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青城》 第一章 缘起 九月青城

一个时代的终了,一剂等待的苦药。

一声长啸的寂寥,一轮风骚战古道,

泯一场江湖,揽一弯新月,叹息之后是含笑。

第一章缘起

九月的青城山,层林尽染,空谷幽鸣,正是最丰富的季节,但青城教内却笼罩着一种莫名的肃煞。所有的老幼教众已经被转移到了后山,只有被称为“青城十二少”的年轻一辈顶尖高手随师傅青城道人一起退守到了朝阳洞。

“朝阳洞”是前山断崖上的一处天然涵洞,洞内可容百余人,上有悬崖覆顶,可挡风遮雨,前有三尺栈道,仅容一人通行。弟子们在洞口两侧搭建茅屋、柴房,轮流警界,坚守栈道。“青城十二少”在洞内保护师傅,各个如临大敌。九月的青城,在酝酿着一场危机。

“师傅未免太过小心了吧,来的是什么强敌,用得着我们如此谨小慎微,兴师动众?”十二少当中年纪最小的赵枫正在向大师兄和七师兄抱怨,今晚是他们三个轮值。

“你才走过几天江湖,师傅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定夺。”张琴虽然是老七,却是所有是兄弟当中最稳重的,他从小被父母遗弃,青城道长将他收养,言传身教,连名字也是师傅起的。

“我也觉得师傅这次有点太谨慎了。”大师兄半路投师,意气豪爽但是性格鲁莽,每次有重大的任务,道长总是会安排七师弟辅助他。

“把其它师兄弟赶到后山去也就罢了,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上清宫不住,非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上清宫是开山祖师留下的,历经千年的传承,师傅是怕真的有强敌来犯,打斗难免会将上清宫破坏,如何对得起先人。”张琴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但越是想的清楚,越是明白大敌当前。“再说这朝阳洞易守难攻,对我们最为有利。”

“师傅武功这么高,可以说是青城派创教以来首屈一指的,放眼当今武林,不说独步天下,也是罕有对手,有什么强敌会让他如此谨慎。”

“师傅还向武当掌门和骊山老母求援了,我拜入青城教以来还是第一回!”

“我们三家的联手,我实在是想不出当今武林还有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咳。”一声轻嗽从洞内传来,师兄弟三人熟悉师傅的声音,立刻转身作揖行礼。

“都辛苦了。”青城道人道骨仙风,已过天命之年,虽然两鬓斑白,却依然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师傅,您还没有休息。”

“今天月色不错,出来走走,整日在洞中,确实有点憋闷。”

师兄弟三人互视了一下,师傅今天有点反常,依师傅的性格就算闭关三月也不会分心,今天却突然推说赏月而无眠,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发生。

“骊山老母最快应该能在三日后赶到,武当的人还没有回音。”张琴拱手禀告。

“知道了。”道长一撩道袍,消瘦的身影,在夜色下茕茕独立。

“师傅,恕弟子直言。”赵枫终于忍不住说道,“是什么强敌来犯,需要我们如临大敌,我跟随师傅时日不短,从未见您老人家怕过什么仇家?”

“其实,我也应该告诉你们真相,但是知道真相意味着更大的灾难。”道长叹息了一声。

“我们愿与师傅共赴生死。”三人异口同声道。

“半月前我收到密函,说有人要来夺取我们青城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并不是为师故意隐瞒你们,实在是兹事体大。十几年过去了,我以为江湖已无人知晓,没想到……”

“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重要?”

“为师。”道长沉吟良久还是没有说,“怕还是要连累你们了……”青城道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陷入了对一段不堪忘事的深深回忆当中。

“怕什么,有师傅在,还有这么多师兄弟,天下恐怕已经无人能敌了吧。”大师兄依然信心满满,觉得青城道人是小题大做。

“你们不知此事的因果,此事不起则罢,一旦祸起,必然掀起滔天巨浪,武林中隐秘的高手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

“师傅!”三个弟子第一次看见师傅如此凝重的神态,不禁愕然。

“为师原本也不应该让你们留下来陪我一起赴死,只是这秘密干系重大,我始终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放弃或者销毁它,只要有一丝希望,我总希望能够把它保留下来给后人一个交代。”

师傅欲言又止,师兄弟们猜不透其中缘由,只能面面相觑。

“哎,也许我错了……”

秋天的夜风有些冷,在山林之中更是如此。一阵秋风扫起了道长的长髯,道长伸出手,接过头顶飘落的一片黄叶,“夜深了,你们进去休息吧。”

弟子三人原本是在洞口轮值的,但得了师傅的号令,也不敢违抗,作揖之后退回了洞中。张琴回首看了道长一眼,月光下他老人家长衫飘飘,依然潇洒,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半柱香之后,栈道的那头走来了一个身影,月色很亮,所以青城道长看的很清楚,白衣,散发,长剑。又一阵风吹过,半青不黄的白果树叶纷纷飘下。

好强的剑气。

青城道长早在此人进山之时就已感觉到了异样,所以让几个弟子早早的回避。虽然他存留和弟子们一道放手一博的希望,但是当他感觉到如此强大的敌人临近的时候,还是不愿意看到心爱的弟子们白白送死。

“你来啦?”道长悠然而又无奈的说。

“你认识我?”白衣人笑了,闲庭信步的踱将过来,好像黑夜里的幽灵。

“不认识。”

“那么,你在等我?”白衣人又笑了,走到近处,笑容浮现在他俊朗的脸庞上,显得特别的漂亮。

“你不是来找我的嘛?”青城道人并没有因为他的笑容而放松丝毫的警惕。

“你是青城道人?”

“我是。”

“那我的确是来找你的。”

“那就动手吧。”青城道人一扬手,凛然的一股罡气激荡出来。

“好内功啊。”白衣人的长衫散发都被吹将开来,可他依然屹立不动,笑容不改,“你不问问我是谁,为什么找你,就要动手?”

“你既已来此,无非为了青城之宝,又何须多言。”

“青城之宝?莫非指的是你的项上人头?哈哈。”白衣人狂笑开来,朗朗震彻山谷。

“师傅!出什么事了?”白衣人的一阵大笑惊醒了洞里和栈道茅屋里的所有弟子,这些时日为了警戒,所有人都是和衣而睡,剑不离手。十二大弟子除了出去送信的二人,其余全部杀出,在道长身后排开阵势,虎视眈眈的将白衣人堵在了栈道之中。

“臭道士到是不少啊,来的好。”白衣人意气风发,一声长啸,震的树木萧萧叶落,人人后退。

“师傅,来寻仇夺宝的就是此人嘛?他胆子还忒大,敢一人上山,我到要试试他的本领。”赵枫和大师兄同时按奈不住。

“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退下吧。”道长一摆手,喝止了众人的蠢蠢欲动。

“师傅!”众人当然不甘,虽不敢违抗师命,但一个个依然龇牙咧嘴。

“夺宝?”白衣人又笑了,这次是一脸的不懈,“你们青城也有宝嘛?”

“你不是为此而来?”青城道人也有点犹疑了,“那敢问高人为何而来?”

“我说了,为了要你的项上人头。”

这一说不要紧,众弟子更是愤懑不已,纷纷说道:“师傅,让我杀了他。”

道长还是一摆手说道:“你们稍安毋躁。”然后转脸对白衣人说:“那么未敢请教高人名号。”

“龙梦云。”

“龙梦云!”

“他就是龙梦云!”这三个字在人群当中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龙梦云,剑劈华山,龙啸九天-龙梦云。

江湖传闻此人武功莫测,性格乖戾,二十岁的时候与号称“一剑平西”的华山掌门常刚力斗三天三夜,将其毙于剑下,由此得了一个剑劈华山的外号。之后若干年,此人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但也曾传出他诛杀吐蕃邪僧红衣法师,与官府招募的三十高手大战于嘉兴南湖,三十人或死或伤,飘流湖上,哀号不绝。总之一提龙梦云三个字,武林中人人都难免不寒而栗。

“龙大侠,我们好像素不相识。”听到这个名字,青城道人略感诧异,表面却不动声色。

“是嘛,呵呵,刚刚你还说在等我。”龙梦云一直在笑,但当大家知道他是谁之后,他的笑容却让人觉得浑身发寒。

“这里可能有误会。”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敢问龙大侠……”

“一年之前,你曾经和骊山老母一干人围攻过北冥教,记得吗?”

“记得,不过…”青城道人沉吟了一下,并未继续说下去。

“北冥教与官府作对就成了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的敌人了嘛?嘿嘿,我看你们是道貌岸然,衙门的走狗。”

这么说,你是来为北冥教讨公道的喽?”

“正教,魔教,与我无关,但我有一个拜把妹妹,是北冥教的堂主。”

“原来是来为你妹妹报仇的。”

“我不管北冥教有没有行事乖戾的地方,你们联合官府将他们一干教众杀个鸡犬不留就是多行不义。你在江湖上的口碑一向不错,没想到你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报仇也好,看不顺眼也罢,今天我就找上你了。”

“好,看你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来吧,今日你我做一个了断。只是希望此役之后,如果我为你所杀,你不要再找其它门派的晦气。”

“爽快,我答应你。不过今日已晚,我不愿意占您老爷子眼昏耳聋的便宜,明日酉时,我再来。”

话音未落,龙梦云的身影已轻轻的飘过众人头顶,落在了十丈之外的山道上。众弟子瞠目的目送着这魅影,却无之奈何。

”这龙梦云也忒的张狂,这么单枪匹马的就敢来挑战我们青城派!”

“就这么个人,师傅是不是也太过谨慎了?”

师兄弟们开始议论纷纷,但青城道人心里清楚,自己等的并不是龙梦云。

第二天午时已过,日光渐斜,朝阳洞前那两棵参天的白果树一夜之间满目金黄,阳光射在叶片上,发出柔和的色彩。

青城留下的所有弟子都在朝阳洞前持剑而立,如临大敌。

“师傅,他来了。”几个弟子进洞禀报。青城道人正在打坐,他张开双眼道,“该来的总要来。”

“你来早了。”道长踱步而出,这次他像龙梦云一样面带微笑。

“早点完事,下山吃顿好的,赶了几天路尽啃干粮了。”龙梦云扛着剑,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个横扫江湖大邪头,人人都会以为他是个顽皮的少年。

“你是不是怕了?”

“你也不要忒的托大,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鹿死谁手我是不知道,你是肯定要死在我的手上。听说你自创的青城十三剑独树一帜,我还正想领教领教,动手吧。”

“请!”

“请”字出口,却没有人动手,龙梦云和青城道长距离三丈,相对而立。萧瑟的秋风突然紧了许多,白果的叶子开始漫天飞舞,像一场绚烂的梦。

青城道长还是先出剑了,剑与人合一,幻化成一只苍鹰,自上而下,在落叶的陪衬下绽开一片剑花。

龙梦云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很凝重。他看得出剑花里的杀机重重,他一抖腕,一剑刺进剑花里面。

青城道人的每一招就像大潮,汹涌而来,将龙梦云包裹在剑花当中,但龙梦云每次只有一招,一招刺向海潮的中心。

潮退,再来。

半个时辰如同一霎那的时间,青城道人的剑招不散,龙梦云分寸不乱。然而众弟子已经面色惨淡,瞠目结舌,他们从来没有看过如此绚烂的飞天舞,甚至是在梦中也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逼人的剑气,即便这剑锋并不是指向自己。

“你的剑很快。”青城道人收剑捻髯,面露欣赏的说道。

“你的剑更快,我一次只出一剑,你一次却要出十三剑。”

“只是每一次都能被你找到要害,应对的恰到好处。”

“这就是你的青城十三剑?”龙梦云颇感钦佩却又不满足的问道。

“是十三剑的第一剑,只是这第一剑又有十三招,而能看全十三剑所有招式的人很少。”谈到自己的武功,青城道人颇为自得。

“呵呵,好!这么说还有看头,也不枉费我跋涉一场。”龙梦云对自己的武功更为自负,胸有成足的说道,“我刚开始练剑的时候,只是一味求快,希望找到一招就能破敌的捷径,虽然我做到了,但是却发现剑快是不能持久的。”

“剑可以一直快,人却不能一直年轻。心可以一直不老,手却很难一直不抖。”龙梦云人年轻,说话却是少年老成,“所以,我刚刚那一招也只是一个开始,我倒要看看你后面十二剑还有什么变化。”

“好,那我们再来。”青城道长说道。

“今天不打了,您老人家气息有些乱了,我都说过了,人不可能永远不老。我不想占你的便宜,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龙梦云一摆手,拂袖而去。

“师傅,这个人好狂,就这么让他下山了?”几个弟子按奈不住跳上栈道,想要拦住龙梦云的去路。

“哎。你们拦得住他嘛?”青城道长呵止了他们,悠悠的说道,“他是个大侠。”

此人剑法匪夷所思,定力更是无懈可击,如果年轻十年尚可鏖战,但再这么缠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没想到,刚才自己气息稍有紊乱,竟被他轻易的察觉出来,更没想到他如此侠者风范,居然不愿趁人之危,不由得让人心生敬佩。

青城道人看着龙梦云的背影,心底一动,上天在此时安排这个年轻人出现在青城山,莫非是要给自己一线希望。 第二章 老君阁 “老道,我请你喝酒。”第二天的酉时,龙梦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坛酒,晃晃悠悠的如约而至。

“师傅,不能喝!”

“呵呵,酒里有毒,没胆你就别喝。”龙梦云放声大笑。

“好,拿来。”青城道人一伸手,稳稳的接住龙梦云掷过来的酒坛,豪饮一口,随即掷回道,“酒不好,下次我请你喝。”

“山下小客栈赊的,当然好不了。但是高手对招,没有酒做伴,总是遗憾。”龙梦云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当年我和华山掌门对剑的时候,也是这么喝酒,可惜此人歹毒,在酒中下药,被我一气斩于当场,也着实痛快!”

“原来如此,看来你也是被江湖误会了。”一句话酒中下毒,说的简单,但如何在中毒之后斩杀对手,又如何侥幸生还,却必定是险象环生。

“我不怕被什么人误会,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来吧,酒喝完了,动手。”

第二天的比试与第一天恰恰相反,青城道人立如松柏,以静制动。龙梦云则一飞冲天,如蛟龙出海,剑气涌动将满地的落叶舞成一条玉带,将青城道人卷在其中。

“这一套剑法是我游历西湖的时候从湖边的垂柳身上领悟出来的,能屈能伸,随风浮动,变化万千。”龙梦云边打边说。

“说这么多话,不怕自己乱了气息?”

“你不用理我,我年轻,多说两句话,我们就公平了。”龙梦云说着话,并不耽误手中的剑招,边出剑边说道,“我是想和你比拼剑术,可不是比拼年纪。”

风卷残云并不能撼动青城道人稳健的防御,就如同黄山上的松柏无论风雨屹立不动。道人柔和的挥舞宝剑,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整的一招一式,但每一式都看似不经意的阻挡了龙梦云的进攻。这一招的十三式使完,龙梦云并没有能够攻入道人的腹地。

“一招不过瘾,再来一招。”龙梦云剑锋一转,玉带在顶端爆成若干碎片,直袭道人的头和手。

“来的好!”道人手中的宝剑翻花挡住来势,单腿用力,直踢龙梦云的小腹。龙梦云腾空而起,头下脚上倒劈下来,道人后退两步,借白果古树之力闪躲开去。龙梦云也借势追去,谁料道人回首一剑,正点在龙梦云即将落脚之处,梦云无奈举剑硬往外磕。

“哐啷,喀嚓。”一声,龙梦云的宝剑应声而断。“好剑!”龙梦云用内力封开道长的宝剑,但被逼落回地面。

“呵呵,剑是家师所传。”青城道人也飘然而下,“乃玄铁经过千年寒冰所成,当今天下,应该可以排到前三。”

“怪不得,剑好,不能算你赢。”

“哈哈,我根本没赢啊。”青城道人转身对弟子说道:“志平,琴儿,你们过来。”

“师傅!”二弟子和三弟子抱拳上前。

“把你们的剑解下来,给我一把,再给龙大侠一把,我们再战。”

“师傅,这?”两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解下腰间的宝剑奉上。

“唉,不必了。”龙梦云一摆手,“今天打到这也差不多了,我肚子饿了,明天再来。”

“好,明日我战罢我预备好酒请你。”

“哈哈,看来明日不是战死也要醉死。哈哈。”笑声回荡在山谷里,但龙梦云已消失了影踪。

第二天一早,青城道人如约等待龙梦云的到来,却没有急着动手,“今日只打两招,打完了我们上老君阁喝酒赏月如何?”

“早已过了中秋,赏什么月啊!有酒就行。”龙梦云不知道从哪里提遛了一把破剑飘飘悠悠的又上得山来。

“今日用我两个徒儿的宝剑如何?”

“不用,我从山下客栈的路人那里抢了一把,用它就行。”

“好,那我便用我徒弟的,请!”青城道人不待龙梦云回话,亮剑而上。

两棵古白果树的叶子不知道是因为秋风还是剑气,已经早早的落的差不多了。一场酣战之后,散碎的枝叶在山坡上聚成里外两层的圆环,就连树身上也开始出现剑痕累累。

“不打了,不打了。”龙梦云跳出圈外,“惦记着喝酒,没心思打了。”

“为了今天的酒,不杀我了?”青城道人不禁哑然失笑。

“明日再杀也一样,哈哈。”

“好,武功上分不出高下,喝酒一定要分个高下。”

月儿已弯,星星变的更加清楚,老君阁是青城山的最高峰,在此凭酒临风,交杯莫逆,真乃人生快意。只是这种友情产生在两个生死相拼的对头之间,显得那么的另类。

“你的武功很好,敢问师承。”青城道人举杯邀约。

“我没有师傅,小时候全家被官府追杀,幸得一独臂高人相救,用内力帮我续命。不过我也只和他生活了一年,连名姓都不知,他就把我赶走了,可能他习惯了一个人的飘荡。”

“于是你也开始飘荡?”

“对,四处飘荡。”龙梦云一饮而尽,“凭着一点武功底子,混饭吃到是不难。可能是我天生对武功特别感兴趣,所以走到哪都能学到点东西。”

“你的悟性确实很高,我发现你每次第二天使出的剑法都是针对我前一天的招数,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青城十三剑不是简单的重复,可能我早已死在你的剑下了。”

“你谦虚了,你再年轻二十年,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呵呵,说起来,你挺像我二十年前的样子。”青城道人习惯性的捻着长髯,回想当年的意气风发,颇有洋洋之意,“不过,凭你的悟性,如果再专注一点,不用二十年,十年的光景,你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我是不太专心,只是除了武功,生命中应该还有很多其它的东西吧。”

“比如说?”

“酒!”龙梦云一扬手,“再来。”

“呵呵,说实话你的酒量不如你的剑法。”

“年轻的时候看别人喝酒,很潇洒的样子,我就跟着学,慢慢就上瘾了。”

“年轻的时候?!呵呵,你现在还是很年轻啊,恐怕还没有成家吧。”

“老人家,你关心的还真多啊。飘荡惯了,酒可以随身带,女人却不能。”龙梦云起身飘到巨岩之上,将杯中酒撒向天空,随即婉尔一笑道,“老头,看你仙风道骨,年轻的时候一定有不少的风流债,才会躲到这里当道士的吧?”

“年轻的时候……”青城道人沉吟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沉默,双方都陷入了沉默,流星滑过苍穹,这夜空,每时每刻都有流星,这世界,每个人都有曾经。

“你那妹妹的事情有点误会。”道人从沉默中醒来,望着龙梦云的背影说,“其实我和北冥教素有渊源,其中缘由不便与你道明。但当日我会同骊山老母一起去北冥教,不是围攻,而是受人之托,前去解围。”

“此话怎讲?”龙梦云顿觉蹊跷。

“我们其实是收到北冥分舵的求援,说是被官府请的高手清剿,我们才赶过去的。但是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全教上下已经死的死,逃的逃。”

青城道人眼前浮现起当日的情景,叹了口气说道:“而我们却被当作了帮凶。”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我也知道你不是个卑鄙小人,更不会是朝廷的鹰犬。从三天的比剑当中就能看出你的胸怀和气度,不然也不会和你在这喝酒了。”龙梦云又飘忽飘忽的回到亭子里,从坛子里又倒满了一杯。“不过北冥教之事如此蹊跷,本想找个人报仇以解胸中之气,现在却不知道何处放矢了。”

“如果你能遇到北冥教主玉观音和其他知情的教众,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也罢,误会可解,但我们的比试可没有完。”龙梦云用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夜空的沉寂,也扭转了谈话的气氛。

之后的熬战,二人依然不分上下,只是朝阳洞前的白果树上又多了许多剑痕。这一日的黄昏,最后一片黄叶飘下,龙梦云荡开剑式,引向落叶。剑尖穿过叶片,直指青城道人的眉心,剑气随豪气一起上升,前所未有的锐利迎面而来。

“不好!”众弟子们一声轻唤,只见道人已经快步向后,几乎来不及躲闪。就在此时,龙梦云剑锋稍稍一缓,道人借机弃剑,一个云手,将龙梦云引向一旁,化去杀机。龙梦云重心一个不稳,重重的撞在了左边的一棵白果树上。不知道是这一撞太猛,还是经受了这几天的剑气之伤太深,一棵千年老树居然喀嚓嚓,轰隆隆一声,从中断开,砸在了山坡之上。众人尽皆变色。

“你还好吧。”

龙梦云踉踉跄跄的站起来,青城道人立刻上前搀扶。

“没事,好功夫啊。”

“是你手下留情,而我是用了早年武当如松道长传授我的玄牝神功,惭愧啊,惭愧。”

“可惜了你的大树,呵呵。”龙梦云拍拍长衫,又露出他诙谐的笑容。

“活着就是树,死了就是一根木头。”

“这句话用在人的身上更合适。”

“人死了还不如树,树最起码还能有点用处。”

“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好好活!”

“琴儿,带几个人把树拖到山下的客栈去,还可以打个桌椅,建个房子啥的,别浪费了。”

“知道了,师傅。”张琴带着几个弟子找绳子拖树去了。

“龙少侠,今日承让了,老朽已经输了,要杀要剐,息听尊便。”青城道人走到龙梦云的面前一拱手。

“我没赢,你的招式我都还没看尽,不能算完。”

“少侠武功确实让人折服,只是每次见你使出的招式都大相径庭,不知是否有什么一概的体系。”

“我的套路是比较庞杂,大多是从别人的武功、或者看到的事物里领悟的,之后再融入自己的东西。”

“能对事物这么有悟性难能可贵,不过能记住这么多并不成一体的东西,你的记性也着实了得。”

“记性是好,但也不至于好到这种程度,我也有一本类似剑谱的东西,随身带着,想到什么好的,就会记下来。”

“原来如此,不知今晚能否有幸一睹少侠的这本剑谱。”

“道长有如此雅兴,是我的荣幸,望得到道长的指点。”

“今夜子时,山前静湖见。”道长靠前一步,放低了声音。

龙梦云面色一动,点头离去。

前山的静湖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如果没有渡船,除非有非常好的轻功,临波而上,就没有办法达到对面进山的路。湖面虽大,但出奇的平静,周围一丝响动都会变成刺耳的噪声。青城道长和龙梦云正在湖上唯一的一条小舟上,挑灯夜谈。

“请指教。”龙梦云从怀里掏出剑谱,在灯下递给了青城道人。

青城道人小心的翻开剑谱,一页页的浏览下来,时而微笑,时而皱眉,面露沉醉之色。“好,好。这里连破解青城十三剑法的方法都记下了。不过这里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二人在舟上切磋起来。

“龙少侠,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道长清讲。”

“我想向少侠讨这本剑谱。”

“呵呵,我以为什么事,好,我送给你。”龙梦云豪气甘云,当即把剑谱推入青城道人怀中,“承蒙道长垂青,是我的荣幸。”

“没想到少侠如此爽快。”道长微微动容,“来,我敬你一倍。”

莫逆之交,酒总是少不了的。

“既然接受了少侠如此厚礼,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有一样东西烦劳少侠保存。”

“好,什么东西?”

“你有没有听说过我青城有一件要紧的东西?”

“没有。”龙梦云摇摇头道,“是你们的宝贝嘛?我不要。”

“这几次我们交手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高手环伺?”

“我是感觉到了好几股不同的杀气,那不是你们教派请来的高手嘛?”

“不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他们就是来抢夺这青城之宝的。”

“这些人武功好像不在你我之下,我还真想不出武林中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高手。”青城道人的话让龙梦云也有些意外,“这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但我希望你帮我保留它,把它带离青城山。”

“你为什么自己不留下?”

“我留不住。”青城道人沉吟道,“那些高手人数众多,我不是对手。但也舍不得毁了它。”

“我可以帮你。”

“你我联手,或可与他们一拼,退敌固然好,但如果不敌,不仅连累了你,青城之宝还是会落到他们的手上。”

“所以你希望我把它带走。”

“此物有可能事关重大,也可能无关紧要。但这都不是由我决定的,其实交给你,并不是馈赠,而是一份嘱托。”

“所以你怕我不愿意接受,才先问我讨要了剑谱,来一个礼尚往来,让我无法拒绝。”龙梦云刚刚还奇怪青城道人为什么会要自己的剑谱,这下算是明白了。

“老道,你用心良苦啊。”

“惭愧啊,可是我也别无选择。”青城道人脸有点红,抬头喝酒,掩饰不安。

“好,东西给我,需要我交给谁?”

“东西不在我这里,也不能交给任何人。”

“这我到不懂了。”

“此物的命运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一切都看因缘际会吧,至于它的所在,请你附耳过来。”

龙梦云探身过去。

“那日被你撞断的大树,此物就在树冠之中,此刻它正在山下客栈,你即去可得。”青城道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龙梦云能够听到。

“原来你将东西藏在此处,然后借我们比试之际故意断树以掩人耳目,怪不得我当日撞树的时候,感觉树身已空。”

“我确已做了手脚,不是故意隐瞒少侠,只是怕做的明显,难逃那些人的耳目。”

“好的,我明白了。”龙梦云站起身道,“我此刻就去。”

“少侠的恩情,今生我无以为报。”青城道人埋头拱手,深深一揖。

“哪里话,能受道长之托,自当尽心尽力,只是,你那最后三招,我无缘一见了。”

“有缘自会有见到的一天。”

“道长,就此别过,保重。”龙梦云双手举杯,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好,来,干了。”

酒干,人散。

青城道人独自立在船头,怅然。

这是九月末的青城,风中有几许寒意。

三更,一个黑影飞上老君阁的横梁,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包裹放在匾额的后面,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午后,青城道人死在朝阳洞里,在朝阳洞驻守的青城众弟子无一生还。

一日后,骊山老母赶到了青城山,只见满目疮痍,死伤各处,只有送白果树下山的张琴得以幸免。又过了几日,武当掌门的师弟如彬才带着武当众人赶到,从此青城派为龙梦云所灭的流言传遍江湖,龙梦云也从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第三章 政斗 半月后,京城的一座大宅的书房之中,几个风尘仆仆的锦衣人垂手而立,正在听候一个紫袍老者的训斥。

只见这紫袍老者虽然年过半百,两鬓斑白,却是目光深邃、须髯如戟,一副狡黠老辣,不怒自威的模样。

“就只拿到了这个?”紫袍人翻看着手中的书册,语气严厉。

“还有青城宝剑。”锦衣人双手捧着宝剑,恭恭敬敬的奉上。

紫袍人对宝剑没有兴趣,只是瞄了一眼,面露愠色地说道,“送到库房去。”

“我们搜遍青城山,在老君阁的扁额上发现此物,因为不知青城之宝为何物,便以为此物必是。”为首的锦衣人身宽体胖,低声下气地回答道。

“我不是让你们把李青城带回来嘛?”紫袍人把书册丢在书案上,抬起头,把几个手下看的瑟瑟发抖。

“那老道不肯就范,自断心脉而死。”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肯说。”

“青城山上有什么特别?”

“到也没有什么,只是我们上山的时候,有个江湖剑客正好找青城道人寻仇。”

“什么人?”

“龙梦云。”

“龙梦云是何人?”

“禀报大人,是一个年轻剑客,出道时间不长,但武功却很高。”

“后来呢?”

“他们比试了几日,我们没去惊动,正好在周边搜索了一遍,后来那个龙梦云便自行离开了。”

“那人有什么特别嘛?”

“除了武功很高,并无其他,和青城道人打了几日也未分胜负。”

“二人不是做戏嘛?”

“我们认真看了,二人是以死相搏。”

“禀大人,我们也担心他和臭道士合演了一出戏然后带走了青城之宝,所以一路跟踪,并没有发现他携带任何东西下山。”旁边一个身材略微矮小的人补充道。

“龙梦云离开之后不久,我们发现一个黑影上了老君阁,青城道人死后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木盒,盒子里就是这本东西。”

“李青城是不会把青城之宝带进棺材的。”紫袍人沉吟了一会说,“盯住那个龙梦云。”

“是!”几个锦衣人恭谨的低头退下。

紫袍人重新拿起刚刚的册子翻看着,目光抬起,想到了某些东西,微微一笑道:“小雪。”

“是,阿爷。”随声,一个小丫头从幕帘之后转出,“雪儿来了。”

“不好好念书,怎么又偷偷溜到阿爷的书房来了?”

“今日份的书已经念完了,女儿想阿爷了,这才来找阿爷。”

“雪儿乖,怎么不去找你阿姊玩?”

“阿姊不在家,不知道是不是到太子妃娘娘那里去了。”小女孩撒娇的拱进了父亲的怀里,小脑袋正好顶在了书册上。

听到太子妃几个字,紫袍人邹了邹眉头,他明白女儿的心思,却不愿意和太子有太多的牵扯,不过同族的女眷之间走动也无可厚非,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是什么?”小女孩看见阿爷手里的书上有文字,还有人形的图画,不禁好奇起来。

“武功秘籍。”紫袍老者爱抚着小姑娘的头顶,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她。

“武功秘籍!”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捧在眼前爱不释手。

“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学武功嘛?”

“阿爷您终于同意我学功夫啦?”

“拿着这本剑谱,让阿大教你,将来必然派上大用场。”

“这下再也不用怕打不过凤哥哥了!”女孩欢呼雀跃地从父亲的怀里跳了起来,如获至宝的喊着,“谢谢阿爷!”

“行了,去吧,可别弄丢了。”紫袍人一挥手说道,“一会幼邻来,晚些让他去跟你讲诗。”

“女儿去就是了!”雪儿嘟起小,嘴蹦蹦跳跳的转回了后堂。

“将来一定会派上大用场……”紫袍人目送着女儿离开,嘴角露出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容。

离开书房,紫袍老者缓步来到了前院的议事厅,有几位朝臣打扮的人正在等候,一见紫袍人的到来,纷纷起身施礼。

“韦大人!”众人异口同声,原来这紫袍老者就是当朝的工部侍郎,尚书右丞,韦见素。

只见韦见素一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自己则在主座上坐下,下人立刻奉了茶。

“卢大人,你阿爷可有了决断?”韦见素上来开门见山,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刻战战兢兢的从座下站了起来。

“家父,家父还是想去东都做分司官。”

“皇帝现在都不去东都了,这分司官不就是个闲职嘛,卢大人要真是去了,岂不是前途尽失。”还没等韦见素表态,已经有其他幕僚开了口。

被称为卢大人的人不敢知声,只能默默的站在原地。

“这去东都做分司官的主意可是李林甫大人的意思?”韦见素不动声色,冷笑了一声问道。

“这,这……”卢大人沉吟了几声答道,“李相说皇帝要任命我阿爷去广州和交州任刺史,这两处属实偏远,如同流放,又是常年瘴气,我阿爷已非壮年,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李林甫这明显是嫉妒卢绚大人的才干,如今卢大人是兵部侍郎,才貌风度颇得皇帝赏识,李林甫是担心有一天你阿爷拜相,会威胁到他的权势。”韦见素不动声色,幕僚中却已有人帮他说了想说的话。

“这我和阿爷何尝不知,但正因如此,我们全家才不得不更加小心,既然已经被李相盯上了,他如今权倾朝野,我们不避其锋芒,岂不是自寻死路?”

“你真的以为,你父亲去东都做了分司官,李林甫就会放过你们嘛?”这次说话的是韦益,韦见素的儿子,刑部员外郎。

众人沉默了一番,还是韦见素发话道:“你阿爷是国之栋梁,如今李林甫专权,正是需要你阿爷这样的中流砥柱辅正朝纲,还望你回去能够说服卢侍郎。”

“谨尊韦大人教训,我这就回去和阿爷说。”卢大人借了个台阶,拜谢韦见素之后便匆匆离去,众人望着他的背影,也唯有唏嘘无奈。

“看来这卢绚要成为下一个严挺之了。”有幕僚唏嘘道。

“严大人是中了李林甫的套,卢绚这可是要自投罗网。”韦益直言不讳,随即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

“说的没错,严大人是急于为国效力,为了见皇帝,说自己得了风瘫,想要在回京得到皇帝探视的时候以表忠心。”有幕僚附和道,“没想到被李林甫在皇帝面前说他年老病重,不能担任要职,这才被封了一个太子詹事这样东宫里的闲差。卢绚这是明知道李林甫要摈斥异己,却宁可委曲求全。”

“你们一味苛责卢绚也没有用,人各有志,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李林甫的手段。”韦见素欲言又止,往下手的一个年轻人看了一眼说道,“幼邻,你可有什么想法?”

被问到话的年轻人连忙起身,躬身施礼后说道:“禀大人,小人觉得现如今李林甫深得圣宠,正面对抗并非上策,不如想办法从其内部瓦解。”

“此话怎讲?”年轻人叫贾至,韦见素知道他胸有甲兵,只是不爱显山露水,这才特意点了他。

“李林甫势大,朝中敢与他正面交锋的人寥寥无几,大人如今站在他的对立面也是岌岌可危,不如避其锋芒。”被韦见素这么一问,年轻人果然娓娓道来,“既然他生性多疑,觉得人人都是他的威胁,那我们不如移花接木,让他把注意力放到自己人的身上,瓦解李林甫集团的力量,也分担我们的压力。”

“从何处下手?”

“杨慎矜是当朝的户部侍郎,手握财政大权,是李林甫的左膀右臂。如果能够引起他们的内斗,不仅可以削弱李林甫在朝中的力量,还可以寻机掌握国库,可谓一箭双雕。”

“既然是李林甫的心腹,又该如何离间二人呢?”

“想要使得二人反目,还需要两枚棋子。”年轻人竖起了两根手指,不急不徐的说道,“这第一枚棋子便是大人的门客史敬忠。”

“那个术士?”

“正是!那杨慎矜颇为迷信,史敬忠会些道法,正好对症下药。”

“第二枚棋子呢?”

“御史中丞、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王鉷。”

“王鉷可是那杨慎矜的侄子!”韦益突然打断年轻人问道,“他如何能做我们的棋子?”

“正因他是杨慎矜的子侄,由他来揭发才显得秉公。据我所知,这王鉷不仅贪财,早就盯上了户部侍郎的位子,对杨慎矜更是怀恨在心,我们正可以利用这一点。”

听闻贾至于之言,韦见素眉头略微舒展,正想让他继续说下去,突然有下人来报,说是鸿胪丞李岘求见。

“李岘,他来找我作甚?”

“大人,别看他只是个小小的鸿胪丞,却是宗亲,太尉李祎的儿子。”

“我怎会不知道他是李祎的儿子、太宗的玄孙,只是鸿胪寺隶属礼部,和我工部并无往来,他又曾任太子通事舍人,他若是替太子传话来的,我又当如何是好?”

“太子与李林甫不睦,那岂不是正好!”韦益站起身便打算出门迎接。

“你们懂什么,圣人素来不喜东宫与权臣勾连,三庶人的前车之鉴你们忘了?”韦见素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谁不敢轻举妄动。

韦见素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不能拒之门外,便只能示意下人说道:“去把李大人请进来吧。”

“我听说这李岘不仅是皇亲贵戚,更是刚正有才,大人莫急,且听他说些什么。”贾至虽然只是韦见素的幕僚,但对于李岘是早有耳闻,首肯心折。

“我知道你们有几个年轻人自诩刚直不阿,心心相惜,还有那个什么颜真卿、李峘、储光羲。不过幼邻啊,宦海沉浮,光有赤心奉国是不够的。”

韦见素正在教育着贾至,下人已经引着李岘已经来到了书房。

“李岘拜见大人!”李岘一进门,便向着韦见素躬身施礼。

“延鉴快请坐,什么风把李大人吹来了,可是礼部有什么事老朽能够效力的嘛?”韦见素生怕李岘是为太子传信,直接把话堵死了。

“侍郎大人,韦坚大人不日将调任回京,荣升刑部尚书。”李岘察言观色,见韦见素打官腔,便也就事论事道。

“这我知道。”韦见素不知道李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圣人感念韦坚大人督修漕运之功,特敕令提升韦氏家族祭祖的规制。”李岘拿出了一本折子,故意在众人面前展开,缓缓念道,“明年的韦族祭祖由鸿胪寺参照皇室宗亲的规矩办,太子和太子妃督办。”

“韦氏一族谢圣上隆恩,不过下官虽和韦坚大人同属京兆韦氏,却是不同公房,鲜有来往,不知道延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韦坚大人回京尚需时日,届时再筹办恐怕不够周全,违了圣意,谁也担当不起。”李岘顿了一顿,看了看韦见素的神色接着说道,“太子的意思是,侍郎大人您在韦氏一族辈分和声望都极高,还望在韦坚大人回来之前,助我鸿胪寺一道承担起绸缪的重任。”

“这......”韦见素沉吟良久,心中还是迟疑不决。

“大人请放心,太子殿下已经禀明圣上,圣人也是这个意思。”

韦见素这才放下心来,跟随玄宗这么多年,自己太了解这位天子了。朝臣之间的政斗,是皇帝最不在意,甚至愿意看到和平衡权力的一种方式。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工部侍郎,却敢于处处和当朝宰相李林甫针锋相对,多多少少都有皇帝的意思在里面。但是每每涉及到太子,涉及到皇权,李隆基的疑心有多大,决心有多狠,他比谁都清楚。

就是在八年前,因为听信了谗言,怀疑当时的太子李瑛阴结党与、潜构异谋,李隆基便将李瑛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一起被废为庶人。不久又将自己这三个亲生儿子赐死于城东驿,这才有了今天的太子李亨,也有了君臣、父子间的这块心病。

“既然是圣意,益儿,你便代为父佐助李大人,若有疏失,拿你是问!”韦见素这句话像是说给儿子韦益听的,又像说说给李岘听的,韦益和李岘一同应诺。

借圣旨拉拢自己,韦见素不但无法拒绝,也不用担心皇帝会起嫌隙,太子真是费尽心机。

江湖诡谲,却不及朝堂十之一二。 第四章 青羊宫 青城山百里之外的成都府城西,有一座青羊宫,传说是老子幻化传道的地方。千年之后,老子早已仙去,但这里却因此成为了一个道教胜地,青羊宫的观主殷虚在黑白两道也颇有些地位。

青羊宫主殿的右手边有一座小山丘,丘上的树荫里有一座非常不起眼的观中之观。平时这观中只有三个人,道姑王静风,侍童李乐山和一个做杂役的大嫂。三人自给自足,很少与青羊宫的其他人来往,观主殷虚道长也是逢年过节才会派人送些衣食和香火上来。安静无忧,更可以说是不起眼。

初冬的季节,成都开始下雨,雨水中渐渐开始夹杂着雪花,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

山丘上的小道观里,不断传出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每到这个季节,王道姑总是会体弱咳喘,无论是小童和杂役还是青羊宫中的其他道士道姑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今年的病情好像特别的严重,王道姑已经好几天起不得床,这也让一直与她相依为命的李乐山担心不已。

这一日乐山端着刚熬好的汤药来到内堂给王道姑服用。看着道姑用完,乐山正准备拿起药碗离开,却被道姑叫住了。

“乐山,你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是的,道长。”乐山把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恭恭敬敬的垂手侍立在床边。

“你去搬个凳子,坐在这。”

乐山依言而行,王道姑痛惜的看着他。

“乐山,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嘛?”

“过完年就十岁了,还是道长您告诉我的呢。”

“你跟了我好些年了。”

“是啊,从记事开始就一直在您身边。”

“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王道姑又咳嗽起来,“我想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道长怎么这么说,您每年冬天都会这样,天气暖和起来就好了。”乐山有点着急了,自己跟着王道姑这么久,从来没想过如果她如果不在了会怎么样。

“身体的事情,自己最清楚。”王静风一边咳嗽一边说道,“所以我有点事情必须告诉你。”

“道长您说吧。”

“乐山,你过来。”道姑示意乐山坐到床边来,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道长,您怎么了。”乐山虽然和王道姑相依这么多年,但是如此的亲密还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乐山,我是你阿娘。”

“什么?!”乐山腾的一下跳了起来,惊的目瞪口呆,“您说什么?您不是说我的父母早就死了吗?”

乐山错愕在当场,从记事以来,自己就没有爹娘。自己曾经想过多少次,自己的爹娘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要自己;也曾经多少次幻想过自己如果有爹娘该有多好。但是万万也没有想到,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自己一直视同师傅的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这甚至比没有爹娘一时间让乐山更加难以接受。

“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说。”王道姑没有松开拉着他的手,继续说道,“这么多年都瞒着你,为娘有自己的苦衷。”

“道长,您…您…”乐山又坐了下来,却更加开六神无主。

“孩子,这些年真的让你受委屈了。”说着说着,王道姑的眼泪下来了,“我是你阿娘,你的阿爷是青城掌门李青城。”

“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您就在我的身边却不认我?”

“乐山,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王道姑悠悠的说道,“你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叫乐山吗?”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王静风又念了一遍,呢喃道,“没错,这是你阿爷给你取的名字。”

十年前,我才十九岁,是公门中人。那时候朝廷培养了一批年轻人,练就些武功之后就去江湖上走动。去收拾那些弱小的门派收归朝廷旗下,对于那些不愿意归顺的门派则采取软硬兼施的办法,或用计加以剿灭,或派人打入其内部肆机破坏。我就是这样的一个身份,明为衙门的一个不良人,实际的任务是去接近当时已经在武林上赫赫有名的青城大弟子-李青城。

这一年,我跟踪他数日,来到了嘉州凌云山栖霞峰。那时候凌云大佛的建造一度停工,四月的嘉州遍野杜鹃,我躲在摩崖石刻的后面,偷偷的看李青城在江边练功。整整三天的时间,我脑海里不停的翻转着如何俘获他的办法,整整三天的时间,我却渐渐的被他的气质征服。不知道是不是杜鹃丛中的花粉感染了我的脸颊,我的双眼开始变得朦胧,满是他矫健而飘逸的身影。

第四天的时候,我终于鼓足勇气去面对他,这是我的任务,可能也是我的命运。

我对他讲述了酝酿已久的说辞,以一个不良人追拿要犯的借口与他纠缠。谁知道他早就识破我潜伏三天的把戏,我又羞又恼,挥剑与他打斗起来。最初他只是躲闪,直到不得已还击的时候,我在几招之内就被磕飞了宝剑。也许被刺伤的不是剑锋而是少女的自尊,我气往上撞,一头向栖霞峰下的泯江里跳去。四月,正值暮春,江水犹寒,入水的瞬间我才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湍急的水流带着我翻转直下,就在我绝望当口,一只手拦腰搂住了我,临空而起,落在了岸边的巨石上。

我知道,是他。他身上成熟男子的气息透过我紧贴在他胸口的脸颊渗入我的五官、渗入我的皮肤、渗入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世界可能从此改变了。

大佛只有一个轮廓,肩膀以下的部分还未及修建,此刻却居高临下,用慈悲的双目注视着滔滔江水,面注视着巍巍群山,注视着我们。‘克其能仁,回彼造物’,这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奇迹。

而爱情可能是一个人生命中最伟大的奇迹。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在那浪漫的杜鹃丛中携手。我告诉了她我的来历,我的目的,还有我对他的爱。

他总是笑着看我的脸,但我知道那笑容之后有一丝的无奈。

我知道他的无奈来自于江湖。

我可以脱离官府,忘记任务,从此毫无牵挂的和他在一起,但是他不行。

他年近不惑,正直壮年,他是青城的大弟子,门派的顶梁,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有些东西他能放下,有些东西却不是他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只是,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可以忘却了一切,生命就是这么奇妙,爱上一个人,改变一生的命运,可能就在一霎那之间。也许是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让他可以逃避所有的责任,毫无负担的做回自己,所以对这段感情,他更胜于我的投入和疯狂。

四月,正是春潮涌动的季节,当他冰冷的嘴唇吻上我的胸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天,然而我义无反顾。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没错,所以才有了你。

我们相守了一年,他回了青城,因为他的师傅仙逝,掌门的位置等着他去接掌,他答应会回来接我,是我们。

信来了,他没有来。

他说受朋友的重托,要去办一件大事,事毕方回。于是我等,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

果然,不久之后,他派人把我接到了成都。

起初他把我安排在了一家农户,我终于见到了他。他第一次抱着你,笑得像个孩子,可是很快他的笑容被一层阴霾笼罩。他说参与的那件大事让他无法和我们相守在一起,而且他所承担的一些秘密不但不可告人,还会牵连身边的人陷入不幸,所以他不能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相信他,我愿意听他的安排,或者说我已经别无选择。

后来,在你大了一点,他便让道友殷虚接我们到青羊宫居住。虽然换成了道姑和侍童的身份让我无法用一个母亲的方式去爱你,但是能够看着你在我的身边一天天的成长,我已经心满意足。

直到,前两日殷墟来告诉我,你阿爷死了,是被一个叫龙梦云的人杀死的,你要记住这个名字。

知道他走了的那一刻,我终于轻松了,我知道他也一定轻松了。我们终于可以没有任何负担的在一起,虽然不是在这个世界上。我的身体在当年与你阿爷对剑之时被他的剑气所伤,后又被江水刺激创口伤了元气,所以每到冬日,就会犯旧疾。今年我知道,你阿爷带给我的伤痛终于要结束了,他在等我。

“乐山。”王静风讲述着整个故事,时而微笑、时而哽咽,说到最后已经暗泣伴随着咳喘难以成声,握着乐山的手微微颤抖。

“娘!”李乐山扑通一声跪倒,娘俩报头痛哭。

“为娘对不起你。”王静风摸着乐山的头,没有想到相认的一天就是永诀的一日。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位道长会来青羊宫找观主论道,那人便是我阿爷?”

“没错,他是以论道的名义来看望我们,你也见过他的。”

乐山努力在脑海中回忆这位道长的样子,却无论如何都记不清楚。

“为娘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有几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阿娘……”

“娘不能陪你,但又不放心你,往后有两条路给你选,你坐下来好好听着。”

“是。”

“你有点武功底子,对吗?”

“是,阿娘。”乐山垂下了头,因为王道姑一直不让他习武,他只是偷看道观里的师兄弟练功的时候学了一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练武嘛?”

“原本不明白,现在有些明白了。”乐山似懂非懂的猜测道,“因为江湖险恶,你不希望我像阿爷和您一样,经历太多。”

“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王静风略带安慰的看着乐山道,“我们希望你能过上简单、平静的生活。”

“不过现在你阿爷和我都离开了,没有人能够保护你,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有点武功底子我更放心一点。”王静风咳嗽的愈发厉害了。

“阿娘,您会没事的。”

“你别打断我,好好听我说。”

乐山不敢说话,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殷虚是一个势利之人,虽然表面上和你阿爷称兄道弟,但你阿爷一去,他必然将你逐出青羊宫。”王静风丛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递给了乐山,继续说道,“我这里有一本剑谱,是你阿爷留下的《青城十三剑》。这是你阿爷毕生的心血,我希望你留着它,如果你用心练,以后即便当个看家护院的,到也足以谋生。再娶个媳妇,过上普通人的日子我也就安心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用它行走江湖,更不能去为你阿爷报仇。”

“为什么?娘。”乐山接过剑谱,虽然不知道这剑法有多厉害,但杀父之仇又岂能不报。

“你经验尚浅,又没有人指点你武功,即使凭着你阿爷的剑谱,在江湖上也会吃大亏。况且凭你阿爷的武功,都死在龙梦云手上,你更不能去找他报仇。”

“可是,阿爷怎能就这么枉死!”

“如果你一定要报仇,那么就是第二条路。你去嵩山少林寺,去学易筋经和洗髓经,如果你有悟性的话,凭借这两种深奥内功的底子,再配合你阿爷的剑法,或许还能在武林上站稳脚跟。到时候你报仇也好,不报仇也罢,只要你能自保,我才死的瞑目,你明白了嘛?”

“我知道了,娘。”

“路怎么走,你自己选,但我有两句话你一定记劳。”

“嗯。”

“一定不要和任何人说起你是李青城的儿子,会引来杀身之祸,你只要心里记住他是你阿爷就可以了。”

“孩儿记下了!”

“还有,你都要记住,命运的安排,远远超过你当下的认知。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切莫得意忘形,也不可自暴自弃。”

“我知道了,娘。”乐山虽然没有听懂,但还是牢牢的记下了。

“这玉佩,是你阿爷留给你的,他原本让我在你冠礼之时再交给你,如今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现在就戴上吧。”

王静风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和乐山的拳头般大小,通体血红,雕刻精美。看见乐山戴上的那一刻,王静风凄美的人生就这么结束了。

乐山抱着母亲的尸体放声大哭,脑海里尽是这些年王静风对自己的尊尊教诲和悉心照顾。乐山一直都觉得王静风对自己特别的好,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默默奉献。

果然不出王静风所料,她刚刚过世不久,殷虚就将李乐山赶出了青羊宫。这一次李乐山没有哭,朝着山上道观的方向拜了三拜,带着母亲留下的一些散碎钱两,毅然绝然地离开了青羊宫,他要去少林寺。 第五章 长安 乐山毅然绝然地离开了青羊宫,他要去少林寺,他要去学习最上乘的武功,他要为父报仇。

年少的心总是难免充满了最单纯的志气。

然而在道观里长大,初出茅庐毫无江湖经验,刚刚走出了一个多月,乐山身上的东西就已经被连蒙带骗的花费一空,剩下的路途,几乎是以行乞的方式度过。

每日乐山都会翻看着阿爷的剑谱,但是由于武功底子还太薄,根本无法领会其中的深意,只能死记硬背的把所有的招式记在心里。而母亲留给他的玉佩,在每个饥寒交迫的夜里,是唯一陪伴乐山的温暖。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世事的冷暖第一次渗透了这颗萌芽的心灵。

这一日,乐山来到了长安。

自从高宗设东都之后,长安不似曾经的独一无二,但长安毕竟是长安,广厦栉比,车水马龙,灯笼酒绿,锦衣罗衫。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随处可见的流民、乞丐,衣衫褴褛,无人过问,乐山也是其中之一。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乐山一路跌跌爬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也看尽了长安风光,正是卢照邻诗中所言: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

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云着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

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

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

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

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

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

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

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

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

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

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

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几天没有吃饭的乐山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了路上,正好遇到一队巡城士兵经过。领头的士官飞起一脚将乐山踢飞数尺,他还想再补上一脚,后面的一个年轻士兵赶忙冲上来拉住他说道:

“大人,大人,那就是个小叫花子,别脏了大人的脚,我把他扔到边上去便是。”

领头的哼了一声,带着队伍继续前进,年轻士兵把乐山拉到了路边,靠在一处府邸后门的石狮子旁边,又从怀里拿出半块饼塞在乐山怀里,匆匆的去追赶队伍,乐山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过了一会,一顶纤罗小轿怡然而来,一阵喧嚣之后,乐山朦朦胧胧的睁开双眼,看见一双芊芊玉手揭开轿帘,嫣然模糊的一声轻唤,仿佛来自仙界的声音。

长安城的集市上,叫买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一顶小轿真旖旎而过,轿旁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欢蹦乱跳的看着小摊上的琳琅满目的物件手舞足蹈。

“阿姊,我要买这个。”女孩子拿起一个货摊上的糖葫芦回头冲着轿子里询问着。

“你买的够多的了,我们该回家了,给阿爷知道我们来这种地方,他非责骂不可。”轿子里传出一个恬静的声音,虽然严厉,却非常的柔软。

“不嘛,我要买嘛,既出来了,还不趁机会多买一点!”小女孩根本就不理会姐姐的话,仍然不依不饶。

“好了,好了,最后一个,买完快点上轿来。”轿内的声音显得无可奈何。

小女孩让下人付了钱,满心欢喜但却依然恋恋不舍地拿着糖葫芦上了轿,轿帘掀一半,一席缀绣着柳叶的白襟随风飘动了一下。

“快些回府吧。”在轿内人的吩咐下,轿夫们加快了脚步。

“回府,回府,我也要练功了!”小女孩一边吃着冰糖葫芦,一边说道。

“你太顽皮了,阿爷让你读书从不见你那么用心。”

“那些故纸堆着实太无味了,还是武功有趣,阿爷给我的剑谱我都记住好几招了。”小女孩进了轿子,但还是不停的掀开侧帘张望着外面的街道。“阿姊你怎么不练武?”

“阿姊不喜欢练武啊,女孩子家的还是斯文一些的好。”

“我就不要,练了武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谁敢欺负你啊,我的小祖宗。”

“阿姊不练武也没关系,等我练好了,一样保护阿姊。”

“你能保护阿姊一辈子嘛?”

“怎么不能?”

“怎么停了?”两个人正说着,轿子突然停住了。

“禀报小姐,是一个要饭的……”

“给他点钱打发他走好了。”

“回禀大小姐,他倒在咱家门口了。”

“哎呦,好脏。”小女孩探出头来,看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叫花子靠在家门口的石狮子边上,顿生厌恶。

一双芊芊玉手拉开了轿帘,大小姐一张如嫣如卷的清秀脸庞在轿中若隐若现。虽然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但一双含情若水的凤目却拥有瞬间可以偷走人魂魄的力量。

这时候那个叫花子刚好悠悠的抬起头,两个人模模糊糊的打了个照面:“好像年纪很小,先抬进去吧,死在这里污了门庭。”

“带他回府?”小女孩皱了皱眉,但是碍于姐姐的声色,也不便多说。

“阿爷在京城里乐善好施是出了名的,总不能让人死在门口不管吧。”

于是一个差役背起了小叫花子,随同轿子一行人消失在了高墙之内。

乐山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座柴房之中,浑身冰凉,只有胸口佩戴玉佩的位置有一丝暖意。片刻之前他还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只有在天堂才能看见阿娘,因为只有在天堂才会看到如嫣的仙女,因为只有在天堂当中才会有温暖。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还活在现实当中,因为他身上刚刚被军官踢伤的位置正在隐隐作痛。乐山挣扎着坐起来,看见身边有毛巾和一碗米汤,他知道有人救了他。

“你醒啦?”柴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和乐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拎着一个柴火篮子走了进来。

乐山盯着她,没有说话。

“你都昏睡了一天了,我还以为你都死了呢。”

“这里是?”

“尚书右丞府,我们大小姐带你回来的,还让我照顾你。”

“大小姐?“

“是啊,如果不是她,你可能早已经冻死在路上了。你好了没有?好了就起来帮我干活。这两天既要干活又要照顾你,可把我累死了。”

“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帮我干完活,吃点东西,你就可以走了。”

“可是我……”

“没钱是吧,还是没地方可去?”女孩一边往筐里拾着柴火一边冲乐山笑着。女孩子粗枝大叶的,长的并不漂亮,可是她的笑容却让备受世间冷暖打击的乐山感到了亲切和善良。

“嗯。”乐山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去求大小姐啊,让她把你留下来帮我干活,正好我也少个帮手。”

“求大小姐?”

“是啊,是她带你回来的啊!”

乐山的脑海里开始慢慢的浮现起那个仙女般女人的脸,原来那不是幻觉。

“要不还是我去和大小姐说吧,如果你愿意留下的话。”

“嗯。”乐山又点了点头,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我叫陈一姐,我看咱俩差不多大,不过是我照顾你的,所以你叫我一姐好了。”

“一姐。”乐山老老实实的作了揖,虽然身体一动,肋骨还硬生生的痛。

“我叫李乐山。”

陈一姐咯咯咯咯的笑开了,“好吧,等我干完活,就去和小姐说,你先吃点东西吧。”

“不过我提醒你,我们还有一个二小姐,年纪虽小,却是个小魔头,你可千万别去招惹她。”

“我知道了。”

就这样,乐山留在了尚书右丞府中,干些杂役,和陈一姐一起生活了下来。

这一日,乐山偷偷的把自己省下来的一些馒头从柴房的后门拿到街角给一些小叫花子,因为自己也曾经饥寒交迫,所以他知道流浪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刚刚转身要从小门回院子里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门里冲了出来,两个人正好撞了个满怀。

“哎哟。”两个人纷纷跌倒,乐山揉着胸口定睛一看,对面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破口大骂,“哪个不想活的挡我的道!”

乐山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没有说话。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女孩也站了起来,指着乐山呵斥着。

“我,我是柴房的杂役。”

“胡说,柴房都是陈一姐在打理,你是什么人?”

“我是刚来的,是大小姐让我在这里帮一姐干活的。”

“阿姊让你来的?”小女孩犹疑了一下,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你是那个小叫花子!收拾干净了都认不出来了。”

“二小姐!”两个人正说着,几个小厮打扮的人匆匆赶来。二小姐一看不妙,不再理会乐山,拔腿就跑。

“二小姐,二小姐……老爷不让你出门。”几个小厮瞪了乐山一眼,追了出去。

原来她就是二小姐,乐山暗自思忖着,打算走回柴房继续干活。不一会的功夫,刚才那几个小厮连拉带扯的抱着二小姐回来了。

“放开我,放开我。”二小姐挣扎着乱喊乱叫,进得院门看见乐山的时候更加咆哮起来:“好你个小叫花子,就是你挡我的路,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乐山静静的站在那里,神仙般的姐姐怎么会有这么刁蛮的一个妹妹。

这一次的小风波之后,后院柴房的门就被锁住了,二小姐再没有来过,乐山也没办法再给那些叫花子送吃的。

就当一切仿佛都平静了的时候,命运又和乐山开了一次玩笑。

府里的园子很大,平时乐山都很守规矩的呆在柴房里,从不随意走动。虽然有时候他也很想看看这个大园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很想再看看救了自己的大小姐长的什么样,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自己的本分。只是这一日临近新年,陈一姐出府采办一些年货去了,一个小厮来到柴房,让乐山抱些柴火去后院,说是二小姐在练功,院子里要生火取暖。平时这些事情都是一姐做的,然而今天一姐不在,虽然乐山讨厌二小姐,但还是不得已硬着头皮去了。

后院的练功场是个封闭式的小庭院,空间虽然不大,却做的玲珑有致。假山、草地和曲桥相得益彰,刚刚下过雪的空气里传播着腊梅的幽香。如果不是因为园子中央设有一排练剑专用的人偶,这里更像一个情人幽会的洞天而不是打斗厮杀的武场。

二小姐正在几个小厮的陪同下像模像样的舞剑,乐山赶紧低下头,解开柴火,不言不语的给园子四个角落的火盆添柴。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二小姐一边念着诗,一边舞动着她的小剑,念到一半却不记得后面的词了,自言自语道:

“贾幼邻说这是李白的诗,想来这李白不但诗好,武功也定是极高的,凤哥哥,你说是不是?”二小姐回头看着旁边一个比她大上几岁的少年人说道。

“我可不知道什么李白李黑,更不知道他的诗,妹妹别忘了,我可是南诏人。”

“凤哥哥来长安做质子也有好几年了,怎么我们大唐最有名的诗人你都不知道!”

