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心的命运辙痕》 一 在我国的西南方向,有一座形似窝瓜的小山,居住在那儿的村民都叫它窝瓜山。

窝瓜山的半山腰,错落地居住着一群朴实的温暖的却又恶毒的村民。

王平安和她的妻子赵玉兰,带着一个十岁的孩子,住在一棵梧桐树旁的茅草屋子里。

夜深了,屋里的煤油灯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扭扭,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火蕊跳动,

“我们还要再生一个。”王平安脱下汗涔涔的破旧的发黄的白色大褂,麻木地对着被腰痛折磨得蹙紧了眉头的赵玉兰说。

赵玉兰骂他:“生生生,又不是你生,我这条老命,在生顺利的时候就差点没啦,你要生,去外面找别人生去。”

王平安忿忿不平地坐到用破竹条编成的竹板床上,他一坐下,竹板床就发出嘎吱嘎吱的痛苦的呻吟声。

“凡胜那个畜生老婆,生了三胞胎,哼,凡胜那个兔崽子,又跑来我面前嘚瑟。玉兰啊,我这张老脸挂不住,别人家都是四五个孩子,我家就一个独苗,你说我和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顺利一个人该怎么办哦?”

赵玉兰沉思片刻,妥协了,“生吧,为了顺利有个兄弟姐妹,我豁出这条老命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就叫他顺心,希望他一辈子顺心如意。”

熬过了一个冬季,又忙了一个春季,来年的七月,赵玉兰在茅草屋子里痛苦地开始生产,产婆在屋里忙前忙后,显得格外凌乱和棘手。

王平安焦灼地在屋外踱来踱去,一个小时过去了,屋里还没有一点动静,他越发不安,紧张得脚在打晃手在发抖。

“爸,爸,我害怕——”王顺利拧着王平安的衣角,哭丧着脸望着紧闭着房门的茅草屋,“妈妈的声音,太可怕了,爸,妈不会有事吧?”

王平安抖着手轻拍王顺利的脑袋,安慰他:“没事,没事,你妈妈不会有事的,没事,没事——”

赵玉兰的痛苦的哀嚎声,一声一声喊得王平安父子俩毛骨悚然。

“哎呀,你们赶紧进来呀,好多血,好多血啊——”产婆慌手慌脚地打开门,冲王平安惊慌地喊。

王平安冲进屋子,眼前的一幕把他吓得心脏一紧,产褥子被血沁透了,他老婆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痛苦地狰狞着,而他们的孩子,连根头发还没见着。

“怎么回事?”王平安质问产婆。

产婆惊慌地流着泪,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不怪我呀,她一开始生就流血啦,一直流,一直流,止不住哇,你们,你们另请高明吧。”还没说完,她就抓紧包袱,跑了。

王平安一面咒骂产婆,一面对眼前的情况感到措手不及。

“顺利,顺利,”他急慌慌地指挥儿子,“去,去叫杨婆来。”

杨婆年轻的时候做过产婆,如今腿脚不利索,老眼也昏花了,王平安也是没有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期盼杨婆能帮他的老婆生下孩子。

王顺利几乎是从屋里弹出去的,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不快不行。他冲过山坡,跨过几亩良田,来到杨婆家,他气喘吁吁,二话不说就把杨婆扛到肩上背走了。

躺在血泊中的赵玉兰,虚掩着眼皮,气若游丝地说道:“平安啊,我不行了平安。”

王平安急出了眼泪,焦心地喊:“你使把劲儿,使把劲儿啊——”

赵玉兰怀上孩子的那一刻,就预料到她的腰会被沉甸甸的肚皮压得痛苦不堪,然而怀着孩子的每一天,对孩子的期待远远超过了身体带给她的痛苦,当她的腰肢承受不住肚子的重量时,她就把重量放在她的双腿上,孩子八个月份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一双难看的罗圈腿了。她能预料到自己为了生孩子会变丑变难看,却没想过会在生产时遇上难产,她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很乖,不爱动不折腾,她原本以为生产时会比生顺利的时候顺利。然天不遂人愿啊,她遇上了这一劫,怨不得谁,在昏头昏脑的时刻,她似乎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了。但在自己死去之前,她仍抱有一个信念,她死可以,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死。

王平安的呐喊忽远忽近地飘忽在赵玉兰的耳边,“玉兰呐,你不能死啊,玉兰呐,你使把劲儿啊,使把劲儿啊——”

赵玉兰的魂魄感受到了王平安的真情,倏地从远处飘了回来。她铆足了劲儿,额头上和脖子上的青筋因为过于用力而恐怖地凸显出来,她的牙齿被自己咬碎了,从嘴角渗出的血液和破碎的牙齿,更显出她的惨状来。

王平安看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那是婴儿的头发,他激动地大喊:“玉兰,快了,快了,你再使把劲儿,再用点力,快了,快了——”

赵玉兰铆足最后一把劲儿,仰天悲哀地呐喊了一声,孩子的肩膀出来了,王平安激动地落下眼泪,“玉兰啊,我就说你能生,你能生啊,啊呀啊呀,你能生啊。”

王顺利把杨婆领了进来,十岁的孩子背着一个老太婆,走了两里地,在路上,王顺利把事情告诉了杨婆,恳请杨婆伸出援手,杨婆一听,比王顺利还要急迫。

杨婆垮进屋,闻到了一股死亡的味道,她看了一眼被血水沁湿的床褥,看向脸上毫无血色的赵玉兰,叹口气道:“平安啊,节哀吧!”

王平安木讷地指指赵玉兰身体下的孩子,杨婆凑近一看,赶紧伸手去把孩子从赵玉兰的身体里拔出来,“幸好,幸好,”杨婆一边拨弄孩子一边念叨,“幸好孩子活着,不幸中的万幸啊。”

杨婆把孩子从赵玉兰的身体里取出来后,赵玉兰的嘴里发出了最后一口微弱的叹息。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这本是一桩喜事,可偏偏发生了意外。屋里死气沉沉,连出生的孩子也不声不响,杨婆游刃有余地拍打起孩子的屁股,拍了两三下,孩子哭了,他发出的响亮的啼哭声,将屋里的死寂暂时清除了出去。

“是个儿子,带把的,玉兰厉害呀!”杨婆赞颂道:“她是在孩子出来后才彻底断气的,你们说,当妈的是不是最厉害——你们男人永远不懂,我接生了那么多孩子,看得多了,哎,当妈不容易呀!”

王平安和王顺利木楞楞地看着躺在床上因为生孩子而丢了性命的赵玉兰。

谁也不知道父子俩在想什么。

杨婆把孩子交给王平安,自言自语地叨叨着什么便踱出了门,这个刚出生的孩子,竟让王平安和王顺利五味杂陈不知所措了。

王顺心满月的时候,恰逢农历的七月半。

这天,天气阴沉,不远的空中,飘着几朵诡秘的乌云。一只黄狗趴在乌云下的土地上,无聊地盯着坐在大门口的杨婆和另外一个同样皱皱巴巴的婆婆。

杨婆浑浊的眼珠子朝天空看了看,摇摇头,埋冤道:“这天气,看似要下雨了。”

门前田埂上,王平安挑着大粪桶疾步行走,黄狗仰起脑袋,漫不经心地朝他吠叫了几声。

杨婆曲着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同情地看了王平安一眼,自言自语地说道:“王家,真是可怜人,他家那个儿子,有一月了吧。”

“七月半满月,是个鬼小子,他妈,就是被他克死的。”靠在烂墙壁上的另一个婆婆阴冷地说。

杨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怎能那样说?我还见过在鬼节出生的孩子呢,长大了懂事可人,没那么邪乎。”

那婆婆面无表情地回道:“村里的人都这样说。”

杨婆好似被人浇了一桶凉水,愣在了那里。

那婆婆不想和杨婆起争执,借故走了,她挪着蹒跚的碎步,嘀咕着:“天啊,要下雨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这天说黑就黑,跟人一样,说老就老。”

梧桐树旁的茅草屋里,传来响亮的啼哭,王顺利丢下手里正在浆洗的衣服,抱上他的弟弟火速来到屋后的牲棚,一只鼓胀着乳房的山羊似乎早已等候在那儿,一看到王顺利抱着孩子来了,便自觉地侧躺下去,像一个人类母亲那样,敞开自己的乳房,为孩子提供生存的能量。

生活穷苦,倘若没有母乳,婴儿只能通过吸取牛或者羊的乳汁过活,王顺心运气好,他家刚好有一头生了崽的羊。

王顺利盯着弟弟,像在盯一个爱不释手的物件,这个弟弟,是他的母亲用命换来的。弟弟吸取乳汁的声音,他觉得比数硬币的声音还要好听。

天空的一声雷,把沉浸在美好中的王顺利拉了回来。雷响,狗吠,山羊咩咩叫,顷刻间,雨就下下来了。

雨点打在牲棚上,用草做顶的牲棚,招架不住骤雨,顺着缝隙往下流,拍打在地上的雨珠,溅起了地上的污泥和牲口的粪便。

王顺利赶紧脱下身上破了四五个洞的单衣,为他的弟弟遮风避雨。

王平安挑着粪桶来到牲棚旁的粪池边,他把粪桶掷在地上,擦着眼睛周围的雨水,骂道:“妈的,这雨迷人眼,落在地上的水泡比老子撒的尿泡都大。”

王顺利喊了一声:“爸——”

王平安走过来,看到王顺心在吃奶,他笑呵呵地裂开两瓣乌黑的唇,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雨水顺着他的嘴唇往下流,有的流到他的身上,有的流进他的嘴里,他把流进嘴里的雨水像吐口水那样吐出来。

“爸,弟弟今天满月,我蒸了两个馒头。”王顺利嘿嘿笑着,“爸,你说弟弟什么时候能吃馒头?”

王平安眯着眼睛,皱着眉头,似乎真的很动了心思,思索了片刻,他吐出一口痰,混着嘴里的雨水一齐吐了出去,“可能一岁吧,我记得你就是一岁的时候,啃了一个大面馒头。”

王顺利有些担忧了,他家这只羊的奶水,不知道能不能供应到弟弟满一岁。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鬼节这一天的雨,更是显得蹊跷。

王顺心喝饱了奶,这天空竟莫名其妙的放晴了。

王顺利把弟弟交给父亲,趿起一双草鞋,从家里飞奔了出去。

他去了凡胜家。这个凡胜,是个繁殖狂,去年让他老婆生了三胞胎,不幸死了一个,今年又让他老婆生了一个儿子。

王顺利像债主一样趾高气昂地站到凡胜面前,“凡叔,把婶婶的奶给我弟一些。”

凡胜瞪了他一眼,不客气地骂道:“你这个小东西,要东西是你这样要的?”

王顺利叉起腰,学起村里的泼妇模样,把头仰得老高,眼睛里溢满了可笑的愤怒。

“就是你嘲笑我爸,嘲笑他生了一个独苗,不是你三番两次地嘲笑我爸妈,我妈也不会气不过生下我弟,现在我妈没了,我弟没奶吃了,你说,怎么办?”

凡胜“呀”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是是是,你妈的死,怪我,你弟没奶吃,怪我,你家的牛拉不出屎来也怪我,我看你是不怪蚊子怪蛆,怪出名堂来了。”

王顺利嗷叫一声,气鼓鼓地嚷道:“不怪你怪谁?就是怪你,怪你,怪你,你不欺负我爸,我家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儿!”

凡胜的眉头紧了紧,扬起手,做出要打他的样子,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吓唬吓唬只有十来岁的王顺利,这样一个毛孩子,他压根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巴掌还没落到身上,王顺利就耍起了无赖,他躺到地上撒泼打滚,大喊大叫道:“打人啦,打人啦——”

凡胜扬起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无奈地骂道:“看你是个孩子,我不跟你计较,赶紧回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王顺利躺在地上,委屈地哭了。

正在屋里穿针引线的凡胜老婆,被外面的动静惊到了,若是让外人听到了她男人害了王家的胡话,她长八张嘴也说不清,在窝瓜山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是知道村里人的嘴巴长什么样的。她赶紧丢掉针线,出门把王顺利从地上拉起来,亲和地安慰他:“胜利,你凡叔就是爱显摆,其他没什么大毛病,别哭了,去把你弟弟抱过来,我喂他。”

王胜利脸上的泪珠还没干,笑容又一下子绽放出来。

凡胜看了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王顺利,冷哼一声,别过身去。

王顺利揩干眼泪,露着笑脸,得寸进尺地请求道:“婶婶,能为我弟喂到一岁吗?”

“一岁?”凡胜老婆皱起眉头,“我又不是母牛,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保证喂到一岁,我看半岁就足够了,再大点,就可以吃饭了。”

王顺利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他懵懂地问:“半岁就可以吃饭啦?”

凡胜老婆点点头,“是,半岁就可以吃米糊啦。”

王顺利松了口气,向凡胜老婆道了一声谢就跑了。

回到家,王顺利兴奋地喊:“爸,爸,弟弟半岁就可以啃馒头啦!”

王平安看着他这个大儿子,忧心忡忡,他轻叹口气,心想他这个儿子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来年开春,王顺利在屋后的草垛子里翻出一只奶狗。一只没人要的狗崽子,被遗弃在草垛子里,要不是王顺利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寻了过去,它铁定就被闷死了。

王顺利欢喜地把狗崽子抱进屋,用干草为它搭了一个简单的窝,接着把中午剩下的米汤倒进一个破了半边的碗里,递给狗崽子喝。

王平安扛着一把锄头进了屋,看到狗崽子,喝斥一声:“哪儿来的狗崽子?”

“屋后草垛子里捡的。”

王平安思忖片刻,笑笑说:“留着吧,长大了看个家也好。”

王家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王平安之所以把这只狗崽子留下,是动了怜悯心。

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多了一个张嘴吃饭的孩子,王平安只得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干。他擦擦额上的汗水,来到屋后的粪池旁,朝屋里喊:“顺利,别鼓捣那只狗了,去把你弟叫起来,背着他跟我去地里。”

王顺利积极地应了一声。

橘黄色的阳光洒在懒洋洋的窝瓜山上,窝瓜山的大部分田地里,扎着勤劳的庄稼人,他们戴着草帽,弯腰在地里锄草施肥。细嫩的绒草,在轻风的吹拂下,微微抖动。野兔子和野老鼠灵活地绕开庄稼人的双脚,四处窜动。

王顺利背着王顺心,跟在挑着粪桶的王平安身后,粪桶里的粪水在王平安的走动下,摇晃着洒了出来,那粪水落在地上,溅起了两三粒尘土,跟在后面的王顺利,一脚踩了上去。

他们来到南坡的一块比较平坦的土地上,王顺利弯下腰,小心将王顺心放在一片草地上。

王顺心光着的屁股被草地的冷草硌着,乖巧的他只是象征性地哼唧了两声便不再吵闹,他好奇地盯了一会儿他的父亲和哥哥,又好奇地将目光落在他身边的草地上,他的胖手指捡起地上的断草,看了看就塞进嘴里尝了尝,他被那草根的汁水涩得焦起了额头,他把草扔到一侧,口水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流到下巴处,使那本就被口水闷出湿疹的下巴更加红肿了。

他感到有些无聊,耷拉着眼皮看着忙碌中的父亲和哥哥,遽然间,他看到面前有一颗黑色的豆子,他的好奇心驱使他的屁股往前一纵,捡到了那颗黑豆子,很自然,他那个年纪的孩子,什么都想放进嘴里尝一尝,他尝到了黑豆子的味道,竟觉得是一种新奇的美味,他滋滋笑起来,一双黄豆大的眼睛,四处找寻着。

又找到一颗,但这一次,被他哥哥阻拦了。王顺利的巴掌拍在了弟弟的手上,弟弟哭了。

“爸,弟弟吃羊屎豆。”王顺利气昂昂地说。

王平安“咯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动。

王顺利气汹汹地冲弟弟喊:“你别吃了,那是屎!”

八个月大的王顺心不知道什么是屎,只想什么都尝一尝,没顺他的心,泪珠就从他的眼里止不住地往外滚,他感到委屈,小手即使被哥哥打了一巴掌也舍不得扔掉手心黏糊糊的羊屎豆。

弟弟越是长大,王顺利反而越觉得烦恼,他操心操肺地把弟弟拉扯到了八个月,没想到他竟然用捡屎吃来回报他。可看着弟弟那晶莹的泪珠,他又于心不忍了,他像个慈爱的父亲,把他抱在怀里安抚起来。

“弟弟乖,羊屎豆不干净,不能吃,你是不是饿啦?”王顺利温柔得像个女人。

王顺心止住泪,委屈巴巴地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王顺利轻拍弟弟的背,左右晃着。

王平安用粪勺舀了一瓢粪水,淋在小土坑里,粪水渗进土里,经过太阳一晒,蒸发出了更加难闻的味道。

“顺利,把弟弟放下,来把剩下的半桶粪水淋到地里,我再回去挑两桶来。”王平安直起腰,把粪勺递给他。

王顺利换了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草地把弟弟放下,接过粪勺,熟练地弯腰淋粪。

这样的日子平静祥和,王平安和王顺利,带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生活过得虽然辛苦,但还算是安逸。

王平安挑着粪桶,一颠一耸地走在乡间小路上,想着等弟弟长大了,家里就会新添一个劳动力,家里虽然没有女人,但这往后的日子,想想还是蛮有希望的。

太阳很快下山了,夕阳的余辉洒在庄稼人黝黑的脸上,汗珠像橙色的玻璃珠,镶在他们的额头上。

夜晚,那只捡来的狗崽子,第一次睁开了眼睛,好奇地在窝里爬来爬去,它哼哼唧唧,王顺心也哼哼唧唧,狗崽子和八月大的孩子,似乎在进行一场加了密码的通话。

王平安在屋前,照着月光洗脸,他嘿嘿笑道:“你两个一唱一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我看你们两个挺有缘份。”

王顺利得意地搭话:“爸,我看到狗崽子的时候,知道弟弟肯定会喜欢。”说着,他仰起头,等待父亲夸奖。

王平安拧干洗脸巾,搭在门前的干柴上,他咧着嘴笑,牙齿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昏黄的光,半晌,他才说:“好儿子,你就是弟弟的妈呀!”说完,他似乎想起来什么,眼里泛起了泪花,他若无其事地沾掉泪水,摸了摸王顺利的脑袋。

这个和王顺心“说得上话”的狗崽子,王顺利给它取名叫栓子。

栓子的确和王顺心有缘,不过,这份缘,有一些孽缘的意思了。

王顺心一岁半左右的时候,能站起来到处走了,但还不会说话,让他说什么,嘴里总是含含糊糊的,但是和栓子沟通,却能畅通无阻,栓子总能明白他的意思。

栓子逐渐能帮助王顺利做一些照顾弟弟的事了,比如擦屁股这样的事,王顺利一不留神,栓子一伸舌头,就把他弟弟的嫩屁股舔干净了。

朱家的七岁女儿朱婷,见到栓子舔王顺心的屁股,扯着嗓子到处宣扬:“哈哈哈——天呐,王顺心的狗子,舔他的屁股,天呐,好滑稽呀,哈哈哈——”

这话传进王平安的耳朵里,他不怒反笑,看了一眼趴在屋前的栓子,笑笑说:“嘿嘿嘿,狗就是喜欢吃屎嘛,有什么好笑的。” 二 栓子没到一岁就死了,那是又一个春分时节,在忙碌的南坡上,栓子吃了王顺心拉出来的一坨屎,没过几分钟就口吐白沫死去了。

栓子吃屎呕吐去世的过程,被在一旁挖地的王平安和村里的中年女人刘苗看见了。

栓子吐着白沫,躺在地上,身体很快就僵了,王顺心看到他心爱的狗子倒下了,小小年纪的他立马意识到它这是死了,他“哇”地一声,好似有人从他手里抢去心爱的东西那般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王平安将儿子抱起来,错愕地盯着躺在地上的栓子,他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慌张地掰开儿子的嘴巴:“顺心,张开嘴,你吃了什么?快点吐出来,啊?你吃了什么?”

