级交差,二是制度流程上也还说得过去。

“按招标计划,明天就要发出招标文件。”吴广进提醒道。

“供应商考察也来不及啊。”金戈应和。

“你们再动员下自己的采购资源。”张山水督促。

心领神会的金戈,一回到自己的办公位就开始翻通讯录,终于找到之前就职的景联公司,又翻到销售员王贵的记录,急忙发信息过去:

“哥们,在吗?”

“有个急单!”

不一会儿,手机提示音响起,金戈滑开屏幕,王贵回复:

“感谢兄弟带我发财。”还配了三个抱拳的动图。

“你还在景联吗?”

“刚离开哦”。王贵龇牙笑。

“我现在建中集团下面的零售板块做事,公司要采购一批电脑。”

“兄弟高就啊,听说建中老板超有钱哇。”王贵竖起大拇指。

“你看怎么帮我一下?”

“什么时候要?什么条件?”

“我们明天发出招标文件,大概五个工作日回标。”

“确实有点急啊。”

“我先发技术标给你看看呗。”

“行,先发过来吧。”

2017年12月21日上午9点,招标组通过公司采购专用邮箱向七家供应商发出招标文件,包括兴邦公司张山水临时凑数的昌荣公司、金戈推荐的景联公司,还有前期入围的五家供应商。

截标时间2017年12月28日上午9点,同时也是开标时间。

直到开标前日下午下班前,七家供应商除天地网络外都已发送投标书电子版到采购专用邮箱。而且天地网络,还有景联的纸质标书也没送到。

一如所料,鸿威科技报价最高,而两家在用供应商金力通公司和聚义公司的报价十分接近,金力通公司最低。景联公司的报价也与聚义公司相差无几。

下班之后,张山水不得不在一个距离公司和家都很偏僻的地方找到一个小网吧,用管理员身份登录公司采购专用邮箱下载了金力通公司和聚义公司的报价表。又用事先购买的身份证信息开通的手机卡装到一个备用手机里,接着注册了一个不知名网站的临时邮箱,然后将报价表发给了鸿威科技。备用手机收到鸿威科技联络人发来的确认信息后,张山水接着清理了自己的上网痕迹和电脑使用痕迹。 第十五章 矮子里拔将军 (3) 第二天开标日,一早8点张山水最先到达公司开标室。开标室场地较大,也用来举行公司晨会。员工陆续到来,自动站成数列,少数人戴着耳机出神,大多数人目不转睛地刷手机,等着8点20分正式开启晨会。

晨会进行时,张山水心不在焉,一想到如果天地网络弃标,本次办公电脑招标只能“六选二”,要让鸿威科技中标就过于显眼了。张山水思量之间,已有供应商代表陆续到达公司等候开标。8点半晨会结束,仍有不少人在开标室逗留,一边吃早餐一边闲聊。

8点45分,参加评标的人员先后来到开标室。临近8点50分,天地网络的投标书通过同城快递送达开标室。众目睽睽之下,建中集团的吴广进签收后,便将快递与其他供应商的标书并排放在会议桌上。

张山水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而金戈一边企盼景联的纸质标书,一边调试现场投影设备。8点55分,王贵拎着一个纸袋冲进开标室,取出景联的标书挥了挥,吴广进上前接过后放在其他标书旁,并拿出一张标书登记单让王贵签字确认。

张山水站在开标室门口,先朝门内高声说道:“不参加今天开标的同事请离开!”接着又朝门外喊道:“参加评标的同事赶紧进场,9点准时开始开标!”

“供应商代表请在开标室外等候。”张山水说完,收腿转身把开标室门关上,接着走到会议桌主持位,清清嗓子后宣布:“按照公司制度规定,开标评标过程中,现场人员不能使用任何电子设备。各位,请把手机放到茶水台的停机坪。”

吴广进——现场唯一能使用笔记本电脑的记录员,将开标纪律投到幕布上后,起身将手机递给茶水台旁的金戈,金戈放好后递给吴广进一个编号牌“8”。

所有人归位后,张山水快速走到金戈身旁,小声问道:“手机都收齐了吧。”

金戈点点头,左手接住张山水的手机,右手递给他一个编号牌“10”。

张山水又走向主持位,投影幕重新显示“办公电脑评标会”,经过吴广进身旁,俯身轻问:“现在几点?”

吴广进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答道:“9点整”。

张山水也定睛一看,说道:“好,现在开始开标,同时启动现场录音。”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了七个评标组成员,分别来自建中集团下属各个事业板块,包括三名行政人员、两名IT人员和两名财务人员。

招标组的吴广进坐在会议桌前端,靠近投影幕,负责整理数据和投屏,而金戈则坐在会议桌后端,辅助张山水组织评标会。今天评标人员全部到齐,因此不用招标组成员代替评标。

一个评标员拿起一袋标书,问道:“先开哪家?”

吴广进递过去“标书登记单”,说道:“按登记顺序来拆。”

由于办公电脑技术成熟,因此本次评标不再设置技术标评比环节,也就不再要求IT人员回避商务标评比。商务评标中,其中商务资质满分30分,最低报价者得70分,综合总分是100分。

刚才提问的评标员,找出第一家供应商“聚义公司”的快递袋后,拆开取出三份同样的投标书和一个U盘,顺手又将U盘递给吴广进,纸质资料则分给其他评标人员相互传阅。

吴广进接过U盘,做好标识放在电脑旁边,然后将EXCEL格式的商务资质评分表投到影幕上。10个评分项纵向排列,横向是七名评标人员的编号,从字母A到G,谁先填完评分表并签字确认谁就先报分。吴广进等着评标人员报出自己的评分,然后算出每个供应商的平均分。

金戈负责核对供应商投标资料对招标文件的遵循性,包括投标文件是否有法人代表签字,资质证明是否齐备,是否有完税凭证和社保缴交记录,报价表是否每页加盖公章并加盖骑缝章等等,以配合评标人员检查确认供应商的商务资质。

张山水则监督现场秩序,不断提醒评标人员独立评价,相互不要沟通交流意见。

11点半,评标组刚开始评“昌荣”,有人轻敲开标室的门。原来是食堂工作人员送来十份午餐,金戈签收后将盒饭放在茶水台上。

听着评标人员逐一报出昌荣商务资质的各项得分,张山水心想和鸿威科技得分差不多。等到吴广进用EXCEL表算出昌荣的平均分13.5,接着又汇总到前四家供应商的对比表中,张山水定睛一看,还好鸿威科技有13.6分不用垫底。

一上午只开出五家供应商的信息,还没有看到天地网络的报价,张山水开始有点心慌。然而时间已经来到中午12点,他不得不宣布:“大家先吃饭,然后休息,下午一点继续。”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去洗手间的话,两人一组,同去同回,出去回来都要登记时间。”

没有手机的一个小时的确很难熬,吃完午饭也不能闲聊,大家只好趴在会议桌上打盹儿。只有张山水来回轻轻踱步,脑子一刻也不能停:天地网络的规模、资质和价格,市场口碑一直很好,然而直到今天投标书到场,也没见到天地网络的销售员上门拜访。

张山水明白,虽然同为建中集团在用供应商,天地网络得到订单并不多,不到整个办公电脑采购量的10%。下午开标,天地网络的资质肯定是最好的,估计报价也极具竞争力。如此,鸿威科技想要进前三就悬了,三家在用供应商注定要有一家出局。

下午开标继续,天地网络商务资质果然得分最高26.4分。张山水急切想知道天地网络的报价,已经充耳不闻最后一家景联公司的商务资质评分情况。

等到吴广进将七家供应商的报价明细逐一导入到采购清单明细汇总表中,再计算出各家单价总计结果,已是下午三点。外面已经有供应商代表在敲门,询问什么时候出结果。

看到单价总计排名结果:天地网络因报价最低排名第一,而鸿威科技报价最高所以排名垫底,张山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踱步的频率。

就在评标人员筛选各家不平衡报价细项的过程中,张山水伸出右手从会议桌上随便拿起一本标书,朝着脖颈处扇风,也确实是很热的感觉。然后,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踱步,一边用左手假装松开领口的扣子,来到会议室偏角,张山水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启动了藏在外套内的隐形摄像头。

评标组一页页地逐项检查每个型号的电脑在供应商中的最低报价,张山水则伺机踱步到最合适的角度拍下投影幕上的每一页报价,最后吴广进筛选出一列最低报价放置在汇总表格的最右端。

开标后第一轮综合排名:天地网络第一,金力通公司和聚义公司位列第二和第三,景联第四,爱永第五,昌荣和鸿威科技分数相差仅0.1分几乎并列垫底。

接着,评标组按开标顺序邀请各家供应商代表到开标室单独再次议价,将每家报价明细与最低价清单对比后,要求供应商对高出最低价清单的细项重新报价。

这个过程也颇费时间,有的供应商代表可以当场决定新报价,有的则需要打电话回公司请示。最后评标组要求供应商代表签字确认,还要求当晚9点前,必须通过快递寄出二次报价盖章件。

一早赶到公司,张山水在开标室思前想后,还是起身去了洗手间隔间,将一个之前与鸿威科技对接人调试好的隐形摄像头藏在了衣服内。所幸新安正值冬季,不算厚重的长外套也很好地掩饰了内里的秘密。中午趁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张山水再次确认摄像头静音息灯可用。

此时此刻,供应商二次议价已进行到第二家供应商。张山水外表镇定内心焦灼,想要确认现场报价已经传递出去。

下午下班时,食堂工作人员又送来晚餐,张山水灵机一动,快步走过去签收后,将盒饭放到茶水台,接着宣布:“大家先吃晚饭!”然后转头小声问金戈,“去洗手间吗?中午盒饭里的麻婆豆腐有点不对劲,我感觉肚子不舒服。”

金戈先是一愣,接着放下手头的事情,跟着张山水一边走出开标室,一边侧头看了一眼投影幕的右下角,6点整。

刚跨进洗手间的隔间,张山水转头对金戈说道:“等我一会儿。”假装镇静地关上门后,张山水急忙取出藏在贴身荷包里的那个备用手机,发信息给鸿威科技对接人,确认对方是否收到最新报价信息。

金戈在洗手台旁等得无聊,转身对着镜子开始整理头发,又凑近看了一下自己的脸。

张山水的隔间里,不时传出踩动冲水开关哗啦啦的流水声。隔间顶上正好有一盏灯,光线落下来,张山水晃动的人影从没有完全封闭的隔间门底部投射出来,落在隔间外的地面上。

金戈若有所思,不一会儿被又一阵冲水声拉回现实。隔间门扣啪的一声松开,张山水拉开门走出来,又抬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如释重负的样子,面朝金戈走过来时,却又将视线落在别处,生硬地笑道:“现在轻松多了。”再回到开标室,金戈又瞥了一眼投影幕的右下角,显示6点过8分。

看到第三家供应商爱永的代表刚进开标室坐下,张山水提起的心稍稍放下。在爱永代表完成二次报价离开后,吴广进把评标人员记录的爱永二次报价信息更新到新汇总的供应商报价对比表中。

张山水发现前三家二次报价的单价总计降幅都不到1%,而第四家鸿威科技的代表进来后,直接宣称所有单价都降低10%,这令张山水感到突兀,金戈也不禁打起了精神。

面对评标人员询问原因,对方声称鸿威科技已与建中系的蓝湾人寿建立合作关系,也希望能与建中集团其他事业板块深入长期合作,为表诚意公司愿意大幅让利,接着还表示部分办公电脑的周边设备还会大幅下调报价,并承诺鸿威科技二次报价的盖章件将会按时寄达。在二次报价单上签字确认降价10%以上后,鸿威科技的代表起身走出了开标室。

第五家景联的代表二次报价之后,就是第六家天地网络。张山水站在开标室门口朝门外喊:“请天地网络公司代表进场!”

见没有人响应,张山水朝门内问道:“是谁在跟进天地网络?”

吴广进举手示意是自己。

张山水接着说道:“给对方打电话。”

吴广进起身在会议桌上找到天地网络的投标书,翻到联系电话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接着按下固定座机免提键开始接通天地网络的电话。得知建中集团要求二次报价,电话那头回复:“早上快递送到建中集团的就是我们的最终报价。”

第七家昌荣,经电话确认,也是一次性最终报价。

将近晚上8点,吴广进才初步完成各家供应商的第二轮综合排名,天地网络、金力通公司、聚义公司仍旧位列前三,鸿威科技已跃升到第四,爱永第五,景联落到了第六,昌荣依然垫底。金戈看完似乎明白了什么,而张山水仍不能放下心来。 第十五章 矮子里拔将军 (4) 第二天上午,招标组三人在开标室继续整理前一天的评标记录。确认收到各供应商二次报价盖章件后,张山水要求吴广进开始写定标报告。

按照定标报告模板,吴广进很快发来一份《关于办公电脑采购定标报告》草稿,张山水点开邮件查看定标建议:选择天地网络公司、金力通公司、聚义公司。

张山水起身走出开标室,去消防楼梯间点了一根烟,一边吸一边思考,烟燃尽有了主意。回到开标室,他对吴广进说道:“按‘报价排名’给定标建议。”

吴广进欲言又止,再次打开昨晚编辑的供应商第二轮报价对比清单,接着将EXCEL表格投到影幕上,与今天收到的书面二次报价清单逐项核对无误后,得出第二轮报价单价总计排名:鸿威科技第一,金力通公司和聚义公司位列第二和第三,天地网络落到了第四,其他供应商位次不变。

看到金力通公司仍在前三,吴广进没有说话。看到聚义公司也在前三,金戈也没有说话。

“为什么招标组不按综合排名定标?”李明问道。

“我们按照公司定标策略‘合理低价’来选定供应商。”张山水言之凿凿。

“鸿威科技商务资质评分倒数第二,怎么能称得上合理呢?”

“能入围投标的供应商,都是符合公司要求的合格供应商。”张山水对鸿威科技的倾向性显而易见。

“你们对供应商的考察既不客观也有失公正,鸿威科技的评分经过修正后仅有53分,怎么能算得上合格呢?”

“鸿威科技是蓝湾人寿推荐过来的供应商。招标小组讨论后一致确认,既然蓝湾人寿在用,建中集团的其他事业板块应该也能用。”

李明感到不可理喻,建中集团从上到下,都默认关于蓝湾人寿的一切人、事、物都是对的。妥妥的钱袋子即正义。

“你们设置办公电脑及周边配件的各项单价之和最低为中标条件,为什么不综合考虑数量因素对采购总价的影响?”

“虽然各事业板块也上报了2018年的办公电脑需求量,但只是预估数,并不是实际数量。”

“可是单价总计相当于每个单项的采购数量是‘1’,这个结果难道更合理?”

“评标过程时间很紧,单价总计结果统计起来更快捷。”

“不能只是图快图方便吧。”李明不能接受这种貌似合理但是脱离业务实质的说法,接着又说,“本次招标范围,其中所谓的办公电脑周边配件,包括录音笔、碎纸机、移动硬盘纳入办公用品采购范围是不是更合理?”

“这些电子类办公用品,另外还有投影仪、投影幕布和翻页笔,不可能像办公电脑那样人手一台,而单价总计的评标规则,变相放大了它们的权重。”李明进一步说明。

张山水只好应承:“以后我们会注意这个问题”。

“审计组将各事业板块2018年的需求量考虑进去,并剔除需求量很小的电脑周边电子类办公品,测算的结果与你们的评标过程以及定标结论完全不同:第一轮报价后天地网络排第一、爱永排第二、聚义公司排第三,而第二轮报价后鸿威科技排第一、天地网络排第二、爱永排第三。”

金力通公司和聚义公司作为在用供应商,再次参与建中集团的投标已经颇有经验,第二轮报价仅对办公电脑微幅调低而对电脑周边设备价格大幅调低,从而实现单价总计较低。当审计组剔除电脑周边设备后,金力通公司和聚义公司的第二次报价也就失去了竞争力。

张山水先微微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说道:“应该不会吧。”但转念一想,招标结果落实到各个事业板块已三月有余,木已成舟。审计组就算能来整改,也还有一段时间才会作出调整。

李明接着又问:“开标前一天下班后,你登录公司采购专用邮箱做什么?”

由于怀疑招标组泄露供应商报价,李明向信息管理中心调取公司服务器访问日志,查询到2017年12月26日晚上20点12分有人访问公司采购专用邮箱,但却查询不到相关操作记录。得知登录的IP地址不在公司,李明又提醒崔大为,外网接入公司内网真的应该增加访问控制措施。

而张山水心里清楚,公司采购专用邮箱不止他一人有账号和密码,甚至已离职的采购人员都还能登陆,然后笃定地回应:“你确定是我吗?”

正是张山水毫不迟疑的反应,加深了李明对他的怀疑,可是审计组却苦于无法获取实质证据。李明深知建中集团招标过程中诸多跑冒滴漏,除了采购制度及流程执行性不高,还有IT嵌入到业务的层次太浅,无法提供及时且可靠的业务信息。

2013年初,建中集团员工不足千人,而2018年初员工已达三四万人。人盯人的方式,管理千百人尚且不灵,更何况管理数万人?

