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界之宋藏初九》 一 “孟蛹” 公元2999年,即将进入千禧年。

午夜将近,城市里依旧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道路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各个广场和空旷所在早已被人群“占领”。

狂躁的音乐响彻夜穹,人群也被音乐感染,忘我嘶吼!

城市陷入疯狂!

城郊一处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寂静无声。

惨白的灯光下,是王介平静坚毅却苍白的脸。

他半躺着,旁边是一只仿真的机械手臂,正握着一只注射器。机械臂另一端连接着显示器,显示器后面,是昏暗的房间。

透过玻璃墙隐约能看出,一部巨大机器的轮廓,那是一部足以塞满几百平米房间的“神秘怪兽”,正悄然沉睡。

千世界。

这就是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上的千世界真颜,一部冰冷无情的机器,一个缥缈虚无的希望。

在科技不断的冲击下,宗教的权威受到质疑。世界由此出现信仰危机,千世界应运而生。

千世界不是游戏,开发者苦口婆心,口若悬河,如是说。

他们更喜欢用诸如“玄牝之门”,“轮回之门”或“电子宗教”之类字眼包装她。

当然,这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泼天骗局!自从千世界问世以来,开发者从未向外界公布过任何数据,包括成功的,或失败的案例…

但,依旧不乏大量狂热的拥趸,不惜身家,去“献祭”!

“永生之门已打开!”“这是一场豪赌!”“你可见过宗教反馈过任何成神或永生的案例”……支持者与反对者往往各执一词。

机械臂的动作僵硬,已开始推动注射器,王介缓缓的合上了眼皮…

此时,他耳边似乎响起城市夜空的零点钟声,广场上人群的欢呼声,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

实验室渐渐暗了下来。忽的,出现一缕绚烂的光,极速的穿过玻璃墙,消失在拥有“神秘巨兽”的房间。

那缕光是王介的意识,正以电波的形式被捕捉、提取、储存、(甚至加工),最后输入进千世界。

一缕光分为千丝万厘,在巨大的机器间流转,光线幽暗,不规律的闪动,“神秘巨兽”面目狰狞,仿佛硕大的透明龙头,若隐若现。

猛的,一阵巨大轰鸣声,撼天动地,似蛟龙出海般,翻动滔天巨浪。

只那么一刹那,便复又潜归深海。然而风平浪静的外表下,定是暗流涌动。仿佛一只包裹严密的蝶蛹,等待羽化那天。

王介的意识陷入巨大的涡流中,好像被可怖的混沌梦魇拉扯着,梦魇里,他,早已不是他…

孟翊(yì),随州枣阳人。幼时家贫,被父母送至道观收养。孟翊先天患有一种罕见怪病,“听觉异常”,能听清楚周围几十步内细微声音,这也导致他常常无法集中精神,头痛欲裂,甚至长期影响睡眠。

他最害怕的就是打雷,最严重一次,竟然导致双耳出血,可诡异的是,听力却不会因损伤而衰退。

不得已,师傅专门为他修了一座地下卧室,美其名曰“静室”,情况才稍有缓解。

师傅常常带领孟翊遍访高人,但终究一无所获。

公元1100年,宋哲宗病逝。朝堂里经历一番角逐后,赵佶即位。

孟翊不懂得朝堂风云变幻个中猫腻,更不关心是哪个做了皇帝,反正都姓赵。因为,他自己一身的烂摊子已经够他焦头烂额的了。

闲云观老道士,灵印道人。年轻时是个跑江湖的,替人占卜算命为生。因为颇灵验,攒了不少的钱。年龄大了就来到闲云观,闲云观当时还是一座废弃无名寺庙,经过简单修缮便住了下来。

经过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师徒二人感情堪比父子。灵印不仅将算卜之术毫无保留的传授给孟翊,还教习他武艺傍身。

孟翊也用心学习,不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在一个方面却远超灵印。

暗器。也许是因为孟翊先天听力过于灵敏,他的暗器堪称百发百中。尤其是越黑暗的环境,越能凸显他这一绝技。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灵印老道人也走到了他人生的终点。孟翊陷入了空前的悲伤中。即使是从小的“耳疾”带来的痛苦也比不上丧师的悲痛。

灵印在人生最后时间,依然忧心惦念孟翊的耳疾。临终前,为孟翊卜下最后一卦。

“翊儿,去彭山…”

老道士颤巍巍抬起枯槁的手,指向西方,然后手便重重摔落在床上。

眉州,彭山县。

彭山县,因彭祖得名。更因县城里多出百岁高龄者,被称为洞天福地。不少僧道隐士慕名而来。

舟车劳顿,加上耳疾困扰,孟翊这一路睡的很少,身心疲惫。早已没了游览这座长寿之乡的雅兴。找了一件僻静处的客栈,吃过饭便早早的休息了。

约莫子时将过,他却被一阵窃窃私语声搅醒。

深夜的客栈静悄悄,孟翊知道,那如同鬼魅的话语来自这座客栈的某一个房间。

他刚想屏息凝神,再次入睡。但说话的内容却像有着某种魔力,牵引着他好奇的神经。

“道兄,你刚才说已找到合适人选?究竟是何人?”