刘苗走过来,冷漠地说:“哎呀,你家儿子没有事,他要有事早就有事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栓子,哈哈笑起来,“这条狗是吃了你儿子的屎才死的。”

很快,乡村里传遍了栓子吃了王顺心的屎后,口吐白沫死去了的消息,认为王顺心是个鬼小子的人,都说他连一岁的狗都能克死,更加认为他是一个灾星了。

王顺心两岁的时候才能清楚地说出一句话,在他一岁半到清楚说出一句话的这半年里,王平安和王顺利,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

王顺心开口说出的第一句清楚完整的话是:“哥哥,我想吃炒豆子。”

听到这句话的王顺利,比他在短短的学习生涯中,得到了老师的夸奖还要高兴,他一蹦三尺高,对着屋后喊:“爸,弟弟会说话啦,他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哈哈哈——”

王顺利一高兴,为他的弟弟炒了一盘香喷喷的黄豆,王顺心吃了半盘炒黄豆,“噗噗噗”地放了一个好长的臭屁。

被认为是哑巴但事实上不是哑巴的王顺心,短暂地让王平安和王顺利高兴了一下,才没过几天,愁云又布满在了他们的脸上,他们发现,王顺心的动作,总是慢腾腾的,起先,他们以为是他年纪小,渐渐地,他们发现,不是因为他年纪小,是因为他有些愚钝。

王顺心愚钝的症状,是在一次吃酒席的过程中被确定的。

那是在村里陈家娶媳妇的酒桌上,王平安和两个儿子挨着坐在靠陈家院子的边缘那桌,新郎背新媳妇进门,鞭炮噼里啪啦的在身边炸响,王顺利吓得一哆嗦,赶紧抱紧了他的弟弟,惊吓之余,他看到他的弟弟王顺心,眼神痴痴地盯着炸开后散在地上的鞭炮红纸,等鞭炮都炸完了,他的眼里才露出惊吓,嘴唇抖动着说:“哥,哥,怕,怕。”

王顺利对他弟弟的行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鞭炮响完了才感到害怕?正常人在鞭炮响起的那一刻,身体就会做出反应,而他这个弟弟,却与正常人不同。这一反常行为,王平安也看到了,他和他的大儿子对视了一眼,眼神之间似乎确定了什么。

饭菜端上桌,王顺心像饿狼扑食一样上手就抓,抓起一把豆腐就往嘴里塞。

王平安和王顺利被他的举动吓傻了,同桌的其他人也被他的行为吓得不敢动弹。

等王顺心肚里有些食物了以后,他的动作才收敛了一些。

“我说,”同桌的一个戴着副老花眼镜的男人说,“他好像这儿有点不正常。”他说着,指向自己的脑袋。

王平安欲盖弥彰地解释道:“胡大夫,我儿子就是饿了,对不住了,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胡大夫摇摇头,“不,以我多年的行医经验来看,你家儿子的脑子真的有些问题,如果有问题得赶紧治啊。”

同桌的其他人劝道:“对呀,平安,有病就得治,不要拖。”

王平安烦闷得饭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忧思片刻,对胡大夫说:“胡大夫,那麻烦您帮忙给看看。”

胡大夫放下筷子,走到王顺心的面前,低头盯着他的眼睛,但是王顺心却像是没有见到胡大夫一样,自顾自地扒饭。

胡大夫吁口气,看向王平安,“平安啊,我看八九不离十了,我回头开副药,试试能不能治好。”

王平安愁容满面地点点头。

王顺心脑子有问题,犹如晴天霹雳,劈在王顺利的脑袋上,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也吃不下任何东西,酒席结束了,他默然地跟在王平安的身后。直到回了家,听到羊叫的声音才清醒过来。

一清醒,他就哭着喊:“爸,爸呀,弟弟,弟弟他的脑子真的有问题吗?”

王平安叹口气,扯下搭在脖子上的汗巾,哀怨道:“天要我生个独苗,就不会多给我一个好孩子。”

王顺利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屋后的泥地上。

脑子有问题的孩子,对照顾他的大人来说,是一种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王顺心的症状,多半时候,是目光呆板,偶尔才会像想要挣脱什么似的,对着屋外嘶吼,他的嘶吼里听不出内容,只是听到的人,不免觉得瘆得慌。

村里的风言风语就这样又来了,都说王家的二儿子是个傻子,傻掉的鬼小子,能看到常人不能看到的东西,他就自然而然地被大家认为是个不祥之人,众人避之不及,就连碰到了王平安和王顺利,也害怕得不敢多说两句。

胡大夫开的两副药,吃了一点效果也没有,王平安认命了。

本以为王顺心这辈子就那样了,没想到在他五岁的时候,他的症状突然好了起来,他不再无缘无故地嘶吼,目光也比之前精神了些。

王平安和王顺利的阴霾散去了一部分,但心里的石头还是没有完全落下。

“顺利,教顺心洗衣服做饭,看看能不能让他彻底好起来,人闲着没事干,也容易憋出病来,他始终要学会照顾自己,否则,长大了就会成为你的拖累,我呀,会走在你的前面,我走了,你们两兄弟该怎么办啊,你拖着个这样的弟弟,怎么讨得到媳妇儿啊?”王平安发着愁。

教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人学东西,是一件费心的事,王顺利让他把衣服放进水里搓一搓,他总是为了省事,把衣服丢进水里漂一漂就拿起来挂在晾衣绳上,王顺利光是教他洗衣服,就教了快十遍才教会。

做饭对王顺心来说,更是难上加难了,炒菜的顺序,他背了好几天才记住,刚开始炒的白菜没熟,后面炒的四季豆是生的,经过了快一个月的训练,王顺心终于能够做出一顿像样的饭菜了,虽然口感不佳,但好歹吃不死人。

等王顺心六岁的时候,终于完全承担起了家庭内务的责任,他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比他难产去世的母亲收拾得还要妥当。

可就在他满十岁的时候,一个阳光毒辣的晌午时间,正在埋头点火的王顺心准备做饭,一只鸡突然扑棱到了他洗干净了的锅里,他恼怒地抬起头,把鸡抓起来扔到了地上,那只鸡报复似的扑棱着飞到他的身上,他受到了惊吓,手里被点燃的干草抖落了下去,燃烧着的干草落到堆在灶台边的另一些干草上,而他并没有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只鸡吸引了过去,他用双手去拍打不断往他身上扑的鸡,他拍打着,防御着,那只鸡比仇人还难对付,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他躲来躲去,逃来逃去,逃到了屋外,鸡仍是穷追不舍,他只能使命地逃,逃出一里地了,那只鸡才总算善罢甘休,好不容易甩掉了那只烦人的鸡,一扭头就看到他家用干草搭成的屋顶,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啊——”他惊叫一声往回跑。

村里喊救火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提着水桶往屋里泼,有人把屋后的牲口趁乱赶到自家去。

等王顺心冲进屋,屋里能烧的东西都已经覆盖上了火苗,他的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他的喉咙被烟呛得直咳嗽,他想抢救一些什么东西,可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一根带火的木桩从他的身后倒下来,砸中他身体的右侧,他往前扑倒,带火的木桩压住了他的右臂。

若不是救火的人帮了他一把,他很可能就葬身火海了。

火,终于是被救下来了,但是王家的家什,烧得什么也不剩了。

南坡的地,一层挨着一层,棕黄色的土壤翻出新色,透出泥土的腥气,农作物高的矮的、黄的绿的、或密密麻麻、或稀稀疏疏、或茂盛、或凋零地长在眼下肥沃的土地上。

凡胜张牙舞爪地跑过来,停在高处,挥手朝挖着什么东西的王平安喊:“王平安,王平安——”

王平安在低处,听到声音,抬起头,横眉竖眼地瞭了他一眼。

凡胜见王平安不为所动,朝他边跑边喊:“王平安,你家没啦,你家被烧啦,赶紧回去吧!”

王平安猛地一怔,骂道:“凡胜,你在瞎说些什么呢?你家才没了。”他以为凡胜是为了惹他生气才编造出这样离谱的谎言。

“你家真被烧啦,我要是骗你,我天打五雷轰!”

凡胜的脸色极为严肃,不像是在诓人,王平安信了,着急忙慌地往回跑。

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王家,门口聚满了人,王顺心和王顺利站在人前,已经吓傻了。

王平安喘着大气拨开人群,看着被烧得什么也没剩下的房子,心中满是疑惑和愤怒。

“怎么回事?”他大喊一声。

王顺心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下来,他哭喊道:“爸,爸,对不起爸,我把房子给烧了,对不起了爸!”

王平安上前,“啪”地一声,在王顺心的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个络腮胡子上前劝:“平安啊,你别打孩子。”

人群里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交头接耳地说着笑着,一个中年妇女在里面说:“如果是我的娃,我也要打,家都没了,我不打死他我不解气。”

另一个老大爷附和:“是啊,反正是个傻子,今天放火,明天就可能杀人,留着也是个祸害!”

人群沸沸扬扬地传出讨论声,你一嘴我一嘴,说得相当带劲,有的嘴角挂上了唾沫,有的嘴唇都说得干裂了,有的在笑,有的皱紧眉头,做着一副大义凛然义愤填膺的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烧的是他的家。

王顺利的耳朵都要炸了,他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人群立马鸦雀无声。

络腮胡说:“大家都不要吵,想一想怎么帮帮平安吧。”

还是那个中年妇女说:“帮什么?谁家不是过得紧巴巴的,我家五个娃,还有一个在吃奶,家里也没多少物件儿,大家都穷,帮得了什么?”

“是啊,是啊——”人群又开始沸沸扬扬,不愿意帮的占多数。

王平安知道这些乡里邻居绝大多数都是一些冷漠无情的东西,根本就没指望过他们,他们说的话,他也权当是在放屁,可当他听到他们诋毁他的傻儿子,心里还是觉出了一种郁闷,他看着人群里那些丑恶的嘴脸,感觉天地都在旋转,脑袋里像是有一根钢筋在撬他的头骨,哄闹的声音如同一团火在燎烧他的躯体。他气急攻心,胸闷心慌,接着就两眼一闭,缓缓地倒了下去。

王平安倒下了,王顺利第一个冲上去,“爸,爸……”他喊着叫着,慌得连手指尖都在抖动。

王顺心跟上去喊着叫着。

络腮胡蹲下来,掰开王平安的眼皮看了看。

“赶紧叫胡大夫。”络腮胡急慌慌地朝人群喊。

淹没在人群里的胡大夫,听到喊声,从里面挤出来,他扶住自己的眼镜,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平安,蹲下去翻开王平安的手腕,把手搭上去把脉。

“胡大夫,我爸怎么样?”王顺利焦灼地问。

胡大夫摇摇头:“还是赶紧送医院吧,他的脉象很弱很弱,感觉随时都会停。”

王顺利接受不了,他父亲刚才还生龙活虎,怎么脉象突然就变弱了呢?

“你是个庸医,连脉都把不好。”王顺利无能地怒吼道。

胡大夫不和他争执,站起来回到人群中,再次提醒道:“顺利,还是赶紧送你爸上医院吧,我这里医治不了。”

王顺心不分青红皂白,学哥哥破口大骂:“看不来病,你当什么医生?”

络腮胡按住激动的两兄弟,朝人群喊:“来两个人,把平安抬去医院。”

大多数人往后退了几步,少部分人往前走了几步,络腮胡指了指往前走了几步的凡胜和另外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凡胜和吴坤过来吧,你们两个力气大。”

凡胜和吴坤义不容辞,坚定地走过来,凡胜的双手穿过王平安的腋下,托起他的上半身,吴坤抬起王平安的双腿,准备用力。两人默契地吆喝一声,一齐发力,可王平安实在是太沉了,仅凭两个人的力气根本就抬不起来。

“先放下,放下。”凡胜呲牙咧嘴地说。

王平安的脑袋一碰到地面,暗红色的血液就从他的鼻子和耳朵里流了出来。

胡大夫看到了,面露遗憾地说:“不行了,不行了,晚啦晚啦,都晚啦。”

络腮胡问胡大夫是什么意思。

胡大夫解释道:“颅内已经出血啦,已经来不及啦,都七窍流血了,你们说还来得及吗?”

大家看热闹似的往前靠拢,想看一看七窍流血是什么样子。

胡大夫继续说:“你们这么一折腾,他怎么受得了?我们这坡陡路不平的地方,就算送到了医院,他也被颠死了,算了吧,就让平安走得安详一些吧。”

王顺利接受不了胡大夫说的每一个字,他认为他是在诅咒他父亲,于是他怒冲冲地骂道:“你这个庸医,给我滚——”

王顺心不明所以,跟着哥哥一起骂:“都滚,都滚!”

王顺利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王顺心,似乎把全身的的力量都放在了嘴上,“你也给我滚!”他的吼叫声在山的那边响起了回声,离他近的人,五官挤成一团,耳膜都要被他震破了。

王顺心木在那儿,不知道他哥哥是什么意思。

看过了七窍流血的人,摇着头转身走了。

胡大夫叹口气,走上前来蹲下,他的三根指头放在王平安的手腕上,还没把出点眉目,又把手放在王平安的鼻孔下探气息,他的脸色难看了许多,接着摇了一个无力回天的头,最后他把耳朵放在王平安的胸口,连一点心跳的砰砰声也听不到啦,他站起来,摇摇头说:“没啦,王平安没啦,去天堂享受极乐世界啦。”

王顺心哇地一声扑倒在地,痛哭着喊道:“爸,爸呀,爸爸呀,我的爸爸呀,是我对不起你呀——”

王顺利看着这个把父亲气死了的弟弟,心里涌出一股翻天覆地的恨意,他一拳打在王顺心的肩膀上,愤怒地咆哮道:“你走开,走开!”

留下来的乡邻,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单纯为看热闹,脸上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冷漠讥笑,有的良心未泯,生出了惋惜和同情。

络腮胡男人拉着王顺利的胳膊,劝道:“顺利,顺利,你别这样,你爸刚走,别让他听见,让他走得安心些吧。”

王顺利没想到在他二十岁的这年,没了家,紧接着又失去了父亲,他心里恨,恨他那个弟弟,也恨他自己。

王顺利和王顺心匆匆地将他们的父亲埋在了被火烧得残败不堪的屋后。

埋了父亲,天已经黑透了,王顺利需要独自面对新的困难——他和他的弟弟如何安家的问题。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在坟前抻了抻身子,借着月光,他看到他的弟弟脸上挂着脏污的泪痕,他用父亲式的口吻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别哭了。今晚就陪在爸爸身边吧,明天,跟我去要饭。”

“要,要饭?”王顺心抹着眼泪花儿说:“哥,你不是说男子汉大丈夫吗,为什么要去要饭?”

王顺利悲伤地蹲到地上,无奈地说:“地里的粮食还没成熟,家里的每一根草都被烧掉了,不要饭,我们吃什么,住什么?”

王顺心不说话了,他蹲到哥哥的身边,埋下头,偷偷抹起了眼泪。 三 天空泛起朦胧的灰色,远处的高山被雾缠着,村庄、河流和群山,仍在梦呓。鸡鸣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鸣声过后,更显清静。

背靠梧桐树的王顺利从地上爬起来,扬起面孔看了一眼天色。屁股被夜晚的湿气潮得黏糊糊的,他扯了扯裤子的屁股缝,说:“我去镇上,你今天去林子捡些暖身的干草干柴回来,要是饿了,就挨家挨户去要吧,总有好心人给你一口,如果没人给你,你就去山里扒些野菜。”

被冷风吹了一夜的王顺心,脑袋昏晕,他吸溜着鼻涕,糊里糊涂地点了头。

离窝瓜山最近的镇有二十公里,王顺利凭借惊人的体力和坚定的信念,上午十点就到了。

镇上人来人往,什么神气的人都有。吆喝着卖东西的、挑着担子的、讨价还价的、因为一点小事骂急了眼的、笑哈哈没有一点烦心事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吵得王顺利的脑袋直发晕。

他不敢求人,更不敢开口去要,他那点薄面,连街边的狗都懒得搭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自己没了尊严。

他去翻找垃圾堆,渴望从垃圾堆里翻出他需要的东西。令人失望的是,他翻了四五个垃圾堆,并没有从里面找出一个盆一个勺来。

一个女人扔过来一包垃圾,看他翻垃圾堆的架势,鼻孔放出冷气,“你找什么东西?翻得到处都是,清洁工遇见你真是倒了霉。”

王顺利抬起头,神情窘迫,“姐,我家被烧了,烧得什么都没了,我看能不能从垃圾堆里翻出一些能用的东西,你放心,待会儿我会弄干净。”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希望能博得她的同情。

女人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他太天真了,以为镇上的人不会比乡里人冷漠。

既然哪儿哪儿的人都如此,那他更加只能靠自己了。他像一只饿了无数个日夜的野狗,闻到垃圾的味儿就扑上去,他不想别的,只想在里面翻出一两张破棉被,那样,他和他的弟弟,晚上就不用挨冻了。

可是他从垃圾堆里瞧出来,大家的日子都紧张,有用的东西,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翻遍整条街的垃圾堆,只找到了一把生了锈的勺子,即便是一把生锈的勺子,他仍宝贝似的擦干净藏进兜里。

一个上午过去,他唯一的战利品就是那把勺子,饥饿很快又找上了他,胃里火烧火燎的,把他的身心折磨得很不是滋味儿。可这长长的街,上哪儿去吃一口东西呢?他家的钱已经被那一把火给烧没了,他的裤子兜里掏不出半分钱,不拿钱就想吃一顿饱饭?哼,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不会有谁可怜他这个二十岁的成年人的。

他望着那些冒着烟火气的饭店,看着从里面进进出出的客人,闻着香喷喷的饭菜味,馋得口水直咽。

一只流浪狗蹲在一家炒菜店门口,巴巴地望着,它才蹲了一会儿,店里就有人朝它扔来了一根骨头,它叼起骨头,躲到角落啃起来。

王顺利抿了抿嘴唇,壮着胆来到饭店门口,他犹豫地朝里望了望,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在厨房切菜,一个女人在收拾桌子,还有两三桌的客人。他猜测那个切菜的男人就是这家店的店主人了。

他踌躇地来到厨房门口,低声下气地对那男人说:“麻烦你,大好人,能不能给我一口饭吃?”

那个男人没好气地睄他一眼,大喊着问:“你说什么?大点声儿!”

店里的女人走过来,客气地招呼:“请问你想吃点什么?”

王顺利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自尊心不容许他再开口要饭。

女人又问:“你想吃什么,找个地方坐吧。”

王顺利摇摇头,怕被她看到自己的窘迫,不敢与她对视,他连滚带爬地跑出饭店,“突突突”跳着的心脏,把他的舌头都震麻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家包子店,热气腾腾的蒸笼,飘出了勾魂的羊肉味,羊肉味的包子?他还没吃过呢,这辈子要是能吃上一个,也算是没白活。

“你想要点什么?”包子店老板问。

他的脑子里仍在想:在饥饿面前,尊严算得了什么?这可是羊肉包子,能把人馋出涎水的羊肉包子,别说我这个饿了几天的穷苦人了,就算是从前吃遍了山珍海味的皇帝老儿来,也必得开口要上一笼。

包子店老板不耐烦了,又问:“你到底要点什么呀?”

他看一眼包子店老板,咬咬下嘴唇,鼓起勇气,苦着脸说:“大好人,能不能给我两个包子,我家被烧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和我弟弟,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包子店老板手一挥,还是那副不耐烦的神气,“滚滚滚,别妨碍我做生意。”

王顺利恋恋不舍地灰头土脸地从包子店离开。

乞讨不是一件容易事,没伸手找人要过东西的王顺利更是觉得难上加难。

他后悔了,早知如此,就该把他的弟弟带出来,他的弟弟还是个孩子,那些店老板不同情他这个成年人,总该同情一个孩子。

走在街上,又碰到刚刚丢垃圾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换了一身印有“美兰食品加工厂”的白色工作服,拎着一个布袋子走过来,看到垂头丧气的王顺利,笑着问:“怎么?还没找到有用的东西?”

王顺利闷头不说话。

那女人说:“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在翻垃圾?家里没有地?地里结不出东西?”