采购执行情况的审查结果一样堪忧,比如建中汽车、建中城发集团超出框架协议的品牌或型号采购办公电脑时有发生。

而且,审计组从办公用品招标立项到具体采购执行穿行测试后,张绥德发现办公用品招标范围与合同范围不一致。本次集中采购办公用品共472项,其中仅有87项通过本次招标确定了采购价格,其余385项规避招标,与未经考察的供应商直接签订采购合同。

在结束现场审计的当天下午,审计组向兴邦公司行政副总裁李总汇报情况。李总听完后总结:“虽然我们还存在一些问题,但在建中集团各个事业板块中,我们的管理算是最好的。”

李明咧嘴点头,起身告辞,跟着张绥德一起离开了兴邦公司办公区。 第十五章 矮子里拔将军 (5)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李明为公司感到可悲:“兴邦公司的高管也自认为,他们的管理水平是一堆烂苹果里最不烂的。”接着又说,“看来老板的表扬令他们迷失,从而认不清自己的真实水平。”

“衣食父母的肯定,就是一切。他们这样,才有我们审计存在的意义。”张绥德虽时常掉链子,但这会儿却显得深刻。

李明点头同意,然后问道:“你来建中集团两年了吧。”

“下个月满两年。”

“时间过得真快!”李明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这是你在建中集团做的第几个审计项目?

“除了上个月的韶关项目,就是现在这个。真是不可思议,将近两年没项目可做。”张绥德感叹。

“以前陶总分管审计监察中心的时候,我每个月至少做一个项目出一份报告。”

“可惜了。”

感觉张绥德欲说还休,李明试探道:“知道陶总为什么被调走吗?”

“资本管理中心在杭州主导收购的一个地产项目,尽职调查时没有发现项目土地性质已经被当地国土规划部门变更为林地。”张绥德瞬间变成消息灵通人士,不吐不快。

性格随和的张绥德在建中系结识了许多人,当然也包括与审计监察中心同在11楼的资本管理中心的同事。

“相当于公司收购了一个不能再继续开发的地产项目?”李明心想,看来王旭之前所言非虚。

“资本管理中心的人说多付了10个亿。”张绥德转头对李明小声说道。

“不会吧。”李明难以置信,接着又问,“是怎么发现出错了?”

“具体不清楚。听说发现的时候付款进度都到了70%。”

“收购金额多大?”

“据说是二十多亿。”

“没有和被收购方重新协商?”李明又追问:“难道没有可能是被收购方故意隐瞒土地性质变更的信息而卖高价?”

“后续不了解,”张绥德摇摇头,说道,“资本管理中心撤编了。”

难道这就是陶总被调离建中集团高管团队的原因?如今不知陶总身在何处,而她2016年因在建中系收购宏图公司股权大战中的卓越表现,最先被董事长提拔为建中集团唯一高级副总裁。真是今时不比往日!

回到办公室,李明和张绥德整理完现场审计资料后,开始分头编写报告,最后由张绥德合并成初稿。

张绥德将审计报告初稿提交给项目组长汪博审核,同时也发送给被审计对象——兴邦公司的行政副总裁李总征求意见。

汪博收到邮件后,点开附件查看,鼠标滑轮哗哗地从头滑到尾也没看进去一段内容。第二天一早上班,汪博吩咐张绥德预订会议室评审报告。张绥德查询后发现当天的会议室已经全部订满,只有10楼小会议室下午下班后还有空档。

下午6点整,李明赶到建中集团办公楼10楼的小会议室。只见张绥德已将审计报告投在影幕上,打过招呼后,李明在张绥德左侧坐下,问道:“兴邦公司有反馈吗?”

“还没有。”张绥德摇头。

“汪博呢?”

张绥德还是摇头。

一直等到六点半,汪博和何珠说说笑笑地推门进来,坐到会议桌对面,汪博笑容灿烂地问道:“吃晚饭了吧。”

“没有。”李明回应,张绥德仍是摇头。

“那现在开始吧。”汪博伸手在会议桌上抽了一张面巾纸擦拭额头上的汗。何珠见状立马起身去打开会议室空调。

张绥德介绍完审计发现概要,汪博问道:“有大额损失挽回吗?”

“没有。但是3月份各事业板块超出办公电脑采购框架协议,超品牌、超型号采购金额合计17万多。”

“这部分经过审批吗?”

“首先,OA上还没有相关特批流程。其次,各事业板块纸质面签审核控制,有的终审是事业板块的负责人——总裁,有的终审是行政副总裁,有的甚至是IT部负责人。目前,还没有一致的审批流程。”

汪博开始下结论:“这点内容写进报告有点单薄啊。”

听到这里,李明发觉汪博似乎还没看过审计报告的内容。

张绥德没有回应,李明也不说话。汪博一看对面两人神情冷淡,不禁无名火从心中窜起,压住声音问道:“李明,你负责的部分呢?”

“按照与三家供应商签订的2018年度办公电脑采购框架协议,算出各品牌型号电脑的平均单价,再根据各事业板块提报的需求量,计算出2018年度办公电脑采购金额约1256万元。”李明稍稍停顿。

“开标后,评标小组清除各家供应商的不平衡报价,梳理出各品牌型号电脑的最低报价。”李明看了一眼汪博的状态。

“如果按照最低报价计算,那么2018年度采购金额将下降到1133万元,将比现有采购框架协议减少123万元,采购成本将减少近10%。”

“如果向三家中标供应商中报价最高者下单,那么办公电脑采购成本将比现在的1256万元还要高。”

餐后大脑缺氧,汪博没有听明白李明在说什么,此时一言不发。一时间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何珠打破沉默,问道:“不平衡报价是什么?”

“公司采购管理制度有定义。”李明没有详细解释,心想何珠来建中集团一年有余,不至于不了解公司采购管理制度。而旁边的张绥德挪了挪身体,不易觉察地轻哼了一声。

“直接说出来不就那啥了吗?”汪博开始不耐烦。

李明没有立马回应,而是在笔记本电脑里找到公司采购管理制度文档,翻到名词解释所在页,然后把接在张绥德电脑上的投影接口拔下来插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接着对着电脑屏幕读了起来。

李明读完,汪博仍然一动不动,仰头看着投影幕,再转头回来时两个眉头扭结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嗯,电脑采购成本那个啥,减少10%是咋回事?”

李明机器一样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明。

“嗯,怎么实现啊?”汪博又问。

“三家供应商的二次报价,各型号电脑依然存在不平衡报价。经审查2018年1至4月各事业板块办公电脑采购实际执行情况,有9款电脑采购价均高于各家供应商中的最低报价。而且,型号为联想昭阳系列E42-80型号的办公电脑,中标供应商聚义公司、金力通公司报价均比未中标供应商天地网络的高,未能实现最低价采购的目标。”

“同时,由于定标结果公示邮件也没有明确具体型号的电脑采购,应该在三家供应商中如何选择最低价,这容易给采购经办人员留下倾向性操作空间。”

李明边说边将投影接口拔下来递给张绥德,并请他将审计报告翻到审计建议部分,然后对着投影幕读道:“鉴于天地网络各品牌型号电脑的报价,最接近各家报价中的最低价,建议公司与天地网络补签采购框架协议,并倾斜性增加在天地网络的采购量,同时减少在聚义公司和金力通公司的采购量,确保集团整体电脑采购成本尽可能降低。”

李明停下来又看了一眼汪博是否跟得上,接着说道:“与鸿威科技签订的采购框架协议已经产生法律效力,废标已不可能,只能减少对其采购量,甚至不向其采购。毕竟框架协议只约定了价格,并没有约定采购量。”

又是一阵沉默,汪博一边思考,一边嘴跟不上脑子地问道:“嗯,鸿威科技那个啥,嗯,为什么要废它标?”

李明不想再拔插投影接口,转头对张绥德说道:“电脑借我用一下。”张绥德把电脑推到李明面前,李明拿起鼠标哗哗地将审计报告翻到供应商考评部分的内容,心想汪博这是要让人给他读报告,就像识字不多的低龄儿童,阅读字书时总要父母陪读。

听李明讲解完,汪博转向张绥德,不连贯地问道:“嗯,向鸿威科技采购,嗯,现在有那个啥,出现经济损失吗?”

发觉张绥德在迟疑,李明说道:“鸿威科技多款电脑的二次报价,几乎贴着天地网络的报价。”

李明找出自己电脑里的审计工作底稿,点开来接着说道:“比如采购量最大达1494台的联想昭阳系列E42-80,天地网络报价每台3995元,而鸿威科技二次报价3990元。采购量第二达到744台的联想启天系列M410,天地网络每台报价为3540元,而鸿威科技二次报价也是3540元。其他采购数量远小于100的型号,鸿威科技则大幅降低报价,比如联想ThinkPadX270,天地网络报价6900元,鸿威科技二次报价6200元。按照评标规则单价总计最低中标,因此鸿威科技从第一次报价排名垫底,到第二次报价排名第一。”

“嗯,你们怀疑招标组那个啥,泄露了天地网络的报价?”汪博进入思考状态,情绪平稳了许多。

“是的,但无法直接搜集到核心证据。猜测是基于推理,如果获取间接证据进行交叉验证,审计时效不允许。”

“嗯,没有直接经济损失,报告不好看啊。”

“既然不合格供应商鸿威科技入围投标且中标已成事实,那么我们的审计建议是,控制损失的发生——防止办公电脑采购成本大幅上升。”

“嗯,领导们没时间看那个啥,文字描述,要看数字啊。”

“我们已经在报告里列示了数据表格。再说,引入不合格供应商投标且予以中标,这个性质还不够恶劣吗?”李明清楚汪博在推己及人,自己看不进去报告,也认为领导看不进去。

“供应商来源是……”

“蓝湾人寿推荐的。”

汪博咔嚓地按着签字笔帽,想起之前建中集团总部审计尝试整合蓝湾人寿审计资源而被投诉到董事长,接着冒出一句:“明天催一下被审计单位的那个啥,嗯,反馈,看看他们啥意见。”

收到兴邦公司的反馈后,双方再次沟通确认,审计组无需对审计报告做出实质性修改。张绥德将微调后的审计报告再次发给汪博审核,汪博仔细检查后要求张绥德打印纸质文稿准备上报审批。

在文件报批单的“经办人”处气宇轩昂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后,汪博还是习惯性地将审计报告先报给宋丽。看完《建中集团行政物品和服务集中招标采购及执行情况审计报告》,不像其他审核人同意时签批“拟同意”,不同意时写下自己的意见,宋丽在文件报批单上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审核意见,只是写下“呈请成凌总审阅”。接过秘书转呈的审计报告,成凌快速浏览后,便将其塞进了办公台下的抽屉柜里。 第十六章 产业报国 (1) 结束了对兴邦公司的采购专项审计,李明接着完成原来的工作事项——审核建中城发集团各专业中心上报的各类制度。虽然工作难度不大,但是细节颇深。

李明担心,自己对城发集团地产业务制度提出审核意见被采纳,今后再参与城发集团的审计监察项目,应该如何保持独立性。不过事态后来的发展证明,这种担心其实多余。

一天下午刚上班,李明正在整理工作资料,身后的孙奕,坐着办公椅轻轻滑到李明旁边,小声问道:“姐,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想咨询你点事情。”

李明轻轻点头,回应:“你先去二楼洗手间,我随后就来。”

从洗手间出来,两人从消防楼梯走回四楼办公室,孙奕问道:“姐,你们中心现在还招人吗?”

“一直在招呢。”

2018年元旦节过后,孙奕入职建中集团经营管理中心,正坐在李明后面。三个月背靠背地坐在一起,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

李明能听到经营管理中心的人在背后讨论工作,时不时还有些小道消息传出来,比如董事长打算购买湾流G550公务机,某某高管因业绩不达标被下课,等等。

孙奕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困境:三个月试用期届满,而她的上级——经营管理中心负责人却不满意她的工作表现。

由于建中集团在资本市场名声大噪,招聘信息发布的薪酬也极具竞争力,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收到许多简历,也包括众多名校名企的应聘者慕名而来,孙奕便是其中之一。

鉴于孙奕中国人民大学财务管理专业毕业,持注册会计师资格,以及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见习,国内头部保险企业和通讯企业的工作经历,人力不愿轻易淘汰孙奕,因此建议她找一个愿意接收她的部门。

“你确定,你想做审计监察?”

孙奕笃定地点点头。

“你把简历打印出来,直接递给建中集团总部审计监察中心的负责人汪博总。”李明了解汪博这个人浅交时还算和气。

“找他说明情况的时候,态度殷勤一点,嘴甜一点。”李明嘱咐。

“如果汪博收下你的简历,你立马告诉人力资源的人,请他们帮你从旁敲定。”除了容易对下属摆架子甩脸色外,汪博不管是对上级领导,还是对平行部门,甚至对被审计单位,骨子里都透着唯唯诺诺。

很快地,孙奕成为审计监察中心一员,汪博安排她跟着审计一部负责人何珠。而何珠当时正带队领着两个人在灵动汽车公司开展审计调研。

在建中集团各层级会议上,董事长多次表示,要发展产业回报社会,建中集团要成为世界500强企业。

除了在二级市场收购股票,间接获取上市公司控制权以涉足制造业,比如控制锦程集团、悦厨高新、越能股份,建中集团又投资85亿元人民币直接收购了某国资车企的下属合资车厂——灵动汽车51%的股份。

赵建中殷切推动灵动汽车的发展和壮大,将建中系各种资源纷纷向汽车业务倾斜,包括专门成立汽车集团为灵动汽车提供融资平台,更不惜以千万级别的年薪重金聘请国内外汽车行业知名人士加入建中汽车集团,并派驻到灵动汽车公司各高管岗位。

然而,包括何珠在内,审计组成员中没有一个人熟悉汽车制造业务。在灵动汽车调研的两个星期里,感觉新奇的何珠带着审计组走马观花,虽然从各层级访谈对象中了解到一些情况,也粗略翻阅了各部门业务资料,但还是没有梳理出值得写进报告的实质性问题。

审计组回到新安集团总部,向汪博汇报初步调研情况后,何珠又向汪博申请延长审计调研员期间,最后经成凌总审批同意。

4月2日,审计组包括新加入的孙奕,再次前往灵动汽车开展审计调研,一路坐飞机又转乘高铁,大约下午四点到达灵动汽车公司。

从出租车上下来,何珠背着电脑包走在最前面,其他人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过每个人出示的建中集团工牌后,门卫才将审计组放进厂区。

走近办公大楼门口,何珠在打卡摄像头前一站,玻璃自动门往两边滑行打开。何珠转头朝孙奕招手,示意她跟进。

令何珠没想到的是,蓝湾人寿派出的一个审计组也在灵动汽车同期开展工作,并且两组人马被安排在一个大会议室里同场办公。

蓝湾人寿当时的审计团队,大都来自国内头部保险企业,其中也有不少何珠熟识的前同事。这次蓝湾人寿派来的审计组,领队也是一名女生,名叫张静。

张静身形娇小,面容年轻,一头黑直长发整齐地束在脖颈后,身着藏青色职业套装,显得利落干练。听到敲门声,张静起身走上前,脚下一双墨蓝色绒面尖头高跟鞋哒哒作响,鞋面上装饰的水钻闪闪放光。

何珠一看,不是熟人,不自觉地用手整理衣襟,双肩打开,昂首挺胸地迎上去打招呼。寒暄过后,何珠转身回头,齐耳短发顺滑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栗色弧线,带着自己的队伍,转到大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来。

成凌被任命为建中汽车集团董事长后,关于灵动汽车的审批事项逐渐多起来。虽然担任锦程集团董事长一年有余,但成凌对汽车制造并不熟悉,对那些待审事项常常感到没有把握。尽管已派出建中集团总部审计组前往灵动汽车全面了解情况,但反馈迟滞。不放心的成凌,作为蓝湾人寿的监事会主席,接着又派出蓝湾人寿的审计组前去调研。

灵动汽车行政主管将业务资料统一放置在大会议桌中央,两组审计人马按需查阅。

何珠原本打算三天后的清明小长假不回家,而是在周边的江南水乡游玩,假期结束再回灵动汽车公司接着审计。不料蓝湾人寿审计组的出现,一时激发起何珠的好胜心,其他组员不得不跟着她也在清明节加了三天班。凡事就怕认真,又有明确具体的竞争对手。 第十六章 产业报国 (2) 相较于建中集团地产开发较为粗放的管理方式,灵动汽车公司的研、产、供、销,基本实现了信息化管理,但仍存在诸多问题。

比如,在产品生命周期管理系统中,“供应商库管理模块”的新供应商的创建或修改,缺少二级复核,给在用账号的使用人故意创建不合格供应商或修改供应商信息留下倾向性操作空间。