“天锡雄材孰与戡,征西才罢又征南。冕旒端拱披龙衮,天子今年二十三。”

道人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没头尾的念了一首诗。

“这诗?”

“神人托梦此谶于那人。明禅师兄觉得这诗如何?”

“大和尚本就是个粗人,道兄何故为难我。”

“黄牛白腹,五铢当复。后便有光武中兴。杨花落,李花开,桃李子,坐天下。后便有李唐盛世。点检做天子,后便有了赵宋江山。”

道人娓娓道来,口吻就像个教书育人的先生。

“明禅可知,太祖时的另一句谶语?”

大和尚听的云山雾罩。

“道兄莫要卖官司了。”

只听道人哈哈一笑。

“太祖之后,将再有天下。”

客栈重新恢复寂静。僧道二人久久没在说话。也许道人正因觅得天机而沉浸于兴奋中,喜不自语。和尚也因震惊而瞠目结舌,沉默细思。

孟翊已听见更夫的脚步自远街走来,更鼓声随即响起。

“咚!——咚!咚!咚!”

四更,已经丑时。

今日是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九。

七月二十八日,苏轼逝世于常州。

不知这位命途多舛的文坛魁首离世的消息,传回巴蜀,会在这里的士林学子、文人墨客中激荡起怎样的一阵浪潮。

二 《五雷玉书》 不知过了多久,孟翊的耳畔终于又响起了道僧二人的对话。

“益州险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高祖因之成帝业。唐末更有王建,孟知祥先后裂地自立。此为龙兴之地。”

“单凭咱们这区区几人,如何能成大事?”

“想要成就大业,岂是区区人力所能,需待大势。”

“何为大势?”

“如今党争之势已尾大不掉,朝纲混乱。军费庞杂,国库日益空虚。米贵钱贱,民生凋敝。而新皇轻佻,难不成又是一个李后主。此皆亡国之兆。”

“何况,濮王系三代四帝,正统之位饱受诟病。我等只待民怨沸腾,趁势而起,据险而守。南,威服诸蛮夷;西,控握茶马道,以利结吐蕃;西北,勾通西夏,牵制精锐西军;北,挑动辽宋边事。朝廷自无暇顾蜀。”

听的道人滔滔的长篇大论,孟翊暗自佩服,这人也算是文韬武略的奇才。比诸葛不足,怎么也得是个马谡。

“道兄真是卧龙再世啊!”

“哈哈哈…明禅真是抬举贫道。只是,大势未到,我们只能静待天机。”

道人喝了一口茶。

“贫道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

“能劳动道兄亲至,必定是件要紧的事。”

“一件…私事。”

许是见道人说话有些遮掩,明禅便不好深问,但还是要客套一番。

“道兄若是用得上和尚,只管差遣,明禅必不推辞。”

“明禅如此敞亮,贫道在有藏掖,就太小气了。”

“但说无妨。”

“近日,贫道探得,道教上乘秘术《五雷玉书》所在。”

“《五雷玉书》!和尚略有耳闻。据传得之,可行五雷之法。难不成在此间。”

“正是。此处东北二里,鱼凫山内。”

“既然已知道所在,明日和尚我与道兄一起,去借阅一番。”

“怕不会如此轻易取阅。”

“道兄放心,有我铁臂罗汉在,他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哈哈…那就仰仗明禅师傅了!”

孟翊听得前面一番悖逆之言,只觉得是新鲜有趣。直到听得《五雷玉书》时,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

对于《五雷玉书》,孟翊并无觊觎之心。但拥有此秘术之人,必定是个修行大成的高人,也许能治疗自己的耳疾。

想到这,他已下定决心,明日要暗随这两人一探究竟。

彭山城向东北二里,到达鱼凫山范围。此山虽不高,但方圆也极广。一眼望去,青山郁郁,峰头叠翠,绿树依依,碎叶堆云。真是山连着山,一时看不到尽头。

孟翊远远坠着一行人,就走进了鱼凫山。山间小路难行,穿出密林,沿溪谷而上,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斜。

终于,在经过一个小山村后不久,一片竹林云海间,几间简陋而整洁的茅草屋已隐约可见。

屋旁,一丛山泉自高处流下,落在一方不足三尺的小圆潭里,哗啦啦,清脆悦耳。

篱笆墙里,一个农夫模样的老者,正在躺椅上小憩。

“有朋自远方来,赵师兄,何故如此冷落。”

道人隔着篱笆矮墙,悠然笑问。

赵升之缓缓坐起,看着这一行人,神情冷淡。

“张怀素!你怎么有空来我这深山野地。”

张怀素轻轻推开篱门,缓步走进院子。

“多年不见,甚是想念赵师兄。”

他走近赵升之,停下脚步,深施一礼。

“怕也没那么深的交情吧。”

“赵师兄说笑了。”

此时,一个皮肤黝黑,身高足有六尺的胖大和尚也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三人。一个邋遢的虬髯大汉,一个秃眉鹰鼻瘦子,还有一个白衫阴柔男子。

明禅伸出一双黑黢黢,如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双手合十,身体微躬。

“伏虎寺,明禅。”

赵升之眼角抽动一下,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想不到,我这风烛残年的山间野叟,能劳动伏虎寺大师的尊驾。”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与张道兄此来是为借阅《五雷玉书》一观。”

明禅开门见山。

“哦?哈哈哈…”

赵升之大笑。

“可惜,你们来晚了,此书早不不在老道手里。”

没等张怀素和明禅接话,后面鹰鼻秃眉的瘦子怒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师傅,我就说,不能跟这老东西客气,直接抢过来了事。”

“放肆!”