“大唐的诗我又怎么会不知,只是和诗人对不上号罢了。”少年人随即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那是王昌龄的《出塞》。”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少年人再次念道。

“这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再没有了。”少年人挠了挠头,想不起更多。

“凤哥哥偏偏喜爱这些边塞诗,都是些打打杀杀的,既如此,不如先跟我较量较量吧。”

“我可不想欺负妹妹。”

“你可别小看我,阿爷给了我秘籍,如今我的武功可是精进了呢。”二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小宝剑跳到了少年人的身边。

二人随即打闹了起来,少年人没有拿兵器,只是捡起了二小姐的剑鞘周旋着。少年人一味退让,二小姐却不依不饶,招式越来越急。少年人也有些吃惊,眼见宝剑就要挥到自己的身体,不由得一闪身,二小姐收势不住,踩在雪地上,滑了个跟头,刚巧跌倒在乐山身前。

“怎么又是你!”虽然不愿惹事,还是防不了事惹你。二小姐抬起了头已经发现了乐山,一摆手中特制的小宝剑跳了起来怒斥道。

“我来添柴。”乐山低着头,但却不卑不亢。

“来的好!上次的事情还没有找你算帐。”话音未落,本来就因为滑倒而气不过的二小姐已经跳了过来,挥舞着手中的小宝剑,要把气撒在乐山身上。 第六章 岁聿云莫 二小姐欺负乐山的时候,韦见素正带着几位亲信幕僚经过。今日早朝之上,韦见素又和李林甫发生了冲突,玄宗皇帝一味偏信李林甫,让韦见素大为不快。

“这李林甫真是越来越嚣张跋扈,这满朝臣子没有一个他放在眼里的。”跟在韦见素身后的一位幕僚愤愤不平。

“何止是大臣们他不放在眼里,我看连圣上也……”另外一人接着说。

“造次!”韦见素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大人说的是。”几个人立刻收声,不敢说下去。

“处处针对太子,这李林甫确是僭越。”说话的青年正是之前献离间之策的贾至,青年的声音虽然不响,却字字铿锵。

“幼邻,之前的你的计策甚好。”韦见素被青年的话说的精神一震,随即平静下来,他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意气用事,而是运筹帷幄。

“杨慎矜一案是让李林甫折了些羽翼,却不足以动其筋骨,这只是咱们这局棋的第一步。”贾至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一副城府在胸的模样,韦见素听罢,不由得想起了这第一步棋的险象环生。

搬倒杨慎矜用了两枚棋子,这第一枚棋子就是韦见素豢养了多年的术士史敬忠。

韦见素先是让史敬忠在长安城里设了个道场,替人做些法式,又安排人到处宣扬,让他迅速名声大噪,很快便吸引了杨慎矜的注意。杨慎矜把史敬忠请到府上,日夜请教修道升仙之法,这史敬忠也有些本事,用些歪门邪道获得了杨慎矜的信任。

这一日,史敬忠告诉杨慎矜,杨家将有血光之灾,同时密报韦见素,命人偷偷的在杨慎矜父亲坟墓周围的田地里撒上血水。杨慎矜对史敬忠的预言本是将信将疑,听家丁回报祖坟草木流血的事情,当即就信以为真,向史敬忠求破解之法。

看到鱼已上钩,史敬忠立刻开始了下一步的计划。史敬忠告诉杨慎矜,这血光之灾代表着天下将有大乱,若想要避祸,必须在临汝山中置一房产,借助临汝山的风水,做法事方能消灾避祸。杨慎矜听从史敬忠之言,在新宅的后院戴上枷锁,一丝不挂的坐在道场里摆阵施法。大唐律令,行妖法乃惑乱之罪,杨慎矜心里清楚,但这临汝山的宅子偏僻,家中又没有外人,便放心大胆的我行我素起来。十天之后,祖坟周围果然不再流血了,当然这也是韦见素派人所为,杨慎矜大喜,对史敬忠愈发言听计从。

杨慎矜要以重金酬谢史敬忠,谁知这史敬忠金银珠宝一概不收,却问杨慎矜讨要其府中的侍婢明珠,杨慎矜不得已只能割爱相赠。殊不知这史敬忠并不是真爱美色,而是另有计谋。这一日,他用车载着明珠姑娘路过杨贵妃的表姐柳氏的楼前,故意掀开车帘,让柳氏看见明珠的容貌。原来这柳氏是杨玉环安插在民间的眼线,杨氏虽得玄宗皇帝专宠,却也怕皇帝日久生厌,所以专门让表姐在民间收集美女,送进宫里由自己献给皇帝,以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

柳氏一见明珠貌美,便向史敬忠讨要,这正中史敬忠下怀。史敬忠故作推辞,最后以百两黄金作为交换,半推半就的将明珠卖给了柳氏。

放下柳氏带明珠入宫不表,杨慎矜有一个侄子叫做王鉷,这王鉷便是那第二枚棋子。

王鉷的母亲出生低贱,杨慎矜曾经把这件事情告诉过别人,所以王鉷对杨慎矜怀恨在心,加之杨慎矜后来又夺了他的职田,所以王鉷对杨慎矜更存敌意,有心报复。然而杨慎矜并不知情,以为自己提拔过王鉷,便对这个侄子毫无提防,连史敬忠在家中做法这等事也曾在王鉷面前提起。

王鉷不仅记恨杨慎矜,为人更是贪财,早就瞄上了户部侍郎的位子。韦见素早就洞察了这一点,派人以结交之名,赠送了王鉷大量的财物,王鉷见钱眼开,很快与韦见素派来的人打成一片。见时机成熟,韦见素便命人在不经意间将杨慎矜家中藏有谶书,意图谋反的事情透露给了王鉷。

王鉷听到这个消息,不是去提醒自己的舅舅,而是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立刻将此事向玄宗皇帝进行了告发。杨慎矜执掌财政大权以来,用各种名义替李隆基的私库充实了不少钱粮,任其挥霍,颇得皇帝的信任。杨慎矜虽然是前朝隋炀帝的后人,但硬说一个文臣想要谋反,玄宗皇帝还是有些不信,不过揭发此事的是当事人的外甥,又让皇帝多了一份怀疑。就在此时,柳氏将侍婢明珠带进宫中,由杨贵妃亲自送到了玄宗皇帝的榻前。

明珠是杨慎矜的身边人,杨慎矜的一举一动自是清楚的很,在玄宗皇帝的询问下,便道出了杨慎矜在临汝的别院里兴妖做法的事情。明珠并不清楚杨慎矜是受了史敬忠的蛊惑为了驱邪,一番描述下来,玄宗皇帝自然认为杨慎矜的妖法是为了颠覆他的社稷,一道旨意将杨慎矜投入了骊山温泉宫的天牢。

然而事情也并没有完全向着韦见素希望的方向发展,让他和杨慎矜都没有想到的是,李林甫居然见风使舵,主动领命审查杨慎矜一案。

原来李林甫见这些年杨慎矜很得皇帝的欢心,本就十分嫉妒,如今皇帝下旨,自己正好顺水推舟。而王鉷因为觊觎户部侍郎的位子,又担心杨慎矜翻案之后向自己报复,更是向李林甫投桃报李,一面揭发、一面效忠。李林甫见户部有了听话的接班人,自然放心的要把杨慎矜置于死地。

李林甫手下有个酷吏名叫吉温,初为新丰县丞,擅用酷刑,后投靠李林甫,参与陷害诸位王公大臣,被擢升京兆府士曹。这次的杨慎矜案,李林甫便交于了他来办。

说巧不巧,这吉温的父亲与史敬忠的关系甚好,吉温抓捕了史敬忠之后,一番游说,未待严刑拷打,史敬忠便声泪俱下的写下了三页纸的供词,供认了杨慎矜作妖谋反之事。

有了史敬忠的招认,吉温赶回骊山温泉宫的天牢对杨慎矜进行严刑拷打。杨慎矜是李林甫一党,本想着可以靠李林甫替自己洗冤,怎么也没想到审讯自己之人就是李林甫的爪牙。杨慎矜受刑不过,只得屈打成招,承认家中藏有谶书。吉温又带人到杨慎矜家中搜查,却怎么都找不到,李林甫有些担心,便又叫人伪造了一份藏在杨慎矜家中的密室里,这才人赃并获。

李林甫将审案的结果奏与皇帝,皇帝龙颜大怒,立刻赐了杨家三兄弟自尽,却对于李林甫的秉公执法大加赞赏。韦见素等人除掉了李林甫的一根臂膀,却没并有能够动摇这只老狐狸的根基。

“既然离间之计不成,那便唯有合众连横。”青年还是几个字,把韦见素的心思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合纵连横。”韦见素喃喃自语。

“唯有联合圣上最宠信的人,才能对抗圣上最宠信的人。”贾至说完便退到了一边,看来该说的都说完了。

“幼邻年纪轻轻,却洞若观火,比我们这些老朽强多了,不愧是贾尚书的公子。”韦见素微微一笑,看来自己没有问错人,也没有养错人。

“何止啊,贾大人那是青出于蓝。”后面跟着的几个幕僚随声附和。

韦见素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院子里的情景打断了,女儿韦雪正拿着小宝剑追打着一个小厮摸样的人喊打喊杀。

“你还敢躲?看我怎么教训你!”乐山躲开了韦雪的剑,这对于原本就在气头上的二小姐来说,如同火上浇油,手中的剑也更紧了一层。

剑虽小,却一样的锋利,眼见被逼到墙角的乐山无处可躲,众小厮们一阵惊呼,只恐血溅当场却已无计可施。就在这个当口,乐山把手中一根柴火棒一抬,下意识使出了的阿爷剑谱上的剑招,将二小姐的剑锋粘向了一边。

“你会武功?!”二小姐的宝剑被挡出,让她吃惊不小。

“我不会。”乐山想起母亲的话,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还撒谎!”二小姐大怒,再次挥剑直刺,乐山再一次举棒挡开。

原本想上来制止的小厮们见此情景,乐得看个热闹,只有那个被叫做‘凤哥哥’的人在一旁大声阻止。

二小姐却不理会,招招紧逼,虽然功夫稀松平常,但耐不住宝剑锋利,几招之后已经将乐山手中的木棒砍成数节。最后一剑乐山已经避无可避,宝剑直接刺入了肩膀,幸亏二小姐力气小,宝剑入肉不是很深,但乐山已经倒地不起。

“二小姐,别打了,你阿爷来了!”刚刚那位少年出声劝止,众人看见韦见素这才慌了神。

起初挥剑只是为了出口气,但到真的把乐山刺伤,二小姐自己也被吓的愣住了。众小厮们围拢了过来查看伤势,只是伤到了皮肉,没有大碍,二小姐吓坏了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韦见素见没有闹出人命,也就没有再逗留,丢下一句“胡闹”,便带领着众人向书房走去。

“给他包扎一下,丢回柴房去。”见没有闯大祸,阿爷也没有责难,二小姐的小姐脾气又来了,但心里还是一阵虚心冷气。

冬天夜晚的风透过柴房木门的缝隙吹进来,吹在乐山受伤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的刺骨,幸好有一姐正在给乐山的伤口上药。包扎好之后再喝上一口热稀饭,身体和心里都舒服了许多。

“我让你不要去招惹二小姐的,你怎么不听我的话。”陈一姐给乐山拉上肩膀的衣服,像个姐姐,又像个母亲。

“我没有招惹她。”乐山还是很倔强。

“二小姐就是脾气倔,心并不坏,你要是没惹她也不至于。你看,这些膏药还是她派人送过来的。”

“真的?!”乐山有点不敢相信。

“是啊,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二小姐怎么如此刁蛮?”伤了自己的是她,送药的也是她,乐山不知该说什么好。

“二小姐的阿娘是老爷的侧室,听说年轻貌美,最得老爷宠爱。但是生二小姐的时候却难产死了,所以老爷特别疼爱二小姐,就这么惯坏了。”

“怪不得。”乐山摸了摸自己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其实二小姐人并不坏,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挺好的,就是年纪小,太任性了。反倒是大小姐不像二小姐那样,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虽然对我们也很好,但总让人觉得琢磨不透,跟她的名字一点都不像。”

“大小姐叫什么?”

“大小姐单名一个晴字,二小姐单名一个雪字。”

“韦晴,韦雪。”乐山在心里默念着。

“听二小姐说你会武功?看你平时干活笨手笨脚的,还真不知道你会武功呢。”

“我小时候在道观里长大,师傅教了一点强身健体的把式,根本也不能算是武功。后来师傅死了,我便无家可归了,只能到处流浪。”

“原来是这样,其实我的身世也和你差不多,母亲早亡,阿爷又好赌,根本养不了我,就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后来又被人牙子卖来卖去,最后到了这尚书右丞府来,虽说是个奴婢,但起码有地方睡觉,有东西吃,我已经满足了。”

“一姐……”

“命苦,这就是命啊。”陈一姐站起身,去隔壁又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稀饭走了进来。“趁热吃,然后睡个好觉,会好的快一点。”

“一姐。”看着陈一姐转身离去的身影,乐山忍不住叫住了她。

“怎么了?”陈一姐回身,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

“除了我死去的母亲,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这么好。”乐山眼睛里含着泪,即便是在被路人唾弃,被二小姐暴打的时候,她都不曾流过泪,可是现在一碗温暖的稀饭和一颗温柔的心感动了他的泪腺。

“小阿弟,别想的太多了。能照顾你,是我们的缘分。”

“谢谢你。”

“以后内堂你还是不要去了,就在柴房和厨房干活吧,有什么事让我去,免得遇到二小姐,又吃苦头。”

“谢谢一姐。”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到新年了。正月里的一天,陈一姐高高兴兴的捧着一个包裹推开乐山柴房的门,这几日漫天的爆竹和烟火让人不眠,然而繁华只是属于权贵的,与百姓无关。热闹是属于他们的,和乐山无关。

“阿弟,怎么现在还没起!”

“昨日忙完府上的家宴,老爷不是让大家今日休息一天嘛,所以我想我也没地方可去,不如多睡一会。”

“快起来,快起来,有东西给你。”

乐山已经从他那张简易的小床上跳了起来,把被褥推到一边,一边穿着外衣一边不好意思的请陈一姐坐下。

“别穿了,别穿了,看看这个。”陈一姐已经急不可耐了,干脆自己三下两下的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崭新的冬衣。

“是给我的?”乐山开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是给你的。刚发了月钱,我看你一直穿着小厮们的旧棉袄,就给你买了一件,快试试吧。”

“一姐。”乐山看着崭新的衣服,有些哽咽。

“快穿上吧。”陈一姐等不及了,帮乐山把衣服套上,“嗯,真的很合身。”满意的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你自己怎么没有?”

“我去年刚置办过冬装,今年我买了这个。”陈一姐得意的仰起手中的一个小包,但立刻有害羞的收了回来。

“是什么啊?”乐山觉得有点奇怪,不禁扭头去看。

“不给你看。”

“一姐,给我看看吧。”

“女孩子的东西,就是不给你看。”陈一姐着急了干脆把小包袱藏到了怀里。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还是个孩子的乐山被激发了好奇心,开始不依不饶,忍不住用手挠起陈一姐的痒痒。

冰冷的柴房里第一次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两个可怜人的内心相互摩擦着平凡的温暖。

“好了,好了,给你看看就是了,不许笑话我,也不许告诉别人哦。”陈一姐还是妥协了。

“我到哪里告诉人去。”乐山松开了手,满意而期待的盯着陈一姐的双手。

陈一姐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裹,里面是用丝帕包着的一盒胭脂和几块香粉。

“我看大小姐施的粉黛特别的漂亮,所以……,以前都舍不得买,觉得涂上也不会漂亮,但今年过年还是忍不住……”

乐山看着陈一姐手心里郑重的捧着的胭脂,和她那比胭脂还红的脸,痴痴的呆住了。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用这些装饰,但小小的奢侈却满足了她刚刚成熟起来的少女心愿。对于乐山,少年心中异样的情愫在这个并不漂亮的却正在逐渐散发雌性气息的小姐姐身上发生了微妙的触动。

“你不用擦这些也很好看。”说完这句,乐山的心酸酸柔柔的扑通扑通的跳动着。

“你笑话我。”陈一姐一把抢回胭脂,娇嗔的跑出了柴房,“快出来看看,又下雪了。”

长安的冬天常常有雪,只是一年可能只有这一天乐山和陈一姐他们才是自由的,才有时间和心情去欣赏雪的美丽。平康坊的大宅里,小小的柴房院落,漫天纷飞的雪花正在将长安城覆盖,零星的爆竹声和弥散在空气中的烟火馨香让人沉醉。

乐山和一姐张开了双臂,在这一方小小的世界里尽情的旋转着,玲珑的雪花落在晶莹的睫毛上,融化在纯洁的呼吸里面。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一段时间是快乐的,也许,就是当下吧。 第七章 棋子 韦见素的宅邸位于平康坊中,这平康坊可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风流薮泽的地方,韦见素的政敌李林甫的大宅也坐落在这里。平康坊的西北面紧邻皇城,西面与务本坊相望,那里有国子监和孔庙太学,东邻东市,北与崇仁坊春明大道相隔,南面的宣阳坊住着新贵杨国忠和虢国夫人。有趣的是,此坊入北门东回有三曲,称南曲(前曲)、中曲、北曲(循坊墙一曲),为诸伎聚集之地。北曲彩楼高耸立、中曲独门独院、南曲霄台林立。宰相,贵戚,诗人,歌妓,士子,侠少,灼灼其华,蜂屯蚁聚,便是半个盛唐。

此时韦宅大小姐的厢房里,当朝工部侍郎、尚书右丞韦见素正在和大女儿韦晴聊家常。刚刚过完正月十五,各家各户都在为新一年的家务做着准备,然而这对父女谈论的显然不是这些问题。

“阿爷,最近青城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嘛?”

“派出去的人四处查探了,都没有那个龙梦云的下落。”

“有三、四个月了吧。”

“嗯,最后只在灵州见过他,便销声匿迹了。”韦见素无奈地点点头,神情中有一丝的不安。

“其实您不是说过,目的就是让这个东西消失,我们都找不到,也没人找的到,阿爷何必忧心。”

“此言差已,此物消失就必须消失的干干净净,连同知道此中秘密的人都必须彻底的消失。”韦见素摇摇头,沉吟道,“失落在江湖之中总是心头大患。”

“此物干系如此重大,难怪阿爷始终不愿意告诉我这青城之宝到底是什么东西。”

“嗯,阿爷知道晴儿想为阿爷分忧,但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晴儿明白,但是找不到龙梦云,该如何是好,看到阿爷日夜焦虑,晴儿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出去为您寻找,为您分忧。”

“晴儿的智慧已经超过很多男子,阿爷已经很心慰了。”

“阿爷特意来女儿闺房,是不是有事吩咐?”韦晴冰雪聪明,更是了解自己阿爷的性子。

“柴房那个小杂役,他们说是你弄回来的?”

“他只是女儿在街上捡来的一个小叫花子,阿爷怎会问起这个?”

“那天你妹妹无意之间和他打斗的时候,我正好和老二在院子里,老二说他有些武功底子。”

“竟有此等事?”

“来历不明,还会武功,可不要留什么后患。”

“女儿知道了,这就叫人去料理干净!”

“你妹妹呢?”

“她去独孤驸马府找静乐公主玩去了。”

韦见素沉吟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韦晴见父亲面色不好,又问道:“我看阿爷气色不是很好,是不是朝堂上又受了李林甫的挤兑?”

“这李林甫忒的猖狂,仗着圣人宠信,专横跋扈。从前还有张九龄宰相与其分庭抗礼,自从张宰被黜之后,李林甫更是只手遮天。”韦见素手拍桌子,站了起来。

“为父好不容易和礼部尚书沈既济一起劝说圣人下诏,令四海之内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全部汇集到京师参加朝廷选拔,重现贞观盛世。却不料这李林甫心胸狭窄,妒贤嫉能,怕天下有志之士当着圣人揭他的短,把选拔人才之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由他去选,自然是没有人能够面圣了。”

“他对前来应试的人才故意刁难,把诗词歌赋等统统过了一遍,筛选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中选。不仅如此,李林甫还将此事向皇帝上报,并向圣人道贺,声称‘野无遗贤’。

“女儿愚钝,何为‘野无遗贤’?”

“就是说当今万岁已经把全天下的能人志士都网罗到了朝中,在民间已经没有一个人才了。”韦见素越说越气,声音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了。

“这批人当中是否真有人才?”

“当然有不少,为父粗略看过的诗书文章里,就有好些颇有见地,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可惜,可惜……现在他们的诗书文章只能拿去给你的小妹妹玩赏了。”

“这样下去,李林甫岂不是更加为所欲为,之前我听说他连太子都敢弹劾......”

“为父担心这样下去,不仅为父的身家堪忧,大唐的国运也会蒙尘。”韦见素手撵长髯缓缓的说道,“阿爷与李林甫不睦,这斯得圣宠,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阿爷自小便跟着圣人,平韦后之乱、诛太平一党都有阿爷的汗马功劳,圣人最是信任阿爷,阿爷何惧那哥奴。”

“休要胡言,李相的小名是你叫的嘛?”韦见素制止了女儿,接着说道,“你不了解我们这位圣人,不要说我们这些臣子,就是当年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都不放心。如今阿爷若欲与李林甫制衡,必须在朝堂内外合纵连横。”

“阿爷的意思是?”

“朝中多是趋炎附势之辈,除了阿爷和几位老臣,其余都站在李林甫那边,如今只能联合藩镇。”

“据女儿所知,现在各藩镇的节度使都是些胡人,素来与阿爷并无交往,要如何与他们联手?”

“晴儿所言不错,如今藩镇尽是些胡人,也是拜那李林甫所赐。想那开元之初,御边的都是些忠厚名将,郭知运,张手珪,牛仙客,王忠嗣,各个都是出可为帅,入可为相之材。可正是这些人让没有边功的李林甫感到了威胁,所以他建言皇帝让出身外族,却又不识字的胡人担任边将,所谓‘以夷治夷’。这些人即便立了战功得到皇帝赏识,但是孤立无党,目不识丁,也不怕他们威胁到自己宰相的位子。”

“阿爷既如此说,那么这些莽夫之中有值得阿爷结交之人?”

“如今确有一人。”

“是何人?”

“此人名叫安禄山,是粟特族,幽州刺史张守珪的义子。骁勇善战,屡建功勋,这几年颇得圣人喜爱,领平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平卢军使于一身,步步高升、炙手可热。”

“女儿听说过此人,最近坊间传闻,他比当今贵妃年长了十几岁,却认贵妃为养母,只为了更得皇帝的宠信。”

“这安禄山手握兵权,又得皇帝和贵妃的宠信,这也是为父为什么要拉拢他,只有与这样的人结盟,才能与李林甫分庭抗礼。”

韦见素正和女儿说话,却没想到陈一姐刚好来给大小姐房中送炭火。韦见素父女说要除掉乐山的话,刚好被经过廊下的她听了个分明。一姐心中一慌,把碳放在院中,匆匆的跑回柴房给乐山通风报信。

韦见素隐约觉得院中有人影晃动,停顿了一下不说话了。

“阿爷跟女儿说这么多,是要女儿做些什么嘛?”韦晴并没有发觉什么动静,以为父亲是在等着自己主动表态。

“我要你嫁给安禄山的儿子。”韦见素推开窗往外看了看,只看到一篮炭火,确定无人,便转回身,表情严肃地对女儿说道。

“什么……”

“阿爷需要你帮阿爷完成这合纵连横!”

“可是我......”韦晴早已心有所属,可是她知道命运并不在自己手里。

“你刚刚说你妹妹去驸马府了,你知道为何独孤明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被皇帝封了静乐公主嘛?”韦见素面色凝重的说道,“就是因为皇帝要她下嫁契丹可汗李怀秀。”

“连皇帝的外孙女都可以去和亲,你更要做阿爷的左膀右臂。”见韦晴沉默不语,韦见素只有软硬兼施。

韦晴心里一片冰冷,但她明白,生在皇族宗氏的女人,都只不过是棋子,用来交换的棋子。

放下韦见素父女的对话不说,但说陈一姐在大小姐的房门外无意间听见韦氏父女的对话,得知二人要对乐山下手,一时间心慌意乱,手忙脚乱的奔回到柴房。柴房里,乐山正在劈柴,一姐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斧子扔在地上。

“乐山,快逃吧,老爷他们要杀你。”

“什么?”乐山有点懵了。

“我刚才听到老爷和大小姐说你是奸细,要来抓你,说不定还会杀了你,你快跑吧。”

“怎么会这样,老爷那天不是还救了我嘛?”

“不要再说,没时间了,他们很快就要来了,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是……”乐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撞的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快走!”陈一姐拉着乐山冲进柴房,给乐山收拾了两件衣服塞进包裹,然后把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褪下来塞到了乐山的怀里。

“我只有这么多,无论你去哪,只要能活着,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陈一姐慌乱的有些语无伦次,只顾着把乐山往外推。

“一姐,我……我们还能再见面嘛?”事发突然,乐山有些依依不舍。

“不知道,只要活着,也许会的吧。”

“等一下!”乐山停住了脚步,握住陈一姐的手,心里的酸甜苦辣仿佛混杂在一起的难受,他把包裹先塞到一姐的怀里,然后从脖子上取下藏在衣服里的玉佩。“一姐,你对我这么好,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只有母亲留下的一个玉佩。”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泪都已经流下来了。

陈一姐望着乐山的眼睛,郑重的把玉佩塞在怀里,然后把包裹递给他,用手摸着乐山的脸说道:“阿弟,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不如我们一起走吧!”乐山突然抓住陈一姐的手说道。

陈一姐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不行,我不能走,我会拖累你,一个都逃不了,别说了,你快走吧。”

陈一姐使劲的推着乐山溜出了韦见素的府邸,就在这春寒料峭的早春里,乐山再次踏上了流浪的路,一段乱世里纯洁而短暂的感情就这么轻易的随着寒风飘零了。

一姐把乐山送走之后,慌乱的回到柴房,韦晴派来的几个爪牙已经恭候多时,得知乐山已经逃走,不由分说,把一姐绑了起来送进了府里的地牢。经过一天一夜的刑讯逼供、黑暗和恐惧之后,陈一姐伤痕累累,但确实说不出个一二,于是便被丢回了柴房。

过了一两天,二小姐也知道了小杂役偷偷溜走、陈一姐被责罚的事情,偷偷的带着一些吃的,溜到柴房来看望陈一姐。

天气寒冷,陈一姐伤后无人照看,已经奄奄一息,看到二小姐来探望,感激的泪流满面,勉强的支撑起身体和二小姐说话。

“你怎么这么傻,为了一个小小花子弄成这样?”韦雪看着陈一姐可怜,自己也红了眼睛。别看她平时刁蛮的样子,内心却是个简单善良的小女孩。

“他是个好孩子,老爷、小姐不要再为难他。”

“你这又是何苦呢,快把这些吃了吧。”韦雪把自己偷偷带来的东西塞在陈一姐的怀里。

“二小姐,你也是个好人。”陈一姐的声音和双手都有些颤抖,“这些年,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不要说了,赶紧吃东西,好起来去向阿爷求情。”

“二小姐。”陈一姐已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自己已经快不行了,心中愈发地感激韦雪。

陈一姐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了乐山给她的玉佩,这是她唯一拥有、觉得珍贵的东西。一姐把玉佩递给韦雪,声音微弱的说道:“二小姐,你拿着。”

“我不要!”韦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又怎么会要一个杂役的劳什子。

“二小姐对我好,我没什么可以报答的,这是我唯一珍贵的东西,我快不行了,二小姐就帮我收着吧,算是了了我的心愿。”

“好吧,那我先帮你收着。”二小姐看了看玉佩,竟然发现出奇的精致,握在手里有一股暖气传遍全身。这不像是陈一姐能够拥有之物,正想询问来历,却被一姐打断了。

“二小姐快些回去吧,老爷要是知道你来我这,要责罚你的。”

“阿爷不会的,我这就去求他开恩,找郎中来瞧你。”

韦雪走了,去向韦见素求情,韦见素又焉能理会她,两天之后,陈一姐死在了柴房,结束了她短暂而凄苦的一生。 第八章 辋川别业 陈一姐死了,乐山再次从噩梦中醒来,已身在长安以东五十里的蓝田县。

乐山情愿相信这只是一个梦,他一定有和陈一姐再见面的机会。然而现在他已经别无选择,在经历这么的苦难和不幸之后,他知道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想要安静的生活,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即使自己不想报仇,但还是会被苦难找上,只有练好了武功才能保护自己,才能再见到一姐,才能报仇,为父母报仇,为自己受过的苦难报仇。

然而现在自己身在何处,乐山都搞不清楚,只知道一路向东,摸爬滚打的走到这里。雨水刚过,惊蛰未至,天气乍暖还寒,乐山已是饥寒交迫,寸步难行。

乐山再次昏睡过去,直到天色大亮,才在一阵饥饿中醒来。乐山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发现面前是一座山口,乐山勉强支撑着身体,向山口里面走去,眼前的景象却是别开生面。

从山口进来,迎面是一个坳口,山谷低地残存古城,坳背山势高峻,林木森森,多青松翠柏,朝阳松风起,飞鸟去不穷。背冈面谷,隐处可居,越过山冈,到了背岭面湖的胜处,隐约有些亭台楼馆,大概是山野茅庐。

乐山看见了远处的房舍,心中也有了盼头,忍着饥饿向山中深处走去。

一径通山路,沿溪而筑,缘溪向前,又是另一曲径通幽之处。这里景致幽深,阳光透过林木的缝隙射下来,鸟声和溪水声相互交织。溪流之源的山冈,跟竹岭对峙,遍山茱萸,翻过茱萸丛,却有一湖,空阔湖水广,青荧天色同,舣舟一长啸,四面来清风。沿湖堤岸上的柳树,分行接绮树,倒影入清绮。

来到湖边,竟豁然开朗,临湖不仅建有一南一北两座大宅,宅邸周边更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如世外桃源一般。

其中一座宅子之中正传出幽篁之声,乐山顺着声音不知不觉的来到了院墙之下。

有仆人正在清扫庭院,后门虚言,乐山实在饿得不行,偷偷的溜进院子,想要找点吃的。

吃的没有找到,却在一座假山前看到一位素衣老者一边弹琴一边吟诗:

“不到东山向一年,归来才及种春田。

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

优娄比丘经论学,伛偻丈人乡里贤。

披衣倒屣且相见,相欢语笑衡门前。”

乐山见到有人,转身想走,却不料脚下的青苔湿滑,一不小心摔倒,掉进了湖里。

“什么人?”吟诗的老者发出一声惊叹,立刻有下人赶了过来,七手八脚的把乐山从水里捞出。

“你是什么人?”看着一个落汤鸡般的少年,老者放下了戒心。

“我,我要去少林寺,路过此地,实在是饿的不行了……”乐山浑身湿透,已经冻得上牙颤下牙,话都说不清了。

“带他去暖和一下,拿点吃的。”老者吩咐下人,立刻有人将乐山带走了。

乐山清洗干净,换上小厮的衣服,虽然略显宽松,却舒服了很多。一碗热汤,两个肉馍下肚,更是立刻暖和了起来。

“这里是哪里?”乐山缓过来,便问照顾自己的小厮道。

“这里是侍御史王大人的别院。”小厮一边收拾着乐山的脏衣服一边回答道,“你小子啥都不知道就敢乱闯,这是遇到我们家大人心善,遇到别家,早就被打死了。”

乐山摸了摸身上的新袄,在经历了长安的人间冷暖之后,自己已经不敢轻易相信这是世上还有善人了。

“你在这歇着,我去把这脏衣服丢了。”小厮说着,抱起乐山的衣服就往外走。

“别丢啊!”乐山急了,那些衣服外面一层是侍郎府仆役的袍服,里面一层短裳却是陈一姐送给自己的新衣。

小厮没有理会他,已经抱着衣服出门了,边走边嘟囔着:“又湿又臭,还不让人丢,这小叫花子真是不知好歹。”

小厮走出了别院的后门口,随手把乐山的旧衣服往杂物堆上一扔,等到乐山再去寻找的时候,衣服已经不见了,原来是被路过的小叫花子捡去了。

真可谓“荣枯咫尺异,冷暖隔风雪。”

然而小老百姓的这点荣枯之异又怎么比的上帝王之奢,朱门之侈。此刻的骊山温泉里,玄宗皇帝正与贵妃杨太真一起沉醉在温柔乡里。

这骊山温泉自古便是皇家的御用温泉,秦始皇“砌石起宇”,名曰“骊山汤”。汉武帝时扩建为离宫别苑,唐太宗营建宫殿,取名“汤泉宫”,并亲书“温泉铭”以记之。唐玄宗更是“修汤井为池,环山列宫殿,宫周筑罗城”,定名“华清宫”,因以温泉为特征,又称华清池。

华清池温泉共有四处泉源,在一石券洞内,水清澈见底,蒸汽徐升,脚下暗道潺潺有声,除了强身健体的功效,又多了几分情趣。

玄宗每年都会携杨太真和妃嫔们来华清池沐浴过冬,除此之外也会带上宠臣来此,装模做样的以示勤政,韦见素这次便是随行在侧。

左相李适之向皇帝李隆基奏报说“华山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作为工部侍郎的韦见素,立刻被皇帝要求提交具体开采的方案,韦见素这次跟着来骊山行宫正是为了此事。

“阿爷,此乃开凿华山工匠之程式。”韦见素的大儿子韦倜捧着厚厚一沓文书送到父亲面前,“请阿爷阅览,如无纰漏,便可呈与圣上。”

“你先放在这吧,缓一缓。”韦见素行若无事端起一杯茶说道。

“圣人叠促连催,如何缓得?”

“倜儿有所不知,左相性情疏散,虑事不熟,这开凿华山之议不知为何人蛊惑。华山乃圣人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恐是那李九郎的诡计。”

“还是阿爷深谋远虑,那我们该当如何?”

“圣上如果追问,且说事关重大,须咸经度之。”韦见素不动声色的说道,“静观其变,吾以观复。”

父子二人正在商议,君子卫中的老二匆匆忙忙的赶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禀报大人,阿大飞鸽传书说在灵州发现了龙梦云的踪迹。”

“灵州?那不是王忠嗣的地盘嘛?”韦见素面色一沉,龙梦云如果和王忠嗣有什么牵连,那事情可就不简单了。

“正是,只是阿大派去的人很快就暴露了,龙梦云又不见了踪影。”

“一帮蠢材,让阿大自己去查!”韦见素将茶杯重重的拍在茶几上。

“他去灵州做什么?”

“可能是觉得塞北之地天高皇帝远,我们无论如何也难找到他吧。”

“他不会和王忠嗣有什么瓜葛吧?”韦见素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王将军平定了突厥,进献了白眉可汗的人头,可谓威震四方,皇上刚刚加封了清源县公。龙梦云这种江湖草莽定不会与王将军有什么瓜葛,想来只是逃得远了些,大人莫要担心。”老二不慌不忙,慰怀道。

韦见素点了点头,这些年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已经让自己凡事都不得不多一个心眼,多一层防备。

“塞外之地,蛇龙混杂,属下会让阿大多带些人手去,那龙梦云既然露了踪迹,一定跑不了的。”

“好,你去办吧。”韦见素对这老二一向放心,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等一等。”韦见素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叫住了老二。

“之前府里有个下人,身上有些功夫,说是从府里逃走了?”

“是柴房的一个杂役,去追的人说已经死在蓝田县了。”

“死了?”

“冻毙在街头。”

“确定是那小子嘛?”

“身形相当,还穿着咱们府里下人的衣服,应该错不了。”

“死了也好,免得节外生枝。”韦见素闭目养神,老二识趣的转身离开。

乐山不仅没有死,而是在侍御史的别院里吃饱穿暖的住了几日。这一日正打算道谢离开,却被王维的管家叫到了身边。

“我家大人过几日要去南阳郡,你不是说要去少林寺嘛,大人施恩,让你跟着他的车队一起,捎你一程,也可免了你不少的脚程。。”

乐山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人,自己从长安仅仅是走到蓝田就已经饥寒交迫、体力不支,更何况是千里之外的嵩山,如今竟有贵人相助,真是喜出望外。

几日后,乐山跟随王维的车马向东南行进,一路上春意已经笼罩了中原大地。乐山坐在仆从的马车里,时不时能够听到前方马车里的王维大人吟诗作对。

“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

郭门临渡头,村树连溪口。

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

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

“大人在吟诵什么?”乐山在颠簸的马车上问管家。

“我也不懂,应该就是这一路的田园景致吧。”

乐山看了看周围,果然和诗中一样,雨过天晴,山野田间,农人们正在劳作,一副秀丽祥和的景致。

“不过听的出,大人的心情不错。”

“大人是什么官?”乐山还不知道自己的恩人到底是什么人。

“你连我们大人都不知道,也难怪,你一个小叫花子。”管家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家大人乃殿中侍御史,状元及第,在朝中那可是鼎鼎有名。”

乐山也不知道管家口中的官名都是些什么,只是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那大人去南阳是赴任嘛?”

“非也,大人去南阳是拜会神会大师!”

“神会大师?”

“问那么多干什么,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小子命好,遇到我家大人。”管家不耐烦再跟乐山解释下去,打发他说道,“你就跟着我们,别多问,到了南阳,你自行向北去,运气好的话,再走个二三十天便可到嵩山了。”

乐山还想要问更多,马车外突然有马蹄声传来,一匹快马正飞奔而过,马上之人一边驰骋一边高声吟诵着:

“谷口来相访,空斋不见君。

涧花然暮雨,潭树暖春云。

门径稀人迹,檐峰下鹿群。

衣裳与枕席,山霭碧氛氲。”

乐山不曾在意,前面那辆马车里的王维却被惊动了。只见王维抬起车帘看了看路过之人,大喊了一声:“与之!是与之嘛?”

骑马之人已经跑出去了数丈,闻声勒住了缰绳,调转马头。

王维的小厮立刻跑上前去,向骑马之人施礼道:“是岑参岑郎君嘛?我家王大人请您留步。”

骑马之人下得马来,把缰绳交给小厮,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王维的马车跟前。

“王大人,没想到在京洛大道上遇见您!”

“与之,果然是你!”王维也从车上下来,二人见礼。

“王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别叫我大人了,你我兄弟相称便是!”

“大人乃侍御史,在下岂敢与大人称兄道弟。”

“无妨,朝堂之外,我们不过是喝酒论诗的朋友,与之的胸怀我是知道的,不必妄自菲薄。”

“那恭敬不如从命,摩诘兄请了!”

几辆马车都停在了官道上,乐山好奇的下了车,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那人是谁?”乐山问管家道。

“我也不知,大约是大人的朋友,大人在朝中有不少故交,文人墨客的朋友更是数不胜数。”

乐山抬眼望去,只见和王维对话那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线条分明、干净利落。头戴幞巾,身穿夹衣,脚踩鹿皮快靴,腰间的革带上还别着一把短剑,却不像是什么文人墨客。

“愚兄打算先去南阳拜会神会大师,之后出使榆林、新秦二郡。”王维命下人将马车停到路边,自己拉着岑参漫步至山野田间。

“与之这是意欲何往?”

“三年的守选期,闲散无聊,欲往河溯会些好友,无非四处游走,打发时间。”

“与之胸怀鸿鹄之志,莫用嗟叹,他日必平步青云,宏图得展。”

“承摩诘兄吉言,岑某望能有报效皇恩的一天。”

“如今朝堂争斗不息,奸佞当权,边疆亦是战事不断,正是需要与之这样的国士啊!”

“摩诘兄谬赞,有朝一日若是能和大人同朝为官,在下必将抗颜为师,鞠躬尽瘁!”

“可惜你要北上,我们无法同路,愚兄就不耽搁你了,等回京后约上清臣、子美、薛据、达夫一众好友我们再把酒言欢如何?”

“承蒙大人厚爱,岑某愧不敢当,回京后定去府上求教!”

岑参拜别王维,一路绝尘而去,正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乐山远远的看着,钦羡不已,心中暗暗奉为楷模。 第九章 张掖 再说那龙梦云,却是真的来到了塞北,不过早已离开了灵州,来到了张掖郡。

张掖,西汉初为匈奴属地,武帝时十九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河西受降,武帝始设张掖郡,取“张中国之掖,断匈奴右臂,以通西域”之意。

远处的祁连山山峦叠嶂起伏,绵延千里,就像一条巨龙横卧在草原边上,云雾缠绕山峰,茫茫无际与天相连,宛如一幅神秘的画卷。冰川、大漠、丹霞以及蜿蜒环绕的河流彼此交融,相得益彰。广袤的草原高低起伏,丰盛鲜绿,呦呦鹿鸣,牛羊成群,自古“凉州之蓄为天下饶也”,这里也是大唐最重要的牧马蕃息之地,为大唐的铁骑输送着战马,以畜为命。

踏进张掖城门的那一刻,龙梦云看见了城墙上一丛尚未凋零的紫菀花,心中想起了青城山那满树的白果叶。自己浪迹江湖多年,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塞北,而且是为了一个承诺远走他乡。

“让开点,让开点!”龙梦云还在出神,却听见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大声叫嚷着,扭头一看是一个胡人正驾着一辆马车入城。

马夫阔脸浓睫,深目碧瞳,穿着蓝色窄袖短袍,裤腿束进软皮靴中,皮带上挂着匕首。虽然大声叫嚷着让人避让,但还是努力驾驶着马车避让着过往的行人。谁知道一不小心,还是差点撞上了路边一个躲闪不及的货郎。

马夫努力的拉动缰绳,马儿受惊高高的扬起了前蹄,眼看就要踩踏在货郎的身上。马夫又立刻向一侧带动缰绳,货郎是避开了踩踏,马儿却带着马车一起向路边翻倒过去。只听得“啊”的一声尖叫,一个小女孩从马车里飞了出来。

龙梦云见势不妙,立刻施展轻功,从车顶上越过,脚尖一点,将马车踢正,顺势来到马车的另一侧,在小女孩落地之前轻轻的将她揽在了怀中。

“灵儿,你没事吧!”龙梦云把小女孩放在地上的同时,马车里钻出一个中年妇人,焦急的询问着。

此时马夫也已经跳下马车,赶过来查看情况。

“阿娘,我没事,就是手划破了。”小女孩倒是颇为勇敢,举起自己的右手,原来是在努力想要抓住车辕的时候被倒刺划伤了虎口。

“疼不疼?”中年美妇赶紧从怀着拿出手绢替小女孩擦拭着伤口。

“多谢这位大侠出手相助!”马夫操着不熟练的汉语向龙梦云拱手道谢。

龙梦云点点头,没有说话便转身离去,背后传来那位母亲阿弥陀佛的诵经之声。

来到这张掖城内,龙梦云才见识到了什么是丝绸之路三道交汇处的繁华。

自张骞出使西域后,丝绸之路逐渐形成,到了隋唐两代,东西的交往更加频繁。其东段有南线、北线和中线三条主要的道路自长安始,汇入张掖。再由张掖往西变成一条大路,经临泽、高台、酒泉至敦煌。

张掖也因此成为车马辐奏、商贾云集的国际贸易市场,东西南北各民族互市的集散地。

行至灵州的时候,龙梦云就发现了有人跟踪,这才继续向西,希望在更荒芜的塞北隐藏踪迹,却没想到张掖是如此繁华之地。

一路行来风尘仆仆,没少吃苦,既然张掖如此热闹,自是要好好休整放松一番。城中最大的客栈叫做“玉门关”,龙梦云要了一间上房,沐浴更衣之后终于洗去了满身的疲惫。

休息了片刻,龙梦云感觉腹内饥饿,便打算到城中最好的酒楼去吃上一顿,刚走出客栈却闻到了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龙梦云对气味特别的敏感,摸了摸鼻子,四下张望,很快发现街对面有一个寺庙,分不出是景教、祆教还是摩尼教的教堂,刚刚的味道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龙梦云知这味道非同一般,绝对不是普通寺庙的香火所能及,便走进一探究竟。

寺庙不大,庭院中挤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高坛上的一位和尚。那和尚盘腿而坐,高鼻深目、皮肤黝黑,不像是汉人。

和尚面前点着三柱高香,气味浓艳而刺鼻。

龙梦云再走近时,见那和尚拿起一把黄沙撒向空中,一副不可思议的情景出现了。

黄沙在空中弥散开来,一个人影出现在其中。

龙梦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甩了甩头再看时,却见那人影貌似士兵打扮,手握长矛于烽火台上守望。

这还不算完,不一会空中的景象又变成了金戈铁马,刚刚那个士兵下跪受俘,被锁了琵琶骨,千里流放。

正在台下的男女老幼唏嘘不已之时,那士兵虽还戴着枷锁,却又出现在马群之中,扬鞭牧马,有王公贵族打扮之人在一旁点头称善。

画风一转,贵族牵了两匹骏马给士兵,士兵下跪磕了三个头,得马疾骋。不久二马俱乏死,逐尽潜夜走,为刺伤足,倒在沙漠之中。

龙梦云不知道这和尚用的是什么法术,于是屏气凝神,眼前的幻象立刻消失不见,但只要恢复呼吸,幻象就会再次出现。龙梦云知是那迷香所致,却忍不住想要继续看下去。

忽有风吹物,窸窣过其前,士兵揽之裹足,有顷不复痛,试起步走如故。归家,母尚存,于佛堂起身相迎。以经书示之,但见断亡数幅,不知其由。子因道伤足事,母令解足视之,所裹创疮物乃数幅缺失之《经》也!

幻像到此消失,院子里寂静立刻被打破,人们纷纷发出惊叹和欢呼声。

“唵修利修利摩诃修利修修利萨婆诃。”和尚随即开始用梵文诵读经文,台下的信众纷纷叩拜,跟随念诵。

龙梦云明白此人不过是用些手段笼络人心罢了,无关紧要,自己站在这里反倒格格不入,还是填饱肚子为上,只是心里在想,这塞外真是鱼龙混杂、无奇不有。

龙梦云走回大街之上,这张掖城内的街市也是热闹非凡,车马喧嚣、琳琅满目。龙梦云打听到本地最好的酒楼,名唤“乐游原”,竟与长安城中最知名的酒楼一个名字,想来是塞北商人的效颦之作。

跟随着一支驼队来到了“乐游原”,酒楼里已是高朋满座,店门口也站满了人,难进易退。龙梦云心中有些好奇,酒楼生意好也不奇怪,这么多人挤在门口又是为甚?

“为何这许多人?”龙梦云问身旁一个客商打扮的人。

“你也是外乡来的吧,你不知道,这乐游原的老板最近请了个马戏班子,这塞北很少有这种热闹可看,大家都是来瞧新鲜的。”

龙梦云并不想凑什么热闹,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恩公,没想到这么快又遇见了!”龙梦云一抬头,对面站着的赫然是刚刚驾马车的那个马夫。

见龙梦云并不答话,那马夫也不介意,继续自我介绍道:“在下骨咄禄,刚刚幸蒙恩公出手相助。”

“你家主人和小姐无碍吧?”见对方并无恶意,也不像是跟踪自己的人,龙梦云随口应付道。

“那不是我家主人,是城中蒋大人的家眷,我受过他家恩惠,这才相送一程。”

龙梦云并不关心什么蒋大人,也不关心眼前的人是谁,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便迈步准备走人。

“恩公是想进乐游原吃饭吧,可否让在下略表薄意?”骨咄禄见龙梦云要走,立刻抬起一只手臂阻拦。

龙梦云不做声色,倒想看看这胡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真是跟踪自己之人,与其一味躲避,不如趁机了结了他。

“你能进得去?”龙梦云瞟了一眼门口拥挤的人流,示意马夫想进去并没有那么容易。

“我一兄弟此刻正在楼上雅座等着为在下接风,恩公若是不嫌弃,不妨与吾等一道畅饮几杯!”

竟然还有同伙,龙梦云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恭谨不如从命。

“让开,让开!”马夫吆喝着分开人群,到了酒楼门口,店里的伙计果然认得他,点头哈腰地领着二人走进了酒楼。

走进这“乐游原”,果然不同凡响,龙梦云虽然没有去过长安城里的正主,想来这仿冒的也没差多少。

酒楼一共三层,一楼是宽敞明亮的大厅,二楼三楼是雅座。龙梦云抬头看见楼顶上雕刻着一朵巨大的莲花,花瓣一片一片向四周延展着,飞檐画栋,让人目酣神醉。大厅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围绕着舞台是几十张散座,此时已经坐满推杯换盏的客人。伙计们正端着饭菜酒水在各个桌子之间窜梭,唐人、胡人、商贾、官兵、侍妓、男女老幼,沸沸扬扬。

伙计带着二人来到二楼的雅座,这里又与大堂完全不同,宽敞的房间里放着绘满山水花鸟的屏风,中间一张红木圆桌,已经放满了美味佳肴,还有一众歌姬正在起舞。

“老兄,你终于来了,可别怪我没等你就开席了啊!”看见骨咄禄推门进来,主座上的人放下酒杯和怀里的美女迎了上来。

龙梦云正自诧异一个马夫和他的朋友怎会有如此排场,骨咄禄做起了引荐道:“这位是我出生如死的好兄弟诺槃陀,恩公你别看我粗鄙,我这兄弟可是粟特大商人。”

但见此人年纪不大,却是一副老成模样,高鼻凹目、栗色的头发和小胡子都向上卷曲着。身穿绿色紧身长衫,宽袖大领,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腰带,与穿着普通羊皮翻领袍子的骨咄禄比起来,可谓缓带轻裘,华贵也潇洒的多。

骨咄禄又转而想要介绍龙梦云,却突然想起自己连恩公的名字也不知道,只得楞了一下说道:“这位恩公刚刚救了蒋大人家眷,我都还没有来得及请教尊姓大名。”随即哈哈大笑的掩饰着尴尬。

“在下姓云。”龙梦云灵机一动,把自己的名变成了姓。

“原来是云大侠,幸会,幸会!”诺槃陀用手一扶龙梦云的胳膊,请他上座。

龙梦云也不推辞,就势坐在了主座上,诺槃陀又让人加了一张椅子,自己和骨咄禄也顺势坐下,但却在龙梦云身边空了一个位置。

“还有何人?”

“恩公一会就知道了,我们先用些酒菜!”诺槃陀招呼着伙计道,“来来来,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给我们上来!”

“好嘞!”小二吆喝着,“三位爷稍等片刻,这就来!”

不一会一盘盘的八珍玉食,珍馐异果便被端上了桌,犓腴、糜腱、炮羔、觾翠,九蒸豉、羊骸羹,述荡之掔、河隈之苏,御宿青粲、瓜州红菱,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恩公,我先敬你一杯!”骨咄禄让一旁的侍女给三人满上,举杯敬龙梦云道,“这酒名为昆仑觞,看恩公是外乡人,不知道喝不喝的惯,我先干为敬!”

龙梦云看了看杯中之酒,只见器中色赤如绛,便冷笑一声,心想这两个人故弄玄虚,莫非真是冲着自己来的?即便如此,我龙梦云会怕了你们嘛,便也举杯相迎。

谁料这酒却是清冽芳香、醇厚绵长,让人爽快极具、回味悠长。

“好酒!”

“恩公爽快,诺槃陀,你也敬一杯啊!”

“大侠气宇轩昂,我诺槃陀也算行商千里,还是大唐人杰地灵,藏龙卧虎啊!”

龙梦云行走江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也不少,但这“乐游原”里的来往宾客却带着更浓重的异乡色彩。

龙梦云一边喝着酒一边想,在这里,也许自己才是异乡人吧。

这么一想,龙梦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是为了避开追踪才来了塞北,但是来了这塞北,自己一个汉人却显得更加突兀了,真想隐藏行踪,是不是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呢。

正想着出神,楼下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骨咄禄放下筷子,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俯身望向楼下。

“是那马戏班子开演了!”骨咄禄招呼着二人,龙梦云和诺槃陀便也来到了窗前。

往下看去,只见一楼大厅的舞台上已经环绕了一圈动物,狮子、老虎、巨猿、犀牛、野马,还有龙梦云不曾见过的虫鹿,正头尾相连的绕着舞台在转圈。也不知道驯兽师是怎么做到让他们相安无事的,却把宾客们看的啧啧称奇,更有女食客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

正在大家的目光被舞台上的表演所吸引的时候,屋楼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呼哨,龙梦云抬起头,只见一根红色绳索从那朵巨大的莲花中心垂了下来。 第十章 莱瑞诗 一根红色的绳索从就楼顶上那朵巨大的莲花中心垂了下来,随着绳索一起从天而降的还有一位红衣少女,只见少女一手持绳,另外一只手和一双玉腿则如飞天般在半空中飞舞旋转。

女孩降到二楼的高度,空着的手中突然又抛出一段绳索,套中了二楼的阑干,用力一拉,身体随之荡了过来。

等荡到阑干近处,女孩单足一点,又向对面飞去。这次正好来到龙梦云他们的窗前,龙梦云看得分明,女孩七八岁的模样,短衣短裤,看着像唐人,又像胡人,明目皓齿,甚是可人。

这么来回飞了数次,看的酒楼里的宾客眼花缭乱,就在大家以为仅此而已的时候,女孩突然松脱了抓着绳索的手,整个人向一楼的舞台坠落下去。

就在众人惊呼之时,女孩却说巧不巧的落在了一匹正在绕着舞台转圈的野马的背上。

观众们立刻明白女孩是故意为之,掌声四起。

这还没有完,女孩一个鹞子翻身,又从马背上跳到了老虎背上,脚尖轻轻一点,在老虎昂头咆哮之际又落到了狮子头上。

野兽们绕着舞台转圈,女孩就逆向在他们身上辗转腾挪,好不精彩。

“好!”众宾客纷纷喝彩,更有散碎铜钱、银两被扔到台上。

龙梦云也在心中暗暗喝彩,但他更加心痛这女孩小小年纪,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和泪,才练得这身功夫。

龙梦云扭头不想再看下去,正在此时,楼下却传来了惊呼声。

原来是不知道什么人将水果也丢到了舞台中央,这一丢不要紧,巨猿看见水果居然脱离了队伍想要抓来吃。怎知这巨猿正是女孩下一只落脚的动物,巨猿跑开,女孩落了空,摔在了地上。

跟在巨猿身后的是一只犀牛,眼看着犀牛的前蹄就要踩踏在女孩弱小的身体,这才引起了观众的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舞台中心的一位驯兽师挥动手中的鞭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卷住了女孩的小腿,用力一拉,把女孩从犀牛的蹄子下面拽了出来。

女孩在地上滚了三滚,这才脱离了危险。

观众们也不知道这是刻意安排还是真的意外,再次发出欢呼和掌声,只有小女孩还摊在舞台中央,浑身的擦伤。

同样不知道是因为发生了意外,还是这节目本就到了尾声,几个年轻的驯兽师快速的来到台上,给野兽们套上枷锁拉了下去,刚刚救了小女孩的老师傅也抱着小女孩走下了舞台。

接着上场的是一个身高九尺,浑身长毛的大脚怪人,和他对阵的是一只直立行走的大黑熊,原来下一个节目是人熊大战。

龙梦云兴致索然,起身准备回到座位上,诺槃陀和骨咄禄还欲往下看,却有人推门而入。

来者人还没进门,银铃般的笑声已经传来。

“哈哈哈,我来迟了,二位莫怪!”

龙梦云抬眼一瞧,是一位宛若仙妃的歌姬,肩披百蝶镂空薄纱,身穿玫瑰丝绦抹胸,大红百褶石榴裙,小蛮腰若隐若现。眼波流动,朱唇微启,体格风骚,只一眼便要把人的魂勾走了。

歌姬也看见了龙梦云,先是一愣,随即娇笑着说道:“原来还有贵客啊,两位兄长怎么也不早点说,奴家好准备准备!”

看到歌姬走进房间,骨咄禄和诺槃陀也离开窗台,回到座位上,给两人做着介绍。

“莱瑞诗,这位是云大侠!”

“云大侠,这是本城最出名的歌舞伎莱瑞诗!也是我们一路上患难与共的好友。”

“何止是这张掖城,应该是整个塞北啊!”

歌姬一屁股坐在了龙梦云旁边,故意靠了上来,盯着龙梦云说道:“云大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是不是见到长的好看的,你都说见过?”骨咄禄在一旁调侃莱瑞诗。

“云大侠骨骼清奇,卓尔不群,奴家心中喜欢,自是面善,管你什么事。”莱瑞诗啐了一口骨咄禄,西域女子,来的真是豪放,龙梦云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异族女子金棕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打着奇怪的结。水汪汪的眼睛,因为眼圈涂着黑色的颜料而显得更大。鹅蛋脸上涂着比汉族女子要浓艳的多的脂粉,并不符合中原美女的标准,却又奇怪的让人着迷。

透过莱瑞诗身上的薄纱,可以清楚的看到玫瑰抹胸把两个玉峰托的呼之欲出。腰间裸露,光滑圆润的皮肤映衬着镶嵌在肚脐眼里那颗闪亮的红宝石。

莱瑞诗站起身来挪了挪位置,脚踝上的金镯子轻微的叮当作响。她转身扭动着腰肢,看似不经意间吸引着所有男人的目光。

“云大侠,我再敬你一杯,今天若不是你出手相助,蒋大人的女儿恐怕不是划破手掌那么小的伤了!”骨咄禄再次举起葡萄美酒向龙梦云致意,龙梦云这才把眼睛从莱瑞诗身上挪开。

龙梦云也不推脱,举起眼前的琉璃杯,一饮而尽,昆仑觞的香味再次流满齿颊。

“来,来,来,吃肉,吃肉,云大侠尝尝这北庭羊腿,还有这牛肉胡三鲜!”诺槃陀命人为龙梦云把酒杯满上,又亲自为龙梦云夹菜。

“云大侠怎么不请我喝酒?”莱瑞诗虽然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但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侧身面对着龙梦云娇嗔的说道。

“莱瑞诗,今日怎生迟了?你先自罚一杯。”诺槃陀见龙梦云没有接茬,便岔开了话题缓和着气氛道。

“还不是有客嘛?”莱瑞诗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道,“早知道云大侠在,任凭什么贵客我才懒得接。”

“都是来看那马戏班子的吧?”

“你莫要再提,臭都臭死了,有什么好看的!”莱瑞诗撩了撩头发,一股特殊的香气飘然而来。

“若是人人都像你莱瑞诗这般美,自然不用换着花样招揽生意。”

“那是自然,只是过不了多久,我们也要离开张掖了。”

“你们要去哪里?”龙梦云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句。

“长安,下个月我们就要出发去长安了!”

“你们要去长安?”

“张掖虽好,又怎么能跟长安比?”诺槃陀笑了笑说道,“要想做大生意,当然要去长安。”

“要想遇到大恩客,那也得去长安!”骨咄禄朝着莱瑞诗开起了玩笑。

“我可不是要遇到什么大恩客,我要在长安开我自己的妓馆。”莱瑞诗没有理会骨咄禄,却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龙梦云的酒杯喝上了一口。

“你就做梦吧!”骨咄禄和诺槃陀哈哈大笑。

“我们这些人历经千难万险来到大唐,谁不是想去长安看一看,闯一闯呢?”

“对了,那狮子国的和尚是不是已经去长安了?”

“你是说和我们一起逃出石堡垒城的那个和尚?”骨咄禄扭头问诺槃陀。

“嗯。”诺槃陀点头回答道,“到了张掖便没再见过他。”

“我听说他在城里设坛做法,装神弄鬼,却招纳了不少信众。”骨咄禄回答道,这些人里面,他的消息最灵通。

“无非也是和我等一样,筹措些盘缠,好去长安。我若不是为了补足货源,也不会在张掖耽搁这么久。”

“你可别说他是装神弄鬼,若没有他那些障眼法,在石堡城那会,我们谁也逃不出吐蕃人的虎口。”莱瑞诗夹了一块牛肉,用薄荷叶子包着送入口中,漫不经心的说道,“这年头,没有些手段,谁都活不下去!”

“说他做什么,来来来,咱们喝酒!”

“莱瑞诗,你若是去了长安,你那些张掖城里的恩客怕是都要失了魂了。”骨咄禄和诺槃陀再次捧腹大笑,逗弄着莱瑞诗。

莱瑞诗并不回应二人,而是再次坐到龙梦云的身边,又用薄荷叶包了一块牛肉,送到龙梦云的嘴边说道:“云大侠从何处来?”

龙梦云一愣,将莱瑞诗递过来的菜用手接着放在了盘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真话,道:“长安。”

“我就说吧,恩公从长安来,你非说见过人家!”骨咄禄继续揭着莱瑞诗的短道,“我看你就是个花痴!”

“云大侠怎么会来这塞北之地?”莱瑞诗并不理会骨咄禄,见龙梦云不吃,便又端起了酒杯。

“躲仇家。”龙梦云并不避讳,也是为了故意试探几人的底细。

“再往西,就是黑戈壁了,什么仇家会追到这里来?”

“自是厉害的仇家。”

“张掖城里多是做生意的胡人,汉人只有那些戍边的士兵,云大侠一个异乡人,又是如此气宇轩昂,也是太扎眼了吧。”

这句话也是说到了龙梦云的心坎上,自己这一路西行,以为能够远离追踪,却好像适得其反。

“不如和我们一起回长安吧,所谓大隐隐于市,我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你的仇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侠会杀个回马枪。”

龙梦云没有说话,而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莱瑞诗所言让他动了心思。

看见龙梦云如此豪爽,骨咄禄和诺槃陀颇为开心,起哄着让莱瑞诗跳舞助兴。莱瑞诗妩媚的一笑,将酒杯往桌上一放,遣散了刚刚那些歌舞姬,自己走入屋子中间的空地,跳了起来。

莱瑞诗拍了两下手,两个同样穿着异族服装的男子走进了房间,一个击鼓,一个弹琴。伴随着节奏响起,莱瑞诗开始缓慢的摆动身体,身体向后仰,越来越低,直至后脑触碰到地面。本就呼之欲出的一对玉兔此时更加明显的朝上竖起,随着身体的节奏不断的晃动着。

琴师此刻加快了节奏,莱瑞诗也开始重新站起身开始摆动她裸露的腰部。莱瑞诗把双手举过头顶,交叉在空中,全身不动,只有肚皮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抖动着。而那颗镶嵌在肚脐眼上的红宝石也随着莱瑞诗肚皮的转动画出了一道道红色的光圈,看的人目眩神迷。

龙梦云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红色宝石,血液在他体内涌动,逐渐感到窒息。这是他跟武林高手对决时都不曾感觉到的窒息。

鼓声突然停了,琴声也用几个刺耳的音符结束,龙梦云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莱瑞诗已经恢复成跪着的姿态,且就跪在龙梦云的身前,正用双手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身体渗出一层细细的汗水,一股略带刺激的野性香气从她的身体上飘散开来,激起了龙梦云身体里某些原始的冲动。

“好!”骨咄禄和诺槃陀大声鼓掌喝彩。

“要不是沾云大侠的光,我们可是很久没看到你跳舞了!”