王顺利解释:“有地,刚把种子撒下去,还没长出半根苗呢。”

“有地不就行了?有手有脚,只要勤快就饿不死。”那女人大着嗓门说。

“姐,你是什么意思?我没明白。”

“哼,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现在谁家富裕?谁家的日子过得不是捉襟见肘?垃圾堆里更是不可能翻出什么好东西,你家有地,就用地去换。”

王顺利摇头,“用地换?不行不行,那是我爸留下来的,我不能败家。”

那女人笑了笑,说:“不是用地换,是用地里的东西换,地里虽然没结出东西,但迟早能结出东西,只要你勤快,就不可能会走投无路。”

见王顺利没能理解,她又说:“你得用你的嘴巴去让人相信你。”

“怎么说?”王顺利问。

女人呵呵一笑,大方地说道:“赊账你懂不懂?让别人相信你,先把东西给你,等你地里长出东西了,再拿去还。”

王顺利为难地说:“赊账我懂,可谁会相信我呢?”

女人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家在哪儿?平日里没有交好的朋友?”

说起朋友,他还真没有,他的父亲也没有,他们一家,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尤其在他弟弟犯病的那些年,他们几乎是村子里人人喊打的对象,他觉得村里的人都讨厌他们,他也讨厌村里的那些人。

他摇摇头,说:“没有,我最好的朋友比我还困难。”

他觉得说出自己没朋友会被她瞧不起,所以撒了谎。

女人无奈地叹口气,“那我也没办法了,不过你可以去徐老五的打铁店看看,他那里可以赊账,但你要是拖着不还,他总能想到办法收拾你。”

她的手往后指,继续说:“往后面这条街一直走,快走到尽头了就能看到,镇上就一家打铁店,很好找。”

王顺利道了谢,朝女人手指的方向行进。

打铁店的确好找,老远就听到哐哐哐打铁的声音。

在路上,他忐忑不安,从一家打铁店里,能换到什么东西呢?要怎样说,店老板才会相信他呢?他踌躇不安,焦虑得只敢在店门外徘徊。

“喂,那个人,你在外面瞎晃什么?”店里的男人吼道。

这一吼,王顺利的心里更是没谱了,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如果就是徐老五,还真难想象他能赊账给他。

他犹豫地立在了那儿,店里的男人走出来,不友好地盯着他问:“你想买什么东西?”

王顺利的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吱响,他唯唯诺诺地开口道:“老板,我……我想赊点东西。”

“什么东西?”

店老板样子凶狠,语气却柔和了许多。王顺利渐渐放下戒备。

“老板,事情是这样的,我家被烧了,钱和家什都烧没了,我家里有地,很多很多的地,但是现在还没产出粮食来,等产出了,有大米、小米、玉米,你想要什么米我都有,我想从你这里赊一些锅碗瓢盆,外加一床棉被,我家里还有个十来岁的弟弟,我可以吃苦,他不可以呀。都说您是个大好人,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找到您这里来。”他夸大其词,把家里那不足二亩的地说出了地大物博的气势。

店老板冷笑道:“你谁呀,说什么我就信啊?”

王顺利顿了顿,沮丧地说:“的确,如果我是您,我也不会信。”

店老板看这人还算老实,笑笑说:“我徐老五有自己的规矩,赊东西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内必须还,如果谁赊了我的东西不还,我就把打铁的大锤抡到他的脑袋上。”

王顺利覥着脸,讨好地说:“徐老板,你是好人,等地里产出了粮食,我立马还你。”

徐老五把王顺利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番,问:“你哪儿的人?”

王顺利毕恭毕敬地回答:“窝瓜山的人,窝瓜山的王家,我叫王顺利,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叫王顺心。”

徐老五一听,脸色大变,“窝瓜山?妈的,那么远,不赊!”

王顺利脸上逐渐显现出来的喜悦一下就被徐老五的一句话喷灭了。

“徐老板,这,这,这……”

“窝瓜山,穷乡僻壤的,太远了,你要不还,我都懒得去要账,你找别家去吧,我店小利薄,帮不了你!”

王顺利不敢强求,轻叹口气,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徐老五叫住他,回屋拿了一口直径约二十厘米的铁锅走出来,“这口铁锅我打坏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回去吧。”

王顺利感恩戴德地弓下腰,感激地谢道:“徐老板,您真是大好人啊!”

徐老五挥手打发他,转身走进店中。

王顺利早已饥肠辘辘,他提着徐老五送给他的铁锅,行在回窝瓜山的路上。

路上到处都是庄稼人,王顺利肚饿难耐,却不好意思开口去要一口吃的和喝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泄气地瘫到地上,喘着大气,望着洁净的天空。

“你怎么了?”路过一个老人问他。

饥饿导致王顺利虚弱,他的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你说什么?”老人竖着耳朵听。

王顺利舔舔嘴唇,摸着肚子。

“你渴了是吧?来,喝我的水。”老人从腰间取下水壶,蹲下去喂他。

王顺利“咕咚”两口,嗓子眼水润了,还没等他说话,老人问他:“你是个哑巴吧?”

王顺利摇头,“我不是哑巴,我家被烧了,什么都烧没了,我是去镇上买东西的。”

老人看了一眼秀气的铁锅,惊魂甫定地说:“你躺在这儿,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好着呢,就是肚子太饿了,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老人从腰间口袋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饼来,递给他,“你吃吧,就着水吃。”接着,老人指向山里的竹林地,又说:“在那儿,你看到那片竹林没有,里面有个泉眼,我们都是去那儿挑的水,你要是咽不下这块硬饼就去那儿润一润再吃吧。”

王顺利遇上了好人,向他点点头就往竹林地里去了。

他将饼一分为二,把其中一半放进裤兜里,另一半放进水里润了润,饼软了些,他一口就塞进了嘴里,吃了饼,又喝了很多泉水,饼在肚子里膨胀发酵,终于有了饱腹感,吃饱喝足了,他赶紧提起铁锅,继续往家赶。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月亮没有出来,只有少之又少的星星,他隐约看到在他父亲的坟前,有一堆黑色的东西,他以为那是他弟弟,走过去对那堆黑色的东西说:“顺心,今天怎么样?吃过东西了吗?”

黑色的东西不回应,他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尼龙口袋和一张棉被。

他惊喜万分,他这个弟弟比他厉害,竟然找到了这些东西,他朝黑夜里喊道:“顺心,顺心,王顺心,你到哪儿去了?”

黑夜没有回话。他又提高音量喊:“王顺心,你在哪儿?你哥回来了,赶紧回来。”

黑暗里传来他的回音和几只狗的吠叫,却没有王顺心的回应。

他的心里闪过一丝恐慌,正要去找,凡胜的声音传过来,“顺利,别喊了,你弟弟在我家睡着了,他发烧了。”

一听弟弟发烧了,他着急忙慌地跑过去。

王顺心躺在凡胜家的堂屋里。

早上,凡胜去山里砍柴,遇见了在山里挖野菜的王顺心,凡胜问他:“你和你哥哥昨晚上住哪儿?”

王顺心虚掩着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躺地上。”

凡胜听了,又问:“你哥呢,他让你出来挖野菜?”

王顺心还是慢悠悠地回答:“他去镇上了,我饿了,饿得快受不了了。”

凡胜见王顺心的样子有些怪异,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一摸吓了他一跳,“你发烧啦,赶紧回去吧,去我家休息休息,你肯定是昨晚上受凉啦。”

王顺心扭扭捏捏地看了凡胜一眼,嘀咕道:“不,不去,你们,你们都讨厌我。”

凡胜笑着说:“什么讨厌不讨厌,你这小孩儿想太多。”

王顺心还是不愿意,凡胜就拉着他,半推半就地把他推进屋去。凡胜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稀饭对王顺心说:“来,吃吧,我家稀饭还是有的。”

王顺心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接过碗,呼啦呼啦地将稀饭喝进肚子里。

喝饱了,王顺心困意来了,昨晚上他基本上没有合过眼,他看着凡胜,问:“叔,我能在你家睡一会儿吗?我太困了。”

凡胜拿来一张大簸箕,往里铺了一些干草,又找来一张破了几个洞的棉被,他指了指簸箕,说:“我看你发烧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起,我家孩子多,床还要留着给他们睡,你就先在这儿将就将就。”

他看着王顺心,又问:“你不会怪叔吧?”

王顺心摇摇头,“不会,不会。”

王顺心一躺下,露出了右手臂的伤口,凡胜惊诧道:“顺心,你的手臂?”

王顺心虚声说:“没事,被火烧的,过两天就好了。”

凡胜这才意识到王顺心发烧很可能和这条伤口有关,他去请来了胡大夫,胡大夫为他的手臂上了药,又为他缠了绷带。

胡大夫留下药粉,嘱咐凡胜一天给他换一次,这件事等王顺利回来,自然就是王顺利的事了,他把药粉交给王顺利,叮嘱道:“胡大夫说的一天一换,还要注意伤口的清洁,如果发现腐烂,必须要去找他。”

王顺利难以原谅自己,自从得知弟弟烧了家,他的愤怒便没有从他脑子里消失过,他的心里充斥了对弟弟的责怪,却没发现弟弟也因此受了伤,他接过药粉,惭愧得直想抽自己。

他想起来父亲坟前的破棉被,问凡胜:“叔,放在我爸坟前的尼龙袋和棉被,是您给的吗?”

凡胜摆摆头,“不是,我家也穷得叮当响。”他指指盖在王顺心身上的棉被,又说:“这是我家最后一张棉被了。”

风从门板缝里吹进来,把凡胜家的煤油灯吹得一抖一抖的。

凡胜又说:“兴许是哪个好心人,看你和你弟可怜,把家里不用的拿去送你们了吧。”

“可是谁送的呢?”王顺利犯疑,他和他家人被村里的所有人嫌弃,谁会做了好事不留名呢?

“不知道,如果他想让别人知道,送的时候一定大张旗鼓,我想他应该不想被别人知道。”

王顺利“哦”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那剩下的半张饼,“这是给弟弟留着的,他也饿了好几顿了。”

“你就自己吃了吧,今天他吃了东西的,你先挨着你弟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凡胜说完,拎着煤油灯往隔壁睡房去了,他想起来什么,转过身,又说:“哦,锅里还有冷稀饭,你饿了就去喝一碗吧。”

王顺利感激地点点头,活了二十年,他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委屈,也是头一次感到被外人接纳,等凡胜进了睡房,王顺利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四 清晨的阳光从门缝里洒进来,纸窗户透着光,又是一个好天气。

凡胜家的鸭子“嘎嘎嘎”地在后屋喧哗,鸡早就鸣了,拉着“咕咕”的嗓音为自己的空腹抱不平,牛也开始了枯燥的麻木的叫唤,似乎在哀怨这平凡的日子太无趣。

王顺利醒明白了,拉开大门,灼人的阳光刺了他的眼,他闭上眼睛甩甩脑袋,再一睁开,又不觉得刺了。

一个大爷抽着旱烟坐在小路对面的梨树下,他的眼睛瞭望着山顶,似在思索,似在冥想,接着,他埋下头摸了一把地上的土,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

王顺利跨出大门,大爷看见他,亲热地问:“顺利?呵呵呵,你们家被烧了,晚上就住凡胜家?”

王顺利说:“就一晚,今天开始就出来住了。”

大爷提醒:“今天晚上就要下雨了,你还是住凡胜家吧。”

王顺利斜乜了一眼耀眼的阳光,不可置信地问:“这么大的太阳,怎么会下雨?”

大爷故弄玄虚,嘿嘿一笑,“我当然知道,我有预判天气的能力,你就等着瞧吧,看我说得对不对。”

既然要下雨,王顺利就不敢再耽误了,他得赶紧把他和弟弟遮风避雨的窝搭出来,他把好心人送的尼龙袋剪成块,拼接成一个大的长方形,又去找来四根木桩,和尼龙袋的四个角相连,木桩支在梧桐树旁,尼龙盖一搭,简易的落脚点就完成了。

王顺心的手臂上了药,身体不发烧了,他从山里薅了几大捆的干柴和干草,覆在地上,尼龙袋为顶和墙,干柴干草为地,加上好心人送的破棉被,他们总算不用再吹着凉风硬熬了。

徐老五送的铁锅是他们唯一的做饭工具,王顺利用泥巴夯了一个小型灶台,他们就在这个灶台上生火做饭。

凡胜送来两只瘸了边的碗和两双黑掉发霉的筷子,用兴师问罪的语气说:“顺利呀,我让你们暂且住在我家,你为什么不干?一大早就把你弟带走了。”

王顺利难为情地说:“叔,我也不能总麻烦您,住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我也不好意思啊,再说有人送了我们棉被,还去麻烦你们,说不过去啊。”

凡胜咧着嘴笑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强求,生活上需要什么东西,尽管找我开口,我跟你爸呀,过去是有些口舌之争,不过那都过去了,你两兄弟可怜,我作为长辈,不可能和晚辈计较,我和你爸再合不来,那也是上一辈的事。”

王顺利憨笑着,没有说话。

凡胜又说:“你们一直住在这儿也不算个事儿,这样,我去跟村里的人商量,帮你们建两间房子。”

王顺利惊得目瞪口呆,连谢谢也忘记了说。

乡里建房,就是村里有时间帮忙的人,把牛粪、泥土和干草混合在一起,压成四四方方砖块的样子,然后晾干,堆砌成墙,再用水和泥,掺入干草,抹到墙面。

如果没有几个要好的亲戚朋友,或者没有足够的金钱,不会有人愿意来帮忙,王顺利有自知之明,靠他在村里的关系和地位,是做不成这件事的,但是凡胜可以,所以当凡胜说他去找人帮忙建房子的时候,王顺利的心里是一万个感激。

不出半天的功夫,凡胜就邀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

四个人,一个背着麦草,一个挑着牛粪,剩下两个抬着泥巴,他们跟在凡胜身后,朝王家被烧的地方走了过来。

凡胜指挥他们:“先把东西都放在一边,黄妹,你心细,先来画地基,黄亮,你再去挑两桶水来。”

王顺利看着这一幕,顿觉心里有了谱,他上前,笑呵呵地问凡胜:“叔,这些东西需要花多少钱啊?”

凡胜回答:“都是乡里乡亲的,谈钱多伤感情,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家里的,不要钱。”

王顺利羞愧了,他和村里人的关系并不好,这一次,有人主动帮忙建房子,他欠的这份人情,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还清。

“叔,我——我家现在这副烂包药,没有什么能拿出来感谢你们的,我能不能——”

“不用感谢,你爸积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一把火就没了,都这样了,我还能伸手向你要东西?”

王顺利不知道再说什么,酸甜苦辣在他的心里倒腾,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凡胜大摇大摆地走了,一会儿功夫,他拿来了建房的工具——杵、板、刮刀、木尺,木铲等,他把工具放在麦草里藏起来,叮嘱王顺利:“你要保管好这些东西,吃过饭,下午我们就动工。”

王顺利感激不尽地直点脑袋。

午饭时间,王顺利犯难了,他不知道中午能吃什么,他跑到自家地里去,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收,可他跑完了他家的所有田地,发现没有什么作物成熟了,他的父亲干农活干得太细,连野草都拔得干干净净,他只好带着他的弟弟去山里捡些野果子、挖些野菜。

王顺心挖野菜有经验,他带着在大火中还没烧尽的镰刀和锄头,领着哥哥来到野菜茂盛的山坡上,镰刀被火烧了以后,已经不锋利了,一颗鲜嫩的野菜头,被他割出了锯子拉木头的“噗嚓”声。

王顺利说:“你的手臂受伤了,我来吧,你去休息。”

王顺心木了一阵儿,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半晌才说:“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这点伤,不算什么。”

王顺利欣慰地笑了笑,问他:“你这些词去哪儿学的?”

王顺心得意地说:“我听村东头的李老头说的。”

李老头,爱说书,年轻时候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根本看不出来是个知识分子,如今胡子花白了,头发也花白了,但他仍然保留着说书的习惯。

刚开始李老头的听众很多,但李老头说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村里的听众听腻了,后来就不去了。

即使没有了听众,李老头还是要说书,没人听,他就说给村里的猫猫狗狗听,猫猫狗狗听烦了,他就说给牛羊听,牛羊哞哞咩咩地叫,他就当那是在为他喝彩了。

王顺心是在一个巧合中听到了李老头在对一头牛说故事,故事讲的是民国的一个富家子弟,因为爱上了一个妖女,最后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说的那句‘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就是从那个故事里学到的。

王顺利觉出听书能增长弟弟的见识,便对弟弟说:“顺心,你没事就去找李老头,让他说书给你听,咱家穷,没机会让你去念书,你就到李老头那儿去学点东西。”

王顺心眼睛一亮,嘿嘿笑着问:“哥,你当真让我去?家里的活儿怎么办?”

王顺利埋头挖野菜,悲情地回答他:“我记得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妈生你的时候难产,是妈拼了最后一口力气才把你生出来的,她豁出一条命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希望你有机会在这个世上好好走一遭,为了妈,我要好好照顾你。”

王顺心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只知道村里的人都叫他鬼小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叫他鬼小子,也许叫他鬼小子和这件事有莫大的关系,他想着想着,觉得愧对这个家,眼泪悄然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

王顺利没有注意到他弟弟的眼泪,继续说:“你过去智力有问题,都说你是傻子,我和爸就不敢送你去学校,怕你上学受欺负,再加上家里穷,没有机会让你去学东西,哎,还好你后面好起来了,不是傻子,欣慰呀,欣慰呀!”

王顺心哭着骂自己:“哥,我是个祸害,我害了妈,又害了爸。”

王顺利诧异地抬起头,问他:“你怎么哭了?事情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我们得好好过,让你去李老头那儿,你就放心去,不要有负担,家里的活儿,有我呢。”

王顺心放不下负担,他怎能不顾家里的重担,安心到李老头那儿去听书呢?说到底,这个家都是因为他才落魄至此,他的良心,怎能安定,怎能若无其事呢?

再难的路还得继续走,心里苦,就憋着,身上苦,就忍着,只有继续活着,才能看到希望!

河水冲洗干净了野菜,装了满满一大袋,火苗把锅里的水烧沸了,野菜扔进去,清水变成了绿水,锅里咕噜冒泡,野菜的味道清香四溢,王顺心吸了一鼻子,甚是满足。

凡胜踱着步走过来,大着嗓子喊:“哟,吃得还挺好。”

不知怎么地,王顺利一见到凡胜,心里就别扭得慌,别扭归别扭,但他嘴上却热情地招呼:“我和弟弟去挖的野菜,凡叔,您要不要来点?”

凡胜摆摆手,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他看着王顺利说:“你们吃,我在这儿等他们,他们一来,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王顺利想说点客套话,凡胜抢在他前面又说:“如果你爸知道我帮你们建房子,他在阴曹地府肯定不会怪我啦。”

王顺利和王顺心从那话里觉出一种趁人之危和落井下石,还觉出一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讨厌,王顺心黑着脸刚要骂,王顺利按住他,说:“顺心,去把凡叔送我们的碗拿来,我们得赶紧吃,吃了还要建房子呢。”

王顺心嘟囔着,偷偷剜凡胜一眼,狼狈地走开了。

过来帮忙建房子的人,比上午要多。

大多数都是凡胜去请的,只有一个赵月华是她主动要来的。

赵月华比王顺利大接近二十岁,因为性格泼辣,在窝瓜山被公认为最彪悍的女人。

凡胜笑哈哈地问赵月华:“你怎么来了?”

赵月华回答:“我听说你们要帮王家建房子,这种善事,我怎么可能不来?”

黄妹的鼻子哼哧一声,歪着嘴嘀咕道:“不知道又要打什么主意!”