还有“问题管理模块”使用频率下降,从2013年2500多次下降至2017年不足30次,代之以邮件方式沟通解决问题,这不利于灵动汽车工作成果管理以及沉淀最佳实践。

而“询价报价模块”,是在2013年至2015年启用的供应商在线报价接口,由于账号使用年费高昂且转嫁供应商不成,后在2016年弃用,转而退回到线下询价报价模式。

截至审计期间,灵动汽车的采购业务及审批均线下操作,采购结果直接录入“供应商库管理模块”后再抛转到SAP系统,以支持财务后续对账、付款等事项。

信息化系统的成本,不仅仅是系统购置和上线实施的费用,还有后期持续不断的运行和维护成本。未经长远规划的信息化系统上线,初期投入注定只会费用化从而进入损益表,不可能变为可产生未来现金流入的无形资产。

灵动汽车公司的研发项目管理也非常混乱。经查阅研发项目管理部2015年至2017年三年的项目清单,审计组发现11个立项仅有2个进入量产状态,其余9个在立项后半年内流产。

在9个流产项目中,有6个经公司层面项目检视会讨论,然而会议纪要却没有记录项目被取消的原因。另外3个项目则无声无息地停止了,没有任何记录。

现任研发项目管理部负责人反馈,项目搁置的主要原因是灵动汽车高管人员频繁更替、与原国资股东未达成共识、项目成本过高、灵动汽车的德国子公司在海外预售合同未落定,等等。

相应地,这些项目的文档包括工程立项文件、测试报告、工作任务书、零件设计标准等保存不完整,只是散见于各部门经办人处,或存储在于公司公用网盘,或保留在个人电脑上。

灵动汽车缺少对研发项目文档的管理机制,对各阶段的工作结果缺少输出标准,也缺少密级管理。比如审计组想要查阅产品生命周期管理系统的运行和维护报告,而各个部门却一直找不到。

最终IT部在收回的一台离职外籍人员的笔记本电脑上才找到。而该外籍人员归属系统运维服务的供应商,后来因为运维服务合同在2017年12月31日到期而离职。

同时,灵动汽车对工程研发项目也缺少考核机制,没有设置项目质量、成本、交付物等项目维度的考核指标,更没有与绩效或年终奖挂钩。这倒是与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中心组织的绩效考核风格如出一辙。

另外,新车型还存在一些在研发阶段还没有彻底解决就进入量产阶段的问题,而灵动汽车在生产制造过程中常常采用临时方案解决。

市面上汽车制造标杆企业的做法是,新车型在量产半年内通过工程变更方案解决研发阶段的遗留问题,直至问题关闭。

截至2018年3月31日,灵动汽车仍有57项研发阶段的遗留问题未解决,主要涉及零部件,包括内饰、外饰、车身、发动机传动部分。其中,14项问题超过100天,7项问题超过365天,最长的达到1260天,存在问题将近三年半也没能解决。

而一般临时方案的有效期为三个月,效期过后如果继续沿用,工程研发部则需要向生产制造部发出续期指令,这既增加管理成本又降低生产效率。

更为严重的是,灵动汽车的模具资产管理已经处于失控状态。冲压模具供应商经招标确定后,灵动汽车公司的制造工程部、供应商质量管理部、运营质量部、工程研发部、尺寸工程组一起在冲压模具供应商的工厂,共同完成模具生产性能验收。理论上,只有通过验收的模具才能投入量产。

紧接着,零配件供应商使用模具生产出零配件,交付给灵动汽车供应商质量管理部,经“生产部件评估流程”确认质量合格后,采购人员才可在SAP系统确认模具收货。

然而,灵动汽车竟没有模具资产相关管理制度,也没有明确管理责任部门。

审计组试图摸清模具资产明细,却找不到完整的模具资产存放地点、移交、盘点、处置的相关资料。特别是那些已开模但未能投放量产的模具,在灵动汽车公司内部,竟没有人知道它们的下落。

通过查询财务,截至2018年3月31日,灵动汽车公司模具资产原值18.37亿元,扣除摊销后账面净额16.18亿元。

审计组抽查车型“CF11”的模具清单,数量137项,原值3.80亿元,净额3.53亿元,实地调查后没有找到该模具资产。

又抽查“CF16”模具清单,一套由多项配件以及对应多道工序的模具组,原值3.26亿元,净额3.05亿元,该模具资产包没有细分出单项模具组件,未形成明细清单。审计组也没能找出模具类型、数量和具体存放地点。

令人匪夷所思的还有,截至2018年3月31日,灵动汽车公司的非商品车辆经统计有100辆失踪,价值约1000万元。

非商品车辆,是为新品上市进行试乘、试驾、路试、零部件及技术测试、商演及意外磕碰,或正常概率残损而形成的非直接流通车辆。按照正常流程,这些车辆应做拆解破坏处理。

然而,2018年3月,云上出行集团在市场上找到13辆灵动试验车,含发动机整车价格每台1.5万元,不含发动机整车价格每台1万元,严重扰乱公司正常汽车的市场销售秩序。

除了对固定资产账实相符缺少盘点等必要财务控制措施外,灵动汽车公司的会计核算也令人担忧。

截止2018年3月31日,在工程部没有发起相关工程变更需求,也还没有发生实际采购的情况下,财务部未遵循权责发生制的会计原则,提前确认负债——应付账款256万元。

而2012年至2015年期间,共发生预付账款454万元,长期挂账不清理,其中131万元还未开发票。

更为严峻的是税务风险,明知部分经销商2017年度实际发生市场推广费873万元,灵动汽车财务部却要求经销商开出劳务维修费17%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比实际市场推广服务费6%的发票多抵扣进项税额96万元。

灵动汽车公司成立之初,定位是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中国本土车企,突出自由与创新,对标“德系”汽车。由于销售不达预期,灵动汽车转而对标“韩系”品牌,可市场依然没有热度。

最近灵动汽车又提出与众不同,给客户创造不同于传统汽车品牌体验的产品。虽然由原宝马、路虎等知名品牌的资深设计师和工程师联手打造,也经过欧洲安全碰撞五星测试,但是灵动系列汽车不算颠覆传统,比如保养预约功能,并没有打动消费者,没能引起预设的市场轰动。

灵动汽车的品牌定位和市场目标一直摇摆不定,也导致营销策略的混乱。品牌宣传集中在一线城市,而现有客户大都分布于二、三线城市,对既有市场缺少深耕计划。

同时,灵动系列汽车的广告,既辨识不出源自欧洲设计,也没有呈现独特配置与功能,而市场售价却比同类汽车高出约15%至20%。2016年的第三方市场调研数据显示,在未经提示的情况下,灵动汽车的知名度仅有3%。

第一款灵动系列汽车自2013年11月面世以来,公司先后在全国十余个省市开发经销商网点共188家,其中包括两家直营门店。截止2018年3月31日,处于在网状态的经销商约120家,经销商退出情况严重。

再加上研发人员大量流失,特别是灵动汽车设在德国慕尼黑的研发中心已停止运营,灵动系列除延伸车型、两厢型和都市SUV外,再没有新车型上市。灵动汽车的销售在2016年达到顶峰之后快速下滑。

为了逆转灵动汽车的销售颓势,公司市场与公共关系部制定了营销方案《锐意的灵动》,并在2017年9月15日与霍尔果斯能量影视传播公司签订采购合同,约定奖品采购、节目赞助及节目收益分成等事项,涉及金额约5600万元。

经查阅相关业务资料,审计组发现该合同缺少充分的事前授权与审批。然而,灵动汽车公司时任总经理的解释是,为了赶上中秋国庆消费旺季,市场与公共关系部负责人才先斩后奏。

《锐意的灵动》,邀请了一些末流明星在综艺直播中销售汽车。然而,根据新浪汽车频道与清博大数据合作推出的舆情报告分析,《锐意的灵动》网络负面评论超过七成。

到了9月30日,影视传播公司声称,提供服务的金额已达9131万元。截止2018年3月31日,灵动汽车财务已结算款项160万元,账面确认了5100万元的应付账款负债。

另外,与《锐意的灵动》配套的栏目《疯狂酷跑》,通过有奖问答形式,对闯关成功者给予灵动汽车三年使用权的奖励。

截至审计期间,仍有29位中奖者反馈,超出灵动汽车公司承诺期限仍未拿到获奖汽车,引起客户抱怨和投诉增加。审计组初步预估,购车款、车辆运输费、三年保险费以及中奖客户个税等费用合计约600万元。 第十六章 产业报国 (3) 第二次去灵动汽车调研,何珠带着审计组又待了三个星期,直到4月21日才返回新安建中集团总部。

过了周末就是星期一,上午8点20分,李明先到集团总部三楼大会议室参加公司晨会,8点30分转场同楼层301会议室,参加审计监察中心的周例会。10点左右会议结束,李明起身离开座位,正准备回新业工艺城办公室,却被汪博叫住,参加接下来的灵动汽车审计调研报告评审会。

“我下午还要给建中城发集团反馈两份制度审核意见。”

“放一放。”汪博用不容推脱的语气说道。

李明无奈,转身走回原位又坐下。听完项目组长何珠汇报整体情况以及组员说明细节后,李明感觉建中集团收购了一个别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只是帮助灵动汽车的原国资股东收回投资,止损脱困。

建中集团自身组织管理和运营水平低下,除了投钱和给予融资支持外,本身没有更优越的管理体系输出给灵动汽车。要想扭转灵动汽车连年亏损的局面,绝非易事。连原国企车厂股东都做不到的事情,建中集团——一个擅长金融类业务的公司可能做到吗?汽车制造,毕竟是工业制造业的“王冠”,而精益求精并不是建中集团的强项。

李明想起之前在环保上市企业做审计负责人时,总公司也会在全国各地收购各类处理废气、废水和固体废物的环保企业。

收购完成后,如果持股比例不足以派出总经理的情况下,总公司也要派驻财务总监掌控财务资源,同时输出财务相关制度。

接着是经营和计划管理部去落实经营目标责任,具体到总经理、财务总监、销售总监、生产总监、技术总监以及采购总监。只要是高管,都必须向总公司交纳履职责任保证金,根据各公司资产规模、历年销售情况和利润水平,总经理的履职保证金最高可达100万元,甚至采购总监的履职保证金也要50万元。

然后由审计牵头,组织总部各专业资深人员前去开展内控建设,重点梳理被收购企业的价值创造流程,在研、产、供、销的关键环节设置内控措施,再配以人力输出绩效考核管理。

最后再由审计对被收购企业实施年度例行审计,重点在经营情况和经营成果方面。

一番操作下来,该环保企业的经营目标连年实现,中高层管理团队也十分稳定,就连任职5至10年以上的基层员工占比也在50%以上。

不用追问,到底是外部第三方机构,还是内部哪个职能中心负责投资前尽职调查,他们都摸准了董事长的脾性。只要发觉老板起心动念想造汽车,他们就会迎合老板,把对灵动汽车的尽职调查报告做得天花乱坠。投资测算表高估收入,满天放卫星,测算的投资回报率和投资回收期也符合老板预期,令老板心潮澎湃,恨不得立马下场开干。

赵建中董事长预见汽车行业未来潜力无限,因此只会看见灵动汽车未来的收益,其他潜在风险则置若罔闻。自从陶展宏离开高管团队,建中集团的重大事项,董事长再也听不到基于谨慎原则的财务意见或建议。

临近评审会结束,汪博点名:“李明,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可能,尽快上交报告吧。”李明深知汪博对业务不熟,给他讲解灵动汽车现场审计情况会相当费时。

接下来的一周,孙奕天天在集团总部办公。直到五一节放假的前一天下午,孙奕才回到新业工艺城四楼办公室。看她在自己旁边坐下,李明问道:“报告交了?”

“改来改去的,还没完。”孙奕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被审计单位反复?”

“他们一直对审计发现的定性以及问题描述方式出现争执,相持不下。”

“谁跟谁啊?”

“珠珠姐和汪博总,最近开会总是在吵。”

五一节放假回来后,汪博才将反复修改的《灵动汽车审计调研报告》送到成凌总案头。成凌拿起来翻了翻,将近六十页,接着浏览了报告目录和审计发现概要,内容与五一节前蓝湾人寿审计组上报的内容大同小异,并没有特别之处,便将报告搁在了一边。

耗时费力完成的第一份关于建中汽车事业板块的报告,被蓝湾人寿审计组抢先汇报,汪博终于体会了被截胡的感受。而何珠则感到自己辛苦种出来的桃子被人摘走又扔进沟渠,生气地将手机摔在办公桌上,当众与汪博吵了起来。 第十七章 急于求成 (1) 不久,新业工艺城的办公室也坐满了人。李明最先占着的那排办公桌也都是新来的审计同事,主要对接建中零售的审计监察工作。尽管审计一部后来对接汽车业务,但汪博还是将新进人员统一设置在何珠负责的审计一部之下。

新同事中有一位来自湖北的女生,名叫郭晓敏,在一家大型日资零售企业做审计负责人多年,性格耿直又泼辣。

一天中午,大家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有的刷手机,有的轻声闲聊,有的在铺设折叠床准备午休。只见郭晓敏进来,走到自己座位时,啪的将记事本摔在办公桌上,生气地说道:“简直翻翘!”

斜躺在午睡椅上看书的李明,转向郭晓敏,问道:“还没吃午饭?”

“真受不了这种不懂装懂的瞎指挥!”郭晓敏摇摇头,接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刚才办公室内还笼罩着嗡嗡的嘈杂声,顷刻间在郭晓敏尖锐的声调下隐没无踪。看她还想在办公室继续吐露心中不快,李明劝道:“快去吃饭吧,一会儿食堂要关门了。”

郭晓敏端起水杯大口吞咽着,喝尽杯中水后,情绪稍稍缓和一些,说道:“我去外面吃,这会儿赶过去食堂正好关门。”弯腰从抽屉柜里取出小包挂在肩上,郭晓敏走出了办公室。

时间在不经意间偷偷溜走。除了建中城发集团地产事业板块的制度审核外,李明还接到地产业务流程风险梳理的任务,但是进展断断续续。

五一节放假回来,审计监察中心开始接到大量领导转办任务,即各事业板块上报审批的事项流转到成凌处,而成凌转发给汪博,汪博再转给审计监察中心成员实际审核。

这类转办任务令审计监察中心间接成为业务审核链条上的一环,从而使审计独立性受损。因此,李明尽力回避这类任务,只要不涉及地产业务相关的讨论会,则尽量不去集团总部审计监察中心露面。

到了七八月份,李明还是陆续分到一些转办任务,主要是跟汽车业务相关的各类审核事项。比如,新安建中汽车产业园职场会议设备采购立项申请,云上出行共享用车随车证件包采购定标请示,云上出行广州分公司合作汽修厂维修费申请,资产管理中心关于南京、西安、南宁、昆明四地共5000台新车上牌代理服务申请,等等。

紧接着,汪博在审计监察中心内部专门成立了“领导转办任务组”,指定专人——郭晓敏负责收发、处理成凌总转来的审核任务。

根据业务复杂程度,转办任务一般1至3天审核完毕,其中经过具体经办人拟定审核意见报告、转办组负责人郭晓敏复核业务实质、审计一部负责人何珠复核报告形式,再经审计监察中心负责人汪博过目后,由郭晓敏登录汪博OA系统账号,发出审计监察中心的审核意见。

然而,转办任务量越来越大,郭晓敏一己之力难以完成所有转办任务业务实质的审核。汪博不得不指定各事业板块的对接人,在郭晓敏之前先做业务实质复核,然后再由郭晓敏抽检并兼做形式复核。而何珠却得以从其他事业板块的转办任务中解脱出来。

三个月的试用期,郭晓敏忙得天昏地暗,除了中午不能按点吃饭,还经常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常常被叫来参加各种汪博不想参加的会议,比如人力组织的各种名目的培训会。

意外的是,成凌总对审计监察中心上报的《工作月报》十分赞赏,并特别将其中的领导转办任务认定为审计事前监督工作,并批示成效显著。

之前因上报灵动汽车报告延误,未得到成凌总重视,汪博内心忐忑难安,如今则大受鼓舞。

汪博随即在审计监察中心内部进行组织架构调整,不经人力资源管理流程审批就将原来的审计一部、审计二部重新划分成各个审计组:包括地产业务组,组长为杨翔;汽车业务组,组长为何珠;零售业务组,组长为郭晓敏;转办任务组,组长由郭晓敏兼任,并大量增加领导转办任务组的人员配置。至此,郭晓敏得以避开何珠,以减少彼此冲突。

2015年开始,汽车分时租赁在国内悄然兴起,虽然打着流行的“共享”概念,实质却是政策补贴下新能源汽车产量大增为其背景。

2014年国内新能源汽车产量约7.8万辆,2015年却陡增至34万辆,然而新能源汽车的销量却跟不上产量的增速,因此改卖为租则成为各大车企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毫无疑问,新能源汽车切走了燃油车的市场份额。这也是灵动汽车从2017年开始销售下滑的外部原因之一。