龙梦云心中也是一动,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下莱瑞诗。莱瑞诗此刻离他是如此的近,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也正在看着他,四目交汇,龙梦云浑身战栗了一下。

“云大侠,奴家跳得可好?”莱瑞诗的胸口上下起伏,娇喘着靠近龙梦云的脸颊,呼吸中一缕幽香从龙梦云的鼻孔钻入大脑,不知道是昆仑觞的酒香,还是莱瑞诗的体香,总之,龙梦云有些醉了。

骨咄禄和诺槃陀见此情形,已经明白了莱瑞诗的意思,推脱有事,遣散下人,起身离开。此时莱瑞诗的双手已经盘上了龙梦云的脖颈,蛇一样的腰身扭动着,在龙梦云身上蹭来蹭去。龙梦云摔掉酒杯,一把搂住她,一股比酒更原始的野性充斥着他的每一根毛孔。

第二天早上,龙梦云已经出现在张掖城外,龙梦云担心自己多待一刻,恐怕就不想走了。莱瑞诗他们说的没错,要想掩盖行踪,一味躲避是没有用的,反其道行之才会出其不意。不过自己不会和他们一起去长安,而是回成都去,回到离青城山最近的地方,等待倾城道人嘱托的完成。

天刚蒙蒙亮,张掖城外的草地上正驻扎着昨晚的那个马戏班子。戏班的人和动物都在休息,只有昨天受伤的那个小姑娘独自一干人坐在草堆上擦拭着伤口。

龙梦云,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龙梦云。

龙梦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策马继续向前,他知道自己帮不了她,即便帮的了她,也帮不了无数个像她这样的孩子。她至少还有能力养活自己,龙梦云想起自己的童年,一样是无依无靠,风餐露宿,这才有了今天的自己。

那孩子也没有理会龙梦云,她看着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一把擦干眼泪。身上这点伤比起小时候挨的打算不了什么,如果功夫练的不好,师傅的鞭子不是落在那些野兽身上,而是自己身上。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龙梦云策马奔驰在塞外的草原上,身上还残留着莱瑞诗那特殊的体香,草地才刚刚发芽,马蹄溅起的尘土一路向东。

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小女孩看着龙梦云的背影消失在火红的地平线上,师傅跟她说过,马戏班子的下一站,也是东方。

两人背后的祁连山,依然被白雪覆盖着,此刻被朝阳照射的金光万丈。那里是千年前霍去病的铁骑踏破匈奴的地方,“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第十一章 疾风骤雨 乐山跟随王维的车马一路东行,大半月之后便到了南阳,在菩提寺的门口,王维从马车上下来,乐山立刻走上前去,向王维磕了三个响头,感谢救命和相送之恩。

“你叫什么名字?”王维看着跪在地上的乐山问道。

“我叫李乐山。”

“嗯。”王维点点头,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半炷香的功夫,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

“少林不是人人都进得去的,你拿着此信,或可有所助益。”王维把信递给乐山,又命管家拿了一个包裹。

乐山万万没想到,王大人竟然会为自己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做到如此厚待,这大恩大德真是不知道以何为报,还愣在当场,王维已经转身进了菩提寺的山门。

乐山正要离开,却听见寺里传出了诵经之声,心念一动。

“王维如此善人,却要不远千里专门来拜会这神会大师,这神会大师又是何方神圣,自己为何不瞧上一瞧。”

乐山等王维府上的人都进了寺院之后,悄悄的跟了上去,装作落单的小厮,倒也没有遇到阻拦。

来到菩提寺内,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讲坛。讲台的最高处盘腿坐着一个老和尚,正在闭目养神。讲台下围坐着一圈诵经的僧人,僧人的外围是一排排的善男信女,达官贵人,各个垂手而立,神情肃穆,王维也站在其中。

不一会,诵经之声停息,只见台上的老和尚缓缓的睁开双眼,向着台下的众人环视微笑,开口说道:“贫僧今日继续为各位讲解先师的《六祖坛经》。”

台下一片称颂。

“昨日说到五祖秘传衣钵与慧能,命其速去。慧能发足南下,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印宗闻说,欢喜合掌,言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于是为惠能剃发,愿事为师。惠能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

乐山没有听过上回说的是什么,只能继续往下听。

“次日,韦使君请益。师升座,告大众曰:总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复云: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谛听,吾为汝说。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须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电。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

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

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

般若无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说到这里,台上的老和尚停了下来,继续合上了双眼,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台下所有人跟着一起诵念,只有乐山听的云里雾里,但似乎又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抓住自己的心。

乐山再次听到诵经声已经是在嵩山少林寺,不过那已是在数月之后。

数月之后京兆韦氏举行了殊胜空前的祭祖仪式,原因是彭城公房的长房韦坚刚刚调任回京任刑部尚书。韦坚因修漕运之功,被封韦城县男爵,颇得圣人青睐,李隆基特许韦氏一族配享皇室的祭祖规格。

韦见素属于韦氏的南皮公房,虽然和韦坚不是一房,但之前尊圣意协办祭祖,自是尽心尽力。韦坚的妹妹又是太子李亨的太子妃,于是各房的女眷们也纷纷借机前往觐见。

祭祖仪式在韦氏宗祠举行,盛况空前,朝中的王公大臣也纷纷前来拜谒,连太子李亨也亲自到场,可谓无限荣光。但是韦见素和韦坚二人心中却是各怀心事,城府不宣。

祭祖仪式完毕,二人相见。韦见素与韦坚年纪相仿,但辈分上韦见素却比韦坚大。韦坚欲行大礼,被韦见素一把扶起。

“尚书大人,不必行此大礼!”

“自家人,哪有什么尚书,叔父在上。”韦坚坚持要行礼,韦见素又哪里会同意。

“恭贺大人升迁刑部尚书。”

“有何可贺,名为升迁,李九郎的心思,别人不明白,叔父您还会不懂嘛?”

“大人的岳丈乃是李相的舅舅,李相自是胳膊肘往里拐的。”

“话虽这么说,但李相与太子不和。”韦坚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说道,“叔父你是知道的。”

韦坚曾与李林甫交好,此番调任京都,却被削了水陆转运使、勾当缘河及江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等实权,皆为李林甫嫉妒之故。韦坚心怀不满,知韦见素与李林甫不睦,此番就是来试探他的。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李相,太子殿下都是皇帝的臣子,何言和与不和。”

“叔父所言极是。”韦坚被韦见素一句话堵了回去,他本想借此机会拉拢一下这位叔父,却没想到被泼了一头冷水。

“尚书大人莫忘了三庶人的前车之鉴。”韦见素和李林甫是政见不合,但是牵扯到帝王‘家事’是大忌,自己之所以一直得到李隆基的信任,就是他懂得只效忠玄宗皇帝一个人。

“叔父提点,如醍醐灌顶,侄儿铭记在心。”韦坚见拉拢不成,立刻转移了话锋道,“我对圣人绝无二心,只是舍妹毕竟是太子妃,我只是怕李相因此对我有所嫌隙。说起舍妹,她可是最欢喜叔父家的两位千金了,常在我面前提起,两位妹妹一位知书达理,一位聪颖活泼,叔父好福气啊。”

太子妃处,韦晴、韦雪正和薛王妃、永和公主、永穆公主、独孤峻等宗族女一起陪侍。韦雪不喜欢和这些端着公主架子的远房亲戚厮混,但韦晴心中却有着自己的盘算。

原来太子和韦妃的儿子李僩与韦晴年纪相若,二人幼时在韦氏私塾相识,韦晴早就芳心暗许。李亨被封为太子之后,韦晴更是在自己心里打起了攀龙结贵的盘算。阿爷虽然希望自己能够嫁给安禄山的儿子,但这件事一天没定,韦晴的心里还是奢望能够攀上李僩这棵高枝。

“娘娘,这是我近日绣的女红,还请娘娘看看哪里绣的不好。”韦晴靠近太子妃身边,向太子妃请安示好。

“你绣的都好!”太子妃韦氏把韦晴拉到身边,抚摸着手背对身边的女眷们说道,“你们看我这妹妹,生的越发俊俏了。”

“娘娘身体可安康?”韦晴故意低下头,红了脸。

“好,都好!”韦妃拿过韦晴的刺绣看看了,很是满意的点点头接着问道,“最近读些什么书啊?”

“《五经正义》就只剩下《春秋》了。”

“哎哟哟,你看看这孩子,比我们家僩儿、佺儿读的还要快呢,怎生不让人喜欢!”

韦妃正在和韦晴说着话,不远处却传来了喧闹声,原来是韦雪又在投壶游戏中胜出,迎来了一阵阵的掌声。

“你那妹妹是越来越顽劣了,她娘亲去的早,你可要多管教与她。”

“谨尊娘娘懿旨。”

“好了,你也和众姐妹们吃些果子去吧,一会好看马戏班子的巡演。”

“往年祭祖之后都是听戏,今年却换了马戏班子,倒也是新鲜。”

“确是铺张了些,阿兄初回京师,想要办些不同的场面,就随他吧。”

韦妃话音还未落,外面已经传来了锣鼓喧嚣之声。众人纷纷来到楼阁上,凭阑而望,只见不远处正有车马鱼贯而来。

原来韦坚包下了宣阳坊的一整条街,请马戏班子沿街巡游。不仅韦氏家族的贵胄们都可从两侧府邸的楼阁上观瞧,街道上也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韦雪拉着阿姊,好不容易挤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第一支队伍已经迎面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由两匹马拉着的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一口巨大的水缸。跟在后面的是一只体型庞硕如山的大象,步履沉稳,踏地有声。

韦雪从未见过大象,瞪大了眼睛,看的手舞足蹈。

只见大象用他那粗壮的长鼻子从水缸中一吸,然后扬起鼻子向空中喷水,雨雾四散,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被淋的满头满脸。

观众们并不气恼,却都欢呼雀跃起来,为这难得一见的新鲜玩意喝彩。

跟在后面的是另一驾由四匹马拉着的板车,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木制笼子,笼子里关着若干只狮子和老虎,正在烦躁的来回走动。猛兽们时不时的发出虎啸狮吼之声,路边胆小的孩子纷纷钻到了大人的怀里。

紧随其后的马车更大,车上竖着两根三四丈高的竹竿,竹竿之间系着绳索。绳索上有一男一女正在表演高空行走,危险的动作引起观众们不断的惊呼。

惊呼声很快又被叫好声淹没,因为后面的马车上,一个浑身长毛的大脚怪人正在和一只直立行走的黑熊摔跤。一人一熊你来我往,打的不可开交,一会是大脚怪人被按倒,一会又是黑熊被踢下马车,好不热闹。

马戏班子一路沿着街道前行,表演精彩纷呈,观众们看的眼花缭乱,纷纷将铜钱和糖果丢向道路中央作为彩头。

“阿姊,你快看,那猴子长得和阿大好像!”韦雪指着马戏队伍的中间对韦晴说道。

原来是一只胖乎乎的白色巨猿正一摇一晃的走来,动作熟练的接过观众们丢过来的水果,还不忘啃上一口,举止神情竟与人无异。

队伍的尾端,是两只雄壮的犀牛,似马非马,似牛非牛。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孩在犀牛的背上辗转腾挪,做着高难度的动作,不仅在两只犀牛之间来回跳跃,甚至单手倒立于犀牛的独角之上,如穿花蝴蝶,引人入胜。

游行队伍最后是一辆彩车,车上用纸搭着海岛仙山,琼楼玉宇,仿佛蓬莱仙境。彩车顶上停着一只仙鹤,观众们一开始以为也是纸扎的,却没想到这仙鹤突然挥动翅膀,飞了起来。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这仙鹤从彩车上落下,飞到了那红衣女孩的身边,女孩纵身一跃,跳到了仙鹤的背上,仙鹤带着女孩一飞冲天。

仙鹤从队伍的尾巴一直飞到队伍的最前方,在整条街上下纷飞,翅膀的羽毛甚至蹭到了韦雪的脸颊,把所有人都看的如痴如醉。

就在众人惊讶不已之时,天上又飘起了彩色的花瓣,落到手里才发现,那并不是花瓣,而是用树叶叠成的元宝,正是那红衣女孩从空中撒下的。

“真好看啊!”百姓们纷纷赞叹。

“要是真元宝就更好了!”

“这韦家可真气派啊!”

“你看,你看,那太子妃都在楼上站着呢,能不气派嘛!”

就在大家欢欣雀跃,享受这五光十色的升平盛世之事,天空中忽然间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百姓们还以为又是戏班的什么新花样,正纷纷仰头张望之时,豆大的雨点却凭空而降,原来真的是疾风骤雨来了。

骑在仙鹤背上的女孩也和仙鹤一起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成了落汤鸡,急忙降落在彩车上,和其他马戏班的人一起找地方躲雨。

彩车在大雨中逐渐坍塌,百姓们四散离开,只留下满地的纸元宝被踩的稀烂。

韦妃吩咐人赶紧关窗,动作慢的还被打湿了衣衫,韦雪望着已经被关上的窗户,心中却还是意犹未尽。

“怎么会这样?”韦妃心中咯噔了一声,一种不详的预感袭来,不由得站起了身来。

“娘娘莫要担心,少顷便会停了。”众人劝慰道。

整个京城都被滂沱大雨笼罩着,云雾迷蒙。 第十二章 少室山 “大伙!要下雨了,赶紧收衣服!”少林里,一个小和尚呼喊着师兄弟,顶着狂风冲到院子里去收晾晒的僧衣。

其他的师兄弟还没来得及赶到院子里,暴雨已经倾盆而下,小和尚抱着大家的衣服冲回僧房,已经被淋了个落汤鸡。

“哈哈哈!”众人看着他的狼狈样,纷纷起哄,小和尚看着自己的样子,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来来来,把衣服脱了把,一会到柴房去生火把衣服和你都烤烤干!”有两个师兄弟凑上来,帮小和尚褪下僧衣,擦干光头。

小和尚抬起头,正是李乐山。

三年过去了,乐山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精壮的少年。光头无法掩饰他清秀的面庞,一身肌肉也正散发着蓬勃的朝气,在这少室山中快速的成长。

嵩山,乃五岳之中,天地之中,天下之中。司马迁曾说“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少室山,主峰为嵩山最高,九顶莲花,一枝独秀。北魏时,天竺僧人菩提达摩一苇渡江,来到洛阳始传禅宗,颇得北魏孝文帝礼遇,敕就少室山为佛陀立寺,供给衣食。寺处少室山林中,故得名“少林寺”。

少林寺自从十三棍僧帮助太宗皇帝创立基业之后,已经被朝廷封为护国禅寺,再经过这一两百年的发展,已经成为在江湖和庙堂都有着巨大影响的势力,方圆百里,香火鼎盛。

少林寺分为上三院和下三院。

上三院分别是禅、武、礼。其中『禅』是专门研究佛法的僧人组织,其中的有为高僧有不少成为了朝廷的护国法师,甚至参与朝政。而『武』顾名思义是少林的顶梁柱也就是武僧和少林的精粹武学都集中在这里。『礼』是类似管理的机构,寺庙内所有的开支、工程、人员调度等等都归礼部管理,虽然表面看上去和少林的禅宗和武学都无关,但却是最肥的差使。而朝廷中的很多大员也都纷纷把自己的子弟送进少林上三房,为将来攀龙附凤做好准备。

下三院分别是俗、护、役。『俗』是指少林收纳的俗家弟子,因为少林的名声日盛,想要通过少林扬名立万的人越来越多,所以很多富商巨贾纷纷花钱将子弟送入少林做俗家弟子。不过俗家弟子在少林不能超过三年,当然也就学不到甚么高深的武功,但是这些人大多是沽名钓誉,并不在乎真才实学。『护』指的是僧兵或者说护院,大多是一些有潜质的青年弟子练习些基本的武功,充当看门护院的职责。『役』则是负责挑水砍柴、伙房菜园、打扫庭院的工作,是少林寺收留普通百姓的栖身之所。下三院的佼佼者也有机会入选上三院,只是机会寥寥。

上三院、下三院共六院,每院各十六房,共九十六房,每房人数不等,多至二三百人,少的也有二三十人,整个少林寺僧众不下五千人,可谓规模空前。

果然如王维所说,并不是人人都进得了少林寺,即便有王维的行书,但乐山最初也只是在『役院』干些挑水扫地的杂活。因为人勤快,又有些武功底子,颇得师傅的喜爱。两年之后,经过一番筛选,被选入了『武院』,习一些浅显的功夫。『武院』有两个小和尚和乐山年纪相仿,意气相投,一个叫安仁执,一个叫颜季明。

三个人剃度之后的法号分别为:圆通、圆空、圆志。

颜季明的阿爷是魏州的员外,花了钱让儿子来学些本事。原本做俗家弟子即可,可是颜季明是个笃诚之人,不愿学那些皮毛的功夫,这才剃度进了『武院』。安仁执从不曾谈及过家事,只说自己是胡人,想多练些中原的武学,有朝一日能够光宗耀祖。乐山在『役院』打杂的时候还认识了一个小和尚叫圆敬,圆敬不喜习武,却对佛经佛理非常的精通,很快被选入了上三院的『禅院』。乐山和圆敬交好,加上圆空和圆志,四个人虽然出身不同,环境不同,小小的心灵却在每日的磨练中走到了一起,结为兄弟。

每日除了操练一些基本的武功之外,听经颂禅也是必修的功课,一转眼三年过去了,乐山渐渐开始明白,母亲让自己来少林寺的目的其实并不是学习甚么《易筋经》、《洗髓经》,而是让自己通过禅宗的学习平静心态,忘记仇恨。然而母亲可能没有想到,如今的少林寺已经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是一个修心的所在,而是一个名利混杂的大染缸。少林寺的每一个人都各怀心思,各有所图,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在这里要嘛往上爬,要嘛被踩在脚下。少林寺不仅没有能够成为乐山修身的净土,反而让他见识到了更多的权谋和残酷。就这么过了几年,这一日,三年一次的达摩堂选拔考试再次到来。

武院十六房,每房百十来人,共二千人,先由各房师傅从本房挑选出三人参加考试,共四十八人。初试由这四十八人捉对比试,输者淘汰,剩余二十四人参加第二轮复试,复试选题每年不同,最终只能有三人入可以选达摩堂。

入选了达摩堂才有机会研习少林寺最高深的武功,所有人都跃跃欲试,竞争可谓激烈。

圆通、圆空、圆志三人武功和人品都很出众,是本房师傅的得意弟子,被师傅推荐参加选拔之后,首轮就轻松的战胜了各自对手,携手面对更大的挑战。

今年复试被选在一个山洞中进行,此洞处于深山山腹之中,入口为湖水覆盖,进入之后洞中有洞,九曲回肠,深不可测,率先找到出口走出山洞的三个人即为优胜。

在这样一个黑暗和封闭的空间里,考验的不仅是每个人的武功,也是适应能力,敏锐、忍耐、团结等各方面的整体素质。

“我们该怎么办?”潜水进入山洞之后,其余二十几个弟子纷纷散开各自寻找出口去了,只有圆通、圆空、圆志三人先停下来商量。

“分开各自走还是一起走?”圆志问。

“分开走找到出口的可能性更大,一起走如果走错路,三个人就全军覆没了。”圆空按奈不住,希望抓紧时间开始行动。

“不行,考试安排在山洞里绝对不是让我们凭运气找出口这么简单,我们必须结合三个人的力量获胜的希望才更大。”圆通拉住圆空,让他稍安勿躁,先想清楚了再行动。

“对,师兄说的对。”圆志性格内敛,但关键时刻头脑清醒。

“现在十六房当中只有我们这一房是三个人全部进入了复试,每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应该充分利用这个优势,就比别人多了胜算。”

“好。”圆空见二人说的有理,脑筋一转道,“洞中黑暗,道路难寻,但是有水的地方必有缝隙,我们不如循水而上,看看有没有机会。”

三人依言宁心静气,辨别了水流的方向,循声而去。

在转过一处岩壁之后,山洞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空间出现在眼前,一些早先来到的弟子,纷纷点亮手中的火折,四处摸索着出路。空洞中间有一快大石,仿佛一座高山直抵山洞的顶端,岩石光滑而陡峭,不少弟子正在奋力攀登。

“我们也上吧?”

“等等,看看那些师兄弟的情况再说,免得浪费力气。”

“你看他们手里的火折。”

“怎么?”

“火苗根本不往上窜,说明出口肯定不在上面。”

“对,还是按着水流的方向走吧。”

三人拿定主意,终于在侧面发现一个入口,爬行了一段之后离开了刚才那个巨大的空间,来到一个貌似钟乳石梯田的地方。

“水是从石头里渗出来了,好像没有路了。”圆志摸索了一下,有些失望。

“点一个火折。”圆通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火折。

“每个人只有一个火折,用了就没有了。”

“我用了,你们不是还有嘛。”圆通果断的擦亮火折,四周顿时清晰了起来。

“在那里。”圆空用手一指,果然在洞的高出又有一个小口。

“上!”

圆志飞身而上,却旋即掉了下来,“石面太滑,洞口太高,上不去。”

“我再试试。”圆空挺身再上。

“等等,这样是上不去的,上面没有着力点。”圆通举手制止了圆空,“圆空先跳,圆志再跳,圆空下落的时候,圆志向上托他一把,圆空借力便可达到那个洞口的高度。然后我和圆志再重复一次,圆志又可进入洞口。”

“那师兄你呢?”

“你们两上去之后,一个抓住另一个的双脚倒挂下来,我再起跳,就能抓住其中一人的手。”

“好办法,还是师兄聪明。”

三人依计而行,果然没费多少力气就进入了头顶的山洞。洞内狭窄悠长,但明显已有气流的传动。

“要不要用碎石把洞口堵上?”

“不要了。”

“如果他们也通过两三个人合作的方式岂不是也能达到这里。”

“人人都是有私心的,并非所有人都愿意通力合作。何况到达这里并不代表就能出去,何必断了我们自己的退路呢。”

在穿过了狭长的通道之后又来到一个巨大的空洞之中,三人从通道滑入洞底,仿佛又失去了方向。

“怎么办?”

“别着急,好像有什么声音。”

黑暗中,人的耳朵就会变得特别灵敏,三个人凝神倾听,发现一些淅淅沙沙的声音,心越定,声音越大。

“再点一个火折。”

“是蝙蝠!”

火折一亮,洞顶黑压压一片挂满了成千上万的蝙蝠,形状可怕。圆志拾起几块碎石,手腕一抖,直飞洞顶的蝙蝠群,一阵骚动之后,大批的蝙蝠仿佛黑色的旋风一般呼啸而起,在洞中盘旋一会之后直飞出去。

“出口一定在那边。”三人指着蝙蝠飞去的方向异口同声。

沿着石壁上的天然凸起,师兄弟三人朝着蝙蝠飞去的位置逐步往上攀登。在又绕过几个大大小小的山洞之后,前面已经渐渐的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到了!”三个人不由得兴奋不已。

就在此时,一群由洞外飞回来的蝙蝠突然从石壁的拐角飞回来,和走在最前面的圆志撞了个正着,圆志一个吃惊,站立不稳,踉踉跄跄的由石壁上跌落了下去。

“哎呀,不好。”身后的圆通大呼不妙,立刻俯身伸手去抓,一把揪住了圆志背上的僧袍,但是自己也被带的往下坠去。圆空见势又从背后拉住了圆通的手臂,三个人就这么悬在半空。

“师兄,你松手吧,这样我们三个都会掉下去。”最下面的圆志大喊着。

“不行,要死一块死。”圆通提了两次真气想把圆志拉上来,但是身体悬空,根本无法发力。

“师兄,我快坚持不住了,怎么办?”石壁上的天然栈道非常下载,圆空在两个人体重的下拉之下,已经站立不住。

“圆空,你松手。”圆通果断的做出决定。

“那你们?”

“你快点顺着亮光出去,找师傅和其他人来救我们,如果我们三个全掉下去就彻底没希望了。”

“好吧。”圆空咬了咬牙,终于放开了手,同时立刻从怀里掏出剩下的最后一个火折点亮朝着两位师兄坠落的方向掷去,“师兄,接着火折,我马上就去找人。”说完,扶着被拉脱臼的手臂,贴着石壁向光亮处走去。

圆通和圆志直线向洞底坠落,一片黑暗之中突然有一束火光闪现,是圆空掷下的火折。顺着亮光二人向下一看,山洞依然深不见底,想要借助山壁提气上纵,无奈山体尽是青苔和泉水,滑不立足,二人在磕磕碰碰之中继续下落。就在二人绝望之际,有一双大手撑住二人的腰间,减缓了他们的下坠之势,二人正自惊讶和狐疑,却已慢慢的落到了平地之上,转头借着最后一点火折之光一看,一位鹤发长髯、衣衫褴褛的老者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圆通和圆志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样一个鬼魅的山洞里怎么会有这么鬼魅的人存在,但是还是随即拜倒说道:“感谢前辈的救命之恩。”

“起来吧。”老人的微笑消失在熄灭的火光中,“看样子你们是少林弟子。”

“正是。”

“前辈您?”

“我也曾经算是少林弟子,哈哈。”笑声清澈爽朗,回荡四壁,“可惜现在头发都长了。”

“原来是前辈大师,请受弟子一拜。”二人一听说是少林的前辈,立刻放下戒备,再次拜倒。

“请教大师法号。”

“呵呵,不提也罢,除了呆在这少林后山的山洞里之外,我已经和少林没有任何的联系了。”

大师哈哈大笑,话锋一转道:“现在少林谁是掌门。”

“无过大师。”

“哈哈,无过终于如愿以偿了。”

“大师难道和掌门是师兄弟?大师又怎么会在这里?”二人没有想到眼前之人竟然和师祖同辈。

“不提了,我喜欢这里。”黑暗中已经看不清大师的容貌,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说道,“到是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达摩堂的选拔在这里进行,最先出洞的弟子就可以入选。”

“原来又是这些花样,连这个山洞都被他们用上了,看来我也不能久留了,哎。”

“前辈乃高人,不知道能不能送弟子二人回到洞顶,我们还有赢得选拔的希望。”

“哈哈,入选达摩堂真的那么好嘛?好,我送你们上去,但我看你们本性纯良,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们,少林寺并非清静之地,你们自己要放量招子,好自为之。”

“谢谢大师指点。”

话音未落,二人已被大师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提遛起来,空气流动的声音在耳边滑过,光线也越来越亮,几个纵跃之后,三人已回到了刚才跌落的崖壁之上,圆通和圆志惊的浑身冷汗,心中不由得佩服不已。

“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就说是你们自己爬上来的。”透过微弱的光亮,大师的面庞慈祥中透露着威严。

“弟子遵命。”圆通和圆志恭身再拜,大师单手轻轻的一托,二人把持不住,倒退几步。

“去吧,年轻人,我们后会有期。”影子一闪,大师再次消失在黑暗当中。圆通和圆志心怀惊喜和感激朝着洞口走去,前面仿佛是一片光明,却刺的二人睁不开眼睛。 第十三章 藏污纳垢 圆通、圆志和圆空三人顺利进入达摩堂,本以为可以开始接触少林最精粹的武功,没想到等待他们的确实更艰苦的考验。

达摩堂的首座凡健是少林掌门无过大师的嫡传弟子,掌控达摩堂多年,根深蒂固。其他各房对达摩堂都是心慕手追、妒名嫉能,甚至连其他无字辈的长老,因为掌门的缘故,对达摩堂也是礼让三分。

然而达摩堂内部却是错节盘根、云谲波诡,刚刚进入达摩堂的三人不知深浅,只能韬光晦迹,低调做人,却被师兄们发配了些最苦最累的脏活粗活,至于少林的武功精粹,边也没有沾到。

乐山在少林寺苦修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也正在酝酿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刑部尚书韦坚因为勾结太子李亨和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被李林甫诬告谋反。

原来这韦坚不听韦见素劝告,回京之后结交朋党,尤其是与陇右河西两镇节度使皇甫惟明私相授受。这皇甫惟明与李林甫一向不睦,入朝后常劝玄宗罢免李林甫,是李林甫的眼中钉肉中刺。

共同的敌人让韦坚和皇甫惟明走到了一起,谁知道,这却犯了李隆基的大忌。

朝臣之间有政见不合这是常事,但韦坚的身份特殊,他的妹妹是太子妃。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当作是在替太子出面,为太子筹谋。身为外戚却和手握重兵的边将交好,就有了拥立太子、试图谋反的嫌疑。

果然李林甫得知后二人秘会之后,立刻上奏玄宗皇帝,诬陷韦坚和皇甫惟明是预谋发动政变,拥立皇太子李亨登基。唐玄宗下诏审讯韦坚和皇甫惟明,李林甫便指使杨慎矜、杨国忠、王鉷、吉温等人罗织他们的罪名。唐玄宗被李林甫等人迷惑,便贬韦坚为缙云太守,贬皇甫惟明为播川太守,查抄没收了他们的家财。

韦坚的弟弟将作少匠韦兰、鄠县县令韦冰、兵部员外郎韦芝、儿子河南府户曹韦谅等人上书喊冤,这更加触怒了玄宗的逆鳞,太子李亨惊恐之下,上表和太子妃韦氏断绝了关系。六月,韦坚再被贬为江夏员外别驾,七月,又被流放岭南临封郡。韦坚的弟弟将作少匠韦兰、鄠县县令韦冰、兵部员外郎韦芝、儿子河南府户曹韦谅等人都被免职并贬往远地。十月,唐玄宗派监察御史罗希奭追上韦坚并将其杀害,又在黔中杀皇甫惟明,韦坚的弟弟和儿子也无一幸免。

韦坚、皇甫惟明被杀,太子被冷落,朝中反对李林甫的势力遭到了一次大的打压。然而李林甫并没有因此收手,下一个遭到清洗的是玄宗皇帝的养子,四镇节度使王忠嗣。

突厥汗国是隋初在漠北崛起的游牧部落联盟,因隋的分化分裂成DTZ和西突厥,并先后为大唐所灭,但到高宗时,后突厥复国,再次对大唐形成威胁。

天宝年间,突厥内乱,玄宗皇帝派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将军乘乱出兵,先是大败突厥叶护部落,诛杀乌苏米施可汗。之后又联合回纥首领骨力裴罗,连破突厥十一部,攻占突厥故地,击杀突厥白眉可汗,将其首级送至长安。后突厥覆灭,而王忠嗣也因功高被授予御史大夫,封为清源县公。皇甫惟明被杀之后,王忠嗣更是身兼朔方、河东、河西、陇右四节度使,重兵在握,威震朝野。

王忠嗣是李隆基的养子,从小长于宫中,与当朝太子李亨交情深厚。李林甫是因为得到武惠妃提点,才一路平步青云,所以一直和武惠妃密谋册立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为太子。而玄宗皇帝更加属意于忠王李玙,并得到众大臣和高力士的支持,最终李玙被立为太子,改名李亨。立太子之事,让李林甫和李亨心存嫌隙,如今王忠嗣的功劳和名望越来越盛,李林甫也越发担心他入朝拜相,对自己形成威胁。

而此时,玄宗皇帝的新宠安禄山也站到了王忠嗣的对立面。原来安禄山以防御北方的契丹部为名,修建雄武城,并请王忠嗣协助。王忠嗣到达雄武城之后,一眼看出安禄山造雄武城别有用心,立即向皇帝奏表,控诉安禄山图谋不轨,玄宗皇帝不信,但安禄山从此与王忠嗣反目成仇。

终于,李林甫再次抓住了机会排除异己。石堡城一役,将军董延光失利,却谎称王忠嗣阻挠军计,引起玄宗不悦。李林甫抓住机会,指使济阳别驾魏林诬陷王忠嗣,称其欲佣兵遵奉太子。玄宗对太子之事一向敏感,前有韦坚和皇甫惟明之鉴,闻听此事,立刻将王忠嗣召回朝中,削去兵权,令三司审讯。

安禄山此时也落井下石,反咬一口,上表称王忠嗣之前屡次诬陷自己正是因为自己识破了他的叛逆之心,不仅洗白了自己,还接替了王忠嗣的河东节度使,并被加封为御史大夫。

王忠嗣被贬,李林甫再次除掉了一个让自己寝食难安的对手,安禄山也趁机在朝中引绳批根、党同伐异。

吏部侍郎宋遥与安禄山有隙,安禄山便举报宋遥科举舞弊,玄宗亲自查实,将宋遥贬为武当太守。韦见素于是改任吏部侍郎,虽然与原本的工部侍郎是同为正四品上,但吏部负责选拔任用官员,权力甚大,韦见素也借机笼络了更多的朝野人才。

在此过程中,韦见素和另外一个人走的越来越近,那人就是杨国忠。韦见素结识杨国忠的时候,杨国忠还不叫杨国忠,而是叫杨钊。

杨钊是贵妃杨玉环的从兄,年轻时放荡无行,嗜酒好赌,受到亲族的鄙视,三十岁时前往西川从军。他从事屯田工作,成绩优异,被授为新都县尉。任期满后,杨国忠更加贫困,只得依附蜀地大豪鲜于仲通,后又担任扶风县尉。

天宝四年,杨国忠的从妹杨玉环被册为贵妃,她的三位姐姐日益受宠。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与宰相李林甫不睦,便让鲜于仲通前往长安,欲结交杨家,以为援助,鲜于仲通却向他推荐杨国忠。章仇兼琼见杨国忠身材高大,便征辟其为推官,让他到长安进贡,并馈赠价值百万的蜀地财货。

到长安后,杨钊把土特产一一分给杨氏诸姐妹并说这是章仇兼琼所赠。于是,杨氏姐妹就经常在玄宗面前替杨钊和章仇兼琼美言,并将杨钊引见给玄宗,玄宗任他为右金吾卫兵曹参军。从此,杨钊便可以随供奉官随便出入禁中。

杨钊入朝之后,韦见素很快就看出了他的潜质,利用自己吏部侍郎的位子,帮助杨钊平步青云。不久杨钊便担任了监察御史,很快又迁升为度支员外郎,兼侍御史。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便身兼二十余职,成为朝廷的重臣。玄宗赐杨钊紫金鱼袋,兼太府卿,逐渐形成与李林甫分庭抗礼之势,这也正是韦见素想要看到的局面。

韦见素又请旨赐婚,将自己的女儿韦晴许配给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这一下在朝堂和藩镇两端,都有了自己的同盟,韦见素在与李林甫的政斗中逐渐扭转了劣势。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自己翻云覆雨的运筹帷幄,看似将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在给整个大唐的社稷埋下更加血雨腥风的伏笔。

再说少林寺,圆通等三在达摩堂忍气吞声,终于得到机会学到了罗汉拳、龙爪手和虎鹤双形,但始终没有机会接触易筋之类的高深武功,不知不觉又是两年过去了。

凡健是上三院非常吃的开的大师,不仅因为他是主持的亲传弟子、达摩堂首座,也因为他非常的会玩弄权术。对有权有势的大师或者豪门的弟子阿谀奉承,对于下面的弟子小恩小惠的拉拢,凡是不为他所用的同门一味嘲弄打压。经过几年的接触,三人渐渐发现师傅是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可是就在圆通和圆志开始刻意的保持与师傅的距离的同时,圆空却和凡健越走越近,有什么私秘的事情现在凡健都放心的交给圆空去做,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的心腹。为此原本亲如兄弟的三人也不止一次的产生冲突。

夜里,圆空又准备偷偷离开禅房,被圆通和圆志拉住。

“圆空,你去哪里?”

“师傅让我陪他去办点事。”

“又是去上次那个山洞?”

“你们知道就好,何必伸张?”

“那是个花天酒地的地方,我们是和尚,怎么能去?”

“嘿嘿,你若是没去过,怎会知道是花天酒地的地方?”

“师傅以前也带我去过……”

时间回到半年之前,凡健带着圆通来到后山的一个山洞里,起初圆通以为是寺里有什么任务要他们去执行,心里既紧张又兴奋。然而到地方的时候,才真正的让他大吃一惊。这山洞哪里是山洞,灯火通明,亭台楼阁,分明是个琉璃世界歌舞场。洞中分为一个个单独的空间,其中有赌场、有戏台、有妓院,脂浓粉艳、铜臭飘香,在寺中已经呆了四五年的圆通被这样的场景刺激的脸红心跳,不知所措。

“怎么了,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凡健无动于衷的带着圆通在各个场馆里转悠着,和各色人等打着招呼。

“师傅,这里是?”

“可以说是我们少林寺的后花园吧。”

“可是我们少林是清静之地啊。”

“什么清静之地,前几代可能是,现在早已不是了。”凡健指着周围的人对圆通说道,“你看看这些人,难道不觉得面熟?”

圆通刚刚没敢抬头细琢磨,现在凡健一提醒,观瞧之下才发现那些左拥右抱、醉眼迷离、千金散尽的无不是一些以王孙公子身份进入少林的师兄弟。

“自从被朝廷封为护国禅寺,变为王侯将相淘金的名利场,少林寺就不再是什么清静之地了。你想想,这些公子哥们都跟你差不多大,又是富贵中来,正是最容易被金钱美色诱惑的年纪,哪里能守得住清修,这些场所自然是应运而生。”

“寺里的长老们难道不管?”

“这些人各个都背景深厚,寺里哪管的了?”

“可是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啊?”

“是不一样,可是少林之所以这么兴盛就是因为有朝廷里这些大员做靠山。正是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你我如果不早点和他们打好关系,怎么会有立足之地?无论将来是留在少林寺还是出去闯荡,没有关系是站不住脚的。人生需要经营,你好好学着吧,小子。”凡健一边觥踌交错的那些公子们应酬着,一边给圆通上着课。

圆通不理解凡健说的话,只觉得一个个闪亮的光头在灯红酒绿,娇嗔软语之中显得特别的刺眼。

“这……”圆通还是从心底无法接受这种反差,显得犹疑不决。

“为师带你来,是看中你聪明机灵,是可造之材,以后跟着我,帮我做事,肯定比你的其它那些师兄弟有出息。”

看见圆通一直在犹豫,凡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着做的人多的事,你不做也没关系,不过今天的事情你如果向任何人说出去,你在少林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圆通回寺之后内心斗争再三还是不敢迈出这一步,偷偷的和凡健赌咒发誓不会将此事透露之后,凡健也没有再找过他,只是这些还是在圆通的心里留下了些许的挣扎。谁料不久之后,他就发现,圆空开始和师傅秘密的走动越来越多,圆通知道,师弟走上了一条自己不敢走也不想走的路。

“你这样下去会万劫不复的。”今晚把圆空叫住,毕竟是兄弟,圆通他们就是想劝一劝他。

“什么叫万劫不复,看到我好你们嫉妒是吧。”圆空不屑一顾道,“叫住我,是不是想让我带你们再去啊?”

“你这样下去不仅荒废了武功,整个人都会误入歧途的。”

“荒废武功?”圆空冷笑一声,“恰恰相反,你们没有发现我最近的武功精进的特别快嘛?不成为师傅的心腹,他怎么会把掌门大师独创的内功心法传授给我?”

“内功心法?”

“我就知道你们是看我最近武功比你长进的快,故意找茬。你们不想想我们背井离乡,来少林吃苦受累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学好武功,将来好出人头地。少林寺的武功现在已经大不如前了,七十二绝学早已失传,就算剩下的大力金刚掌,拈花指等等也没有我们的份,如果不拍好师傅的马屁,我们就永远只能学那些绣花枕头的把式。你们难道愿意把一辈子这么浪费下去?”

“可是也不能为了实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做一些违背原则和良心的事情啊?”

“陪着师傅吃喝玩乐,享受酒色人生,和王孙公子们拉好关系,孝敬孝敬其他师傅、师祖就算违背良心吗?他们都不怕没有良心,你们怕什么!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你不顺着环境去做,就是死路一条。再说,凭什么那些王侯公子生下来就能享受荣华富贵,进了少林不用努力就能进上三院,就能学高深的武功,而我们却辛辛苦苦一步一步还是什么都得不到?这世界上没有公平,公平是自己争取的。”

圆通和圆志被圆空说的哑口无言,愣在当场,圆空冷笑一声拂袖而去,三个人从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第十四章 玉毫如可见 半载光阴飞逝,圆空跟在凡健的屁股后面上窜下跳,他身边也开始聚集越来越多的师兄弟。圆通和圆志看着圆空如跳梁小丑,心中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圆通虽然选择了洁身自好,但是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自己来到少林寺苦修,为的是为父报仇,现在不仅高深的武功学不到,还要在这污浊的环境中生存,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圆通来到大雄宝殿,在佛主面前跪了下来,这几年来,虽然也每日念经,但却是有口无心,但这一刻他却非常需要寻找到内心的平静。

乐山诵起了金刚经,大殿里空无一人,黑暗中只有烛火摇曳,菩萨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低眉垂目,不知道是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或是冷眼旁观。

“师弟,你怎么独自在此?”圆通正在无助中迷失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圆敬的声音。

“师兄,你怎么来了?”自从进入达摩堂,圆通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圆敬了。

“我刚刚见你一个人走进了大殿,这深更半夜的定是有什么心事,就跟了过来。”

“师兄来的正好,你精通佛理、受戒清净,正好可以帮我发蒙解惑。”

“我们出去说吧,莫要在这里惊扰了佛主。”圆敬双手合十,向着佛像拜了三拜,之后示意圆通一起走出了大殿。

“师弟心中有何不解之事,不妨说给我听听。”二人来到后院,已近中秋,院中的桂花正传来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师兄可知少林寺.......”圆通欲言又止,自己虽然没有与凡健等人同流合污,却也答应过师傅不会透露半分。

“你是说那些乌烟瘴气之事嘛?”谁知道不等圆通挑明,圆敬却一语道破。

“师兄,原来你知道!”

“并不是只有你们达摩堂的人才会接触到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师兄既然已经知道,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你的心已经告诉你该怎么做了,否则你现在也不会和我说这些。”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确实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恐怕自己在少林寺也呆不下去了。”

“不用理会别人怎么做,也不用在意别人怎么对你,跟随你自己的心。先问问自己你想不想留在少林寺,而不是别人让不让你留。”

“可是不在少林,自己能去哪里呢?”圆敬的话让圆通陷入了深思。

“师兄,你会离开少林寺嘛?”圆通一时没有答案,便反问圆敬道。

“虽然禅宗是达摩祖师在少林寺创立的,但这些年少林已经无人专心参禅。”没想到圆敬回答的斩钉截铁,“我一定会离开少林寺!”

圆敬回答的如此斩钉截铁,却是让圆通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到月色下的圆通愣在当场,圆敬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少林寺里的经书我都已经烂熟于心,寺里也没有人真的在研习佛理,所以我要往能够真正修习佛法的地方去。”

“师兄你要去哪里?”

“我打算遍访名山高僧,哪里有真理便去哪里。不过我离开少林之后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洛阳白马寺。”

“白马寺?”

“佛教传入中土已有六七百年,这六千百年发展出了八大宗派,咱们少林是禅宗的祖庭,但也只是这八大宗派之一。”

乐山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来少林是为了习武,从未认真研习过佛法,一直以为天下佛教皆为禅宗。

“八大宗派?”乐山虽然对佛学并无半点兴趣,但听到八大宗派,却似江湖中的门派,不禁好奇起来。

“法性宗,法相宗,天台宗,华严宗,净土宗,律宗,秘宗和禅宗。”圆敬严肃的说道,“每一个宗派都有自己不同的教义和法门,只是因为你我身在少林,才以为禅宗是天下正统。”

还真跟武林中的门派一样,各有各的成名绝技,不过比起各宗派的法门,圆通更感兴趣的是江湖各门派的武功。既然少林是现在乌烟瘴气,学不到东西,为什么不去江湖上闯一闯,看一看呢。

“白马寺是佛教传入中土之时的第一座官办寺庙,那才是所有宗派的祖庭,想要学习真正的大乘佛法,又怎么能不去祖庭看一看。”

圆敬并不知道圆通在想别的心思,说起佛理来,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要说八大宗派了,就算禅宗内部,当今也分南北,北宗是神秀一派,南宗是慧能一派。南北宗之争,在于如何印证佛法,但无论南北宗都是在认真修行,智慧清净,真如性海,只是方法不同。不像如今的少林寺,虽贵为护国禅寺,却无人修禅。所以白马寺只是我的起点,我会云游四方,遍访南北宗师,把我所领悟的佛法融会贯通,发扬光大。”

圆通对于圆敬的了解,还仅仅停留在他们一起在役院打杂的时候。当时自己只知道圆敬好读佛法,一有时间就研读经书,有时候说的话让自己似懂非懂。没有想到过了这么几年,圆敬在佛法参悟的境界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在武功上的进步。

“师弟也好好想想,世界之大,不要让自己的修为被一个地方困住,更不要因为眼前的得失而感到迷惑。”

圆敬的一番话让圆通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想起母亲王敬风临终时对自己说的,“命运的安排,远超我们当下的认知。”虽然到现在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走出去,不管未来发生什么,走出少林寺这个牢笼,走出自己给自己划定的牢笼。

长安的吏部侍郎府中,韦雪也正在缠着贾至给自己讲禅宗的故事。

“所以五祖之后,到底谁接了衣钵?”韦雪缠着贾至好几天了,让贾至从初祖达摩说起,一直讲到五祖弘忍。

“小姐先把《益稷第五》读完,我自会跟你讲。”

“要把这《五经正义》读完,我头发都白了,不行,你先讲,讲完我自会读。”

“两京之间,皆宗神秀,北宗门下,势力连天。”贾至知道拗不过韦雪,只能顺着她说。

“有北宗,那就是还有南宗喽?”

“南宗就是那慧能。”

“我想起来了,你上次跟我说过神秀和慧能各有一偈,神秀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慧能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韦雪最喜这些诗词,脑瓜一转,记得清清楚楚。

“神秀和慧能都是五祖弘忍的弟子,到底谁是衣钵传人,确有争议,二人虽均已圆寂多年,各自的弟子也还在为此争论不休。”

“仅从这两首诗上来看,我觉得慧能就比神秀强。”

“强在哪里?”

“不聪明的人才需要时时勤拂拭啊。”

“哈哈,二小姐!”贾至也被韦雪逗乐了,哑然失笑道,“你小小年纪的懂什么,这两宗本来秉持的宗旨和修行方式就不同,所谓南顿北渐。”

“什么叫南顿北渐?”

“南宗主张顿悟,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北宗主张渐悟,坐禅习定,体与佛同。”

“那我还是觉得顿悟来的方便!”说到深奥处,韦雪开始有些理解不了,于是把问题推给了贾至,道:

“幼邻哥哥,你觉得呢?”

“禅宗我也不是很精通,北宗的东山法门承自四祖和五祖,可说盛极一时,神秀和他的大弟子普寂都曾被皇帝封为护国禅师。不过这些年,南宗也有些兴起的势头,二十年前,慧能的弟子神会禅师在滑台有过一场激辩,就曾公开质疑北宗没有达摩祖师的法传袈裟,坚持南宗才是正统。”

“原来佛门也有这么多公案。”

“我也曾在南阳菩提寺听过神会讲经说法,说的就是这禅门公案。神会说,五祖曾对慧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祖复曰:‘昔达摩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

“所以袈裟为慧能继承,但不再传,所以都说自己是正宗?”

“在我看来,除了禅宗本身之外,也有不少背后的权力因素在角力。”

“本朝不是更崇道教嘛,尤其是玄宗皇帝,把清虚养拙的老子抬高到了前无古人、后世难继的高度,为何幼邻哥哥却说佛门是权力角逐的要害?”

“本朝佛道儒三教并立,并无孰轻孰重之说。道教更注重自身修炼,养生炼丹,长生不老,并不更多的招揽信众,参与布政治事。佛教则不同,佛法教义弘扬行善积德,按因果修来生,信徒济济,哪个帝王不想利用他来稳定社稷、稳定人心呢?”

“我明白了,帝王崇信道家的是为了自己想要成仙。佛法虽然说的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却也因此成为最好的工具。”

“也没见二小姐读正经书的时候脑子动的这么快,无论是扬佛抑道,还是扬道抑佛,不要忘了,只有儒学才是治世之根本。六德、六行、六艺才是二小姐应该多花点心思去学的。”

“知道啦,知道啦,你再给我念首诗,我便好好的去念那《五经正义》。”

“既然今天说了这么多佛门公案,我便送二小姐一句,‘玉毫如可见,于此照迷方’。”

“玉毫如可见,于此照迷方。”韦雪默默的跟着念了一遍,虽然理解不了其中的奥义,却觉得字里行间耐人寻味。

“这是幼邻哥哥的新诗嘛?“

“我哪里写的出这么好的诗,是你最喜欢的李太白。”

“幼邻哥哥不是说要请这李郎君来府里做客的嘛?”韦雪爱诗,李白又是贾至的朋友,一直缠着要见真人。

“这李白为人清高,被朝中权贵排挤,现下云游四海去了,我到哪里去找他来见二小姐呢?”贾至被韦雪搞得无可奈何道,“刚刚那两句便是他游览扬州时所作,二小姐若是想要听全诗,就好好把今日的功课做了。”

“哼,你说话不算数,今天的书就不读了!”韦雪趁机耍赖道。

“不是说好讲完禅宗故事就好好读书的嘛?”贾至被韦雪搞得无可奈何。

韦雪吐了一下小舌头,冲着贾至扮了个鬼脸,转身就想要溜。

“二小姐,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回禀大人,把你送回私塾去了啊!”贾至无奈,只能拿出了杀手锏。

“读就读嘛,我可不要去对着那些老学究!”杀手锏果然有用,韦雪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了下来。

“不过说好了,就念半个时辰,我一会还要去练剑呢。”

“也罢,估摸着半个时辰你阿爷也该下朝回府了,我也还有正事需向大人禀报,今儿就放过你吧。”

“阿爷最近白头发多了不少,是不是朝中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二小姐,你好好读你的书吧,朝堂的事情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啊。”

“你不说我可就不读喽。”

贾幼邻拿韦雪没办法,只得应付道:“朝中这段时间也算是安稳,杨国忠大人青云直上形成了对李相的制衡,你阿爷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那阿爷在操心什么?”

“我听说是那个北冥神教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

“北冥教。”韦雪小脑瓜子转了一下,想起了什么,说道,“我知道北冥教一直是阿爷的心病,但销声匿迹了不是好事嘛?”

“江湖的事我就不清楚了,但有时候在暗处比在明处更难对付。”贾至故意挑了一个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把韦雪搪塞过去。

“等我长大了,一定帮阿爷分忧,把这些和阿爷做对的江湖门派都清理干净。”韦雪喃喃自语道。

“等你长大了,不知道大人要给你安排什么样的夫家才能降伏的了你这个小魔头!”

“谁说我要嫁人,我要一直陪在阿爷身边!”

“这可由不得你。”贾至把书本摊开放在韦雪的面前说道,“下个月,你阿姊就要成婚了,大人说也要带你一道去洛阳,你可得把这些书都带着。”

洛阳,韦雪托起了腮帮子心不在焉,阿姊要嫁人了,自己现在无忧无虑的生活是不是也会有一天嘎然而止,要如何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反正答案一定不在眼前这些故纸堆里。 第十五章 洛阳 九月,少林寺已经染上了一层秋意,红叶黄花为少室山涂上了温暖的颜色,迎面而来的微风让人陶醉。如果不是因为那些隐藏在蓝天下面的乌烟瘴气,真的是一个迷人的季节。半年过去了,圆空跟着凡健混迹,可谓春风得意,与其他师兄弟也日渐疏远。不过这几天的圆空突然变得有些沉默,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昂,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其他人正在奇怪,圆空悄悄的把圆通和圆志二人拉到后山。

“你不用再来拉我们入伙,我们和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圆通和圆志不愿意再搭理这个变了质的师兄弟。

“二位师兄稍安毋躁,我知道你俩清风高节,这次和二位商量的事情,肯定合你们的心意。”圆空故作神秘,让人觉得哭笑不得。

“有什么事你快说吧,我们还要练功。”

“你们不是最厌恶凡健的行径吗?”圆空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现在有办法把他搞掉。”

“你什么意思?”

“凡健的行径已经引起寺里一些高僧的反感,他们现在需要找一些人来揭发凡健,借机把他逐出少林。”

“高僧?”

“有其它房的掌房,也有‘无’字辈的大师。“

“他们难道是今天才知道凡健的行径吗?”

“知道是早就知道,只是以前没有人愿意出来干预。”

“凡健背后难道没有那些高僧嘛?”

“有是有,不是所有人,大多数人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你准备出头充当这个角色?”

“对!”

“你可是凡健一手提拔起来的,他那么信任你才会让你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你现在准备出卖他?”

“其实我也早就对他的行径不齿,只是呆在少林寺里,你不这么做可能就永远没有出头之路,我也是忍辱负重。”

“这叫忘恩负义。”

“嘿嘿,无所谓恩和义,只有利益。你们不是对凡健更加痛恨,这次是我们翻身的好机会。”

“凡健是掌门无过大师的得意弟子,扳倒他哪谈何容易?”

“凡健其实只是个引子,其他几位大师其实是想针对掌门逼宫。”

“针对掌门?”

“具体的我也不能和你们多说,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势力,说白了这些大师的斗争实际上是他们背后政治势力的角力。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把注意力放在凡健身上,对我们的意义最大。”

“把凡健逐出少林又能怎么样?达摩堂换一个首座难保不是另一个凡健。”

“大师们已经给我许诺,把凡健赶走,我就能当上咱们达摩堂的首座,到时候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我们不愿意沾你的好处。”

“你们以为洁身自好,在少林寺就能安然无事嘛?少林本就是个是非之地,除非你离开,否则你想要明哲保身,可没那么容易。”圆空一阵冷笑,接着又说道,“其实就算你们离开,一样逃不脱朝廷和少林的势力。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是看得起你们才拉你们做帮手,其它愿意替我跑腿的师兄弟大有人在。”

“圆空,你已经越走越远了。”圆通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找我们做你的马前卒,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只不过是别人的马前卒罢了。成与不成,你不过都是被利用和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人生本来就是利用和被利用,我不在乎被人利用,关键是看我能不能从中得到好处。”

“师弟,我们不会和你同流合污,我还是劝你,悬崖勒马。”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好,好,好,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你们。可是你们别忘了你们来少林是为了什么?”

“我们就算各怀目的,但也不会像你这样不择手段。”

“好,你们可要记住今天的话,不要后悔莫及。”圆空轻咳一声,拂袖而去。

圆通和圆志二人迎风站在山岗上,摇头叹息,不仅为了圆空的迷途,也为了自己的未来。

“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圆志茫然若有所失,脚下的江山虽然无边,人心更加难测。

“这样下去,我们也许真的应该早点离开了。”

“我也这么想,只是努力了这么多年,真的有些不甘心啊!”

“是啊,四五年了,虽说身在少林弟子,却没能学到少林武功的真髓,真是汗颜啊。”圆通摇摇头,无奈的说道,“可是就算坚持下去,以后浪费的时间只会更长。”

“师兄说的对,既然我们适应不了这里争权夺利的环境,留下来也是白费,还不如早些离开。圆敬师兄已经走了,我们也走吧。”

“师弟,也大可不必认为在少林的这些年头一无是处,虽然没学到精深的武学,但打好了基本功,也认清了人心善恶,对我们的未来未必不是好事。”

“说得对,师兄有何打算?”

“其实自从上次发现凡健的行径,我就开始考虑离开少林,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呢?我无父无母,这些年少林就算是我的家,虽然艰苦,总是个温饱的地方,离开了,无非再去浪迹江湖。”在上次与圆敬的对话之后,圆通就已经有了离开少林的念头,只是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师兄如果愿意,可与我同回故里。”

“谢谢师弟好意,但我不想再寄人篱下。我这点功夫虽然不精,但谋生糊口应该不成问题,待到下山之后,我再四处去碰碰运气。”

“没错,打着少林弟子的名号,不难谋份差事。”

“没学会真功夫,却招摇撞骗岂不是让人耻笑。”

“我听说不少师兄弟离开少林之后,都去公门之中做了不良人,师兄或可试一试这条路。”

“嗯,只是投报无门。”乐山沉吟了一声说道,“这年头,连少林寺都是这般模样,更不用说衙门里面了。”

“这样吧,师兄,不瞒你说,家父和一些地方官有些交往。我先修书给家里,问问阿爷有没有可以打点一二的地方。”

“如此说,还要麻烦师弟。”圆通双手抱拳,深施一礼。

“哪里话,师兄的为人和武功,我最清楚,有朝一日,定能出人头地,到时候我阿爷面上也有光。”

书说简短,一个月之后,圆志收到了阿爷的回信,信中说和现任扬州长史交情甚笃,已修书推荐,过些时日圆通去扬州拜会长史大人,他必会知人善用。

“好,师弟,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收到来信之后,圆通和圆志准备立即动身。

“既我们心意已决,我们宜早不宜迟,我看少林之乱,为时不远。”

“好,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还想去见一个人。”

“少林还有让师兄留恋之人?”

“没错,就是我们入达摩堂考试时在山洞里遇到的前辈高人,此次一去,与少林可能是永诀,我希望去感谢他老人家的救命之恩,再听听他的教诲。”

“好,我陪你同去。”

山洞依然漆黑而陡峭,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没有变成花天酒地的场所。圆通和圆志二人这次带着足够的火折和绳索,小心翼翼的下到洞底。让二人困惑的是,洞底已经空无一人,借着火光,圆通第一次看清了洞里的情况。

一堆蓬乱的杂草随意的铺在地上,看似大师的卧塌,地上散放着一些瓦罐应当是饮食之用,如此简陋,难以想象这里隐藏着武功匪夷所思的一代大师。大师明显已经离去,火光照到石壁上的时候,一行用炭火写成的字映入眼帘。

“二位小友,贫僧知二位会来。但我隔世已久,不善与人沟通,云游而去。有缘相交,特留练气心法一则,望二位好自为之,他日或可成为少林之宝。”

圆通二人对着石壁倒头就拜,从杂草里翻出一本类似经书的东西,书页已经陈旧,薄薄几页,潦草的写着一些心得。

“感谢大师,我们也将离开少林,希望未来的武林中能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二人在心中默念,感恩而去。

“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圆通和圆志气依依惜别,踏上了各自新的人生道路。

乐山离开了少林寺,韦雪却来到了距离少林寺仅百里之遥的东京洛阳。

这不是韦雪第一次来洛阳,朝廷大员们在东京都有别府,韦见素自然也不例外。玄宗皇帝临朝以来已经临幸过洛阳三次,每次定然也有这些王公大臣们跟随。不过这次韦见素一家来到洛阳,不是为了陪圣驾,而是为了嫁女儿,韦晴。

韦见素已请皇帝赐婚,把自己的大女儿韦晴嫁给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以结得秦晋之好,拉拢与这位藩镇大员的关系。

此时这安庆宗在洛阳任太仆寺少卿,这大婚本应在长安举办,怎奈汝阳王李琎新丧,长安不得举办红事,这才移到洛阳。韦见素携全族老幼悉数来到东京别府准备婚礼,韦雪自然也不例外。

“阿姊,你真愿意嫁给那姓安的嘛?”此时的韦雪十三四岁,褪去稚嫩的模样,出落的清新脱俗,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再看此时的韦晴,已经长成了美若天仙的牡丹,虽还未嫁人,却由内而外的散发着成熟娇艳的气息,不要说男人了,有时候韦雪都会因为姐姐身上的魅力而脸红心跳。

“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这是我们女人的命运,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有的选,都是联姻的棋子。不要说我们了,连皇亲公主们,也不过是皇帝用来和亲的筹码,比起他们要嫁到蛮夷之地去,我已经好多了。”

“可是阿姊喜欢的不是太子的儿子李僩嘛?”

“韦坚事发,太子被牵连,连太子妃都被合离,她的儿子未来还会有什么希望?”

“那也不能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啊?”韦晴的话,让韦雪不知道姐姐是爱李僩还是更爱自己。

“做女人,哪有的选,更何况像我们这样门第的女儿。”

“难道有朝一日,我也会这样的命运嘛?”韦雪虽然还少未经事,但姐姐的经历不禁在她小小的心灵里激起了不少的涟漪。

“我们没办法选择嫁给谁,但你可以选择如何经营。”韦晴从丫鬟手里拿过胭脂,在嘴唇上抿了一抿,显得更加明艳不可方物。

“经营?”韦雪有些不解,追问道,“像父亲经营君子卫那样嘛?”

韦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胭脂在唇边滑开,脸颊上多了一道通红的印子。

“男人经营天下,女人经营男人。”韦晴一边说着,一边对着镜子,用手绢擦拭着脸颊。

姐姐的话,韦雪更加不懂了,摇晃着脑袋撅了撅嘴。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不想明白!”韦雪赌气的说,“我也不想嫁给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人!”