黄亮笑着说:“赵妹子,你还是回去吧,建房子是个力气活,你这细皮嫩肉的,我们怕伤着你。”

赵月华反驳:“谁说我细皮嫩肉的?家里的庄稼我哪一样没做过?你们要是嫌弃我碍事就算了,干嘛要说我金贵?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啊。”

凡胜打圆场:“赵妹子也是一片好心,既然这样,那你就来帮忙吧,但是先说好,我们做这件事,是没有报酬的。”

赵月华冷傲地别过头,大义凛然地应道:“我当然知道!”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凡胜招呼大家聚到一起,学着干部讲话的口吻鼓舞大家:“这项工作也没多难,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尽早让这可怜的两兄弟住上新房。”

动员仪式简单的开始简单的结束。

赵月华看似不受欢迎,但是有一说一,她做事并没有同她的人气一样差,她负责挑土,来来回回挑了一担又一担,没听她叫过累。

负责和泥和牛粪的黄妹本就看赵月华不痛快,凡胜却把她们安排在一起,这让她心里更是生出了一种不舒坦。赵月华挑土过来,她就斜眼瞪她。

赵月华个性强,看到黄妹拿眼睛瞪她,冒着火骂:“黄妹,你瞪什么瞪?我们有什么恩怨吗?你这样子,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似的。”

黄妹扭过身子,一只手撑在铁锨上,神气地哼出一鼻子冷气。

赵月华又说:“瞧你那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刨了你家祖坟呢。”

黄妹气哄哄地准备开骂,凡胜跳出来:“你们两个都少说一句,刚刚才跟你们说过,大家要齐心协力。”

王顺利蹲在地上学习夯土,见到这一幕,觉得愧疚和不自在,毕竟大家是为了帮他和他弟弟建房子,如果因此产生了矛盾,他的心里自然难辞其咎。

赵月华把嘴一撇,马上就放出爽朗的笑声来,“我呀,不和黄毛丫头计较。”说着,她把一担土倒在地上,笑呵呵地扭着屁股走了。

黄妹的脸色由红转白,眉头拧巴着,好不生气。

赵月华走远,凡胜小声说黄妹:“她家的男人都怕她,你说你没事惹她干嘛?”

“我没惹她,我只是拿眼瞅她,这个村里的女人,谁不拿眼瞅她?”黄妹气昂昂地说。

黄亮劝道:“我说妹妹呀,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顺利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不爱和村里人打交道,村里哪些人和哪些人有恩怨,他一点也不清楚,单单从这件事看,他觉得赵月华冤屈。

一天过去了,土坯夯了一面墙那么多。

太阳一下山,还真下雨了。

凡胜用石头把遮盖土坯的尼龙袋压住,对着王顺利喊:“下雨啦,去我家睡吧。”

王顺利说:“不了不了,晚上我怕刮风,我得守着这些土坯块。”

雨淋在凡胜的脸上,他抹了一把脸,龇着牙走了。

晚上,雨噼里啪啦地落在尼龙棚子上,吵得人心神不宁。

雨水顺着地上的干草浸进来,躺在地上的两兄弟,身上很快就湿了。

王顺利爬起来,不安地骂道:“妈的,这觉是睡不成了。”

骂完了,他看向他弟弟,好家伙,王顺心这个心大的臭小子,呼吸均匀,打着小鼾,睡得比失聪的猫狗还踏实。

两兄弟受了苦,为人又要强,王平安泉下有知,保佑了他这两个苦命的儿子。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大好,建房用的土坯很快就干了,黄亮和另外几个男人把土坯垒成四四方方的样子,层高大概有两米了,凡胜说:“就这样吧,两兄弟长得不高,码太高了也是浪费。”

王顺利听见了,机警地看向凡胜,贼呼呼地喊道:“凡叔,凡叔。”

凡胜走过来,粗声粗气地问:“怎么了?鬼鬼祟祟的干嘛?”

王顺利凑近一些,低声说:“叔啊,能不能建高一点,土坯还够呢,主要我弟还在长身体,他要是窜了个儿,这个高度,怕是不够哇。”

凡胜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在旁边和黄妹一起和泥的王顺心,讪笑道:“顺利啊,不是我泼你冷水,你看看你弟,十岁了吧?还不到你胳肢窝,看这样子,他就算窜了个儿,也高不到哪儿去。”

王顺利低眉顺眼,表面上放着尊重,心底里却在骂着一些不中听的话。

凡胜又说:“你也知道,大家都是免费来帮忙的,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不错了,如果还要求人家做这做那,容易落下口舌。”

王顺利绷着脸,点点头。

凡胜正了正色,拿着长辈的姿态,又说:“顺利呀,不是我说你和你爸,你爸在的时候,不爱和人打交道,不光不爱打交道,还总是板着个脸,见了人也不打个招呼。”他指着帮忙建房的那几个男人,继续说:“你不信去问他们,你爸的样子,总像是别人欠了他不少钱,你凡叔我又是个说话直道的人,总跟你爸起争执,哎,不过你凡叔我,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否则我也不会帮你们建这个房子了,说句实话,你别上心,你和你爸一样,认死理,不过你也是受你爸的影响,罪魁祸首是你爸。”

王顺利无话可说,活人可以随意诋毁死了的人,反正死无对证,活人怎么说都是活人对。他懒得跟凡胜讲理,他知道讲也讲不通。

几天下来,王顺利和王顺心靠着山里的野菜,免受了饥饿之苦,偶尔运气好到爆炸,打到一只两只野兔子。每当他和他弟在林子里打到了野兔,他们就把兔子皮扒下来,放在梧桐树的枝丫上,等着晒干后做成手套,肉呢,烤着吃,什么佐料都不放,紧绑绑的兔肉弹着他们的牙,美味,香甜,有滋有味,吃了肉,他们的肚子就满足了,肚子满足了,生活似乎就没那么苦了。

为了早日结束这种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担心刮风下雨而提心吊胆的日子,哪怕天已经黑透,身体乏得站着都能睡着的地步,王顺利总还能从骨髓里挤出一些力气。月光明亮,他借着这份明亮,默默地垒墙或者和泥,两米的层高被他偷偷垒到了二米五。靠别人,说不上话,靠自己,别人无话可说。

房子,终于进入封顶环节。

凡胜得意地看着封了一半的房顶,对同样仰头看着房顶的王顺利说:“顺利呀,这屋顶比你家之前的好多了,我去请村里编竹编得最好的小爷编的,有了这层竹板,屋顶就不会漏干草下来啦,干草呢,是黄妹和赵月华扎的,女人做事心细,她们扎的干草,绝不会散得到处都是。”

王顺利的目光下移至大门口,似在回应凡胜的话,又像在为死去的父亲做一个交代,他喃喃地说:“熬过来了,终于快熬过来了!”

凡胜忘形地哈哈笑着,他总觉得替王家的两个苦孩子建房,是一件足以流传千古的丰功伟绩,他看向王顺利,神气十足地说:“你以后可得对我好点,别跟你那个爸一样。”

王顺利耷拉着脸,卑微地回答:“知,知道了,凡叔。” 五 凡是受了无缘无故的帮衬,一定藏着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情。

新房还没干透,王顺利和王顺心就急切地搬了进去,搬进新房的这天,赵月华提了一篮子包菜上门来祝贺。

“顺利呀,恭喜你们啊。”赵月华把篮子放在门口,又说:“你们两兄弟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她指向地上的包菜,继续说:“这是我家种的包菜,算是你们的贺礼,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王顺心站在一旁掏鼻孔,满心疑惑地盯着她。

王顺利心中也甚是疑惑,碍于面子,他展开笑容谢道:“赵婶,你客气了,我和我弟弟谢谢你的包菜。”

赵月华眉眼一展,还没等主人客套,她就自己先找了个偏脚凳坐下了,大有一种把这儿当成自家屋子的闲适感。

“顺利,你来。”赵月华招呼王顺利坐到自己旁边,等王顺利一坐下,她抢着说:“顺利呀,今天我来,确实有个不情之请,哎,或许有些冒昧,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顺利察觉出不对劲,脸上却不敢做出难色,毕竟他还欠着她的人情呢。

王顺心就和他哥不一样了,他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来者不善,于是抢在他哥哥的前面说:“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那就不要讲了。”

赵月华略带恨意地瞭王顺心一眼,很快又笑眯眯地看向王顺利。

王顺利颇为难堪地道歉:“赵婶,不好意思,我家这个弟弟不懂事。”

“没事,没事。”赵月华故作大度,眼底却也偷偷地横了他一眼。

王顺利问:“赵婶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赵月华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很是烦闷的样子,“是这样的。”她激动地说:“当年分地的时候,我家那些祖宗得罪了人,给我家分的都是些边边角角,哎,唯一一块好地就是东面坡和你家挨着的那块,其余的地太差,产不出多少东西,你也知道我家几口人,现在就是地不够用啊。”

王顺利瞬间明白了赵月华的来意,嘴上他不骂,心里偷着骂了她无数个“他妈的”。

赵月华又说:“顺利呀,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你家遭了灾,也没求过我们,这一次我求求你,能不能把你家东面那块地借给我家用用,等我把几个女儿养大了,把她们打发了出去,到时候再还给你,你看行不?”

王顺利听后,背脊一阵发凉。

赵月华的老公姓朱,朱家有个比王顺利小三岁的女儿朱婷,当年就是她到处宣传栓子舔他弟弟的屁股,弄得窝瓜山的人到现在还时不时地嘲笑他弟弟。

朱家这个女儿长大后,模样倒还出众,只是口齿过于伶俐,王顺利经常听到她把一群男人骂得哑口无言,王顺利嘴笨,对这种口齿伶俐的女娃,自然产生一种崇拜,却又忌惮那股子凶悍劲儿。

如今听到赵月华如此说,他便预感到这个口齿伶俐的女娃,很快就要被她母亲打发出去了。

话又说回来,他根本就不想借地,哪怕只有半寸,他都不想借,可他欠着她人情啊,如何拒绝了她,却又不失体面?他没有主意。

倒是王顺心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盯着赵月华的眼睛问:“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家借?”

赵月华直白地瞪了王顺心一眼,尖着声音骂:“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王顺心气哄哄地看向他哥,他哥却向他投来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眼神。

王顺利暗忖着,把心里的那些话反复捯饬了好几遍,终于开了口:“赵婶,按说你找我借东西,我是应该借的,毕竟我家建房子的时候,你来帮了不少忙,可是东坡那块地,也算是我家最好的地了,借给了你们,我和我弟就要喝西北风了。”

赵月华刚张嘴,王顺利抢在她前面又说:“赵婶,不是我不帮你,你说借其他东西还好,借地,这——哎,这地呀,是祖辈留下来的,我不能做这种败家的事啊。”

顺畅地把心里话讲了出来,王顺利竟有些激动。

赵月华不罢休,冷哼一声说:“又不是不还了,我家大女儿十七了,等她十八岁我就给打发出去,就借一年而已,好歹我还帮了你们,你竟然这样不讲情面,我看你和你那个爸一样,没有人情味儿。”

这话王顺心不爱听,冲赵月华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飞到了赵月华的解放鞋面上,唾沫星子挂到了赵月华的腿毛上。

“嘿,你这鬼小子。”赵月华站起来骂。

“鬼小子”一词激起了王顺心的怒火,他气得嗷嗷叫,在地上撒泼打滚,喊着让赵月华滚。

王顺利抓起王顺心,一把扔到门外,回头陪着笑脸对赵月华说:“赵婶,不要和我弟一般见识,他还是个孩子。”

赵月华嫌弃地瞪着王顺心,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讥笑道:“不喜欢听‘鬼小子’这个称呼,那就给你改个称呼吧,有人叫王麻子,那就叫你王疤子,你看,你手臂上的那条疤,叫你王疤子,正正好!”

王顺利的脸青一块红一块,他生赵月华的气,却不能直接表露,他转了个弯儿,把气撒在他弟弟身上,他朝门口哭嚷着的王顺心吼道:“王顺心,你给我闭嘴!”

王顺心吓得止住了哭,他流着鼻涕和眼泪,巴巴地望着他的哥哥。

王顺利吸了口气,看向赵月华,不算暴怒却带着些脾气,他铮铮地说:“赵婶,你这样说话就难听了,我感谢你帮忙建房子,但是你提的要求,我真的满足不了,这样吧,等秋天谷子熟了,我背三十斤到你家,如果你觉得不够,等我家地里的土豆番薯熟了,我再各送你家二十斤。”

赵月华撇撇嘴,冷着脸说道:“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不来帮忙了,我真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费力不讨好!”

说着,她提起地上装满了包菜的篮子,大摇大摆地扭着屁股走了。

虽说赵月华从他家离开了,可给王顺利留下的心理阴影却不小,他现在总算知道赵月华为什么不受人待见,事已至此,他得防着这个女人,死死地防着才行。

王顺心用手背擦着鼻涕,赵月华一走,他就要清算他和他哥之间的恩怨了。“你刚刚为什么不赶她走?”他气昂昂地把手背上的鼻涕擦到他哥哥的衣服上,“她是个坏人,你为什么要和她好好说话?你还为了她骂我,你根本就不把我当成你弟弟!”

王顺利一言不发,脑子里满是赵月华阴谋诡计的丑陋嘴脸。

王顺心继续发泄怒火,对着王顺利拳打脚踢,王顺利并不还手,他的注意力不在他弟弟身上。

王顺心打了一阵哭了一阵,发泄完,心情就爽朗了。

搬进新房的第一天,王顺利失眠了,因为他心里藏着糟心事,睡不安稳。翌日一早,他放不下心,出门去东坡的地里查看情况,路上碰到了爱说书的李老头。

李老头一脸和善地问:“顺利,王疤子呢?”

王顺利愣了片刻,反问道:“谁是王疤子?”

“你弟弟呀。”

“我弟弟?我弟弟叫王顺心,不叫王疤子。”

“哎呀,称呼不重要,那天你弟弟说喜欢听我说书,我让他常来听我说,可是这么久了,我怎么就没见着他呢?”

王顺利忍着不悦说:“他还在家里睡觉呢,等他醒了,我让他来找您。”

李老头嘿嘿笑着,点了点头,准备走了,王顺利叫住他,问:“王疤子这个称呼,您是从哪儿听说的?”

李老头扬起面孔望着天,像在回忆什么,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想不起来他就烦躁,“哎呀,大家都这样叫,你突然来问我,我哪儿想得起是从谁的嘴里听到的。”

见李老头发了脾气,王顺利不敢再问,不过他能猜测出这个人是谁,除了赵月华,没有谁会像她一样嘴大。

来到东面的坡地,王顺利松了一口气,那个赵月华暂时还没有在这块地上动手脚。

他看到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出了幼苗,心中充满了希望,他在心中暗想:不管怎么说,还是家里有地的好,遇到困难,起码不会饿死。

地的重要性,仅次于他和他弟的性命,所以当赵月华厚颜无耻地提出无理请求时,他心里是十分冒火的,把地借给了她,这块地就不可能要得回来,若不是赵月华帮过他,他肯定在赵月华开口前就把她撵出去了。

查看了情况,心放下来,往回走的路上,碰到了朱家十七岁的女儿朱婷,她挑着两个水桶,从通往村里水塘的小路走了过来,走近了,他才看到那两只水桶里装了满满当当的塘水,而朱家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儿,挑着两桶满当的水,看起来却那么轻松。

这是一个能干的女娃,王顺利在心里这样想。可随即,他又黯然神伤,这个能干的女娃遇到了赵月华那样的母亲,哎,真是可惜了,赵月华说准备在她大女儿十八岁的时候就给打发出去,他一想到这样能干的女娃就要嫁人了,他这心里就像是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

“朱婷。”他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朱婷扭过脸,大着嗓门问:“干嘛?”

王顺利嬉皮笑脸地说:“朱婷,你力气真大!”

朱婷讨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男人,他们身上处处透着轻浮和浅薄,她鄙视这种男人,如果不是她挑着水,无法施展自己摇头摆尾的骂人功力,她早就把他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了一遍,不能放开了骂,一时三刻只能站在原地让自己冷静,然而体内的怒火,不仅没有熄灭,反像是一条饥饿的毒蛇四处游荡,她索性不忍了,放下水桶,叉腰骂道:“王顺利,你有病吗?专程把我叫下来,听你戏弄我?”

王顺利惊了一下,像文人雅士那样欠了欠身,显出很有涵养的样子,他解释:“朱婷,我可没有戏弄你,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你力气大,在这个村里,还没有哪个女娃能跟你比。”

朱婷疑心,瞪了他三秒,随后说:“我才不关心你是不是真心觉得,这种事不必要专程把我叫下来,我也不想知道你怎么看我,你们这些男的,不就是喜欢戏弄女娃娃吗,看你这么老实,原来也是一个轻浮的人。”

轻浮?王顺利不解,他只是同她说了几句话,况且还是夸她,怎么就被判定为轻浮了呢?于是他生出了一丁点怒火。

“朱婷,话不能这样说,我哪里和他们一样?”

“我说一样就一样,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和一般人不一样吧?哼,男人就是这样,总是自视清高。”

王顺利嘴笨,回击她的话在肚子里翻来滚去,到底是一个字都没弹到舌头上。

朱婷撂下一句“无耻之徒”,扭过身子,挑起水桶就走了,她走得还是那样轻快,身体一扭一扭的,和她母亲走路的姿态颇为相似。

回了家,王顺利看到王顺心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掏着鼻孔。

“你不要再掏你那个烂鼻孔了,你十岁了,该长大了。”王顺利把刚刚在朱婷那儿受的气,变了道儿地发泄到他弟弟的身上。

王顺心把食指从鼻孔里扯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哈欠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呼出来。

王顺利安排活:“走,跟我下地干活,今天我们要把南瓜苗种下去。”

王顺心揉着眼睛,咕哝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回到屋中,扛出一把锄头。

两人经过一条小溪,几个小孩儿在小溪里抓螃蟹,王顺心动了心也想去,可他一眼就看到了毛子,他怕毛子,因为他打过他。事还是几年前发生的,那是个夏天的午后,王顺心去坡地上找他爸,路上碰见毛子他妈撅着个大腚在草丛里拉屎,看样子他妈是拉完了,但苦于没有擦屁股的纸,王顺利瞧见她用一根扁竹条在屁股沟里刮了刮,他瞧出她的神情很是难受,便动了帮助人的心思,他跑到毛子家去喊毛子,让他快给他妈送纸去,他发誓他真是一片好心,但是毛子一听,一个拳头就砸到他脑袋上了,“操你妈,你竟敢偷看我妈拉屎!”毛子大骂着,又是一拳头砸上去,王顺心觉得冤枉,大喊着:“我没偷看,我没偷看——”毛子一脚踢上去,威胁他:“别再让我看见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王顺心莫名其妙地被打了一顿,心中憋屈,却又不敢同谁说,他知道他爸不爱和人讲道理,怕给父亲找麻烦,他就把这份委屈咽了下去。自那以后,他不爱出门了,生怕遇见毛子。

这次碰到了毛子,因为有他哥在,他不仅不怕他,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神气来。

小溪边,有一小块地属于王家,这一小块地种麦子和玉米的话,显得有些寒碜了,种点蒜苗和韭菜,又显得太辽阔,只能种一些南瓜西红柿这样的蔬菜,才显得地盘刚刚好。

两兄弟刚弯下腰准备干活,讨人厌的赵月华的声音就从耳后传来了,王顺心如临大敌,警惕地立起来,转过身去看。

“哥,那个女的来了。”王顺心悄声说。

王顺利弯着腰给南瓜苗挖坑,他自然是听到赵月华的声音了,可他必须得假装听不见,他提醒他弟弟:“别去看她,你一看她,她就看见你了,她是只千年狐狸,被她看到了,肯定会过来招惹你。”

王顺心转回身,继续给南瓜苗挖坑,他心不在焉,一锄头下去,只挖了半锄头的土,他哼哧哼哧地说:“哥,李老头说的书里面有个词叫做‘阴魂不散’,李老头跟我说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她和这个词特别配。”

王顺利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这个弟弟不仅不傻,反而聪明绝顶,他在李老头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早上看到了李老头,李老头让他弟弟去找他说书,他后来遇到朱婷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弟,你找李老头去,让他说书给你听,这里就交给我吧。”

王顺心抬起脑袋,却不想余光扫到了赵月华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刚一展开就被迫收拢了。

王顺心最终没能避免与赵月华的对视,赵月华果然招惹了他,她戏谑地喊着:“哟哟哟,王疤子,你在这儿干嘛呀?跟你哥哥挖地呀?”