张怀素怒斥一声,又笑对赵升之。

“御下不严,失礼了。”

赵升之冷哼一声,并无惧色。

张怀素捋了捋着手里的浮尘,再次开口。

“同为道门中人,赵师兄就真的忍心,将这道门秘术带到棺材里,何其自私,你又如何对得起道祖道宗!”

“老道宁愿带到棺材里,也不能被别有用心之人获得,为害世间。”

“张怀素,你也别假惺惺的之乎者也的!”

“要书没有,要命一条。”

眼见着局面陷入僵持,张怀素也已愠怒,他和明禅互视一眼,看来是不能善了。

远处,孟翊听的真切,心里焦急。他双拳紧握,手心里也沁出汗水。

“这可是我的生机,不能错失了。”

他心里如此想,但面对僧道这群人,确实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反正都是死,不如痛快的死。”

想到这,孟翊就要冲出去。

可就在这时,一声娇呼响起。从篱墙外竟轻身飘进一人。一个村姑打扮的青春少女。

少女手里提着木制食盒,将赵升之护在身后。

“爹,他们想干什么?”

此时赵升之平静的面容已有波澜。

而张怀素眼中重现笑意。他微微侧头,看的却不是明禅,而是那个秃眉鹰鼻的弟子。

“血鹰!”

这弟子心领神会。

身形暴起,凌空而下,如一只阴鸷的秃鹰,猎捕一只林鸟。一只锋利干枯的鹰爪,凶狠的抓向少女肩头。

赵莺姑自不是寻常村姑,眼见这一爪是冲自己来的,不慌反怒。

左手一甩,将手里的食盒砸向近在咫尺的鹰爪。

“嘭”的一声,食盒粉碎。

赵莺姑膝盖微弯,人便如黄莺般,轻盈的弹了出去。

血鹰一击落空,嘴角却露出戏谑的笑。

一纵身,紧随赵莺姑追去。

赵升之心下焦急,身形微动,却早已被张怀素和明禅左右拦住。

“赵师兄不要担心,血鹰手下自有分寸。年轻人切磋,定不会伤侄女性命。”

在看血鹰,两只小眼睛冒着精光。两只鹰爪携着劲风,带起道道残影。他这身鹰爪功早就练得大成,可碎石断金。若被他抓上那么一下,怕是骨断筋折。

赵莺姑身形灵巧,像一只林间麻雀般,在篱墙内外起起落落。

但因为手里没有兵器,不敢与血鹰硬碰硬。只能闪转腾挪,一个躲一个追,一时间纠缠在一起。

“张怀素!老道句句属实,那《五雷玉书》却已不在我手。”

赵升之咬着牙,强压怒气。

而此刻,突的传来几声娇呻。赵莺姑的双臂肩膀和后背上,已多了几条血痕。

血鹰见到那白皙皮肤上的血色,更兴奋了,嘴角露出戏谑的笑意。

“哼!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明禅早已按耐不住。

“你们进屋去搜。”

后面二人领命便冲入草屋。

这时,篱墙外,半空中。

少女一声惨叫。已被血鹰一脚踢中胸口,如断线风筝,从空中飘落。

人还没落地,一边肩膀已被鹰爪抓住,猩红的血色瞬间氲满肩头。

少女又是一声惨呼,差点晕厥过去。

血鹰就像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得意洋洋,自空中落下。

“畜牲!”

赵升之双拳紧握,两眼血红,一丝金色的电芒在眼底闪现。

三 孟翊身殒 “飕飕飕飕…”

不等赵升之出手,竹林里传来了无数的破空之声。

血鹰的脚刚落地,顿觉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直刺双眸。

久经战阵,血鹰自然知道,是暗器。

他反应不能算慢。此时已顾不得手里的赵莺姑了。

双爪迅疾的向眼前的虚空抓去。他这双鹰爪,堪比金石坚硬。

叮叮叮叮…,一阵金石相击之声响起。

血鹰只觉耳旁飕飕飕飕的不知飞过去多少暗器,阵阵寒意,让他血液都凝固。

几乎同时,一条人影窜出竹林,几乎与暗器同时,掠过血鹰身侧,冲向赵莺姑。

暗器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停了下来。

篱墙外已站定一个人,扶起摇摇欲坠的赵莺姑。

孟翊形削骨瘦,脸色煞白,眼圈泛黑。汗水早已打湿了乱发,他呼呼的喘着粗气,似乎已用尽所有力气,随时都可能倒下,极其疲惫。

“他妈的,哪来的病鬼!”

血鹰的双眼侥幸保住了,但那双如金石般坚硬的双手,却已血肉模糊,他彻底的愤怒了。

“阿弥陀佛!”