“好了,我们的二小姐,这次来洛阳,你有什么想玩想看的,让阿大带你去,阿姊这次没有时间陪你了。”韦晴转过身,摸了摸韦雪的小脸蛋。

“可惜这次幼邻哥哥和凤哥哥都不能来,少了很多的趣味。”

“贾大人已在朝中供职,哪能说走就走,再说他来了还不是督促你读书。你那凤哥哥也被皇帝赐了婚,完婚之后便要回南诏去了,哪里还有时间陪你来东都玩耍。”

“凤哥哥......”说起那凤哥哥,韦雪心中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愫,尤其是在听说皇帝赐婚之后,自己心中总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阿爷不让我乱跑,说阿姊大婚,府里的人都有安排,让我乖乖的待着。”

“那你就乖乖的待着吧,不听话,当心阿爷把你嫁给个白眼狼!”

韦晴刮了一下韦雪的鼻子,韦雪赌气离开。

“我要去练功了,练好了武功帮阿爷经营君子卫,阿爷就不会逼着我嫁人了!”

韦雪独自来到了后院,从怀里掏出阿爷给自己的剑谱琢磨了起来。这剑谱韦雪已经练了好几年,每一章的内容都烂熟于胸,但是对每一招一式却又似懂非懂。她也一直在请教府里武功最高的阿大,但即便是阿大,对其中的真义也是一知半解,说的含含糊糊。韦雪只能用笨办法,将所有的内容死记硬背下来,但是真到实战的时候,却又无法做到随心所欲,只能生搬硬套,艰难生涩。 第十六章 落笔生光 放下韦雪在后院练功不说,大婚的这一日,少卿府上可谓宾客云集,朝中的达官贵人,洛阳的名流富贾可都知道,这韦家和安家的高枝是一定要攀的,攀上了这两家,说不定就攀上了当今圣上。

韦晴梳妆完毕正在闺房等候吉时,安庆宗则在正厅门前迎客,此时却发生了一丝小插曲。

原来正在这宾客们鱼贯而入之时,少卿府门口却被几辆马车给堵住了道路。安庆宗听见门外的喧嚣,便带着几名侍从迎了出来。

“少卿大人,恭喜恭喜!”马车上刚好走下一人,一副富商打扮,身材却不似一般商人那样大腹便便,而是结实修长,目光如炬。

安庆宗见到此人,先是皱了一下眉头,又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上去,寒暄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薛大掌柜的亲临,真是蓬荜生辉!”

“安韦两家联姻的大事,安大人也不知会小人一声,这是觉得我们洛阳的商会入不得您的眼啊!”薛掌柜抱拳施礼,随即命手下人开始从几辆马车上往府里搬东西。

“不敢,不敢,都是些两府的亲朋小聚,薛大掌柜切莫挂心!”安庆总一边打着圆场,一边举手示意搬运的人先停一停。

“一点小小贺礼,望少卿大人不要嫌弃。”

安庆宗命手下打开了第一个箱子,里面竟是满满的一箱黄金。

“安大人还是莫要在此处查看的好,我自有礼单奉上。”薛大掌柜用手掌轻轻一按箱盖,箱子应声合上,红木盖板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安庆宗身后立刻有两个黑衣人挺身而出,护住了安庆宗,冲着薛掌柜喊道:“你干什么?”

安庆宗摆了摆,示意二人退后,面色一沉,道:“薛掌柜,这是?”

“这本就是我们和节度使大人说好的,少卿大人一问令尊便知!”薛掌柜鬼邪的一笑,命人继续搬运。

安庆总这次没有阻拦,整整十个大箱子被抬进了少卿府的库房。

“这里是礼单,还望安大人笑纳。”薛大掌柜递过来一张喜帖,安庆宗翻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详细列明的金银珠宝,落款是一个原型的朱砂印章,上面写着‘北冥’两个字。

安庆宗扫了一眼,立刻合上了喜帖,面露难堪之色。

“小人不敢叨扰,这就告退了,还望少卿大人提醒令尊我们的约定。”薛大掌柜再次抱拳,随即跳上已经搬空的马车扬长而去。

安庆宗留在原地,表面淡定,背后却已被冷汗浸湿,顾不得继续招呼客人,向着两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匆忙回到内堂。

安韦两家的婚礼热闹异常,韦雪练完功却愈发觉得无聊,于是趁大家都在忙碌之际,从后宅偷偷溜了出去。

画圣吴道子在洛阳的寺庙和道观里画了很多壁画,韦雪早先听贾至说起过,如今既然来了东都,自然是要看一看的。

韦庆宗的少卿府在洛阳积善坊内,不远处便是道观太微宫。

太微宫本又名玄元观,是供奉的是太上老君,因避讳玄宗皇帝的名讳,故改名太微宫。

韦雪年纪虽小,却颇为机灵,街坊四邻的一打听,很快就摸到了太微宫的侧门口。正值初冬午后,太微宫里并没有什么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在门口打着瞌睡,韦雪顺利的溜进了大殿。

午后的阳光正好,大殿里却还是漆黑一片,只有阳光斜射进来的地方能够看的清楚。韦雪进得殿来,顺着阳光的方向看去,果见墙壁上画满了壁画。

只见这墙上的壁画气势恢弘,从左到右,是五位帝王打扮的人参差错位,神态各异。五位主角身后是帝释二十诸天和车马仪仗,左侧由西向东分别为梵天与侍从、持国天、增长天、大自在天和天女、功德天及侍从、日天、摩利支天、地天和侍从、韦驮天、龙王和龙妖。右侧由东至西分别为帝释和天女、多闻天、广目天、菩提树天及天女、辩才天、月天、鬼子母及其爱子、散脂大将、密迹金刚、阎摩天和侍从。飞天从云层中洒落鲜花,一副庄严祥和的圣境景象。

韦雪曾在长安城中见过吴道子的地狱经变,那是一副魑魅魍魉的可怕模样,笔力动怒、变状阴怪,和眼前的壁画完全不同,正自猜测这是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时,大殿的拐角处走来两人。

“配极玄都閟,凭虚禁御长。

守祧严具礼,掌节镇非常。

碧瓦初寒外,金茎一气旁。

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

仙李盘根大,猗兰奕叶光。

世家遗旧史,道德付今王。

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

森罗移地轴,妙绝动宫墙。

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

冕旒俱秀发,旌旆尽飞扬。

翠柏深留景,红梨迥得霜。

风筝吹玉柱,露井冻银床。

身退卑周室,经传拱汉皇。

谷神如不死,养拙更何乡。”

两人正欣赏着墙上的壁画,其中一人出口成章。

“子美诗兴大发,真是文思泉涌啊!”

“那也比不上画圣的妙笔来的精彩,你看那仙人天衣飞扬,满壁风。”

果然是吴道子的画,韦雪在一旁听的分明,不由得举头继续观摩,真的是鬼神如脱壁,风云将逼人。

“说起来韦大人与画圣熟稔,有机会还望给在下引荐!”念诗之人向着另一个拱手道。

“吴老郎君确实曾在阿爷任上做过书吏,不过你也知道,如今画圣他神出鬼没,据说圣人想要传召他入宫作画都难觅其踪,愚兄也是无能为力啊……”

“无妨,无妨。韦大人今日能在百忙之中陪杜某参观这太微宫,在下已是荣幸之至。据说今日可是安韦两家联姻之日,韦见素与韦大人同是京兆韦氏,您今日不去应酬,却来陪我,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

“子美哪里知道,虽是同族,但我家出自逍遥公房,与他南皮公房无甚交往。他家如今攀附安禄山那厮,我便愈发瞧不上了。所以还要感谢老弟,给了我一个不用去应酬他们的借口。”

这二人竟然在说自己的家事,韦雪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听得仔细。

“韦侍郎将女儿许配给安少卿,恐怕也是圣人的意思吧。”

“嗯。”韦大人点点头道,“安禄山那厮得圣宠日隆,势力膨胀,终有一天皇帝恐怕连自己的女儿都要下嫁他家。”

“我听说,贵妃还认了他做干儿子,这……”

“子美,咱不谈这些朝堂之事,说多了让人心里不痛快,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被那‘野无遗贤’连累成‘遗珠之憾’的了嘛?”韦大人打断了诗人的话,继续往前走。路过韦雪的身边,看看了这个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心中虽觉得不怕这小姑娘听去什么,但也不想多谈国是。

这一句‘野无遗贤’似乎点中了诗人的痛楚,他于是点下头,不再说话。

韦大人见场面尴尬,便打圆场说道:“听说子美来洛阳之前,曾与李太白同游梁宋?”

“正是,正是!”诗人闻听,立刻又来了精神。

同样来了兴致的还有韦雪,早在府中和贾至学诗的时候,自己最爱的就是李太白的诗,没想到眼前之人竟与李白相识。

“子美和太白必有佳作,快些与愚兄说来!”

“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

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

平台为客忧思多,对酒遂作梁园歌。

却忆蓬池阮公咏,因吟渌水扬洪波。

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

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

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

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

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

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

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

舞影歌声散绿池,空馀汴水东流海。

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

连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赌酒酣驰晖。

歌且谣,意方远。

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

“果然好诗,这必是太白所作!”韦大人连声称赞。

“自然,太白境界,吾等望尘莫及!”

“子美莫要自谦,把你的诗作也速速道来!”

“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芒砀云一去,雁鹜空相呼。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猛将收西域,长戟破林胡……”

“不念了,不念了,不念还好,这一念之下,与太白之作相比真是瞠乎其后,马尘不及。”

“太白飘逸,子美沉郁,各有千秋,何来不及?原来不仅是李太白,还有高达夫,我若知道,必当与你们同游梁园。”

“梁王昔全盛,宾客复多才。

悠悠一千年,陈迹唯高台。

寂寞向秋草,悲风千里来。

朝临孟诸上,忽见芒砀间。

赤帝终已矣,白云长不还。

时清更何有,禾黍遍空山。”

“这必是高达夫之作,他总是说自己乃‘我本渔樵孟诸野’,我看他的抱负可远不止于此,只是机遇未到罢了。”

“能与二位前辈高人同游梁宋,实乃杜某人三生有幸,只是杜某当时还怀有求仙之心,不久便去王屋山寻访华盖君了。”

“子美说的是司马承祯?”

“正是!”

“那老弟定是寻不着了!”

“韦大人怎知?”

“司马老天师十几年前便已羽化仙去,你又如何寻得着呢?”

“原来老天师早已登天,我竟不知,真是辛勤不见华盖君,艮岑青辉惨幺么。华盖君玉棺椁已上天,只剩下弟子四五人。”

“看来子美兄的神仙梦也该醒一醒了!”韦大人手捻长髯,哈哈大笑。

诗人闻言,面露尴尬之色,便不再说下去,似乎心中求仙的火苗并没有被这一瓢冷水熄灭。

“不知李太白今在何处?”

“我与太白在鲁郡亦盘桓数日,造访了范十和元逸人,多是饮酒。大人你知道的,论饮酒,谁又能是李太白的对手呢!”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之后我要回长安,太白说他已厌倦朝堂,决意南行,我们便分了道路,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见。”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定是太白在当时写下的了。”

“正是!”

“好诗,不过说起饮酒,杜兄笔下那‘酒中八仙’如今可是少了一位。”

“韦大人是说汝阳王?”

“正是!”

“汝阳王聪悟敏慧,妙达其旨,亲近豪爽,确是可惜。”诗人叹气道,“世间从此再无酿部尚书也!”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酒中八仙,如今也不知道还剩下几人。”

“是啊,连左相也被李林甫陷害而死,真是令人唏嘘。”

“也罢,山水有相逢,人生各有际遇,那个狷狂不羁的好时代已经过去了。”韦大人唏嘘了一声,引着诗人向大殿外走去。

“偏殿原本还有画圣的《老子化胡经》,可惜正在翻修,此次是看不到了,子美不如随我回府饮上几杯吧。”

“恭敬不如从命,韦大人请!”

“子美请!”

二人并肩走出大殿,太阳已经略有西斜,迎着阳光,诗人问道:

“这太微宫里为何还有佛塔?”

原来顺着望过去,一座九层的佛塔正逐渐将阳光掩映住。

“子美有所不知,这玄元观本是寺庙,大周朝时也曾香火繁盛。当今圣上崇尚道教,跟杜兄一样有成仙的夙愿,便在第一次临幸洛阳的时候,命人将寺庙改建为道观,供奉太上老君。只是那佛塔难以拆除,故此才得以留下,听说塔里也曾供奉舍利,不过现如今无人登塔也无人扫塔,早就破败了。”

“原来如此,我听说圣上崇道,已经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叶法善、罗公远、司马承祯都曾被敕诏入宫,亲受法篆。”

“你说的那几位天师早就成仙了,皇帝现在最为尊礼的天师是李含光,从天宝四年起,便时常诏征至长安,延入禁中,每欲咨禀,必先斋沐。后又请为玄师,并赐衣一袭,以申师资之礼,赐号玄靖先生。”

“我竟不知道这玄靖先生,真是孤陋寡闻了!”

“他便是那司马承祯的徒弟,你竟然又不知,老弟,你这求仙问道之路还长着呢。”

“韦大人,快与我细细说来!”

“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我们回府再说。”

韦雪本跟在二人身后,听到姓韦的大人说起那佛塔,不禁又来了兴趣,决定去探个究竟。 第十七章 骊山老母 佛塔在太微宫的西北角,周围被荒草包围着,看来是许久没有人打理了。韦雪摸索着来到塔基的门口,没想到破旧的木门竟然没有上锁。

“难道有人嘛?”韦雪心里嘀咕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好奇,攀爬了起来。

“这塔如此高,即便里面没什么好玩的,登到塔顶也定能看到整个洛阳城的景色。”韦雪给自己打着气,心里想道,“就快落日了,此时正是看东都落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居高临下的看见少卿府里姐姐出嫁的情景。”

韦雪一边想着一边往上爬,佛塔的每一层都散落着一些经书和残缺的佛像,被蜘蛛网覆盖的檐角向外支愣着,仿佛见证着岁月带给它的伤害。

果然,越往上爬,映入眼帘的景色也越发的瑰丽。来到第三层便可见远处的明堂下方上圆,势若飞翥、宏伟壮观。来到第五层又见九洲池的湖水在夕阳的掩映下泛起粼粼波光,在紫微宫的怀抱里如同掌上明珠。

就在爬到第七层的时候,上面隐隐传来了声音,韦雪立刻紧张地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倾听。

“安庆宗如何说?”声音是从最高的第九层传下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东西他收下了,话自然也会带给他阿爷,就看安禄山那厮准备何时起事了。”答话的是一个男人。

“这些年,我们可没少给他送金子,他却按兵不动,反而跟皇帝老儿越走越近,你们教主会不会看走了眼。”

“安禄山此人贪得无厌,城府极深,手段辛辣,这也是当初我们看中他的原因。要利用这种人嘛,自然是要担些风险的。”

“我看他是两头的好处都想占,你看看那少卿府里,此刻好不热闹啊!”

“我已给过他警告,他如果敢食言违约,不用尊者您出手,我们自会让他明白北冥教的厉害。”

“北冥教,这不是阿爷的心头大患嘛?”韦雪闻言有些紧张,却也来了兴趣。

“幼邻不是说这北冥教已经销声匿迹了嘛,今天居然让自己在这里遇到。”韦雪心里想着,却不敢继续上塔。

听见楼上的人说起这塔上真的可以看见少卿府,韦雪便从七层的窗口探头张望。

洛阳城有一百二十六坊,以洛水为界,洛南有九十六坊,洛北有三十坊,大街小陌,纵横相对。坊各周四里,开四门,临大街,门并为重楼,饰以丹粉。每面坊墙各开一门,坊内呈十字街布置,十字街外再分十字巷曲,形成十六个小的街坊分区。

这些街坊大同小异,一时间很难分辨哪里才是安庆宗的少卿府,韦雪忍不住往前探出身去。

这一探身不要紧,那扶栏年久失修,被韦雪一推发出了嘎啦一声响。

“什么人!”九层之上的人听见声音,立刻警觉。

韦雪心中一惊,身体站立不稳靠向栏杆,栏杆顿时断裂,掉了下去。

“啊!”韦雪一声惨叫,头下脚上的从宝塔的第七层坠落,此时她倒是看见了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少卿府,不过一切都是倒过来的。

正当韦雪心生绝望得时候,一条黑影从九层高塔跃下,箭一般的向她飞来。就在韦雪下落到第三层的时候,被人一把抓住,随后夹在腰间。

韦雪还没有反应过来,黑影已经夹着自己落在了第二层的檐角上,再一蹬檐脊,落回地面,动作一气呵成。

佛塔年久失修,檐角上脊兽被这么一踹,喀嗒一声掉落地面。

随着脊兽碎裂的声音,一声呵斥同时传来,声若洪钟。

“快些放下我们家小姐!”

说巧不巧,是君子卫的阿大寻到了这里。

原来是韦雪偷溜出少卿府,韦见素在府中遍寻不着,眼见安庆宗和韦晴即将行礼,便让阿大出来找寻。这阿大甚是了解韦雪的禀性,定是到周遭好玩的地方去了,没一会就寻到了这太微宫。

阿大刚刚步入太微宫,便看到不远处的高塔上有两条黑影坠下,立刻发动轻功赶了过来,一眼看出被人夹在腰间的韦雪,便以为二小姐是被人劫掠。

韦雪被轻巧的放了下来,犹自惊魂未定。

“二小姐,你没事吧?”阿大还没有弄清楚情况,不敢造次,保持着一箭的距离问道。

韦雪没有回答,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你是什么人,为何劫掠我家小姐?”见韦雪没有回答,阿大转而问那黑影道。

再看那黑影,此刻在斜阳的照射下,刚好露出了面容。尖尖的脸蛋,双眉修长,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眸光流转,明亮而有神。这女人道姑打扮,皮肤白净,气质如兰,相貌甚美,竟看不出年纪。

“把小姐还给我!”阿大厉声道。

道姑把手放在韦雪的肩膀上,未置可否。

阿大有些急了,提气上冲,想从道姑的手里将韦雪抢过来。

“大胆!”道姑一挥手中佛尘,一股真气激荡,刹那间将阿大的手弹开。

阿大浑圆的身体居然被弹开了两丈,像一个皮球在地面翻滚,心中暗自吃惊,如此浑厚的内力,自己虽身经百战,也未曾多见。

阿大不敢再掉以轻心,打起十足的精神,施展开平身绝技。说起这阿大的绝技也是颇为有趣,只见他怎样弹开的,又怎样滚了回来。

一个圆滚滚的大皮球迎面而来,也是出乎道姑的预料,推出双掌想要抵挡,却感觉势道不妙,于是侧身顺势一推,想要将力卸掉。

阿大却在此刻临空而起,自上而下拍出一掌。道姑丝毫不惧,伸出右掌迎了上来,阿大知道对方内力厉害,但自己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于是气沉丹田,使出了全部的力道,想试一试对方的斤两。

谁料到双方手掌即将接触的一刹那,道姑的手掌突然往回一拉,阿大立刻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自己拖拽过去。

阿大想要把手掌撤回来,却完全被对方吸住,顺着那一股牵引的力量摔向地面。

阿大再次把身体圈成一个球,在撞向地面的那一刻弹飞了出去。本想借助这次弹开的力道摆脱道姑的束缚,谁知自己的身体刚到半空又被一股力量拽了回来。这股内力绵柔向继,源源不断,阿大就这样被舞成了漂浮在半空中的肉球。

就在此时,韦雪的神智已经渐渐恢复过来,看到这情形,不由得发出了惊呼。

听到韦雪的声音,道姑放慢了动作,似乎想要放下阿大,却突然间红光一闪。

红光是从阿大的手中闪出的,道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血红的短剑。阿大不知何时拿出了这把短剑,刺破道姑真气的包围,直指她的眉心。

这一记突围让道姑顿感不妙,情急之下用左手的佛尘去挡,却不料佛尘沾上红色短剑,立刻燃烧了起来。

“阿大,住手!”看到阿大的短剑出手,刚刚清醒过来的韦雪知道他已动了杀招,立马大声喝止。

被阿大的短剑偷袭了佛尘,道姑的真气有些散了,阿大得以落在地上,本想乘虚而入,听到韦雪的呼喊,不得已只能收手。

“你这兵器倒是特别。”道姑用掌风打灭了佛尘上的火苗,并未生气。

“还有更特别的。”阿大另外一只手上已经握着一把雪白的小斧子,只是被韦雪喝止便只能作罢。

“那老生倒想见识见识。”

“阿大,是她救了我!”

此时,在塔上和道姑对话的人也下到了近前,竟是刚刚在少卿府给安庆宗送礼的薛掌柜,只是手里多了一把胡琴。

“你是骊山老母?”阿大收起手中的短剑问道。

“你到有些见识。”

“当今武林,除了骊山老母的天机神功,我想不出还有何人的内力能够如此绵长无尽,今日领教了。”

“我却不认得你。”

“在下无名小卒,还请骊山老母将我们家小姐还给我。”

“无名小卒竟也有如此的功夫,这位小姐的来历看来不简单啊。”

“她是韦见素家的二丫头。”刚刚从塔上走下来的薛掌柜替阿大回答道。

“竟是如此。”骊山老母把佛抽往肘上一搭,微微一笑道,“无量天尊,你们走吧。”

阿大连忙走到韦雪身边,一把抱住韦雪,十分警惕的盯着骊山老母,怕她有什么动作。

骊山老母不仅没有采取行动,反而向后退了一步,目送着二人离开。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二人走远后,薛掌柜将胡琴背回到背上,不解的问骊山老母道,“那孩子可是韦见素的女儿,万一我们刚刚的话被她听去了……”

“那岂不是更好,让他告诉她阿爷,安禄山和北冥教勾结,意图造反。”

“尊者的意思是?”

“韦见素若是去向皇帝老儿告发,那安禄山想不反都不行。”

“不过安韦两家现在联姻,那娃儿就算跟韦见素说了,韦见素也未必会采取什么行动。”

“既如此,放他们走又如何?”

“还是尊者想的周到,劳烦尊者这次去见教主,把洛阳这边的进展跟教主说一声。”

“你自个不去嘛?”

“教主担心那安禄山不肯就范,命属下想办法再疏通疏通其他藩镇的关节。”

“你们教主四处投石问路,也不怕都打了水漂,为何不从朝中入手,非要在这些蕃兵蕃将身上下功夫?”

“尊者有所不知,自从本朝用募兵制代替了府兵制,朝中并无人真正握有兵权,戍边皆有各镇节度使自行募兵。”

“朝中不是有折冲府嘛?”骊山老母的回忆被拉回到了她入道以前,曾经熟悉的人和事还历历在目。

“十二卫和东宫六率都名存实亡了嘛?”

“李林甫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府兵徒有其官吏,兵士、马匹、武器等耗散都尽。其折冲、果毅等官员,又多年不迁升,士大夫也耻为之。因承平日久,世风日变,人人皆认为国可销兵,耻于当兵,子弟为武官者,父兄摈不齿。所应募者,皆是市井负贩、无赖子弟,未曾习武。”

“为何好好的要将府兵制改为募兵制?”

“府兵制乃农兵和一,战时为兵,平日为农。李唐幅员辽阔,边关战事频繁,府兵需远赴边关作战,且戍边的战争多拉锯,务农时期难以回家。春不种那么秋不收,所以府兵常有逃亡和避役的。”

“既然是逃回家种田,以皇帝老儿的秉性,定会颁令将他们抓回。”

“均田时确可如此,但自太宗始,取消了田地买卖的禁令,官僚豪强巧取豪夺,田地兼并日盛,朝廷可均之田日减。开元以来,大唐的人口日增,不仅如此,还新增了僧尼、道士、女冠、商贾和杂户、官户作为受田对象,百姓受田愈发不足,原本受优待的军户也难以幸免。如此一来,农民大量逃亡致使户籍失真,想抓人都对不上号,又谈何容易。”

骊山老母和薛掌柜一边说着一边向太微宫外走去,门口刚刚还在打盹的小乞丐被二人说话的声音吵醒,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骊山老母见状,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用手指捏碎了一个角,丢在了小乞丐破破烂烂的碗里。

小乞丐两眼发光,一把从碗里抓起碎银子,向着骊山老母磕头如捣蒜。

“都是卖命戍边,愿意当军户是因为有田可均,如今打完仗回来还不知有没有田可均,还不如拿了银子去藩镇应征,一了百了。”

“藩镇也需要银子才能募兵,你们教主才想到了钻这个空子。”

“正是,如今猛将精兵,全集中在几个边防大镇,形成了里轻外重的局面,教主正是想利用这一点,来他个推波助澜。”

“因果循环、盛极而衰,没想到大唐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我看都不用你们北冥教煽风点火,李唐的社稷已是架在一堆堆的干柴之上,毒燎虐焰,一触而发。”

“我们不是希望这火来的快一点,烧的旺一点嘛!”

骊山老母微微一笑,与薛掌柜分道扬镳。就在两人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刻,刚刚还跪着的小乞丐突然站起身,撤掉身上的破衣烂衫,露出紧趁利落的一袭黑衣和一头长发,向着安庆宗的府邸飞身而去。

黑夜,已经慢慢的笼罩了东都,还有整个大唐。 第十八章 江宁 三年之后,李乐山已经成为江宁县的一名不良人。想当年乐山来到扬州之时,扬州已改名为广陵。长史确实接到了举荐信,却也没有把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于是就把他打发到了下辖的江宁县谋差。这三年里,凭借自己的胆识和武功,屡破奇案,在江浙一带已经小有名气。但一样是因为他的骨气和正义,不愿与黑暗同流,不耻为权贵提靴,所以虽然功绩累累,也常为百姓称道,但始终只能做个下层的不良人,两个不良帅都没能混上。不过这样的生活也正是乐山想要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简单的生活。只要不用办案,乐山总是习惯在深夜来到城南的小山上,拎一壶小酒,躺在草地上仰望苍穹。这些年的波波折折总是有太多值得回忆的东西,而一个人,在这样的乱世里,除了清冷的面对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少林大师的秘籍这些年一直贴身携带,不仅仅用来练气,也用来修身。秘籍只是几张简单的图示,教人如何打通筋脉、聚集气息、修行内力,但每张图旁边的小字注释却让乐山收益菲浅。万法自然,从万事万物当中寻找武功的真谛,从风、雨、山、林、鹤当中去创造招式,无论是青城十三剑还是少林武功都有殊途同归的道理。更重要的是,天生万物,最奇妙的就是平衡,相生相克,相濡以沫,学会平和的面对社会,学会宽容的面对人生。

每夜的苍穹,那么多的星星,万物多变,春去秋来、枯荣有致、生老病死,就连看似永恒的星星都是变化万千的,日升月落、冬夏更替、流星沙数。乐山从中悟出了一套剑法,它来自宇宙的深邃,来自星空的幻化,来自内心的爱恨交织,它叫做“斗转星移”。

这一日的黄昏,李乐山拎着空酒壶晃晃悠悠的往城南而来,照老规矩他会在城郊的小酒肆叫上两个小菜,打满一壶酒,和来往的路客唠唠闲嗑,既打发打发时间,也从这些流言当中打听打听江湖的消息。

酒肆老板的女儿刚刚及笄,对乐山青睐有加。每次乐山来都是亲自来给他打酒上菜,乐山怎能不懂这小姑娘的心意,但只是装傻充愣罢了。

小姑娘给乐山斟好酒,正想说上两句,却发现乐山今天心不在焉,有些没趣,便独自走开了。乐山正在琢磨最近江湖中的一些传闻,有一股神秘崛起的力量,若明若暗,亦正亦邪,大有黑白两道横跨通吃的味道。今日的酒肆里果然又有几个武林中人打扮的过客在讨论这件事情,注意力自然被抓了过去。

“最近广陵府出了一件奇案,你们听说了没有。”几个刀客打扮的人一边喝酒一边故作神秘的耳语着。

“有过耳闻,但不知细节,仁兄刚从广陵过来,愿闻其详。”

“广陵司马一夜之间被人取走了项上人头。”

“司马府邸有那么多看家护院的,怎么这么轻易让人取了性命。”

“听说行凶的几个黑衣人,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等到管家到司马房中查看之时,司马大人的头颅已经不翼而飞,司马的姨太太光溜溜的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这姨太什么都没看到?”

“醒来之后,被吓成白痴了。”

“可是没有听说官府张榜抓人啊。”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肯定会惊动朝廷,兴师动众的彻查不说,起码该把广陵城翻个底朝天,可是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见新司马来上任。”

“这蒋司马人不错,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也听说这蒋司马为人刚直不阿,从前是金吾卫大将军王忠嗣的部将,因为受了王将军的牵连,才贬斥到咱扬州做了司马。”

“王忠嗣将军那可是咱大唐名将啊,当年在西域可是让突厥人闻风丧胆啊!跟着他应该平步青云才对啊?”

“你们有所不知,据说是因为谋反。”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

“谋反?那是灭九族的大罪啊!”另外一个人没忍住,大声惊呼。

“你小点声,我听说是得罪了李林甫,被诬陷的,最后被保下来,贬到什么地方当太守去了。”

“说起来,咱这扬州,自从改了名字,连风水都变差了,你们觉得不?”

“何止扬州啊,这大唐的年号自从改了,国运都变差了。”

“嘘,小点声,你不想要命啊!”

“难怪这蒋司马受了牵连。”

“李林甫不是已经死了嘛?”

“据说尚未下葬就被削去官爵,抄没家产。诸子被除名流放岭南、黔中,亲党中则有五十余人被贬。唐玄宗还命人劈开李林甫的棺木,挖出口内含珠,剥下金紫朝服,改用小棺以庶人之礼安葬。”说话的人看了看左右,再次压低声音道。

“这李林甫可是权倾朝野,怎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也是被告发谋逆,他害了那么多人,到头来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活该!”

“死了才被定罪,也算死的及时。”

“那现如今谁是当朝宰相了?”

“这你都不知道,杨国忠,如今独揽大权,比那李林甫更有甚之。”

“正是那杨国忠构陷李林甫与叛唐的阿布思约为父子,同谋造反。”

“能把李林甫搬倒,这可不是一般人啊!”

“那可是贵妃的内兄。”

“怪不得,怪不得,据说这杨贵妃那可以独得圣宠啊。”

“那可不是,谁能跟她沾亲带故,那还不得飞黄腾达。”

“你们可还记得之前那的那个长史。”

“你说王翼?”

“可不就是他,你们知道他给杨贵妃进献了什么嘛?”

“什么,快说说。”

“凤纹白玉金蚌盒。”

“这不是有钱人家女子装脂粉的东西嘛,也没什么稀奇啊。”

“当然不是普通的金蚌盒。”

“你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据说是一套十二只,每只金蚌盒里装的都是稀世奇珍制成的脂粉。有东海千年蚌珠磨成的珍珠粉,南海万年沉水香,波斯国上等螺子黛,匈奴焉支山的初花制的燕支,其他的我也说不上了。”

“难怪这王翼在咱广陵任上没几年就被提升了户部侍郎,原来是投其所好啊。”

“如今圣上独宠杨贵妃,四方争为怪珍入贡,献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嘛。”

“所以这王长史走了,蒋司马代行长史职,他为人清廉,我们的日子还算好过一点,没想到就这么白白的丢了脑袋,你说这世道。”

“确实蹊跷。”

“我听说这个蒋司马生前有一批当年从军时的部属跟随,那些人可都是身经百战的,怎么在司马府出事的当晚这些人居然没有一个在府中守卫。”

“不是不在府中,而是全部都死了。”一个头陀打扮的人从左手的桌子站起来,经过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大师是不是知道内情,不妨与我们共饮一杯否。”三人起身向头陀一抱拳。

“不该你们知道的最好不要问,免得招惹杀身之祸。”头陀傲气十足,撩衣襟转身离去。

“癞头和尚,不想说干什么还插上一句调人胃口。”三人泱泱的骂了一句,继续喝酒。

“不过如果真是如此,杀人的那些人可够厉害的啊。”那几个人又交头接耳了起来。

“江湖上最近出现了一个组织叫『君子卫』你们听说了没有?”

“当然有所耳闻,据说他们的主人一身白衣,而手下的每个人都是华服锦带,每次出现排场都很大,不过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据说他们到处找各个门派的麻烦。”

“这么说来,我记得十几年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一个年长的刀客若有所思的说道。

“窦兄,快给咱兄弟讲讲。”两个年轻的刀客立刻来了兴趣,缠着这位窦兄问个不停。

“那时候我刚入东陵帮不久,也遇到有一帮高手上门找麻烦,总之帮里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从此一蹶不振,我这才投了富途镖局,做了镖师。”

“白道还是黑道?”

“说不清,我听说当时江湖上也有不少门派遭了难,都是和北冥教有关的,不过也有门派因祸得福。”

“此话怎讲?”

“有些帮派不仅没有遭损,还借此异军突起。”

“这北冥教又是何方神圣?”

“这北冥教的势力曾经遍布大江南北,不过这十年也销声匿迹了。”

“窦兄的意思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此厉害。”

“不知道和如今的君子卫是不是一帮人。“

“那就不知道了,据说这君子卫里的头目,每个人都是武功绝顶,而且听说他们在找龙梦云。”

“龙梦云?!”两人一声惊呼。

李乐山一直在不远处静静凝听,此刻也不免心里一动。龙梦云,那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虽然这么多年往事和仇恨已经慢慢的淡化,但是这个名字还是那么轻易的勾起了乐山的神经。

“对,一剑平华山的龙梦云。”

“当年他和青城道人决战之后就江湖中销声匿迹,恐怕,恐怕已经快十年了吧?”

“对,而且此人历来独来独往,从来没有听说他有什么教派或者门徒,突然之间有人找他确实匪夷所思。”

“如果他们是找龙梦云,那跟各门派有什么相干,为何四处找麻烦?”

“蹊跷就蹊跷在这里,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帮人。”

“您的意思是杀司马大人的,和找龙梦云的是两伙人?”

“这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听说这『君子卫』只找江湖各门派的麻烦,没听说他们和官府也有过节啊。”

“说的也有道理。”几个人纷纷点头,陷入了沉默。

“咱们还是不说这个了,还不知道梁老弟这次来江宁所谓何事?”

“奉家师之名,来参加茅山的九皇会。”

见三人开始闲扯其它话题,李乐山无意再听,叫小二算了帐,拎着酒壶向城南而去。

江湖中最近沸沸扬扬,虽然是公门中人,但是对武林中的风吹草动还是格外的敏感,何况听说这些事端的始作俑者和自己的杀父仇人有关,李乐山更加多了一分思量。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城南的瓦官寺。这瓦官寺,始建于东晋,以其本陶官地,故名瓦官。南朝就寺兴建瓦官阁,高二百四十尺,高耸入云,大江环前,是当时国都建康登高远眺的绝好去处。后时有异鸟三双,飞集瓦官寺,朝庭认为是凤凰栖息之瑞相,乃置凤凰台,山称凤台山。狄仁杰为溧阳主簿时曾在此宴饮,留下名句“云散便凝千里望,日斜常占半城阴”的名句。

夕阳正在慢慢的落下,整个城市沉淀下来的时候,也是乐山最享受的光景。几乎每天乐山都会来此练功,少林大师留下的气功心法,与眼前大江大河的奔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最初的两年,乐山的内力精进的很快,但到了近些时日,却总觉得有一股真气到了膻中穴便难再突破,乐山百思不得其解,却又无人可以请教,本就憋闷,今日更是被江湖传闻分了心。

今天的瓦官寺却比平日里要热闹的多,原来是有商人在此开无遮大会。

无遮大会是广结善缘、不分贵贱、僧俗的大斋会,般阇于瑟,华言解免。乐山因为心里想着江湖传闻,竟然忘记了这一出,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寺庙传来了喝彩声。

斋会都是早上布施,晚上诵经或禅修,为何会有如此喧闹之声,乐山不由得好奇,走进寺里看个究竟。

寺中张灯结彩,围绕着祭台挤满了老幼僧俗,主祭台上坐着一位大和尚和一个官员打扮的人。那大和尚乐山认得,是瓦官寺的主持惠康禅师,官员却很面生,并不是江宁本地的。

众人的目光此时却都被寺中方塔所吸引,乐山也抬起头一看,只见方塔二层的飞檐上正立着一个人。

此人单练镼、履膜皮,猿挂鸟跂、捷若鬼神,在檐角的神兽上往来旋转、易如平地,让人看的股栗咸诧、叹为观止。

连乐山也看的啧啧称奇,此人的轻功并不在自己之下,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为何会在这瓦官寺的无遮大会上献艺呢?

乐山还在想着,那人已经纵身跳下了方塔,来到了祭坛之上,冲着惠康禅师和官员打扮的人一拱手道:“惠康大师,韩大人,献丑了!”

乐山仔细大量,只见此人年纪不大,身材纤细,四肢修长,面若冰霜,只有一双眼睛星眸流转、顾盼生辉。

“精彩!精彩!”大师鼓掌说道,“少年人技艺非凡,韩大人您说呢?”

“确实精彩绝伦!”韩大人也附和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雕虫小技,献丑了,只是韩大人说有赏,我便向您讨一件东西。”

“何物,但说无妨!”

少年人在韩大人耳畔轻轻的说了几个字,韩大人的脸色却是一变,面露愠色的说道:“给了你,我要如何去得?”

“大人身为团练观察使,不会言而无信吧?”见韩大人想反悔,少年人用上了激将法。

“我是说过谁技艺最精,我便有赏赐,不过阁下是否技压四座,还要问问在座所有的人!”韩大人故意提高了嗓门,挑动着台下观众的兴致。

“我便来试试!”话音未落,果然有人跳上台来,却是一紫衣朱鬕的中年男子,拥剑长短七口。

只见这朱鬕男子迭跃挥霍,捭光电激,或横若裂帛,旋若规火,把七口剑舞的上下纷飞、瞬间将那少年人笼罩在了重重剑影之中。

少年人也不含糊,立刻从腰间抽出了一条软鞭,猛然一甩,长鞭破空,带起阵阵呼啸。

长鞭与七口剑纠缠在了一处,时而蜿蜒,时而迅猛,仿佛灵蛇在闪电中游弋,看的人眼花缭乱。

朱鬕男子一笑,双臂伸展,舞动乾坤,七口剑高低错落,在空中变换了位置,先后向着少年人刺来。

少年人挥鞭横扫,七口剑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纷纷躲开鞭锋,逐一扎向少年人的立足之地。少年人无奈就地向前一滚,这才险险躲开,只见那七口剑先后植入地上,状如北斗。

少年人眼神中露出惊异,却心有不甘,举鞭去卷那地上的宝剑,却被朱鬕男子大手一挥,将七口剑又收了回来。

“好了,好了!不相伯仲,不相伯仲!”就在二人纠缠之际,惠康禅师站起来打了圆场,道,“今日是无遮大会,莫要伤了和气。”

“大师说的没错,二位平分秋色,可惜这请柬只有一份,来人啊,各取五十两银子赠与二位高人。”韩大人随声附和,命令手下奉上纹银草草了事。

“今日的无遮大会就到这里,大家早些散去吧!”

惠康禅师宣布散会,人群风流云散,乐山有心找那两位高手,却在人群中觅不到踪影。 第十九章 瓦官寺 无遮大会散场,不一会瓦官寺又恢复了平静,乐山找遍寺里寺外,也寻不见那两位高手的踪影,只能望着不远处的江水发呆。

江湖中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的高手,自己即便发愤忘食、朝夕不倦,真的能在这深不可测的江湖中出人头地嘛?

想那么多干嘛,乐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只有加倍努力,才对得起母亲、对得起陈一姐、对得起自己。

乐山让自己的心静下来,默念心法口诀,开始练习,林中回荡着夜枭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练了一会,突然一群黑影从远处飘了过来,到了近处,乐山方才看得分明,竟然是四个人抬着一口棺材。

别看这四个人抬着一口棺材,却毫不费力,八条腿步伐一致地点地前行,仿佛是悬空飞行一般,在夜幕中显得那么诡异。

乐山本能的提高了警惕,却也不动声色,做不良人这些年,牛鬼蛇神见多了,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四个人来到乐山的面前,却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继续向前急行。乐山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探个究竟的时候,四人一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四人的轻功非同一般,自己跟上去也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乐山思忖着还是专心练自己的心法,刚扎开马步,准备凝神聚气,那四个人又飘回来了。

这次更加诡异,因为四个人是倒着回来的。

乐山以为四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只得收功,正待发话,却从黑暗的尽头传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顺着声音看去,一个人拄着双拐,正缓慢的向这边走来,那四个抬棺之人原来是被他逼回来的。

“上官无忌,见到老朋友,还不出来打个招呼?”一个空灵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在黑夜中飘荡着,时断时续的说道,“整天躲在阴曹地府,真以为自己是鬼啊!”

“姓邓的,我们真是冤家路窄!”这次的声音听的很清楚,乐山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声音是从那四个人抬着的棺材里传出来的。

随着声音的传出,四个抬棺人也停住了脚步,棺材板砰的一声飞出,一个僵尸般的人自棺材中直挺挺的立了起来。

“邓白猿,你怎么还没死?”棺材里的人面色惨白,形容消瘦,说起话来阴森恐怖。

“多谢你的散花指,我还死不了。我死了,你岂不是也活不长?”拄着双拐的人越走越近,声音是他发出的,乐山却看不见他张嘴。

“阴魂不散!”

“你我二个人之中,你更像死人吧!”拄着双拐拐杖的人冷笑道,“你这是想趁着李含光不在,上茅山偷他的《白虎七变经》吧?”

“我要那《白虎七变经》,还不是拜你所赐!”

“上官无忌,此言差矣,若不是我用血池神掌逼出了你体内的巫蛊嵒毒,你二十年前便已经死了。”

“我到情愿二十年前便死了,也好过被你的血池神掌重伤,只能躺在这棺材里,见不得天日!”

“让我用血池神掌帮你打通气脉,你便可再活三年。”

“休想再让我和你做此等龌龊的交易,我就算死也不会再替你治倒行鬼骨!”

“你哪里舍得死,你若想死,又何必来茅山找那《白虎七变经》?我告诉你,就算你得到了《白虎七变经》,还没等你练成,乌满尸鬼寒疾已经要了你的命,还会让你死的非常痛苦。”

上官无忌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心中不甘却也只能就范,发出一声鬼哭狼嚎的呻吟。

“让我为你续命三年,届时你若练成了《白虎七变经》,我们自不必再见面。”

上官无忌仰天长啸,从棺材中一跃而出,邓白猿也将铁拐钉在地上,飞身相迎。

二人在半空中你一拳我一掌打的难解难分,乐山在不远处看的目瞪口呆。原来这二人不仅招式神鬼异变,是乐山从未见过的,更诡异的是,二人都是在用身体硬接对方的拳脚。

不一会上官无忌和邓白猿的口鼻和眼角都开始流血,双方却没有停手的意思,招招见肉,看的人触目惊心。

乐山在衙门三年,也遇到过不少武林人士,却大多是三脚猫功夫。今天这两人的武功着实匪夷所思,让乐山大开眼界,不觉技痒。

乐山不由自主的越走越近,四个抬棺人闻声阻拦,将棺材抛飞到空中,八掌同时拍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气浪扑面而来。

乐山不敢硬接,纵身一跃,施展轻功飞到了棺材顶上,内力注于脚尖,用力一点。棺材快速下坠,下面的四人不敢怠慢,急忙伸手去接。沉闷的一声巨响,棺材是稳稳地接住了,但四个人的八只脚也硬生生的陷入了土里。

“什么人,找死!”还在空中搏杀的上官无忌见状,挥起一指,直击乐山的前胸。

乐山下意识的举起手中的钢刀去挡,怎料指力瞬间击碎刀鞘,折弯钢刀,把乐山击飞出去数丈之远。

乐山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之后便没了知觉,整个人已经滚落高台,掉在山脚下的小树林里。

乐山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微微的泛起了鱼肚白。乐山抚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运气调息,幸好并无大碍。一路踉踉跄跄的爬回凤凰台上,昨晚的那两拨人早就没了踪影,若不是自己被折弯的钢刀还躺在地上,乐山都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幻觉。

乐山捡起自己的钢刀,用力掰直,又取出腰间的酒葫芦大大的喝了一口,压了压惊,心里还想着昨晚那两个怪人诡形奇制的武功。

“晨登瓦官阁,极眺江宁城。

钟山对北户,淮水入南荣。

漫漫雨花落,嘈嘈天乐鸣。

两廊振法鼓,四角吟风筝。

杳出霄汉上,仰攀日月行。

山空霸气灭,地古寒阴生。

寥廓云海晚,苍茫宫观平。

门馀阊阖字,楼识凤凰名。”

突然有吟诵之声从身后传来。

乐山正瘫坐在地上发呆,背后却传来了吟诵之声。转头一看,背后站着一个一身素袍的中年人,神色狷狂中带着一些憔悴,想来刚刚那首五言就是他念的。

“好诗。”乐山随口说道。

“诗还没做完,好在哪里?”没想到对方却没有借着台阶下,反而较起劲来。

乐山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四十多岁的模样,虽然气质卓尔,身上却飘来了一阵酒气。这凤凰台除了瓦官寺之外,只是一片丘陵土坡,平日很少见到附庸风雅之辈,尤其是在这凌晨破晓之时,此人喝了酒,倒也情有可原。

“在下一介粗人,好在哪里,我也说不上,就是觉得郎君这诗句把眼前的情景说的淋漓尽致。”

“描红之作罢了。”那人叹了口气,手里竟也拎着个酒壶,倒了倒,却一滴也不剩了。

“从未见过郎君,郎君可是外乡人?”乐山几乎每日来这凤凰台古迹晃悠,却从未见过此人。

“云游至此。”那人见乐山是官府中人打扮,继续说道,“我只是想来看看故人王少伯笔下的江宁是个什么样子。”

“王县丞几年前就被贬为龙标尉,早就离开江宁了。”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郎君才高八斗,文采飞扬,却可知这凤凰台的来历?”

“呵呵,小友想要考我?”此人一听,倒是来了精气神,“你倒不妨说与我听听。”

“郎君可知您眼前的就是吴宫花草,您脚下的就是晋代衣冠。”

“小友有些趣味,那你可知这凤凰台是何人所建?”

这倒把乐山问住了,乐山只知这凤凰台是被隋文帝杨坚所毁,但是谁建造的却着实不知。

“不妨把酒分我一些,我来说与你听。”原来好酒之人早已看见了乐山手里的酒葫芦。

乐山也笑了,从未遇到过如此好酒之人,便将酒葫芦递给了对方。

“传说宋文帝时,有三只神鸟飞临此处,随之出现百鸟朝凤、翮影遮空的盛况。彭城王刘义康随即兴建楼台,以为祝念,斯台即名凤凰台,彼山即名凤台山。”

“那么郎君真的相信神鸟的出现是太平盛世的象征嘛?”

“如果真是太平盛世,刘宋又何以五十年而亡?这曾经繁华盛极的建康府又怎会沦落到今天仅领一县之制?”

“郎君学识渊博,在下惭愧。”这凤凰台如今是荒丘一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却没想到眼前这个人说起来如数家珍。

“隋文帝杨坚担心东南天子之气再起,将建康平荡耕垦,这才成了今天这番模样。”

乐山虽然来江宁的时间不长,却发现这座城市的历史仿佛被抹掉了一样看不到痕迹,所以也做过一些功课。原来前朝和本朝,为了打断从孙吴开始延续了两百多年的龙脉,建康被彻底抹去了政治中心的地位,从前的繁华都市只成为史书中的故事。

“也未必不是好事,不再是权力争夺的中心,才有了如今的平静,不像长安的尔虞我诈,看似觥筹交错,实则刀光剑影。”

“原来郎君从长安来。”乐山楞了一下,心里想起自己在长安城里度过的那个冬天,想起了陈一姐。

“长安?哈哈哈!世人都只道长安好,我却觉得此处更胜长安,只是少了饮酒作诗的伙伴,不如我在梁宋、齐鲁之时来的那般热闹。”

“雁度秋色远,日静无云时。客心不自得,浩漫将何之。

忽忆范野人,闲园养幽姿。茫然起逸兴,但恐行来迟。

城壕失往路,马首迷荒陂。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

入门且一笑,把臂君为谁。酒客爱秋蔬,山盘荐霜梨。”

白衣人念着诗,突然从身边的大树上折下一个树枝,舞了起来。乐山初时有些警觉,渐渐的却陶醉在白衣人的身姿里。

乐山也说不上白衣人是在舞剑,还是在舞蹈,亦或仅仅是酒醉之后的失态,然而一招一式似又蕴藏着妙不可言的武功。

“他筵不下箸,此席忘朝饥。酸枣垂北郭,寒瓜蔓东篱。

还倾四五酌,自咏猛虎词。近作十日欢,远为千载期。

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酣来上马去,却笑高阳池。”

白衣人一边舞剑,一边不忘吟诵他的诗词,原来不仅仅他的诗词狷狂,他的剑法在酒意中也是那样的狷狂不羁。

“郎君好剑法!”乐山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哪有什么剑法,这是草圣的书法!哈哈哈!”白衣人放声大笑。

“草圣?”乐山有点摸不着头脑。

“什么草圣,诗仙,什么画圣,剑神!都不如这酒狂人啊!”白衣人的笑声渐渐变得凄凉,手中的树枝居然硬生生的断在半空。

就在乐山看的发呆的时候,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一声呼啸,声音不响,但在寂静的清晨里就显得特别的刺耳,凭借多年办案和行走江湖的经验,乐山知道有事情发生,今夜可真够热闹的。

“此地乃是非之地,郎君不宜久留!”乐山飞身而去,只留下素衣人在原地,对着已经空了的酒葫芦兴叹。

经过这些的历练,乐山不仅剑法和内功有了精进,为了追捕案犯,轻功更是突飞猛进,没有半柱香的功夫已经到了声音发出的地点。此时四周已经恢复了一片寂静,但依然无法抹煞曾经发生过血案的现场。树林里一片狼藉,树枝被砍断了不少,树叶也被内力震落在地面,四处是混乱的脚印参杂着斑斑的血迹。乐山观察了一下,打斗的是三个人,其中一个受了重伤,并且离去不久,跟随着血迹,乐山迅速的向山腰飞奔而去。

山腰的一块巨型岩石底下,果然有三个人正在交手。乐山展目一看,月色中隐隐约约的竟是昨日酒肆里的那个头陀。另两个影子正举剑上下飞舞,将头陀困在当中,头陀背靠巨石,勉强将手中的禅杖轮成一圈,将二人封在了身外。

“住手!”乐山一声呵斥,纵身跳在了巨岩之上,止住双方。

正在打斗的三人被此呵一惊,两个影子停了下来,原来是两个黑衣人。头陀一手撑地大口的喘气,嘴角流出血来,明显身负重伤,且体力不知。

“此乃江宁县管辖之地,我乃江宁不良人,何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江湖中事,你一个小小的不良人,我劝你少管闲事。”黑衣人垂手而立,冷冷的说。

“跟我回衙门再做理论。”

“呵呵,你找死!”两个黑衣人不由分说提剑就上。

李乐山不得已提起自己的钢刀,那钢刀刚刚被折弯,被自己用了掰了回来,显得不伦不类。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这些年虽然对青城十三剑已经有了深入的领悟,但是乐山从来不曾使用。甚至为了防止别人的怀疑,兵器也不用宝剑,而是特意让工匠打造了一把长三尺、宽两寸的薄刃佩刀,以刀代剑,再夹杂少林功夫,让人不易识别。

黑衣人的武功并不是很高,但是一个刚猛、一个阴柔,相互配合却让人防不胜防。不过这些花招在乐山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手腕翻花,其中一个人的剑已经被乐山的刀锋粘住,顺势一抹,那人一个踉跄从山石头上跌下。另一个黑衣人见势大怒,挥剑自下而上,直抡乐山的头顶,乐山嘿嘿一笑,侧身飞起,轻松了躲过了这一剑。黑衣人攻击落空,举目找人,乐山已经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头顶,脚尖一点对方的肩膀,内力释放出来,黑衣人被震的从半空跌落,砸在地上。

几人酣斗之际,不远处的崖壁上却有另外一个身影正在冷眼观瞧。只见此人也是一席黑衣,轻纱遮面身材纤细,掩在薄雾之中,玉立亭亭。顺着此人的眼神看去,乐山已经将对手压制。

两个黑衣人感觉不妙,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不良人武功如此高强,二人打起精神联手再上。怎奈李乐山的武功远远高于二人,如果不是手下留情,早已要了二人的性命。电光火石之间,刀剑碰撞,他们的兵器断的断、飞的飞。二人互视之下,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

“逮,想逃。”乐山收刀向前想要拦住二人的去路。

“官爷小心!”一直靠在一旁的头陀突然大喊,与此同时,两个黑夜人手按绷簧,从袖口各飞出几样东西。乐山心说不好,一个旱地拔葱,脚下的草地被类似火药的东西砸了个稀烂,一阵呛人的烟雾之中,飕飕飕,三枚梭子镖迎面而止。“好卑鄙!”乐山心头一怒,长刀一挥,三枚飞标尽数挡回,只听雾色中哎哟一声,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烟雾渐渐散去,乐山一个箭步跳上前去,发现地上倒着一人,而另一人已经不知踪影。乐山俯身揪起他的衣襟,定睛观瞧。

说是黑也不尽然,暗黑中夹杂着棕红,面料考究,手感柔顺,这样乐山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几个字:『君子卫』。撕下黑衣人的面罩再看他的脸,却很平常,三十多岁,一副多年行走江湖的狡诈,此时他嘴角流出黑血,已经奄奄一息。

飞镖并没有打中要害,一定是镖上有毒,好狠毒的手段,乐山摇了摇头,可惜自作孽不可活。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你…你…”毒性很烈,黑衣人已经神志不清。

“哪里能找到你的同伙?”眼见已经没的救了,乐山只能尽可能的希望多得到一些信息。

“主人不会放过你的。”这是黑衣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就咽气了。

“死不悔改。”乐山丢下他,立刻回来查看头陀的伤势。

头陀伤的很重,但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乐山将其扶起,背靠大石坐了下来,用手点住了他几处穴位,暂时止住了流血。

见此情景,一直躲在石壁后面冷眼旁观的第三个黑衣人皱了皱眉,转身飘然消失在树林之中。

“大师,我们立刻下山医治,性命当无碍。”乐山一边帮头陀止血,一边说道。

“谢谢施主救命之恩,不知施主如何称呼。”头陀喘息一阵之后,渐渐恢复了气力。

“我是江宁县的不良人,你叫我李乐山就行了。这些追杀你的是什么人,你们有何仇怨?”

“他们恐怕就是『君子卫』。”

“『君子卫』?”

“对,就是最近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神秘组织,他们的名字叫『君子卫』。”

“我也略有耳闻。”

“他们这次来江南定是要找茅山赵归真,赵老爷子的晦气。”

“赵天师?”

“施主也知道赵老前辈?”

“我乃江宁县不良人,茅山赵天师的名讳自是听过,这帮人为何要找他的晦气?”

“这贫僧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又如何断定他们就是要找赵天师呢?”

“我本是来参加茅山九皇会的,刚才那两个贼人不知在何处得知我有法会的请帖,上来就要抢夺,我想他们定是要拿着请帖混入茅山。”

“赵天师仙踪难觅,混入法会也未必找的到他老人家啊!”

“官爷有所不知,这九皇会是上清派每年最重要的法会,历年都是由宗师李含光亲自主持。今年李天师被玄宗皇帝诏征进京,这才由许久不曾露面的赵天师代行斋醮。”

乐山明白了头陀的意思,如果这帮人不是专门为赵归真来的,不必挑这个时候。

“请帖还在嘛?”

“已经被他们抢走了。”

乐山闻言立刻来到那个死去的黑衣人身边,搜索了一番,却未能在尸体上发现任何请帖,想来是被那个逃跑的人带走了。

“法会是什么时候?”乐山回到头陀的身边问道。

“五日后。”

“我们先下山治伤,尸体我稍后再来处理。”乐山将头陀搀扶下山,找到官府指定的医馆,一大清早将医生从床上拉起,为头陀疗伤。在看到情况相对稳定之后,才转身拔脚又向南山而来。

回到事发地点的时候,已经日上三杆,地上的血迹犹在,但是尸体已经没了影踪。乐山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没有飞镖,也没有任何足迹,明显是有人做过了手脚,这帮人干事很有经验,乐山失去了唯一的线索。

太阳斜刺过来,透过斑驳的林木,洒在乐山的脸上,乐山抬起头望了望这看似平静的世界,他知道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想躲也躲不了。 第二十章 于此照迷方 今天是初一,县令大人并不是天天开堂,但是每逢初一,府中各大小官员总是要集中上报一下上月各区县和部门的大事。今日在听完了很多事无巨细的汇报之后,乐山作为不良人的小头目向县令陈述了最近辖内破获的几宗案子。

“嗯,你做的很好,这些都是小案子,你向县尉梁大人通报便是。”

“遵命。”

“还有什么事情嘛?”县令打着哈欠,有点睡眼惺忪。

“禀报大人,最近江宁县周边出现了不少江湖人物,属下担心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想请大人示下。”

“江湖?江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少管闲事。”

“可是大人,属下是担心辖内的治安。”

“你说来听听。”

“最近江湖上出现一伙神秘的势力闹的人心惶惶,据说广陵司马被杀一事也与他们有关。”

“你怎知此事!”一听到广陵府的事情,县令顿时神色凝重,紧张了起来。

“是属下办案时,无意中打探得知。”

“这不管你的事。”县令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

“可是昨天属下在南山树林中和这伙人遭遇还交了手。”

“什么?你和他们交手了?”县令拍案而起,惊的下面的人都不知所措。

“对,当时他们正在追杀一名头陀,正好被我遇到,我已将那头陀解救安顿在医馆之中。”乐山一拱手,希望大人准许他继续追查此事。

县令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故作镇静的缓缓坐了下来说道,“李乐山,本县知道你原本乃江湖中人,但你现在既然入得公门,就不应该再卷入这些江湖是非,以免多生事端。”

“可是…….”

“既然最近盗匪横行,我另有要事指派给你。”县令打断了乐山道,“夫人和小姐要去大云寺进香还愿,此去百里,我不放心,还是由你护送,一定要确保她们母女二人的平安。”

“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情未了,能否……”乐山本想将头陀的口信带给茅山的赵归真,无奈又被县令阻止。

“你不必多言,夫人和小姐午后即成行,你收拾了行装,速来府中候命,其他事情交代给县尉梁大人便是!”县令一起身,摇摇晃晃进了内堂,乐山不得已拱手得令。

退出府衙之后,乐山叫来自己心腹的一个小不良人,吩咐他盯着头陀的伤势,自己则草草收拾行囊,护卫着县令妻女的车队上路。

广陵是整个大唐最繁华的都市之一,除了长安和洛阳,就数扬州和益州。天宝元年,扬州改名为广陵,借助了整个江南的富庶和大运河枢纽的地位,盛极一时。整个广陵城仿长安的制式,却更为精致,车水马龙,熙来攘往,莺歌燕舞,灯火酒绿,所谓烟笼春树薄,日映曙楼高,反到是大云寺里显得清净许多。

这大云寺在广陵城西,是广陵城内数一数二的寺庙,始建于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年间,原名大明寺。后毁于战火,又在原址上重修寺庙,名为大云寺。前朝皇帝隋文帝杨坚建栖灵塔于寺中,供奉舍利,大云寺因此名声大噪。如今寺庙的主持是高僧鉴真和尚,乃当代律学大师,与法慎大师齐名,更是引得香客信众络绎不绝。

县令的太太浓妆艳抹,在这秋风初起的重阳之季显得特别的刺眼。女儿年方二八,腰肢像杨柳一样纤细,随风摇动起来,到是和蔓延的嫩绿相得益彰。当然他们只不过是众多妖蛾子中的两只,看多了这些庸枝俗粉,真的以为太平就是这么粉饰的。所谓还愿,不过是县令的独生女终于攀上了户部侍郎的儿子,订了亲,从此仕途可谓一片光明。

乐山一路都在思索『君子卫』的事情,守在母子二人身边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任务乐山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无可奈何。虽然出身道观,又在寺庙修行多年,但是乐山知道命运很多时候自己无法左右,求神拜佛也是无济于事。

但是大云寺的法事,却让乐山瞻望咨嗟。

鉴真大师开坛说法,乃是这广陵城的盛事,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普罗信众,几乎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但等到鉴真大师被徒弟搀扶着登上莲花台,盘腿而坐开始授法之时,乐山才发现鉴真大师看不见东西。乐山在江宁的时候对鉴真大师就有所耳闻,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鉴真大师竟然是个瞎子。

鉴真虽然闭着双眼,但似乎可以洞察世间的一切,他的讲律传戒与一般法师不同,竟是问答的形式,大师开场便询问在场的信众是否有需要解答之难题。

只听有人问道:

“亦有人净心与一念相应,契会一切佛法否?”

鉴真大师答道:

“若有凡夫菩萨,欲于一念之中具足一切佛法者,应修中道正观。”

“云何正观?”