王顺心横着眼,气得鼻孔呼热气。

王顺利小声提醒:“别理她,赶紧挖地。”

王顺心听了他哥的话,对赵月华的话不予理睬,弯下腰去挖地,他像是把气出在了锄头上,一锄头下去,挖了好大一个坑。

赵月华扭动着身子,冷哼哼地走了。

等赵月华走远,王顺心才抬起脑袋。

“哼,她才是疤子,赵疤子!”王顺心不满地发泄道。

王顺利直起腰,劝他:“顺心,心放宽一些,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她要乱叫就让她乱叫吧,我们管不住人家的嘴,这个村里诨名多得是,李老头本名叫李砚,以前听妈说,李砚年轻时候就被叫李老头了,因为他说书的样子和个老头一样,所以大家叫他李老头,还有陈家的老二,明明是个男的,但是大家叫他陈妹妹,因为他小的时候娘们兮兮的,所以他从小到大都被叫陈妹妹,你看李老头和陈妹妹,他们也没有因为一个诨名去和别人置气呀。”

王顺心觉得这话对,又觉得不对,他说服不了自己完全赞同哥哥的话,又无法让自己完全否定他的话,他确实为这个诨名不开心了,可他又隐隐觉得,只要自己不在乎,再难听的诨名也影响不了他。

他的脑子不容许他想这种复杂的问题,越想脑子就越乱,他丢下锄头,气哄哄地说:“我不理你了,我找李老头去。”

王顺利摇头叹气,心中萦绕着一股难言的苦楚,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女人压迫得心胸憋闷,他真想和谁痛快地对骂一场,更想跟谁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架。

想归想,骂人不能骂,架更是不能打,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把心中的郁闷吐出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还得继续消化。 六 除了玉米苗静悄悄地长高了几厘米,东坡地接连几天没有任何异样。

王顺利得意地暗忖:哼,谅她赵月华也不敢在太岁爷上动土。

世间百态总逃不了离奇的定律,只要彻底放下了心,事情就开始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空一片青灰色,王顺利路过东坡地,顺眼一瞧,看到东坡地里的玉米倒了一片,他走近一看,瞧见两行脚印。

“谁他妈的这么缺德?”王顺利怒火冲天地骂:“操你祖宗,毁人粮食,不得好死!”

骂完了,他俯下身,仔细瞧了瞧那些脚印,标准的解放鞋鞋底的痕迹,他依稀记得赵月华来找他的那天,就是穿的一双解放鞋,他几乎肯定这件缺德事就是赵月华那女人做的。

他再也不能忍,粮食是他的命,今天他若是忍了,明天她赵月华就敢变本加厉,他非得给赵月华一点颜色看看!

他怒火冲天地来到赵月华家,抬起粗壮的拳头,把她家的木门捶得“梆梆”响,木门背后的木闩,沉闷地震动着。

一个男人咳着嗽来到门后,他的一只眼睛镶在门缝里,直溜溜地朝外看。

“哈,是顺利呀?”里面的人发出苍老的声音,光听声音,还以为他七老八十了。

门打开,男人走出来,他的一双凸眼睛十分夺目,像是两颗浑浊的大珠子,钉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有人说那像一双青蛙眼,有人说那像一双患了水肿病的猪眼睛,又有人说那像一双牛眼睛,最终大家都说是猪眼睛,因为他姓朱,毋庸置疑应该是猪眼睛,为此,他获得了一个叫“朱眼儿”的诨名。

王顺利不客气地骂道:“你们欺人太甚,为什么要毁我家的粮食?”

朱眼儿愣了愣,又回头朝里屋看了看,他的样子无辜得可怜,好像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谁呀?”赵月华刻薄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朱眼儿说:“哦,是王顺利,说是他家粮食怎么了,你来跟他说吧。”

赵月华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素布衣,扭着身子从里屋走出来。

“怎么了?”赵月华冷着脸问。

王顺利激动地骂:“你们欺人太甚,毁人家粮食!”

赵月华瞪着他,反问道:“你睡醒了吗?没睡醒回家睡去,别到处梦游吓唬人!”

王顺利又骂:“你别装,那脚印分明就是你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的?”赵月华叉着腰,尖酸刻薄地瞪着王顺利。

王顺利看她不认,怒火更旺,他伸出食指,指向赵月华,语无伦次地骂道:“你——你们欺人太甚,你——你之前找我借地,我不同意,你为了报复我,毁我家粮食!”

朱婷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她瞭了王顺利一眼,埋冤道:“谁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啊,吵什么呢?”

王顺利一见到朱婷就颓靡了,他不愿在朱婷面前显露自己凶悍的一面,但是他的自尊又逼得他的脸面不能太好看,他的脸色就在好看与不好看之间交替转变,像是一个脸部抽筋的病人。

“你,你妈毁人粮食。”王顺利明显没了气势。

朱婷打了一个喷嚏,无所谓地说:“你要有证据,去派出所告去,扰人清梦算怎么回事?”

王顺利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不讲一点道理。

朱婷又说:“没事你就回去吧,大早上不要找别人麻烦,这是礼仪,你不懂吗?”

王顺利的心眼转来转去,终于回过味儿来,他大叫道:“为什么要我回去,你们欺负人,还想打发人回去?”

朱婷不急不慌地说:“刚刚我已经说了,有证据去派出所。”

王顺利气得咬牙切齿,为了粮食,为了今后不再受这家人欺负,他顾不得脸面了,当着朱婷的面,他大喊大叫,大骂她们一家不是人,专挑软柿子捏,骂赵月华虚情假意,是只老狐狸,骂朱婷小小年纪不学好,专挑她妈的坏处学,不仅如此,他还挑拨赵月华和朱婷的关系,添油加醋地说赵月华要在朱婷十八岁的时候,如何如何地把她给打发出去。

朱婷一听自己十八岁就要被赵月华打发出去,转头跟她妈对骂了几句,但赵月华这只老狐狸不承认自己说过那些话,尖叫着骂王顺利挑拨离间,两母女转头一致对外,各种时兴的不时兴的脏话脱口而出,骂得王顺利插不进话来。

朱婷声音尖锐,赵月华声音刺耳,王顺利时不时咆哮一声,三人把清晨的天都捅破了。

起了床的人,闻声而来,一时半会儿,竟围了两三圈。

新来的问前面来的发生了什么事,前面来的回答:“王顺利和赵月华吵架。”

新来的问为什么吵架。

前面来的人说:“说是什么粮食,现在又在说什么借地。”

新来的问谁找谁借地。

前面来的人说:“可能是王顺利来借吧,他家比较困难。”

新来的人问:“赵月华不借,他就来吵人家?”

前面的人摇摇头说:“哎呀,我也不清楚啊,可能是这样吧。”

再后来的人,听说的版本就是王顺利找赵月华借地,赵月华不借,王顺利就上门来吵架了。

有人发出质疑:“王顺利怎么可能找她借地?赵月华是什么人?赵月华可是谁都不敢惹的人,他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来找赵月华吵架。”

有人回复质疑:“因为赵月华主动帮王顺利建过房子,王顺利便觉得她是好人,他哪儿知道赵月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跟他爸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哦,这话不对,他比他爸厉害些,他会得寸进尺,倚老卖老,装傻充愣!”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农活不干了,家禽牲畜不喂了,眼屎还贴在眼角也忘记擦了,一说话,满嘴的口气,口气在聚集的人堆里发酵,变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天然粪池,蚊子苍蝇闻着味儿就来了,它们在人群里飞来飞去,落在一些发臭的头上,落在另一些黑黄的皮肤上。

被蚊子骚扰了的人一边把自己的皮肤拍得噼啪响,一边口无遮拦地骂:“这些蚊子,比王顺利还不要脸,什么人的血都吸!”

赵月华在门前激动地骂,骂着骂着就开始演,看到人来了,眼睛一挤,流出两行委屈的泪来,看到人多了,哭声就更大了,她呜呼哀哉地叫:“哎呀,青天大老爷呀,这都什么年代了呀,我赵月华什么都没做,就被你们骂一顿,我赵月华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呀?”

朱眼儿面无表情,远远地看着,好似这出闹剧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只是一个不甚重要的看客。

他那个大女儿朱婷,嘴巴不比赵月华笨多少,骂起人来那张嘴,就像两张弹片,啪嗒啪嗒地机械化运动,不手动让她停,她就停不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朱婷骂人,骂得比赵月华有文化,使人一听就觉得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她是在胡诌,等人反应过来,她又说出了其他使人一听就觉得有道理的话,完全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本来王顺利和赵月华的争吵不用持续太长时间,但一看到围着这么多人,两人的脸面放不下,非要争个孰是孰非,吵到最后,也不知道在吵些什么了。

王顺利不是赵月华和朱婷的对手,歇了两趟,他感觉自己嗓子眼快要起火了,歇趟的间隙,余光瞥见围拢的那些人,他们一个个都在幸灾乐祸,一个个都在乐乐呵呵,他突然明白,围着看热闹的这些人,没一个好人,他们希望他们继续吵,吵到打起来闹出了人命,他们才高兴。哼,他不想让这些安着坏心的人得逞,可是事情已经闹这般大了,他要如何做才会脱身,并保持起码的尊严呢?一时,他想不出来。

赵月华和朱婷的嘴还在那儿开开合合地骂,像两串鞭炮,劈里啪啦地炸,骂的内容,他已经听不清了,他现在只想回家。

王顺利想:再继续和她们骂下去,只会更没有尊严。

他心一横,粗着嗓门喊:“今天就这样,我不想和你们女人吵架,我不跟你们吵,不代表我就认输了,今后要是再被我发现地里的粮食被人动了手脚,就不是吵架这么简单了,咱们走着瞧,看谁斗得过谁!”

又是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觉得畅快无比。他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在人群的簇拥中,像一个胜利者那般骄傲地走了出来。

赵月华在他背后骂,他已经彻底听不清了,他觉得自己才是胜利的,毕竟只有他才看清了他们三人的处境,赵月华和朱婷没看清,还在那儿被人当作笑话看呢。

王顺利回了家,推门进屋,王顺心从床上跳下来,不看他哥一眼,靸起一双蒲草鞋奔出门去。

“顺心,你去哪儿?”王顺利喊着问。

王顺心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去找李老头。”

王顺利以为他弟弟热爱学习,不免窃喜,嘴角勾起了一抹满足的笑意。

王顺心出了门,拐个弯,走进一条小路,沿着小路一直走,来到一块大石头前。

他根本就不是去找李老头,他是想方设法报复赵月华。早上,他哥哥在赵月华那儿吃的鳖,他听得一清二楚,对付赵月华那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站在这块大石头上,他清楚地看到赵月华家,她家的面积比他家大一半,少说有四间房,屋顶全部用的黑色瓦片,毫不夸张地猜测,赵月华家的富裕程度在村里绝对数一数二,她已经如此富裕,却还要欺辱他和他的哥哥,王顺心越想越生气。

他的炯炯的目光移到屋后的草棚上,草棚下应该有家禽或者牲畜,他回想起他家被烧的那天,屋后的牛和羊不知道去了哪儿,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它们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趁火打劫顺手牵羊了,他把这份气恼的情绪加在了赵月华的身上,嘴上忍不住吐出了几句难听的脏话。

站了片刻,他看到赵月华背着背篓出了门,紧接着,她家七岁的小女儿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口玩儿着什么。

又过了一阵儿,朱婷扛着锄头出了门。

王顺心还是没有离开,继续等着,等到朱眼儿出了门,等到另外几个孩子也出了门,他出发了。

他飞一样地奔到赵月华家,偷摸着来到屋后的草棚,草棚里的两只羊,见到陌生人,“咩咩咩”地狂叫。

王顺心以迅雷的速度把困住它们的绳子从木桩上解开,又把圈住它们的门打开,两只羊跺出羊圈,往山顶奔去。

办完这事,王顺心若无其事地走了。

回到家,他一头扎进被窝,睡了个回笼觉,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天上传来:“赵月华,你家的羊跑了!”

本想清醒清醒去看赵月华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奈何瞌睡虫附体,实在起不来,一放弃挣扎,就彻底酣睡了过去。

被王顺心放走的两只羊,不知道跑到山里的哪个地方吃草去了,赵月华漫山遍野地找,寻了大半天也没寻到踪迹。

她一边找一边骂:“羊杂种,不好好在圈里待着,跑哪儿去了!”

找得快要放弃,一个怒气冲天的苍老的男声从山里的一处传来:“赵月华,你家羊把老子家里的菜吃光了,背时的杂种,还不赶紧赔!”

赵月华心里一紧,朝声音来向跑去,一面跑一面赔不是:“哎呀,天老爷啊,我也不知道这两只羊杂种自己跑出来了呀,对不住咯,对不住咯!”

看见那两只羊时,它们还在啃陈家菜地里的菜心呢,陈老汉一头白发,站在那儿,脸都气青了。

“赵月华,你看!”陈老汉指着那两只羊,嘴边的胡子都在配合着用力地发抖。

“哎呀哎呀,真是天杀的,回去了打死你们!”赵月华牵起套在羊脖子上的绳子,恼火地骂着。

陈老汉拦住她,气汹汹地喊:“地里的菜怎么办?你得赔!”

赵月华支支吾吾地说:“陈,陈老汉啊,后面,哎哟,后面,后面我会赔给你的。”

陈老汉气得胡子翘上天,他鄙夷地看着赵月华,横眉竖眼地说道:“你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羊给我留下,让你家朱眼儿来跟我赔罪!”

赵月华一看他不给面子,立刻换了副狡诈的气色,冷哼一声:“陈老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赔礼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陈老汉不惯着她,回骂道:“臭婊子,我看你是肚子里有二两墨水,瞎咕噜得瑟,我让朱眼儿来,你就把他给我叫来,别讨价还价!”

“我偏不叫,家里我赵月华说了算,你这个老秃驴,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了,我就不赔!就你这德性,我犯不着低声下气!”赵月华瞪着眼,撅着嘴,声音尖锐,语气刻薄,不讲理不通情,不礼让不退步。

陈老汉气得血压上升,脖子往后一抻,眼珠一瞪,差点厥了过去。

赵月华得意地又说:“我今天非要把羊带回去,你有那个本事,就从我手里抢去!”

陈老汉当然不会上赵月华的当,她说这些话,简直就是要把他气死啊,他要是被气死了,那得多不值当,他站在原地缓着气,眼睁睁看着赵月华把羊牵走了。

夜幕降临,月亮高悬,明亮的夜空挂满了星星。

几只狗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对叫,似乎在严肃的交谈些什么,后屋沟里的蛙声一声接一声,吵得墙上的灰尘都在颤动。

村西头亮起了一连串火把,火把气势汹汹地朝东边移来,空气突然凝固,天空的月亮逃难似的藏进云里,星星也识趣地躲了起来,蛙声嘎然而止,沟里的青蛙瞪着大眼珠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逃也似的往更深的水里跳去,只有那几只未识别到危险的狗,仍在小声“交谈”着。

打着火把的人,模样慢慢清晰了,他们是陈家的人。队伍最前面的是陈家的大儿子陈刚,他体态厚实,壮如一头水牛,火把的火光投在他五官扭曲的大圆脸上,油光水亮,蛮横而可怖。后面跟着的是陈家的二儿子、三儿子、四女儿、五儿子和六女儿,队伍后面还跟着大儿子的媳妇儿、二儿子的媳妇儿、三儿子的媳妇儿、四女儿的男人、五儿子的媳妇儿,若不是六女儿还未出嫁,队伍里铁定会多出一个男人。

他们跟紧大哥的步伐,走过一条小路,拐进一条狭长的排水沟,从排水沟走出来,又走进一条小路,他们拐弯抹角,终于来到朱眼儿和赵月华家的屋前。

到了目的地,队伍有序地变成两排,男人站前面一排,女人站后面一排,陈家大儿子作为领袖,站在两排的正前方。

还没有入睡的村民,看到这火光,察觉出事情的不简单,他们偷摸地跟着队伍,偷摸地卧在赵月华家门口的一堆土石后面,竖着耳朵听风吹草动。

此时的赵月华还没有感知到危险降临,她刚检查完屋后的家畜,刚锁上后门的插销,正一扭一扭地走向睡房,大门口便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赵月华站在睡房门口,狐疑地探头一看,从大门的缝里,她看到外面闪着火光。她顿觉不妙,心里一阵痉挛。

朱眼儿也听到了敲门声,问她:“谁呀?”

赵月华摇头说:“不知道,感觉来者不善啊。”

朱眼儿从床上爬起来,烦躁地命令她:“你去看看!”

赵月华板着脸反问道:“你怎么不去?”

叩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叩门声比先前的那一声,更重更急,来者不善的味道更加浓烈,这一次的叩门声把朱家几个孩子也惊醒了。

朱婷尖着嗓子,不耐烦地催促赵月华:“妈,谁呀,开门去呀!”

赵月华愠怒道:“你别说话!”

朱眼儿轻咳一声,说:“我去看看吧。”

赵月华难得地显示出对朱眼儿的关心,她轻唤道:“你小心点。”

朱眼儿还没走到门口,陈家大儿子就在门外喊了,“朱眼儿,赵月华,开门,我知道你们在家,我都听到你们说话了,再不开门的话,我就要破门了。”

朱眼儿不急不缓地说:“来啦,来啦。”他打开门,被门外的火光闪花了眼,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陈刚啊?这天都黑了,你们一家人跑到我家来干什么?”

显然朱眼儿还不知道白天赵月华得罪陈老汉的事。

陈刚说:“你家的羊跑到我家的地里,把我家地里的菜都吃光了,你家赵月华不仅不赔,还把我爸气得差点晕过去,他老人家现在还躺在家里下不了床呢,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朱眼儿回头看了一眼,不见赵月华的影子。躲在角落里的赵月华听到了陈刚的声音,早就吓得躲进睡房的床底下了。

朱眼儿躬着身,对陈刚说:“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我们赔,我们一定赔。”

陈刚冷笑一声道:“我们现在不想让你赔,你只需要让赵月华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恶妇赵月华’,在村里示众三天,三天期满,这件事,我们就一笔勾销。”

朱眼儿凸出的眼球更凸出了,让赵月华示众,这不是侮辱人吗?可面对这么一大家子人,他敢怒不敢言。

“陈刚,我们还是赔吧,你说赔多少,我们就赔多少。”朱眼儿哀求着。

陈刚冷着脸,重申道:“不用赔,我们只要赵月华示众!”

朱眼儿为难地叹口气,“现在不是旧社会了,怎么还兴示众呢。”

陈刚哈哈一笑说:“赵月华这种人,就该用旧社会的东西治治她。”

朱眼儿偷瞄了一眼陈刚的手臂,那手臂,粗壮得像是一根千年老树的树干,这件事,他们本来就不占理,面对如此强健的对手,他打又打不过,家里这个惹是生非的女人啊,真是让他心烦。

他扭头喊了一声:“赵月华,滚出来!”

赵月华没有滚出来,倒是把家里几个孩子吸引了出来。

朱婷领着她的弟弟妹妹,来到父亲面前,想为他撑腰。

朱婷不客气地说:“陈大叔,这么晚了,我家小,没地方招待你们,你们家大业大的,就不要为难我们了吧。”

陈家六女儿,比朱婷大一岁,走上前去,“啪”地一声给了她一巴掌,打完巴掌,接着就骂:“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滚进去把你妈叫出来!”

朱婷又气又恼,捂着挨巴掌的那张脸,委屈地看向朱眼儿,朱眼儿畏强,垂着脑袋,一个屁都不敢放。

朱婷哭着跑进屋,弟弟妹妹也跟着她跑进屋。

陈家人动手打了赵月华的女儿,还是没把赵月华激出来,陈刚大笑道:“看来赵月华是个胆小怕事之徒啊,只敢欺负老的和小的。”

朱眼儿蹲到地上,一副该死该埋的态度。

陈刚朝身后的他媳妇儿使了一个眼色,他媳妇儿悟出了意思,把火把交给身边人,径直走进屋。

屋里漆黑,借着屋外的火光,她找到煤油灯,点燃后,煤油灯放出焦黄的光线。

“赵月华,出来!”她中气十足地喊道。

赵月华知道躲是躲不过了,从床底爬出来,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从睡房蹒跚地走出来。

“陈刚媳妇儿啊,咳咳,我头晕,胸闷,不好意思了。”赵月华说完还不忘咳嗽两声。

陈家大儿媳妇儿不吃她这一套,凶飒地把她拉到屋外,将她示众在火光下。

陈刚问:“赵月华,你承不承认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承不承认欺负了我爸?”