明禅制止住了暴怒的血鹰。

因为他看的真切,刚刚这个犹如病鬼的少年发出的箭雨一般的暗器,虽然都是石子,却已将血鹰刀枪不入的双手伤的血肉模糊。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同时扔出这么多石子,却未伤及血鹰身旁的赵莺姑分毫,所有的石子几乎都精准的攻击血鹰的眼睛。

这般力道和控制力,眼前的少年不能小觑。

暗器不同其他功夫,是极危险且致命的,甚至走到绝境时,可以和对手同归于尽,以命换命。

刚刚少年只是扔出一把石子,若是金属暗器,或是淬毒的暗器呢。

“少侠,劝你莫要粘惹此间因果!”

明禅虽脾气火爆,但毕竟不是蠢货。他素以大开大合的硬气功见长,身法是弱项。在如此精妙的暗器手法面前,那不就是靶子么,还是个大号靶子。

若是真拼到鱼死网破,即使得手,恐怕也难全身而退,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孟翊苦笑。

“身不由己,还请几位高台贵手,为自己积些阴德。”

“哈…哈哈哈…”

张怀素大笑。

眼看着明禅要打退堂鼓,他盯着孟翊藏在袖子里的手,心想“煮熟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他当然也看出利害,但佯装镇定。

“好个身不由己。年轻人,好俊的功夫,敢问师承何处,说不得和道人我还有些交情。”

“师傅,甭跟这病鬼废话,我刚才不小心着了他的暗算,看我不生生撕碎他。”

就在这时,一声清啸穿林而入。

啸声未停,院子里已多了个人。一个方脸,阔口,剑眉的道士。衣着华贵,面上含笑,却不怒自威。

“升之兄,别来无恙啊!”

这人微施一礼,又道,

“本以为道兄修行之处,清静寡淡,没想到…”

他环顾四周,

“没想到,如此热闹啊!”

赵升之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今天算是躲过了一劫,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让子中见笑了。”

张怀素顿时生出一丝不祥预感,小心的问道,

“敢问阁下是?”

“左道录,徐知常。”

张怀素心里一惊。人虽没见过,但名却听过。

“道录司。”那可是管理国家宗教事务的。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何况他们现在所做之事,并不光彩,如果过多纠缠,对后面的大事也有影响。

“既然赵师兄家有贵客,师弟我就不多做打扰了。”

“不送!”

赵升之咬牙切齿。

看着张怀素一行人灰溜溜的消失在竹林里。

赵升之向徐知常道了一声“怠慢了”,忙将赵莺姑扶进草屋。

孟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整个人靠着篱墙,瘫坐在地下。

“少侠可需帮忙?”

徐知常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也并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多谢仙长,不需。”

“好。”

徐知常便坐在躺椅上,闭目静坐起来。

小院重又恢复平静,唯有那一潭泉水依旧哗哗的流个不停。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赵升之才走出草屋。身后跟着小脸煞白的赵莺姑。

赵升之走到孟翊近前,躬身一揖。

“多谢这位少侠仗义援手,赵升之多谢了。”

身后的赵莺姑也深施一礼。

孟翊慌忙起身,本来自己是有求于人,怎么好让人反倒给自己施礼道谢。

“仙长,折杀小子!”

孟翊一躬到地。

“不过…”

还没等孟翊先说出自己的诉求,一盆凉水就浇头而下。

“若是你有所他图,还是趁早收起算盘。”

“爹,你这是干什么?”

赵莺姑听着自己亲爹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不由得有些过意不去。

“少年,莫要怪老道说话难听。看你这气色,兴许命不长了。”

此话一出,就连徐知常也睁开双眼,看向这边。

一听这话,孟翊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道士果真有两把刷子。

“小子孟翊,专为此事来求仙长。小子打小就得了一种怪病,痛不欲生,望仙长能救我一命。”

“哎,恐怕…晚了!”

“仙长!”

孟翊噗通跪在地上。

“我也不是神仙,焉能起死回生。”

“爹,要不你试一试,你看看多可怜。在说他刚刚可是帮过我们。”

“升之兄,真的不能…”

“哎…子中,如果我有那般手段,又岂能忍心…”

“孟翊,你回家去吧!和你的亲人好好的做个告别。”

孟翊失魂落魄的站起来,面白似纸,毫无生气,好像已经是具尸体。

他向身前三人一揖。转身,踉跄而去。

望着远去的枯瘦身影,赵升之于心不忍。

“哎!小子,如果明天你还能到这里,我保证能让你活下去。”

“也不知道孟翊能不能听到。”

赵莺姑忧心的望着孟翊消失在竹林里。

“爹,他明天能来么?”

“难啊!”

孟翊当然能听见。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最清楚,赵升之说的没错,自己恐怕大限已至。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山头已堆起厚厚的阴云。仿佛一张巨大的催命符,飘向孟翊。

豆大的雨点早已打湿孟翊的衣衫。也打湿了河谷坡道上的草木和乱石。

孟翊再一次从坡道上滑落到谷底。

他仰面朝天。

“看来想不死都难了!”