自从赵建中看好汽车行业以来,建中集团一直在寻找潜在收购对象。2016年,当建中集团与灵动汽车原国企股东达成初步收购意向时,云上出行集团公司应时而生。2017年,如日中天的建中集团完成灵动汽车收购时,云上出行已从各大汽车租赁平台挖来了大量人才。

截至2018年9月30日,云上出行集团已在全国38个城市设立分公司或子公司,开展汽车租赁业务,运营1.2万辆灵动汽车,还有3万辆即将上牌投放市场。

赵建中董事长还要求云上出行在2018年底实现全国运营5万辆车的目标。这也托住了灵动汽车日渐下行的销售颓势。

建中汽车集团之下又成立了一个汽车租赁公司,作为融资租赁平台,先从灵动汽车公司购进车辆,然后转租给云上出行集团。一方面用购进的汽车做资产抵押融资,另一方面用对云上出行的收租权进行质押融资,间接实现灵动汽车公司的现金回流。

在地产开发及销售,自主持有物业经营租赁,以及人寿保险等金融业务外,建中集团成功开出了第四条战略业务——汽车制造及销售,并全力拓展汽车租赁市场。

从2018年第三季度开始,云上出行集团的转办审核任务,像雪片般飞向审计监察中心。郭晓敏忙得人仰马翻,甚至无暇顾及主责的零售业务组工作。审核事项主要涉及各地新车运营前的临时停车场租、车辆上牌费,以及运营后的停车费、油耗成本等。

很快,成凌总要求审计监察中心实地调研云上出行共享汽车业务的各项费用情况,并形成一个情报数据库,以便提高今后类似审批的效率。

国庆节前,原定计划实地调研23个城市,而审计监察中心已有的18人中,张源、张绥德——最早的一批成员,还有甄伟先后提出辞职,以及汪博和中心文员不出外勤,剩下的13人则分成八组,在国庆节后,分别前往15个在年底前拟投放1000辆车以上的城市开展业务调研。

调研项目由汪博指挥,郭晓敏除统筹协调外,还与另一个同事李向宇组队去武汉和长沙,李明和孙奕二人组去成都和重庆,何珠一人去石家庄,还有杨翔也是单人,但是要去两个城市——海口和三亚,等等。

李明和孙奕商量,两人分别去一个城市,省去两地辗转的同时也增加在一地调查的天数,以便深入了解当地情况,并约定有问题随时保持沟通。

国庆长假结束,回来上班的第一天,除汪博和中心文员留守办公室外,审计监察中心其他成员倾巢而出,纷纷飞往全国各地开展调研。 第十七章 急于求成 (2) 第一天,早班飞机在10点45分落地成都,李明下机取上行李后接着搭乘地铁直奔云上出行在成都的分公司。

成都分公司所在的新世纪环球中心,是目前全球最大的单体建筑,由世界知名建筑师设计。从地铁站出来,远远望去是一片如海浪般起伏的宏大建筑。李明拖着行李箱,一边看地图导航一边朝北步行,穿过天府大道北段又向西行走,花了十来分钟才靠近这栋建筑的外围。

新世纪环球中心周边四通八达,区位优势明显,东侧是锦江复地金融岛,南接天府绿道,西侧是锦城文化运动中心,北边紧临CD市人民政府等行政机关所在地,以及省电视台、银行数据中心等金融机构,周边汇集了成都大部分五星级酒店,还有一个包括IBM、英特尔、腾讯、华为等公司在内的近8万人的高新区孵化园。

由于最大建筑单体的聚集效应,新世纪环球中心吸引了众多国内外知名品牌和机构进驻,是集海洋主题水上乐园、时尚购物中心、五星级酒店、展览会和5A商务写字楼于一体的巨型城市综合体。

在建筑外围绕一圈大约是1.5到2公里,李明又花了10分钟才找到去往云上出行成都分公司的入口。乘电梯又赶上中午下班高峰,在18楼办公室见到成都分公司负责人杜飞时,已近中午12点半。

出示建中集团的工牌卡,表明身份和来意后,李明第一句就问:“这里租金很贵吧。”

“比其他地方是要贵些。”杜飞笑着点点头,然后问道,“还没吃午饭吧,我请你。”

“那怎么行,审计是有工作原则限制的。”

“楼下商场的工作餐嘛。”

杜飞原本在国内头部租车公司也担任子公司负责人,云上出行人力向建中集团总部申请近两倍于他之前的薪水,将他挖到成都分公司。

成都分公司目前运营1395辆共享汽车,还有650辆新车待投放市场,2018年底的目标是运营4000辆车,在云上出行集团的38个分、子公司中排名第一。

下午刚上班,杜飞介绍两名同事协助李明做调研,一位是负责新车投放管理的刘照亮,另一位是负责车辆运营管理的朱琴。

刘照亮正在准备650辆新车投放市场的工作,李明提出接下来的几天同他一起工作,他爽快地答应了。收到朱琴发来的成都分公司管理报表,李明从手机下载到电脑上细细研读起来。

2018年初,成都分公司开始运营租车业务,下设6个运营门店。由于系统数据汇总滞后一个月,因此在2018年的前8个月,成都分公司营业收入共2405万元,其中分时租赁359万元,占15%;以租代购1081万元,占45%;个人租车779万元,占32%;以及企业长租186万元,占8%。

而营业成本共2822万元,分时租赁占比34%,以租代购占比31%,个人租车占比32%,企业长租占比3%。

收入主要来源是以租代购业务和个人租车业务。分时租赁业务虽然营业收入占比仅15%,而营业成本却占34%,毛利为负的607万元。个人租车的毛利率也是负的14%。仅有以租代购和企业长租毛利为正数。再扣除税金及附加,还有销售费用、管理费用、财务费用,成都分公司整盘亏损557万元,净利率为负的23%。

相较于云上出行集团其他分、子公司,成都分公司起步最早,运营相对成熟,然而在2018年前8个月每辆车平均亏损近4000元,月均亏损500元。如果以全国目前运营的1.2万辆车估算,云上出行集团每月亏损至少600万元。

按照董事长要求的2018年底运营5万辆车的目标,保守预估云上出行集团每月亏损将在2500万元以上。

对于自家孵化的汽车租赁业务,赵建中董事长急切想要复刻蓝湾人寿快速成长的奇迹,做大做强云上出行集团的业务。

因此,也像早前数倍薪水成批挖角头部保险公司的人员一样,赵建中从不吝惜高薪聘请汽车租赁行业的专业人士,花钱投钱也从不含糊,以求快速扩张占领市场。

然而,经营汽车租赁业务,从单店跑通业务,到业绩可靠增长,测试商业可行性;再到业务扩展至数十家店,从个人依赖生长到组织依赖,实现赢亏平衡;然后开出成百上千家店,产生规模效应,形成竞争壁垒;最终长成去中心化、自组织、自生长的开放系统,这绝非通过支付银行渠道费来销售万能险那般简洁。

而且,抛开都有的开办费和日常行政成本,经营过程中保险业是经营现金流入在先,而汽车租赁业务却是实打实地经营现金先流出公司。而在建中集团做事,要说把钱花出去,谁不会?可要说再把钱赚回来,有几人能?

成都分公司的报表数据,印证了调研分时租赁业务营业成本的思路是恰当的,包括新车投放市场前的临时停车场租、车辆上牌费,以及新车正式投入运营后的网点停车费、油耗成本等。

下午下班后,李明在市中心找了一家距离新世纪环球中心大约乘20分钟地铁即可到达的酒店。办理完入住手续,李明一进酒店房间放下背包,就与刘照亮约定第二天碰头的地点并确认具体工作事项。 第十七章 急于求成 (3) 第二天早上,李明从酒店出发,搭乘地铁1号线又转3号线,正好在9点到达成都公司设在红牌楼广场附近的营业门店。

推开门店玻璃门,李明四下环顾,发现刘照亮和一个门店工作人员坐在长沙发上,正在谈事情。刘照亮起身挥手,李明走过去,坐在一只独立沙发上。

不一会儿,刘照亮转向李明:“成都分公司接着要投放650辆车,今天我们先去落实灵动新车到达成都后的临时停车场。”

“这次调研,还包括了解同城竞争对手的情况,我们可以在出发地和目的地之间使用其他公司的共享汽车作为交通工具,具体费用算我的差旅支出。”李明建议。

刘照亮点头同意:“这附近有不少共享汽车。”

两人从红牌楼门店出来,径直朝前走,很快刘照亮就发现一辆共享汽车——LIKE公司投放的1.5升排量的大众捷达。

成都本地各家共享汽车公司的APP,刘照亮手机里几乎都有。只见他熟练地打开LIKE的APP,扫过车门上的二维码,又一番操作后,哔哔声响起,车门解锁。

刘照亮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李明紧接着从右侧门坐进副驾驶位。两人扣好安全带,刘照亮启动捷达车很快上了主路。

虽然临近上班早高峰尾声,但路上车流量依然很大。一路走走停停,到达锦江区的一个机动车检测站附近。刘照亮根据APP提示找到一个LIKE公司的共享汽车停车位,开进去停稳后熄火结束行程。

APP显示订单行驶时长68分钟,行驶里程19公里,需支付用车费30.8元。通过查询易车网,李明了解到1.5升排量的大众捷达每百公里油耗10.25升,由此估算出第一程油耗1.9475升,再根据当时92#汽油每升7.82元,计算出第一程订单油耗成本15.23元,占用车费的49%。

新车停车场,刘照亮一般通过联系二手车市场或4S店来寻找。今天上门接洽的都是停车场的经营权人,刘照亮要实地确认停车场满足成都分公司新车临时停放的需求。

第一家场地是由一个物业管理公司经营,对方经理领着两人走进停车场,征得同意后刘照亮拿出手机拍摄现场情况:水泥地面,适合板车拖行;场地有围墙,墙头上设置监控,并在入口处有安保人员值守;大门入口旁有冲水池,有一个水龙头上接着一根长长的猪肝色胶皮水管。

转了一圈回到停车场门口,刘照亮转身询问对方:“你们怎么收费的?”

“一台车停一天10块钱。”

“这个月我们有几百台车过来,下个月、下下个月,还有两三千台。”

“包月180元,可以开增值税专票。”

刘照亮没有回应,抬眼继续打量整个场地。

“放心吧,这个价格不是我随口说的,是我们公司规定的。而且,我们场地也有4S店的管理经验。”

李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包月180,一个车位可以接连停不同的车吗?”

“我们是按进场的车辆数来算的,停一天收10块,包月180。”

李明转眼看向刘照亮,示意他找机会再突破一下。

“如果要用你们的场地,我们会再过来找贵公司谈合同细节。”刘照亮和对方握手告别,转身走出大门。

走出10来米远,刘照亮打开地图APP,确认停车场距离附近的车管所大约2公里,距离最近的加油站大约1公里,以便新车上牌和加油。

临近中午,刘照亮和李明在路边餐馆各自要了一碗面填肚子,接着李明又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刘照亮。

两人重新找到一辆共享汽车,上车启动后匆匆驶向下一个停车场。下午紧锣密鼓地查看了三个停车场,又用了一次共享汽车。下班晚高峰来临,两人选择乘坐地铁各回住处。

正要进地铁站,手机铃声响起,李明接通后,传来的是郭晓敏的询问:“在成都进展顺利吗?”

“还行啊。今天查看了四个新车停车场,体验了三次竞争对手投放的共享汽车。你们那边呢?”

“武汉才投放了七八百辆车,还要加大拓展,所以我们今天调研的是经营网点停车费的情况。”

“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嗯,是这样的。蓝湾人寿正在做收购汽车修理厂的尽职调查,领导要求我们审计也参与。”

“什么时候啊?”

“明天蓝湾人寿工作组到成都,你和他们一起去。”

“对接人是谁啊?”

“我一会儿把你的微信推给他们,晚点他们联系你。”

“行吧。”

“可能你在成都要多待一两天哦。”

“行吧,行吧。”家里孩子刚一岁半,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和李明分开那么久。

挂断电话,李明看向刘照亮,问道:“明天我们是什么安排?”

“落实新车上牌代理的供应商。”

“能推后一两天吗?”

“不行哦。灵动那边新车已经备妥,就等我们这边下达发货指令了。”

“明天蓝湾人寿工作组过来,我得和他们去看汽车修理厂。”李明惋惜地说道。

“没事啊,你先忙完汽车修理厂的事情,然后再去车管所附近的上牌代理点去问问,正好对比一下我们的市场询价情况。”

“好吧。”李明在建中集团难得碰到业务经办人敞敞亮亮的。

从地铁站出来时,天色渐暗,街灯陆续亮起。李明沿着酒店门前的大业路朝北继续走,过了一个十字街口,一座灯火通明的当地美食城出现在眼前。

可能是饿极了的缘故,李明感觉摇曳闪烁的霓虹灯好像要把自己抓进店里去似的。选了一个单人小火锅套餐,微辣的,还增加了一份魔芋,又点了一份配有小汤圆的红糖冰粉,可李明吃到一半胃已告满,勉强又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动了。虽说饥饿感让人头脑清醒,但是饿极了也时常失去理智。

用微信支付结账时,通信录有个小红点,点进去一个叫“亲亲宝贝”的要加好友,想起与郭晓敏的通话内容,李明点击“通过”按钮,同意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李明散步走回酒店,直到进房间也没有收到亲亲宝贝发来的消息,于是放下手机走进洗手间先完成洗漱。再出来查看手机时,亲亲宝贝发来消息说,明早8点半在云上出行成都车后服前川店碰面。

李明接着打开地图APP查询目的地和路线后,又发送地址信息与亲亲宝贝确认,等待对方回复时,顺手又点开了她的头像,是一张婴儿冲着镜头大笑的照片,月牙儿样的小嘴上还挂着一线涎水。

放下手机,李明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本次出差的调研工作底稿,将当天的调查数据录入其中。

新车停车场,水泥地面有围墙有安保措施通水电的,每辆车日租10元、包月180元,可月结、可提供专票;泥土地面而其他条件基本相同的,每辆车日租6到8元、包月160到180元,可月结,可代开发票,税费另算。

竞争对手共享汽车的体验数据还少,无法得出结论。

郭晓敏发来《汽车修理店收购资金预算方案》,李明点击下载转到电脑上查看。

2012年以来,中国乘用车产量和销量,连年双双稳定在1000万辆以上,车后服在三五年后就会迎来爆发式增长。

在全国38个开展汽车租赁业务的城市中,云上出行筛选出29个运营车辆数在700以上的城市设立汽车修理店。一是服务自家的共享租车,二是乘势进入车后服市场。

为了尽快获得汽车维修行业相关资质及证照,并快速形成汽修产能,建中集团董事长批准了云上出行直接收购汽车修理店并且保留原一线生产团队的方案。

参照成都汽修店的收购金额,云上出行预估单店投资50万元,总投资预算1450万元。同时,赵建中董事长还要求云上出行在2018年底,完成29家店的收购并升级改造实现投产。

赵建中批准项目预算的爽快,令各事业板块的负责人感觉,建中集团真TM有钱,花钱好像泼水一样。 第十七章 急于求成 (4) 到达成都的第三天,李明吃完早餐便背起电脑包匆匆走出酒店,乘坐地铁赶往与蓝湾人寿约定的地点——前川汽车修理店。

汽修店与最近的地铁站相距约两公里。从地铁站出来时正好8点整,李明跟着地图导航一路找过去。临近汽修店,亲亲宝贝发来消息,说有事耽误,大约9点到。

李明径直走进汽修店,迎面走来一位身形魁梧的男士,样貌年轻还戴着眼镜,但地中海式的发型却增加了他的年龄感。彼此自我介绍后,李明得知他是曾经理——前川汽车修理店的负责人。

李明说明来意后,曾经理便领着李明走进会客室——同时也是他的办公室。只见他打开饮水机柜门,取出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就出去干活了。

李明在一只正对着门的独立沙发上坐下来,等候蓝湾人寿工作组。临近9点,没有人来。9点15分,还没有来人。李明给亲亲宝贝发信息询问情况,对方回复大概10点到。

李明不愿枯坐,起身走出曾经理办公室,在院子里四下打量:修理店西边是一排平房——如今的办公室,其他三边砌墙,高约3米,然后合围出一块方正的空地,形成长宽各有20来米的院子。

院子朝南开门,北侧是汽车修理作业区,上盖彩钢瓦,下面是一架机械式千斤顶,还有一些修车工具散落在墙边。东侧墙上还挂着一些汽车常用配件,上面也加盖了彩钢瓦。完全是一副老破小作坊的景象!

曾经理走过来,说道:“这个店是云上出行集团去年底盘下来的,然后改建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公司目前唯一的汽修店。”

李明点头,问道:“你原来也在这儿上班?”

“不是,是成都分公司招过来的。”

“现在还有原来的老员工吗?”