“若能谛观心性非空非假,而不坏空假之法,若能如是照了,则于心性通达中道,圆照二谛。若于自心中见中道二谛,即见一切诸法中道二谛,亦不取中道二谛,以决定性不可得故,是名中道正观。”鉴真和尚坐在莲花台上娓娓道来。

“大师说的太深奥了,我们听不懂。”台下有普通香客起哄。

“就像一个人生病了,要想给他治病,必须深明入假三法。”大师并不恼,而是循循善诱,娓娓道来。

“哪三法?”听到有实际的法门,投机者不免来了真兴趣。

“这第一步要知病,弄清楚他得的是什么病,在佛法上叫做深知众生三惑等无量烦恼习气之病,明晰无谬。”

“第二步叫识药,知道用什么药治病。深悉一切佛法方便,八万四千法门,渚宗善巧妙观,乃至世间一切有用之学问。”

“那第三步呢?”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鉴真大师微微一笑,道:“应病与药。”

“何为应病与药?”

“深明病药相治之法,依众生不同施以不同法门,使各得其益,符合跟机,善巧除其障,使众生欢喜受益。”

乐山在不远处听着,若有所思,根据每个人不同的机缘去度化他们,而不是一味简单的吃斋念佛,这才是我佛真正的教化与慈悲。乐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禅理,心中不免触动,在少林寺那么多年,也没有大师跟自己说过这样的禅机,然而自己的机缘又是什么呢?

鉴真大师接下来讲的是律宗四科,戒法、戒体,戒行,戒相。

“戒行者,既受得此戒,秉之在心,必须广修方便,检察身口威仪之行。克志专崇,高慕前圣持心后起,义顺与前。”鉴真开始诵读戒体的含义,应该是接着以前的课业往下讲的,乐山听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头雾水,便决定去后院走走。

大云寺除了香火鼎盛之外,寺院的规模也非常之大,围绕着西灵塔的大殿、禅房、斋堂,层台累榭、鳞次栉比。在绕过几间法堂之后,乐山发现了一座小小的庭院。

庭院颇为幽雅,中央一棵云盖松,四周长满了青苔。庭院的右手是一座假山,上面矗立着一座亭子,通往亭子的小路从假山石中穿过,曲径通幽。

乐山走上石阶,想到亭子中去看一看,走到一半,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

原来亭子里有人,乐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在犹豫,却听亭子里传来的人说道:

“施主既已至此,何不上来一叙。”

乐山听见上面的招呼,也不好推辞,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假山之上。

原来亭子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前日里在瓦官寺出现的那位紫衣朱鬕的男子,只是今日未戴朱鬕,而是束了冠,但乐山仔细打量之下还是认了出来。

另外一僧一俗,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僧人眉清目秀,另一人却是一张鞋拔子脸,五官分离,十分丑陋。

“施主若不嫌弃,何不坐下来同我们共饮一杯?”三人正围坐在石桌子喝着什么,年轻和尚招呼乐山。

“在下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我一个出家人,却也不便饮酒,这是茶。”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便不客气了。”乐山看到朱鬕男子已然来了兴趣,便不再推脱,与三人促膝而坐。

和尚从桌上又拿起一个茶杯,放了些茶粉,倒入茶壶中的热水,冲泡起来。

“这杯子本是留给我三人的好友灵一法师的,不知他为何迟迟未至,等他来了,这茶恐怕也凉了,施主若是不嫌弃,便用它吧。”

“灵一是法慎的徒弟,不会是法,法慎不让他来吧?”鞋拔子脸插话道。

“鸿渐休要胡说,法慎大师前些年刚刚圆寂,定是那龙兴寺里有事耽搁了。”

“阿,阿弥陀佛,造次了,造次了。”鞋拔子脸深知失言,赶紧收回刚刚的话。

“还未请教大师法号,二位郎君名讳。”乐山拱手施礼。

“贫僧皎然。”和尚自我介绍,接着又指着身边两人一一说道,“这二位是我的好友陆羽居士,和皇甫冉。”

“在下李乐山。”

皎然泡好了茶,将茶杯旋转一圈,送到乐山面前,道,“施主请尝一尝。”

乐山将茶杯放在嘴边,试探的酌了酌,一缕清澈顺着喉咙流淌了下去。

“如何?”皎然和尚笑眯眯的看着乐山。

“在下不懂茶,但是好喝。”

“哈哈哈!”皎然和陆羽听完乐山的话,相视而笑,那朱鬕男子却不动声色。

“我说过这大云寺的泉水乃上品吧,现在有了人证。”皎然洋洋得意的对陆羽说。

“此水确实好,不,不过要让我排,只,只能当第五。”这陆羽不仅长相丑陋,说话还有些口吃。

“前四你到说说看。”

“杨子江零水第一,无锡惠山寺水第二,苏州虎丘水第三,丹阳观音寺水第四。”说起这茶水之道,陆羽却又不口吃了。

“后面三个我都品过,但是这第一未曾得饮,鸿渐定莫要欺我。”

“天,天下的好水多了,以后还,还有的是机会品,这座次也不,不是就定了的。”

“施主,请再饮一杯。”皎然虽然在和陆羽争辩,却不忘又给乐山斟茶。

“施主是来大云寺听鉴真大师说法的嘛?”皎然一边泡茶一边问乐山。

乐山如实回答,转而也问三人,心中却更想知道那朱鬕男子的来历。

“贫僧云游四方,各处参学,与鉴真大师有数面之缘。不过这次来大云寺,还是因为贫僧要拉陆居士来品这大云寺的泉水。”皎然和尚侃侃而谈道,“皇甫兄所居阳羡山离此不远,听闻我们二人来到广陵,特意前来相会。”

扬州不愧是江南的繁华之地,名人雅士云集,连泡茶都要专门找水,乐山却无暇附庸风雅,便单刀直入的问朱鬕男子道:“这位皇甫前辈,我前日曾在江宁瓦官寺的无遮大会上见过,前辈剑法如神,在下佩服,佩服!”

朱鬕男子闻言,眉头一皱,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认错人了。”

“前辈武艺精湛,在下好生钦羡,还望不吝赐教!”对方虽然故意否认,乐山却不愿轻易放弃。

“我不会什么武功。”朱鬕男子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道,“我是来喝茶的,茶既已喝完,我便告辞了。”

说罢也不待众人反应,起身大步离去,把乐山等人晾在了当场。

“施主莫要介意,我们这位皇甫兄一向如此,热肠冷面,不善言辞。”皎然缓解着尴尬的气氛,打着圆场道。

“这位皇甫前辈是何来历,我前日曾见他一出手便技惊四座。”乐山虽然碰了钉子,却不肯死心,便向皎然和陆羽打听道。

“我二人只道皇甫兄是一介书生,并不知他会武功。”皎然将皇甫冉的杯子洗净收入一个锦盒之中,接着说道,“不过皇甫兄云游四方,我们也是在湖州杼山与他相识,若真是遭逢际会,深藏不漏,也未可知。”

乐山见从二人口中也问不出什么,心中虽然懊恼,但估摸着县令夫人找不到自己又要责骂,喝完第二杯茶便起身告辞。

“阿弥陀佛,我看施主颇有慧根,我们后会有期。”皎然起身相送,陆羽也跟着站起来施礼。

乐山拜别二位,转身离去,只听背后的二人在说着:“皎然兄,何,何日随我去见季兰?”

乐山赶回大雄宝殿,路上遇到一个和尚提着袈裟的一角,匆匆向着后院奔来,想是那皎然口中的灵一法师。

回到大殿,鉴真大师的讲经已然结束,乐山心说不妙,急忙来到大云寺的别院。 第二十一章 逍遥馆 由于经常有这些官府的太太奶奶们远道来上香,因此大云寺旁特别修建了别院,专供这些家眷住宿。为了方便,别院里还豢养了一群小尼姑负责端茶倒水,诵经讲座,县令的家眷常来,与她们混的私熟。这次来却发现换了一个生面孔的小尼服侍,由于生分,小尼姑又有些笨手笨脚的,正惹得县令的千金老大得不高兴,呼三呵四得找来管事的静慈师太质问。

“你们这是从哪里找来的新人,毛手毛脚的?”

“夫人,小姐,请息怒,玉清是刚来的,原本也只是来大云寺修行的,这几天来上香的人太多,才请她过来帮忙,不周之处,请二位贵人见谅。”静慈师太努力打着圆场。

“人手不够就找些新来的应付我们,是不是瞧不起我们江宁府来的人啊?”县令的千金不依不饶。

“不敢,不敢,玉清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特意安排与二位做伴,原以为能多一分体贴。只是她之前也没做过这些杂活,多有得罪了。”

乐山也被这呱噪惊动赶了过来,一看是这种无理取闹的小事,正准备离开,却被县令的夫人叫住。

“李乐山,你死到哪里去了?”

“回禀夫人,我去周遭探查,以确保夫人和小姐的安全!”乐山急忙用想好的说辞搪塞过去。

夫人被乐山堵了回去,气没出撒,只得又骂回了那个小尼姑道:“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么会来做尼姑?难怪笨手笨脚的!”

“说来话长,最近广陵一带出现了一伙贼人……”

“师傅!”一直垂手低头站在一旁的尼姑玉清突然脸红气粗的叫住了静慈师太,转身就走。师太愣了一下,也自知失言,立刻收声,“此事不说也罢,我立刻换一个人服侍二位。”

“既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你怎么还让她干这些端茶倒水的粗活?”

“主持让我收留她,又没叫我让她白吃白喝。”看见玉清已经走出了房门,师太立即变了嘴脸。

县令母女二人也无心多问,静慈师太和玉清尼姑先后匆匆离去,也就作罢。但是身为不良人的李乐山在听到有“贼人”二字之后却留心的跟了出去。

在别院的门口,乐山拦住了师太,示意有些话要和她说,玉清一作揖,轻轻的转身快步离开。

“师太,我是江宁县的不良人,您刚才提到附近有贼人出没,愿闻其详。”

望着玉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师太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官爷,广陵府的事不归你们江宁县管吧?”

“师太是定要我去寻了广陵府的同僚一道前来才肯说嘛?”

“不是我不愿意说,实在是关乎一个女弟子的清白,我不能乱说。”静慈师太不想惹麻烦,又怕眼前的不良人不依不饶。

“你担心一个人的清白,就不怕更多女孩的清白被毁?师太,你不希望我把你们带到衙门里对簿公堂吧?”

“不敢,不敢。”静慈被一吓唬果然松了口,“我去和玉清商量一下,如果她愿意说,我们再过来找你官爷稍等片刻如何?”

“好,我就在别院等你们。”乐山一拱手,让出道路请师太离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静慈师太请人把李乐山请到了自己的庵房,静慈与玉清已经奉茶以待。

“两位师傅,在下身为不良人,只为捉拿作奸犯科之人,如有得罪之处,还请二位海涵。”

静慈和玉清对视了一眼,沉默良久,终于由静慈师太开口了。

“玉清本是广陵城里一户员外家的女儿,家事殷实、家教森严,因其性格温柔,面容娇好,曾有众多公子官人上门求亲,其父都未应允。无奈一日夜里,突有强人来到,将她虏去,劫至城外二里的草屋,一困就是数日……”

说到这,师太看了玉清一眼,玉清已经满脸羞红的抬不起头来。

“后来,贼人将玉清放了,可是对于员外家来说,此乃有辱门庭之事,不得已就把她送来了贫尼这里。”

“原来如此。”乐山颔首,转向玉清问道,“小师傅可曾识清贼人的底细?”

玉清把头埋的更低了,半羞半怯的点了点头。

“此人姓甚名谁?“

“他姓史,叫史天赐。“

“史天赐?!”乐山有点意外的提高了嗓门。

“难道施主认识他?”静慈师被吓了一跳。

“哦,不是,我听说过一个武林人士,与此人同名同姓的人,是天山派的弟子。”乐山追问道,“他用的什么兵器?”一般来说从一个武林中人的兵器、招数就能判断他的来路。

“他,他好像没有带兵器。”

“没有兵器?”乐山挠挠头,觉得有点奇怪,他知道天山派的人都是使剑的,如果没有兵器可能就不是他们。

“我没有见到他有什么兵器。”

“嗯。”乐山点点头,“他有没有说过他的师承来历?”

“没有,他没怎么提过自己。”

“他又如何将你放了?”

“不是他把我放了,是我自己要走。”

“此话怎讲?”

“其实虽然他把我虏走,却并没有强迫于我。”说到这里,玉清有些羞涩,但又多了一份执着。

玉清鼓足勇气的心里话一时间让大家都有些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孩的心事可能十个诸葛亮也猜不透。

“那你为什么又要走?”沉默了一会,乐山还是接着问。

“我与他相处数日,问他意欲如何,他却总是不说。他将我掳走,虽未曾碰我,但我也失了清白,他若不愿带我走,我不如一死了之,可他又不让我死,我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未曾碰你,为何要掳走你?”乐山虽然知道此话问出来不妥,但还是想要弄个清楚。

“未曾,他只是把我关在草屋之中,每日自己便去逛窑子。”

“那你怎知他逛了窑子?”

“他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庸脂俗粉的味道。”

“这段时间他还犯过其它案子吗?”

“他说他还要去找其它官府大户的小姐,不过我没见过他带别的人回来,不知道他是故意气我,还是真的。”

“不过确实听说广陵城里有好几处大户人家都出过夜贼。”静慈在一旁插话道。

“我已无家可归,因我阿爷在世时和鉴真大师熟识,我这才……”

“我知道了。”谢谢二位,我定当全力抓拿此人,乐山心中大概有了底,一抱拳,起身准备离去。

“官爷。”玉清突然轻声唤住乐山,但又低头不语。

“玉清师傅有事请但说无妨。”

“如果官爷真的抓住他,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乐山心领神会,虽已入空门,可是这个小姑娘的心还是不死,于是默默的一点头。

“阿弥陀佛,谢谢官爷。”小尼姑双手合什,深施一礼。

乐山再次抱拳,还之以礼,却突然看见玉清手背上纹有一只蔷薇。大唐文化开放,纹身的并不少见,但是牡丹为国花,纹蔷薇的却很另类,何况是这样一位娇柔的小姐手上一朵粉红色的蔷薇就显得特别的刺眼,乐山忍不住问了一句。

“师傅手背上是?”

玉清自知失礼,赶紧将手缩回了袍袖。“小时候随家母去塞北探望阿爷,从马车上跌落,恰遇一位高人路过相救,但手掌还是划伤了。伤易治,疤痕却难消,一个小姑娘手上留个疤痕总归难看,阿爷就请人以伤痕为根茎给我纹了一朵蔷薇。”

“果然自然天成。”

“谢谢官爷,我告退了。”玉清一欠身,退出了师太的禅房。

乐山赶回别院和随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照顾好夫人和小姐,自己直奔广陵最有名的妓院而去。

自从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千里下江南以来,扬州就成了了著名的烟花之地,隋已亡了百年,但是这里的繁华还是保留了下来。广陵城里最知名的妓院逍遥馆坐落在潮河与古运河的交界处,这一代“夹河树苍苍,华馆十里连”。每到夜晚,那是张灯结彩,宾客迎门,可谓“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此时,乐山已经站在了老鸨的房内。

妓院是做生意的地方,老鸨当然不愿意告诉乐山任何有关客人的信息,直到乐山拿出衙门不良人的威风做要挟,老鸨才松了口。确实有一个年轻客官最近常常光顾,看样子是武生的打扮,每次来都指定要找月红姑娘。

月红虽不是逍遥馆的头牌,却也绝对不是庸枝俗粉,初次见面,她清新出挑的面容、柔中带刚的眼神就让乐山为之一振。坐在月红的房中,一阵阵清幽的醺香环绕床柢,乐山手握酒杯也些把持不住。

“你准备一晚上就这么坐着?”月红飘到乐山的身后,一双细细嫩嫩的小手搭在乐山的肩膀上,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的绢帕柔软的飘落在乐山的胸前,一枝梨花带着春雨跳入眼帘。

“你如果愿意,也可以陪我喝两杯。”乐山没有拂开月红的手,对待女人,来硬的没用,即使对方是妓女。

“喝酒可以去酒肆,何苦来我们逍遥馆。”

“酒肆哪有你这样的美女相陪啊?”

“官爷既然这么说,我就陪您喝上两杯。”月红腰身一扭,坐倒了乐山的对面,端起酒壶满满的倒上了一杯,举手相请。

“好!姑娘请。”

月红用丝帕掩着酒杯,缓缓的将半杯酒送人喉中,还不忘用媚眼轻佻的望向乐山。

“姑娘好酒量,不知是哪里人?”乐山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问道。

“奴家淮南人氏。”

“怎会流落广陵。”

“伤心事,不提也罢。”

月红也放下酒杯,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一抹嫣红印在了丝帕之上。

“官爷来此,看来不是为了找乐吧?”

“姑娘好眼力。”

“官爷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姑娘直爽,我先敬你一杯。”乐山一仰脖,一饮而尽,“最近是不是有一位江湖打扮的青年人常来找姑娘?”

“找奴家的客人多了,我不知道官爷说的是谁。”

“他姓史。”

“我只管做生意的,不知道客人的姓名。”

“月红姑娘,实不相瞒。我是江宁县的不良人,我找的这个人是个采花大盗,我特来拿他,还请姑娘以实相告。”

“不良人了不起吗?”一听说是不良人,月红反到不高兴了,酒杯一丢,挺身而起,走到床边坐下,背过脸去。

“我看姑娘也是识礼之人。”乐山站起来走到床边,保持着一尺的距离说道,“我们还是好好说话,免动干戈。”

“本姑娘什么都怕,就是不怕人用强,有本事你就来啊。”月红脾气上来,回脸啐了乐山一口。

遇到这样的女人,乐山一个年轻小伙到也没了办法。按奈一阵之后只好又回到桌边老老实实的自顾自喝起酒来。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既然你是他的相好,他迟早要来。”

这招无奈之举到真的奏效,沉默良久之后,月红有些受不了了,顿足站了起来。

“你赖在这里,我怎么做生意?”

“呵呵,你不给我线索,我也只能这么做。”看到月红急了,乐山得意洋洋道,“就请姑娘多担待了。”

“阿娘,阿娘!”月红开始大声叫着老鸨,希望赶紧送走这个不速之客。

“没用的,我已经和她说过了,如果逍遥馆还想在广陵城开下去,就不要插手。”

“哼!”月红怒往上撞,把手帕往乐山的脸上一扔,愤而转向床边。

“嗯,好香。”乐山随手接过手帕,在鼻子上滑过,露出让人哭笑不得的满意。

二人就这么僵持住了,一个守着床边,一个自斟自饮,半个时辰之后,月红见乐山根本没有离去的意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官爷。”月红再次走过来,嗲声嗲气的趴在乐山的背上,“就算官人今晚不走,总要让月红洗漱、洗漱吧。”

“好,我在门外等你。”乐山饮完杯中酒,起身而出。

月红叫使唤丫头抬来了热水和洗漱用品,磨磨蹭蹭又是半个时辰之后才从屋内娇声的呼唤乐山。

再次走进房中的时候,屋里的香气已经明显与刚才不同,靡靡中有一种让人神魂颠倒的刺激。乐山一提气,心想这小妮子要耍花样。果然房内无人,只是床上的轻纱已经放下,透过微微露着的一道小逢,可以看见里面隐隐约约的玉体横呈。

“月红姑娘,你已经睡了吗?”乐山站在门内,不敢轻举妄动。

“官人,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声音从床上传过来,让人骨软经麻。

乐山犹豫了一下不想过去,但又怕失去了可能的线索,顿了一顿之后还是走到了床边。

“姑娘,有什么话就说吧。”乐山持刀正襟而立。

“你进来嘛,人家等着你呢。”床上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又一阵奇香扑鼻而来。

“姑娘如果没有什么事,我还是坐在这里喝我的酒好了。”乐山感觉不妙,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床上的帘幔突然被掀开,一双玉手从里面伸出,一把抓住了乐山的衣角。乐山本能的用内力一抗,只听得嗯吟一声,月红咚的一声被反弹回去撞在了床角。乐山立刻感觉到失手,马上回头去搀扶,月红就势倒在了乐山的怀里。

“官爷,你弄疼人家了。”

乐山心说上当,但已经来不及了。

低头看月红,面带潮红,青丝拂面,两眼若云若雨,一丝白中透粉的抹胸似有似无,半席绣裤掩不住浑圆的牡丹。盈盈满怀,让人如何不心动,何况是乐山这个年纪的男子。

眼有点晕,头有点昏,月红的手臂已经勾上了乐山的脖子,口若兰花地在乐山的耳边轻轻的呼着气。乐山神魂颠倒的双手抚摸着月红光滑的脊背,慢慢的解开了抹胸的细绳。

月红轻轻的咬着乐山的耳朵,呢喃着:“爷,奴家美嘛?”

当热气灌入耳蜗的时候,一些场景突然在乐山的的脑海里闪过。曾经也有过一个女孩在自己的耳边说过些什么,随之而来的是一顿暴打和刺骨的痛。只一瞬间,乐山心中暗呼了一声“不好!” 第二十二章 月红 脑海中的情景让乐山瞬间清醒了过来,暗呼了一声“不好!”,翻身跳下床来。

“姑娘,请自重!”乐山整了整衣裳,一脸的尴尬,心扑通扑通的跳到了嗓子眼。

“我一个卖身的有什么可自重的,倒是官爷您如果自重,请快些离开。”月红一手撩开床帘,一手托着抹胸掩住胸前的两只尖尖玉笋,嘴角微微上挑着,露出些许的得意,万般风情,意犹还在。

“我不会走。”乐山心想好悬,差点上当,定了定心神,有些庆幸。

“一个不良人,打着衙门的名号,欲行苟且,我若喊将出去,看你走也不走。”

“我什么都没做。”

“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再加上这个。”月红从床上拿起乐山的佩刀,扬了扬,“如若不然,一个不良人怎么会把他的佩刀丢在女人的床上?”

乐山一摸腰间,心中一凉,还是着了她的道。

“不良人就不能官窑子了嘛?”

“你付钱了嘛?”月红冷笑一声道,“你走不走,再不走我真的喊了。”

就是月红做势要喊的时候,乐山向风一样飘了过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月红身上的几处穴道已被点中,直挺挺的倒在了床上。月红瞪大了眼睛,想骂又骂不出来,盯着乐山一时间由惊讶到愤怒,从央求到流泪变化了数个表情。

“姑娘,在下实不得已,冒犯了。”乐山把床上的薄被掸开,给月红盖上,拿起自己的佩刀说道,“你好好的睡上一觉,一个时辰之后,穴道自会解开,我没有伤害姑娘的意思,还请姑娘原谅。”

说完,他退出床外,走到窗边,轻轻的推开窗子,让屋内的迷香散去。

初三的夜晚,一弯星月正挂在天边,乐山面窗而立的背影看在月红的眼里,多了一份从恨到怨的情愫。

从来没有一个客人会如此彬彬有礼,客人总是认为花了钱就是大爷可以为所欲为。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会坐怀不乱,哪一个不是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更何况他还是官府中人,而且他还长的那么漂亮。

就在红月胡思乱想的时候,乐山吟起了童谣,不知道是想安抚自己还是月红的心,总之它变成了这静夜的伴奏。

“明月青山细水长兮,少女心,

昨日画廊春燕舞兮,与君戏。

墨香一点拟画如梦,无奈梦醒无字纸空。

当日一别千里兮,执手看,

霜叶秋风无语兮,云无信。

日日梳妆福栏遥望,一亲芳泽唯有锦帕。

家兄又托媒聘兮,我勿往,

……”

这是乐山小时候,道姑王静风常常吟唱的,当时他不知道这是母亲对阿爷的思念。此时的红月和乐山更加无法了解对方的身世和心里的故事。

东方即白,红月悠悠的醒来,除了肩膀有点酸痛之外并无大碍,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乐山已经不在房中。红月唤来丫鬟询问,才知乐山刚刚出门,午后才会回来,望着桌上空空的酒杯,红月心里倒有了一丝丝莫名的失落。

自从司马被杀之后,广陵府就一直处于宵禁的状态,在街上逛了一圈,根本找不到任何的线索,只有一些渔民唠叨着最近长江里龙蛇出没伤即无辜的传闻。乐山泱泱的拎着刀返回逍遥馆,明日县令夫人和小姐便要回江宁,今天再不能抓到采花贼,也必须先回去交差了。

回到月红的房间已是午时三刻,这个时候妓院一般都没有什么生意,老鸨、姑娘们都吃了饭懒洋洋的睡着午觉,四下里出奇的安静。推开房门,红月正立在桌前写字,小丫头在一旁边打瞌睡边磨墨。乐山轻步走到她们的身后,月红的字很漂亮,赫然是自己昨晚吟的那首童谣。

乐山看的有些醉了,一种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

不一会月红得意的写完全篇,搁下笔举起宣纸仔细的把玩着,一回头看见背后的乐山。

“你回来啦?”月红先是一愣,然后噔的脸就红了。

“姑娘的字好漂亮。”乐山也觉得有点窘迫,赶紧打个圆场。

“那是,我们姑娘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一旁的小丫头到是帮他们解了围。

“不仅字好,记性更好。”昨天只是吟唱了一遍,月红居然能把全篇记的一字不差。

两人对视了一眼,脸又红了。

“什么记性好?”小丫头看着两个人尴尬的表情有些迷惑的问东问西。

“你出去吧,没你的事了。”月红把丫头支走,小心的把纸卷收了起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官爷这个时候来,奴家要午睡了。”月红转身,装做故意不理乐山的样子。

“那你休息吧,我还是坐着喝酒。”乐山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坐了下来。

“你也上床来吧,我们歪着说话。”月红咯咯一笑,靠床里躺了下来。

“这个。”乐山踌躇了一下,没动,“姑娘还想玩昨天的把戏不成?”

“呵呵,不会了,过来吧,我们好好说话。”月红又往里挪了挪,腾出一个靠枕放在床边。

乐山走了过去在床边,与月红面对着靠了下来。

“官爷出去一趟可有收获?”

“一无所获,所以还是要回来打扰姑娘。”

“搅了我的生意,你赔我嘛?”

“说真话,不怕唐突了姑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你真想知道?”月红脸色沉了一下。

“姑娘不愿意说当然可以不说,我也只是……”

“明月青山细水长兮,少女心,

昨日画廊春燕舞兮,与君戏。

墨香一点拟画如梦,无奈梦醒无字纸空。

当日一别千里兮,执手看,

霜叶秋风无语兮,云无信。

日日梳妆福栏遥望,一亲芳泽唯有锦帕。

家兄又托媒聘兮,我勿往,

……”

“谁会愿意做这一行?谁愿意一辈子呆在这里。”月红叹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妩媚之外的神情。

“是的,姑娘是应该早做打算。”

“打算?只有幻想,没有打算。”

“此话怎讲?”

“幻想有一天有一个像你一样英俊的公子能够替我赎身,带我走,去过神仙眷侣的日子。”月红眉毛一挑,乐山心脏一跳。

“我是个穷不良人……”

“我也没有让你替我赎身。”月红咯咯的笑开了花,“等着重金赎我的公子王孙多了。”

“那你怎么没有跟他们走?”乐山脸红了一下。

“跟他们走了又如何,无非金屋藏娇,置一处外宅把你养起来,谁会真的娶一个妓女入门。过了两三年,你人老珠黄了,他玩腻了,还不是一脚踢你出门。这种男人最是寡情薄义,今天能包你,明天就能包更年轻漂亮的。就算真的入的门去,做个三房四妾,以后的日子也没的好过。”

“你对人情世故到是认的很清。”乐山颇有感触,对眼前这个女子多了一层的认知。

“所以我宁愿找到一个有情人,即使他是个穷书生,我也会自己赎身跟他走。”

“可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谁会对一个妓女动真感情呢?既然做了这一行,也就基本上失去了幸福的权利,只不过你不能剥夺我对幸福的幻想。”月红叹了一口气。

“我是想说穷书生又怎么有钱逛这逍遥馆,又怎会有机会和姑娘认识呢。”

“官爷是想说我连做梦的资格也没有,对嘛?”

“你要怎么确定你看上的那个有情人是真的有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我不能确定,你能嘛?”

“我也不知道。”

“你会不会因为你无法确定就不去投入呢?”

“说的好。”乐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月红问的很好,未来都是未知的,人生难道因为未知就不去投入嘛?

“连你都不会,那我更加没有选择。”月红叹了口气,眼神却变得坚定,说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博,我的筹码一开始就不多,要输也要输在我心甘情愿的地方。”

“姑娘句句珠玑啊。”

“其实你做不良人和妓女又有什么区别。”月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乐山一咧嘴,随即也发出爽朗的笑声,何尝不是呢。

“不良人大人可曾娶妻?”

“还没有。”

“有中意的姑娘嘛?”

“中意的姑娘……”乐山的脑海里浮现起丞相府大小姐那张美若天山的脸,想起了二小姐对自己的打骂,想起了并不美丽却带给自己温暖的陈一姐。这也许是他人生中遇到的为数不多打过交道的几个女人,而谁才是自己中意的姑娘,他自己也不知道。

“难道没有?”月红看见乐山的踯躅,开始逗他,“那你看月红如何?”

“姑娘开玩笑了。我一个穷不良人,孑然一身,闯荡江湖,今天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会怎么样,有什么资格拖累别人呢?”

“哼,少来这套托词,你不过是瞧不起我是妓女罢了。”红月转脸就生气了,狠狠的踹了乐山一脚。

“姑娘哪里话。姑娘这样的人品、才学、见识,比那些藏污纳垢、口是心非的所谓的良家妇女不知强上百倍。”

到底是欢场上的人,对于这些无奈早已习以为常,乐山哄了几句,不一会,月红又转怒为喜。

“你的嘴到是挺甜的,官爷是哪里人?”

“在下是益州人。”

“天府之国哦,可惜我没有去过,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我很小就离家了,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两人聊着聊着,瞌睡虫开始慢慢的上头,月红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的已经迷糊了过去。乐山望着这朵淤泥中的牡丹,怜惜而无奈的笑了一笑,悠悠的胡琴声传来,乐山盘腿而坐,也闭上了眼睛。

乐山并没有睡,而是运气调息练起了内功心法。自从上次在凤凰台被那个武林高手上官无忌用诡谲的指法击中了胸口之后,虽然到现在都还痛,但乐山却渐渐发觉一直郁结在膻中穴的气脉被打通了。

乐山将少林大师的心法默念了一遍,从起势开始,将气凝丹田,双掌助推,由下而上提胸口。平日真气走到这里,总是会有所阻滞,想要传到头顶须竭尽全力,到四肢更是断续不继。如今却感觉轻松自然,真气在全身随处游走,只是自己还没有能够完全掌控。

乐山脑海里浮现起那天晚上的情景,两位高人的武功看似平淡无奇,却招招威力无比。乐山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却无法领会其中的奥义,更加无法理解的是那二人为何不闪不躲,要用身体硬接对方的拳脚。

“我明白了!”乐山突然之间恍然大悟,不禁脱口而出,叫出声来。

原来他们是在互相打通经脉,利用对方的武功为自己疗伤,这二人的武功定是有相生相克的地方,双方的招式可以伤人,也可以救人,自己的膻中穴被打通也是因此无意间转祸为福。

但这二人看起来又像是仇人,那上官无忌明明说自己半死不活就是拜邓白猿所赐,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时辰了?”月红被乐山惊醒,揉了揉眼睛问道。

“姑娘大概睡了半个多时辰。”乐山放松了身体,不再去想武功的事情。

“嗯,也该起了。”月红从床里挪出来,弯腰拾起自己的绣鞋,一双玉乳呼之欲出,乐山顿时脸红心跳,扭过头去。

“这胡琴的声音真好听。”乐山缓和着尴尬说道。

“这是茶房的老薛头,他就好这么一手。”月红提上鞋子,站了起来,没有发现乐山的脸有些红。

“是个杂役拉的?”

“是啊。”

“这么深厚的功力,非一个有着几十年功底的老琴师所不能及,除非他是个内功高手。”乐山嘀咕了一句。

“老薛头那么个邋遢猥琐的汉子,怎么会是什么高手,琴不离手罢了。”

这个江湖藏龙卧虎,又有多少高人隐于市井,自己又何苦多此一问。乐山摇了摇头,当不良人的时间长了,自己开始越来越多疑。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但稳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听就是个练家子,连胡琴声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嘎然而止。

“相好的来了!” 第二十三章 陆虗遗生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白衣公子,面若刀削,鹰视狼顾,锦衣玉带,薄底快靴,背上斜挎着一个小包袱,一幅神采奕奕的年轻少侠形象。

乐山心中暗道,定然就是他了。

见到来者,月红明显有点慌张,急急的使了几个眼色让他快走,来者看见了房内提刀而立的李乐山,也察觉了月红的眼色,却呵呵一乐,没有离开的意思。

“月红姑娘今天有客啊?”来者声音宏亮,说话的时候眉往上挑,带着三分的威严,七分风流。

“你是史天赐?”乐山正义凛然,提声质问。

“正是。”来人丝毫不回避,直面乐山道,“看来你不是来找月红,到是来找我的。”

“没错,我是江宁县的不良人,特来拿你。”

“呵呵。”史天赐冷笑一声,“凭什么拿我?”

“最近广陵府出了一个采花贼,是你不是?”

“你有何凭据?”

“大云寺别院的玉清尼姑你可认识?”

“我不认识。”

“你掳人妻女,逼人就范,一个清白女子被你害的走投无路,削发为尼,你敢说你不认识?”

“你说的是她?她出家了?”

“你肯承认了!”

“我确实挟持过一个官府的小姐,但我并没有强逼她,也不知道她遁入空门了。”

“你没有强逼她,难道是她投怀送抱不成。”

说到这,乐山看了月红一眼,自知有些失言,幸而月红到没有介意。

“投怀送抱算不上,但也是心甘情愿。”史天赐说的颇为得意,“难道心甘情愿,不良人大爷也要管?”

“胡说八道!”乐山箭眉倒竖,怒目圆睁。

“官爷别动气,官府小姐藏在深闺,见到史公子这样风流倜傥的少侠,难免心动也是有的。”月红在一旁打着圆场,她不想看见两人的冲突。

“哼,这出暂且不提,扬州府最近还出了几件夜袭官宦豪门的案子,你敢说和你无关?”

“劫富济贫的事情我做的到是多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出?”

“你忒的嚣张!有没有关系,让我带你回了衙门自然就清楚了。”

“就凭你?”史天赐又是一阵冷笑,“月红,你把酒满上,等我回来共饮。”

“这酒你恐怕要到牢里慢慢喝了!”乐山用手指了指窗外说道,“别在这里打砸了人家的店,我们出去动手。”

话音还未落,两条身影已经飕一声飞出了窗外,只剩下月红一个人愕然的立在当场。

一轮斜阳像一个红彤彤的鸭蛋黄正慢慢的向天边降下去,二人站在不远处的房顶上,在夕阳的衬托下如同一幅落寞的画。乐山划了个道,纵身而上,使出三十二路龙爪手,直扣史天赐的手腕,希望一击得手。史天赐轻呼一声“来得好”,挥掌迎接,一招之下,二人都被震出了三尺开外。

“你真的是天山派的弟子,天山双秀的史天赐?”乐山发现对方使用的是天山六阳掌,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你到有眼色。”

“堂堂的天山派,虽然身处远疆,却以行侠仗义著称,没想到会出你这样的败类。”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们门派,我看你们这些官府的走狗才是败类。”

话不投机,二人再次交手。龙爪手对六阳掌,势均力敌,龙抓手的凌厉却无法攻破六阳掌的浑厚,渐渐的由招式的比拼变成了内力的较量,双方脚下用力,激荡的房头的瓦片破碎乱飞。

“等一等。”乐山轻呵一声跳出圈外,“在这里打烂了人家的屋顶,我们换个空旷的地方再打。”

“看不出,你这个不良人到有些不同。好,我们去郊外的江边再战,不过你要追的上我才行。”史天赐拔步飞奔,使出的是天山派成名轻功莲花碎步,几个起落已经在数丈之外。

凭你生出翅膀,我会怕了你不成,乐山一提气,紧随其后。莲花碎步果然厉害,乃天山派祖师在天山之巅日夜上下苦练领悟而成,行踪飘逸,步伐轻柔。凭乐山的武功虽不至被甩掉,但却也无法赶上,直到长江边二人方才停了下来。

“今天果然遇到对手了。”史天赐稳住身形,颇为欣赏的看着乐山,然后缓缓的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如禅翼的利剑,原来他的玉佩腰带竟然就是他的宝剑,难怪玉清尼姑说从来没有见过史天赐的兵器。

乐山暗自心惊,看这把剑,青锋峥嵘,透着丝丝的寒气,挥动之间百转千回,发出隐隐的龙吟之声,仿佛百炼钢化作绕指柔,果然好剑。史天赐也看出乐山对宝剑的青睐,说道:“这是天山派代代相传的镇山之宝,雪花神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靠宝剑赢你,动手吧。”

“闻听你们天山派有一套暴雪剑法,我到正好想要领教领教。”乐山也抽出了钢刀,刀虽不锋利,一股森森的杀气却顿时笼罩了全身。

双剑相交如电光火石,乐山用内力贯透刀身,以防被史天赐的利刃削断,史天赐也用内力包裹住自己的剑锋,不愿自己的宝剑削断了乐山的佩刀。两股剑气加内力碰撞在一起,岸边的江水顿时被激荡起来,直飞冲天,足有三丈多高。

二人惺惺相惜,微微的点了点头。

暴雪剑法并不是招招激烈,最初只是如同小雪,轻轻柔柔,但是密不透风,包裹住对手的全身,让你应接不暇,逐而演变成大雪,迎面而来,势如盖顶,确实难以对付。如果乐山不是有深厚的少林武功根基加上以“青城十三剑”为基础的剑法,定然无法招架。只是今天,史天赐确实遇到了对手。

江边的入海口,连接着运河,运河上来往着许多的商船,来自不同的地方,运送什么物资的都有。唐都长安,关中号称沃野,然其土地狭,所出不足以给京师、备水旱,故常转漕东南之栗。东南漕运,必经运河,扼邗沟入江之口的扬州遂成为重镇。随着这些年大唐国运昌盛,运河所出更不止粮食,江南及海外之物产无不由此运往两京。

若广陵郡船,即于伏背上堆积广陵所出锦、镜、铜器、海味;丹阳郡船,即京口绫衫段;晋陵郡船,即折造官端绫绣;会稽郡船,即铜器、罗、吴绫、降纱;南海郡船,即玳瑁、真珠、象牙、沉香;豫章郡船,即名瓷、酒器、茶釜、茶碗;宣城郡船,即青石、纸币、黄连;始安郡船,即蕉葛、蚺熾胆、翡翠。船中皆有米,吴郡即三破糯米,方丈绫。

各类船只在江面上穿梭不息,好不热闹,真是“淮浪参差起,江帆次第来。”

二人从岸上杀到船上,又由一艘船顶杀到另一艘顶,吓的船工们惊惶失措,船儿摇来晃去,江水也被剑气扫的波涛四溅。

二人凌空而起,在半空胶着在一起,就在此时,江水突然倒转,轰然如雷鸣,瞬间一道水柱冲天而起,一条巨大的黑影径直撞向二人。

“是龙!”

两人立刻被震的反向弹开,定睛一看,是一条身长五、六丈的巨龙腾空跃起,浑身灰白的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血盆大口里伸出白森森的獠牙,一对暴眼盯的人浑身发毛,如果不是躲闪的及时,二人差点被它如钢刀般的利爪抓个正着。

传说中才存在的神兽突然出现在面前,让人怎能不大吃一惊。

乐山和史天赐一个落在了岸边,另一个落在一艘乌篷船上,瞠目结舌的看着这只怪物又从空中掉入了水面。落入水面之后,巨龙居然没有下沉,而是尾部漂浮在水面中,上半身挺立起来同样盯着两人。一定是二人激打的剑气和内力将这个怪物引发了出来,乐山突然想起白天听说的怪兽袭击船只的传言,原来果有此事。

只一转念的时间,怪物突然身体一沉,把尾部抬起,像一条鞭子一样横扫过来,一声巨响,乐山所站的乌篷船就碎成了千屑万碎,漫天飞舞。乐山脚尖轻点,飞跃过怪物的头顶,反手一刀削下,刀刃砍在尾巴上,如遇金属撞击,只是留下了一道白印,却没造成半点的损伤。

“好孽障。”乐山心说不好,借着刀锋之力,向远处跳去,和史天赐落在了一起。

“不良人,你我之战可能要耽搁耽搁了。”史天赐面色凝重,用剑指着龙对乐山说。

“好,让我们除了这个孽障再做计较。”一个自己要抓的人,能在这个危难之际伸出援手,和自己并肩战斗,乐山不由得心存感激。

第二轮较量已经是两个人同时飞起,一个攻龙头,一个袭龙腹。龙腹是相对柔软的地方,史天赐的雪花宝剑正好派上用场,乐山吸引了龙的注意力之后,史天赐一剑在龙腹划出一条血痕。这下更加激怒了怪物,一声龙吟咆哮,龙头猛抬,将乐山撞到了一边,紧接着一个猛子扎到了水底。

看着巨龙消失在水里,二人稍稍喘了一口气,以为怪物负伤逃遁,没想到,巨龙又再跃出,口中喷出水柱只冲二人面门。江水混杂着口水,腥臭无比,两人立刻举起刀剑,一边用内力低挡,一边飞跃离开,还是不免溅了一身的肮脏。

史天赐是个爱干净的人,一身洁白的长袍被沾上了污点,自然不免厌恶的用手去抚,就这么一刹那,巨龙的钢爪已到,乐山眼见不妙,大呵一声:“当心!”

说时迟那时快,史天赐的手臂被龙爪勾住,一带之下鲜血冒出,整个人也就势飞了出去,撞在岸边的山壁上,重重的跌到地面。乐山大怒,将手中的钢刀用力掷了出去,正中巨龙的左眼,怪物一声怪叫,全身扭曲,乐山正欲趁机跳过去查看史天赐的伤势,无奈巨龙摆尾,将他硬生生的挡了回来。

“我没事。”史天赐看出乐山的意图,恐他有失,按着流血的手臂大喊,“接着我的宝剑。”雪花剑如雪花般飘过,乐山一个挺身在空中接过宝刃,一道寒光闪过,乐山使出了“斗转星移”。

“斗转星移”本就是根据星座的位置和四季的位移变化演化而来,天色渐渐黑下来,巨龙恰似一条银河,乐山舞将开来,就如同一位天神用玉笔在夜空里描绘着恒河星宿。配合上雪花宝剑,几十招之后,蛟龙的身体上见了数到血痕。蛟龙见势不妙,拧身欲走,乐山哪里容得它轻易逃生,脑子一转卖了个破绽。

只见乐山凌空而起,手持宝剑身体倒转过来像一枝箭一样自上而下笔直的坠下。蛟龙一见有便宜可占,也不含糊,掉头向上,张开血盆大口,欲把乐山连人带剑整个吞将下去。两条白色的闪电在半空交汇,看的一旁观战的史天赐也惊呼不已。

眼看巨龙就将把乐山一口咬住的时候,乐山突然从身后拿出平时捆绑罪犯用的银丝扣用力抛出,银丝扣的一头正好绕在龙的犄角上,紧接着乐山把丝带往怀里一拉,借助着惯性从龙头一下荡到了龙的胸口,挺剑便刺。巨龙此时再想反应已然来不及,只得用龙抓硬生生的去挡,乐山剑划流星,只见空中一片血雾,龙爪被活生生的削落了一块。

怪物剧痛难当,且失了一足已无力再战,疯狂的摆动身体,乐山提着银丝,被带动的在空中上下飞舞。随着一声龙吟怪叫,蛟龙头上尾下,直窜江底。乐山心知不好,蛟龙入江,就进了它的地盘,自己再也占不到便宜,一急之下,左手硬拉银丝,只听得咔嚓一声,半根龙角被银丝扣扯断,一阵白浪翻滚,蛟龙瞬间消失在了夜幕下的长江里。

乐山望着渐渐平息的江水,确定怪物不会再出现,这才纵身跳回史天赐身边。

史天赐按着手臂站了起来,啧啧称奇,“兄台武功盖世,在下大开眼界。”

“见笑,你的伤势如何?”乐山双手捧剑递还回去,就势查看史天赐的伤情。

“在下无碍,兄台刚才使用的什么武功,在下从未见过,如果刚才和我过招的时候你就使用,我恐怕早已成了你的刀下亡魂了。”

“过誉了,只是在下偶获的一些心得,让史兄见笑了。”乐山不愿意节外生枝,赶紧岔开话题道,“只是没想到还真有这样动物,我以为龙只是传说中的图腾而已。”

“龙应该是远古就存在的一种动物,只是环境的变化让他们越来越难以生存,所以时至今日已经几乎看不到了。不过我在天山的天池里也见过类似的东西,当时我们几个师兄弟正准备去捉,它已经沉入水底,天池水太深,我们也就没敢贸然行动。”

“原来如此,我听过一种说法,天下的水道都是处处相通的,难道这条龙就是从你们天山游下来的?”屠龙之后的乐山豪气顿生。

“兄台戏言,我想它定是从东海误入了长江口,在此兴风作浪。”

“现在它失了一眼一足,应该无法再伤害过往船只和广陵百姓了。”

巨龙消失,周围四散奔逃的船工和岸上的百姓渐渐围拢过来,眼见有人居然能够将怪物活生生的打伤击退,不由得瞠目结舌,众口称快。

史天赐将雪花剑插回腰间,从怀中摸出几两散碎银两递给围过来的百姓,示意他们维修船只,以解急困。百姓们仿佛看见了活菩萨,纷纷跪拜称颂,乐山和史天赐微微一笑,肩并肩健步远去。 第二十四章 江湖 江边的小山头上,乐山取出金创药替史天赐敷上,伤口很长,但伤的不深。经过一场大战,二人相互敬佩,化敌为友,迎着晚风,畅谈起来。

“还没敢请问兄台姓名。”史天赐拱手施礼。

“在下江宁县不良人,李乐山。”

“李兄,还未请教师承。”

“我少时曾遇高人指点一二,后来在少林习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师承,惭愧的很。”

“哪里,哪里,兄台真乃武学奇才,刚才的一套剑法真让兄弟大开眼界。”

“史兄弟的武功也不弱,不愧是天山弟子。”

“我才是真的惭愧,跟着我师傅白眉习武已经十年了,武功和兄台比起来还是差得远。”史天赐感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伤感,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武功连中原的一个小不良人都不如。

“史兄从天山来这江南,所谓何事?”乐山觉得眼前之人不像是猥琐之徒,为何会做出辱人清白之事,但又不便直接问,只能绕个圈子。

“我追随师傅习武十年,师傅命我下山来中原闯荡闯荡。两京我已经去过了,闻听这东南道府乃大唐最富庶之地,故此前来一探究竟,没想到确是藏龙卧虎。”

“原来是这样。”乐山脑海中飞快的转动了一下,史天赐一番话滴水不漏,却又似什么都没有说,不过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便只能作罢,直接问道:“史兄,我还是要问一句,你和玉清尼姑到底是?”

“说来羞愧,兄弟生性有些风流,不过也并不是登徒浪子。那日来得扬州,在市集遇一小轿,恰逢轿中人掀帘张望,我们就碰了个照面。轿中人花容月貌,我不免看的动心。”

“她就是那玉清尼姑?”

“实不相瞒,当时我尾随轿子一路走去,才知道她是司马府的女儿。”

“就是那个糊里糊涂丢了脑袋的广陵司马?”乐山真没有想到玉清居然是司马的女儿。

“对,她叫蒋灵儿。”

“你真的掳了她?”

“真的。”史天赐脸有些红,但说的理直气壮,“兄台,你我有缘,坐下喝点酒慢慢说如何?”

“你还有酒?”

“虽不多,却是好东西。”史天赐解开背后的那个小包裹,从里面取出一个扁扁的玉壶。小心翼翼的打开瓶盖,一阵幽香扑鼻而来,“这是雪莲混合天山上的千年玄冰泡的琼浆,可惜出外行走不方便,只带了这么一瓶,一路上都舍不得喝,今日得遇兄台,与君共享。”

史天赐双手奉上,乐山接过深深得嗅了一口,果然芬芳无比。“如此珍品实属难得,承蒙兄弟美意,我就不客气了。”一口入喉,甜中带辣,奶香的感觉在口中长久不去,仿佛将所有的芳香都凝固住了,在这秋风送爽的夜晚,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精神为之一振。

“好酒!”乐山将酒壶递回,意犹未尽。

“可惜太少,兄台有机会去天山,我定与你一醉方休。”史天赐陶醉的泯了一口,言规正传,“我当夜就去了司马府,当时只是想再看看那姑娘,却发现司马府正遭劫难,我便把她救了出来。”

“原来你是为了救她。”

“救了之后我便有些后悔了,虽然一面之缘我对她有些好感,但我一个浪迹江湖的人,带着这样一个姑娘该怎么办?”史天赐一边说一边喝酒,言语间充满了无奈。

“所以你就让她走了?”

“我也犹豫了很久,说实话我是真的挺喜欢这个姑娘,可是……”

“所以你经常去窑子,因为和妓女无需谈感情,也不用负责任。”

“我没有想到她会出家。”

“我现在明白了,她回去之后,阿爷已死,自己又被人不清不白的劫去,当然不能为家人所容。”

“早知如此,真还不如把她留在身边。”

“现在也来得及。”

“兄台的意思是?”史天赐苦笑了一声,喝了一口酒,又把酒壶递给了乐山。

“我来的时候,玉清说如果我抓到了你,让我带你去见她一面,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史天赐没有说话,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月光,陷入了沉思。

“不要说我了,还是说说你吧,一个不良人,却身负绝顶武功,怎不让人好奇啊。”

“我是个孤儿,无亲无顾,只想简简单单的做个不良人,没有想过其它的。”

“你的武功来历可不像是能够置身江湖之外的人?”

“我对江湖知之甚少,如果在少林那几年算的话,应该是唯一的经历。”乐山的心里其实一直埋着江湖和复仇的种子,但嘴上却躲躲闪闪的说道,“这些年做了不良人,办了些案子才略知一二。”

“难怪你认得我的武功和师承。”

“惭愧,惭愧,纸上谈兵,一知半解,不然我怎会连你的兵器是系在腰间的都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你一直身处江湖之外,又无门派,所以对武林格局不甚了解,家师曾经和我提起过一些,不知道对兄台是否有所帮助。”

“愿闻其详。”乐山来了劲头,这正是他想知道的。

“听家师说,武林中有六大门派,分别是少林、武当、青城、天山、太行无极门和北冥神教。其它的小门派就不计其数了,多是鱼龙混杂,不值一提。而这些门派经过这些年朝廷的清剿和招安,基本上都有各自的靠山,可以说江湖和朝堂的勾连那是错综复杂。”

听到青城派的名字,乐山心里咯噔的一声,毕竟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和阿爷有关的事情。

“少林、武当、青城和天山在下都听说过,但这太行无极门和北冥教却从未耳闻。”

“无极门曾经风光一时,这些年已经没落了,徒子徒孙散落各地,也不再称自己是无极门弟子,难怪兄台不知。说起那北冥神教就更加神秘了,三十年前突然崛起,因常劫富济贫、赈济灾民,广罗信者,势力与日俱增,撼动一时。与其说是个门派,不如说是个教派,不过近些年却是神出鬼没、诡秘莫测。”

“在这么多武林人士当中,又有四大泰斗,分别是少林主持无过大师、武当掌门如松道人、无极门张子坤和北冥教主玉观音。”

“四大泰斗为何少了六大门派的青城道人和你师傅白眉?”

“青城道人若是活着,自然当排在四大泰斗之列,只可惜他多年前便在与龙梦云的一战中死了。”

听到龙梦云的名字,乐山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不过还是不动声色的问:“这个龙梦云我也听说我,不过不知道他的来历。”

“这个人的身份吊诡,就像他的武功一样,没有人知道他的师承,他的一招一式好像都是他从万物当中领悟出来的,这点到是和兄台你有点像。传说他和青城道人决斗的时候,大战几天几夜,每次使出的功夫都不一样,不过在那之后,他便销声匿迹了。”

“至于我师傅嘛,天山派走的是清修的路子,重在提升自身的修为,不善搏击,武功上自然是无法和其他大宗师相提并论。”

“是你师傅过谦,不以自居。”

“我原来也这么以为,但今日和兄台交手之后,觉得我师傅说的没错,江湖中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史兄莫要妄自菲薄,你我不过半斤八两。”

“四大泰斗皆因所掌握的门派人多势众,但论武功,江湖中又有不少人物的名气不在四大泰斗之下。”

“龙梦云可以算是一个?”

“没错,龙梦云、骊山老母、长孙行安都算是个中高手。“

“骊山老母和长孙行安又是何人?”

“骊山老母,乃是骊山派的掌门。骊山派历代的掌门都被称作骊山老母,至于她们的真名实姓,却鲜有人知。虽然传说这骊山老母武功盖世,但骊山派的人寥寥无几、势单力薄,她老人家也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所以我也知之甚少。”

至于那长孙行安,曾是大内高手,他统领的禁军,乃保皇精锐,此人骑射刀马,天下无双,有万夫不敌之勇。后来眼睛瞎了,便告老还乡,也称盲侠,如今不知道还在不在世。”

“比他们更神秘的,武林中还有几位传说中的人物,武功更在深不可测,只是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没有人真正见过他们。”

“还有这样的人物?”前面提起的几位高手乐山都不尽知,更好奇这传说中的人物都是哪些。

“我记得其中有一位叫武痴。”

“武痴?”

“是,他的名字就叫武痴,姓武,名痴,外号剑魔。不过他确实也是视武如命,武功高不可测,据说被朝廷的某位大员收为己用。”

“另一位也是最为传奇的,就是剑圣。传说此人剑法匪夷所思,出神入化,曾官至金吾卫大将军,有诗称其“剑舞若游电,将军临八荒”,敌寇闻风丧胆,天下无人能敌,可以说是神话般的存在。”

“其实那北冥教的教主玉观音,也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武功如何,如同观音大士一样,总是以不同面目示人,所以人送外号玉观音。”

乐山听着史天赐的描述,在脑海里想象着这几位世外高人的样子,不禁啧啧称奇。

“武林中除了六大门派、四大泰斗、众多高手之外,还有三把剑。”

“你的雪花神剑当属其中之一。”

“此乃天山派镇山之宝,为昆仑陨铁浸千年寒冰所成,削铁如泥,不过也只能排在三件宝刃之末。”史天赐将雪花剑拔出来仔细的擦拭着,显得非常的爱惜。

“那另两把岂不是天降神兵?”

“确实,一把是青城道人的佩剑,不过青城派被灭之后就消失了。江湖中一直传说有一件青城之宝,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青城宝剑。”

原来自己的阿爷还有这样的一把宝剑,乐山闻听此言,心中多了一些念头。

“另一把叫做湛卢,是唯一一把上古留下的神兵利器,经过岁月浸淫,吸取了无数名士高手的剑魂,排名第一,当之无愧。这把剑据说被那位朝廷大员得到然后送给了武痴,所以武痴才愿意投靠了此人。”

“英雄爱宝剑也是人之常情。”

“不尽然,武痴之所以需要湛卢是因为他一直想打败剑圣,却又不是剑圣的对手,所以他一定要得到湛卢。”

“那他得到湛卢之后可有打败剑圣了嘛?”

“这就不得而知了,在下孤陋寡闻,并没有听说他们交过手。”史天赐摇摇头说道,“说起剑,兄台剑法如此高明为什么偏偏要使一把单刀?”

“剑乃兵器中的君子,一个不良人有什么资格用剑。”

“兄台过谦了,我看你是有意掩饰。如果这把雪花剑不是家师所赐,关系天山派的命运,定当宝剑赠英雄才对。”

“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实乃我的福气。”乐山拱了拱手说道,“听君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在江湖行走,不知道些关节怕是寸步难行,哪个身后没有些背景和来历呢?江湖就像一张网,个中盘根错节,除了各个门派之间的利害关系之外,每个门派内部的勾心斗角,每个门派和朝廷的关系,他们背后的靠山更是错综复杂。你做不良人的,不了解其中的个就,闷着头办案,莫名其妙的得罪了什么人,丢了官还是小事,丢了脑袋可能都不知道。”

“你说的对,在这个世道,想干点事情真的不容易。江湖儿女,光有激情和义气还是远远不够。”乐山又喝了一口酒,把酒壶还给史天赐,突又想起了这几天遇到的那些奇人异士,于是问道,“兄台可曾听说过邓白猿、上官无忌和皇甫冉这些高手?”

史天赐眉头微蹙,脸色让人难以察觉的变化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说道:“上官无忌的名字似有些耳熟,但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另外两位就未曾听闻了,不知道李兄是如何得知这些人的?

“我这些年办差查案之中也曾听闻一些高手,兄台适才未曾提及,我才有此一问。”

“武林中藏龙卧虎,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想来也是有的,像李兄这样的高手我就前所未闻!”

“兄台这是取笑我。”乐山惭愧的挥挥手,转而语重心长的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多嘴问一句,玉清尼姑的事情兄台做何打算?”

“我原本是不愿连累她才让她离去,没想到反而害了她。”

“与其这样,你不如随我去见见她,给她一个交待,免得她身在佛门却还心存希望,两难为人。”

“兄台说的对,男人应该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史天赐沉吟了一下说道,”不过我还背负着为师门复仇的使命......”

“天山派出什么事了嘛?”

“师傅让我下山闯荡,可是我离开不久之后就收到消息,有一批人袭击了天山。”史天赐沉默了一会接着说。

“等我赶回天山的时候,门派已经被血洗,师傅他老人家也销声匿迹。”

天山派离中原太远,一向自成一派,门派已经覆灭的消息竟然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乐山听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此次来中原除了完成师傅让我闯荡江湖的夙愿,更是在追查灭门的线索。”

“可有什么收获?”

“只听说最近江湖中有股新崛起的力量,专门找各大门派的麻烦,但还没有查到具体的线索。”史天赐摇了摇头。

“君子卫。”乐山不由得想起了最近的江湖传闻和自己在江宁遇到的蹊跷之事。

“君子卫?我之前却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有这样一个门派。”史天赐刚刚对江湖格局如数家珍,对于君子卫却是一无所知。

“史兄弟,我希望你随我去见了玉清,也算完成我的承诺,之后如果你还想要继续寻找灭门的神秘力量,你不妨和我一起去一趟江宁。”

“有线索?”

“没错,我来之前得知这伙人要去茅山找赵归真赵天师寻事,只是我被县令打发护送家眷进香所以耽误了。”

“原来如此,既然有线索那我们自然不能放过。”

二人如逢知己,一路畅谈,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回到扬州城中,史天赐反而忐忑起来,毕竟要见到玉清了,自己还不知道能够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第二十五章 鉴真 暮色四合,扬州城内的灯笼次第亮起。二十四桥沿着蜿蜒的河道渐次铺陈,掩映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画舫从桥下缓缓驶过,船头挂着琉璃灯,将河水染成一片碎金。笙箫声从船舱里飘出来,和着水声,在夜色中荡漾。

乐山和史天赐沿着河岸的青石板路前行,两旁的酒肆茶楼人声鼎沸。雕花的木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映照着酒客带笑的脸。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篮中的桂花在暮色中散发着幽香。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夜色里。一轮明月挂在天边,将清辉洒向人间。

二人走上广济桥,凭栏望去,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莲花灯,随着水波轻轻摇曳。那是放灯的游人,将心愿寄托在灯火中,任其随波逐流。河边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映入眼帘,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着“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二人忍不住买了两壶酒,那是新酿的桂花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轻抿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绽放。

夜色渐深,远处不知道是哪座寺庙的钟声悠悠回荡,仿佛是在催促乐山和天赐快些赶路。

来到大云寺别院,却是另一番景象,二人却感觉不对,往日优雅素静的别院今天却笼罩着一股压抑的萧煞。二人立刻提高了警惕,小心的步入院门,怎奈莫大的几间厢房和禅房,除了满地狼藉之外,竟然空无一人。乐山心中一惊,自己只是离开了一日,怎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失了县令家眷是失职且不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史天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一直在心理上回避玉清,但是真的发现她可能身陷险境,才知道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到底有多重要,人就是这样。

在别院中遍寻不着,二人飞身来到寺中,这里总算有了一些人影,零零落落的一些小和尚正在收拾混乱的寺院。一打听之下才知道,就在今日午后,寺里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人数众多,来势汹汹,而且各个武功高强。不由分说,就将寺里的主持等几位大师以及别院里借居的所有官宦家眷、师太尼姑都掠了去。至于为什么绑票,去到了哪里,这些和尚也不得而知。

“你们为什么不报官?”