轰隆隆——

一声巨响,雷鸣声在山谷久久回荡。

雨水冲淡孟翊嘴角、鼻孔、眼睛、耳朵流出的鲜血。

他嘴唇颤动。

“风—水—不—错,有——山——有——水。”

四 诡墨 王介只感觉胸口处一片温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白皙的脖颈,乌黑头发被雨水打湿,成绺贴在皮肤上,雨水流过肩头,却滑落滴滴血珠。

一个纤弱的女孩正背着他,在湿滑的山路上踉跄前行。

王介明白,自己来到了千世界。紧接着巨大的耳鸣,刺痛着大脑神经,几乎晕厥。

雨滴落在树叶上,滴在山石上,滴落在地面上,滴落在身上…这本来微小的声音,此刻传入他耳朵,就仿佛雷神在他耳边打铁。

他听见少女粗重的呼吸,如战鼓般急促,他听见远处的话语,字字清晰…

“升之兄,此次皇上特命我寻找有能力的民间方士,为皇上分忧解困。我第一个便想到你。”

“子中,你是知道我的性情的,进宫侍候皇上,我恐怕没那福分。”

“想来…咱这位刚登基的皇上,把你派出来,不仅仅是求贤若渴吧?”

“哈哈哈…什么都逃不过升之兄的法眼。”

“想必升之兄也必然知道是为何?”

“不敢妄测圣意!”

“可,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情…升之兄,请看。”

“这是?不过是一张普通的交子。难不成这是伪钞。”

“是伪钞,但,更神奇的,确是这交子上的墨。”

“升之兄可有好酒,一碗足够。”

“这些墨遇酒竟然…如同活物!”

“别小看这黄豆大小的墨珠,它可以融掉一枚铜钱,并将铜钱模样复刻出来…”

“这…着实诡异!”

王介越听越觉得,两人口中的墨很熟悉。

就在这时,一声雷鸣从远山传来,王介瞬间被震的一阵眩晕,这时关于孟翊的所有记忆全部喷涌而来。

“爹——”

赵莺姑已背着孟翊走进院子,无助的哭喊着。

第二天,雨过天晴。

王介从沉睡中醒来。他头脑很清醒,知道自己现在是孟翊了。

昨夜,赵升之给他吃了一粒药丸后,他便沉沉入睡。自出生以来,被耳疾折磨,孟翊似乎从来没有睡的这么踏实。

走出草屋,就看见躺椅上的赵升之,赵升之也看见了他。

“你小子还真是命硬!”

孟翊颤颤巍巍的走到院子里,噗通,又跪了下去。

“多谢仙长救命大恩!”

“那倒不必,咱们算是扯平了。”

“仙长能否收我为徒?”

“免谈。”

孟翊见赵升之脸上竟有怒意,不知为何?不收就不收,为什么如此生气呢?

“仙长有所不知,小子是随州枣阳人,从小就长在闲云观…”

“不要套近乎,说不收就不收!”

场面一时僵住了。

“爹,你这是干什么?他才刚刚恢复。”

这时赵莺姑从外面跑了进来,扶起孟翊。

“你别怪我爹,他也是有苦衷…”

“你别担心,虽然他不收你做徒弟,但我爹保证给你治病。”

“是不是,爹?”

“哼!”

赵升之既没承认,也不否认,闭起眼睛,睡觉了。

“你饿了吧,我带饭来了,快趁热吃。”

孟翊嘴里吃着饭,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昨天听到的,诡异的墨。他得想办法留下来。

“莺姑姑娘…”

“你叫我莺姑就行,要觉得吃亏你就叫我莺子,什么莺姑姑娘的,多绕口。”

“好,莺姑。昨天那位徐仙长走了么?”

“哦!你说徐叔叔。”

赵莺姑凑了过来,悄悄的说道。

“我昨天不小心听到的,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伏虎寺一趟。”

“伏虎寺?那还回来么?”

“那就不知道了。”

孟翊陷入沉思。也不知道徐知常去伏虎寺是为什么?那铁臂罗汉明禅出自伏虎寺,难不成是去敲打敲打那些和尚,给赵升之出口气。

亦或是追查诡墨的线索?

不管为什么?徐知常肯定会在伏虎寺周围逗留一段时日。

“你知道伏虎寺在哪么?”

“你要去伏虎寺?”

“我倒是没去过,不过,有个人知道?”

“谁?”

“一个叫肖舜的纨绔。他爹是伏虎寺的大檀越,曾经捐了好大一笔钱给伏虎寺,就为了能让肖舜去学武。”

“肖舜?他在哪?”

“他…你去伏虎寺干嘛?”

“这…”

“赵道长,我又来了!莺姑师姐,快出来!”

“真是狗皮膏药,说曹操曹操就到。”

赵莺姑撅着小嘴,俏皮的朝院外努了努。

“你要找的肖舜。”

孟翊朝院外看去,门口正站着一个穿着华丽,长相俊俏的少年,不用说,这就是赵莺姑嘴里说的纨绔,肖舜。看那张扬的神态,还真有个纨绔的劲。

而他身后的景象,还真是让孟翊震惊住了。

足足有百八十号人,拿工具的,扛木头的,搬桌椅的,抬床的,拎锅碗瓢盆的…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这是送礼的么?”

孟翊不解。

莺姑探出头来,也懵了,不知肖舜这“武痴”又在作什么妖?

“也许吧?”

孟翊更加疑惑,看了看院子里睡如泰山的赵升之,转头盯向赵莺姑,意思很明显,解释一下。

“哎!”