赵月华气若游丝,忏悔悲痛地说:“我承认,哎,我承认,其实我早就知道错啦,只是一回家我就病倒了,还没来得及向你爸道歉呢。”

陈家六女儿说:“哥,她撒谎,我晚上吃饭还看到她去山里挑水了呢。”

赵月华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的脚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整个身子跟着踉踉跄跄。

陈刚说:“四妹,上去给她一巴掌,扯谎的人就该挨嘴巴子。”

陈家四女儿手劲儿最大,上前给了赵月华一巴掌。

赵月华哭唧唧地捂住挨打的那边脸,求饶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就饶了我吧,我这就去跟老爷子赔礼道歉,你们就饶了我吧。”

陈刚呵呵笑着,并不领情,“谁稀罕你假模假样的道歉,我已经跟朱眼儿说了,明天开始,戴上牌子,牌子上写什么,朱眼儿清楚,自己写自己戴,要是没戴,明天晚上我们还来!”

陈刚说完,气势汹汹地领着一行人往回走了。

火把的火光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朱眼儿才吐出一口浊气来。

“你呀你呀!”朱眼儿指着赵月华骂:“你这个惹是生非的臭婆娘,老子真想打死你!”

赵月华哭着喊:“你就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也不想活了!”

朱婷跳出来劝:“你们两个别吵了,想想明天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挂着牌子去丢人吧,臭婆娘!”朱眼儿气得从嘴里喷出唾沫来。

赵月华悲伤地说:“反正我就是给你丢人的呗,你要是有本事,这个家你自己撑吧!”

朱眼儿气恼地踢了门框一脚,佝着身子朝屋里走,他边走边骂:“臭婆娘,妈的,臭婆娘!”

太阳一出来,赵月华挂着写有‘恶妇赵月华’的牌子,沿着窝瓜山的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北边,又沿着北边走向南边。

示众的路上,无事可做的小孩儿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说她挂着牌子像个犯人,赵月华呵斥那些小孩儿滚远一点,小孩儿们不仅不听,还吆喝村里的伙伴加入嘲笑赵月华的行列中,他们嘻嘻哈哈,吸引了忙碌的庄稼人的驻足观看。

凡胜看到赵月华身上的牌子,问她:“你这是犯了什么事?”

赵月华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惹了陈家人,用武力威胁我呢,不挂这牌子,就要打我骂我,还要把我家给烧了。”

凡胜干笑道:“哎呀,你把人家气成这样,那你肯定犯了大错了。”

“是啊,大错,非常大的错。”赵月华有气无力地说。

小孩儿们七嘴八舌地问凡胜:“她这写的什么呀?她是不是犯人?她会不会被枪毙呀?”

凡胜大手一挥,驱赶小孩儿们:“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赶紧回去,别跟着她了。”

小孩儿们叽叽喳喳乱成一团,有的小孩儿真把赵月华视为犯人了,捡起坡地上的烂菜叶,朝她脸上扔。

一个小孩儿动了手,另外的小孩儿就会效仿,他们“天真烂漫”,觉得这是一个好玩儿的游戏,他们哈哈笑着,朝赵月华扔烂菜叶,扔碎石头,还有的小孩儿为了彰显自己惩治“犯人”的手段狠,直往赵月华的小腿肚踢,赵月华被这如疾风骤雨般的烂菜叶、碎石头和小腿肚的皮肉之苦折磨得狼狈不堪,她嚷着喊着让这些小鳖孙滚蛋,可是小鳖孙们为了表示自己痛恨“罪犯”,“罪犯”越是骂,他们越是来劲,越是有成就感。

看热闹的人咧着嘴,觉得这场戏真是滑稽,只有凡胜在帮赵月华阻止这场暴行,可是小孩子们兴奋不已,哪儿听得见别人的驱赶。

不得已,凡胜只好上手抓,把那些小兔崽子们抓开,抓开的崽子们,又像猎食的小狼狗一样扑了上去。

赵月华被一群小孩子踢倒在地,她哀嚎着蜷缩在地上,裹挟着耻辱的眼泪从她的眼窝里流出来,她倒在了地上,那些“天真”的孩子们,才终于终止了这场“游戏”。

“她哭了。”有个男孩子说。

另外的孩子愣在那儿看着赵月华。

凡胜气昂昂地指着那些孩子骂:“你们干什么?人家又不是犯人,你们在干什么?”

孩子们知道自己玩儿过了头,哄地一声,四处逃散,看热闹的人背的背背篓,扛的扛锄头,挑的挑粪水,横眉冷眼地离开了。

赵月华从地上爬起来,用沾着烂菜叶的手背揩拭眼泪。

凡胜关心她:“你没事吧?一群小孩子,没轻没重的。”

赵月华委屈地说:“我赵月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被一群小孩子欺负,陈刚那个逑货,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吧。”

一听和陈刚有关,凡胜也不想管了,谁愿意去得罪陈家呢,他们家大业大,是村里最团结的一家,帮了赵月华,就是惹了一身臊,他心里不想管,嘴上却不能直言,于是他打趣地、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月华呀,小孩子不懂事,他们呀,哈哈哈,是把你当阶级敌人了,你别放在心上。”

赵月华木了一下,翕动着嘴唇,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

凡胜借口要去地里忙,赶紧走开了。

赵月华在村里示众的消息,如特大新闻般四处扩散,耳朵不灵的老太婆们知道了,眼睛不好的老大爷们也知道了,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王顺利都知道了。

比王顺利消息要灵通一些的王顺心更是知道了,他兴奋地跑回家,对正在屋门口编背篓的哥哥喊:“哥,你听说了没?”

王顺利抬起头来,皱起眉头问:“听说什么了?”

王顺心抑制不了澎湃心情,大着嗓门说:“赵月华呀,她挂着‘恶妇赵月华’的牌子在村里示众,被一群孩子给打了。”

王顺利吁口气,无所谓地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听说了,不过我不感兴趣,你也不要去掺和。”

王顺心见他哥的兴致并没有很高涨,好奇地问:“哥,赵月华遭了报应,你不高兴?”

王顺利忙着手里的活,不感兴趣地摇脑袋。

王顺心本想把自己放了赵月华家的羊,赵月华家的羊吃了陈家地里的菜,赵月华找羊的时候和陈老汉起了冲突,结果赵月华就遭到了陈家的威胁恐吓,被逼得挂牌示众的事告诉他哥,可看到他哥的态度极其冷漠,便又不想说了,说出来,指不定会遭一顿打,他咂巴咂巴嘴,自找台阶地说:“看来恶人自有恶人磨呀。”

王顺利又一次肯定了他弟弟到李老头那儿是学到了真东西的,不然这句‘恶人自有恶人磨’,他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于是他说:“你没事就去找李老头。”

王顺心烦了,他哥总是把他打发给李老头,他烦心地说:“李老头的故事我都听完了,翻来覆去就那些。”

王顺利要求:“你争取把那些故事都记住。”

王顺心咧出难看的笑容,说:“我都记得七七八八了。”

七七八八,这又是一个新词,王顺利确定他弟弟找了一个好老师,板着的面孔总算露出了微笑,“你去跟李老头学,等你记住了,回家跟我讲。”

王顺心不想去,却也不想和他哥起争执,于是他在口头上应下来。

赵月华示众了一天,第二天打死也不去了,朱眼儿抽着旱烟,叹息道:“陈家真是欺人太甚了!”

赵月华哭着说:“你去跟他们说,我不去了,我赵月华这辈子没这样丢过人。”

朱眼儿烦闷地说:“我哪儿敢,他家人多力量大,怕是还没等我开口求情就把我打死了。”

“打死了你也要去,你不去,他们还以为我们人少好欺负呢。”赵月华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朱眼儿摇着脑袋,“不不不,我不去,我去也是白白被打死。”

赵月华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去你妈的,你就是个怂蛋。”

朱眼儿吐了一口唾液,瞪着凸眼损她:“你不怂,你比山里的野猪还凶猛,打不过也要上,打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赵月华呜呜地哭。

朱眼儿厌烦地骂了一句“操你妈”,拍拍屁股出门了。

晚上,陈刚带着家里的大大小小来到朱眼儿家。

门并没有关,但里面漆黑一片。

陈刚朝里喊:“赵月华,出来!”

赵月华没有出来,朱眼儿用一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气势从黑暗里走出来,“嚷什么?”他不客气地说:“赵月华还没回家呢,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赵月华的确还没有回家,太阳落山时,朱眼儿回到家,走进灶房一看,只看到了朱婷,他问朱婷她妈妈去了哪儿,朱婷回答说她不知道,过了一阵儿,家里的另外几个孩子也回家了,朱眼儿问他们看没看到他们的妈妈,他们纷纷说不知道。

家里翻来覆去地找了半天也没瞧见赵月华的影子,朱眼儿站到屋外,朝寂静的村庄喊了几声赵月华,并没听到回音。

朱婷说:“妈肯定是躲了。”

朱眼儿想了想说:“估计是,晚上陈家的人肯定要来。”

朱婷说:“你叫妈,她肯定不会答应,答应了不就暴露了她的行踪吗?”

朱眼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

于是乎,朱家人默契地都不去找赵月华,以为她真是躲了。

现在陈刚站在朱眼儿面前,半信半疑。

朱眼儿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你要是不信,就到屋里找去吧。”

陈家大儿媳妇儿进了屋,在屋里来来去去找了几圈,确是没看到赵月华。

陈刚冷笑一声说:“看来是躲起来了,行,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们改天再来。”

陈刚一行人准备走,朱眼儿抢在他们离开之前求情:“陈刚,一天也足够了吧,月华知道错了。”

陈家大儿媳妇儿说:“知道错了,就应该老老实实把三天戴满,干嘛要躲呢,躲起来就是还没承认错误。”

朱眼儿叹口气,无奈地跪到地上,哀求道:“请你们行行好,原谅月华吧,她知道错了。”

朱婷站在漆黑的屋里,看到她的父亲跪下了,心里揪得一阵疼,她的眼泪汩汩地流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振聋发聩的“滴答”声。

朱眼儿的一跪,吓得陈刚一颤,他往后退了几步,说:“你别行这种礼,我承受不起,你起来吧。”

陈家大儿媳妇儿拉走陈刚,边走边说:“我们先走吧,改天再来,他就是博同情,赵月华欺负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陈家人走远后,朱婷啜泣着将她的父亲拉起来,“爸,人都走远了,你快起来。”

朱眼儿望着屋外,心里一阵绞痛,他慢慢地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哎,你妈到底躲哪儿去了呀?”

朱婷抹掉眼泪,点上火把,火把把屋里照亮,她看着父亲疲惫的脸庞说道:“我去找。”

朱眼儿说:“我跟你一起去。”

朱家的另外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也一起去。”

朱家大小难得地表现出团结,他们关了门,举起火把,走进漆黑的夜里。 七 整夜过去,赵月华的一根头发也没寻见。

朱眼儿失魂落魄地蹲在家门口,耷拉着两个凸眼,像极了一只悲伤的青蛙。

朱婷红着一双眼睛,从里屋走出来,她耸了耸肩,振奋了一下精神,对她爸说:“爸,咱们再去找找吧。”

朱眼儿心里没衡量,他已经没了主意,朱婷说应当再去找一找,他就觉得的确应该再去找一找。他惶恐,却又不知道在恐什么,所以他的心既像是空的,又像是满的,装了一箩筐的情绪,却又细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朱婷刚把大门关上,村里的吴莽子匆匆跑过来。

“朱眼儿,朱眼儿。”吴莽子语气急切,让人听了,心里一阵慌乱。

朱眼儿吓得一哆嗦,问他:“吴莽子,怎么了?”

“你家婆娘……”吴莽子跺跺脚,“哎,你家婆娘……你家婆娘死啦!”

朱眼儿的身体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晃了晃,又立住。

一家大小一时失了方寸。

吴莽子催促道:“朱眼儿,你快去吧,在水塘,估计是想不开自杀了。”

没时间细想赵月华为什么自杀,朱家人的脑子全都空白了,他们慌里慌张地朝水塘跑,一边跑一边喊,一边喊一边哭,在他们的哭喊声中,整个村都知道赵月华没了。

黄妹听说赵月华死了,撇撇嘴说:“那女的怎么可能自杀,她的脸皮比牛皮还厚,只有她逼死别人的份儿,没有她被人逼死的事儿。”

旁边人对她说:“赵月华真的死了,水塘里淹死的,人都浮上来了,身上都泡肿了,死得可难看。”

黄妹没敢再说话,她别过脸去,忽然觉得自己特不是个人,她咬了咬下嘴唇,灰头土脸地走了。

赵月华的尸体被人捞出来放在水塘边的干草上,尸体已经泡发得辨不出五官,但朱眼儿一见到她,便肯定那就是他的女人赵月华。

围观的一个女人对他说:“朱眼儿,这是月华吧?我见过她穿过这身衣服,灰色的素布衣,斜衣襟,村里我只见过她穿过这种衣服。”

朱眼儿跪下去,痛苦地趴到了地上,悲伤的眼泪,和他流出来的鼻涕一齐挂在坚硬的胡须上,他凄凄惨惨地啜泣着,连身边的干草都挂上了水珠,似被他打动到淌出了眼泪。

“月华呀!”他悲怆地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对着尸体指指点点了一番,叹口气,接着皱紧眉头,好像确有一丝唏嘘的含义。几个男人抬来一张木板,帮朱眼儿把赵月华的尸体抬回了家中。

悲恸过后,朱眼儿在家里设了灵堂,为赵月华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葬礼,吹唢呐的,敲小鼓的,来来去去换了三拨,不知是谁请来了唱戏的,把悲伤的葬礼搞得热热闹闹的。

那些在赵月华示众当天欺负过她的孩子们,听说唱戏,竟也拍着屁股凑热闹来了,他们聚在一堆又蹦又跳,好不欢乐。

一个孩子对旁边人说:“这就是那个赵月华,那天挂牌子示众的那个。”

旁边的孩子问:“这么快就枪毙啦?”

那个孩子满腹狐疑地问道:“犯了罪的人,死了还能办得这样风光?”

一旁的大人听见了,骂他们:“你们这些小东西,在瞎说些什么?她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聚在一起的孩子们听到了,不满被训斥,冲训斥他们的大人吐舌头扮鬼脸,孩子们的家长瞧见了,脱了鞋,拿鞋底打自己的孩子,孩子们跑的跑,闹的闹,乱哄哄的声响盖过了唱戏的声音,然后认真听戏的人不满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骂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一场葬礼,变了味道,除了朱家人,没有一个人真正为之感伤。

赵月华一死,陈家人被众人指摘,都说是他家欺人太甚才逼死了赵月华,本来走路带风的陈家人,经过这件事,也如丧家犬般抬不起头了。

王顺心是从李老头那儿听说了赵月华自杀的事,一听说赵月华死了,他头皮发麻,整个身体犹如被鬼附身了一样抖动了两下,他的良心,鞭笞着他的灵魂,他很想找个人倾述一下,告诉那人,是他放了赵月华的羊才导致了后面的悲剧,他的内心的不安和恐惧,折磨着他的肉体,他多想承认自己的错事,可是他又不敢,他怕被他哥骂,怕被朱家人找麻烦,怕被村里的人唾弃。

心里藏了事,饭也就吃不下了,觉也就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眼前就是赵月华的模样,好不容易眯着了,却看到赵月华那张白惨惨的脸孔阴森森地挂在他家的房梁上,她那双阴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直把他吓得一哆嗦,吓到了,就再也不敢闭眼了。

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加上心魔作祟,王顺心发了高烧。

王顺利请来胡大夫,胡大夫说是病邪入体,开了两副中药就走了。

昏昏沉沉了三天,他终于从噩梦中醒过来。浓重的中药味刺激了呼吸道,他咳嗽几声,咳嗽声把王顺利唤了过来。

王顺利看到弟弟醒了,喜忧参半,“你终于醒了,这几天你都烧糊涂了,每天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去请道士了。”

王顺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恍惚地说:“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王顺利问他做了什么梦。

他说:“我梦见家里房梁上挂着赵月华的脸,那张脸阴森恐怖,像是一张妖怪皮,她那双眼睛凸出来,眼珠全是红血丝,血水从她的眼珠里滴下来,把家门口都染红了,我害怕,喊你的名字,可是你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能听见你的声音,就是看不见你的人,我吓得哭起来,寻着声音到处找你,我一跑,那张阴森恐怖的脸就飘在我的身后,不管我跑得多快,它总能追到我。”

“所以你才喊‘不要过来’?”王顺利抚了抚他的背,让他继续说。

王顺心吐口气,心有余悸地说:“我看跑不过,就藏起来,我藏进一个山洞里,却看到它从黑暗的山洞里飘了出来,我太害怕了,又跑,越跑它越兴奋,我跑啊跑,跑到了窝瓜山的山顶,我看到爸在我的前面,我朝爸跑过去,可不管我怎么跑,爸总是离我那么远。”

王顺心咽了咽口水,接着又说:“我一直朝爸那儿跑,跑得心脏都疼了,还是够不着,突然,面前出现了一个悬崖,那张脸还是死死跟在我身后,我没有退路啊,于是我就跳了下去,不知道落了多久,我掉进了一条河里,本来我不会游泳,但是在梦里,我会,我一直游,一直游,就是找不到岸,我累得精疲力尽,累得快要放弃了,一根木头漂了过来,我趴在木头上,一直漂着,漂啊漂,漂了很久,终于看到太阳从东边出来了,太阳一出来,周围的景象清晰了,原来我在河中央呢,河岸边一户人家都没有,我喊救命,喉咙都喊嘶了,河岸边才终于来了一条船,那条船离我越来越近,直到它到了我眼前,我才看清那条船是用黄表纸糊的,那船上的人是个瞎子,一双眼睛向着别处,但他明显是在和我说话,他问我想不想活,我说‘想活,非常想活’,然后他就丢下一支浆,让我自己划到东岸,我听他的话,朝东岸划去,等我一上岸,周围就出现了熟悉的景象,我看到了咱家东边坡地上的玉米苗,我看到了咱家的土房子,我闻着了甜腻的风,闻到了泥土的腥气,我兴奋得哭出来,一直朝家里跑,跑到了家门口,你问我是不是上李老头那儿听书了,我哭着说‘是的’,你让我吃了饭再去,说到了吃饭,我就听到了肚子咕咕咕的叫声,接着我就醒了。”

王顺利听完弟弟的梦,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抿嘴思考着什么,却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说道:“对,你肯定饿了,走,吃饭。”

王顺心从床上蹦下来,一身轻松地跟在王顺利身后。

自这以后,王顺心变了性情,同龄的孩子喊他出去抓泥鳅,他说他不去,喊他去爬树摘野果子,他也不去,他整天跟在他哥的屁股后面,连李老头那儿也不去了。

李老头没了听众,到家里来找他。

“王疤子,你病都好了,怎么不来找我了?”

“我家里事多。”王顺心糊弄李老头。

李老头说:“你他娘的坐在家里像个佛,能有什么事?”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

“思考你妈的人生,你大字不识一个,能考出个逑来。”

王顺心不满地说:“李老头,你不能骂人啊。”

李老头抽抽鼻子,冷哼一声道:“你这个小王八蛋,装模作样,多能耐呢!”