“都走完了。”

“曾经理,咱们店上报给集团总部的报告、报表,可以发给我学习一下吗?”李明恳切地询问。

“没问题。一会儿回办公室找给你。”曾经理爽快地答应。

QQ邮箱收到曾经理发来的资料,李明下载到电脑上细细读起来。

令李明印象深刻的是,感觉汽修店应该以维修收入为主,而在前川汽修店的产值构成中,保险收入占比却很高,2018年的前9个月中,少时能占60%,多时占到75%。

而且,保险收入客单价在3800至7500元之间,远超维修收入客单价300至600元,保养收入一两百元的客单价更是无法与之相比。

看到这里,李明突然明白建中集团的财产保险业务正好对接车后服的保险收入,继而叹服董事长的业务布局能力。

同时,除了常见的财务分析,曾经理还对人均产值等人均效能指标进行了详实的分析。这是李明在建中集团其他经营单元中几乎见不到的维度和精度。

大致了解汽修店的经营情况后,李明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10:20”。打开微信,亲亲宝贝没有发来新消息,李明接着追问具体情况。

直到10点半,对方才回复大概十一点半过来。李明内心开始起波澜:约定的今天上午汽修厂尽职调查已然落空。无奈之下,李明只好对着曾经理发来的资料看了又看。一阵饥饿感袭来,已近中午12点。

汽修店预订的员工餐送到后,李明也分得一份正准备吃,抬头发现院子里吃饭的几名修车技师,齐刷刷地朝院子大门方向张望,很快就有汽车靠近的声音传来。

不一会儿,一双男女先后走进曾经理办公室。李明抬头一看,觉得来人眼熟——男的竟是兴邦公司的行政经理张山水。

“李经理,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张山水程式化地说道。

不等李明做出反应,张山水开始介绍身旁的女士:“这是我们领导,蓝湾人寿行政管理中心总监,徐雅莉总。”

张山水接着又给徐雅莉介绍:“这是集团总部审计李经理。”

李明在沙发上坐着,没有起身,看一眼徐雅莉,然后点了点头。接着开始吃饭,又瞟了一眼手表,12点30分。

徐雅莉上穿浅杏色大V领西装,下配深杏色阔腿裤,在腰间束一条橄榄黄丝巾,酒红色心形吊坠,正好悬在白色雪纺打底衫V领上方的两三公分处。

没有预想的问候,徐雅莉转头寻找合适的位置就坐。张山水见状,连忙让出身后靠窗的长沙发:“雅莉总,您坐这儿。”

徐雅莉在长沙发中间坐下后,将手提袋放在身旁,李明瞥见袋子上的标识‘COACH’。接着张山水将肯德基外带食物放到茶几上,取出一个汉堡递给李明:“新奥尔良烤鸡腿堡。”见李明不接,张山水只好将汉堡放在李明的餐盒旁,然后又取出一杯奶茶放在汉堡边。

见张山水一直示好,李明开口问道:“亲亲宝贝……”

“是我。”李明原本询问亲亲宝贝在哪里,可还没问完,张山水就把话接了过去。

“亲亲宝贝是你?”李明感到意外。

“是我的微信名。”张山水确认道。

因为之前顺利完成董事长要求的建中集团日常行政物品和服务集中采购,张山水受到上级肯定和表扬,很快就从兴邦公司调到蓝湾人寿行政管理中心担任采购部经理,相较于先前,职位有所晋升。

难怪他会出现在蓝湾人寿的工作组里。可是半年前,李明在对张山水经办的这项集中采购进行专项审计时发现,张山水引入蓝湾人寿推荐的不合格供应商参与投标,并予以中标。

而且,定标结果将令建中集团各个事业板块2018年整体的办公电脑采购成本提升10%以上,增加费用支出至少123万元。

然而,相应的审计报告,审计组上交汪博后便石沉大海,至今无回音。

报告内容,宋丽是否看过,成凌总是否知晓,董事长是否了解,李明无法知道。这些高管和老板,如果都没看过报告,难道是汪博没有上报审计报告?但凡有一人看过,张山水为什么能得到晋升?

有一点已现端倪,那就是在建中集团想要职位晋升,不论是非功过,只要听话照做。

李明严肃地说道:“约好早上8点半在这里集合,你们一拖再拖,9点,10点,11点半,直到12点半才到。”

张山水立马道歉,连声说不好意思。

“我今天也有审计任务要完成,你们这样,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一直在看手机的徐雅莉,抬起头来以上级领导的语气安慰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李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略施淡妆的脸上红唇突出,有点抢眉眼之间顾盼流转的风采,耳垂上一对大珍珠耳钉,在深栗色大波浪卷发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与她大脸盘上明媚的大五官正好相配。

“上午的四个小时,近在眼前,你们都无法确认行程?”李明开始起疑,耽误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事情,而张山水则一直在说不好意思。

见张山水吃完午餐,徐雅莉起身走出办公室,脚踩一双米白色尖头细高跟鞋,哒哒作响。透过窗户望出去,只见徐雅莉站在院子中央,本就大骨架的身形显得更加高大,而紧跟着逃出去的张山水站在一旁,相形见绌。

吃完盒饭收拾茶几台面时,李明顺手捡起一张掉在地上的小票,一看是“瑞幸咖啡”的消费单,上面显示门店地址新世纪环球中心N5店,流水时间2018101010270005。还有两杯喝剩的饮料放在茶几上,李明凑近看到了饮料杯上印刷的“luckin coffee”字样。

李明拿出手机拍下直接证据:上午10点半左右,蓝湾人寿工作组还在成都分公司楼下的购物中心买咖啡!

李明转头又看见沙发上孤伶伶的手提袋,接着立马走出办公室,趁扔垃圾的间隙,用眼角余光确认徐雅莉和张山水在院子北边的千斤顶旁,与曾经理正在说话。

李明随即转身回到办公室,快速走近沙发上的手提袋,又朝窗外扫了一眼后,轻轻扒开里面的防尘袋口,是一个深杏色的包。

再扒拉果然有一张购物小票,李明取出来,不及细看,直接用手机拍照留存下来。快速整理好手提袋,李明走出办公室,在屋檐走廊下来回踱步假装休息,而徐雅莉他们还在千斤顶旁说话。

李明打开手机相册查看小票信息,COACH马鞍包(浅开心果色)1件,价格4950元,门店地址新世纪环球中心一楼,结账时间2018/10/10/1124001。11点半左右,徐雅莉还在商场购物?!

李明抬眼望向他们,只见徐雅莉右肩挂着一只淡绿色的包,成为她一身造型的亮点,确实比手提袋里那个深杏色的包更出彩,衬得徐雅莉整个人青春又活力。李明稍稍举起手机,拍下他们的照片。

李明打开地图APP,查询新世纪环球中心到前川汽车修理店的路线,出租车耗时大约45分钟。

蓝湾人寿工作组上午的行程开始出现在李明的脑海:早上8点半之前坐上出租车,9点左右赶到成都分公司,没过多久然后离开。接着去成都分公司楼下购物中心吃早餐,10点27分买了咖啡后,又接着逛商场,11点24分买了奢侈品包包,然后离开。再加上步行和等车的时间,他们到达前川汽修店时正好12点半。

他们再回办公室时,已接近下午两点。李明还惦记着尽职调查的事情,跟进去催问道:“下午要去看的汽车修理店在哪里?”

“我们准备回总部了。”徐雅莉漫不经心地回应。

“不是要对公司准备收购的那些汽车修理店做尽职调查吗?”李明无法相信。

“哦,我们上午去过了,”徐雅莉轻描淡写,“各方面还行吧。”

“是哪家汽车修理店,会在早上八点接待你们开展尽职调查?”李明质疑。

徐雅莉先是一怔,没想到会被追问。张山水见状连忙接过话头:“我们上午十点多去的。”

李明转向张山水,瞠目结舌,又转眼看着徐雅莉,欲言又止。张山水不出声补救,李明还没那么确信自己的推断。

关键是,此行目的不是开展审计项目,而且曾经理此刻也在办公室,李明不便当场戳穿他俩。

“那你们约审计到这里来干什么?”李明质问。

“来看我们自己的汽车修理店啊。”徐雅莉满不在乎。

“看我们自己的店,集团总部审计还需要和你们蓝湾人寿一起来?”李明真想撕下对方的伪装。

“成凌总安排的嘛。”徐雅莉不屑一顾的样子。

李明点点头,心想蓝湾人寿是建中集团的钱袋子,蓝湾人寿的人就可以在建中系内横着走,不尊重其他部门的工作,也不在乎浪费其他人的时间,甚至连撒谎都理直气壮。

徐雅莉无所谓地摇摇头,转向张山水问道:“张经理,网约车还有多久到啊?”

张山水连忙查看手机,回复道:“雅莉总,还有6分钟。”

从沙发上提起自己的电脑背包,李明走到曾经理对面的办公桌旁坐下来,心想今天原本可以与刘照亮去调研上牌代理的市场行情,现在却两头落空。

蓝湾人寿工作组在前川汽车修理店停留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离开前张山水走过来和李明打招呼告别。李明一动不动,头也没抬。

这就是蓝湾人寿工作组的做事风格?这就是成凌总任用的中层管理人员?这就是赵建中董事长最看重的蓝湾人寿团队? 第十七章 急于求成 (5) 截至2018年9月30日,CD市分公司在全市范围内共拓展了195个随借随还的营业网点,其中收取停车费的网点110个,免收停车费的网点85个。

营业网点无论收费与否,分为四类。第一类在城市购物中心、商圈、科技园区、写字楼周边;第二类在地铁口、客运站、高铁站、社区、景区、酒店附近;第三类在各类批发市场、工业园区、城中村、学校出入口附近;第四类在城市郊区和大学城。

第四天,李明跟着刘照亮一共实地考察了13个停车场,覆盖了四类营业网点,主要了解经营停车网点收费水平,周边竞争对手投放车辆数,是否可以设立云上出行标识牌,结算方式、支付方式以及开票情况,等等。

想不到的是,13个停车场中仅有一个经营网点——量力钢铁交易大厦配套的停车场是以公司名义经营,其他12个都是个人承包的。

跑了一天刚回到酒店,李明就接到郭晓敏从长沙打来电话,询问汽修厂尽职调查的事情。

“蓝湾人寿已经回集团总部了。”

“什么时候?”

“听说是今天回去的。”

“他们哪天来的?”

“应该是星期二吧,比我们晚出发一天。”

“嗯。”李明停顿了一下,忍住了想说的话。

“汽修厂调查情况怎么样啊?”

“他们约我看了成都分公司的汽车修理厂。”

蓝湾人寿工作组星期二从总部飞到成都,星期三上午逛购物中心,中午去公司自家的汽修店,下午不知所踪:如果是去考察其他汽修店,那为什么不叫上成凌总安排的审计人员同去?星期四从成都又飞回总部。

李明不禁感叹,过去三年建中集团耗资数百亿不知投了多少项目,而支持公司决策的数据究竟从何而来?

不知有多少份尽职调查报告是像蓝湾人寿工作组那样完成的?报告数据是胡编乱造,还是上网照搬照抄?

报告又是如何说服上级领导接受的,是因为成凌总的信任,还是迎合赵建中董事长一厢情愿地想干?而云上出行接下来在全国各地收购的29个汽修店,将会如何筛选出来?

第五天,一早李明独自去车管所附近的街道,总共调研了6家新车上牌代理商的情况。

汽车上牌代理,除了行政部门收取150元的工本费外,各家代理商因提供服务的不同,报价差异在280至530元之间。

主要包括每天能够完成的代办车辆数,能否事先垫付资金,能否提供发票,以及最重要的能否提供场外检测。

如果代理商可以协调车管所工作人员出场外检,将会大大提升检测效率,一方面有利于新车尽快投放市场开展运营,另一方面也节约新车停车的场租。

如果代理商只能做到场内检测,那么还会产生车辆摆渡费,用于将每辆车从新车停车场开进车管所,检测完成后又开回停车场。每辆车约150至200元,包含司机人工费和油费。由于灵动新车运抵成都后,还没有申请临时牌照,也没有买保险,因此新车摆渡过程中存在一定风险。

中午时分李明赶回酒店,又赶在12点之前拖着行李箱到大堂前台退房结账。

正好刘照亮在酒店附近拓展经营网点,李明便约他一起吃中午饭,并将上午调研的信息发给他,以便他后续按需跟进,同时还感谢他这些天提供的帮助。

由于预定的是下午6点半的航班,李明还有充足的时间向刘照亮讨教汽车租赁业务的方方面面。两人吃完饭,刘照亮想要付账,而李明早已结了这顿饭钱。

过了周末又来到星期一,审计监察中心的周例会一结束,汪博就把刚要起身离开的李明叫住。

李明又坐下来等着,等着其他人走完后,汪博想要说什么。

“成凌总要求审计人员工作的时候,注意一下态度和方式方法。”汪博眉头紧拧。

“具体什么事情?”李明翻开记事本,拿起笔准备记录。

“蓝湾人寿的人投诉你态度恶劣!”汪博提高声调,借着蓝湾人寿的说辞直抒胸臆。

“因为什么事情?”李明放下笔,心想恶人先告状的事情历来有之,也清楚指望不上汪博这样的上级给自己撑腰打气。

“不管因为什么,审计被业务单位投诉到成凌总那里,都不是什么好事!”汪博急了,又调高了声调。

“审计被投诉,不是很正常吗?监督和被监督,本来就可能产生对抗。更何况这次和蓝湾人寿一起尽职调查,还不是审计与被审计的关系。他们投诉我态度恶劣,你可不可以帮我转给成凌总一个投诉:他们无中生有!?”李明反问,并料定汪博不会答应。

“我提醒你啊,你不要毁了我们审计监察中心啊!”汪博气急败坏,说完转身摔门而出,心想好不容易最近成凌总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些,不能让李明在自己的管理范围内再发生类似事情,让自己在领导跟前再被差评。

李明坐在会议椅上思量,汪博想说的应该是不要毁了他的审计监察中心吧。可是,究竟是谁在损害审计监察中心的独立性?汪博甚至没有询问,李明所说的“无中生有”到底是什么事情。

因此,李明更加确信,如果找不到直接向成凌总当面报告的机会,自己不会向任何人说出蓝湾人寿工作组在成都尽职调查中玩忽职守的行为。

如果告诉汪博,以他只会在窝里横的态势,他决计不敢上报给成凌总,一是怕成凌总不相信他,二是怕和蓝湾人寿的人对立。然而,李明几乎没有跟成凌总说话的机会,整个审计监察中心也只有汪博可能见到她。

印象中,李明跟成凌的近距离接触只有两回。一回是第一次加入建中集团时的最后一轮面试。秘书领着李明进入成凌办公室时,她坐在办公台后对着电脑正在处理事情。只见她身着黑色西装,内衬圆领浅色打底衫,深栗色过耳短发带着细卷,未施脂粉的脸庞略显暗沉。

“你是注册会计师?”看到李明计算机专业背景,却有财务类资质证书,成凌问道。

“嗯,是的。”李明回答,只见成凌巴掌小脸上眼睛又大又圆,然而眼神却异常犀利,一抬眼全是审视,一转眼尽是骄傲。

还有一回,则是在上班早高峰乘电梯时,许多员工为赶打卡点,常常顺势搭乘高管电梯上楼。有一天,当电梯门快要合上时,成凌出现,门口的保安立马一边用身体挡住电梯门,一边清退靠近门口的人员。

成凌一走进电梯轿厢,正好对着李明,李明迅速问好。朝李明微微点头,成凌转身面对电梯门。李明从背后才发觉她个头不高,身形瘦小,大约一米六还不到的样子。成凌还是身穿黑色套装,手拎一个黑色电脑包。权力的加持下,她的气场颇为强大。

一回到在新业工艺城四楼的办公室,李明就开始复核成都之行调研工作底稿的内容。除了油耗成本无法得出确定性结论外,其他新车临时停车场租菲、上牌费和经营网点停车费都有了相对明确的调查结果。

在体验共享汽车的8张订单中,油耗成本占订单收入的百分比都不同,在20%到62%之间。能确定的是,早晚高峰油耗高于平时。

将全部工作底稿压缩打包发给郭晓敏后,李明负责的云上出行CD市场调研算是告结。 第十八章 群魔乱舞 (1) 云上出行共享汽车业务调研结束后不久,集团总部审计监察中心也要搬到新业工艺城的消息传来。行政要将两边的审计人员合并到一处办公。

尽管李明十万个不愿意,但新业工艺城四楼最南端的一个办公室很快装修完工。去除甲醛的措施还不到三天,就听说要开始搬了。

趁着午休,李明去查探近在咫尺的新办公室。大门是两扇玻璃门,感觉仅有1.2米宽,推门进去却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区,估摸有五六百平米的样子,四根巨大的方形柱子擎在其中。这栋商办楼果然是由仓库改造而成。围着柱子的是整齐排放的长条简易办公桌。李明没有细看其中布置,只想找到审计监察中心的具体位置。