赵莺姑叹了口气,一脸的厌烦。

“肖舜想拜我爹为师,被拒绝多次之后,依旧不死心。三天两头的就往这跑,简直是块狗皮膏药。”

“他不是在伏虎寺学武么?”

“他说要当一代宗师,开宗立派。要兼学百家,融汇贯通。简直是痴人说梦!”

“奇葩啊!”

孟翊不禁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啥?”

“我说,这肖舜也是位奇才。”

此时,肖舜一指,大队人马便将一应材料器具,搬向院子外几十步外的一处平地。

而他则挺着胸脯走进院子,全然一副斗不败的大公鸡模样,神气洋洋。

“师傅,徒儿来看您了!”

眼见赵升之纹丝不动,想来肖舜也习惯这样场面,便有径直的来到孟翊和赵莺姑身前。

“咦!莺姑师姐,哪里来的病鬼?”

赵莺姑杏眼一瞪,

“肖舜,你说话客气点?什么病鬼?孟大哥可是我家的恩人。在说…我爹可没答应过收你,我可不是你师姐!”

“师傅…的恩人?”

肖舜对后半句置若罔闻,一双丹凤眼,盯着孟翊从头看到脚。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个病鬼,能帮得上赵升之。

“肖少爷,你我同道中人,我也是来拜师的。”

孟翊抱拳含笑。

“你?”

肖舜突的严肃了下来,

“我师傅可不收平庸之辈,别是些只会花言巧语的江湖骗子?”

“依肖少爷的意思?”

“你得先过我这关!”

孟翊皱起了眉头。

五 “磁”太岁 说起肖舜,在彭山县,还真是个名人。并不仅是仗着家里有钱,嚣张跋扈的纨绔。

拳打东市无赖,脚踢西市恶霸,一柄剑挑翻十里八山的不少扬名立万的人物。

所以在彭山县地界也挣得了个名号,“磁”太岁,肖无敌。

传闻,他的剑能迅疾且自如的,悬在身体四周,抵挡各种攻击。

人们猜测,他衣服里暗藏磁石,用来控制铁剑。

而在西城一战,拳打金牛帮的恶霸牛盛,也算坐实了人们的猜测。

据说牛盛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一拳能打死一头健牛。

两人说好,一招定胜负,拳对拳。

当时在场的人描述:

肖舜一挥手,身后两个家丁拎着一袋子钱扔在两人之间的大街上。

足足三百贯铜钱!

在蜀地,铜钱算是稀有货币了,无论铁钱、交子怎么贬值,铜钱依旧坚挺。

围观人群里,不少人看着眼热,连八十岁的老大爷都想上去和肖舜打一架。

肖舜眯着眼看向牛盛。

“打赢了,三百贯,你的。”

“打输了,药费自理。”

牛盛平日仗着自己的功夫和百十来号小弟,跋扈惯了。此时感觉受到莫大的羞辱,下不来台。

一时间,气急败坏。

怒喝一声,“找死。”

砂锅大的拳头裹着劲风,砸向肖舜。

肖舜狞笑,双腿蓄力,箭一般就窜了出去。

右手拳反常的垂向地面,在经过钱袋子时,铜钱却诡异的,隔空吸附在肖舜右拳上。

一层一层,包裹起如鱼鳞般的“钱甲”。

一时间,两只拳头碰撞在一起。

只听得“咔嚓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让人毛骨悚然。

牛盛痛苦的躺在地上,右肘以下,手骨小臂寸寸碎裂。

自此以后,人们笑称肖舜为“金钱甲”,肖无敌。

赵莺姑对肖舜的事迹略有耳闻。听肖舜提议比武,怒极反笑。

“你趁人之危,算什么大丈夫?”

“师姐不要生气,友好切磋而矣。”

肖舜贱兮兮的狡辩。

孟翊大脑飞速运转。看着眼前龙精虎猛的肖舜,想想自己走几步都要粗喘的身体,结果可想而知,必败。

但孟翊不能放弃这个机会,现在他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迫切需要肖舜这个,既熟知伏虎寺,又了解彭山县,而且有钱有能力的本县“地头蛇”。

但肖舜这样出生富贵,心娇气傲的少爷,可不会对一个不如他的人,“俯首称臣”。

怎么办呢?必须打服他!

孟翊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有主意了。

“莺姑不用担心,想必肖少爷手下自有分寸。”

孟翊踏着虚浮的脚步走出院子,扶着篱笆墙,走几步便弯下腰,在地上挑挑拣拣。

孟翊心里暗数,

“五步,十步,十五步……三十步。”

孟翊回头,三十步外,肖舜抱着肩膀,一头雾水,疑惑的看着他。

“不太保险,在远点吧!”

孟翊又转身,边走边弯腰,在地上挑拣一些匀称的石子。

“五十步,这个距离,看着就安全多了。”

孟翊已走的满头大汗,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看着院子里的赵莺姑,示意她放心。

然后向肖舜喊道,

“肖少爷,开始吧!”

肖舜已急不可耐,心想,“离那么远,不会是想跑吧?”