王顺心别过脸不理他。

李老头啐了一口唾液,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

王顺利从屋里出来,问他为什么不去听书了。

王顺心说:“他是寂寞,他是无聊,没人听他讲,他心里烦躁才来找我。”

王顺利笑笑说:“那你跟我讲讲你在他那儿听到的故事,我也想听。”

王顺心乐得咧开嘴,“好啊,我讲一个爱情故事。”

王顺利坐在门槛,洗耳恭听。

王顺心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道:“在楚国时期,一个叫阿坨的男人爱上了一个叫小角的女人,但是这个阿坨家中贫苦,这个小角家中富庶,两人门不当户不对,阿坨不死心,为了每天能见上小角一面,甘愿到小角家中做苦工,阿坨生性纯良,老实憨厚,有智慧有能耐,小角逐渐发现了阿坨的存在,并对他产生了好感,两人互诉衷肠后,阿坨说:‘你父亲肯定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小角说:‘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就逃吧,逃出楚国,去别的地方生活,你耕田我织布,过幸福的生活。’果不其然,小角的父亲听说女儿要和一个下等人在一起,大发雷霆,并把小角关在房内,小角的父亲以为把阿坨打发走就会安然无事,没想到阿坨为了解救小角,在半夜里偷摸进来,被护卫当成小偷给打死了,小角伤心欲绝,上吊自杀。”

王顺心说完这段,咽了一下唾液。

王顺利唏嘘不已,说:“听起来,这两人感情真挚而且深厚。”

王顺心摇着头说:“在我看来,两人就是傻,尤其是小角,家世那么好,干嘛非要和一个贫穷的人在一起,贫穷夫妻百日哀呀。”

王顺利比较理想化,他说:“如果小角的父亲重用阿坨,说不定他能干出什么大事来,你不是说他有智慧有能耐吗?”

王顺心“嘿嘿”笑道:“哥,你听我细细道来——阿坨和小角在黄泉路上相见了,小角为了心爱的人殉情,感动了孟婆,感动了阴间的执法官,阎王就准允他们在仙鹤山安宅住家,仙鹤山是专供死了但又不想转世投胎的鬼魂所居住的地方。阿坨和小角在那里成了夫妻,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两人相濡以沫,堪比连理枝,然而时间才过去半载,阿坨就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厌倦每天对着小角一个人吃饭,厌倦每天一睁眼就是小角,闭上眼还是小角的日子,他开始怀恋人间的烟火,怀恋血肉丰满的人类,阿坨的心里不仅仅只有小角了,对小角的态度自然就变了,两人为了琐碎的事情争吵,小角说:‘我为了你,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伺候男人,而你却觉得理所应当,甚至不珍惜在一起的日子,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先倾心于我的。’阿坨就说:‘你这个女人,谁让你跟随我而来,我已经死了,你何必苦苦纠缠,如果不是你,也许我早已转世投胎,去富庶人家享受人间繁华了。’”

王顺利听得直摇脑袋,不服气地说:“明明是他纠缠的人家。”

王顺心点头道:“哥,你说得对,所以我才说小角为了他不值得。”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你继续说。”王顺利急切地让他继续讲。

“后来?哼,后来闹到阎王那里去了,两人闹着要转世投胎,阎王说:‘小角,你是自缢身亡的,需要等两个十八年才能转世,转世也不能为人,下辈子,你想当什么?’小角回答:‘下辈子我想当我父亲养的那只金丝雀。’阎王大笑道:‘等你转世后,你父亲大抵也到我这儿来了。’一想到自己转世后,父亲不在人世了,小角的眼泪就簌簌地流下来,阎王说:‘你哭也没用,谁叫你要自缢呢,按照律令,自缢之人是不能转世的,我念在你生前好善乐施,给你一次转世的机会。’”

王顺心说得口干舌燥,跑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咚地喝下肚。

王顺利催他:“那个负心汉阿坨呢?快说!”

王顺心坐到王顺利身边,继续说:“那个阿坨,因为是被打死的,死得惨而且冤,阎王当天就让他转世了,转世成了小角父亲死对头的儿子,呵呵,真是滑稽。”

王顺利愤愤不平,说这个故事很不符合听众的心理,听众希望阿坨能够遭到报应,但是他不仅没遭到报应,还投胎到富庶家庭去了,而深情的小角却要等两个十八年才能转世,这让谁都接受不了。

王顺心说他刚开始听的时候也接受不了,后来就想通了,因为生命是自己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选择轻生,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来世投胎为人,还是不会珍惜生命,地府有那么多鬼魂想转世为人,机会就应该给那些愿意珍惜生命的鬼。

王顺利说:“话虽是这样说,可那阿坨,也不应该转世成为富庶人家的子弟。”

王顺心歪嘴笑道:“哥,我还没讲完呢,那阿坨转世为人,为人时过得也并不轻松,因为是家里的儿子,从小被要求学文练武,一点自由也没有,你以为他这辈子过得就无忧无虑顺风顺水了?并没有,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父亲被小角父亲状告谋权,诛了九族。”

“他又死了?”

“对,又死了,到了地狱,又遇见了小角,这时候的小角,已经在地府里担任重要职务了,转世投胎的事,得经过她之手,她一看到阿坨,大手一挥,让他转生为一条狗了。”

王顺利愕然。

王顺心继续说:“阿坨转生为一条流浪狗,吃不饱被人欺,不到半年就死了,死了后,小角又让他转生为了一头牛,一辈子犁地耕田,死了被主人家卖到了屠宰场,被屠刀大卸八块。阿坨再次来到地府,他怨恨小角,说她公报私仇。小角说:‘公报私仇的事我不敢干,这是上面的旨意,你这是在还债。’阿坨问他在还什么债。小角说:‘情债!’阿坨不解,他并不觉得自己负了谁,小角说:‘你负了我。’阿坨回想起上上上上辈子的事,幡然醒悟,他问小角他还需要还多久,小角笑了笑说:‘你已经还完了。’”

王顺利吁口气,问:“所以这一次阿坨转生为人,顺利地过完了一生?”

王顺心点头说道:“是的,他转生到一个普通家庭里当儿子,长大后,和心爱的人相守了一生。”

王顺利问小角的结局。

王顺心回答道:“小角经过了两个十八年,转世成了林子里的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王顺利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嗯,这个结局勉强还能接受。”

讲完故事,两兄弟准备做饭,凡胜急匆匆从王家屋前经过。

王顺利问:“凡叔,上哪儿去?”

凡胜焦急地说:“哎呀,朱眼儿在家上吊啦,朱婷抬不下来,急得哭啊,生死攸关的大事,先不说了,我得赶紧去了。”

凡胜说完就两步并作一步,大跨步走了,那步伐步步生风,步步急迫,步步跨在王家兄弟的心坎上。

王顺心说:“哥,要不我们也去瞧瞧?”

王顺利摇头叹息道:“去了又如何,他自有他的命数,自缢的人,要等两个十八年才能转世啊,他这又是何必呢。”

王顺心一想到阿坨和小角,再一想到赵月华和朱眼儿,不免心惊肉跳。 八 赵月华和朱眼儿的死,成了朱婷一辈子的痛。家长没了,家中的重担自然就落到她这个大姐的肩膀上,抚养一家人多累呀,这副重担压迫得她不苟言笑,憔悴忧郁。

谁见着了朱婷,都替她心酸,村里人都说:朱婷这个可怜的孩子只能找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才能减轻一点身上的负担,这个男人最好能入赘。

可上哪儿去找这样的男人呢?村里的人替她着急,四处打听愿意入赘的男人。

王顺利同情朱婷,欣赏朱婷,他想:找一个能干且愿意入赘的男人多难啊,如果朱婷成了我的女人,就不会出现什么入赘还是远嫁的矛盾,一个村的人,走两步就到了娘家,这既能照顾她的几个弟弟妹妹,又能让她来家里为我和弟弟洗洗涮涮,这配合,多协调,多合算!

打定了主意,他找到凡胜,希望他能为自己作媒。

凡胜听后,冷笑道:“顺利,不是我损你,你家什么样,她家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虽然她爸妈都不在了,可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再说你长得又不好看,瘦不拉几的,人还矮,人家朱婷不一定能瞧得上啊。”

王顺利苦着脸,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自惭形秽地说:“哎,凡叔,你说得对,我的条件的确不行,穷,丑,还没能耐。”

凡胜笑道:“你要是想娶媳妇儿了,我到别处去帮你问问。”

王顺利摇头:“不了凡叔,我不想娶别的女人,我只想娶朱婷。”

凡胜提醒:“朱婷哪里吸引了你?就因为她长得好看?你别忘了,她妈可是赵月华,她的脾气一般人降不住。”

王顺利的脸上印出一片红晕,犹如天边的一抹晚霞,他羞答答地说:“朱婷能干,比我有能耐,她嘴巴厉害,我嘴笨,我们在一起就是互补。”

凡胜骂:“互补你妈个头,她就是赵月华二号,你确定结了婚,她不会超越赵月华?你多想想朱眼儿的日子就不会想要娶她了。”

王胜利说:“那是因为朱眼儿做得不好,他扛不起家里的事儿,所以赵月华才那样,赵月华不光是被陈家人逼死的,还是被朱眼儿逼死的。”

凡胜怔了怔,骂他:“你在胡说些什么八道?朱眼儿做得不好,你就做得好啦?朱眼儿被赵月华欺负,这是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你这番话,是从哪儿得出来的?”

王顺利仰起面孔,骄傲地说:“我爸说的,原本我不信我爸说的,赵月华选择了自杀,我就确定我爸说得对了。”

凡胜不服:“哼,你爸,你爸只会胡编乱造,他自己的日子过得都一塌糊涂,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

王胜利反驳:“是,我爸没资格去说别人,你也没资格,既然凡叔你不想帮这个忙,那就算了。”

说完了,王胜利扭头就走,凡胜在他背后嘀嘀咕咕地骂着些什么,他没听清。

找不到人帮他作媒,王顺利对朱婷的感情仿佛就没了宣泄口,他垂头丧气,提不起半点精神。

回了家,王顺心问他为何这副模样,王顺利羞于在一个十多岁的孩子面前表达自己的情感,紧闭嘴唇只字不谈。

王顺心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问他:“是跟朱婷有关吗?你是不是想跟她结婚?”

王顺利惊讶的眼珠子弹射出眼眶,“你怎么知道?”他觉得臊人,脸上红了一大片,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

王顺心撇撇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没胡说,每次你听到朱婷两个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一听人要给她介绍对象,你那个焦急的样子,让人一眼就看穿了,你的小心思,没藏住。”

王顺利越加羞赧,他没曾想自己如此不隐瞒,竟让一个孩子看穿了心思,想了想,他承认了,并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王顺心鼓舞他:“哥,你喜欢人家,就勇敢去说,不用找媒人,她不喜欢你,你请十个媒人去也无济于事,她要是喜欢你,你提一句,她就会跟定你,说到底,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王顺利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哎,我不敢。”

王顺心不解,“你不敢,说明你对她的感情不够深,你自己都没准备好,为什么要求别人去帮你做这件事?”

这个十多岁的弟弟一语中的地说中了哥哥的心思,王顺利自我矛盾地想:我想好了吗?我似乎已经想好了,但是我没有那个胆量,既然没有那个胆量,为何又觉得自己想好了呢?

脑子里犹如一团浆糊在蠕动,他思考不出什么东西。

王顺心又说:“哥,我们这样的家庭,只能靠自己啦,你请凡叔去说煤,要是成了,你拿什么去道谢?我们才刚好维持温饱,口袋里可是一个多余的子儿都没有。”

这句话提醒了王顺利,娶媳妇儿?他拿什么娶呀,别说朱婷了,就是随便拉来一个叫花子女人,他都不一定养得起。

一想到娶媳妇需要本钱,王顺利娶朱婷的念头就如烧成灰的炭一样逐渐冷去。

不管怎么说,他总是要娶媳妇儿的,不管娶谁,总归是要花钱的,白捡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儿,那只可能是祖坟冒了青烟,倘若真有祖先保佑,他王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般艰辛了,祖先不靠谱,活着的人只能靠自己,用劳动去获取娶媳妇儿的本钱。

庄稼人如何用劳动去换本钱?除了卖地卖粮没有其他法子,卖地他是不可能卖的,别说现在土地不能卖了,就算还能卖,他也不会为了娶一个媳妇儿去变卖宝贵的土地,好吧,只能卖粮食了,可粮食也不能全部都卖掉,不管怎么着,自己和弟弟的肚子得先填饱了再说,要卖,只能卖余粮,余粮谈何容易?他勤勤恳恳的在地里干,也只能将个就。

他只好盼望着庄稼大丰收,盼望着兜里攒下一笔钱,盼望着朱婷能发现他的好处。

盼着盼着,九月份到了,“秋老虎”来了,整个的大地被热烈的太阳烤得外焦里嫩,草“病怏怏”的耷拉着,花“奄奄一息”的垂着,哪儿哪儿都是白花花明亮亮的一片。

空中浮着的一层沙土,在阳光的直射下,歪歪扭扭地跳跃,似火苗般,灼着人的脸,使人花了眼睛,使人昏了脑袋。

空气憋闷,缺氧般难受,鼻孔里的燥热气息,扇动着似死草般干枯燥裂的鼻毛,若是出门一趟,身上的汗水直接能流成了河。

“秋老虎”的天气里,连村里的狗都老实了,伸出条长长的白红色的舌头,趴在地上哈大气,猫也老实了,牲棚里的牛羊鸡鸭都老实了,它们顾不及撒欢,只顾得找个便于趴着或躺着的地方“心静自然凉”。

远处的高山明晃晃地“摆动”,让人看了,不得不受怕,小溪里的流水不再潺潺了,水寡淡地淌着,一点活力也无。

这样的天气,人也失去了活力。

早上,趁太阳还没出来,庄稼人赶着上坡地,忙碌自家地里的那点活,太阳一出来,庄稼人戴着草帽赶紧回家,回了家,虽不用遭受太阳的直晒,空气却照样闷热,懒惰的人,躲进树荫下或者竹林地里去歇凉,勤快的人,回家照旧会找事做,掰玉米粒、编竹篮、扎鞋底……总能找到事做。

王顺利属于勤快的那部分人,早上顶早就出门,太阳一出来,他就回家洗衣服掰玉米粒,实在找不出事做,他就会拿出竹条编背篓或簸箕,编好了就让弟弟拿去场上卖——通常他弟弟都卖不出去,因为庄稼人,凭着自己的手艺或者关系,总能得到免费的,不必花钱,而镇上的,不稀罕买这种手工品,他们时兴去商场里买机器造的塑料制品。

一天清晨,天还蒙着阴沉的灰色,王顺利去往东坡地,看到朱婷在播种子。

朱婷抬起头来看到他,竟同他打了个招呼:“嘿呀,好久不见。”

王顺利偷看她一眼,憨笑道:“嗯嗯,是啊,好久不见。”

朱婷一边播种子,一边问:“听说你找人说媒,想和我结婚?”

王顺利哆嗦了一下,他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地回答:“啊,啊,是。”

朱婷直言道:“你是想吃绝户?”

王顺利僵住了,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儿,肚子里却是有许多话想对朱婷讲,可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

朱婷又说:“你别想这个了,我是不可能被人吃了绝户的,你不行,其他任何男人都不行。”

王顺利的心脏似被人狠狠地捅了一下,他的心里话还没讲出来一个字,她朱婷就把路给堵死了,他要说些什么好,才会让自己稍微有些面子呢?他一时又没了主意。

“别怪我说话直,对你们这些男人,说话不直一点,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朱婷继续若无其事地说着,把王顺利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朱婷说完,直起腰看了王顺利一眼。

此时,凄厉的天光把王顺利的脸照成了可怖的死灰色,他额头上的冷汗犹如冷腥的鱼鳞,泛着银光,飘着腥臭。远处的深林里,传来一阵扑腾扑腾的鸟儿乱飞的“哗哗”声,一只青蛙无言地从王顺利的脚面上跳过去。野草裹满晨露,地面一片雾气,带着丝丝的凉意。

太阳刚出来,一片黑云从西边飘了过来,黑云移过来,越移越宽,越移越厚,连阳光也不是它的对手,黑云把太阳完全遮住,为大地缓解了燥热。

秋天的雨,闪也不打,陡然一声雷,“轰隆隆”的在天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老半天才“滚”没了。

雨是说下就下,不给人反应的机会,雨水“噼里哗啦”淋下来,淋在赶不及回家的人身上。

在雨下下来之前,朱婷提醒王顺利:“要下暴雨了,赶紧回去。”

话只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却没传进他的心里,朱婷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好像什么也没想,好像什么都想了,他恍恍惚惚地立在那儿,愣愣磕磕地听着朱婷说话,她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听进去了也忘了。

雨淋在他的身上,浇灌着皮肤上粗大的毛孔,雨从毛孔渗进去,仿佛直接下进了他的肉体里,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堆积起来。

他清醒了一些,明白到朱婷拒绝了他,他的心声未表露一个字,就被她给拒绝了,他王顺利是什么极差劲的人吗?凡胜损他,朱婷也看不上他。他自觉自己踏实肯干,是个能过日子的好男人,他不抽烟不喝大酒,不好吃懒做,不贪图享受,他一个如此老实忠厚的男人,怎么就会被人瞧不起了呢?

他立在大地之上,任雨淋溅,雷在头顶“咆哮”,却不能使他害了怕。

心里不再委屈,转而觉出了一股恨意,他到底恨谁或者恨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来。

一个月后,朱婷拖着行李离开了窝瓜山。

王顺利以为她偷偷嫁了人,心里失了衡,朱婷宁愿丢下自己的弟弟妹妹远嫁,都不愿意选择他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到底是哪儿让她瞧不上了呢?

他想不通,去问朱婷的弟弟朱婷嫁给了谁?

朱婷弟弟说:“我姐没嫁人,她是出去打工了。”

王顺利好想了一些,只要不是嫁了人,他心底多少觉得自己没被人比下去。

王顺利总是盼着朱婷回来,他想看一看出去打工后的朱婷,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她会不会遭受了外面世界的压迫,觉出还是家乡的人好,进而接受了他?

转眼三年过去。

三年后的第一个春节,朱婷终于回来了,她顶着一头摩登的卷发,穿着一身洋气的服装,意气风发地回到窝瓜山。

窝瓜山的人们从没见过如此前卫的女郎,她一出现,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许多好奇的炙热的目光。

一群人围着她议论:

“啊呀,这是谁呀?”

“看着像朱婷啊。”

“朱婷,真的是你吗?”

朱婷抿嘴一笑,嘴唇上反着光的红色唇膏,闪了众人的眼。

“是我,”她淡淡地说,“我回来接我弟弟妹妹。”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问:“啊呀,朱婷啊,你出去干什么啦?发财啦?”

朱婷老实交代:“我在一家服装厂工作,厂子效益好,工资还不错。”

一个满手都是茧子的中年男人指着朱婷的衣服问:“这就是你们厂子里做出来的吧?真好看啊,你那儿还要人不?我让我家娃娃跟你一起去。”

朱婷的脸瞬间冷下来,傲慢地回道:“不要人。”

中年男人悻悻地退了一步。

朱婷的傲慢神气引起了众人的不满。

一个脸上全是黑色污垢的女人讽刺道:“这么短的时间就发了财,莫不是做那种事吧?我听说好多女人出去都干那种事。”

朱婷的脸色沉了下去,连专门打的红色腮红都盖不住那青色的面孔,她咬咬后槽牙,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一走,风卷起了她身上的脂粉香味,香味飘进人的鼻子里,老婆婆打了一个喷嚏,中年男人搡了搡鼻子,脸上全是污垢的女人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剩下的人,有的捂着鼻子,有的沉迷地猛吸。

猛吸的人说:“嘿,还挺香呢。”

捂着鼻子的人说:“香个屁,像是粪臭。”

中年男人说:“你们还别说,我听说城里人爱喷一种叫香水的东西,做香水的原料就有一种叫臭粪素,你们说城里人怪不怪,用粪做香水。”

老婆婆说:“喷的粪啊?哎哟,粪有什么好稀奇的,朱婷也是,喷那玩意儿还不如回家挑几桶大粪,一样的味道。”

脸上全是污垢的女人朗声大笑,她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丑陋的崎岖不平的牙齿来,她露着大黄牙说:“你们懂什么呀,干那事就是要身体香,不然男人不找。”

老婆婆哼哼笑道:“你多挑几桶大粪,男人也会来找。”

众人大笑,满脸污垢的女人窘迫地闭上了大嘴,见无人替她说话,她又咧开大嘴,跟着众人一起笑。

朱婷回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王顺心跑回家,对他哥说:“哥,朱婷回来了,听说赚了大钱,身上都是香的。”

王顺利愣了片刻,接着就苦了脸。

“赚钱了?”他懊丧地问:“我怎么还没赚到钱呢?她怎么赚到钱的?”

“听说在外面卖。”

“卖?卖什么?”