“事发之后就已经报官了,可是到现在也没有看见一个官府的人来查问。”

这下二人更觉蹊跷,既然是大队人马挟持了这么多人质一定会在路上留下蛛丝马迹,然而天色已晚,乐山和史天赐决定明日天一亮就去寻找踪迹。

二人和衣不眠,天刚蒙蒙亮边从大云寺的山门口开始探查。广陵府的官道上果然留下了许多的脚印、马蹄印和车辙印,二人顺着痕迹一路下来,这帮人一直没有离开过官道,可见其嚣张的程度居然视官府为无物。直到行出二三十里,方才转向了乡野的一片山林,乐山策马而入,渐渐的被一座大山挡住了去路。

“怎么没了踪迹?”史天赐下马在四周查询了一圈一无所获。

“定是在这山里。”乐山用马鞭一指,“我想这山中定是空的,也可能是这伙贼人的一个据点。”乐山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当年在少林寺山洞里的那些经历。

“可是我们不知道入口在哪。”

“如果真的是藏在山洞之中,他们不可能不出来,我们守株待兔便是。不过洞中情况复杂,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且先观察一阵,寻找时机。”

乐山和天赐退回到树林之中,盯着石壁,静静等待。一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渐变暗,不一会,竟然飘起了雨来。雨越下越大,史天赐开始有些按奈不住,用眼神询问乐山,乐山摇了摇手示意他再忍耐一会。果然当夜色渐渐降临的时候,有一扇隐蔽的石门被嘎啦啦的打开了。

两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手提钢刀的人从门里出来。

“天助我也。”乐山心中一喜,和天赐相视一笑,正准备动手,却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

只见一个紫衣朱鬕的身影从岩壁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的落到那两人的背后,出指如闪电,在雨水中破空而出,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被点中了穴道。

乐山立刻就认出了那人,正是皇甫冉。

史天赐正欲行动,却被乐山一把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

那皇甫冉将二人放倒,也不耽搁,随即转身闪入了刚刚打开的石门。

“我们跟上!”

乐山和天赐紧随其后,进入了石门之中。

进门两边到是有人看守,只是此时都已经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乐山和天赐沿着巷道继续向前,很快就深入了腹地,不一会前面一片类似大厅的空洞出现在眼前。

洞内四壁插上了火把,灯火通明。大厅的两侧各有小型的洞中洞,简陋的用一些栅栏封堵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能够看到一些人影,大约便是囚禁之地。

乐山与天赐对视了一眼,已经心领神会,小洞里一定是被虏走的主持、玉清和县令家眷等人,那皇甫冉难道也是来救人的?

二人正往前走,却听见洞中刀枪铿然作响,已经乱做了一团。

原来是那皇甫冉已经和十几个个黑衣人混战在一处,虽然被团团包围,但是手中的七口剑上下纷飞,丝毫不落下风。

乐山和天赐抖落身上的雨水加入了战团,势力的天平顷刻出现了倾斜,十几个个黑衣人不一会便被打翻在地,但是更多的黑衣人却闻声从山洞的各个角落冲杀了出来。

双拳难敌四手,三人武功虽高,却奈何对方人多,山洞里又难以施展,一时间竟占不到上风。

“擒贼先擒王!”乐山招呼了一声,他发现有一个人站在山洞的角落里指手画脚,明显是这帮人的头目。

皇甫冉顺着乐山的眼神,立刻发现了那人,双掌捭阖,七口剑一字排开,划出一片道,皇甫冉临空跃起,跳上宝剑,足尖依次点在七口剑身上,飞过众人的头顶,直接来到那头目的身边。

那头目见势不妙,扭头就想跑,怎奈皇甫冉来的太快,一把就要揪住他的脖子。凭着逃生的本能,此人没有犹豫,奋力将钢刀掷向了皇甫冉,试图乘皇甫冉躲避之机,转身逃窜。谁知皇甫冉竟没有避,徒手接住了刀刃,用力一推,刀柄硬生生的撞在了锦衣人的肩头。只听“咔嚓”一声,肩胛骨已断,此人当场跌坐在地上。

一帮乌合之众看到头领被抓立刻慌了神,乐山和天赐抓住机会一顿砍瓜切菜,把黑衣人们打的四散逃串。

乐山也不追赶,手里有这个头目就已经足够了。

皇甫冉把头目丢给了乐山,自己向着几个小山洞走去,天赐紧随其后,救人要紧。

洞内是四个隔间,分别用来关押抓来的和尚及女眷们,皇甫冉和史天赐各自砍翻栅栏,走入其中。

乐山上前制服了黑衣人,天赐已经迫不及待的冲到了其中一个小山洞的栅栏前,挥剑砍翻栅栏,跳了进去。

小山洞里果然关押着被虏来的人质,县令妻女,玉清尼姑,还有其他一些女眷都在其中。而另一个山洞里关押着大云寺的主持和一些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乐山打开了牢笼,众人纷纷涌了出来,只有玉清尼姑还站在洞中的黑暗中,她看见了史天赐,却更加不知所措。

史天赐走到了玉清面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冲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跟自己。玉清却站在原地颤抖起来,是委屈,是高兴,是恼羞,是爱恋。不,也许不应该再叫她玉清尼姑了,因为从这一刻起,她不用再枯守青灯古佛,她将变回蒋灵儿。

放下史天赐和蒋灵儿如何面对重逢不说,皇甫冉已经将和尚们从另外几个山洞里解救出来。

“皇甫前辈,您不是说您不会武功嘛?”皇甫冉经过乐山的身边,乐山不由得调侃起来。

“我何时见过你,又何时说过不会?”皇甫冉还是那副翻脸不认人的架势。

“皇甫前辈侠义心肠,扶危救困,可知这些劫匪的身份和目的?”

“不知道。”

“那前辈又是如何寻到这里的呢?”

“你们寻得,我便寻不得嘛?”

这皇甫冉实在是难以沟通,乐山无奈,只能说道:“今日若无前辈仗义出手,就凭我二人,恐难成事。”

皇甫冉却不理会乐山,转身便走,一副事了拂衣去,片叶不沾身的样子。

乐山知道留不住他,只能目送他离开,转身想从鉴真禅师等人身上找到一些线索。

“大师可知这些是什么人,为何要裹挟大师?

“老衲不知,莫名的就被掳到这山洞里,难道是因为老衲东渡之事?”鉴真大师目不能视,侧头向身边的弟们询问。

“要,要阻止大师随,吾等东渡,这也不是,不是第一回了。”回话的人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听口音并不是中原人。

“这几位是?”

“这位是日本僧人普照,专程来邀贫僧去日本传律授戒。”鉴真看不见,闻声把头转向刚刚说话的僧人。

“这几位是我的弟子,法进、昙静、普照、思托、义静。”鉴真又示意大家感谢乐山的救命之恩。

“师傅,贼人们是不是冲着我们准备带往日本的那些东西来的?”有弟子在鉴真耳边低语。

“大师要带什么去日本?”

“经书、医书、法服、草药、茶叶、书法。”鉴真喃喃自语。

“难道是为了那幅……”有弟子想说些什么,却被另外一位弟子打断了。

“为何有人要阻大师东渡?”乐山见他们有所隐瞒,忍不住问。

“彼国太远,性命难存,沧海淼漫,百无一至。一直都有人担心贫僧一去不返,我们这已是第六次计划东渡了,前几次也不乏有人举报而夭折,他们也是一片善心,不想老衲死在苍茫大海之上吧。”

大师宅心仁厚,想着不是有人要图财害命,而是替他的安危着想。

这些黑衣人绝对不会是因为东渡之事胁掳了这些人,乐山知道从鉴真身上也问不出什么,看来只有审问那个黑衣头目了,然而得到的回答却还是让乐山大失所望。

依照黑衣头目招供,他们并不是『君子卫』,而叫『拱卫司』。这个组织非常严密,作为中下级根本没有权力知道整个组织的结构和真相。他只认识自己的直接领导和直接下属,每次行动都是自己上线给自己下指令,而自己再把指令传达给自己带领的那几个喽罗,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或者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不得而知。这次的行动他接到的指令只是在这个山洞里看守这些俘虏,头领已经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至于他们会不会回来,或者这些俘虏该怎么处置,他都没有得到任何指令。

怎么又多了一股势力,乐山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们的总舵在哪里?”

“英雄,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总舵有官府背景。”锦衣头目扶着肩膀,战战兢兢。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每次行动,动静都很大,可是从来没有收到官府的通缉,英雄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位不良人。”

乐山听到这不禁皱起了眉头,如果和官府有瓜葛,这帮人和这件事就复杂的多了,“你是怎么入伙的?”

“我们都是这几年刚被招募的,原本都是这一带的绿林豪客,有行动的时候自然有人来统领我们,其他的不让多问,也不敢多问。”

“你手下那些人又是你招募来的?”乐山指了指地上歪七扭八的那些人。

“是的,有些是我原来的师兄弟,有些是道上的朋友,有些又是通过他们再去招募的,有口饭吃,大家都愿意干。”小头目头头是道,“人越多,我得的赏赐也越多。”

“好一张越扩越大的网啊。”乐山倒吸一口凉气,这伙人的首领真是绝顶聪明。

“看来从他身上也问不出什么了。”天赐扶着蒋灵儿走到乐山的身边说道,“这位是江宁府不良人李乐山李大哥。”

“谢谢李大哥救命之恩。”蒋灵儿盈盈下拜。

“我们在大云寺见过了,你不用客套。”乐山微微一笑,做了个扶起的手势,“谢我的不是救命之恩,而是我带了你想见的人来吧。”

蒋灵儿脸腾就红了,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史大哥以后可以好自为之啊,哈哈。”乐山朗声大笑,史天赐也有些窘态,赶紧用话叉开。

“这条线索也断了,我们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我打算先把县令家眷送回江宁,之后便去那茅山查探,应该还来得及赶上九皇会。”乐山刚刚向县令夫人和小姐请过安,但不免还是被责骂了一番,

史天赐扭头看着蒋灵儿说道:“蒋姑娘,我先送你回广陵府家中。”

“不,我不回去,家父母都已离世,我回不去了。”蒋灵儿突然从娇羞得女孩儿变得凛然。

“好一位爽气的姑娘,好一对江湖侠侣。”乐山挑起大指,心中也有一丝悸动,但却不知道想的是谁。

第二天一早,逍遥馆的月红收到了乐山留给她的一包散碎银两。

对月红,乐山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也不敢再见她,他能为她做的也许只有这么多,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他为她做任何的事情。今生还能不能再相见,也未可知。而对于月红来说,乐山和天赐也只不过是她经历过的众多恩客中的两个男人而已,会不会再见都没有那么重要。 第二十六章 君子卫 回到江宁县衙已是一日之后,平日里有两排衙役列队守卫的衙门口今天却是大门紧闭,气氛肃杀。乐山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引领着家眷的车马来到了后门。后门对着县令的官邸,是家眷日常出入的地方,平日也有两个家丁把手着,今天也一样大门紧闭,空无一人。乐山扣了半天的门环,才有管家慌慌张张的来开了门。

“府里出什么事了吗?”

“是老爷让把各门都关了,我也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管家见是乐山拱手施礼。

“我知道了,先把夫人和小姐接进去吧。”乐山一挑马车的门帘,把夫人和小姐迎下了车,恭送进了府内,“请你禀报县令大人,我午后过来向他复命。”

乐山转过街角,去寻在城门口等他的史天赐和蒋灵儿。

“二位如不介意,不妨到寒舍一坐,我再找人去帮你们联系馆驿。”乐山接上了史天赐和蒋灵儿,打算先领他们去自己家,再做安排。

“恭敬不如从命。”二人随李乐山来到城西的一处民宅,房子很小,程设也很简单,只有墙上的两把官刀表征着主人的身份。

“二位请稍坐,我去去就来。”

半柱香过后,乐山拎着一个篮子转了回来,从篮子里拿出一盘简单的果蔬,一壶茶和三个杯子,“寒舍简陋,二位不要嫌弃。”

“兄台到是会变戏法。”史天赐拱手表示谢意。

“隔壁王大娘那里拿的,他们是孤儿寡母,平时帮我做个饭,收拾个屋子,我也给她些钱俩,算是相互照应。我已经叫她的儿子去联系馆驿了,江宁城里的酒楼馆驿不多,常常客满,省得我们跑冤枉路。”

“兄台费心了。”史天赐举杯以茶代酒敬了乐山道,“李兄身缚惊世无功,却甘居在这样的陋室之中,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佩服,佩服。”

“我一介粗人,无牵无挂,这样就很满足了。”

“所谓大隐隐于市,像兄台这样的人物只是不愿招摇罢了,蒋姑娘你说是不是。”

“史大哥说的对,真正的英雄都是不拘小节,所谓宁静致远、澹泊明志。”

“你们过奖了,我只是习惯了这种平静的生活。”乐山脑海里浮现了曾经的一些往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先去向县令交差,明日一早去客栈找你,我们同去茅山看个究竟。”

“兄台觉得劫持鉴真大师和官宦家眷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三人坐定,话题还是回到了之前的劫案。

“我知道这些年朝廷一直想剿平各门派,扫除威胁,但我以为君子卫才是朝廷的人,这拱卫司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如果真是朝廷的爪牙,为什么要抓县令的家眷和那些达官贵人呢?”

“这一点我也想不通。”

“一个君子卫就让人毫无头绪,现在又多出一个拱卫司......”

“蒋姑娘,你可否把司马府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再与我们说一遍?”虽然不知道刺杀司马的和抓县令家眷的是不是一伙人,乐山还是想尽量多了解一些情况。

“那天夜里,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蒋灵儿黯然神伤、面露难色。

“这又是为何?”

“因为父亲遇害之前,我就已经被他掳走了。”蒋灵儿抬头看了一眼史天赐,有些脸红。

听到蒋灵儿把话题转向自己,史天赐脸色略略有些尴尬,只能接着说:“我对蒋姑娘心生爱慕,适才……”

“还是等我们去茅山探个究竟再议吧,希望这次能够查出点蛛丝马迹。”看来从蒋灵儿这里也得不到任何讯息,乐山只能作罢,不过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史天赐明明和自己说过掳走蒋灵儿是因为司马府正遭劫难,为何蒋灵儿却说自己并不知道府中发生了什么呢?

就在此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推门进屋,是王大娘的儿子小虎,客栈已经订好,是城南的状元楼。乐山送走二人,直接来到府衙,管家通报之后,径直走进了县令的书房。

“大人,李乐山前来复命。”

“李乐山,你好大的胆子,让你护送夫人和小姐,你却让她们被盗匪所劫,该当何罪!”县令一脸愁容加怒容,虽然正襟危坐,却怎么看都像一根长歪了的丝瓜。

“小人知罪,只是当时以为有采花贼在作恶,才擅做主张去查探了一番,这才疏忽了,还请大人赎罪。”

“住嘴,广陵府那是我们的上司,用得着你狗拿耗子。哼哼,采花贼,我倒听说你和采花贼做了朋友。”

“起禀大人,经属下查实,此人乃武林侠士,至于采花一案,纯属误会。倒是夫人和小姐被劫持之事属下已经查到了一些的线索。”

“够了!”县令闻听脸色突然一变,“夫人和小姐能平安回来就够了,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查下去!”县令有些慌张,沉吟了一会,又掩饰道,“你的失职我这次也不再追究,念你舟车劳顿,许你休息几日,不用每日来衙门点卯了。”

“谢大人。”乐山心知县令必然有鬼,但也不便当面追问下去,只好顺着他的台阶下。刚要告退,却又想起一事,“大人,属下带来的那个头陀,不知道大人是否审过了?”

“他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

“他来的时候就身负重伤,死了又有什么稀奇。”县令轻描淡写,显得很不耐烦。

“属下想看看尸体。”

“已经拖到城外乱坟岗埋了,你想看自己去找吧。你还有什么事嘛,没有就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乐山深知,抛到乱坟岗就等于毁尸灭迹了,此事定有蹊跷。

县令如此古怪,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乐山回家途中一路盘算,决定夜探府衙,也许能从中查到些什么。

简单的从王大娘家里拿了两个馒头,乐山填饱肚子就收拾利落,一席黑衣,飞身而去。月黑风高,江宁城民居暗淡,街道冷清,显得和这个所谓的盛世格格不入。

乐山几个起落,从房顶上飘过,很快就来到了府衙的侧墙外。县令的宅院之中今晚亮的灯火也特别的少,偌大的一个院子,阴森诡异。乐山扯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以免被人发现节外生枝。乐山一提气,跃入这一片黑暗之中。

在花园里拐了几个弯,乐山已经来到了几个时辰前和县令见面的书房,果然里面有所动静。乐山凝神摒气,放亮招子,隐隐约约的看见房里立着三个人影。其中一个他很熟悉,是那个歪丝瓜县令,另外二人则站在县令的对面,背对着自己。

“赵大人,我此行的目的我想你也很清楚,该何去何从,希望赵大人早做打算。”说话的居然是个女人,而且声音非常的年轻。

“小姐亲自到江宁来,而且又带着侍郎大人的意思,我怎敢不从,何况我的仕途还要靠侍郎大人和宰相大人的知遇之恩,只是,只是……”

“赵大人不必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小姐你也知道,有人不仅和侍郎大人作对,最近还在朝廷内外大肆拉拢势力,不服他的异己常常死于非命,前几日广陵司马就莫名的丢了脑袋,我的妻儿老小也被掳去做了人质。我不是不想听侍郎大人的话,只是我这……”县令不知不觉地用手摸了摸后胫,觉得冰凉凉的。

“侍郎的女儿!”乐山心里一动,若干年前在侍郎府度过的那段日子在脑海里飞快的闪动着。

“此贼人野心颇大,现在做了三镇节度使,更加猖狂起来了,大人可莫要着了他的道,后悔莫及。”

“皇上对他宠信有加,他手里又握着兵权,连朝廷大员都对他忌惮三分,更何况我们这些小小的地方官。”

“他能动你,难道我们就动你不得。赵大人,你不要忘了,他胁迫拉拢你们,无非是想壮大自己的力量,狼子野心,一旦膨胀起来,他还会甘心做个节度使嘛?有朝一日若是做出大逆无道之事,同党忤逆的罪赵大人担得起嘛?”女孩的声严厉色,和她的年纪完全不相符合。

“原来如此。”乐山倾听着,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不敢、不敢!小姐言重了,我定当追随大人便是了,只是我这一家几十口的安全……”

“我阿爷这些年征服各大门派,笼络的可都是武林高手,岂是那些乌合之众可比?阿大,露一手给赵大人看看。”女孩的话音未落,屋内闪过一道强烈的剑气,女孩背后的那个人只是伸了伸手指,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就从中间整齐的断成了两段。

“好厉害的武功。”乐山出道以来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强的高手,不禁下意识的用手去扶刀柄,才发现夜探县令府,并没有想过会与人交手,所以随身根本没带任何的武器。

“啊!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县令吓得双膝跪地,屁滚尿流。

“赵大人,老实说吧,『拱卫司』的人到底要你干什么?”

“前日有人送来了我妻女的贴身之物,说她们已经被绑,若想她们活命,让我交出茅山九皇会的请柬。”

“就这么简单?”

“下官句句是实,我便把府上收到的三张请柬全给了他们。”

“你知道轻重就好,家父还有几件事情吩咐你去办好,阿大,把阿爷的书信交给赵大人。”

书房里人影晃动了几下,乐山闪到了院中的大树后面,只等他们离开后跟踪上去。没过一会,房门打开,县令恭恭敬敬的将二人送了出来。因为离的远,乐山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二人的身型,一个小巧玲珑,一个肥大臃肿。

待他们从后门走了出去,乐山才悄悄地翻过院墙跟了上去,与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见识了阿大的武功,乐山不敢掉以轻心,随手折了一段树枝,手中握着点东西,总算让自己心里踏实一点。

路口停着一辆马车,二人上车,缓缓行去。乐山从房顶上追踪着,正自思量着下一步的对策,在转过两个街角之后,马车突然停了。乐山一愣,还没来得及刹住脚步,一条黑影从车帘里飞了出来,跃在了马车正上方的房顶上,正拦住了乐山的去路。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黑影冷冷的说道。

一个硕大的身体居然能飞的像枝利箭,乐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乐山脑筋一转,这个时候自己的身份、打扮、行径,做任何的回答都不如不做回答。于是他干脆立在当场,一言不发,盯着对面的胖子。这到让胖子吃了一惊,两个人相距三丈,一时间僵在了房顶上。此时马车的帘陇掀开,侍郎的女儿从车里走了下来,借力车辕,飞到了胖子的身后。

“什么事?”

“这个人一直跟着我们。”胖子不仅身材胖,衣服也穿的宽大,晚风一吹,飘飘荡荡的象个大气球,“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胆子到不小。”小姐从胖子的袍子后面走过来,用手中的剑柄点着乐山问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是她,果然是她。

月色下,乐山看见了小姐的脸,肌肤胜雪、眼眸澄澈,朱唇皓齿、蛾眉曼睩,长发如丝、梨涡浅浅,在风中长身玉立、袅娜娉婷,仿佛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

乐山认出了这张脸,这张曾经让自己吃尽苦头却又让自己难以忘却的脸,一张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脸。是她,是韦雪,侍郎府里的二小姐。

一霎那,无数的念头在乐山的脑海里潮涌着,他越发呆立在了当场。她认出自己了嘛?她怎么会认出自己,自己还蒙着面呢,就算没有蒙面,二小姐又怎么会记得一个当年被她责打过的小乞丐呢。

乐山的肩膀不经意的抽动了一下,那是当年被二小姐刺伤的地方。伤口早已愈合,但心底的伤疤却还在,他不清楚那伤疤是不是韦雪带给他的,亦或者侍郎府,抑或是整个长安。

难道他们就是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君子卫』?侍郎府的人为何要在武林中掀起血雨腥风,他们到底是黑是白,是官是匪?她口中的『拱卫司』又是谁?自己该怎么办,要追查下去嘛?

乐山想的很多,但他现在最应该想的是如何脱身。

乐山还在胡思乱想,对面的胖子忍不住开口了。

“这小子一直一言不发。”

“难道是个哑巴。”韦雪有点不耐烦,“赶走他,不要浪费时间。”

“可是还没弄清楚他的底细,我怕……”胖子是个老江湖做事颇为谨慎。

“一个小混混你也畏首畏脚,难怪现在阿爷越来越不喜欢你。”韦雪转身便打算离去,“快点解决他,明天一早我们还有行动。”

“是!”胖子被韦雪一激,也有了三分怒意,这怒意也自然而然的顺着他的手指转向了乐山,“你既然不愿意说话,就安安静静的去死吧。”

看见胖子的手指一抬,乐山的思绪立刻中断,他心知不妙,剑气已经临空而来。乐山脚尖点地,一个大鹏展翅,跃然而起,脚下的瓦片已经被剑气掀起了一层。乐山临空借势,将飞起的瓦片踢向胖子的胸口。

“倒是有两下子功夫。”胖子微微一笑,鼓动全身,真气立刻把他吹成了一个球,筑起了一堵圆形的墙,瓦片撞击在真气墙上,纷纷破碎散开。

“好强的内功。”乐山一惊,深知自己不是对手,还是先走为妙,只是现在的局面,可能就算自己想走,也未必走的了了。一转念之间,胖子已经撤去气墙,再次抬起了手指,这次分别有两股剑气向乐山的两肋袭来。乐山连续几个倒翻,剑气已竭,只划破了乐山的衣襟。“好险。”乐山还没有站定,后续的剑气再次冲来,如果再早一点,乐山可能已经避无可避。

“原来他的剑气每次发出都需要运气,所有不能连续。”乐山已经看出了胖子武功的漏洞,自己想要全身而退,只有博一博了。乐山将手中的树枝一提,故意在胖子的眼前晃了一晃,让他看的分明。胖子也被这莫明其妙的武器分了心,正觉得可笑的一瞬间,就只需要这一瞬间,乐山已经运动起全身的功力,施展起自己多年来苦练的的绝招-斗转星移,风卷残云一般呼啸而来。树枝快似流星,刺击着胖子全身的不同部位,让他根本来不及运功抵挡。胖子也被这突然的变化震住了,不由得连退了几步,才得以两手划圈,运起了真气墙。就是这几步,他已经退到了韦雪的身后,就是这几步,把韦雪暴露在了乐山的攻击范围之内。乐山剑锋不改,却腾出左手做势去抓韦雪。胖子见势大呵“不好!”脚下运力,将整个真气墙向乐山推了过来。乐山借助这股气墙的势头,向反方向腾空而去,向黑夜的深处逃去。

“哪里走!”胖子心知上当,哪肯定放手,施展轻功追了过来。乐山知道自己轻功不如此人,被追下去肯定难逃贼手,灵机一动,回手将树枝掷出,同时大喊了一声:“韦雪,看剑!”

本来一声“韦雪”就让韦雪和胖子都大吃了一惊,又见一黑影直飞过来,胖子更加不敢怠慢。虽然韦雪已经抽出宝剑护在胸前,胖子还是一咬牙改变了追赶乐山的路线,回身为韦雪挡落了暗器。不过等他再回头的时候,乐山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第二十七章 九皇会 简短节说,次日一早,乐山到状元楼找到了史天赐,此行一两日即可,二人安顿好蒋灵儿,一同直奔茅山而去。

一路上乐山把昨夜的经历告诉了史天赐,当然他并没有说起自己和韦雪从前就相识。现在袭扰黑白两道的果然是两股势力,而且两股势力都具有强大的实力和深厚的背景,看来整个江湖要因为他们的争斗陷入血雨腥风之中了。我们该不该追查下去,我们有没有能力追查下去,我们会不会卷入这个旋涡把自己也湮没了。童年的那些回忆伴随着韦雪的脸浮现出来,自己的命运似乎注定了和这场浩劫联系在一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着自己寻找下去,乐山想到这里心里隐隐作痛,肋骨也跟着痛了起来,昨天虽然侥幸逃脱,却还是被那个胖子的剑气伤了肋下。今天茅山之行,不知道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凶险。

西汉景帝时,有茅盈、茅固、茅衷弟兄三人在茅山修道养性,采药炼丹,济世救人,终成正果,名列仙班,茅山因此得名。至齐、梁之间,道士陶弘景于此处创立上清派,受到梁武帝恩礼推崇,时人谓之山中宰相。至本朝,王远知、潘师正、司马承祯、李含光一脉相承,将上清派发扬光大。太宗、高宗、睿宗、武则天、玄宗都曾多次诏征上清派宗师入宫讲经炼丹,敕封帝师。因为有个这层缘故,茅山成为江南的修仙圣地,皇家道场,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江湖宗门都对其趋之若鹜。

来到茅山,已是暮色低垂,九皇会将在今夜达到高潮。黄昏中的茅山,黛青色的山脊蜿蜒于薄雾间,恍若游龙蛰伏。九霄万福宫的金顶刺破云层,琉璃瓦折射出夕阳的余晖,檐角铜铃随风轻颤,清音掠过千年古柏苍劲的虬枝。石阶上苔痕斑驳如篆字,引着香客穿过三重天门,但见紫气自炼丹井升腾,与道场焚香的青烟纠缠着漫过《黄庭经》碑刻。竹海在五老峰下翻涌碧浪,忽有白鹤振翅掠过洗心池,惊碎满池云影,恰与三茅真君殿传来的晚钟共鸣。松涛声里,青衣道人执帚扫落阶前落叶,朱砂符箓在暮色中忽明忽暗,似藏着未说尽的天地玄机。

九皇会是道教祭祀北斗九皇星君的盛会,九月初一至初九连办九天,并在初九北斗九星连珠的至阴时刻达到高潮。

乐山和天赐跟随着香客一路上山,来到了茅山紫阳宫。此时的紫阳宫里正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紫阳观的三清殿前筑起九层法坛,青玉阶上七宝琉璃灯依次点亮,映得天师赵归真鹤氅上的北斗刺绣泛着幽蓝星芒。老道长手持五明降魔扇,踏着禹步步罡,正在主持的九皇朝斗仪轨。身后十二执事捧着香花水果,道袍广袖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赵归真乃司马承祯的关门弟子,年轻时在天台山拜入司马承祯门下习武修道,后继承家业行走江湖。二十年前,赵归真金盆洗手,重回上清派。怎奈司马承祯已然仙逝,赵归真便追随师兄李含光隐于茅山紫阳宫,成为上清派的副掌教。虽为副掌教,赵归真却深居简出,行踪成谜,连紫阳宫的道士们都很少见到他。但今日的九皇会,由于掌教李含光被敕诏入京,不得不由他来主持仪轨。

法坛初启,赵归真天师以七宝琉璃灯引动星辉,道众诵经步罡。“北斗九辰,中天大神——”三百道众的诵经声惊起檐角铜铃,九盏青铜本命灯突然齐齐爆出青焰。供案上的檀香篆烟诡异地扭曲成勺形,白玉圭板上凝结的夜露竟自行游走出二十八宿图纹。赵归真猛然睁眼,窥见斗姆元君法相隐现,星图流转昭示天机。

云翳骤开,赵归真鹤骨仙姿的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桃木剑直指天枢星位。北斗九星如坠银釭,星辉凝成实质泼洒在九皇灯阵上。十二执事的三清铃结阵成天罗地网、音波结界,太乙救苦天尊圣号响彻云霄。坛场四周的经幡无风自动,每一道符咒都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晕。

赵天师的五岳冠迸裂金纹,苍老嗓音却似洪钟:“三台虚精,六淳曲生!”法剑劈落的刹那,天人交感,九盏本命灯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勾连出完整的北斗九皇星图。檀香烟柱化作金桥直贯紫微垣,云深处传来环佩叮咚,恍若斗姆元君驾着七猪车辇巡天而过。

赵归真心中一紧,自己第一次主持九皇会便出现天象异变,不知是何预兆。忽然掌心一烫,低头手中的本命符箓渗出朱砂红泪,在黄表纸上蜿蜒出紫微垣的星轨。

九皇会要接连举办九天,今天虽是最后一日,但最重要的仪轨要在子时正中的至阴时刻才会举行,所以紫阳宫的山门前,香客还在进进出出,前来参加法会的武林人士和乡绅巨贾,络绎不绝。

但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进的了紫阳宫的山门,正如死去的头陀所言,必须要有上清派的请帖方得入内。乐山即便亮明自己江宁县不良人的身份,也被拒之门外。

“玄灵节荣,永保长生。

太玄三一,守其真形。

五脏神君,各得安宁。

急急如律令。”

紫阳宫里传出诵经做法之声,就在乐山和天赐无计可施之时,山下来势汹汹的出现一票人马。

乐山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韦雪和昨晚那个胖子。身后还有一老一少,一个托着一把金锏,一个握着一柄长枪,不像江湖人士,到像是两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另外还有二三十个锦衣侍卫跟随在两旁。

乐山急忙拉了一把天赐,二人扭过头去,混在等着进山门的香客当中,没有被韦雪他们注意到。

没想到的是韦雪一行人也被守门的道士拦住了,原来他们和乐山一样,没有请柬。

“你们没有请柬,不能进!”

“我们从京城来,专程拜会赵老天师。”昨夜那个胖子上前一步,和守门的道士周旋。

“从哪来都没用,没有请柬就是不能进!”

“死人都能进,为何我们不能进?”韦雪哪里受得了闭门羹,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刚刚走进山门的几个人说道。

乐山闻听此言,扭头望去,竟是前几天夜里在凤凰台遇到的那四个人,依旧抬着那口棺材。

“我们不管是人是尸,我们只认请柬。”

此话一出,韦雪勃然大怒,一挥手,锦衣侍卫们破门而入,韦雪被簇拥着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紫阳宫的三清殿。

人群立刻引起了一片混乱,乐山和天赐也趁乱混入了山门。

赵归真闻声,暂停了仪轨,带着一众弟子迎了出来,却并不认识眼前硬闯山门的这帮人,但行走江湖多年的他毕竟城府颇深,不动声色的冲着韦雪一拱手,说道:

“无量天尊,善人光临敝庄,恕未远迎!”

“你就是赵归真?”韦雪并没有答话,旁边的胖子替主人问道。

“贫道正是,不知道各位善人有何贵干?”

“主人有命,让你跟我们走一趟,有话问你。”

“恕贫道眼拙,敢问您口中的主人是谁?”

胖子没有答话,只是抱拳向着左上方举了举。

赵归真心中一惊,脸色一沉,说道:“贫道若是不去呢?”

“由不得你!”胖子冷笑一声,轻轻一摆手,身后的几十个锦衣侍卫已经拥上前来。

赵归真也不肯轻易就范,双手一挥,茅山道士们纷纷操家伙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茅山的道士们虽然都有些武功底子,但却明显不是这帮锦衣人的对手,不一会便被打的七零八落,宾客中的一些武林人士看不下去,也加入了战团,这才打了个焦灼。

韦雪不愿意浪费时间,也怕赵归真趁乱逃走,于是冲着身边的一老一少使了个眼色,二人这才出手,这一出手不要紧,群雄立刻落了下风。

乐山见状,担心赵归真就这么被韦雪掳走,忍不住挺身而出。

“你们是什么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难道没王法了嘛?”知道茅山之行必然凶险,乐山特意准备了一把钢刀,此时抽刀斩出一道剑气,断呵一声。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们。”

“我是江宁县的不良人,如何不能问。”

“哼。”韦雪原本一直在上下打量乐山,此时却轻哼了一声,只是这轻轻的一声,持枪的少年已经发难。

红缨飞舞,少年人的枪尖直点乐山的眉心。乐山钢刀出鞘,闪电般斩向枪杆,不收枪,枪头必断。少年人抽枪,变刺为扫,枪身横扫乐山的头颈,乐山运气于手,用刀面迎着枪的来势一磕,力透刀面,枪头被震了开去。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不良人也有如此的武功,年轻人反而来了精神,双手一拧枪杆,抖动枪花,一柄枪立时变成了五柄,朝着乐山的上中下三路席卷过来。乐山正欲去挡,身边的史天赐已经挥剑冲来。雪花剑着实的锐利,少年人稍稍慢撤了一点,枪上的红缨已经被削掉了几朵。

“雪花神剑!原来你在这里。”看到同伴吃亏,拿金锏的老者冷笑着跳入战团,举锏照史天赐的头顶砸了下来。史天赐自持宝剑锋利,往外就封,谁知道金锏厚重坚硬,居然只被划出了一道印子,史天赐的虎口却被镇的发麻。这下才知不可怠慢,二人纠缠在了一起。

韦雪身边的胖子瞄了瞄混战的四人,沉吟了一刻,说道:“二小姐,使刀的是昨夜那人。”

“真的?原来他是个不良人。”韦雪一直在看着乐山,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但胖子的话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而且,我总觉得,他的武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倒是觉得他的人我在哪里见过。”

二人正在琢磨乐山,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混战之中,赵归真正在茅山弟子的掩护下,且战且退。

“拿不到赵归真,回去不好交待。”胖子顾不上乐山,低声提醒韦雪。

“那你还废什么话。”韦雪示意胖子赶紧动手。

胖子得令,也不与众人纠缠,飞身直奔赵归真,想要一招制敌,将对方擒住。

赵归真会些武功,可又如何是胖子得对手,两三个回合便被胖子抓住了手腕。就在赵归真坐以待毙之时,七口剑御风而来,分上中下三路,直袭胖子得全身。胖子心知不妙,不得不松开了抓着赵归真的手,运气抵御,定睛一看,一位紫衣朱鬕的男子已经站在身前,正是那皇甫冉。

胖子用气墙挡下了七口剑,让皇甫冉也大吃一惊,双方都不敢掉以轻心,你来我往,打在了一处。

见二人焦灼,赵归真趁机藏身在混乱逃离的人群中向着三清殿后离去。刻不容缓,胖子手中突然闪过红白两道光,皇甫冉手中的七口剑瞬间断了三口。皇甫冉大吃一惊,却没有看清对方使用的是什么兵器,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几步。

胖子本欲借机摆脱皇甫冉,去追赵归真,却不知为何突然折返回来,拽起韦雪的手臂就往门外飞去,口中大喊了一声:“不好!”

其他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伴随着一声巨响和浓烈的火药味,整个大厅里火光四射。

是火药!

刚刚还在缠斗的人们立刻四散逃命,乐山,天赐,持枪和持锏的高手都跟在胖子的身后朝门外奔去。然而还没等跨出门口,院子里也爆炸开来,几个人又被逼得转身回来。

“是陷阱。”大家都知道上当,却无计可施。原来有人早就在紫阳宫里外埋好了火药,只等他们送上门来。

随着一声声爆炸,三清殿的柱石坍塌,瓦砾横飞,乐山眼见一位身边女宾客就要被掉下的房梁砸中,不由分说,飞身挡在她的身前,一掌将断梁振开。

别的宾客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被炸死的、砸伤的比比皆是,刚刚还高朋满座、济济一堂的大殿内外,一时间断壁残垣,血肉模糊。

乐山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女人,确认她没事,只见这中年美妇面容姣好,身姿柔弱,罗衫附体,雍容华贵,眼神中分不清是惊慌还是惊讶,只是盯着乐山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用双手捂脸,哎呀的叫出声来。乐山见她没有受伤,便又抬头去看其他人,史天赐安然无恙,赵归真不知所踪,韦雪那边的情形却比乐山这里更加凶险。

“二小姐,当心!”韦雪正在往大厅中央退的时候,一枚火药刚好在身前爆炸了,持枪的少年惊呼一声,横跃了过去,挡在韦雪的身前。

“小七!”韦雪惨呼一声,爆炸把少年的腰部炸出了一个打洞,当即倒地不起。

幸而爆炸没有再响起,韦雪等几人当即围过来查看少年的伤势。

“二小姐,我没事,你没受伤吧?”少年人虽然奄奄一息,关心的却是韦雪。

“小七!”韦雪脸色煞白,又急又气。

“老七伤的很重,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胖子查看了少年的伤口,当机立断。乐山和天赐立在一旁,不知道是该帮他们还是乘人之危。

可是还没等众人采取行动,三清殿的四角又突然弥漫起绿色的浓烟。

“不好!天狼烟!” 第二十八章 东山镇 众人之中只有胖子知道天狼烟的厉害,立刻指挥同伙盘腿运气,摒住呼吸抵御毒烟。乐山和天赐见状也立刻照做,乐山还不忘撕下一块衣襟丢给身后的那名女子,那女人心领神会,用衣襟遮住了口鼻。乐山目光再扫,皇甫冉已经没了踪影,也不见了那四个抬棺之人。

乐山也顾不得多想,赶紧运气调息。

绿色的气体慢慢弥散在整个大殿里,渐渐的受伤的少年倒地不起,功力稍弱的韦雪有些抵挡不住了。见势不妙,胖子伸出一只手掌,按在韦雪的背上,运力帮她抵御。

“救小七!”韦雪抖动了一下身体想要摆脱。

“不要说话,闭住呼吸!”胖子用内功将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这是胡人发明的天狼烟,剧毒,小七的命没有你重要。”

韦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要挣脱却有无能为力,只有看着少年一点一点虚弱下去,浑身开始微微的颤抖。乐山不忍,想靠近帮助少年人运力,可是自己稍一分神,刚刚接近少年人,伸出右手还没有碰到他的脊背,立刻感到一阵眩晕,“好霸道的毒烟。”虽然没有施救成功,却被韦雪看在了眼力,她的眼神更加复杂。

就在大伙相互施救的时候,一个黑影出现在房梁顶上,其他人忙于救人没有注意,韦雪却看见了。这是一个带着黑纱面罩的光头,虽然戴着黑纱,但是在之前几次的交锋之中,韦雪都遇到过他,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一两年韦雪带着君子卫扫荡江湖,遇到这伙人已经不是第一回了。韦雪和父亲只知道他们叫拱卫司,一直怀疑他们是安禄山的爪牙,却苦于没有证据,今天竟然在这茅山着了道。

半柱香之后,绿色的烟雾终于慢慢的散去,再看大厅之内,躺满了昏厥过去的宾客,韦雪那边受伤的少年人和乐山所救的女人也不例外,但却没有赵归真的身影。

胖子松开帮韦雪运功的手,正要去救少年,却见正厅的大门口呼拉拉的冲进来一帮黑衣凶徒,手持刀枪剑戟杀将过来。这帮人明显是笃定大厅里的人已经被毒烟所伤,好进来收拾残局了。谁料乐山二人,君子卫除了少年人受伤之外都无大碍,众人腾空而起,把怒气都发泄向了这帮黑衣人。黑衣人中也有几个高手,却没有乐山和史天赐的武功那么高,更加不是胖子他们的对手,没几个照面,二三十来个人已经死伤过半。为首的见势不好,呼啸一声,剩余的黑衣人心领神会,纷纷从怀中掏出火药向众人一掷,烟火再次弥散开来,黑衣人趁机转身从大门逃出,像一群四散的乌鸦。

“快追,去拿解药!”韦雪已经回到受伤少年的身边,见其昏迷不醒,更加急火攻心,命令胖子和金锏老者去追。

“天狼烟根本没有解药,这是胡人在战场上用的,目的就是迷晕对手,不然刚才那些人早就吃了解药,然后趁我们运功抵御的时候冲进来了。”

“那小七怎么办?”

“天狼烟本不致命,但小七受了重伤,再加上这天狼烟之毒,恐命悬一线。小姐给他服一颗玄霜白琅,可以暂时压一压,急速送回长安,崔神医或许还有办法。”

韦雪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胖子。胖子接过药丸,撬开少年的嘴送了进去,接着又吩咐金锏老者道:“老三,你去追踪那些人,看样子赵归真定是已被他们掳走,我护送小姐和老七回长安,有任何消息,飞鸽传书给我。”

旁观的乐山和史天赐又两难了,是去追踪那些黑衣人,还是跟着眼前的韦雪主仆?

乐山探了探身边女人的鼻息,幸好没有性命之忧,便用眼神示意史天赐到身边说话。

“李兄,我们该怎么办?”史天赐也有些着急。

“两边的线索都不能断,受伤的那些人是长安来的,你回城安顿好蒋小姐,跟踪他们去长安。我去追那些放天狼烟的凶徒,无论我们谁能追踪到线索,一个月之后在长安东门相聚。”

“李兄果然心思缜密,好,就这么办!”

“这位姑娘你也照顾一下,我先去了!”

乐山说罢,飞身离去,片刻之后便看见前方数十丈,隐隐约约的有人影。乐山施展轻功,奋步急追,可是越是接近越是犯愁,剩下的十来个黑衣人一边逃窜一边分散,到底该追哪里就变成了头疼的问题。幸好有金锏人帮乐山做了决定,跟着他无异于一举两得。大约追了两三里路之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金锏老者也终于在林边追上了其中的一个黑衣人,乐山放慢了脚步,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静观其变。

金锏老者已经提气发力,一个借力,脚尖点中树干,跃到了黑衣人的前面,挡住去路。黑衣人早知有人追踪,被赶上了也并不感到吃惊,只是一咬牙,二话不说,挥刀就砍。他哪里是金锏人的对手,只是几个回合,武器已经被金锏震飞。

“不要再打了,告诉我你们要把赵归真带到哪里去了,我就饶你一命。”金锏老者冷笑着看着黑衣人,仿佛一只玩弄战利品的老虎。

“要杀便杀,我不知道什么赵归真。”黑衣人的虎口已被震出鲜血,正拖着手腕瑟瑟发抖,却很有骨气。乐山藏在不远处的树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你们是安禄山的人?”金锏老者被黑衣人的骨气震了一下,虽然不屑,但也只能用其他办法套他的口风。

“我不知道什么安禄山,我只听命我的坛主。”

“你的坛主是谁?”

“我不能说。”

“你就不相信我真的会杀了你?”金锏老者把手中金锏一点,黑衣人的肩胛立刻脱臼,皮开肉绽,发出一声惨叫。

“你杀了我也不会说。”黑衣人疼的跪在的上,大口的喘气和呻吟着,却宁死不屈。

“好!那我就送你归西!”金锏老者气往上撞,挥锏朝黑衣人的天灵盖砸了下去。

“住手!”乐山看不得如此的滥杀,将刀鞘向金锏人掷去,同时自己也像离弦之箭飞了过来。

金锏老者侧身躲开刀鞘,举锏硬接了乐山的一刀。

“又是你!”金锏并没有能把刀磕飞,让持锏人有些吃惊。

“他不肯说,你杀了他也没用。”

“好大的胆子,老子办事,你也敢管。”

“这个人我保定了,我劝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快去追踪其他的黑衣人,说不定还能给你主子一个交待。”乐山把钢刀一横,当在立黑衣人身前。

金锏人在紫阳宫已经见识过乐山的武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并没有取胜的把握,权衡之后,狠狠的丢下一句话,“好小子,我们后会有期!”而后弃二人飞身离去。

乐山确定他离远之后,转过身看着地上的黑衣人,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创药扔到他的怀里。黑衣人接过药,咬了咬牙,抬头瞪着乐山,“不要假惺惺的演戏,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

乐山开始佩服眼前这个人的骨气,这个时代尔虞我诈,利欲熏心,一伙贼人当中能有如此视死如归的之辈真是难能可贵。

乐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同样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现在回头去追刚才四散逃去的那些黑衣人还有没有线索已经不确定,耽误一刻,就少了一份希望。乐山转身正要离开,那黑衣人突然说道:“我也不能让你白救我一命,我送你两个字,秃鹫。”说罢拔腿消失在树林中,留下乐山愣在原地,秃鹫,是个暗号,还是首领的名字?

顾不得多想,乐山继续追踪,一路上又发现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有些似被金锏所伤,有些却象是自相残杀。这个组织就象壁虎,有危险的时候不惜舍去身体的某部分保全自己,乐山看得啧啧称奇,但也失了线索,第二天,来到了东山镇。

东山镇距离江宁城二十里,东汉时候就已建制,是一座幽静的古镇。乐山偶尔巡查办案也曾来过这里,如今失去了线索之后,不如先去拜访故人探探消息。

这东山镇西,有一座牛头山,山上有一座幽栖寺。乐山曾帮该寺庙解决过几庄偷盗的案子,便与主持慧忠结识。

幽栖寺乃百年前牛头派的创始人法融大师与贞观年间所建,禅宗四祖道信都曾往付顿教法门,到了慧忠禅师,已经是第六代。

幽栖寺一度也曾香火鼎盛,但这慧忠禅师好闭关修行,不善寺庙经营,近些年却是冷清了不少。

“李大人来了!”乐山赶得巧,慧忠禅师刚刚结束闭关,便出来迎接。

“大师,许久不见,可都安好?”

“都好,都好,李大人可好。”

“都好,就是案子多了些。”

“案子多了可不好!”慧忠禅师把乐山迎进了斋堂。

“幽栖寺都平安无事吧?”乐山边走边说道,“最近润扬、江宁一带可都不太平。”

“无事,无事,佛门清净。”二人来到禅房坐下,慧忠让小和尚沏来了茶水。

“没有再发生窃盗之事嘛?”

“说来惭愧,往昔幽栖寺香火鼎盛,朝廷颇为器重,授了不少田地,侵占了周遭百姓的田产,这才引来嫉恨。到了我这,清净了许多,麻烦也就少了。”

“别的寺庙都巴不得香火不绝,大师却清静无为、恬淡自若,真是襟怀洒落,在下佩服。”

“烦恼本无,不须用除。李大人若觉得烦忧的时候,也可到幽栖寺来清净几天,烦恼自然就除了。”

“菩提本有,不须用守。那大师何不多出去走走,又何须整日闭关潜修?”

“哈哈哈,李施主用我牛头宗的法门驳我牛头宗的法门,慧根深种,不如考虑一下入我佛门中来?”

“我还有太多东西放不下,大师还是饶了我吧?”

“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

乐山听不懂,摇了摇头。

“道遍无情,无情成佛。”慧忠禅师换了一种说法。

“我可做不到大师的修为,也做不到无情。”

“有些能了之智,亦如梦心,乃至设有一法过于涅槃,亦如梦如幻。既达本来无事,理宜丧己忘情,情忘即绝苦因,方度一切苦厄。”

“大师,您多说两句,我就听不懂了,还说什么慧根。”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施主不必澄心观行,而只须任心而行。”

“任心而行。”这句话倒是说到了乐山的心里,略微一走神,咳嗽了几声。

“我看李施主气色不太好,可否让老衲替你把把脉?”

乐山被胖子的剑气伤了肋骨,又在茅山吸了天狼烟,这几日确实觉得身体不适,便把手递给了慧忠禅师。

慧忠禅师的两个手指搭在乐山的手腕上,立刻有一股暖意传来,少顷,禅师点点头说道:

“施主似有内伤,亦有中毒之像,不过症状甚微,因无大碍。”慧忠禅师站起身来说道,“你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乐山好奇慧忠禅师要做什么,不一会大师已经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贫僧送你一副钟山白胶,这是我牛头祖师传下的秘方,可颐精养气、清热解毒。”

“乐山受之有愧。”乐山起身,双手接过,纸包虽小,里面却沉甸甸的。

“多亏李大人尽心破案,才还了本寺僧众的清白,老衲一直不知如何报答,略表薄意。”

“多谢大师,却之不恭。”

“每次掰一小块,用温水泡开,这一饼可服食半月,或可助李施主身体痊愈。”

“大师仁心妙手,定然效如桴鼓、药到病除。”

“四大皆空,三毒难除。”

“何为四大,三毒又是什么?”

“地、水、火、风为四大,皮毛筋骨为地、血精涕沫为水、暖气为火,呼吸为风,四大是身病。”

“贪爱五欲,瞋恚无忍,愚痴无明,是为三毒,三毒是心病。”

“世间一切苦厄、疾病皆由心起,不必过于执着。”

“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迷之为有,即见荣枯贵贱等事;事迹既有相,违相顺故,生爱恶情等;情生则诸苦所系,梦作梦受,何损何益!”慧忠禅师却好像来了兴致,一心想要点化乐山似的。

“受教了!大师,您这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下次再来听您教化。”乐山见在幽栖寺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便起身想要走,却被慧忠拦住。

“这几年,本寺香火不如从前,难得李大人时常惦记,老僧感激不尽。李大人不如在本寺住上一晚,明日早课后再走如何?”

“大师潜修佛法,让我想起曾经的一位师兄。”每次看到慧忠禅师,乐山脑海里总是会浮现起圆敬的影子,“可惜今日公务在身,恕乐山不能从命。”

见乐山执意要走,慧忠也不便挽留,要亲自送乐山下山。

“天色不早了,大师请留步。”乐山不等慧忠反应,已经健步离去,只留下禅师在山门前目送他的背影,口中默念:“善哉,善哉。” 第二十九章 秃鹫 乐山离开幽栖寺,决定还是到人多的地方打探打探,那自然是当地最大的酒楼-小厨娘。

店小二认得乐山,就算不认识乐山,也认得乐山身上的官服和脚上的官靴。这年头,有几类人不能惹,衙门中人当然是其中之一。小二殷勤的把乐山引上二楼靠窗的桌子。小厨娘虽然是本镇最大的酒楼,但其实并不大,总共两层的小楼排满了十几张方桌,人多的时候,大家可以说是并肩靠背的喝酒聊天,所以这里是道听途说、打探消息的最佳地点。

乐山要了一壶烧酒、半斤牛肉,辛苦了这几天,就算查不到线索,也该放松一下了。

酒过三巡,天色渐晚,酒楼里吃饭喝酒的人越来越多,一位老者走了过来,在乐山的对面告饶坐了下来。

“这位官爷,一个人独酌啊,不介意老生坐下来吧。”

乐山原本来正在走神,听见老者的话,抬头环肆,发现不知不觉酒楼已坐满了,就冲老人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没有见过官爷,您是外乡人嘛?”老者坐定,问小二要了半壶酒,一碟小菜,开始和乐山搭讪。

“我是江宁县的不良人,照例过来巡视罢了。”乐山随意知会着。

“原来是不良人大人,辛苦、辛苦,老生敬你一杯。”老者举杯,乐山不便推托,一饮而尽。

“这年头,世道越来越乱,官饭也不好吃了吧?”乐山虽然不理他,但老者却自言自语,喋喋不休起来,乐山有些不好意思,只等随口搭讪。

“确实不太平,不过东山镇还好。”

“哎,也不如以前喽。”老人叹了口气,一口酒下肚,又拣起一块小菜,啧啧的吃得津津有味,“象以前,哪会只用萝卜干下酒哦!”

乐山心里一乐,把面前的碎牛肉推了过去,“您若不嫌弃,请随便吃点,我们再多喝两杯。”从这老头嘴里,说不定能打听出点什么眉目。

老人也不客气,咯咯一笑,就下筷子。“这年头,钱越来越不值钱,前两年,就这牛肉,也就值这小菜的价。”老人指指盘子,又叹了口气,“可现如今啊,一吊铜钱,啥也买不到啦。”

“老人家是做什么的?”

“我们世代都是养蚕的。”

“那是不错的营生啊。”

“什么不错的营生啊!”老人一口酒、一口肉,摇头晃脑,“大家就知道江南的丝绸名贵,可不知道养蚕纺织人的辛苦啊。”

“此话怎讲?”乐山招呼小二又来了两个荤菜,打开老人的话匣子。

“朝廷需要丝绸,官宦人家需要丝绸,番邦也要丝绸,原本这是好事。起初的几年,生意是很好做,可是后来一看有利可图,人人都开始养蚕,家家都开纺庄,这生意就不好做了。”

“此话倒是有理。”

“原来十两一匹的熟丝,现在只能卖到六七两,绸缎庄不赚钱,就更是压榨我们种桑养蚕的,干一年连一分利都赚不到。而且你瞧瞧,现在这铜钱越来越不象铜钱,银子越来越不象银子,东西越来越贵,本来赚的钱就少了,这钱还越来越不值钱,可叫人怎么活啊?”

“老孙头,你又在抱怨啦!”隔壁一桌明显都是镇上的熟人,听见老者的罗嗦,不禁嘲笑起来。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老人不服气,气鼓鼓的回嘴,让乐山忍俊不禁。

“别说你们养蚕种茶的,咱们铸铁制陶的、做手艺活的日子也没一个好过的,可是抱怨有什么用,总比没活干、没饭吃好吧。”隔壁的三个人交杯换盏,到是比孙老头洒脱。

“既然东西都便宜了,钱怎么会不值钱了呢?”乐山不识柴米油盐,不是老人抱怨,他还真没有意识到。

“你是当官的用不着花钱,是不知道我们百姓的苦。我们虽然是靠丝绸、茶叶,铁器、陶瓦吃饭,却不能真的把这些东西当饭吃。地租税赋涨了,柴米油盐贵了,钱当然就不值钱了。哎,大唐盛世啊,盛世,就是让咱小老百姓不死不活,饿不死也活不好的世道。”孙老头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再理会那几个人。

“老孙头,你再胡言乱语,当心你对面的官爷拉你去衙门告你个妖言惑众、意图谋反,打你个半死不活。”

“哎哟,官爷,官爷,您可别介意,小人只是发发牢骚,您可别当真。”老孙头心知失言,冲乐山连连作揖。

“没事,喝酒,喝酒。”乐山摆了摆手,示意老人不必担心。老人却不敢多言了,顾自喝起闷酒。乐山也不便再问,只得顷耳去听周围人的谈论。

“今天怎么没见老板娘?”隔壁的三个人议论的东西无关国事,但是食色性也。

“怎么,你也瞧上老板娘了?”

“老板娘那么妖艳,是个客人就眉来眼去的,你难道没动过心?”

“是动过心,可是还没动过手。哈哈!”

“老板娘的主意我看你们就不要打了,要是给她那个老相好发现了,只怕会阉了你们。”

“你是说刘秃子?”

“听说他可是会武功的。”

“这小子他两三个月也出现不了一次,我只怕老板娘耐不住寂寞,俗话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话说回来,你说老板娘今年有多大了?”

“我看最多不过三十,你看她那脸皮,嫩的能捏出汁来。那小细腰,扭一扭,能把人的魂都勾没了。别说刘秃子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就是那货自己也能吃了你吧!”

“莫非,老兄你被吃过?哈哈”三个人说的色眼迷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一个会武功的秃子,乐山敏感的联想到了“秃鹫”,不由得留神听了下去。

“你说今天老板娘没来,是不是刘秃子回来了?”三个人中的一个还在嘀咕着。

“就算刘秃子不在,你敢今晚去找那娘们嘛?”

“有何不敢,她家那一带我都去转悠过好几次了,只是呵呵,还没有进去过。”

“你敢保证你去了,那娘们会理你?”

“恐怕她比我还急呢!哈哈。”

乐山心中一动,冲对面的孙老头举了举杯,“他们说的老板娘住在哪里啊?”

“镇东三里铺。”孙老头顺口回答,“呵呵,难道官爷也有兴趣?”

“哪里,哪里,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

“官爷别听他们胡扯,就知道诲奸导淫。”老孙头漏出鄙夷的神态瞄了瞄对面那桌人。

掌握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乐山没有再听下去,如果这些人口中的刘秃子就是自己要找的秃鹫,那么事不宜迟。

三里铺是东山镇有点钱的人住的地方,总共也只有十几户人家,就算挨个查看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乐山很快就找到了老板娘家的院子。夜色渐浓,乐山趁黑一个壁虎援墙,贴在屋檐上窥探屋里的动静。

这一看不要紧,乐山耳红心跳,差点把持不住。屋内床上,白花花的两团肉,正在翻云覆雨。这也难怪,夜色渐浓,也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乐山二十不到,虽未经男女之事,却也正是血气方刚,不由得看的血脉喷张,赶紧闭上了双眼。心想自己和红月当时如果没有把持住成了事,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的情景。

暴风雨终于过去,屋内只剩下轻微的喘息,乐山也终于松了口气,放眼观瞧。女人想必就是酒楼里大家口中的老板娘,果然风情万种,此刻赤裸着全身趴在男人的身上,玉体横呈,秀发如瀑,怎能不让人心动。

“冤家,想死人家了。”女人胸口兀自起伏着,已经忍不住撒起娇来。

“宝贝,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你整天在外面忙些什么,也没见你干什么正经事。”

“男人的事,女人少管,老子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事情,你懂什么!给你拿银子回来就行了。”

“死相,我也不缺你那几个钱,小厨娘生意好的很,我到情愿你多陪在我身边。”

“陪你?你是想多要这个吧!”男人的手顺着女人光滑而丰腴的脊背抚摸下来,在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把。

“去你的!”老板娘一把推开男人,翻身躺下,白晃晃的胸部在空中抖动着,“哼,老娘和你在一起,不求钱财,不求名份,想想这个难道还不可以?!”

“水性杨花的东西,老子不在的时候,没少招男人回来吧?”

“秃驴,你在外面也没少拈花弄柳!”

“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家里风流快活,看老子不干翻你!”男人翻身就上,骑在老板娘的身上。“来就来,谁怕谁啊。”女人不甘示弱,调笑着和男人再次滚做一团。

怎么又来?乐山正烦恼该如何应付这两人,从他们身上找到赵归真的线索,一对男女又开始了。正在无奈,房梁上人影闪动,踏破屋瓦,直接冲入房中。是金锏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次是乐山被金锏老者跟踪了。

吃惊的不仅是李乐山,房中的两人看着从天而降的煞星,更是魂飞魄散。男人还没来得及从女人身上爬起来去拿兵器,一把冰冷的金锏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女人更是吓得一声尖叫,忙不迭的用被子裹住裸露的全身。

“你想干什么?”已无反抗之力,男人只得束手待毙。

“秃鹫?!”金锏老者冷冷的说。

“什么秃鹫?!”男人愣了一下,装作无辜。乐山也觉得意外,金锏老者怎会知道秃鹫这个名字,难道之前黑衣人告诉自己的时候,此人就躲在远处并未离开?看来自己的江湖阅历还是太浅了。

“如果你不是,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她。”金锏老者手腕一沉,男人吃疼,女人更是躲在床角瑟瑟发抖。又用强,这只会适得其反,乐山想起前面那些死掉的黑衣人,恨不得冲下去给老者两个耳光。

“我是,我是,大爷饶命。”谁知道出乎乐山的预料,秃顶男人居然一骨碌滚到地上,跪地求饶。老者也被唬了一跳,眉头一皱,厌恶之情徒生。

“赵归真在哪里?”

“我告诉大爷可以,可是难保大爷得了便宜不会取我性命。”

“我秦某人,行走江湖,说一不二。你若不信,叫房顶上那位朋友下来做个旁证。”

乐山不知道这金锏人是无意还是故意,到底有什么企图,当也无奈,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犹豫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飘然而下。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套了我的口供再杀我灭口。”秃鹫犹疑的盯着两个人。

“你这厮忒无耻了些,还不如你那些属下来得有骨气。”乐山嘴看不得这样的嘴脸。

“谁会想死啊,只是每个人都有个权衡,如果用你的死和你全家的死做个交换,我想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秃鹫面色黯然,却似由衷。

“你的意思是,他们父母妻儿的性命都掌握在你们手里,谁敢背叛组织,就会株连全家?”乐山越来越惊异与这个组织的管理能力,“那你呢?”

“看来他除了这个情妇,根本没有家人。”姓秦的金锏人替秃鹫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爷说的对,当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时候,自己的命就会变得比较重要。”

“你倒是会挑手下,自己孑然一身,下属到都拖家带口。”

“一个人越是怕死,越要找一些不怕死的挡在前面。”金锏明显深谙此类组织的规则,“不要再废话了,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你说了还可以赌一赌我和这位朋友的信用。”

看见乐山点了点头,秃鹫沉默了一下,知道别无选择,只得告诉了二人一个出乎预料的答案。原来赵归真已经被他们藏在江宁县衙的地牢里,没想到县令表面答应效忠韦见素,私下里还是和安禄山沆瀣一气。

“跟我们去一趟,怎知你说的真假。”

“要我去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告诉你们就是为了活命,现在逃走,天涯海角,拱卫司的人追不到,还有一线生机,你让我去无异于送死。”

金锏老者和乐山对望了一眼,知道他说的也有道理,强扭也只能玉碎,不如放他一条生路。姓秦的用锏一挑秃鹫床头的镖囊,抽出一支镖朝秃鹫的手腕打去,秃鹫躲闪不及,扼腕嚎啕:“你言而无信!”