“喂…病鬼,看好了…”

说着,肖舜一伸手,把剑插入地面。

“小爷用兵器打你,胜之不武。”

孟翊露出狡黠的笑容,伸出大拇指。

“肖少爷不愧是英雄好汉,佩服。”

肖舜一矮身,整个人如猎豹般蓄势待发。

可就在这时,就听孟翊连比划带喊。

“停…停…肖少爷稍等。”

肖舜瞬间感觉,气冲五窍。不过他忍住了。

“怎么,要认输么?”

“那倒不是。肖少爷既然高抬贵手,我却不想占了便宜,所以我决定…”

说着,孟翊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黑绢帕,遮住了眼睛。

这下,肖舜脑子彻底的乱了,心想,

“这是什么套路?”

随即他也掏出一方黑帕,遮住眼睛。喊道,

“我堂堂彭山肖无敌,岂能占你便宜!”

孟翊心里乐开花。

俗话说的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下孟翊的耳疾,却成为他的秘密武器。

此时,肖舜更急不可耐。

双腿一发力,整个人就窜了出去。然而,出去不到五步远,他就觉得迎面突然吹来一阵阵寒风,刮的面颊刺痛。

他恍然大悟,是暗器。原来这病鬼打的这个算盘。

好在双脚刚着地,若是在半空中那就不好躲了。

那几簇寒风,刹那间就到了近前,再要左躲右闪已然来不及。

肖舜一咬牙,肩膀用力,带着身体仰面摔向地面。

幸亏,孟翊只是瞄着他的肩膀,这才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

肖舜双肘一点地,上身从地上弹起,脚跟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侧飞出去。

可没想到,几乎同时,几点寒风便贴地飞来。

肖舜一个鲤鱼打挺,来一个弃足保头。

心想,腿打一下不要紧,头要打一下死翘翘。

好在,孟翊又给他留了退路,没打他的腿。

接下来,肖舜便完全进入了孟翊的节奏里。在孟翊的攻击下,呈“之”字形路线,节节败退。

肖舜心里大惊。对方的暗器造诣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暗器仿佛对方的眼,看向哪里,暗器就打到哪里。

而在蒙上眼睛后,他每一个动孟翊竟还能清清楚楚的感知。

“这病鬼到底是什么怪物?”

直到,肖舜退回到出发的位置,孟翊停手了。

“肖少爷,好俊的功夫,竟能在我的全力攻击下,毫发不伤,佩服!不如打个平手,就此作罢,如何?”

肖舜此时对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病鬼,改变了看法。这可能是他这些年来遇见的最强劲的对手。

而且孟翊的功夫,让他颇受启发。

但他心气如此的高,怎能这么轻易认输。

“啪”

一伸手,插在地上的剑已出鞘,飞入他的右掌。

一扬左手,几十枚铜钱抛向空中,瞬间又似被无形的引力牵引,吸附在肖舜身上。铜钱三五连成一片,贴附在胸前,咽喉,脸部等要害部位,宛如鱼鳞护甲。

孟翊却听出一丝熟悉的波动。

尤其在飞剑出鞘,铜钱被牵引那瞬间。

在这个世界,有许多东西是无法用眼睛到的,除非你是火眼金睛。有很多声音是无法用耳朵听到了,除非,你有一双孟翊的耳朵。

如果是这个世界原本的孟翊,即使听到也无法理解,但恰巧,今天的孟翊既能听到,也能理解。

那是,一种能量在流动。那熟悉的韵律节奏,仿佛勾起尘封在心底,古久的记忆。

此刻,他知道,这次舍身进入千世界的冒险举动,是值得的。

六 锲而不舍的肖无敌 “肖少爷,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在打下去。”

孟翊扯下蒙眼的黑布。

“你错了,现在才有必要在打一场。”

肖舜也伸手取下黑布。

孟翊沉默的思索。

他已知晓肖舜诡异功夫的玄机。那淡淡的能量波动,决定了肖舜无法长久且高强度使用这招,那么消耗自然是最好的战术。

可,肖舜就像一头倔驴,也不知怎样才能让他彻底屈服,说到底,孟翊的目的并不是打赢肖舜。

“当真就打这一场?”

孟翊问道。

“当真。”

“可是该如何分胜负呢?你我无冤无仇,没有必要废人手足,更不需决生死…”

肖舜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遇到过今天的情形。以往都是三下五除二,对方已非残即伤了。

但是今天,一通忙活,寸步未进,连人家衣角都没摸到,就这样草草收场,他无法接受。

“依你的意思?”

“那我说出来,肖少爷听听,看合不合适,”孟翊心想,这下有戏。

“一柱香时间,肖少爷只要进我身前二十步内,就算我输。”

肖舜一听,反倒犹豫了。对面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病鬼,却如同狐狸般狡猾,不会又是圈套?

“就…如此简单?”

“当然。”

孟翊暗笑,一会就教你重新认识简单二字。

“不过…既然不决生死,未免有点无趣,不如加点彩头,肖少爷意下如何?”

“正和我意。”

“爽快!”

“我若侥幸获胜,肖少爷可否帮我一件事?”

“可以。”

“你不问问什么事?”

“不需要。”

“轮到你了,肖少爷。”

“你若输了,要教我这暗器的功夫?”

孟翊心想,果然是个武痴啊!