进门直走,在大办公区的东侧,有一条进深长约10米的通道。李明转进去,在通道两侧各有一个会议室。走到底,是两扇高约两米的深褐色木门,门上标识牌“审计监察中心”。

李明推门而进,里面又是一个独立办公室。光线从北边的一排窗户钻进来,与三面清水白墙一起将整个房间映得透亮,显得嵌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多余,也与门外通道的昏暗形成对比。

狭长的灰白色简式办公桌两两相对,分布在进门左右两侧。李明数出32个座位,不包括进门左手侧一个长宽高各约1.5米的半封闭隔间——汪博的办公区。

审计监察中心的人员越来越多,到了2018年12月,新办公室又将满员。全员的工作重点,是火力全开地处理成凌总OA账号发来的各类转办任务。

为此,汪博新招了三个人,专门成立质量控制组为自己服务。其中两个负责复核“转办任务组”的审核意见,替代自己过目。

简简单单的转办审核,在审计监察中心内部竟要流转五手才能发出去。而且人多了,耗费的时间反而比之前更长。

另一个则专职收集各业务组的工作成果,审核无误后又汇编成审计监察中心的《工作月报》。

汪博还将中心文员并入质量控制组,其负责中心文件的对外报送和接收,以及组织中心团建活动等非审计事项。

12月中旬,完成转办任务——建中汽车集团10月机票款付款申请审核后,李明接着实施一个被中断多次的任务——建中城发集团地产业务流程风险梳理。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2019年如期而至。

元旦节后第一天上班,成凌打电话给汪博,要求对2018年度建中汽车差旅费、培训费、会议费进行专项审计。

随着建中汽车业务快速扩张、生产基地数量不断增加,建中汽车集团总部与下属公司、项目基地间的人员往来日益频繁,业务拓展、项目实施、供应商考察、参加外部行业交流会等出差事项,以及培训需求不断增多,相应的费用支出也大幅增加。

汪博思来想去,还是将这个不讨好的任务扔给了李明。尽管李明更愿意出外勤做审计项目,但还是想知道,汪博为什么不把这个任务派给负责汽车业务的何珠。

审计组配置四个人,由李明带队,其他组员包括孙奕、李向宇,还有周红。

周红在上个月,即12月初刚入职建中集团,就参加了审计监察中心的团建活动,正好和李明分在一个酒店房间同住。与汪博来自同一家通讯企业的周红,自然得到汪博的关照,在不必时常出外勤的质量控制组专门做转办任务复核。

很明显,汪博这次安排周红去审计一线,希望其尽快熟悉建中汽车的业务情况。

建中汽车集团总部,在一座由建中集团另一下属房地产公司开发建设的科技园区内。

园区配有数栋公寓,与写字楼一街之隔。由于建中汽车业务急速扩张,人员数量短时暴增,令人力、财务和行政统统被挤出写字楼,去到还未租出的公寓楼办公。

2018年12月刚入职建中汽车集团担任财务副总裁的张总,指示其下属财务管理中心的总经理助理樊总,安排审计组在财务档案室——一套小两房内临时办公,并表示可以随时查阅档案柜里的财务资料。

李明在套房里转了一圈,客厅里放置了两排带滑轮的培训桌拼成的办公桌,档案柜锁在一间小房里,另一间大房空置。趁着樊总去找小房间钥匙的间隙,李明打开手机查看消息,孙奕说早上临出门拉肚子,要请半天假,下午才过来。

打开档案柜门,记账凭证按编号整整齐齐排放了六层。最底层没有放满的地方,堆放着各月财务报表。

李明翻开最近的2018年11月份的报表,资产负债率约85%;损益表年度累积亏损额数十亿元;现金流量表的经营活动净流入为负数,筹资活动净流入为正数,投资活动净流入也为负数,现金及现金等价物较年初大幅减少。

建中集团早前在资金大潮中因资产溢价而形成的资本存量积累,果然持续在减少。而今摊子铺得那么大,难道仅靠银行融资就能维持经营,甚至投资扩张?

建中汽车财务还没发来差旅费明细账,审计组只好将2018年度的记账凭证先搬到临时办公桌上。期间,周红的电话不断响起,她就去大房间接听。等她再出来时,李明和李向宇正在按编号整理凭证。

周红对李明说道:“明姐,我爸妈从老家来新安,我中午去机场接上他们送回家,然后就过来。”

见李明点头同意,周红又说:“他们的航班快到新安了,我可以现在就去吗?”

李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刚过十一点,回应道:“你去吧。”

收到差旅费明细账后,李明转发给李向宇,两个人细细看起来。过了一会儿,李明问:“向宇,你觉得怎么查?”

“一般是看各月发生额,然后抽取大额的月份详查,或者筛选单笔大额的报销单来详查。”

李明点点头,随后任意抽了两三笔发生额在5000元左右的明细,通过凭证号找到业务原始凭证,查看一番后没有什么收获。

李明停下来,起身走到阳台上,望向雾蒙蒙的远山思索着:各月发生额大小或者单笔报销金额大小,是从费用约束的角度看问题。建中汽车集团自2017年3月成立以来,还未建立费用预算管理机制。目前即使有预算,也会因业务的快速扩张而失去约束力,同时与上年开办期的数据比较也意义不大。 第十八章 群魔乱舞 (2) 李明又想到董事长高薪聘请的高管,未必像跟了老板二十多年的成凌总那样忠心耿耿,维护公司的利益。

而且,建中集团总部看着高高在上,实际对下属集团的治理能力薄弱。这些建中汽车的高管身居要职,处在汽车集团的金字塔尖,拥有支配建中汽车内部人、事、财、物的最高权力。

他们影响建中汽车集团企业文化、管理制度和内外交易的安排,左右公司剩余控制权和剩余收入索取权,在任职期间内实际拥有企业所有权。

即使简单如差旅开支一项,在《建中汽车集团公司差旅管理制度》中,这些高管除了享受乘坐交通工具、住宿标准的最高待遇之外,还在市内交通费、餐费事项上享有据实报销的权利。

李明返回客厅,对向宇说:“找建中汽车人力要全员花名册,然后筛选出S级高管、A级中层,以及B、C、E级基层员工。”

李向宇随即起身,走出临时办公室,去人力办公室要资料。根据差旅发生的时间顺序,李明确认审查重点:出差事前审批、机票提前预订时间量、差旅各项开支合理性、差旅费报销财务审单情况,并完成编制“审计程序实施表”。

截至2018年底,建中汽车花名册中有725名员工,李向宇筛选出S级高管10名,A级中层管理人员33名,其余BCE级基层人员682名。

建中汽车IT人员提供的钉钉出差申请记录显示,2018年度有649人共发起3943次出差申请,其中出差次数最多的前50人出差共计1583次,占比40%。

行政人员转来的机票清单显示,2018年度建中汽车共预定4729张机票,飞行次数最多的前50人订票2428张,占比51%。

三组数据表明:S级和A级人员名单,与出差次数最多的前50人以及飞行次数最多的前50人高度重合。

下午两点刚上班,孙奕推门进来,一边找空位坐下,一边又解释一遍上午不到的原因。

李明给两人分析完审查重点,接着开始分工:李明自己负责审查10名S级高管的所有差旅明细;李向宇负责审查A级中层人员,先按名单顺序检查,然后依据检查结果再决定是否详查所有人员;孙奕负责抽查BCE级基层人员,先查出差次数和飞行次数最多的人员,再根据结果确定进一步抽查范围。

三人开始埋头苦干:通过差旅费明细账找到对应凭证号,再通过凭证号找到相应记账凭证,然后检查原始凭证,判断费用支出的真实性、合理性。

直到下午四点半,周红才返回审计现场,一进门就解释往返机场的路上严重堵车。李明不置信否,只是将出差事前审批审查交给她完成,并提出期限要求。

到了第二天下午,建中汽车差旅问题逐渐暴露出来,李明提示大家注意:出差申请单上列示的出差期间与机票去程回程期间是否一致,费用发生时点是否在出差期间。如果不是,务必找出原因。

第三天临近下午下班,李明汇总了当前审计进展,并重新调整任务:李明自身和李向宇已经有所发现,李明审查完10名S级高管后,将和李向宇继续详查全部A级中层人员的所有差旅明细。

孙奕抽查的BCE级基层人员,无论出现问题的性质严重性,还是虚报金额的大小,都无法与中高层管理人员的情况相提并论。

因此,李明要求孙奕终止审查BCE级基层人员的差旅费,然后将机票预订审查交给她完成。

周红还未完成出差事前审批审查,李明要求她下个工作日完成,并再将会议费和培训费的审查任务分给她。

审计期间已过大半,李明和李向宇审查差旅支出也接近尾声,开始编写审计事实确认书,并要求当事人签字确认。

首当其冲的是,建中汽车集团主持日常工作的执行总裁,S级高管。在上一任日本籍总裁离职后不久,现任执行总裁在2018年1月加入建中汽车集团。

执行总裁在2018年度报销的31笔差旅费中,有3笔2000元至5000元区间的报销,出现自己终审自己的费用,或由不在终审节点的建中汽车财务副总裁终审自己费用的情形。

2018年2月9日当晚,执行总裁不在上海,却产生当地住宿费800元。经核查出差申请单又对比机票信息后,发现他原计划2月8日至14日出差上海,但在2月9日却飞往BJ,第二天又飞回上海。

后来其秘书发来书面说明:执行总裁在2月9日临时飞往BJ,陪赵建中董事长开展业务活动。尽管事出有因,但也反映出该高管不在乎公司产生费用损失。

另外,执行总裁报销2018年9月和11月的网约车发票,还缺少行程明细清单,金额分别为2263元和2090元。

原建中汽车财务副总裁,S级高管,在2018年1月至6月任职期间报销的37笔差旅费中,有9笔2000元以内的报销,出现自己终审自己的费用或授权下级终审自己费用的情形。

其中,有一笔报销了该财务副总裁“非出差行程期间”的费用——3月10日的BJ餐费,发票金额988元。该费用发生地与原始凭证中出差行程出发地、目的地均不相关,而李明核对其出差申请单行程及机票信息后,发现3月10日该高管也不在BJ。

更离谱的是,他还报销了出差期间的“非因公费用”——另一无关人员住宿费1020元,住宿信息显示“Ms Gao Min Hong Cui,莲福一路6号免税商务大厦1403R莲花区新安中国”。

经查询人力,没有该住宿人员预约异地面试记录。同时,人力确认如果候选人面试,住宿费由人力报销,非由负责面试的人员报销。

而且,该财务副总裁在2月份报销的一笔差旅费中,有7张固定面额100元的交通发票,李明打电话查询SH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发现发票上的盖章公司根本不存在。作为财务专业人士,这位高管对这批假发票竟然毫无察觉。

2018年7月,该高管被调到灵动汽车出任财务副总裁。当李明在工作日下午上班时间,给其打电话询问上述事项时,他却声称如果老板问起来,他就把钱退回公司。一缕似有还无的慵懒的爵士乐透过电话听筒传来,伴随着他无所谓的态度和嚣张的语气。

建中汽车销售副总裁,S级高管,2018年5月入职,在7月和10月报销了两笔位于广州的同一家酒店的住宿费,金额分别为6108.5元和4189.5元。原始凭证没有住宿清单,只有汇总开具的普通发票。

李明打电话询问其为什么没有增值税专用发票,该高管解释该酒店开专用发票需提前预约,退房临时提出的只能开普通发票。建中汽车集团S级高管,在一线城市的住宿标准是每晚1200元,而这个价位的酒店开票要求竟如此奇怪。

李明拿起电话拨通了该酒店前台,酒店方反馈退房结算时即可开出增值税专用发票,专用发票只包含住宿费;如果开普通发票,则可以包含餐费及其他费用等。

即使不追究该销售副总裁住宿费用的具体构成及其合理性,他至少令公司损失了6%的增值税进项税额。

该销售副总裁还报销了一笔“非出差行程期间”的费用——7月26日的新安餐费,发票金额711元,而当日他并不在新安。不同于其他职级,S级高管的餐费本就是据实报销,而一个仍在试用期的高管,竟敢为所欲为至此。

建中汽车集团副总裁兼研究总院副院长,S级高管,超标准报销高铁票,2018年7月18日新安北-长沙南高铁商务座,票价为1194.5元。根据差旅制度规定,S级人员乘坐高铁标准为一等票,对应票价为603.5元,多报销了591元。

难以置信的是,该副总裁推荐一个A级中层下属到动力总成研究院做副院长,给对方承诺职级可以升到S级。而该A级中层人员,在人力没有发出任职调整通知的情况下,2018年8月28日-9月3日出差上海期间住宿6晚,每晚住宿费1300元,不但超出A级在一线城市每晚800元的住宿标准,也超出S级人员每晚1200元的标准。这迫不及待的吃相,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这些高管曾经辗转各大公司,往往是通晓人性的高手。他们非常清楚董事长不会也不便在多报差旅费这样的小事上苛责他们,也明白财务不敢严加审核他们的单据。而财务在审单过程中,也的确没有指出以上问题并退回纠正,只因报销单都来自总裁室而统统予以报销。

不知道以上高管经办大额采购或审批重大经济利益流出公司时,他们是会变得小心谨慎,还是更加胆大妄为?

可是,尽管手握年薪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劳动合同,这些高管在报销差旅费这样的小事上都不检点,能期待他们在重大利益面前会约束自身行为?他们真的在意建中汽车的生存和发展,还是更关心个人名利——蹭一波建中集团的热度,再利用手中的权力捞取油水而已? 第十八章 群魔乱舞 (3) 相较于S级高管,虽然建中汽车的A级中层管理人员多报差旅费的金额不大,但性质同样违规。其中,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副总监——吕伟是个典型。

吕伟因兼管行政管理中心,便吩咐行政文员用公司账户为其预订3月13日岘港-香港-上海航班,从其当时所在的旅游地岘港飞回香港,再中转飞到出差目的地上海。

机票价格2243元,因预定机票时姓名出错,后续姓名变更产生改签费用500元,机票价格合计为2743元。当晚又入住香港酒店,产生住宿费815元,合计报销3558元。除香港飞往上海这段行程属于公务外,其他属于其个人因私旅游支出。

紧接着,其又报销“非因公交通费”——在周末3月17日-18日往返西塘的高速公路收费80元,还夹带两张上年去兵马俑景点的高速公路通行费和停车费发票,金额35元。

吕伟也报销“非出差行程期间”的费用,其实际行程5月8日-5月12日,出发航班为5月8日ZH9503由新安飞往上海,而报销的市内交通费中却包含2张5月7日的出租车票,合计金额为124.5元。

吕伟不断试探财务审单的底线,还报销了6张住宿发票,不但没有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也没有提供相应的住宿清单或预订单,其中4张发票没有备注任何住宿信息,无法明确住宿人、住宿时间和住宿酒店。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原始单据,财务也都予以报销。

当李向宇去人力办公室找来吕伟面询时,她慎言谨行的态度与平时疯狂钻漏洞的作风,形成鲜明对比,判若两人。

她小心翼翼地在审计事实确认书上签下自己姓名后,急着想要离开审计临时办公室时,却被李明叫住了。

由于建中汽车人力资源副总裁的高管职责由建中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宋丽代行,因此建中汽车人力管理的具体工作是由吕伟负责。

然而,吕伟对人员出差和人员外派没有进行区分管理。2018年度,有6名S级高管和6名A级中层人员自入职建中汽车公司以来,将主要工作常驻地的费用当作差旅费进行报销,导致公司承担了员工应当自理的吃住行费用,造成公司管理费用上升。

而人力也没有记录上述人员工作常驻地变化的时间点,导致审计组无法统计上述12名人员工作常驻地的费用数据,也无法估计给公司造成的管理费损失。面对李明的质询,吕伟积极为这12名中高管解释,也极力为自己的失职开脱。

在建中汽车公司内部,中高层对基层的差旅报销审核较为严格。B、C及E类基层出差人员整体由于费用审核层级多,未出现大面积违规报销情形。极个别多报的,无非是半天餐补或地铁公交票之类的小打小闹。

而对S级高管和A级中层的审核层级少,他们反而成片地凌驾于差旅管理制度之上,违规报销,丑态百出,对公司的危害也大得多,极易形成上行下效的不正之风。果真是,上层之人多有机会行下流之事。

2018年建中汽车出差申请由叮叮系统管理,机票预订由某机票平台管理,费用报销由财务SAP系统管理。由于三个系统各自独立运行,没有实现连通管理,导致差旅数据出现两个断点。同时出差与外派没有分别管理,增加了机票预订环节和费用报销环节审核实际出差数据的难度,不利于财务对差旅费真实性和合理性进行监督管控。

2018年建中汽车共发起3943次出差申请,其中“审批完成的出差申请”共3463单,占比88%,其余审批一直未完成。而建中汽车《差旅管理制度》规定,所有员工出差,均需办理事前出差申请审批,经终审审批后方能出差。