“我只说留你性命,又没说不给你点教训。”姓秦的把镖囊挑到窗外,自己也破窗而出。乐山看了一眼屋里刚才还在天堂,这会如堕地狱的两个人,摇了摇头,也跟着飞了出去。

“你又何苦伤他。”乐山追上了姓秦的,二人施展轻功,朝江宁的方向飞奔。

“这种人不给他留点记号怎解心头之恨,况且不伤了他,怎知他不会趁我一转身,暗算与我?不要说他,其实我连你也想杀,只不过赵归真在江宁大牢,你又是江宁不良人,对我还有用。”

“你倒是直接了当。”乐山看了一眼金锏老者,道,“看你的身手和姓氏,莫非是翼国公秦琼的后人?”

“休得多言,否则你真的只有一死。”姓秦的脸色一变,脚下提速,和乐山拉开了距离。

难道真的是翼国公的后人,看来这个『君子卫』里真是藏龙卧虎啊,看那个使枪的少年和胖子也是大有来头,看来这场动荡不仅仅是江湖的纷争,更可能是一场社稷的惊变。

乐山越想心里越沉重,自己的一个小小的不良人真的应该卷入这惊涛骇浪、无底深渊嘛? 第三十章 青城至宝 话不多说,乐山和金锏老者昼夜兼行,第二日傍晚便回达了江宁。

江宁县衙的地牢,乐山轻车熟路,不知道有多少作奸犯科的无胆匪类曾经被自己抓到这里。可是今天来到这里的感觉却仿佛自己成了贼,尴尬的和门口的几个护卫打了招呼,乐山领着金锏老者走进地下二层。

今天的地牢确实与往日不同,除了几个死刑犯之外,牢房里的犯人几乎全被清空,待走到最里层的审囚室的时候,把守的人乐山居然不认识。

“站住,你们是谁?这里不让进!”守卫抽刀挡住了乐山二人。

“我是江宁县的不良人李乐山,你们连我都不认识,我还想问你们是谁!”

“不管你是谁,赵县令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难道你不知道?”

“我是来找赵归真的。”金锏老人冷不丁发话。两个守卫被这直接了当的回答弄的一愣,就是这一愣的当口,乐山和金锏人已经出手。两个守卫一个被击昏,另一个却被打的脑浆徒地。乐山厌恶的看了金锏人一眼,却也没功夫多说什么,二人双脚并用,破门而入。

审囚室内里有三个彪形大汉正在审问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老人。自从武则天皇帝的宠臣来俊臣发明了各式各样的酷刑以来,审问犯人的花样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残忍。老人披头散发,再没了天师的模样,赤裸的上身全是鞭打、烙铁的痕迹,双腿、双手也是鲜血淋淋,已经气息奄奄。

见有人闯入,三个大汉立刻把手中的刑具变成了武器,烙铁、皮鞭、棍棒一起冲乐山二人挥舞过来。

“来的好!”金锏人大呵一声,锏带风声,抡起一道金光,烙铁棒随即被震飞。乐山也被老人的惨状激怒,手下不再留情,三两招之下,一刀将使鞭的凶徒砍翻在地。

乐山冲到木桩前将赵天师的绳索解开,轻轻的扶他靠墙坐下查看伤势,此时金锏人也已解决了剩下的两人,走到跟前。

“伤的很重,得快点救他。”乐山抬起头,却看见金锏人不仅没有施救的意思,反而正举锏指着老人的头顶。

“你干什么?!”乐山质问道。

“青城之宝在哪里?”金锏人并不理会乐山,而是直接迫问赵归真道。

乐山顿时愣住了,“青城之宝”,原来这些人找赵归真都是为了这个。青城之宝是什么,和自己身世有关吗?为什么君子卫和拱卫司都在找它?赵归真又和青城之宝有何关联?

“原来你和他们一样,也是为了青城之宝。”赵归真断断续续,奄奄一息,昏死过去。

“快说,不然只有死路一条!”金锏老者咄咄逼人,兵器又压低了一点。

“快来人!”乐山突然发出一声撕声力竭的咆啸,手中钢刀顺着金锏滑将上去,直削金锏老者的五根手指。

“臭小子,找死!”金锏人嘴上大骂,手中却不敢怠慢,后退一步,翻转手腕,竖起金锏,挡住来刀。二人的兵器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这时候只有一个字:“快!”敌人的金锏势大力沉,但速度也因此而慢,乐山要想克敌的唯一办法就是快!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更像流星。

金锏人果然一时受制,一步步被逼退到墙角,不过等他稳了稳心神,立刻运动真气,恢复自己的节奏,锏带内力封出乐山的钢刀。不过就这短短的十招之间,已有守卫听见乐山的呼喊,纷纷冲进囚内室。

“李大人,什么事?”

“此歹人要劫狱!”乐山用刀指了指金锏人,又指了指地上的几具死尸,灵机一动的嫁祸为自己赢得了脱身的机会,“快拦住他,我保护犯人离开。”

守卫们本就是乐山的熟人,虽然奇怪不良人带进来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翻脸,但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来不及多想,各个举刀围了上来。金锏人恨的牙根痒痒,却一时半会脱不得身,只有眼睁睁得看着乐山背着昏厥过去的赵归真溜之大吉。

乐山不敢去官府指定的医馆,而是一口气背着赵归真奔到城北的紫金药铺,店主老崔头是衙门里退休的仵作,平日办案有个伤病乐山都会找他医治。只可惜赵归真伤的不仅是皮肉,脾脏也被人用内力震碎,能够挺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老崔头回天乏术。

喝下一些汤药之后,赵归真悠悠转醒,已是回光返照。

“赵天师,到底什么是青城之宝。”乐山看着赵归真垂死的样子,本不想问,又不得不问。

“你也是想知道青城之宝?”赵归真缓缓地睁开眼睛,盯着乐山。犹疑、愤恨、无奈、绝望、又渴望活下去的复杂表情流露无遗。

“老天师,您别误会,我和青城道人有些渊源,所以才会向你打听一二,并非觊觎什么宝物,绝无恶意。”不管赵归真信不信,乐山说的是实话。

也许是觉得乐山面目诚恳,也许是人之将死,总有些话想说,赵归真咳嗽几声,终于开口道:“二十年前有人托我押过一趟镖,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什么青城之宝,我和那些人已经说过了,他们却不相信。”

“保的是什么东西?”乐山眼睛一亮。

“一个孩子和一个锦盒。”

“谁托的镖?”

“几个练家子,武功应该不低,但不肯以真面目人。”

“镖送去了哪里?”

“西域。”赵归真沉默了一下,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不过根本没能到那里,我的两个儿子就死在了半路,而宝盒和孩子最终也被人劫的劫,杀的杀。”

“就说青城之宝早就落入他人之手了?”

“嗯,失了这趟镖,我心灰意冷,才退隐江湖。又怕那几个托镖的人兴师问罪,这才躲到了我师兄这里。二十年过去了,我以为从此相安无事,没想到,时至今日,居然又有人旧事重提,还是落得个不得善终。”

说完这些话,老人大渐弥留,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乐山眼中流露出怜悯之色,“老天师,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在下当尽绵薄之力。”

“我前半生镖行天下,后半身隐遁他乡,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后能够埋骨故乡,去陪伴我的母亲。”

“前辈的家乡在哪里?”

“平原郡。”话音一落,赵归真命丧黄泉。

长安吏部侍郎府里,韦见素刚刚退朝,和尚书省左、右仆射及儿子韦倜一起回到府中商议国事。一路上都在下雨,尽管有仆人为几位大人打着伞,还是雨淋垂涎。

侍郎府邸的七重青瓦簌簌筛下银丝,檐角垂落的雨线正巧跌进青铜辟邪兽张开的獠牙里。虽然只是巳时,却因为阴雨连绵而天色昏暗,廊下悬着的十六盏羊角灯早早点亮,映得水精帘内透出憧憧人影。

几人穿过东跨院,那株百年木槿被雨脚压得频频颔首,胭脂色花瓣沾着水珠坠在石经幢上,娇艳欲滴。

“这霖雨真是没完没了了。”左、右仆射跟随在韦见素身后,一边抖落着官服上的水,一边说道。

“这雨已经下了五十余日了,京城垣屋颓坏殆尽,物价暴贵,人多乏食。”

“京兆已出太仓米一百万石,开十场贱粜,以济贫民。”

几人经过后院的曲水渠来到西厢的书房,恰有穿堂风掠过前庭,惊得几尾锦鲤甩尾沉入青苔石底,搅碎了倒映在水面的鎏金门钹。

“多亏了那京兆尹李岘台省持纲、弘济生灵,否则这京城早就要乱了。”

说起李岘,韦见素便想起了贾至。贾至已被封为散骑常侍,不能留在自己身边,但贾至一直对李岘推崇备至,如今看起来还是独具慧眼。

“可是如果这雨继续下下去,百万石亦不足以赈灾,届时不用等安禄山起事,恐怕老百姓就要起来造反了。”

“圣人今日因此事责问左相,陈希烈的宰相之位恐是保不住了。”

来到书房,韦见素命仆人送来干净的衣袜,令众人换上。紫檀案头上,还摊着新科进士的名录,侍郎的狼毫笔尖凝着朱砂墨,潮湿的空气中,尚未凝固的赤珠在几人的脚步声中微微发颤。

“如今比这霖雨更为棘手的是钱轻物重愈演愈烈,安禄山借题发挥,不知该如何收场。”坐定之后,韦见素的大儿子给事中韦倜说道。

“安禄山这厮越发的猖狂了,堂堂朝议被他搅得乌七八糟。”玄宗皇上这些年早朝越来越少,难得一次的朝议必然争得头破血流。

“现在太傅、礼部尚书等人也开始帮他说话,他又手握三镇兵权,在朝在野的势力都越来越大,何况贵妃又认了他做干儿子,连皇上都要给他三分颜面。”

“这厮野心颇大,狡黠奸诈,有吞并四夷之志,造反只是时间问题,我多次进言圣上,奈何圣上的精神都在贵妃身上,听不见去啊。”韦见素手捋长髯,比十年前又苍老了许多。

“传言这厮媚事贵妃,随意出入禁中,竟通宵达旦,与贵妃……”

“休得胡言!”韦见素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低声,“宰相大人劝圣上招他入朝,他若来则可控制其人,不来则可定他个忤逆之罪,没想到这厮真的有胆子前来,百计谀媚,哄得了圣上的欢欣,此人不可低估。”

“当初大人特意把女儿许配给他儿子,本以为能够稳住他的人,却稳不住他的心,如今他越发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了。”

“晴儿的事,也只是一步权宜之计,这厮虽然可恶,但只要他还在长安一天,老朽也有对付他的办法。”

“你说圣人为何如此信任此人,连右相的话圣人也不信。”

“圣人对安禄山也并非毫无芥蒂,不然也不会派裴士淹巡查范阳了。”

“怕只怕那裴士淹只是做做样子。”

“圣人这些年除了独宠杨太真,便是痴迷修仙,李含光、张果老、叶法善、罗公远,哪一个不是在皇宫中各显神通,这安禄山定也是用了什么妖法迷惑圣心。”

“不要说那几位天师了,就连女道士李冶都被诏入宫中,真是荒诞不经。”

“住口,主忧臣辱,做臣子的本分是为君分忧,不是面从背违,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这钱轻物重之患该如何应对。”

下人奉上了刚新焙的紫笋香茶,蒸腾的热气漫过菱花窗,缠着雨雾攀上窗棱。

“下官以为,这大量铸造铜钱是先祖旧例,早在高祖武德年间就已有之,目的旨在振兴经济、繁荣民生。百年来,社稷日隆,不能不说是先贤的功劳。”

“可是近年物价确实飞升,下官前些日想在长寿坊为家母置办一处宅第,居然耗费了八百石,这可是远远超过了下官一年的俸禄,比之几年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据说粮食也贵了许多,搞的民怨沸腾,如果减少部分铜钱的铸造和流通,也许能够改变这样的局面。”

“裴大人,此言差矣。”韦见素轻咳一声,品了一口茶,停顿了一会。右仆射裴大人立刻诚惶诚恐,起座作揖,“学生才疏学浅,妄言了,还请大人示下。”

“高祖太宗之际,百废待兴,铸币之策,为立国之本,今虽全盛,此略不可废也,非祖例而不可废也,实不能废也。”

左、右仆射恭恭敬敬拱手诺诺:“大人高明远识,下官愿闻其详。”

雨愈急时,正堂门前的铜鎏金香炉忽地腾起青烟,原是雨水浇透了将熄的降真香灰,倒催出最后一缕沉香。

“今钱益轻而物益贵,已非铸币过多,实为人口和贸易所致。开元之初,休养生息,百业复兴,生平日久,人口剧增。人一多,所需便多,物价自然上涨。加之疆土渐扩,丝绸之路重开,天朝之茶米丝绸渐入番邦胡地。胡人所能交换之物,无非金银珠宝,香料珍馐,一来稀有,二来实非我民间所需。各帮无奈,纷纷来朝进贡,名为进贡,实则以其珍换取我朝之钱币,以便再行购买我大唐物阜。我朝例以实物为税,府库中并无更多铜钱,不得已只能化鼎为钱,加大铸造。如此这般,才形成了今天的局面。”

“这到奇了,为何今日朝议之时领头要求缩减铸币的却是礼部尚书,他明显是承胡人安禄山之意啊?”

“这厮狠毒,其心有二。如若减少铸币,一则短时日内,外邦定起异议与纷争,他就有了可趁之机;二则空中楼阁已起,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如今民生安定,只是多了几声怨言,一旦大厦倾覆,定然哀鸿遍野,生产凋蔽。可贸易之物减少,番邦流失的财富当然也就减少,岂不正中胡人下怀。不过他又不便出头,才会授意他人为之。”

“请恕学生愚昧,可易之物减少,番邦岂不是也得不偿失?”

“这你就错了,番邦的贵族大可享受我朝的丰富高尚,但他们绝不希望他们的百姓过多的被中土同化。更何况,相比较衣食住行的简陋,国库的亏空、粮饷的缺乏、武力的孱弱是他们更恐惧的。”

“大人为何不建言圣上,改实物租税为货币租税,这样既可以减少民间的储币,又可以满足番邦的需要。”

“番邦拿到的钱还是要流回我们民间的,只是左手换到右手,换汤不换药、治标不治本。更何况现下铜钱贬值,朝廷怎么可能放着实物不拿,去拿铜钱做赋呢?”

“宰相大人英明,怪不得您今日在朝上力阻他等的奏议,真是深谋远虑。”

“只可惜,圣上似乎已经被他们蒙蔽,动了削减的念头了。”韦见素摇摇头,长叹一声,“只怕后患无穷啊!”

如今真是内忧外患,让人焦头烂额,却又一筹莫展。韦见素让儿子送走了两位仆射,正准备休息一下,一只湿透的鹞鹰,扑棱棱撞在西阁的菱花窗上。韦见素打开窗户,那扁毛畜生落在案头,抖落的水珠洇透了待批的考功簿。

韦见素摘下鹞鹰爪上系着的鱼符,那是阿大发来的飞鹰传书,君子卫在茅山遭遇埋伏,小七身负重伤,韦雪正和众人一起回返长安。

韦见素紧缩双眉,真是青檐叠雨,朱门隐雷。 第三十一章 平原郡 韦见素这些年在朝野两端合众连横,组建君子卫在江湖上扫荡不满朝廷的武林势力,连小女儿韦雪也开始参与到了数次的行动当中。朝堂上更是联合杨国忠对抗李林甫,在李林甫死后又运筹帷幄制衡已经曝露出狼子野心的安禄山。

原来在过去几年的宫闱斗争之中,杨钊借助着玄宗皇帝对杨贵妃的宠爱,平步青云,玄宗皇帝还亲自赐名国忠,对其宠信可见一斑。

而韦见素也在同杨国忠的勾连之中逐渐达到了制衡李林甫的目的,尤其是在帮助杨国忠获得财政大全的斗争中,韦见素功不可没。

十年前,韦见素设计,御史中丞王鉷抓住机会陷害自己的表舅杨慎矜,从而得以执掌户部,控制了财政大权。杨慎矜是李林甫的心腹,韦见素本想用这一招打击制衡李林甫的力量,但没想到李林甫老谋深算,弃车保帅,主动放弃杨慎矜,拉拢王鉷,继而巩固了自己的相位。

杨国忠和王鉷共掌户部,都是玄宗的宠臣,但谁都看对方不顺眼,希望能够独揽大权。天宝九年,朝中的御史大夫空缺,当时杨国忠和王鉷都是御史中丞,只能有一人晋升。李林甫因为与王鉷的私交,同时为了打压快速上升的杨国忠,便把御史大夫的位子给了王鉷,也在杨国忠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韦见素见时机逐渐成熟,伺机而动,王鉷却在此时自己送上了大礼。

王鉷擅理财,接替杨慎矜执掌户部之后,为玄宗皇帝的私库充盈了不少财富,深得皇帝的喜爱。但也正因如此,让王鉷开始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更加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是王鉷的弟弟王銲。凭借阿兄的势力,不学无术的王銲混上了户部郎中的位子,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王銲的飞扬跋扈很快就为韦见素和杨国忠打开了突破口。

京城里有一位知名的江湖术士,名唤任海川,王銲请他来为自己算命,居然让任海川给他看看有没有王者之气。这种大逆不道的行径本应秘而不宣,却而没想到被泄露了出去,还引发了人命官司。

原来王鉷知道了阿弟私会术士的事情之后,觉得这任海川是心腹大患,当时他身兼京兆尹,手下豢养着大批密探,便叫人偷偷的把任海川给杀了。

谁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任海川被杀一事却被安定公主的儿子韦会听说了。韦会虽不敢得罪王鉷,却不免在家中议论,但这茶余饭后的私语却被家里的下人传了出去。

王鉷做贼心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将韦会杀害,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但京城里草菅人命,而且还是公主的儿子,又怎么逃得过君子卫的耳目。

韦见素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立刻会同杨国忠一起上奏玄宗皇帝。一个江湖术士的命,皇帝不会在意,但是韦会是皇亲国戚,无缘无故丢了性命,还是让玄宗感到惊心骇目。不过就凭借韦见素和杨国忠的一面之词,玄宗也是将信将疑,加上王鉷背后有李林甫这个靠山,皇帝并没有立刻就要动王鉷的念头,但心里却多了一份嫌隙。

玄宗没有动手,让王鉷、王銲兄弟俩更加放肆,觉得皇帝的宠信可以让他们恣意妄为。韦见素和杨国忠正觉得无计可施之时,天下再次掉下了馅饼。

韦见素的君子卫,这些年除了在江湖中打击一些异己的力量之外,主要扫荡的对象就是北冥教。因为这北冥教与李隆基有宿怨,韦见素打造君子卫也是得到皇帝的默许,但此事却很少为人所知。因此当有一天,君子卫来报,王銲与与北冥教的人交往甚密的时候,韦见素真是喜出望外。

此人名叫邢縡,乃京城中一纨绔子弟,不知如何结识了王銲。王銲和他的哥哥王鉷一样爱财,户部郎中这样的肥差还不足以满足他的私欲,于是邢縡投其所好,用大量的财富拉拢收买,二人逐渐沆瀣一气。然而邢縡的慷慨只是诱饵,他抓住了王銲贪财的弱点,劝说王銲亏空国库。王銲不知是计,依言行事,不断的中饱私囊,漏洞越来越大。邢縡抓住了王銲的把柄,威逼利诱他趁机作乱,杀了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这些重臣,逼宫李隆基,从而掌握朝纲,独揽大权。王銲虽然自大,也不是没有脑子,犯上作乱这种事,想想可以,真做还是不敢。还在王銲犹犹豫豫之时,没想到邢縡却已经到处花钱买通禁军,准备起事。

这样的事,如何能够不走漏了风声,尤其是君子卫早就盯上了邢縡,秘密查出他所有行贿的财富都来自北冥教。这次当韦见素和杨国忠再次上奏玄宗皇帝的时候,皇帝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了。尤其是牵扯到北冥教,以及有上次滥杀无辜的前嫌,玄宗皇帝准备痛下杀手。

不过皇帝还是不相信王鉷参与其中,为了试探他,让身为京兆尹的王鉷亲自去捉拿邢縡和王銲。

邢縡与官军产生了激烈的对抗,最后王鉷、杨国忠和高力士三处的兵马合围才将邢縡擒获。最巧的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邢縡一直大喊:“勿损大夫人!”而这大夫就是王鉷。

王鉷这下洗脱不了罪名,但他偏偏又要袒护弟弟王銲,玄宗大怒,数罪并罚,将王銲杖死,王鉷赐死。李林甫起初还竭力袒护王鉷,后来发现苗头不对,开始与其撇清关系,但是为时已晚。

玄宗皇帝开始因此事失去对李林甫的信任,加上杨国忠的添油加醋,逐渐疏远李林甫。

李林甫不死心,觉得这一切都拜杨国忠所赐,一心想要跟以前一样把政敌搞掉,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于是借南诏寇边,剑南告急,奏请玄宗让杨国忠到剑南赴任,想借此把他调离朝廷。

说起这南诏寇边,确实和杨国忠脱不了干系,杨国忠虽然死活不愿意去,但玄宗无奈还是同意了李林甫的建议。原来天宝十载,南诏大王阁逻凤骑兵叛唐,杨国忠推荐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军平叛,鲜于仲通战败,但是杨国忠贪功,为鲜于仲通掩盖败绩。如今南诏联合吐蕃共同反唐,唐军节节败退,纸包不住火了,杨国忠这被自己的谎言套了进去。

杨国忠被派到剑南不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贵妃的枕边风,玄宗又立刻把他召了回来,这下李林甫意识到大势已去,一病不起。

没过多久,李林甫一命呜呼,杨国忠也正式接替李林甫成为右相,兼文部尚书、集贤阁大学士等四十多个官职,位极人臣,权力比当年的李林甫还要大。

江宁县县令口中的宰相就是杨国忠,而侍郎就是韦见素。

然而虽然杨国忠权倾朝野,却有一人与他不睦,那人就是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安禄山素来对李林甫颇有忌惮,但对新贵杨国忠却不放在眼里。玄宗想要授安禄山“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职,杨国忠进言道:“安禄山字都不识,怎么能做宰相呢?此道诏书只能让周边各族轻视嘲笑我大唐无人。”于是玄宗皇帝便收回了成命,这如何不让安禄山记恨于心。安禄山同样受到玄宗恩宠,且手握兵权,杨国忠知道安禄山不会甘于久居其下,便命韦见素的君子卫四处调查收集安禄山谋反的证据,屡屡在玄宗面前说安禄山有悖逆的迹象。

安禄山身兼三道节度使,掌握着几十万精兵,确实久蓄异志,但玄宗皇帝对他颇为恩重,安禄山并不想在玄宗还活着的时候就造反。但是杨国忠处处针对自己,让安禄山不得不提前防备,这才有了拱卫司在各地威逼利诱地方官和江湖人士为己所用,为有朝一日的兴兵谋反做好准备。于是也便有了君子卫和拱卫司在各地的硬碰硬,包括这次在江南争夺赵归真的狭路相逢。

说起那赵归真,此时,乐山正护送他的骨灰来到了平原郡。这平原郡位于黄河下游,泰山山脉以北,是幽州、冀州、兖州等地通往青州区域的重要枢纽,因地处平原广野而得名,自古便是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南北漕运的重要节点。

初冬的薄雾中,平原郡的城墙在晨光里显露出暗青色的轮廓。这座扼守永济渠咽喉的城池,此时正吞吐着来自江淮的漕船与塞北的驼队。在郡城东南角,永济渠在此分出一道支流,形成可供百艘漕船同时停泊的葫芦形港池。渠岸青石板上深深的车辙印,记录着从贞观到天宝年间漕运量的倍增。船工们正用特制的竹篙测量水位,他们黧黑的手臂上刺着“不畏龙门险”的船帮暗语,水位如果下降或者结冰,便不能再行船了。幸而今年的雨水特别的多,护城河也还未冰封,货商们都赶着入冬之前多做这一波的买卖。

城南漕渠码头,漕丁们喊着《得宝歌》的号子,将扬州米斛搬入砖砌仓窖。脚夫扛着蜀锦包裹的货箱踏过石桥,在城门吏验看过所时,蒸腾的白气从他们口中呵出,与城头戍卒铜釜里煮着的羊汤热气融作一团。而岸上牙郎的算珠声,往往与舱底压载石摩擦船板的声响交织成独特的市声。

渠畔酒肆的竹帘忽然挑起,露出半张酡红的脸,原是昨夜醉倒在此的河北游侠儿,正就着醋芹啜饮最后一盏剑南烧春。檐角铁马叮咚作响,惊起屋脊上打盹的灰鸽,扑棱棱掠过永济渠畔连绵的军仓,那些苫着茅草的圆廪像巨兽般蛰伏,等待着即将北运范阳的三十万石军粮。

日出时分,一骑驿使踏碎官道残冰冲入城门,马股上烙着的范阳军印犹带霜痕。郡府文吏捧着这封火漆文书疾走时,市鼓初鸣,坊门次第而开。

东市琵琶酒家里的西域舞姬正旋开石榴裙,足尖金铃应和着龟兹乐师的筚篥。暮色渐合时,南门瓮城悄然增了双倍戍卫,而北廓的烽燧遗址旁,几个垂髫小儿仍在追逐着贩卖胶牙饧的货郎,全然不知那支曾在开元年间照亮夜空的狼烟,即将以另一种方式重燃。

西市胡商的琉璃盏映着朝阳,将七彩光斑投在售卖新罗参的摊位上。穿翻领袍的粟特人正用龟兹琵琶调试音律,准备为售卖大食蔷薇水的波斯老妪招揽顾客。忽闻铜铃清响,一队负笈书生连忙避让道旁,看着青骢马上的绯衣官员在泥金告身前导下驰往郡治,原来是京城来的巡按大人的车马。

恰逢阴雨连连,平原郡的城头却显得异常的繁忙。乐山来到城门下,只见工人们正在加高城墙,疏通护城河,城门口贴着招募壮丁的告示,一副大兴土木的样子。

“让开,让开!”

乐山正在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告示,后方来了大队人马,为首的士卒驱赶着城门口的人群,向着城门上的守军大声的喊道:

“快去通报你们太守,巡按裴大人驾到,速速前来迎接。”

城门上的守军不敢怠慢,立刻前去通报。进城的大队人马也没有耽搁,继续鱼贯而入,马蹄溅起的泥点让周遭的百姓避之不及。

乐山找到城西的张家的祖坟,将赵归真的骨灰埋葬,已是日落西山。带着一身的疲惫,乐山准备回到平原城内好好的休整一下再做打算。

找了一间干净的客栈安顿洗漱之后,乐山的肚子已经咕咕叫苦,这一路颠簸,今天总得犒赏自己一顿了。

乐山向店小二打听了城里有名的酒楼,准备好好品尝一下这平原的美食。

谁想到来到这名唤“通富”的大酒楼前,却发现周遭已被士兵封锁,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太守包场宴请刚刚进城的贵客。

乐山心中不爽,来都来了,去探一探这帮达官贵人的究竟。

前往平原郡的路上,乐山已经把慧忠禅师送给的钟山白胶吃完了,不仅天狼烟的余毒全消,真气也变得更加精纯浑厚。这才知道老禅师赠给自己的不是一般的丹药,而是化滞去拙,增强内力的仙药。

感觉功力大增的乐山决定一试身手,便绕到酒楼后一僻静处,顺着靠近酒楼的大树,施展轻功,三两下就来到了房顶。

此时酒楼里正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乐山已经悄悄的伏于高处。乐山掀开一片瓦片,偷眼观瞧。

“不知裴大人今日就已到平原郡,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只见酒席正中,一位体态肥壮,满脸正气的官员正双手持斛,恭恭敬敬的向着主座上的人敬酒。

“颜大人不必客套。”被敬酒之人并未起身,抬起自己的酒杯敷衍了一下,说道:“原本前几日就该到了,但这两日阴雨,路上不好走,这才耽搁了。”

“确实,确实,平原并不是多雨水之地,最近却连续下个不停,下官这才收揽壮丁、修筑城墙,以防汛情。”

“我听说颜大人到任平原之后,废苛政、黜奸小、除奸诡、进忠良,深得百姓爱戴。”

“岂敢,岂敢,你我相识多年,裴大人还是叫我清臣吧。”原来这颜太守和裴士淹早就相识。

“下官一介书生吟风弄月多过操持政务,大人一路辛劳,可在平原多做停留,也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闻听清臣刚刚主撰了一部作《韵海镜源》,这次若不是我有要务在身,自当和你推敲一下这音韵的妙处。”

“士淹兄可是急着去范阳视察军情?”颜太守顺水推舟的问道。

“许久不见,清臣依然洞若观火啊。”裴大人打了个圆场道。

“士淹兄,下官近些年都未得机会入京拜会,闻听大人升迁给事中,巡按河南、河北、淮南诸道,真是天朝之幸。”

“都是为圣人效力,京畿事忙,怎比得上清臣在这道外郡斋无事、诗书逍遥。”巡按裴士淹大人举杯寒暄。

“大人既想听诗,下官便借花献佛一首。”颜太守站起身,举杯饮了一口,朗声念诵道:

“天子念黎庶,诏书换诸侯。

仙郎授剖符,华省辍分忧。

置酒会前殿,赐钱若山丘。

天章降三光,圣泽该九州。

吾兄镇河朔,拜命宣皇猷。

驷马辞国门,一星东北流。

夏云照银印,暑雨随行輈。

赤笔仍在箧,炉香惹衣裘。

此地邻东溟,孤城吊沧洲。

海风掣金戟,导吏呼鸣驺。

郊原北连燕,剽劫风未休。

鱼盐隘里巷,桑柘盈田畴。

为郡岂淹旬,政成应未秋。

易俗去猛虎,化人似驯鸥。

苍生已望君,黄霸宁久留。”

“好诗,天子念黎庶,诏书换诸侯,颜大人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裴士淹陪饮了一杯,细细品味。

“这是我出平原任时,岑参的送别之作,清臣时刻莫敢忘圣人之恩,社稷之忧。”

听到岑参的名字,乐山心中一动,好像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颜大人忠心赤胆,是圣人之福,社稷之幸啊!”

“裴大人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你且让他们下去。”裴大人摆手示意,太守立刻遣散了座下的宾客和正在起舞的歌妓。

“我方才进城之时,见平原郡正在加固城防,真的是为了防汛嘛?”裴大人待众人退下之后,反客为主的质问太守。

“清臣所为,和大人想的一样。”颜太守不慌不忙的说道。

“平原乃平卢、范阳、河东三镇所辖,清臣这么做,可是有犯上作乱之嫌。”

“下官所为,正是要防止贼人犯上作乱。”太守义正言辞的说道,“圣上派士淹兄来河朔巡查,难道不是为了一探究竟嘛?”

“看来清臣并不像你的自己所说的寄情音律,附庸风雅啊!”

“若不如此,又如何能避开安禄山的耳目?”

“说那安禄山有造反之心,圣人可是不信的。”

“安禄山招兵买马,收揽人心,狼子野心,下官虽然愚钝,但身处这三镇辖内,也能看的出蛛丝马迹。”颜大人微微一笑道,“圣人若是真的不信,为何几次三番的派人前来巡查范阳,监察御史储光羲储大人前脚刚走,裴大人您又来了。”

“还不是宰相杨大人一直在圣上面前拱火,储光羲那几首诗更是火上浇油。”

“臣闻于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清臣言之有理,不过愚兄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裴士淹欲言又止。

“士淹兄但说无妨。”

“平原郡属范阳节度使辖内,清臣若是无凭无据污蔑上司,那可也是罪同谋逆。”

“士淹兄既如此说,我便有些东西请大人过目。”双方相互试探之后,都明白了对方的盘算,颜太守便也开门见山。

“好!”

“季明!”颜太守冲着门外吆喝了一声,只见一位将官打扮的年轻人捧着一盘文书走了进来。

“请大人查看平原郡和常山郡这几年收集到的安禄山意图谋反的证据。”

乐山没想到自己本来只是为了戏弄一下这几个官员,却无意间听到了天大的秘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一看不要紧,手拿文书走进来的将官为何这般眼熟。 第三十二章 绨袍之义 乐山觉得此人面熟,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在少林寺的师弟圆志吗!乐山心中正在暗暗吃惊之际,却突然感觉到有阴影袭来。

乐山以为是自己的行踪被守卫发现,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刀柄,正准备迎敌,却发现十几条黑影并没有关照他,而是从酒楼四周的窗户破窗而入,直袭颜太守几人。

“什么人!”颜太守正要将颜季明手里的卷宗端给高大人,却被这突然其来的偷袭惊乱了手脚。

黑衣人各个蒙面,并不答话,举刀就像众人砍来。

宴席之上,众人都未携带武器,一时间只能慌忙躲闪。

乐山见到自己的师弟有难,二话不说,挺身而出,拔刀相助。

乐山跃入大厅,一刀挡开了黑衣人砍向颜太守的杀招,随即与众歹人战在了一起。

再看那颜太守,虽然手无寸铁,却毫无惧色,赤手空拳与一个歹人厮杀,竟不落下风。裴士淹虽是文官,却也不慌张,绕到颜季明身后,颜季明本想保护大人,无奈端着卷宗无从施展,慌乱中卷宗落了一地。

门外的侍从们听见呼救,纷纷破门而入,黑衣人们见势不妙,也不恋战,分头捡起地上的卷宗转身就走。

“保护卷宗!”颜太守意识到贼人不是冲人,而是冲着卷宗来的,大声的提醒众人。

颜季明手里还有几封卷宗没有落地,听到颜太守的呼喊,立刻用双手护住,却被一个黑衣人一刀砍在了胳膊上,发出一声惨叫。

乐山闻声一个箭步跳到颜季明身边,飞起一脚将行凶的贼人踢飞数尺。

黑衣人们也不恋战,席卷了若干卷轴,便逃离了酒楼,只留下一片狼藉。

见到局面已经得到了控制,乐山赶紧去查看颜季明的伤势,这一靠近,也被颜季明认了出来。

“师兄!”颜季明顾不得疼痛,喜出望外的大呼。

“师弟,你没事吧?”

“皮外伤,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师弟又怎么会在此处?”

“不瞒师兄,这位是平原太守颜真卿颜大人,也是我的叔父。”

“多谢英雄出手相助。”颜太守冲着乐山一拱手。

“在下李乐山,是季明的师兄,见过大人。”

“既是季明的师兄,且在平原多盘桓几日,待我处理完公务,必有重谢!”

颜真卿说罢转身去收拾残局和安顿朝廷大员,示意侄子好好招待乐山。

颜季明简单的做了伤口处理,拉着乐山离开通富大酒楼,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酒馆。

“师兄,见到你可太高兴了!”颜季明点了几个小菜,举杯向乐山敬酒。

“我们有三四年没见了吧!”乐山举杯一饮而尽。

“快跟我说说,师兄这几年过的怎么样,怎么会来到平原?”

“那还要多亏师弟阿爷的举荐,在江宁县当了几年不良人,日子也算不错。”

“实不相瞒,我阿爷那时候是魏州录事参军,并非什么员外,只是阿爷不愿我向外透露,故此有所隐瞒。”

“我明白,进少林寺的都有些官宦背景,你和执仁恐怕都不例外,只有我是一介白丁。”

“师兄莫要这么说,看你刚刚的武功,已非少林时可同日而语,师弟我已经望尘莫及。师兄当日不愿和我回魏州,否则以师兄的身手,又何止是个不良人呢!”

“高僧留给我们的心法,当日你也抄录了一份,不曾练习嘛?”

“不瞒师兄说,我阿爷现在是常山太守,叔父是平原太守,这两处都是安禄山的管辖中。”颜季明放低了声音在乐山耳边说道,“师兄刚刚也看到了,我阿爷和叔父早就察觉了安禄山有谋反之意,这几年我们一直都在收集反贼的证据。暗中收养死士,招抚豪强大族,共商御敌人之策,实在是顾不上练功啦。”

“你有其他师兄弟的消息嘛?”

“偶尔也遇到过少林弟子,听说我们走后不久,圆空果然向师傅凡健和掌门无过大师发难,揭发少林藏污纳垢之事。只是无过掌门把罪责都推到了凡健的身上,凡健被逐出了少林,自己却安然无事。”

“那圆空呢?”

“他虽然举报有功,却也没能当上达摩堂的首座。掌门无过对他怀恨在心,找了个过失便把他也给打发了。”

“真是咎由自取,害人害己。”

“师兄来平原是查案嘛?

“我已经离开衙门了,来平原郡是因为一些江湖公案。”乐山公然劫狱,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江宁做不良人了,送往赵归真最后一程,便打算去京城和天赐碰头,再作打算。

“江湖的事情,我就帮不了师兄了。”

“嗯,师弟尽忠报国,干的才是大事。”乐山点点头。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师兄不如和我一道。”

“我还有些私事要办,他日有机会定和师弟同舟共济。”乐山犹豫了一下,想起和史天赐的约定,想起青城之宝。

“那我便不勉强师兄,我过几日便会回常山,师兄要寻我,尽管来常山便是。”

“师弟身处险地,要多加保重。”

“求仁得任,生死早就抛诸脑后!山水有相逢,师兄保重!”

“好!”乐山点点头,再次和颜季明举杯共饮。

在平原郡告别了颜季明之后,乐山星夜兼程来到长安,几乎与史天赐和蒋灵儿同时到达。而韦雪一行人因为要照顾身负重伤的小七,选择了走水路,沿大运河至洛阳,再转道长安,因此慢了许多。

“李大哥可曾找到那赵归真?”史天赐一见到乐山便迫不及待的询问道。

“找是找到了,但他已经死了。”

史天赐颇为失望,却也只能无奈的说道:“那可有何线索?”

乐山摇摇头,赵归真的死和青城之宝有关,但青城之宝又关系自己的身份,乐山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兄台可有何线索?”乐山转而问史天赐道。

“那日袭击茅山上清派的两帮人,一伙是君子卫,一伙是拱卫司,这两帮人都盘踞在京城。”

“看来我们来对了地方,不过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灵儿说她先父有故人在有在长安经商,可以去找他联络消息。”

“如此甚好!”

“李兄,这是那日你在茅山所救的女子让我转交给你的。”史天赐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金钗,交到乐山的手中。

乐山接过来一看,那金钗的钗头用碧玉雕着一只神鹿,晶莹剔透、冰清无暇。

“这?”乐山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想起了当日自己救过的美妇,定是她的谢礼,不过这金钗自己也用不上啊。

“灵儿姑娘,我一个男子拿着这个也没用,不如送给姑娘吧。”

“这是人家送你的,怎能轻易转送。”蒋灵儿笑了,说道,“一看李大哥就是未经人事,不过我提醒大哥一句,千万不要把一个女人的东西送给另外一个女人。”

乐山哑口无言,只能默默收起了金钗,三人一道进城找了个客栈且住。安顿好了之后,乐山何史天赐便四处打探,还真的在西市找到了一家明阳珠宝行,跟珠宝行的伙计一打听,东家正是叫诺槃陀,也就是蒋灵儿阿爷的故人。

东家并不在店中,店里的伙计叫人去东家的府上通报,没一会有小斯前来,引领三人往西市以南的嘉会坊。

嘉会坊是众多商贾豪绅居住的地方,距离西市仅有两坊,一路上的人流熙来攘往,没一会众人就来到了一户大宅门前。

小斯叩门,宅院的侧门打开,有一老年家仆迎了出来,打量了一下三人,说道:“听说你们是我家主人的故人?”

“小女子的阿爷陇右防御副使蒋守忠,与你家主人诺槃陀有旧。”蒋灵儿回答着,同时从袖中拿出一枚钱币交给仆人。

老仆接过钱币转身回到院子里,没有半炷香的功夫就回来将众人迎了进去。

“贵人们请随我来,我家主人正在前厅等候!”

乐山、史天赐和蒋灵儿跟随着仆人走过花园,虽是长安的宅院,园子里却多是西域风格的建筑,乐山从未见过,不由得看的新奇。

来至前厅,是一座被刷成白色的两层小楼,和长安的传统建筑大为不同,进得屋内,则更是一副异国情调。

只见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副绣花的帘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由天花板直垂地面。右边墙上则挂着十几把外国的宝刀和宝剑,形状与中原之物大不相同,但每一把都镶嵌着宝石,一看就是稀罕的宝贝。

两面墙中间,摆着两把红木雕花扶手椅和一张原型的茶几,此时其中的一把椅子上正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卷曲的短发,向鬓边翘起的灰白胡须和一双褐色的眼睛,虽是大唐的着装,却不是中原人的长相。此人手里正拿着那枚钱币把玩,见到几人,立刻起身迎接。

“在下诺槃陀,不知几位贵人和蒋大人的关系是?”

“蒋守忠是小女子的阿爷。”蒋灵儿欠身行礼道。

诺槃陀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西域男子,听闻蒋灵儿是故人之女,立刻表示要安排几人住在府上,但乐山等人是想打探茅山两伙人的底细和青城之宝的来由,便直接道明了来意。

“我只是个普通商人,江湖上的事情恕在下一无所知,不过在下有个朋友,在这长安的黑白两道却是混迹了多年,我可以找他前询问一二。”诺槃陀说罢叫来下人,耳语了几句,下人随即离开,想是寻找他口中的那人去了。

“等他尚需要些晨光,蒋姑娘几位若不嫌弃,不妨让在下的厨子做几道好菜,略尽东道之仪。”

乐山等人也不便拒绝,长安之行不知吉凶,也需要先摸摸诺槃陀是不是信得过。

“蒋大人他……”蒋灵儿一个女子,拿着阿爷的信物来找自己,故人自然是有了不测,诺槃陀心中明白,但也不免要问个清楚。

“阿爷横遭不测,小女这次上京,也是问了寻找谋害阿爷凶手的线索。”

“和姑娘刚刚要打探的那两帮人有关?”

“正是。”蒋灵儿其实也不知道杀害阿爷的到底是什么人,但为了和乐山、天赐一起寻找线索,便顺水推舟的回答。

“那在下必当竭尽全力帮助姑娘寻找真凶,姑娘节哀,恩公的仇就是我的仇!”

“阿爷生前只是跟我提过郎君是他的故人,却未及告诉小女子,他是如何与郎君相识。”听闻诺槃陀称自己的父亲为恩公,蒋灵儿便有些好奇。

“这事还要从十年前说起,当时我从西域来大唐经商。为了躲避大唐与吐蕃的战事,我们的驼队绕道戈壁,谁知遇到了沙暴,迷失了方向。正在我们水干粮绝,就要死在荒漠里的时候,你阿爷带着大军经过,救下了我们。”

诺槃陀说着说着,眼神陷入了回忆,仿佛穿过时间隧道,回到了九死一生的商旅岁月。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后来侥幸活着来到长安,这些年做生意也积累了些身家,这些都要感谢你阿爷的救命之恩。”

诺槃陀的眼神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又露出商人的狡黠。

“话说回来,一会你们要见的人也是你阿爷的故人,他曾是突厥的狼卫,名叫骨咄禄。”

听到突厥狼卫几个字,史天赐的脸色突然变了一变,乐山和蒋灵儿都没有注意到,诺槃陀却敏锐的察觉到了,眼珠子转了一转。

说话之间,酒菜纷纷上席,诺槃陀旁敲侧击的打听着乐山和天赐的身份,蒋灵儿便说史天赐是父亲为自己定下的儿女亲,正不知道怎么介绍乐山的时候,乐山自己答话道:

“在下是江宁县的不良人,也是在查案子的时候发现蒋大人的死可能与那两伙人有关,这才循着线索遇到了蒋姑娘和史天赐。”乐山直接略过了茅山,只是把线索拉到了蒋司马的死上。

“按理说,蒋大人的死,不归江宁县管吧。”诺槃陀似信非信,见乐山被自己问的面露尴尬,便又圆了回来,举杯说道:

“还要感谢李大人一路护送恩公之女入京!”

乐山连忙举杯相迎,商人的圆滑让他领教了一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诺槃陀又说了些长安最新的宫闱秘闻,多是贵妃的八卦,玄宗皇帝、杨国忠、安禄山,仿佛整个长安城的故事就是围绕这杨贵妃展开的。这些无非是长安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对于乐山等人却是新鲜事。

正在此时,老仆带着一人走了进来,此人虎背熊腰,鹰眼狼顾,虽然上了些年纪,但依然可以看出一副久经历练的样子。

诺槃陀起身相迎,想来此人就是骨咄禄了,乐山等人也立刻起身。

骨咄禄并未和诺槃陀多寒暄,而是用他像鹰一样的眼睛把在座的几人都环顾了一周,当看到史天赐的时候,略愣了一愣。

“这位就是蒋大人的千金?”骨咄禄把眼睛回到蒋灵儿的身上,问道。

“小女子正是。”蒋灵儿欠身施礼。

“蒋姑娘可曾记得在下?”

“郎君是?”蒋灵儿的记忆有些若即若离。

“当年在张掖城,我曾载过姑娘一程。”

“原来是恩公!”

“恩公另有其人,当时你还小,恐是记不清了。”

“蒋大人他……”诺槃陀插话道。

“我已经知道了。“骨咄禄摆了摆手,示意诺槃陀不必多说,果然是混迹黑白两道的人物,蒋司马遇害并不多久,远在长安的骨咄禄居然已经知道了。

“兄弟可曾用过午膳,我让厨房再做几道菜吧。”诺槃陀请骨咄禄入席,却被骨咄禄拒绝了。

“不必了,找我来说打听消息的?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那我们去书房吧,还请各位移步。”

诺槃陀的书房,地上铺着西域的地毯,墙上挂着弥佗罗的经幡,书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但众人也顾不得欣赏,直接进入主题。

“你们说的君子卫,我略知一二,那是韦见素织的网,确切的说,是韦见素替皇帝织的网。据说是为了对付北冥神教,不过北冥教销声匿迹之后,这君子卫也很少出现了,按理说不可能是有杀害蒋大人的动机。”

“那另一伙人呢?”

“另一伙人,我却没什么头绪,如果说有人在四处收买地方官员的人心,那必是另有所图,那也难怪君子卫要和他们针锋相对。”

“兄弟这么说,我想到一个人。”诺槃陀在一旁插话道。

“别卖关子。”

“那安胖子。”

“你说安禄山?”

诺槃陀点点头。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安禄山在朝野四处收买人心,和杨国忠、韦见素又是死敌。君子卫和安禄山的人针锋相对那也是顺理成章。”

“那他们是想收买我阿爷,我阿爷不同意所以遭了毒手?”蒋灵儿说到自己阿爷的遇难,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如果是安禄山的人,我可以带你们去打探打探?”骨咄禄虽然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却看不得女人流泪。

“安禄山奉诏,此刻就在长安,他手下有一帮人常去一个地方,我可以带你们二位去探探风声。”骨咄禄看了乐山和天赐一眼,二人立刻明白了是不方便女人去的地方,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明日酉时,我们就在东市入口等。” 番外 贵霜银币 乐山一行人离去,诺槃陀命人给骨咄禄沏上茶,随即关上书房的门,把手中的钱币丢了过去。

“确是蒋守忠的女儿?”诺槃陀问骨咄禄道。

骨咄禄接过钱币看了看,是一枚贵霜银币,这是诺槃陀给蒋守忠的信物,自己也有一枚。

“错不了,她小时候我见过,虽然过了这么些年,眉眼之间,还是有几分相似。”

“嗯。”诺槃陀点了点头,这贵霜银币也确是自己给蒋守忠的。

“他身边这两个人?”

“那个自称是江宁县不良人的看着也无不妥,倒是蒋姑娘那位夫君……”

“兄弟也觉得他不妥?”诺槃陀问骨咄禄。

“说不上不妥,只是觉得哪里有些似曾相识。”

“我看他眼神有些闪烁,好像并不若他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既然蒋姑娘认他是夫君,我们也不好说什么,蒋大人与我们有恩,我们也是定然当要帮他们的。”

“没想到蒋大人会横死,当年如果没有他,我们可能都活不到今天吧。”骨咄禄的一句话,把两个人都拉回到了十几年前。

陇西的黑戈壁之中,诺槃陀参加的商队已经断粮七日了。最后的一点饮用水也在两日之前耗尽,商队的人已经开始杀驼马吃肉饮血,但他们知道,如果再走不出去,驼马吃完了,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黑戈壁西起弱水,东至甘州,横跨整个河西走廊,绵延千里。这里荒无人烟、极端干旱,一座座光秃秃的丘陵被风蚀日晒的兀突而凄凉。地面遍布黑色的碎石,棱角分明,植被稀疏,一望无际。

如此荒凉的地方却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东西往来的商队,都要在此经历艰难险阻的考验。苦归苦,带足了补给,跟随熟悉的向导,总是能走出去的。但是近年来大唐与吐蕃的战事不断,一路上商队不断的遭到吐蕃和突厥军队的袭扰,辎重已经失了大半,这才在这黑戈壁之中陷入绝境。

是否还要继续杀驼马,商队里的人已经产生分歧,其实这也只是大家精神和身体崩溃的征兆。诺槃陀没有参与在众人的纠纷之中,他知道一切都于事无补,这时候只有听天由命。

诺槃陀生在康居国,家里是粟特商人,在家里排行老三。粟特商人有一个习惯,但凡家里的男子成年之后,就会拿出家里的部分家底,让这成年男子去往大唐经商。西域往大唐,千里迢迢,九死一生,但成功了就是一本万利。历代的粟特商人都是凭借自己经商天赋和活着走出荒漠的运气,延续着丝绸之路上的神话。

出行之前,父亲就已经告诉诺槃陀此行的凶险,诺槃陀虽然年纪轻轻,却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然后现实的残酷还是远远超过了诺槃陀的想象。

又过了两日,商队继续往戈壁滩的深处走着,沿路的白骨已经预示了这是一条死亡之路。很多人已经倒下了,诺槃陀也手握着母亲给的念珠在游离中祷告着,仿佛看见亲人们自远处走向自己。

这黑戈壁昼夜温差极大,加上数日滴水未进,诺槃陀已经神志不清,浑身发抖。皓月当中,四周四死一样的寂静,诺槃陀感觉生命的最后一点温暖正在逐渐离开自己的身体。

正在这时,商队中突然有人大喊道:“有人!有人!”

很多人抬起头,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夜色中,马鬃山的山坳里扬起了飞沙走石,尘土之中隐隐的出现了大队的人马。

所有人都渴望却又惊恐的望向远处,不知道是不是海市蜃楼,也不知道是敌是友。

诺槃陀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了,不管是遇见了救星,还是劫匪,或是幻影,他都只是噗通的一声倒在了沙砾之中。

诺槃陀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突厥打扮的青年正在给他喂水,诺槃陀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用迷迷糊糊的眼睛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突厥青年也未说话,让诺槃陀喝了两个口水之后便起身离开。诺槃陀定了定神,环顾四周,正是那些被救下来的商人,聚集在一起喝水饮食。不远处是堆积着他们剩余的货物,有大唐士兵模样的人在一旁把守。

诺槃陀明白了,他们是遇到了大唐的军队,得救了。

当天夜里,唐军的将军前来视察,慰问了劫后余生的商人们,此人便是蒋守忠。

原来左威卫将军王忠嗣刚刚在率部在郁标川突袭了吐蕃赞普大酋,获得大胜。副将蒋守忠此行就是带着部分战俘返回驻地,却没想到在黑戈壁之中遇到了迷失方向的商队。

商人们感谢了蒋守忠的救命之恩,纷纷要拿出钱财酬谢,蒋守忠不受。商人们又表示要跟随蒋守忠一起回往驻地,拿出的银钱是作为路费,犒赏将士们的陪扈,蒋守忠这次勉强收下。商人们清楚,这不仅是感谢唐军的救命之恩,更是一路上多了安全保障。这丝绸之路上除了凶险的戈壁,更凶险的是沿路的劫匪和吐蕃的军队。

唐军一路往东,又行进了十几日,这期间,诺槃陀结识那个给他喂水的突厥青年,他叫骨咄禄。

骨咄禄是战俘,但他并不是吐蕃人,而是吐蕃的奴隶,一个少年突厥狼卫。原来这突厥各部落之间相互攻伐,和吐蕃之间也是纷争不断,战败一方就会沦为奴隶,骨咄禄很小就做了奴隶,在这次郁标川之战中又被大唐的军队俘虏了。

一行人中还有一位名伶和一个番僧。这伶人从龟兹来,名叫莱瑞诗。龟兹的舞技声名远播,而莱瑞诗又是其中的佼佼者。龟兹是大唐的安西四镇之一,却也是大唐和吐蕃的纷争之地。莱瑞诗也是因为躲避战乱,向长安迁徙的途中为突厥人所掠。说是躲避战乱,其实就是随军,这也是她们的主要生计来源,当然也是她颠沛流离生活的开始。

这和尚法号不空,狮子国人。因为玄奘法师取经的成功,打通了西行的通路,僧人们在大唐与天竺之间的往来便变得毂交蹄劘。不空法师年少时随金刚智三藏法师来到中土大唐,此后便在洛阳广佛寺学习律仪和唐梵经论。金刚三藏法师圆寂之后,不空尊师命,带着弟子们重回狮子国学习秘法。这次是带着密宗心法回返长安,却不料遭遇上了大唐和吐蕃的郁标川之战。

一行人跟随蒋守忠的大队人马向东南行进,没走几日,却又遇到了新的麻烦,由于队伍的人数增加,所带的饮用水再次告急。

在这么下去,所有人都得渴死,难道要把刚刚营救的这些人再次放弃嘛?正在蒋守忠两难之际,骨咄禄献上了一计。

原来骨咄禄自下在玉门关一带长大,对周遭的环境最是熟悉,他知道玉门军以南有芦葭泉,周二丈,深一丈,驼马千头饮之不竭。

不过要想到达这芦葭泉最快的路却要经过蛇碛之地,其中遍布毒蛇,山谷中毒气如烟,纵横数十里。凡飞鸟从山谷过,皆会被毒气所迷,悉数坠地,群蛇吞食。若要绕行蛇碛,至少需要十日,蒋守忠思绪再三,决定冒一冒险。

蒋守忠决定杀十匹驼马,置于蛇碛谷北,将群蛇引出。但十匹驼马不够群蛇吃上半个时辰,还需十位勇士拖上部分驼马的肢体与大部队背道而驰,吸引群蛇,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骨咄禄自告奋勇,带领几名大唐的勇士执行这一任务,但此行也意味着九死一生。

蒋守忠把剩下不多的饮用水全部给了骨咄禄,众人分头行动。

十匹驼马的血腥味立刻吸引了蛇碛谷里的群蛇,成千上万的毒物蜂拥而出,漫山遍野的爬行着,看的人毛骨悚然。

蒋守忠带领的大部队借机鱼贯而入,进入山谷,群蛇只顾着吃肉饮血,不少都被踩成了肉泥,立刻又被其他蛇分食。

大部队才行进了没多久,那十批驼马的尸体果然已经被吞噬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森森白骨。幸好有骨咄禄带着人拖着鲜肉在前引逗,群蛇才没有回头去攻击蒋守忠的大队人马。

蒋守忠不敢有任何停留,催促着车马寻行逐队,快速通过,诺槃陀和莱瑞诗缩在马车里但闻得腥臭扑面而来,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狂奔了几个时辰,大部队才来到了蛇碛谷的边缘,逐渐放慢了速度。回头望去,刚刚追赶骨咄禄等人的蛇群已经回到了山谷,密密麻麻的恐怖如斯。

蛇碛再次被毒蛇封锁,骨咄禄等人再也没有机会穿过山谷了。这也是为什么蒋守忠会把所有的水都留给了他们,十位勇士现在只能多绕行十日前往芦葭泉,不知道在水尽之前能否赶到。

骨咄禄等人带的水到第七日便喝完了,但几人还是一路上挖沙找水,勉强坚持到了与蒋守忠汇合。

大家在芦葭泉备足了饮水,欢欣鼓舞,再往东南走便是青海湖了,水草丰美之地,当可安心落意。可是谁也没想到,在青海湖却又一场更大的劫难在等着他们。

青海湖是从西域回往长安的中转站,当蒋守忠带领着的战俘、商旅团队接近青海湖的时候,探子来报,发现湖边已经驻扎满了大片的营帐。这些营帐呈多边形,由黑色牦牛皮毛制成,一看就是吐蕃的营帐。营帐周围环绕着成百上千的战马和牲畜,湖边的土地肥沃,夏天的牧草高过牦牛的腹部,所有的牲畜都吃的膘肥体壮。

一看到吐蕃的营帐,蒋守忠心知不妙。大唐和吐蕃纷争多年,近些年对于河套地区的争夺更是越演愈烈。吐蕃人悄无声息的侵占了青海湖,必有所图,自己这点队伍冒然前进只会是羊入虎口。

蒋守忠立刻命令队伍掉头,想要回去和王忠嗣的大部队汇合。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带领的是战俘和商队,行进速度缓慢,吐蕃人一旦发现自己的行踪,必然在劫难逃,只能听天由命。

果然,没多久,蒋守忠的队伍很快就被吐蕃的探子发现了,吐蕃人立刻派出一队人马追击。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快速的逃回湖东四十里的要塞石堡城。

石堡城,吐蕃人称作铁刃城,位于黄河河谷和长江河谷之间的高地上,控制着LS到长安的咽喉要道,也扼守着进出青海湖丰美草地的交通,一向是大唐和吐蕃的争夺之地。

蒋守忠命令部众丢掉辎重,快速撤退,却还是被吐蕃的骑兵赶上,一时间被冲的七零八落。

骨咄禄、莱瑞诗和诺槃陀都是漂流在外的异乡人,在唐军的队伍里寄人篱下,特殊的身份让三人一路来心心相惜,相互照顾。在遭遇吐蕃铁骑杀戮之时,唐军自顾不暇,更加不会管这些战俘和商旅,莱瑞诗和诺槃陀手无搏鸡之力,多亏了骨咄禄挺身而出。

一路且战且退,蒋守忠的残部终于赶到了石堡城下,骨咄禄保护着莱瑞诗和诺槃陀也混杂其中。吐蕃人担心有诈,也不敢冒然追击,众人得以侥幸逃入城中保住了性命。

在石堡城中坚守了十天也没能等来王忠嗣的救兵,眼见粮草已尽,蒋守忠决定冒险弃城,北上张掖与王忠嗣的主力部队汇合。

趁着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蒋守忠率领着残部偷偷的摸出石堡城,骨咄禄、莱瑞诗、诺槃陀、不空等人也混迹其中。

谁知道吐蕃人早就派了探子守在石堡城,唐军的一丝风吹草动立刻就被发觉了。

蒋守忠的队伍还没有逃出多远,吐蕃的大军就已经追了上来,眼见众人在劫难逃,不空和尚却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大显神威。

就在吐蕃军队已经近在咫尺之时,不空和尚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手持锡杖,立在原地,口中念念有词,从布袋中抓出一把香灰撒向空中。

蒋守忠、骨咄禄等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顾着仓皇退遁。

突然之间,天空中轰雷掣电,白色的灵晔划破夜空,银绳金钲,照若白昼,惊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矆睒天鼓之中,一只魔龙破空而出,面目狰狞,头长九角、面生九目、体有九臂,浑身的鳞甲在雷光中熠熠生辉。

无论是蒋守忠的人,还是吐蕃的军队,都被这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吐蕃人更是惊慌失措,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库哈因德维瓦唔哦库!库哈因德维瓦唔哦库!”吐蕃人大喊着,纷纷跪地叩拜。

魔龙在空中张牙舞爪,蜿蜒盘绕,俯瞰众生,气吞乾坤。

蒋守忠趁机带着部众落荒而逃,过了一刻不空和尚才收了神通,转身追赶众人去了。

魔龙从天空中消失,雷鸣电闪也嘎然而止。

原来在吐蕃的信仰当作,天为神界,中为赞界,下为龙界。赞神和龙神都是三界中最重要的神灵,而龙神和赞神相结合产生最强大的魔龙赞,它拥有无边的法力,能吞天地。

不空禅师刚刚召唤出的神龙正附和北方魔龙赞的形象,看到《十万龙经》中的魔神现世,吐蕃人哪里还敢继续追赶,更何况占领了要塞石堡城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众人侥幸逃脱,跟随着蒋守忠的残部一路颠簸回到张掖。虽然捡回了一条性命,但诺槃陀所携货物已经悉数遗失,只能留在张掖白手起家,重新开始。两年时间,依靠他精明的经商头脑和随身带着的一颗夜明珠东山再起,富甲一方。

蒋守忠钦佩骨咄禄的英勇,便赦了他的奴籍,骨咄禄凭借一身本领,行走黑白两道,也在张掖立住了脚。

莱瑞诗跟不用说,凭借倾城的美貌和出众的舞技,在张掖成里迅速走红,成为名噪一时的舞妓。

但是三人并不愿在张掖久留,长安才是他们的夙愿之地,两年之后,他们义无反顾的再次踏上了东行之路。

诺槃陀感念蒋守忠的救命之恩和骨咄禄的扶持,这才有了贵霜银币的约定。

“没想到一晃十几年都过去了,真是乌飞兔走、白驹过隙。”骨咄禄的话把诺槃陀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光阴荏苒,二人的两鬓都已经被岁月染上了白霜。

“听说那狮子国的和尚也在长安,想想当年若不是他的障眼法,我们的命恐怕都留在石堡垒城了。”

“他起初在净影寺开坛灌顶,后又奉诏令去了河西。”骨咄禄轻描淡写的说道,无意间透露着他黑白通吃的本领。

“还是你消息灵通。”

“我也时常梦见张掖、石堡城,还有那黑戈壁。”骨咄禄突然黯然道,“总觉得有一天我们还会回去,这长安的日子虽好,却不知道能到几时,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

“人都是被时代推着在走,只要大唐的盛世还在,我们的好日子便也未尽。”

这可惜此时还无人知道,大唐的盛世正在走向他自己的尽头。 第三十三章 劫法场 离开天诺槃陀的宅院,史天赐和蒋灵儿回了客栈,乐山独自走在长安的街头。

长安城比十年前更加繁华了,更多的亭台楼阁、更绚丽的绫罗绸缎,川流不息的车马、多种多族的人、红红绿绿的灯把这个城市装点的让乐山都认不出来了。经过由隋至唐的建制和上百年的安定,长安的规模和气势已经不同凡响,方圆三百里,人口过百万。所谓:“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依据这样的规划思想营建出来的都城,方正有序,严谨对称,前朝后市的规划则代表儒家先义后利的理想。宫城象征北极星为天中,以皇城百官衙署象征环绕北辰的紫微垣,外郭城象征向北环拱的群星。除了皇城,大明宫,兴庆宫,十王宅,曲江芙蓉园和东西两市之外,另有十二门,二十五街,一百零八坊,对应一百零八颗星宿。南北十三坊象征着一年有闰,东西四坊象征着春夏秋冬。小时候落魄而来,哪里敢抬眼看这个世界,如今闲庭信步一番,犹自觉得大开眼界。

夜幕低垂,长安城在暮色中渐渐沉寂。巍峨的城墙投下长长的阴影,守护着这座千年古都的安宁。城内,坊间的灯火次第点亮,星星点点的光芒透过纸窗,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黄晕。

朱雀大街两侧,高大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白日的繁华。偶尔有几辆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夫的吆喝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渐远去。

坊市间的酒肆依然热闹,酒旗在风中飘扬,门内传来阵阵笑语与觥筹交错的声音。文人墨客们围坐在案前,吟诗作对,酒香与墨香交织,弥漫在空气中。偶尔有歌伎的琵琶声从楼上飘下,清脆悠扬,仿佛将人带入一场梦境。

城内的喧嚣渐渐平息,远处的钟楼传来悠远的钟声,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提醒着人们时辰已晚。

长安的夜晚,繁华与宁静交织,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诉说着这座盛世之都的辉煌与温柔。十年前,乐山还是个孩子,没有机会见识这长安这长安的繁华,十年过去了,乐山内心却愈发的难以平静。

又下雨了,乐山抬起头,雨水浸湿了他的回忆。

再说长安城的吏部侍郎府中,韦见素正在和儿子韦谔议事。韦谔已经升为了礼部员外郎,此时正是和父亲商讨礼部的一件棘手事。礼部掌天下贡举,今年的明经试,杨国忠的儿子杨暄也参加了。

“你们侍郎如何说?”