“一言为定。”

“现在只差一个见证人。”

孟翊和肖舜一齐望向赵莺姑。

可就在这时,原本在躺椅上熟睡的赵升之却说话了。

“我来当这个见证人。”

三人一惊,看向赵升之,不知何时,他已醒来,端坐在躺椅上。

“真是太吵了,我若再不醒,你们是不是要在我家打上一天?”

孟翊和肖舜在远处,不住的告罪。

赵升之冷哼一声,不理他俩。

“莺姑,去,量步数,点香。”

片刻功夫后。

“一切准备妥当,爹?”

“点香。”

孟翊趁着这段时间又补充了一些石子,毕竟马上开始的将是一场消耗战。

“肖公子,请?”

话音未落,肖舜已经冲了过来。一柄剑在他身前一臂远的虚空中旋转,好似一把铁伞,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此时在看肖舜,简直是恶煞附体,眼中黑色的眼仁开始扩散,仿佛一团黑雾笼罩眼底。

“还真是有些真本事!”

孟翊心中赞赏之余,也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但现在并不是称赞对手的时候,凭肖舜的速度,怕是几个呼吸就要打到眼前了。

间不容发。孟翊一抬手,一把石子便如弩箭般飞了出去,发于无声处,却带着雷霆之势。

肖舜也不躲闪,仗着铁伞护体,取最短路线,凶狠的冲了过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阵打击声,仿佛冰雹敲击窗棂。

肖舜一瞬间便感觉到了巨大的阻力,犹如顶着暴风雪前行,一时间寸步难进,甚至已有后退之势。

但是,如果孟翊只是如此手段,时间一长,也无法阻止肖舜的攻势。

石子毕竟是有限的。

他若身体健康,自然可以凭借身法拉开距离。可是现在,就算站着不动,只勉强能撑足一炷香时间。

所以,开始便狂风暴雨的正面进攻,只是烟雾弹。如今才用出真正的杀手锏。

只见,孟翊一甩手,几枚石子竟划了个弧线,绕过剑伞,攻向肖舜侧后方。

这一奇招,不仅让肖舜大吃一惊,就连一旁的赵升之也暗自赞叹。暗器高手他也见过不少,但能让暗器拐弯的人,他是第一次见。

果然,几枚石子擦着肖舜的肩膀飞了出去。

并不是孟翊失准,而是有意而为。毕竟只是切磋。

虽然只擦肩而过,也吓得肖舜一身冷汗。

就在他一分神的功夫,剑伞旋转的速度就变慢了。剑伞毕竟不是真伞,只是一柄剑转快了,形成伞状。

如果旋转速度不够,那就会漏洞百出。

就听“嗖嗖嗖…噗噗噗…”

四五道寒芒突破剑伞,击中肖舜胸部几处覆盖“钱甲”之处,铜钱四散而飞。

被击飞的铜钱虽又重新结甲,但剑伞却再也无法维持开始的强度。

孟翊抓住时机,双手齐发,石子从三面攻向肖舜。

肖舜瞬间压力骤增,感觉在和三个人在战斗,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石子,心一横,放弃了防守,来了招破釜沉舟。

剑伞消失,那柄剑直直的飞了出去。

石子雨点般洒向肖舜。仅有几颗打到胸口的“钱甲”,其余皆划破衣衫而去。

孟翊面对远远飞向自己的剑,没有再出手,因为他知道,那柄剑已是强弩之末。

果不其然,飞剑斜插入孟翊二十步外的地面上。几乎同时,肖舜筋疲力竭,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脸色煞白。

“服了!”

肖舜一屁股坐在地上,竟笑了起来。

这时孟翊也已支撑不住,缓缓的坐下。

香还未灭,莺姑松了口气,回头看,赵升之却又睡着了。

远处平地上,大队人马已卸完东西,都眼巴巴的看着这面的战斗。

一个十六七的青衣少年,急匆匆的跑到肖舜身旁,蹲下身,焦急万分询问,

“少爷你没事吧?我去喊人,定把这病鬼剁成肉泥?”

孟翊听到,笑了,笑的比哭还难看。

肖舜拉住少年,“少爷我是输不起的人么?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要这么粗俗!”

“去给少爷找件衣服。”

此时肖舜的衣服上已是千疮百孔,但却只是划破衣服。他心里明镜似的,孟翊手下留了情。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想想自己以前张牙舞爪,张扬嚣张,自以为能耐高的没人比得了。

现在看看孟翊,他知道了,越是真有能耐的人,越低调。

青衣少年递过衣服,肖舜接过换上。

“少爷,房子还盖么?”

“盖啊!”

肖舜心想,以前自己是耍臭无赖,现在,是真想学能耐。

坐地上缓了缓,肖舜起身来到孟翊身边坐下。

“高人大名?”

孟翊看着肖舜一脸谄笑,竟有些不适应。

“高人不敢当,在下孟翊。”

“孟大侠可有收徒的想法?”

此话一出,孟翊神情顿时有些慌乱,求救似的看向赵莺姑。

赵莺姑早已笑得花枝乱颤。

孟翊赶紧解释,

“肖少爷,你我年纪相仿…”

“年龄不是问题,古话说的好:三人行必有我师,能者为大。”

“肖少爷,此事…容我深思熟虑…”

“明白!从今天开始,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和决心!”

说着话,肖舜恭敬的扶起孟翊,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