王顺心压着嗓子说:“卖呀,卖身子啊,卖给男人啊。”

王顺利的心抖了又抖,颤着声儿说:“不可能啊,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王顺心不以为然地说:“他们都这样说,不然她一个女人,怎么突然就发财啦?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

王顺利的眼珠转了转,对不过味,冲出门去。

王顺心拉住他,劝道:“哥呀,你去干嘛,这种女人,你还留恋啊?”

王顺利心里不舒坦,烦躁地喊道:“我要去问清楚。”

王顺心恨铁不成钢地骂:“哥,你就是个怂货,人家不要你,你还巴心巴肠地贴着人家,人家需要你关心吗?人家觉得你烦,觉得你是块狗皮膏药,你就省省心吧,找个好女人结婚不行吗?”

王顺利退回到屋内,悄声说:“对,人家根本不需要我关心,我就是块狗皮膏药。”

王顺心继续说:“再说人家回来是把弟弟妹妹接走,你彻底没机会了。”

处在不安中的王顺利,脑子一片模糊,他的意识如一只嗡嗡的苍蝇飞到了朱婷的家中,他仿佛看到了朱婷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她的弟弟妹妹们兴高采烈地跟在她的身后,她们正喜气洋洋地准备出远门呢。

突然,他的眼前真的出现了朱婷的面孔。

朱婷站在他家屋前,面色冷酷,眼里闪着幽绿的精光,她和以前那个朱婷完全不一样了。

王顺利摆了摆脑袋,试图让自己分辨出眼前的朱婷是真还是假。

他分辨不出来,要不是他弟说了一句“真香啊”,他仍以为自己的意识在游荡。

他问他的弟弟什么真香啊?

王顺心朝朱婷努了努嘴说:“她呀!”

王顺利的眼睛定到朱婷的身上,一动不敢动。

朱婷说:“我来说个事。”

“什么事?”王顺心问。

朱婷说:“我跟我的弟弟妹妹要搬走了,东坡那面地,送给你们使用,你们别多心,我只不过是在弥补我妈做下的孽。”

王顺利木木地问:“当初你知道是你妈干的?”

朱婷仰着面孔,高傲地回答:“当然知道。”

王顺利咬紧后槽牙,半晌才说:“你当时还帮着你妈一起骂我。”

朱婷冷哼一声道:“那时候家里穷,没办法,如今我有能力了,欠的债得还了。”

“不要你还,我们不稀罕。”王顺心铁骨铮铮地挺着胸膛说道:“你赚的几个臭钱,我们更不稀罕。”

朱婷无言以对,转身就走。

王顺利叫住她,问:“你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朱婷扭过头,冷着面孔回答:“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不会回来了。”

王顺心看了他哥一眼,接着看向朱婷,他已经从两人的眼神中看到了结局,他挥挥手说:“姐,你走吧,别回来了。”

朱婷扭回头走了。

王顺利看着朱婷的背影,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朱婷,眼泪潸潸地落下来。

“真不中用!”王顺心骂。

王顺利也觉得自己不中用,为了一个女人落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啊,他算不得一个男儿。

王顺心又骂:“你一个大男人,真没用,儿女情长,最败财运,你的心挂在她身上,所以你才发不起来财。”

王顺利恨恨地抹掉眼泪,自暴自弃地说:“发不了财就不发了!”

王顺心气得鼻孔外翻,踢了空气一脚,哼哧哼哧地走了。 十 干枯的玉米杆死气沉沉地立在土地上,轻风掠过,发卷的玉米叶簌簌地抖了抖。

天光泄下来,照得大地一片明亮,玉米叶的卷边,围着一圈发白的光。

一只落单的鸟,降落在这片玉米地上,它的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来盯去,似在找寻什么稀奇古怪。

几户人家,烟囱滚出浓烟,烟雾浮在屋顶上,似一层薄雾轻盈弥漫。

两只鸡或许是从谁家的笼子里逃了出来,垫着脚尖在道上踱来踱去,它们的鸡冠子大得发红,一低头,一抬眼,透出警觉和机敏。

道旁的农家院里,青色的柿子挂在那高高的柿子树上,几只灰喜鹊蹲在枝头,直往那青柿上啄,树叶抖索着直往下落,农家院里的主人,拖出一根长竹竿,朝树上一捅,几只灰喜鹊叫着难听的声音,扑簌簌地飞走了,主人望着那早已飞走的鸟骂道:“讨人厌的破鸟,赶走了又来,树上的柿子全被你们这些嘴给啄了,背时的破鸟,惹恼了,我一把锯子把树砍了,我没得吃,你们也没得吃!”

主人家的狗听见了,也跟着“汪汪”叫了几声。

在王顺心家屋后的柴房,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玉米杆。

他扛着玉米杆走了过来,一耸肩,把玉米杆掼在地上。他的脸上和鼻孔里沾满了黄白色的颗粒,汗珠挂在额上,挂在脖间,汗液顺着脊梁骨,顺着胸膛,黏腻的往下滑。

他的大黑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额头黑了,新渗出来的汗水也是黑色的了。

玉米杆堆起了好大一堆,王顺心喘着粗气,把手上的一捆垒到玉米杆堆上。

隔壁他哥哥的屋子里传来吵闹声,他听到他嫂子的尖厉的喊叫:“王顺利,你掉进粪坑了是不是?你那么喜欢拉屎拉尿,怎么不搬到茅厕里去?”

随即,他又听到他哥的反击:“我拉个屎碍着你什么了?为什么我宁愿跟屎尿屁打交道也不愿多跟你说句话,你自己反思反思!”

他嫂子又喊叫着骂:“王顺利,你不看着你儿子,什么都指望我?我的事少了?你不腾只眼看着他,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

他哥回道:“催个屁呀,再着急我就不出来了!”

不知怎的,自他哥的儿子出生后,他哥和他嫂子便开始了不停的吵闹,他们的吵闹,他听了三年,如今他已经见怪不怪,不足为奇了,他从他哥和嫂子的关系中,觉出婚姻的无趣来,两个并不熟络的人,凭着一张结婚证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接着就名正言顺地生孩子养孩子。有多少夫妻是因为感情才选择结婚,又有多少夫妻明白结婚的意义呢?不用统计他就能知道,多数和他哥嫂一样,随便的结婚,随便的生孩子,生了孩子,琐碎的事情多了,为此吵来吵去,把本就没有多少感情的关系吵得更是难以维系。

他吐口气,把玉米杆堆好,拿上绳子,继续去往坡地收玉米杆。

路过他哥屋前,他哥恰好从茅厕出来,他哥见了他,随口问:“去收玉米杆?”

他显得特别生分地朝他哥点了点头。

王顺利冷哼一声,嘀咕道:“嘿,真是的,不认识我了?”

王顺心来到玉米地,惊扰了落单的鸟,它一跃而起,带起了玉米叶的尘灰,引起了玉米地一阵小的骚动,它飞往一颗高树上停了下来,一只脑袋探来探去,仍在找寻什么似的。

王顺心握住玉米杆,往上一提,玉米杆就在他的身侧或者身前,一根根地倒了下去。

玉米地的边上,扁长的南瓜躺在地上,南瓜叶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仍是绿色,绿色的南瓜叶和叶干都长满了细细的绒毛,绒毛刺手,若是谁的嫩手不小心被它刺到,一定叫那只手一哆嗦。

王顺心干活卖力,一大片的玉米杆,很快就躺下去了一半,他把玉米杆一根根地捆到一起,再把捆好的玉米杆扛到肩上,他力气大,不爱来回折腾,一次,他要扛走六七捆,一捆比千年的老树干还要粗,肩上的玉米杆,整个的把他埋住,远远地看,只看得见一堆玉米杆在自己移动,走近了看,才看得见一双解放鞋在移步。

路过的黄亮问:“哟,这是谁?”

王顺心喘着大气,懒得回答。

黄亮歪下腰去看,看到王顺利的两只眼睛在玉米杆堆里滴溜溜地转。

“哎哟,是顺心呐?需要帮忙吗?”

黄亮热心,但王顺心不需要,埋在玉米杆中的他,瓮声瓮气地说:“谢啦,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黄亮嘿嘿笑道:“不用就算啦,我也得去忙呢,我家的玉米杆一根都还没收。”

回了家,把肩上的玉米杆摔下,王顺心回屋,端起灶台上的搪瓷杯,大口喝了几口茶。

王顺利蹲在他家大门口抽烟,见到人回来了,收起烟斗,迎上去,乐滋滋地说:“顺心呐,你已经二十二岁了,我托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咱瞧瞧?”

王顺心说:“不结,结婚没意思。”

王顺利拧巴着眉头,没好气地问:“为什么说没意思?”

王顺心不留情面地说:“你看你跟嫂子,三天小吵,五天大吵,有什么意思?”

王顺利皱眉低头,思索片刻,又说:“吵架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我跟你嫂子,多数时候还是挺好的。”

“好吗?”王顺心拆穿他,“好的话,这烟啊,你怎么一斗接着一斗地抽,哥,你快成一根烟囱了。”

王顺利哀叹一声,儿子出生后,家里的确鸡飞狗跳,谁让王青从小就是个爱折腾的主,简直和混世魔王一样惹人烦,他打了王青,徐晓苗总会呵斥他下手太重,慈母多败儿啊,他心里苦不堪言,一面是调皮的孩子,一面是和他共苦的妻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家庭关系,着实让他心头烦闷。

就在昨天,他还因为王青的事和她大吵了一架。

王青小小年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把隔壁吴老头家的鸭脖子拧断了,他赔了一只鸭子的钱,还被吴老头骂得狗血淋头,回到家关了门,他拿出藤条在王青的屁股上狠狠地甩了几鞭,王青疼得哇哇大哭,可这解不了他的恨,他必须抽得他认识到错误才行,可那犟种就是不认错,非说那鸭子先用嘴巴啄他,他才抓起鸭子的脖子的,他不承认错,哭的动静却很大,哭的时间又很长,把在地里干活的徐晓苗给惊动了,她回来看到她的儿子哭得声音都发不出了,那脸色难看至极,一双眼简直能把他剜死,她一把抱住儿子,扯着嗓子质问他:“你又在发什么疯,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他气愤地说出事情经过,徐晓苗却说:“不就是一只鸭子吗,至于把他打成这样?”

一听徐晓苗如此说,他这心里窜出更大的火来,他骂道:“慈母多败儿,就是你护着他,所以他才无法无天,小的时候不教育,长大了还得了?今天拧死一只鸭子,明天就敢拧人脖子。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里,不光他该打,你也该打!”

徐晓苗将王青护在自己的胸前,铮铮地跪在地上,拿一双恨之入骨的眼睛乜着他,“你打吧!”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尽管打,把我们两个打死了才好!”

看着徐晓苗那副拎不清的倔模样,他真想一藤条打下去,可他扬在空中的手,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扯住了,瑟瑟地颤抖了一会儿,便泄气地垂了下去,藤条落在地上,恹恹儿的,犹如一条死蛇。

回想起昨日的情形,王顺利忧郁地掏出了烟斗。

王顺心抢过烟斗,提醒道:“哥,不要抽了,烟大伤肺。”

王顺利又叹口气,苦着脸说:“也不知道咱们王家造了什么孽,不知道爸有没有保佑我们,竟然给了我这样一个儿子。”

王顺心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谁都左右不了。”

王顺利怔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弟弟竟然说出如此道理,他遗憾地说:“当初还以为你是个傻子,早知道砸锅卖铁也要送你去上学。”

王顺心哑笑道:“没事,我这种人,上了学也没出路。”

“为什么这样说?上过学的人总要比没上过学的人多出一条路来。”

王顺心没有回应他哥的话,他又喝了一口水,半晌才说:“李老头要死了。”

王顺利的心脏被这话轻轻地弹了一下,他惊诧地问:“你怎么知道?”

王顺心说:“我前几天去看过他,他头发白得没有一根黑的了,两只手抖得比拖拉机的起动机还要厉害,他跟我说他快要归西了,我安慰他说还能活二三十年,他的眼睛苦笑了一下,跟个委屈的孩子似的,他说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点了头,坐下听。他说很早以前有个男孩儿,家里很穷,父母卖了房地供他上学,他去了学堂,家里比他富裕的孩子,总是欺负他,让他趴在地上学狗叫,让他趴在地上让他们当马骑,稍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把尿撒在他身上,他只能忍着,因为老师都管不了。他跟父母说不想上学了,他的父母说再苦再累再委屈,也要学知识,学到第二年,他的父母累死了,没了父母,他的日子过得相当艰苦,挨饿挨冻是常有的事,他想用那两年所学的知识去找事做,可他发现,社会乱啊,乱得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错的了,乱世里,他躲回了村,熬到了成年。”

“他讲的是他自己的故事吧?”王顺利问。

王顺心点头说:“是的,所以说穷人不配读书,李老头不配,我也不配。”

王顺利把一只粗糙的大手放在王顺心的肩膀上:“有时间多去看看李老头吧,他算是你的老师了。”

王顺心“嗯”了一声,一双眼睛闷闷地盯着地面。

就在王顺心说李老头快死了的第三天,李老头老死在了家里的床榻上,他走的那天上午,阳光比过去的每一天都要耀眼,日光闪着一圈金光,好像在为他举办欢送仪式,他家的牛羊,感应到了主人的离世,咩咩哞哞地叫,好似在述说对主人的不舍。

他的妻子在生产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失血过多,没有保住性命,也没能成功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从那以后,他就孑然一身,所以他具体什么时候死去的,没人知道。

要不是王顺心对李老头的身世感到悲哀,时不时把他挂在心上,或许他的尸体在家里腐烂了也无人知晓。

王顺利看着李老头凄凉的尸体,把现成的例子说给王顺心听:“你看,李老头无依无靠,没个一儿半女,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呀,还是找个媳妇儿,生个孩子,你老了才有人管你呀。”

王顺心望着李老头那头白发,说:“死都死了,谁还管有没有人收尸?哥,请凡叔过来吧,我们得让李老头入土为安。”

王顺利没再说什么,出门去找凡胜。

凡胜老了很多,人也变得怪怪的,一听李老头死了,他那张皱巴巴的脸犹如污浊的海浪上下翻滚着,他捂着一边脸,“嘶嘶”两声,不可思议地嘀咕:“李老头死了?哎,这么快就死啦?我好像前几天还看见他在教蚂蚁写字呢。”

“死了,”王顺利说,“在他家里躺着呢,我摸了一下,已经僵了,身上开始起斑了,凡叔,赶紧的吧,再不去估计就要臭了。”

凡胜吁口气,表情难看,好像死的是他自己,他点点头,不情不愿地说:“我去叫几个人。”

四五个男人往李老头家去了,去的路上,他们都沉默着。

到了李老头家的睡房,凡胜看向李老头的尸体,那副尸体倒很是平静,看来死时并未受苦。他锁紧眉头,巴巴嘴,心里五味杂陈,转身问身边的王顺心:“你最先发现的?”

王顺心“嗯”了一声,又说:“我最近天天来看他,昨天感觉还好好的,今天就——”

凡胜拍了拍王顺心的肩膀,点点头,叹了口气。

王顺利问:“凡叔,你知道李老头的媳妇儿埋哪儿的不?我们得抓紧时间去挖坟坑啊。”

凡胜摆摆头道:“我也不知道,乡里的人没人知道,他过年过节从不去烧纸,我连他爸妈埋哪儿的都不知道。”

身后的一个男人说:“那就请个风水大师来算算。”

王顺利问:“风水大师能算出来?”

那个男人说:“厉害的大师肯定能算出来,但是要价肯定高。”

“这个李老头,真是走得无牵无挂,什么都不交代。”凡胜哼了一声,有些责怪李老头的意思。

王顺心的背上莫名冒出一股寒气,他扭了扭背,说:“凡叔,李老头不是那种讲究人,随便埋吧,他以前说人要洒脱一点,活着就开开心心,死了就随便一埋。”

凡胜挑了挑黑中夹着焦黄色的眉毛,笑呵呵说道:“这个李老头,真是读书人啊,思想境界就是跟我们不一样,既然这样,那我们就随便找个地方埋吧。”说完,他欠着身子,对李老头的尸体说:“李老头啊,你别怪我们啊,是你没有交代清楚,你到了阴曹地府,可别乱说,回头阎王听见,还以为是我们对不住你呢,我们就把你埋在家门口了,你要是不同意,就给我们回个话。”

说完了,凡胜仍欠着身子,好像真的在等李老头的安排或者回复,李老头连根头发丝也没动,于是他直起身,对身后的人说:“我刚问了,李老头没有意见,我们就把他埋在家门口吧,你们去找挖土的工具来,赶紧挖,赶紧埋,早早了了这桩事儿。”

王顺心干得很卖力,掀起的泥土,扬起的汗水,都显示出他是最卖力的那个。

凡胜冷讽道:“王疤子,你挖你爸的坟都没这样卖力。”

王顺心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原本以为他要骂人,没想到他平静地回道:“凡叔,你误会了,我爸死的时候我还小,还没这么大的力气。”

凡胜冷冰冰地看着王顺心,好似要把他看穿,可他再怎样看,就是看不穿这个人。

太阳爬至正南方,坟坑挖好了,他们用干草把李老头的尸体裹起来,小心放置到坟坑里,接着,把挖出来的土又填进坟坑里去,大家忙得满身大汗,哼哧哧的,没人闲聊。

李老头入土为安了。

王顺心把李老头家的大门锁住,把屋后的牛羊牵了出来。

凡胜看到了,骂他:“狗日的,难怪埋李老头的时候,你那样卖力,原来惦记人家的牛和羊,你这个龟孙子,该不会想占独食吧,大家都做事了,牛和羊得平分!”

王顺心慢条斯理地回道:“怎么分?杀了它们?我把它们牵走不是为了杀它们,李老头跟我说过,他要是死了,让我好好照顾他的牛羊,我会把它们养到老死。”

“放你娘的屁!”凡胜气昂昂的,脸上的皮肤因为衰老而难看的耷拉着,一双眼睛清汤寡水中带着两粒绿光,显出他的阴冷来,他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你一牵回去,就说它们生了病,你就顺理成章地把它们杀了,还有一种可能,你直接把它们卖了,然后诓我们说是不见了。”

王顺心懒得解释,径直要走。

凡胜不依不饶,试图煽动其他人的情绪,慷慨激昂地喊:“你们快把他拦住,他要抢占大家的劳动果实,他比资本家还可恶,比地主还无耻。”

另外几个男人对死人留下来的家产没有兴趣,哪怕那是牛和羊,好像拿了那些东西,就会沾上什么晦气的东西,就会遭致厄运,影响财运。

他们纷纷说:

“让他牵走吧,这是李老头的意思。”

“对,让他牵走吧,人家也说了不杀它们。”

“凡叔,我们不占这些东西,帮李老头入土为安,这是我们在积德,拿了人家的东西,这德积得就不纯粹了。”

大家都不拿李老头家的东西,连裤腿上的土都是掸干净了才走。

凡胜的号召失败,他没了辙,虽然他确是想要那几头牛和羊,可他更在意面子,别人都不要,他也不好意思要,于是他正了正色,换了一种口吻对王顺心说:“既然这是李老头的意思,那你就好好照顾他的牛和羊,如果你是在说谎,我就咒你生孩子没屁眼儿。”

王顺利皱起眉头,质问他:“凡叔,你怎么说话呢?你咒谁生孩子没屁眼儿?”

凡胜仰着头颅说:“哼,咒撒谎的人!”

王顺利哼哧哼哧地握紧了拳头,王顺心拉住他,劝道:“哥,凡叔不是那个意思,我反正不是那个撒谎的人,走吧,回家吧。”

王顺利的怒气上了头,他举起拳头想捶上去,其他人赶紧上前制止了他,他们乱哄哄地吵了一阵,又闹哄哄地嚷了一阵,终于把两人拉到了不同的道上。

王顺心推着拉着把他哥弄回了家,到家了,王顺利还在骂:“他妈的,那个凡胜,处处和我王家作对,他儿子生孩子才没屁眼儿!”

王顺心不想理他哥,把牛羊拴到屋后,背上背篓要去地里忙了,路过他哥家门口,还听到他哥在屋里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