甚至连建中汽车财务管理中心的总经理助理樊总,报销6月差旅费时,虽然没有提供6月23日-24日出差武汉的审批单,但也报销了在武汉的长途交通费和住宿费。

樊总努力解释,还找来后期入职的财务副总裁张总为其背书,审计组却找不到证据支持其报销的合理性,其长途交通费、住宿费是否因公产生,是否应由公司承担。

2018年建中汽车公司实际发生差旅费1282.78万元,其中机票费632.8万元,占比49%。在4729张机票订单中,退票764单,退票率16%,退票手续费9.3万元,占机票费的1.5%。

通过向机票供应商平台调研了解到,预订3天以内的国内机票,平均折扣为8.8折,而提前3天及以上订票,平均折扣约为6.8折。

孙奕分析建中汽车订票数据后发现,2018年建中汽车机票平均预订时间为2.1天,预订时间3天以内的订单有3644单,占总订单量的77%。对应的机票成交净价464万元,占总成交净价的80%。如提前3天订票,机票净价会降低20%,可节约92.8万元,费用还有大幅降低空间。

孙奕还调研了建中汽车出差前10位出发地城市和目的地城市的机票价格情况。2019年1月1日至15日,相较于提前3天之内预订的机票价格,提前3-7天且上午9点半之前起飞可节约17%,下午18点之后起飞可节约9%。提前7天以上且上午9点半之前起飞可节约22%,下午18点之后起飞可节约17%。因此,合理安排起飞时间,建中汽车还可以进一步降低机票费用。

在2018年订票的前五大航空公司中,建中汽车还未与东方航空签订三方协议。机票平台的业务员反馈,东方航空7折以上机票可在原折扣价基础上再优惠3%-10%。2018年建中汽车与东航成交的机票7折以上机票净价53.5万元,如签订三方协议则可节约1.6万-5.4万,东航机票价格还有降低空间。

1月11日下午,审计组结束建中汽车现场审计工作,并将那些不能到审计临时办公室现场接受质询的人员名单,以及违规报销的差旅事项所对应的记账凭证号清单交给财务副总裁张总,委托其代办审计事实确认书的签字确认。

张总爽快地答应,还反馈给审计组一个消息:建中汽车人力资源副总监吕伟已经提出离职申请。李明点点头,心想这是要畏罪潜逃啊。

审计组回到集团总部,先完成审计报告初稿编制,接着组织汪博要求的项目评审会——一如既往地拖沓且冗长。

审计报告又经质量控制组内部两级复核,比如将“可能”改为“或许”、“应该”调成“必须”这类文字修订。质量控制组,虽然工作效率不高,但看起来并非清闲散漫,尽管工作量不大,却成天忙忙碌碌。直到1月25日,审计报告才定下终稿,只待汪博上报成凌总审批。 第十九章 冰山之下 (1) 建中汽车差旅费专项审计结束后,质量控制组发来项目评价表,要求李明评价项目组成员的工作情况。

对孙奕和李向宇评完后,李明不愿评价周红。一是整个审计项目成果,周红的贡献度不足5%。而且她负责的会议费和培训费的审查结果,内容过于单薄,列不列入报告都无足轻重,李明权衡利害后没有采用。

二是在审计现场工作的8天时间里,周红请假三次,两次两个半天,一次一天。由于项目组出外勤,全员已经提交出差申请单,因此周红的所谓请假不会影响考勤,也就不会影响她的薪水数额。

三是周红本就来自质量控制组,其工作内容不同于一般审计人员,李明不愿让她看到自己对她的评价。

出差期间,审计组其他成员付出的劳动量远高于周红,而她却一分不少地照领薪水。

对95%以上的基层员工来说,在建中集团工作的唯二收益,一是按月领薪,数额已经固定在劳动合同中。二是年终奖,发放数额也在入职定薪时谈妥,即使经过人力的绩效考核,数额就算偏差,幅度也较小。

因此,在预期收益固定的情况下,对建中集团基层员工来说,能减少实际工作付出的,便是胜者;能偷得闲暇少干活或干轻活的,便是赢家。

大多数员工刚加入建中集团时,即便不是摩拳擦掌欲干大事,但也循规蹈矩踏实做事;工作一段时间后发现,活儿越做越多越容易出错,收益没有增加反而被上级鞭打快牛,还加批评;然后逐渐意志消沉,避重就轻减少付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终变得平庸而无所作为,甚至搭便车以求不劳而获。

董事长原本想要建成一支狼性团队,却带出一圈盲从羊,而且还养了一大群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兔子员工。

滥竽充数,反映的正是员工数量和实际工作量并不必然正相关的现象。当一个组织里等站看的员工占绝大多数的时候,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摸鱼划水的时候,公司的前景将会怎样?

午休时间,办公室难得片刻安静。突然,汪博格子间里传来一阵电话铃声,三响之后,汪博接起喂了一声,然后说道:“哦,雅莉总,你好!”停顿片刻,“没呢。嗯,去食堂。”又是一段停顿,汪博的笑容能掬出水来地说道,“哦,行啊。”接着一阵嗯嗯嗯,“还有谁啊?”一连串‘好的好的’之后,“我知道那个地方。”

李明起身,赶在汪博发现自己还在办公室之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紧跟上前面的同事去了食堂。

一见汪博走进餐厅大门,徐雅莉朝门口挥手。汪博看见后快步走过去,笑容灿烂地打招呼。彼此客套过后,徐雅莉问道:“汪博总,你们审计中心的年终聚餐准备和哪个部门联谊?”

“还没空闲想这件事儿呢。”汪博满脸堆笑地继续说道,“我们现在三十多个人,成凌总说我们也可以单独活动。”

“单独活动多没意思。”徐雅莉话音刚落,云上出行的运营总监于定军接着补充,“我们中心也还没搞年终聚餐,汪博总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啊。”

“我没问题啊,就看人力同不同意跨公司联谊。”汪博有所保留,不敢贸然答应。

“这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餐费各回各家报销嘛。大家无非在一起玩玩,联络一下感情。”徐雅莉鼓励道。

“可以。你们定下时间、场地后通知我们中心的文员。”汪博喝了一口茶,又说道,“我们的人不太会玩,也不想费心思去找地方玩。”

于定军连声称行,见汪博眉开眼笑,又试探道:“汪博总,云上出行的各项申请,还麻烦咱们审计的同事能快一点审核。”

“行行,我们再优化一下领导转办任务的审核流程。”汪博最害怕业务部门向公司领导投诉审计。

没想到汪博不问原因直接就答应了,于定军看了一眼徐雅莉,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神情,又转瞬即逝。

于定军接着说道:“2019年老板给我们云上出行定了全国投放运营20万辆车的目标。”见汪博点头,又请求道,“咱们审计的同事,审核云上出行各项预算申请时,能不能松一点,这样我们才能尽快找到有能力有意愿合作的供应商,顺利完成公司今年的经营目标。”

听到此处,徐雅莉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座位。

虽然云上出行汽车租赁业务正式运行一年,但是还没有建立预算管理机制,主要原因是经营数据及财务分析滞后,没有梳理出基础业务的执行标准,因此各类采购事项,从立项及预算申请审批,到合同签订审批,再到付款申请审批,成凌统统转给审计监察中心代为审核。

《审计工作月报》显示,2018年度领导转办任务,核减预算额达3亿多,而核减付款额十多万元。汪博感觉成凌总还算满意。

汪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道:“那得给我们留出核减空间啊。”接着又朝于定军点点头,确认其是否理解。

于定军心领神会,立马回应:“一定,一定。”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新安一月份的气候最宜人,不热不冷不湿不燥,街道两旁的绿化树在冬季仍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三角梅从住宅小区的围墙顶端垂下来,开得热热闹闹,仿佛也盼望着春节快点到来。

吃完午饭从食堂出来,李明和李向宇一起沿着新业工艺城所在的街区散步。绕完一圈,李向宇先回办公室午睡,而李明独自在公司楼下溜达。

临到下午两点,李明走进新业工艺城南端大堂,准备乘电梯回办公室。看见角落里的便利店时,想吃一根雪糕的念头钻进了李明的脑袋里,一个夏天忍住没吃冷饮,终于等到冬天可以吃一点。李明转身走进便利店,挑选了一盒成分相对安全的三色雪糕,付完钱正要离开,抬头看见汪博和徐雅莉一起走进电梯间,便停住了脚步。 第十九章 冰山之下 (2) 2014年以来,国内房价在高位不断上攀,也带动房地产上下游产业持续向好,玻璃不论现货还是期货,价格双双走高。自2017年初,建中系实际控制锦程集团,成凌出任董事长以来,锦程公司业绩回暖、利润节节升高。

在2019年农历春节前夕的年终大会上,董事长激情澎湃地描绘了建中集团一片欣欣向荣的事业前景,还不断鼓舞大家的士气,并重点对成凌的工作表现赞赏有加,不吝溢美之词。

成凌代表高管团队做完2018年度工作总结报告后,也对董事长极尽颂扬,表达敬仰之心。两人演绎了一段股东老板和高管员工之间同心同德其利断金的琴瑟之合。

春节回来,建中集团开工大会之后,照例是升职加薪——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戏码。

蓝湾人寿的张静,那个与何珠在灵动汽车同场开展审计的领队,被提拔为建中汽车集团审计监察中心负责人,职位是副总监,与汪博一样,工作汇报对象也是成凌总。

何珠听说后,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再有机会调任建中集团汽车事业板块的审计负责人,气得从办公室摔门而出。

即使之前灵动汽车的调研报告没有被汪博延误上报,何珠也感觉汪博总是打压和排挤比他能干的人,而且想方设法地阻挠任何一个比他出色的人晋升。

在审计监察中心,郭晓敏渐渐替代何珠先前被汪博追捧的地位。断定自己在建中集团再无发展空间和机会后,何珠失望之余,不愿再浪费时间,随即提出离职申请。原本因建中集团的名气,何珠慕名而来,现在却因上级的压制而离开。

而汪博也顺坡下驴地批准同意,因为更听话更顺从的质量控制组已初具成型。汪博还认为质量控制组的集体判断力比何珠个人的更好。

更为严峻的形势是,集团总部审计监察中心又失去一个审计对象,因为建中汽车集团之后的审计监察工作由张静组建的团队全面负责。

2016年9月集团总部审计监察中心宣告再次成立时,欲整合蓝湾人寿审计资源而不能,而今2019年3月反被蓝湾人寿审计团队抢走一块重要的审计阵地。

自从陶展宏的名字从建中集团高管团队消失后,成凌已成为建中系天字第一号红人。这次更是晋升为常务副总裁——职位名称虽不是总裁,但全面主持建中集团各项工作,地位在老板董事长一人之下,在其他众多副总裁高管之上,更在其他事业板块的总裁负责人之上,几近站在了权力之巅,真真红得发紫。

而宋丽也从原来的人力资源总监晋升为成凌原来担任的人力副总裁,从A级中层管理者跃升为S级高管。

2014年春天,宋丽加入建中集团,任职人力资源管理中心负责招聘的副总监,半年后被调整并入建兴集团人力,在2016年5月又调回建中集团,主持人力资源管理中心工作。

随着建中集团在2016年下半年开始大力发展各项事业,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宋丽,凭借在董事长心目中树立起来的劳模形象,终于在2019年进入了建中集团的核心权力层。选择在上升期的公司发展,确实有更好的职业前景预期。

各事业板块人事调整尘埃落定。2019年3月8日,成凌总终于对建中汽车的差旅费专项审计报告作出批示。翻看中心文员转来的领导批件时,李明发现直到3月4日汪博才将报告上报成凌总。

李明不理解为什么汪博不在春节前上报。可超出李明预期的还有,成凌总的批示内容,全是对建中汽车财务审核不力,以及建中集团总部财务管理不到位的责难,完全不提集团总部人力对建中汽车人力工作的失察在先。

而赵建中董事长则选择全然相信成凌的论断,并在3月15日批示“同意成凌总意见”,竟对审计报告中指出的人力管理漏洞竟没有半点评价和要求。

按照上级领导的意思,虽然建中汽车人力资源原负责人吕伟已经主动离职,但是成凌在整改意见中仍然要求对其问责。

新任人力资源副总裁宋丽名正言顺地给汪博下达命令,要求审计监察中心配合实施问责,而汪博也一如从前,乖乖听命执行。

吕伟虽然虚假报销和不正当履职,但根据建中集团《问责管理办法》规定,其存在主动坦白,积极配合检查,主动退回费用,确有悔改表现的从轻、减轻或免于处罚的情节,可以对其亮黄牌,采取通报批评的方式进行问责。

而集团总部人力却坚持对其亮红牌,解除劳动合同。在建中集团,对已离职人员进行问责,本就没有实质意义。人力能拿捏吕伟的不过是扣发一个月的薪水,为什么还要那么用力?这是要演给谁看?

而对态度明显更为恶劣的原建中汽车财务副总裁、现灵动汽车财务副总裁陈锐,人力对其虚假报销和费用审核把关不严的行为,仅仅亮蓝牌进行降职处理问责。

在建中汽车财务返回的《审计发现问题整改情况追踪表》中,大部分多报的差旅费已经追回,除销售副总裁春节后已离职未能追回外,还剩陈锐多报的差旅费尚未处理。

灵动汽车人力反馈,与陈锐协商从3月薪水中扣除多报的差旅费未果。到了4月份,陈锐提出离职申请,并放话如果人力胆敢扣他一分钱,他就申请劳动仲裁,甚至起诉公司。

收到这个消息的夏春玲——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新晋总监,开始思考如何妥善处置对陈锐的问责。

在宋丽被提拔为建中集团人力副总裁的同时,与宋丽年纪相仿,也是同一时期入职建中集团的夏春玲,也顺位向上晋升为总监。虽然仍是A级中层管理人员,但是好歹全面主持建中集团人力资源管理中心的工作。

不说之前被并入建兴集团时所受的各种夹板气,就说回到建中集团协同宋丽物色、筛选、引进多位行业精英加入建中集团,又为各事业板块推送许多中层管理干部,熬到第六年终于迎来如今在建中集团的地位。

虽然收入比不了S级高管们的数百万甚至超千万的年薪,甚至这次升职加薪后也不如其他板块比如兴邦公司、蓝湾人寿、建中汽车、建中零售个别中层的薪资高,但今日贵在处于建中系顶层人力资源管理中心负责人的高位。

在金字塔式的组织结构中,上一层的权力比之下一层,权力的形式主体更能彰显个人的意志。 第十九章 冰山之下 (3) 春风得意的心情还没有爽透,棘手的事情悄然来临。

清明节假期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成凌开了一上午的会,临近中午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查阅邮件。一封来自云上出行集团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名在试用期即将被辞退的云上出行集团的A级中层管理人员,要求退回之前支付的10万元。成凌立即指示宋丽去调查,并要求当天下午下班前回复准确结果。

宋丽点开邮件发现,收件人除了成凌总还有赵建中董事长,看完内容立马叫来夏春玲询问情况。

刚听到于定军的名字,夏春玲心里一紧,不过仍旧镇定地告诉宋丽,自己先去了解具体情况。

刚拉开办公室门准备逃走的夏春玲就听宋丽嘱咐:“下午一上班,给我一个说法。”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夏春玲的心情就像一棵感受到船桨划动的水草摇荡不定,脑子也飞快地运转着该如何应对。

再调回建中集团的夏春玲,一直负责人力的招聘、定薪和绩效考核工作。董事长在资本市场名声大噪以来,伴随建中集团各项事业大发展的还有人力需求的猛涨,特别是相关行业的知名人士,以及有知名企业履历的求职者,备受董事长追捧和重用。

因此,人力再次启用猎头招聘。当然这次的猎头服务合同,经过法务和财务的联合审查,排除了小金库条款,也确认保留了常规的服务承诺:自入职之日起,通过猎头服务聘用的人员,设立6个月的质保期。质保期内离职,已支付的猎头服务费全额退回。

有个猎头公司的对接人华鑫,在每次建中集团临近结算猎头服务费之前,借口路过公司,带着下午茶点心和水果之类,送到人力的大办公区供大家享用,并悄悄地塞给夏春玲几张不记名的商场购物卡。

而夏春玲也从不推辞对方数千甚至春节中秋重大节假日上万的小意思,心照不宣地妥妥收好。一来二去,每次支付猎头服务费后,夏春玲的贪念就像山体滑坡一样难以遏止。

一天下午,夏春玲一抬头瞥见华鑫拎着大包小包地又来了,心想离结算费用还有两个星期呢。

大家一阵吃喝后,华鑫一边走出办公室,一边暗示夏春玲出去说话。夏春玲转身在办公桌上拿起门禁卡,跟着华鑫出去了。两人乘电梯下楼走出公司大门,一边说话,一边朝附近的地铁站走去。

“侯总,你们招云上出行城市公司的运营总监,我们之前推荐的三个人,面试情况怎么样?”

“用人部门第一面后的反馈还可以。”

“他们要求的薪水,你们能给到吗?”

“要60万的,应该没问题。有一个要80万的,有点难度。”夏春玲轻轻摇头。

“能推那个要80万的于定军给你们上面的领导吗?”华鑫不见外地问。

夏春玲没有直接回答,挑起一侧眉毛转头看了一眼华鑫:猎头服务费是聘用人员年薪的50%。

“我懂,我懂。”华鑫心领神会,连忙做出承诺。

“就看他能不能通过老板的面试。”

2018年底,于定军如愿入职建中,虽然年薪80万元远超以往收入,但其中30%要经过年度绩效考核后才发放。而且80万也不是白来的,而是付出了10万元的代价。

猎头说建中集团这个岗位只能给到60万,但是如果找对内部人,就可能拿到80万。而且,猎头还承诺如果不能成功入职,就退回10万元。因此,于定军决定一搏,心想无论去得成,还是去不成建中,都不会有损失。

现在的问题是,于定军没有通过直接上级高管的试用,不但预期的80万年薪落空,还搭进去10万元费用。于定军想要讨回10万元,多次找猎头交涉无果,猎头也表示无可奈何:当初承诺的是成功入职。而于定军已经成功入职,只是没有通过试用期,而且之前收取的猎头服务费还要退回建中集团。

见猎头不肯退10万元,于定军心想反正在云上出行也干不成了,不如试试找建中集团要回这笔钱。

挂断于定军的电话,夏春玲才得知猎头公司两头吃,而自己在春节前已经悄悄收下华鑫送来的10万元现金——藏在旺旺大礼包里。

这10万元无论定性成猎头公司给的回扣,还是于定军的行贿,对夏春玲来说都是不能承受的,足以断送她在建中集团的前途。

夏春玲接着想打电话给云上出行的运营副总裁,询问他为什么不用于定军,后来又想起,他所推荐的候选人,没有通过上面领导的复试。夏春玲根据自身经验推断,于定军因没能进入云上出行运营副总裁的小圈子而被淘汰。

可事情已经被捅到老板那里,就算能说服云上出行的高管继续试用于定军,10万元又该如何解释?而且10万元自己刚用来换了新车,一时也筹不到钱还回去。

再说退还10万元,不就是承认了自己先前收受回扣或者受贿的事实吗?如此,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建中集团再待下去了。夏春玲内心焦灼,不知该如何处置,虽然错过了公司食堂中午的开放时间,却感觉不到一丝饥饿。

出去吃饭的同事陆续回到办公室准备午睡,夏春玲只好走出办公室,一边走进消防楼梯,一边查找手机通讯录里华鑫的号码。正要拨通电话,质问他们公司为什么要收于定军10万元,却又停住了——楼梯间仍有人在上下进出。

夏春玲索性顺着楼梯一口气下到一楼,走出了办公大楼。新安4月的午后,已经热浪灼人。

夏春玲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只见路人朝自己走来,经过自己,又渐渐远去。直到推开街道尽头转角处的一家KFC餐厅门,里面播放的音乐声才将夏春玲拉回现实。

现在质问猎头公司,为什么要收于定军10万元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如何向公司领导证明猎头公司收取的10万元与自己无关。

如果华鑫能够给自己承诺,收取于定军10万元是他们公司的行为,自己接着就想办法凑10万元还给他们。不过对华鑫他们公司来说,将会失去建中集团这个大客户。

如果华鑫不同意,反而一口咬定是在帮自己索贿,那么不但自己在建中集团的工作不保,华鑫他们公司大概率也会失去建中集团的业务。如果自己再给华鑫承诺,将来会给他们公司介绍业务,猎头公司可能就不会太介意失去建中集团,可能就会接受自己的提议。

夏春玲一看手表,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两点一刻,赶忙拨出华鑫的电话,想和她商量对策,可是接连拨了三四遍,华鑫也没有接。又等了10来分钟,华鑫依然没有接电话。

正在纳闷之际,手机嘀嘀声响起,有短信进来,夏春玲急忙点开,一看是华鑫发来的消息:你们公司有个叫卞蜂的经理,用建中集团的固定电话打到我们公司,询问那10万块的事情。我的上级刚跟我沟通完,可能我的工作不保。

夏春玲脑袋嗡的一声,如五雷轰顶,心跳骤然加速狂跳不止。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宋丽并不相信自己。夏春玲开始懊恼,下午两点刚上班时没有给宋丽回复,一个无论什么说法的回复,也许都可以给自己争取到时间去和华鑫商量。唉,一切为时已晚!

夏春玲颓丧地摊在软靠椅上发愣,一想到今天就要失去在建中集团苦心经营六年才得到的地位,就感到揪心不已。扪心自问,自己后悔收下那10万元吗?夏春玲竟没有一丝悔意,只觉得这次运气不够好。

那些S级高管,还有后来的A级中层人员,凭什么拿那么高的薪水?这些年建中集团来来去去的人有多少,有几个真正给建中集团作出过贡献?老板既然心甘情愿地投入那么多人力成本打水漂,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分一丁点儿?

很显然,夏春玲的价值观决定了她无法正确判断自己行为的性质:出卖自己在建中集团内部的职务权力——招聘权和定薪权,以换取工资收入以外的补偿。

同政府公权力代表国家利益一样,因职务产生的权力,不仅在一个公司内部是公权力——代表公司整体利益,而且也是基于劳动合同产生的代理权力。

而有机会行使公权力的个人——夏春玲,将公权力“私有化”以谋取个人利益,损害了公司整体利益。

建中集团的薪酬体系确实不合理,绩效考核也形同虚设,夏春玲作为人力资源的中层管理者,本该去改进这些不足之处,而不是将其作为以公权谋私利的理由。

到底是公权力腐蚀人心,还是人性的贪婪玷污了公权力——为集体谋福利的初心和实质?

眼下事情已经败露,现在该怎么收场?夏春玲强打精神挺直身板,盘算着如何体面退场。

建中集团就没几个真正干净的人,审计之前查出那么多违规违法的案子,有几个被老板真正问责的,更没有一个被送进去的。自己面临的最坏结果,无非是离职走人。

如今主动离职已经来不及,就算被开除也要争取一个常规说法的离职证明。只是那10万元该如何处理?如今迫不得已离开建中,已是重大损失,夏春玲打心底不愿意回吐这笔钱。如果宋丽要求自己退回这笔钱,自己该怎么应对呢? 第十九章 冰山之下 (4) 再回到建中集团人力大办公区,夏春玲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卡位坐下,而左手边的卡位正是卞蜂的,此刻他却不在座位上。宋丽也一直没有打电话找自己。

夏春玲能想象出,卞蜂和宋丽正在讨论如何处置自己的场景,就像她和宋丽过去讨论如何处置其他出事的员工一样。

夏春玲开始整理电脑里的资料,打算拷进U盘带走。不到3分钟,卞蜂就出现在办公室,走到夏春玲旁边坐下,然后转头小声对她说道:“侯总,我们去10楼会议室说点事情。”

“等一下!”夏春玲不耐烦地回应,简直难以接受这个自己从前东家招进来的人将要盘问自己。

卞蜂无计可施,只好转身假装在电脑上处理工作,不过确实是在编写《辞退协议书》。

又过了十几分钟,夏春玲转头对着卞蜂,就像他还是自己跟班似的说道:“走吧。”

两人在会议桌两侧相对而坐,卞蜂又起身确认会议室门外把手上挂着“会议中”的吊牌,然后转身回来坐下,打开记事本,而夏春玲则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卞蜂先开口:“公司希望你返还于定军的10万元。”

“什么10万元?”夏春玲假装不知情。

“猎头公司反馈,他们的员工私下给了你10万元。”

“有证据吗?”夏春玲问道,也没想到收取于定军10万元竟是华鑫的个人行为。

卞蜂也没想到夏春玲如此镇定,完全没有做错事的后怕,自己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如果没有证据,怎么对质?”夏春玲接着反问。

“你想要对质?”

“我要对方到公司来当面对质!”夏春玲还在争取和华鑫商量对策的时机,如果能说服华鑫不承认给自己送钱,自己还有留在建中集团的可能。

“我问问领导的意见,”卞蜂接着说道,“你就在这里等我。”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宋丽领着卞蜂来到成凌的办公室,听到夏春玲想要公开对质时,成凌立马制止:“不用!”然后命令道,“今天必须让她离开公司!”

此时站在权力顶峰的成凌,不愿这件人力丑闻在公司内部闹得沸沸扬扬,更不愿让丑闻传到老板耳朵里去。

坚守20余年才换来如今的地位,成凌早已掌握了更多人在建中集团去留的权力,绝无可能让任何贬损她个人权威的人和事,影响她在建中集团至高无上的地位。

“那于定军的10万元……”宋丽问道。

“他把钱给了谁,就找谁要去,”成凌又说道,“建中没有收他一分钱!”

“明白了。”宋丽一边应和,一边拉着卞蜂退出成凌办公室。

再次回到会议室,卞蜂坐下后冷冰冰地对夏春玲说道:“领导要求你今天离开公司。”然后把刚打印出来的《辞退协议书》放到夏春玲跟前。

夏春玲拿起《辞退协议书》,上身往后靠在椅背上仔细阅读起来。公司没有给辞退补偿,也没有要求自己返还10万元,只提出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工资结算到当天。

领导不给自己当面解释的机会,说明成凌总和宋丽都认定猎头公司的说法属实。而且,上级领导甚至不追究自己之前是否有类似行为。想到此,夏春玲又略感庆幸,再纠缠下去只会颜面难保,然后抬眼看向卞蜂,问道:“离职证明呢?”

卞蜂翻开文件夹,取出一张A4纸递给夏春玲。夏春玲接过来,一看到“因个人原因离职”,立即拿起笔在《辞退协议书》上签署了姓名和日期。

回到自己办公位收拾好个人物品,夏春玲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建中,不料在电梯间碰到了自己的下属,哦不,前下属——培训部经理。对方热情地打招呼:“侯总,这么晚还在公司呢。”

夏春玲淡淡点头,感到有些尴尬,心想她可能已经知道自己的事情。又想起之前公司每周五的下午茶歇,自己没少挖苦她胖成桶了还吃不停。此刻她眉眼弯弯,一脸笑眯眯,一如往常的模样,却好像在嘲讽自己。

而成凌给董事长的解释是,猎头公司的员工私下向于定军索贿,与建中集团无关。成凌也完全不提已经开除夏春玲的实情,董事长则完全相信她。

董事长通常不会直接向夏春玲这类中层管理人员下达工作指示,甚至不会关注夏春玲究竟是谁,也根本没有其他信息渠道了解公司人力管理的真实状况——沉疴已久,积重难返。董事长对成凌权力的制约,近于真空。

卞蜂则接下夏春玲未完成的工作,其中一项便是关闭灵动汽车财务副总裁陈锐的问责。陈锐又扬言:建中集团再纠缠他,他就向税务局举报灵动汽车偷逃增值税。

赵建中在办公室听完宋丽的汇报,眉头紧锁,一边扭头一边挥手说道:“让他走吧,”然后转头叮嘱成凌,“让谯骔加强财务管控。”

成凌一边点头,一边快速记在笔记本上。

然而,公司财务管控能力的提升,岂是赵建中董事长下一句指令就能做到的?

之前,还有资历同样深厚、分管财务工作的陶展宏,作为赵建中了解公司状况的另一个信息渠道,可以同分管人力工作的成凌相互制衡。

而今,董事长作为公司内部权力的来源,已经营造出成凌在建中集团只手遮天、权力无边的局面。 第二十章 贪多求全 (1) 2019年农历春节放假回来,建中城发集团审计监察中心在其负责人到岗后开始独立工作。工作汇报对象不再是建中集团总部审计监察中心负责人汪博,而是建中城发集团财务副总裁岑溪。

岑溪,在2013年加入建中集团,知名台资企业的工作经历为其争取到建中集团总部财务管理中心副总监的职位。试用期还没结束,岑溪就已经成为当时财务副总裁陶展宏的得力助手,也是董事长认定的建中集团的第一个劳模。

在陶展宏离开之后,岑溪丝毫未受影响,接着被董事长提拔为建中城发集团财务副总裁。

之前审计城发集团韶关地产项目查阅OA流程审批记录时,李明发现岑溪深夜还在审批流程,常常工作到凌晨一两点。

岑溪每天文山会海,不是被海量的审批事项所淹没,就是赶往各种会议现场开会,看起来没有精力去做更重要的财务管理提升工作。

比如,最基础的财务报表和经营情况分析一直不能按月报出,使得城发集团总裁只能看到各子公司每月上报的运营情况汇总表。后来,财务数据也不报给总裁了,令他对地产业务整盘的业绩和盈亏情况缺乏了解。

只顾个人冒尖和带好财务团队,是根本不同的职责与境界。追求个人英雄主义的,顶多算骁勇善战的将士,而带领团队保有战斗力,能为公司发展保驾护航的,才是顾全大局的将领。

建中城发集团总裁,也来自知名房地产国企,在2018年1月加入建中城发集团。虽然赵建中给这位大学学长授薪两千万,但是他没干满一年就离职了。

自从去年韶关公司的审计报告被董事长认可后,集团总部审计就被要求列席建中城发集团每周的总裁办公会。

参加过几次后,李明感到每次总裁办公会议的进程,都像一艘航行在河道上的船,船长的号令似乎不大起作用,每个船员都按各自的想法划桨,船就一直在原地打转。

当时建中集团招人用人的策略,已经陷入指望强人出奇迹的怪圈,无论高中基层各岗位,都要求来自名企名校。

开会时,各路神仙打架互不相让,都认为自己过去老东家的做法最好,导致许多问题议而不决。会议进程大都在讨论上次会议的未决问题,提出的新问题还来不及充分讨论,会议就结束了。

业界流传这位总裁曾以拼命三郎的强悍作风打破国企种种束缚,带领团队取得令人瞩目的销售业绩,被房地产业内人士尊为江湖大佬,而今在民企建中集团却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正如建中集团地产开发项目多年不解的运营困境——节点计划完成度低,临近2018年底,500多亿的年度销售目标,建中城发也只完成不到10%。

按照建中集团高管的薪酬结构,年薪的60%按月发放,剩余的40%在年度绩效考核后发放。尽管这位总裁每月仍能进账百万,但再也不能忍受调度各种资源的能力被层层限制,更加不堪忍受建中集团上下左右的一片质疑声。

11月份离职后,他在微博上发了一段在建中集团工作经历的感慨,并以一句经典国骂“MLGB”结尾。

对建中集团董事长而言,值得信任的高管,经营能力到了天花板,而新加入的强人高管,又在建立信任中。

虽然组织层级之间划分了权责,但是能从城市公司上报到建中城发集团的审批事项,大都会流转到建中集团终审。

再加上建中城发集团的目标成本管理机制没有运行起来,大多数事项由于缺少预算约束,往往都要经过冗长低效的审批流程,常常令这位总裁掌握不了主动性,从而错失做事情的最佳时机。

更何况在董事长之下,许多来自知名企业的高管都自视很高,并不会轻易任由这位总裁差遣使用。还有建中集团的老臣子们,也绝非轻易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最终这位房地产界的大人物愤而离职。

建中集团总部审计又失去地产业务的阵地后,汪博迫不得已请求总部人力,将建中零售集团的审计负责人洪飞抽调上来做自己的助理,以保住总部审计对零售业务的审计权,只留下一个审计主管在建中零售配合总部审计开展工作。

大约过了一个月,汪博发现洪飞的薪水竟比自己的还高出30%。迫不得已的选择,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汪博只好不断加大洪飞的工作量以求心里平衡,而洪飞却以为上级在重用自己。

除了成凌总的耳提面命,以及质量控制组的工作外,汪博将所有事务全都交给洪飞处理,而自己则在审计监察中心当起了甩手掌柜。

没过多久汪博又发现,洪飞和大伙儿打成一片,气氛融洽。由于担心自己可能被架空,汪博又给自己招了一个助理——胡骏,职级同洪飞一样。

胡骏是汪博表弟的说法很快在审计监察中心传开来:两人五官确实十分相像,看上去胡骏就像大一号的汪博,头发也自然卷曲,说话同带东北口音,都是透过一副厚重眼镜仰着脖子看人的神情,甚至连走路姿态都一模一样。

汪博接着重新分工:胡骏对接汽车业务的招投标监督,郭晓敏继续对接零售业务以及领导转办任务,监察以及自身审计职能还不成气候的业务板块则统统分给洪飞。

李明之前还担心,过多参与建中城发集团的制度审核,可能会影响总部审计的独立性,而现在总部审计对地产业务已经没有实质审计权。

当李明将建中城发集团地产业务流程风险梳理结果上交汪博后,汪博接着又要求杨翔重做一遍,以此显得地产组还有事可做。

奇怪的是,完成这项工作任务,成凌总没有时间要求吗?李明不禁起疑,这项消耗时间却不问结果的工作从何而来,其目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