“达奚珣自作聪明,让他的儿子去和杨宰相说‘郎君所试不及格,然亦未敢让落第。’”

“他这是想让杨大人知道自己送了他人情。”

“可不是嘛,指望宰相领他这个人情。“

“宰相大人怎么说?”

“宰相大人自然是很生气,说,‘生子不富贵耶?岂以一名为鼠辈所卖!’”

“确是鼠辈,偷鸡不着蚀把米。”韦见素冷笑一声道,“他达奚珣没想过,自己的仕途都掌握在杨国忠的手里。”

“达奚珣还在进退维谷,本想杨大人若是领他这个情,他便把杨杨暄置于上第,现在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这事宰相大人不便出面,如今还有更棘手的事情让他操心,这点小事就不要再让他烦心了。”

“阿爷是说圣人想要加封安禄山同平章事一事?”

“已经让翰林院张垍草制书了。”

“这当如何是好?”

“杨大人还在努力劝谏,希望圣人能够听的进去。”说着说着,韦见素的面部变得僵硬起来,安禄山明明是狼子野心,李隆基却便便不信。若是让他入朝拜相,不仅自己和杨国忠都没有好日子过,大唐的江山恐怕也是岌岌可危。

“不说这些了,你回礼部,把进士的名单整理一遍,再呈达奚珣。”

“孩儿明白,如果达奚珣还是食古不化,该当如何?”

“他不敢,你尽管去做!”

“是,阿爷请放心!”

父子二人正在商议,突然有下人来报,原来是韦雪他们回来了。

韦见素打发韦谔回礼部,自己匆忙地来到偏厅之中,崔神医正在给中了天狼毒烟的少年检查伤口,经过一个多月的颠簸,少年人的伤情进一步恶化,崔神医看得连连摇头。

“外伤很重,加上天狼烟的毒从伤口渗入血液,已经晚了。要想保命,除非用天山雪莲加上龙胎醴,这天山雪莲到还容易,龙胎醴就难了。”

“管他天上地下,尽管弄来就是了!”韦雪急得直跺脚。

“这龙胎醴只有龙的身上才有。”

“真的有龙这种东西?”韦见素也觉得不可思议。

“远古时代的生物,现在多已绝迹了,有人说在天山的天池见过,但未得证实。据我所知,当世唯一的一块龙胎醴被武后带进墓地陪葬了。”

“我虽然不知道有龙,但龙胎醴我却听过。”韦见素眼睛微微闭合,回忆道,“这东西武后是有,不过番邦也曾进贡给当今圣上。”

“那阿爷快些去问圣上讨!”韦雪一听到有希望,立刻迫不及待的说道。

“我记得当年圣上把这龙胎醴赏赐给李林甫了。”韦见素面露难色的说道。

“李林甫不是已经死了嘛?”

“李林甫是已经死了,但龙胎醴却不知道现在何处。圣上抄了李林甫的家,还掘了他的棺,抄家的清单吏部和刑部是一起审过的,并没有龙胎醴。”

“李林甫的党羽众多,会不会是被他赏赐给什么人了?”

“皇帝赏赐的东西,他哪敢随便给别人,除非......”

“阿爷,除非什么?”

“如若不是他自己用了,除非是抄家的时候被谁顺手牵羊......”

“是谁去抄的家?”

“说来也巧,就是那号称‘罗钳吉网’的其中之一,吉温。”

“这‘罗钳吉网’女儿也听说过,这二人不是李林甫的狗腿子嘛?随林甫所欲深浅、构陷大臣、排除异己、锻炼成狱。”韦雪无法想到是他去抄了李林甫的家。

“吉温这厮见风使舵,见李林甫身死失势,立刻找了新主子,反咬一口。”

“谁是他的新主子?”

“正是那安禄山!”

“既然如此,让我带人去那吉温府上把龙胎醴找出来给小七治病!”

“胡闹,吉温得安禄山推荐,如今是武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充闲厩、苑内、营田、五坊等副使,岂敢轻举妄动!”

“既然是他私藏了罪臣抄家所得,我去取了,量他也不敢声张。”

“是不是他私拿了尚未可知,我们现在正和安禄山斗得你死我活,此时若被他抓了把柄,形势会对阿爷非常不利。”

“我带着阿大偷偷潜入便是。”

“君子卫还有要务在身,雪儿,你要以大局为主,切莫胡闹!”

“君子卫还有任务?我为何不知道?”韦雪满脸的诧异,转而变得愤怒地说道,“难道小七的性命就不管了嘛,他可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如果受伤的是我,阿爷也会见死不救嘛?”

“住口!”

“好,我自己去!”韦雪说罢转身就走,身后的君子卫也不敢阻拦。

“胡闹!”韦见素了解这个女儿的脾气,但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顾不上她了。

“大人,就这么让二小姐去冒险嘛?要不要我跟着去?”阿大一直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拌嘴,这时候却不得不上来请示。

“现在顾不上她,我让你和老二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嘛?”

“都安排好了!”

“此事事关重大,不能出一点纰漏。”

“属下明白,请大人放心。”

韦见素点点头,心中还是忐忑不安,与安禄山的斗争日趋白热化,他不得不兵行险招。

第二天的午时,玄宗皇帝在勤政楼举行大宴,为北庭都护程千里将军庆功。原来这程千里平定了突厥降将阿思布的叛乱,并将阿思布擒获押回了长安。

阿思布便是那被构陷与李林甫认作父子,犯上作乱的蕃将。阿思布本是突厥九姓铁勒同罗部落首领,突厥亡国之后,率部投奔大唐,玄宗册封他为奉信王,赐姓名为李献忠。天宝八年曾跟随大将哥舒翰西征吐蕃,攻取石堡城,因功升官为朔方军节度副使。阿思布与安禄山不和,玄宗听取安禄山的意见,要他率领部落迁至安禄山管区之内的幽州,他不服从率部叛唐北归。阿思布因势单力穷,北归途中被回纥击败,于是投降葛逻禄。

天宝十二年,程千里的军队到达西域,发文书晓谕葛逻禄部落,让他们出兵配合讨伐阿思布。葛逻禄首领惧唐,便捆绑阿思布和他的妻子儿女及其部下数千人,押送到程千里的军营。程千里不战而胜,迅速向朝廷上表献捷,玄宗极赞其强悍豪壮,这才有了今日勤政楼的大宴。

程千里在勤政楼下献上俘虏阿思布,玄宗大喜,赏赐程千里百金千石,升任右金吾卫大将军,留在京城担任羽林军副将,并命其将阿思布即刻押往朱雀大街斩首。

长安城行刑之地一般在东西两市、独柳树和京兆府门四个地方,在这朱雀大街杀犯人却是头一回。朱雀街乃是长安城的中轴大街,连结外郭城的明德门与皇城的朱雀门。勤政楼在南内兴庆宫中,兴庆宫位于春明门大街上。处刑的地点就在朱雀大街与春明门大街的交会点,朱雀门前。在此行刑,不仅因为玄宗可以在勤政楼上远眺,更是因为朱雀大街人潮众多,更显“与众弃之”的效果。

午时三刻已到,朱雀大街上已经人山人海,老百姓不管是谁被砍头,都喜欢来看个热闹。乐山和天赐恰恰也在此时经过这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却也被吸引了过来。

“处斩的是什么人?”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

“怎么会在这朱雀大街上行刑,还真是头一次见。”

“这年头怪事真多。”

人们正在议论纷纷,程千里作为监斩官开始大声的念起了判词。

“反贼李献忠,辜负圣恩,不尊圣令,率众造反,其罪当诛,判斩立决!”

“李献忠是何人?”人群中还是议论纷纷。

“我知道,我知道,李献忠就是阿思布,与李林甫合谋造反之人!”

“原来是他!”知道阿思布的人不多,但人人都知道权倾一时的宰相李林甫,也都知道他是因为意图谋反,在死后获罪。

程千里一声令下,侩子手高举鬼头刀就要向阿思布的脖颈砍去,就在此时人群中飞出一支弩箭,箭带风声,破空而来,将鬼头刀一分为二,刀落,人头却没有落。

“大胆!什么人敢劫法场?”程千里见状大惊失色,手下的士卒立刻将刑场团团围住。

“救人!”人群中一声吆喝,十几个蒙面人持兵刃从光禄和兴道两坊冲出,向法场的中央杀来。

没想到自己初来长安,就遇到了这么大的场面,乐山和天赐对视了一眼,静观其变。

蒙面人掷出几个点燃的芦苇球,法场内立刻浓烟弥漫,行刑的士兵和围观的百姓都被熏得涕泗横流,纷纷掩面。大家都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蒙面人已经兵分两路,一路在前、一路在后。后方的五六个人手持弓弩,数箭齐发,守护刑场的士兵立刻倒下了一批。前排的蒙面人趁机施展轻功飞上行刑台,将侩子手砍翻,架起阿思布就走。

居然在京城之内,天子的眼皮子地下劫法场,这若是被贼人得逞,不要说这刚刚得来的金吾卫大将军,自己的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程千里怒发冲冠,抽出佩剑飞身而上。

这程千里高大魁梧,勇武有力,早年从军西域,屡立军功,敌人是闻风丧胆。他这一挺身而出,局面立刻得到了控制,搀扶阿思布的几个人蒙面人,不得不放下阿思布,与程千里战到一起。

没想到这将军的身手不凡,乐山心中暗想,这帮劫法场的今天怕是有来无回了。

果然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台下的金吾卫已经将几个手持弓弩的蒙面人拦住,更多的士兵涌上刑台支援程千里。

不一会刑台上的蒙面人已经死伤殆尽,台下的余孽见势不妙,转身逃入人群,引起一片哗然。

“留活口!”台上的蒙面人还有两个活着,程千里命令手下的金吾卫抓活的,不料这两人知道插翅难飞,竟同时抹了脖子。

硝烟逐渐散去,再看那几个逃入人群中的蒙面人,已经没了踪影。

远处的勤政楼上,李隆基也隐约看见了朱雀大街上的骚乱,询问身边的高力士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一会有内侍官来报,有人劫法场,但已被平息。玄宗大怒,下令彻查。

阿思布还是被砍了头,不过他到死也不明白是谁演了这么一出劫法场的戏码,当然他更加不知道的是,自己也不过是这出戏的一个陪衬。

阿思布人头落地,围观的百姓纷纷散去,看个砍头搞得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百姓们纷纷咋舌。乐山和天赐也随着人流匆匆离去,幸好二人是和骨咄禄约好了要去妓坊,所以没带兵器,否则也难免被官兵羁押盘查。 第三十四章 传音坊 说回骨咄禄带着乐山和天赐来到了长安知名的烟花之地,平康坊的三曲妓所。平康坊位于皇城东南,紧邻东市、孔庙和尚书省。从平康坊的北门进入,随即左转,有三条幽静的小巷。其中,紧贴着坊墙的那条小巷被称为“北曲”,这里林立着几十栋高低不一的彩楼,居住在此的妓人地位相对较低,她们的客人也大多是普通的百姓和赴京赶考的举子。高级一些的则是“中曲”,这里的住所多以独门独院为主,居住的妓女可算是小有名气。至于最上档次的“南曲”,则以“霄台林立”为特色,这里汇聚了妓女中的佼佼者,她们的客人自然也是王公贵族。

虽然这三条小巷并不宽敞,但南曲和中曲都与十字街相连通,为客人提供了便捷的通道。此外,这里的堂宇宽敞、环境幽静,每一处寓所门前都精心布置了绿植和花卉,甚至有人以假山怪石来装点门面,以吸引路过的客人。

在寓所门前,朦胧的绣帘轻轻摇曳,半遮半掩间更添几分神秘感,引得路过的客人们心驰神往。若要一探究竟,那可就得花费一番心思和银两了。

长安城实行宵禁制度,禁止夜间活动,然而平康坊却是个例外。每当夜幕降临,长安城陷入沉寂时,唯独平康坊依旧灯火辉煌,喧嚣不断,其热闹程度堪称京中诸坊之首。

平康坊内,十五个进奏院林立,汇聚了各地精英。因此,这里的妓女不仅美貌动人,更擅长诗词歌赋,能够与达官显贵们雅俗共赏。

原来,无论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进京、驻京的官员,都不可避免地要与尚书省打交道。尚书省,这一权势熏天的机构,可谓天下之政的汇聚地。而与其毗邻的平康坊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士大夫们携妓社交的热点。这样的盛宴,怎能缺少了那些娇艳欲滴、风华绝代的花魁们呢?

妓坊里的妓院也分三六九等,书寓、长三、幺二。妓女也分宫妓、民妓、家妓、官妓和营妓。经营妓院的大部分鸨母也都曾经是妓女,骨咄禄熟识的鸨母就是当年和他们一起来到长安的名伶莱瑞诗。

莱瑞诗经营的传音坊是高等的官妓,其中的妓女不仅姿色出众,更是受过多年训练,擅长酒歌、舞蹈。传音坊里无论花魁、花吟还是花芙在平康坊都是名噪一时,甚至连花颜都炙手可热。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甚至把这里变成了结交权贵的场所,而非仅仅为了买春的风月场。

由于莱瑞诗龟兹人的身份,传音坊豢养了不少的胡姬,主打的是异域风情,在南曲也算是独树一格。自是吸引了不少想要尝鲜的王侯公子和想要怀旧的胡人将军,今日被正法的阿思布的妻女也刚刚被卖到这里。

骨咄禄带乐山和天赐来此的目的正是要从蕃将的身上寻找线索。

众人走进传音坊,顿时一副乱花渐欲的景象扑面而来。乐山和天赐对于风月场所也不算陌生,但眼前的格局还是让人耳目一新。花坊分为三层,一层大厅的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中央的琉璃宝塔五光十色,在灯火和流水的掩映下散发着迷离的光。围绕着喷泉,是一圈载歌载舞的舞姬,她们踏着乐师欢快的鼓点,左手置于臀部,身体弯曲如莲茎一般那,回旋转动。她们身穿窄袖丝绸上衫,彩绣长摆纱裙,腰间束以银制的宽腰带,头上戴着饰有金铃和珍珠的尖顶帽,眼睛则紧盯着客人。女孩们轻快的旋转,清脆的铃声和沉重的鼓点形成鲜明的对比,男人们则呐喊、喝彩,和着音乐击掌。

“你们来啦!”听说骨咄禄几人到来,莱瑞诗迎了出来。

乐山和天赐打量眼前这女子,虽然上了些年纪,身材有些走样,却是风韵犹存,特别是浑身上下散发的成熟魅力,让两个年轻人有些把持不住。

“给你家小云儿带的糖果。”骨咄禄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交在莱瑞诗的手里。

“你是有多久没见云儿了?”莱瑞诗一把推开道,“她早过了那喜欢糖果的年纪了,现如今就喜欢布摇、头花那些小玩意,这不又出去瞎逛去了。”

骨咄禄挠挠头,豪爽的突厥狼卫却露出难色道:“我记得她不是才十岁嘛?”

“十岁已经是大姑娘了,我也不想她成天在这窑子里待着,最后跟我一样只能做个妓女。”

“那你有啥好担心的,让诺槃陀给找个小厮配了,多陪些嫁妆便是。”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别误了你这几位朋友的正事。”莱瑞诗眼角上扬,有意无意的瞄了瞄乐山和天赐,两人立刻感觉到心头鹿撞。

莱瑞诗微微一笑,把众人往二楼引,乐山和天赐跟随其后,却感觉有些迈不动脚步。就在此时,鼓点声突然加快了速度,舞池里的女孩们泛红的双足也随着鼓点越旋越快,正当大家看的目眩之际,鼓声戛然而止,女孩们也瞬间停在原地,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绸衫从停下来的女孩们身上滑落,露出曼妙的身材和呼之欲出的巧乳,客人们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乐山和天赐略觉尴尬,这才加快了脚步,从这些舞姬身边经过的时候,淡淡的茉莉花香味让人神魂颠倒。

众人来到三楼的雅间,顺着门缝往里看去,房间里坐着四个人正在饮酒,骨咄禄认得其中的三人,分别是李怀仙、田承嗣和李宝臣。这三人都是安禄山帐下的红人,而三人正在频频的举杯邀约一位青年白衣。骨咄禄悄声向莱瑞诗打听,此人竟是中兴名将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之孙,薛嵩。

只听屋内的几人说道:

“薛将军乃名门之后,现如今却受的如此委屈,何不同吾等一起跟随安大人,必可东山再起、光耀门楣。”

薛嵩喝着闷酒,并没有搭茬。

“薛兄弟骑射闻名天下,别埋没了这一身好武艺才是真的。”

“你们大人如今颇得圣宠,正是如日中天,帐下竟是三位将军这样的人才,又怎么会看得上我这种家道中落,无权无事之辈呢。”薛嵩应付着说道。

“薛兄弟此言差矣,我家大人胸怀大志,不拘一格,以兄弟的才能,正可大展拳脚。”

田承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似在招揽人心,骨咄禄正不知道该如何介入,莱瑞诗带着一花枝招展的女子抱着琵琶,来到门前。女子欠了欠身子对几人说道:“几位客官请让一让。”

骨咄禄几人连忙让开,女子敲了敲门,随即推门而入。进门之前看了乐山一眼,乐山心中一惊,觉得这双眼睛仿佛在和自己说话一般,竟如此的动人。

“红线,见过几位大人!”

田承嗣几人见有外人进来,便不再说话,把目光集中到了女子身上。

“田大人,您好久没来,红线姑娘我可一直给您留着呢。您可是知道的,多少人争着抢着要红线呢!”

“你这老鸨,就是懂我的心思,老子平时在范阳,心可从来没离开过红线身上。”田承嗣眉飞色舞,招呼着女子坐到自己和薛嵩的身边。

“田大人,除了红线姑娘,老妈子还有几位能人异士跟大人引荐。”莱瑞诗顺势把乐山一行人引进了房间。

“什么人?”田承嗣看见几个大男人走进来,忍不住有些厌烦。

“田大人不是让我找善斗的雄鸡嘛?我这几位朋友从天山来,带了西域雄鸡,可助大人一臂之力。”

“田大人什么时候喜好上养鸡了?”薛嵩几人忍不住讪笑起来。

“诸位有所不知,圣上酷爱斗鸡。”

“圣上酷爱斗鸡,这我是有所耳闻。”李宝臣打断了田承嗣道,“据说当今圣上还是王爷的时候就有这癖好,当了皇帝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皇宫御苑里常设斗鸡场,还有专门负责斗鸡的官。”

“你既知道圣上爱看斗鸡,怎么又不知现在最当红的鸡官是谁呢?”

“田大人说的是?”

“说起来,此人还跟这传音坊有关。”田承嗣扭头看了看莱瑞诗,莱瑞诗也顺势谄媚的一笑。

“我倒是知道这宫里最火的鸡官叫贾昌,人称神鸡童,据说能通鸟语,最擅斗鸡,深得皇帝的喜欢。”薛嵩插话道,“却不知此人跟传音坊有啥关联。”

“薛大人既知道贾昌,却怎不知这贾昌的老婆潘氏就出自这传音坊,也曾是莱妈妈调教的红人。”

“田大人不可折煞老妪,那潘氏是艺人潘大同的女儿,自个能歌善舞,跟我这小小的传音坊有啥关系。”

“谁不知道这潘家父女都是被你莱瑞诗养着的,贾昌和潘氏得了圣宠,你这传音坊才有了今天的荣光。”

薛嵩望向莱瑞诗,没想到这老鸨还有如此本领,乐山等人也是出乎意料。

“圣人属鸡,却好斗鸡……”

“你管那么多,投其所好就行了。”

“潘氏最近带消息过来,圣上看普通斗鸡看的有些厌倦了,贾昌虽擅斗鸡,但这十几年也把身上的功夫都使尽了,这才想着要弄些新鲜花样。”莱瑞诗接茬道。

“莱妈妈愿意把这等好事让给我,不对,是让给我们安大人,眼光也是不一般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如今,谁不知道安大人在圣人面前那是如日中天。”

“你这张老嘴,是真甜,你恐怕也是担心潘氏失了圣宠,你这传音坊的日子不好过吧。”

“田大人的眼睛才是雪亮的,如今那薛阿蛮在圣人和贵妃面前百般得宠,潘氏早就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这谢阿蛮我也曾听过,据说一曲凌波舞乃天宫龙女下凡,她起舞的时候,宁王吹笛,贵妃玉指弹琵琶,李龟年吹觱篥,连圣人宗亲自为之打羯鼓。”

“凌波微步袜生尘,谁见当时窈窕身”。

“什么谢阿蛮,我看就比不上我们红线姑娘!”

“你们几个,把鸡送到我在京城的府邸就行了。”田承嗣看了一眼乐山等人说道。

乐山等人相互对视,有些尴尬,此行的目的可不是送鸡。幸好莱瑞诗解围道,“这几位英雄是江湖人士,身手不凡,不光是为了送鸡给大人,也希望得大人您引荐,能有一番作为。”莱瑞诗说着便将骨咄禄三人也引了进来。

“没看到我们正在商谈重要的事情嘛,无关人等以后再说。”田承嗣面有愠色,呵斥着让莱瑞诗和骨咄禄退下。

“大人,这几位英雄当年护送小女子从龟兹来到长安,一路上化险为夷,大人们如果给小女子点薄面,不妨认识一下。”正当骨咄禄等人为难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素不相识的琵琶女子却帮起腔来。

“既然红线都这么说了,你们且站一站,报个名号,便自去吧。”田承嗣还是一副的不耐烦,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去撩红线女的面纱。

“哎,田大人,别这样。”红线女故作娇嗔,扭过头去,躲开了田承嗣的撩拨,却又随即自己揭开了面纱,一张美艳动人的胡姬面孔展露在大家面前。

乐山因为在刚刚进门之前便被这女子吸引,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这张面孔确实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善眉善目的感觉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恰在此时,红线女的眼睛也像故意一般看向了乐山,四目相对,乐山心猿意马,差点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我这两位兄弟是武林人士,武功不凡,不想浪费了好身手,现在江湖传闻安大人在招揽能人志士,故此有了投效之心。”骨咄禄引荐着乐山和天赐,乐山这才缓过神来。

“你说的是二公子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我一时半会竟也想不起来了。”田承嗣扭头望向李怀仙和李宝臣。

“拱卫司。”李怀仙嘀咕了一声,随即发现有些失言,便不再说话。

“不知道大人能否帮我这两位兄弟引荐引荐。”听到拱卫司,这正是此行的目的,骨咄禄立刻顺水推舟的说道。

“二公子一向都神神秘秘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田承嗣有些面露难色,说道:“何况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底细,万一是哪里派来的细作。”

田承嗣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二人,乐山和天赐却也无计可施。

田承嗣随即转向红线女,立刻换了一副色迷迷的嘴脸,动手动脚起来。

红线女挪了挪身体,靠向薛嵩一侧,避开了田承嗣的撩拨,娇声娇气的说道:“小女子新学的南天竺曲,大人一听。”

“你的琵琶曲我们听的多了,不如先让我一亲芳泽。”田承嗣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香袋中掏出了一枚红色的小药丸在红线女的眼前晃了晃,继续说道:“今天我可是带了好东西来的。”

“这是何物?”红线女没有理会田承嗣,李怀仙和李宝臣却好奇起来。

“这你们都不知道,这次咱们安大人奉诏入京,给圣上带的可不就是这宝贝。”田承嗣故作神秘的说。

“这次大人进京,不是因为杨国忠那厮在圣上面前构陷安大人有异心,赌大人不敢奉诏,大人为了自证忠心,这才带着我们来的嘛?”

“来自然是要来,不然不是给了杨国忠小儿把柄,但来也不能空手来,圣上的欢心一定要讨,才能保大人周全。”

“所以这药丸是?”

“自然是大人进献给圣人和贵妃娘娘的。”

“我明白了,这是给圣人助情发性,精力不倦之物。”

“安大人还真是会投其所好,只是圣人年长,大人正值壮年,何须此物呢?”众人不禁一阵讪笑。

田承嗣也并不觉尴尬,而是继续凑近红线女一脸淫笑的说道:“这不是给我用的,是给红线姑娘用的。”

“如此宝贝,大人还是留着自用吧。”红线女把目光转向了薛嵩,似在需求庇佑道,“这位新来的大人是初次谋面,可是未曾听过小女子的龟兹二十八调。”

“让她先弹唱吧,我也想见识一下这远近闻名的龟兹歌舞技艺。”薛嵩打了个圆场,田承嗣也不便继续用强,把满心的不悦撒向了乐山等人。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吵闹声,田承嗣不耐烦的问道:“何事喧哗,扰我等好事?”

莱瑞诗也不知发什么了什么事,急忙退下去查看,不一会回来禀报道:“是高将军之子欲寻红线,听说红线今晚已经被人包了,这才大吵大闹。”

“高将军是何人?”李怀仙为人谨慎,凡是要先弄清楚底细。

“便是那骠骑大将军高力士。”

“原来是那个老宦官,他还有儿子?”田承嗣忍不住冷嘲热讽。

“他不仅有儿子,还有娘子,不然谁来继承他的爵位和钱财?”

“这老宦官位高权重,颇得圣上宠信,轻易得罪不得。”

“得罪不起他,还得罪不起他不知道哪里认的干儿子嘛?”田承嗣不屑一顾,顺手指着乐山他们说道,“你们几个出去吧,把门关上!”

“那老宦官可没少在圣上面前说我们大人的坏话。”

“怕他作甚,这是在京城,我等不愿惹事,如果不然,他一个阉人,我早就替安大人出了这口气了。”

“莫要理会便是。”

乐山等人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只能躬身退下,莱瑞诗随即命人关上了房门。几人刚刚打算下楼,一紫衣青年却带着十几个打手冲上楼来。

只听得哐镗一声,田承嗣他们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人一拥而入,进门便破口大骂。

“我倒要看看谁敢和我高承悦争花魁!”为首的紫衣青年趾高气昂,嚣张跋扈,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

“大胆,吾等乃范阳节度使的部将,黄口小儿胆敢如此放肆,不知天高地厚。”田承嗣、李怀仙和李宝臣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红线女被吓得花容失色,薛嵩悄悄的把她拉到一旁。

“我道是谁,原来是几条蕃狗。”高力士的儿子冷笑一声,招呼手下道,“给我打!”

话音未落,十几个打手已经蜂拥而上,田承嗣等人虽然骁勇善战,但都是马上将领,被一帮地痞无赖围殴,一时还真是施展不开。

乐山和天赐见状,去而复返,虽未带兵器,但对付这些乌合之众,拳脚就已经够了。没有几个回合,高承悦的手下们被打的落花流水、横七竖八。

田承嗣抓住机会,攘臂上前,一拳打在高承悦的脸上。高承悦躲闪不及,踣于拳下,下颌骨脱,大伤流血。

众人见此情景,这才住了手。

待到打手们扶起满脸是血的高承悦仓皇逃走,田承嗣才颇为得意的对乐山和天赐说:

“你二人果然身手不凡,若真想加入拱卫司,不妨拿我的名帖去范阳找我们二公子。”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了乐山。

乐山接过名帖,却犯了难,难道真要去范阳加入拱卫司嘛?正在犹豫之际,却听见红线女在问田承嗣他们:“几位大人,这高承悦不会去而复返吧?

乐山抬头去看红线女,却发现她虽然是在问田承嗣,眼睛却是盯着自己,嘴角似乎泛起了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笑容。

“他还敢来那就是自寻死路!”

“自是不必怕他,不过我们伤了高力士的儿子,就怕他不肯善罢甘休。”

说起高力士,田承嗣虽然嘴硬,心里却是害怕的,于是不再说话。

“我们不如回禀了安大人,早日回返范阳吧。”

“就这么办,薛兄,记着我们跟你说的,期待我们和衷共济、并肩作战之日。”田承嗣、李怀仙和李宝臣冲着薛嵩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第三十五章 罗钳吉网 在传音坊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乐山和天赐怏怏不乐的走出了南曲,来到平康坊的大街上。

“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起码知道那拱卫司确实是安禄山的人马。”

“想要摸入他们内部,难道真的要去范阳?”

“就算进了拱卫司,也未必能查出什么线索,不如留在长安,看看再说。”

“天色不早了,天赐兄弟早些回客栈陪蒋姑娘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好,李兄自己当心,这街上多了这么多官兵,恐怕是在搜查白天劫法场的那些人。”

二人分道扬镳,乐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心有不甘。

这韦见素的宅邸不就在这平康坊嘛,既然拱卫司那边进不去,何不去君子卫摸摸底细?乐山心里想着,飞身跳上了平康坊民宅的房顶,以免和路上巡查的官兵碰上。

无巧不成书,当天夜里韦雪正打算去吉温宅邸盗取龙胎醴,乐山刚刚来到侍郎府附近,就看见一条黑影从侍郎府里飞出。

月朗星稀,看身形是一女子,乐山心念一动,难道是韦雪?

这深更半夜的,她是要去哪里,自己不如跟上去一瞧究竟。

吉温的府邸在升平坊,距离平康坊有三坊之隔,乐山一路尾随着韦雪在里坊的屋顶穿梭,两条黑影一前一后,仿佛暗夜里的精灵。

韦雪白天已经摸过路线,心里惦记着如何寻那龙胎醴,并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乐山担心被发现,保持着比较远的距离,却突然发现前方的身影不见了。

乐山站在屋檐上四处张望,这里坊都长得差不多,却不知道韦雪跳进了其中的哪一爿,黑暗中茫无头绪。

再说韦雪已经跃入了吉温的后院,整个院中黑灯瞎火,只有湖畔的书房还露着点点烛光。

来之前韦雪就想好了,与其在吉温府里毫无头绪的乱找,不如直接擒住吉温,逼问龙胎醴藏在哪里。

韦雪蜻蜓点水般来到书房门口,透过窗户纸一看,只见屋内有几人正在议事。

“吉大人,下官的身家性命就交到大人手里了。”其中一位花甲老人向着主座上身穿绯色常服的男子连连拱手。

“韦大人放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吴豸之是栽赃嫁祸,御史台那边是过不了我这一关的。”绯衣男子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大概便是那吉温本人。

“多谢大人,就怕杨国忠得步进步、从中作梗,在圣人面前愈加诽谤,那吴豸之便是他安排的。”

“幼卿,你是名相之子,在河东又有盛名,杨国忠无非是嫉妒你,恐有一天入朝拜相,威胁到他的地位。”吉温的左手边坐着另外一位长者,捋着自己那稀疏却笔直的胡子说道。

原来那花甲老人是宰相韦安石之子,河东太守兼河东道采访使,韦陟,韦幼卿。同为京兆韦氏,韦雪当然认识他。听说他因贪赃,被玄宗诏下御史台按问,没想到在这里贿赂御史中丞吉温以求自救。

“韦大人若还是不放心,吉某人也可请东平郡王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安大人在圣人面前的分量可不比那杨国忠轻。”

“若能如此,下官衔环结草、镂骨铭肌,必当报答二位大人!”韦陟站起身,双手奉上了一个锦盒。

“韦大人太客气了,你我同袍之谊,守望相助罢了。”吉温急忙起身,扶住韦陟请回了座位,顺手接过锦盒放在了一边。

“吉大人很快就要升迁左相了,再加上东平郡王的协力,届时就算是那杨国忠,也难与我们分庭抗礼。”左手边的老人继续捋着他的胡须,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真有此事!”韦陟有些难以置信,屁股还没坐定,又站起身来拱手道,“恭喜吉大人!”

“唉,张大人,言之过早!”吉温冲着银髯老者摆了摆手,口中虽这么说,脸上却是志得意满的表情。

“陈希烈罢相,圣上正在斟酌替代人选,吉大人本就是武部侍郎,接替武部尚书那是顺理成章,更何况会有安大人鼎力举荐。”

“大人实至名归,下官与有荣焉!”韦陟两眼放光,爬满皱纹的脸上焕发出了兴奋的神采,为自己选对了靠山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们都曾是李相的人,杨国忠看我们是眼中钉、肉中刺,我们自当同舟共济。”

“自然,自然!”

“张大人,希奭兄在始安可好?”吉温拉拢完韦陟,又扭头对着银髯老者说道。

“我那外甥的性子,吉大人是最清楚的,始安那穷山恶水的地方,虽为太守,却无用武之地,实在不甘心啊。”

希奭,莫非是与吉温并称『罗钳吉网』的罗希奭?韦雪心中暗想,杨国忠当了宰相之后,把此人外放始安做了太守,说话的这老者自称是他舅舅,莫非是李林甫的女婿,鸿胪少卿张博济。

“张大人请放心,我与希奭乃莫逆之交,他日搬倒了杨国忠,又可携手辅佐朝纲。”

“大人所言极是,等大人拜了相,我等必以大人马首是瞻,何愁抱负不展呢?”韦陟在一旁附和道。

三人又聊了些政务,时候不早,吉温让下人送韦陟和张博济离开,自己则回到桌前,打开那锦盒看了看,然后满意的一笑,命书童研墨。

韦雪见时机难得,用黑纱将脸蒙住,直接推门而入,大呵一声:“吉温!”

吉温抬起头,满脸的诧异,还没来得及反应,小书童却吓得一声惨叫,失手将砚台打翻,墨汁四溅,把刚刚开了个头的奏折沾的乌七八糟。

“你是何人?”

“吉温,把龙胎醴交出来!”

绯色常服的男子脸色一变,大喊一声:“来人啊!”

韦雪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此人必是吉温,而龙胎醴就在他手上。

韦雪一个箭步跳到吉温跟前,手里的宝剑出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知道龙胎醴在你手里,乖乖交出来,我饶你老命!”

“我不知道什么龙胎醴,你杀了我也没用!”吉温面不改色,并不因为他视死如归,而是知道对方既然有所求,便不敢轻易下手。干了这么多年审讯逼供的事,讨价还价的心理他是最了解的。

“你不怕死,呵呵!”韦雪冷笑一声道,“若是你贪没贡品,中饱私囊的事被皇帝知道了,就不是死你一个人那么简单了。”

二人正在争长竞短之时,门外已经冲进来了不少人,原来是听见了吉温的呼喊,前来救人。

吉温见到自己的人来了,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慢悠悠的说道:“姑娘既如此说,只要你能保守秘密,交给你也无妨。”

韦雪没想到吉温这么容易就范,将信将疑的说道:“在哪里,带我去取。”

“就在我的珍宝阁里,我让管家取来便是!”吉温冲着手下人使了个眼色,说道,“王总管,去珍宝阁把龙胎醴取来!”

王总管转身离去,半炷香的功夫带着一个老者一起回来了。韦雪注意看那老者,只见他佝偻着身体,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用红色的锦幔盖着一件隆起的物品。

“老爷,东西拿来了!”

“打开,放在桌子上!”韦雪怕有诈,命令管家让老者把龙胎醴送到近前。

“听她的!”吉温吩咐道。

老者得令,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将托盘放到了韦雪和吉温身前的桌子上,用手一掀开锦幔说了声,“请看!”

韦雪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红色的珊瑚,心说暗说不好,却已经来不及了。

老者在掀开锦幔的一刹那,双手的手肘下面突然亮出了两根兵器,同时钩住了韦雪的宝剑,向外一扯,宝剑立刻离开了吉温的脖颈。

韦雪用力挥剑,宝剑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越拽越紧,再一看,原来老者手里使的是一对峨眉刺。

就在二人纠缠之时,吉温已经顺势一个驴打滚,趔趔趄趄的躲到了旁边,手下立刻围了上来。

韦雪的宝剑被峨眉刺的两根倒钩挂住,左右挣脱不开,她灵机一动,单掌拍出。老者不得不躲,趁他后退的瞬间,韦雪将宝剑向回一带,终于脱离了峨眉刺的控制。

“你是‘太行三珍’宇文及?”韦雪脱口而出道。

“老朽隐退江湖二十多年,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我!”老者虽然是一声冷笑,但也对有人能认出自己感到吃惊。

“我小时候也练过峨眉刺,知道这江湖中峨眉刺使的最好的就是宇文及。”

“那你还不束手就擒?”

就在此时,又有七八个黑衣人冲进了书房,各持兵器,将韦雪和吉温隔开。

“你们是拱卫司的人?”韦雪认出他们的着装与茅山时和自己交手的那伙人非常相似,不由的惊诧的叫出声。

“你到底是何人?”脱离险境的吉温大声呵斥,眼前的刺客认得宇文及,又知道拱卫司,绝非常人。

“宇文及,你虽然归隐多年,却也曾是侠名远播,怎么会做了安禄山的走狗,助纣为虐!”韦雪并不理会吉温,而是质问宇文及道。

“都不是好人,何谈助纣为虐?”宇文及的脸色虽然变了一下,却也不屑一顾。

“把她拿下!”吉温恼羞成怒的发号施令。

韦雪心知不妙,一个宇文及自己都不是对手,何况还有那么多拱卫司的爪牙。原以为吉温只是个文臣,对付他自己一个人绰绰有余,却没想到吉温的府上有这么多的高手。

虽然心知不敌,却也不甘束手就擒,韦雪奋力抵抗,和宇文及交手了几个回合,若不是宇文及未下死手,可能早就一败涂地。

吉温却看的不耐烦了,命令其他拱卫司一拥而上,就在韦雪危在旦夕之时,书房的两扇门突然飞出,重重的砸在了几个黑衣人身上。

“原来还有帮手,一并拿下!”吉温并没有想到刺客还有帮手,韦雪自己也没想到。

韦雪定睛一看,来人却是李乐山,更加大吃一惊。

原来一炷香之前,乐山在黑暗中跟丢了韦雪的身影,在升平坊各家各户的屋顶上乱转,正没有头绪的时候却听见了打斗的声音。

乐山顺着声音这才来到了吉温府邸的后院,透过窗户里的身影,看见韦雪和拱卫司的人打作一团,又听见了韦雪和他们的对话。

虽然乐山也分不清韦雪是敌是友,但之前与拱卫司打过的几次交道中,对方的行径却让人不齿,便没有多想,挺身而出。

韦雪也没想到有人在此时拔刀相助,以为是阿爷派君子卫的人暗中保护,却没想到来的是自己在茅山交过手的不良人。

乐山的加入,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平衡也被打破,二人且战且退,来到了后院之中。

来到开阔地,乐山大开大合的斗转星移剑法有了发挥的空间,几个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

见此情景,宇文及不敢再手下留情,左手的峨眉刺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急速旋转着袭向韦雪的面门。韦雪慌忙用宝剑去挡,谁知道却着了宇文及的道,原来这只是虚招,就在韦雪的宝剑抬起的一刹那,宇文及右手的峨眉刺已经勾上了剑身,用力一带,韦雪拿捏不住,宝剑脱手而飞。

韦雪发出一声惊呼,乐山一扭头发现她已经陷入险境,正打算回来帮他,却被宇文及拦在了身前。

乐山的剑法比韦雪高明的多,宇文及心中称奇,变化了招式,甩出一根峨眉刺在空中旋转,另一根峨眉刺将拦、刺、穿、挑、推、铰、扣七种技法连环使出。乐山顾得了头,却顾不了脚,无奈之下向后退去,避开了宇文及手中的峨眉刺,又用宝剑将头顶飞来的峨眉刺勉强挑开。

说时迟,那时快,乐山虽然挡下了宇文及的进攻,韦雪却已经被拱卫司的众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束手就擒。

乐山知道自己并不是眼前这个宇文及的对手,更遑论救韦雪了,无奈之下只得纵身湖边的假山,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

“别让他跑了!”吉温看到乐山要溜,大声的命令着。

宇文及闻言,没有去接被乐山挑落的峨眉刺,而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根软鞭,手腕一抖,软鞭如一条黑蛇扫向乐山的脚腕。

乐山听到耳后风声,催动少林心法,猛一提气,双脚飞离假山,只听得“轰隆”一声,宇文及的软便正打在乐山刚刚落脚的地方,硬生生的击碎了一块石头。

乐山倒吸了一口凉气,临空飞上了屋檐,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升平坊里,黑暗中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等着!”

只是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吉温听的,还是说给韦雪听的。

乐山不知道吉温会如何对待韦雪,事不宜迟,火速赶到了韦见素的侍郎府,现在或许只有君子卫能够救她。

韦见素此时正在和君子卫的几名骨干商议着机密要务。

“都安排好了嘛?”

“大人放心,都安排好了!”阿大应声道。

“我们这次铤而走险,就是为了借圣人这道搜查逆党的圣旨清剿城内拱卫司的力量,那几个死士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城内拱卫司的几处窝点我们都已查清,暗桩已经把那几个死士都安排好了,保证羽林军到场的时候证据确凿。”老二指着桌上的城防图,把标记下来的地点一一的指给韦见素看。

“君子卫的人不能比羽林军到的早,但也不能给羽林军留下活口,万一有人反水,被安禄山反咬一口,让皇帝怀疑劫法场是我们安排的,那可就变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属下明白!”

“什么时候行动?”

“明日辰时!”

“好,你们分头行动吧。”

阿大等人得了韦见素的令,从密室中走出来,却恰好在侍郎府的大门口与前来报信的乐山打了个照面。

“什么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在侍郎府门口做什么?”

乐山正在侍郎府门口踟蹰,犹豫要如何给韦见素和君子卫报信,见阿大等人出来,急中生智,大喊了一声:

“韦雪被吉温和拱卫司抓了,快去救她!”

阿大等人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刚想问“你是何人?”乐山却已经溜之大吉。

“老三老四,你们去追!”阿大一边命令着,一边转身就往府里走。

“快些去回禀大人,万一是真的,吉温的手段众所周知......”

韦见素刚刚回到书房,笔走龙蛇,正写着明天要呈给皇帝的奏折,阿大和老二却急匆匆的去而复返。

“什么事,如此慌张?”韦见素放下笔,以为是计划出了什么纰漏。

“二小姐被吉温抓了!”阿大急得一头汗,脱口而出。

“你是如何知道的?”

“刚刚有人在府门口报信!”

“人呢?”

“老三、老四去追了。”

韦见素沉默不语,自己一直担心的是清剿拱卫司的计划,但没想到是韦雪出了问题。

“大人怀疑是陷阱?”见韦见素不说话,老二试探的问道。

“这么巧,在我们要行动之前......”

“二小姐确实说过他要去吉温府上盗取龙胎醴,我已经派人去二小姐房中查看了,果然不在房中。”

“大人,万一是真的,那可不仅仅关系到二小姐安危。”老二提醒道。

“此话怎讲?”

“我们想利用劫法场的事情大做文章,安禄山又何尝不想。他们若是把二小姐栽赃成逆党,君子卫和大人可就要被他们倒打一耙了。”

“嗯。”韦见素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现在就去把二小姐救出来!”阿大急不可待的请命。

“二小姐是一定要救的,但我们就这么去,怕是正中吉温下怀,会将我们说成逆贼的同党。”

“那该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只有调整清剿拱卫司的计划,把死士调往吉温府上,再通知羽林军一道出击,就说发现了逆党,把劫法场的罪都推在吉温头上,再趁乱把二小姐救出来。”

“对!那吉温本就是李林甫的党羽,李林甫与阿思布勾结谋反,他派人劫法场合情合理!”阿大被老二说的茅塞顿开,连声附和道。

“可否留几个死士继续完成清剿的行动?”韦见素对于精心布置的计划要功亏一篑还是不甘心。

“以吉温的手段,二小姐是断然等不到明天的。”老二剖幽析微的说道,“吉温那边不好对付,必须集中力量,今夜这么一闹腾,明日拱卫司必有防备,不能一击命中就会后患无穷,大人请三思。”

韦见素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老三和老四赶回了相府。

“追到那人没有?”

老三老四摇摇头,等待着韦见素的责罚。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韦见素沉吟了一声,能搬倒一个吉温,也不能算前功尽弃。 第三十六章 法外私刑 韦雪在吉温府被抓的同时,韦见素正在和君子卫的几名骨干商议着机密要务。

“都安排好了嘛?”

“大人放心,都安排好了!”阿大应声道。

“我们这次铤而走险,就是为了借圣人这道搜查逆党的圣旨清剿城内拱卫司的力量,那几个死士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城内拱卫司的几处窝点我们都已查清,暗桩已经把那几个死士都安排好了,保证羽林军到场的时候证据确凿。”老二指着桌上的城防图,把标记下来的地点一一的指给韦见素看。

“君子卫的人不能比羽林军到的早,但也不能给羽林军留下活口,万一有人反水,被安禄山反咬一口,让皇帝怀疑劫法场是我们安排的,那可就变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属下明白!”

“什么时候行动?”

“明日辰时!”

“好,你们分头行动吧。”

阿大等人得了韦见素的令,从密室中走出来,却恰好在侍郎府的大门口与前来报信的乐山打了个照面。

“什么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在侍郎府门口做什么?”

乐山正在侍郎府门口踟蹰,犹豫要如何给韦见素和君子卫报信,见阿大等人出来,急中生智,大喊了一声:

“韦雪被吉温和拱卫司抓了,快去救她!”

阿大等人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刚想问“你是何人?”乐山却已经溜之大吉。

“老三老四,你们去追!”阿大一边命令着,一边转身就往府里走。

“快些去回禀大人,万一是真的,吉温的手段众所周知......”

韦见素刚刚回到书房,笔走龙蛇,正写着明天要呈给皇帝的奏折,阿大和老二却急匆匆的去而复返。

“什么事,如此慌张?”韦见素放下笔,以为是计划出了什么纰漏。

“二小姐被吉温抓了!”阿大急得一头汗,脱口而出。

“你是如何知道的?”

“刚刚有人在府门口报信!”

“人呢?”

“老三、老四去追了。”

韦见素沉默不语,自己一只担心的是清剿拱卫司的计划,但没想到是韦雪出了问题。

“大人怀疑是陷阱?”见韦见素不说话,老二试探的问道。

“这么巧,在我们要行动之前......”

“二小姐确实说过他要去吉温府上盗取龙胎醴,我已经派人去二小姐房中查看了,果然不在房中。”

“大人,万一是真的,那可不仅仅关系到二小姐安危。”老二提醒道。

“此话怎讲?”

“我们想利用劫法场的事情大做文章,安禄山又何尝不想。他们若是把二小姐栽赃成逆党,君子卫和大人可就要被他们倒打一耙了。”

“嗯。”韦见素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现在就去把二小姐救出来!”阿大急不可待的请命。

“二小姐是一定要救的,但我们就这么去,怕是正中吉温下怀,会将我们说成逆贼的同党。”

“那该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只有调整清剿拱卫司的计划,把死士调往吉温府上,再通知羽林军一道出击,就说发现了逆党,把劫法场的罪都推在吉温头上,再趁乱把二小姐救出来。”

“对!那吉温本就是李林甫的党羽,李林甫与阿思布勾结谋反,他派人劫法场合情合理!”阿大被老二说的茅塞顿开,连声附和道。

“可否留几个死士继续完成清剿的行动?”韦见素对于精心布置的计划要功亏一篑还是不甘心。

“以吉温的手段,二小姐是断然等不到明天的。”老二剖幽析微的说道,“吉温那边不好对付,必须集中力量,今夜这么一闹腾,明日拱卫司必有防备,不能一击命中就会后患无穷,大人请三思。”

韦见素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老三和老四赶回了相府。

“追到那人没有?”

老三老四摇摇头,等待着韦见素的责罚。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韦见素沉吟了一声,能搬倒一个吉温,也不能算前功尽弃。

放下阿大和老二紧锣密鼓的去重新安排不说,吉温府里的地牢内,韦雪正在被可怕的酷吏吉温三推六问。

阴湿的刑室内,火盆中炭火噼啪作响,将斑驳石墙映作血色。空气里浮着焦臭与血腥,混杂着霉烂稻草的潮气。

刑室的四周摆着笞杖、法杖、烙铁、枷号,墙上还挂着拶子、脚镣、手械,墙角的站笼凝着黑褐的污渍,让人不寒而栗。

韦雪此刻被绑在一具木枷上,酷吏吉温斜倚坐在虎皮交椅,眉梢微挑似含笑,唯有瞳仁如淬了冰的刀尖,真是“礼法其表,酷烈其里”。

“小姑娘,你到底是何人,受何人指使?”韦雪的面纱已经被扯掉,但是吉温并不认识韦雪。

韦雪一言不发,她知道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然会给阿爷韦见素带来无尽的麻烦。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你也一定知道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招供!喘不得、突地吼、著即臣、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你想先试哪一样?”吉温冷笑着,他之所以还没有用刑,是因为查抄李林甫家的时候,自己递给刑部和吏部的折子上并没有写龙胎醴,这小姑娘是如何知道自己私藏了贡品的,不由得让他心生顾忌。

“吉温你私设刑室,法外私刑,有违唐律!”

“没有人走的出这里,谁又会知道我私设刑室呢?”

“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指头,明天便会有人向圣上举报你私藏罪臣赃物!”光听着这些酷刑的名字,韦雪已经毛骨悚然,但还在做着垂死挣扎,不过想要唬住吉温这种人可没那么容易。

“不瞒你说,龙胎醴我已经献给了安禄山安大人,就算圣人来我家查抄,也搜不出证据。至于安大人嘛,圣人连杨国忠说他要谋反都不信,又怎会在乎什么龙胎醴!”

“呸,走狗!”

“嘴硬是吧,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一样的硬,像你这么花容月貌的姑娘,刚刚说的那些都太粗鲁了,我们不如先玩玩海棠落雁,姑娘若觉得不过瘾,再试试玉女登仙和凤凰展翅如何?”

韦雪刚刚被拖进地牢的时候,已经看见了前面几间刑室里的情景。有人被绑着手脚吊在半空中,全身赤裸地晃来晃去;有人被用猪鬃刷着脚底板,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惨叫声;有人脖子上挂着重枷跪在碎石上;有人被荆杖打的骨肉闷响、血珠四溅。哪一种都是韦雪受不了一点的,光是想一想便已经心胆俱裂、魂飞魄散。

“大人,烙铁备好了。”狱卒舔了舔干裂的唇。

火钳猛地捅进炭堆,溅起金红火星。

“住手,你敢!”韦雪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还未行刑,脸色已经吓得惨白。

“你愿意说了嘛?”吉温露出一副阴险的嘴脸。

“我是圣上的人,你敢动我,圣上诛你九族!”

此话一出,吉温倒是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圣上想要查我,一张圣旨便可以抄家灭门,还用的着派暗探嘛?”

“更何况,今日京城里有人劫法场,就算你是圣上的人,你半夜蒙面私闯官宅,我便说你是被当成了逆党拷问,圣上也无话可说。”

“你!圣上你都不放在眼里,你胆大包天!”

“我今天就让你试试我的胆子有多大,我的手腕有多硬。”吉温把烙铁拿在手上,露出了满脸的奸笑。

韦雪已经无计可施,浑身瑟瑟发抖,想要一死了之,却又求死不得。

“把她的衣服给我扒了,让我亲手给这细皮嫩肉雕花刻叶,包你受用无穷!”

“不要!你敢!”韦雪已经花容失色,语无伦次,只剩下惊声尖叫。

就在吉温一步一步的逼近韦雪的时候,突然有下人冲进地牢,上气不接下气的向主人禀报。

“不好了,大人,羽林卫和京兆衙门的人把咱们府邸给包围了!”

“什么?”吉温大惊失色,顾不上审问韦雪,丢下烙铁,转身离开了地牢。

吉温走出地牢的时候,羽林卫和京兆衙门的人正手持灯笼火把,鱼贯而入,将吉府照的灯火通明。而府里的家丁、下人则被纷纷拿下。

“住手,快住手!”吉温大声喝止,却没有人停手。

“李大人,程将军,你们这是为何?”吉温在人群中看见京兆尹李岘和金吾卫大将军程千里正指挥着军队,急忙大声呼喊。

“吉温,你窝藏逆党,还不束手就擒!”李岘听见了吉温的声音,指挥官兵将其团团包围。

“什么逆党?李大人定然是误会了!”

吉温刚想解释,却听到有人在后院大喊。

“在这里!”

众人闻声,纷纷往后院赶来,君子卫和拱卫司的人已经打的不可开交。看见官兵到场,几个蒙面人快速举起弓弩,向着羽林军连发数箭,立刻有人应声倒下。

原来这几个蒙面人正是韦见素安排的死士,他们随君子卫一起进入吉温府中,立刻蒙住脸、脱下伪装,拿出劫法场时候用的兵器,混入拱卫司之中,转身假意与君子卫厮杀起来。

“果然是劫法场的人!”程千里怒从心头起,命令羽林军一拥而上。

君子卫的几大高手这时候才动了真格,拱卫司和蒙面人纷纷伏诛,只有宇文及借助高深的武功逃出生天。

“留活口!”李岘见此情景,发号布令,君子卫立刻停手。

“拿下!”还有一个蒙面人没死,李岘示意手下人上前捉拿。

“大人,别忘了你的承诺!”最后一个蒙面人,宁死不从,没等京兆衙门的人靠近,便举剑自刎。

“这些是什么人?”赶到后院的吉温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拱卫司的人,却也有自己并不认识的蒙面人。

“这些便是劫法场的逆党!”程千里怒从心头起,闷哼一声道,“吉温,你窝藏逆党,给我拿下!”

“程将军冤枉,这些人我根本不认识!”吉温还想强词夺理,羽林军却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唉,程将军,圣人只是让羽林军清剿逆党,朝廷命官是否有罪,还是交给京兆府吧。”李岘出言阻止,命令自己手下的人接替了羽林军,将吉温押解了下去。

“你们这是诬陷忠良,明日朝堂上我定要参你们一本!”吉温嘴硬,鬼哭狼嚎地被拉了下去。

“李大人,程将军,既然逆党已经伏法,我们君子卫就回去复命了。”阿大见目的已经达到,心里急着去救韦雪,向着二位大人告退。

李岘挥了挥手,程千里却迷惑不解的低声问李岘道:“这些是什么人?”

“他们是替上面办事的,程将军日后自然明白。”李岘向着程千里一拱手道,“下官先押解吉温回衙门了,余下的局面还要劳烦程将军收拾一下。”

李岘押着吉温和拱卫司的余党先行离开,陈千里的羽林军只得留下处理满地的尸体。

再说地牢里的韦雪,侥幸得以喘息,却又担心吉温去而复返,正在惊魂未定之时,有人冲进了地牢。

韦雪没有想到,冲进地牢营救自己的又是那茅山交过手的不良人,自己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乐山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地牢里的守卫,帮韦雪松了绑。

“怎么是你?”韦雪却不敢相信他是来救自己的。

“君子卫在外面对付吉温的人,你最好趁乱赶紧离开这里。”

“是你通知了君子卫?”韦雪抖落身上的绳索,依旧怀疑乐山是敌是友。

“要走不走,你自己决定!”乐山见她还是将信将疑,也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韦雪哪里还敢在这地牢里逗留,匆匆整理了衣衫,跟在乐山的身后迅速离去。

来到院中,京兆衙门的人已经把吉温带走了,只剩下羽林军正在收拾残局。阿大带着老三老四正往地牢的方向来,见到局面已经得到控制,乐山不愿纠缠,飞身跃上屋檐,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二小姐,你没事吧?”阿大看见韦雪,立刻迎了上来。

“我没事,是阿爷让你们来的?”

“有人传信说二小姐被吉温抓了,老爷让我们来救你!”

“怎么还有那么多羽林军?”

“老爷原本打算借机清剿拱卫司的,现在为了救二小姐,只能改变了计划。”

韦雪知道今天自己这冒失的行动不仅没有找到龙胎醴,还打乱了阿爷的布局,心中愈发的忐忑。 第三十七章 龙胎醴 韦雪的担心一点没错,回到相府简单的清洗了一下,韦雪立刻去见阿爷,等待她的就是韦见素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让你不要擅自行事,你知不知道你坏了为父的大事!”已是下半夜,韦见素还没有睡,他在操心行动的结果,也在等待女儿的归来。

“阿爷既有缜密的安排,为何事先不让女儿知道?”韦见素最关心的不是她在吉温地牢里受的委屈,这让韦雪心里难过。

“就你这么沉不住气的脾气,告诉你也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韦雪敢跟自己顶嘴,让原本就因为计划被破坏而耿耿于怀的韦见素更加生气,责骂道,“交给你的哪件事你办妥了?”

这句话伤了韦雪的心,这些年她一直努力想证明自己对阿爷是有用的,没想到换来的是一句父亲的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是为了救小七,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嘛?”韦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还有脸说,让你们去抓赵归真人,不仅人没抓到,还损兵折将!”

“我们中了拱卫司的埋伏,才让赵归真跑了。”韦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哗啦的流了下来,“小七命在旦夕,我们才先送他回来了。”

“为何会让拱卫司先你一步?若是老二去办这件差事,会是这个结果嘛?”

“阿爷,我怀疑君子卫里出了奸细,我们有好几次行动都被拱卫司抢了先机。就算女儿想的不够周到,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制于人,我们的一举一动仿佛对方都提前知道。”

“自己无能,还要委过于人,以后君子为的行动你不必再参与了!

“阿爷,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我可是您的女儿啊!”韦雪又急又气,忍不住顶撞其韦见素。

“你还知道我是你阿爷,你敢如此顶撞于我,不要以为你是我女儿就可以放肆,给滚我回房间去!”韦见素的呵斥,让韦雪掩面而出。

韦雪没有听话的回房间,她赌气带着一脸的风尘独自游荡在夜晚的长安。小七从小就保护在她身边,『君子卫』里这么多人,只有小七和她最亲近。从小陪伴韦雪长大,多少次牺牲自己保护二小姐的安全,韦雪和小七的情感自然不同一般。小七的垂死、阿爷的冷酷让她失魂落魄,刚刚在吉温府里经历的险境更让她不寒而栗。

夜已经深了,韦雪丢了魂一般的穿行在里坊之间,自己不想像阿姊韦晴那样任人摆布,所以才恳求阿爷让自己加入君子卫。她以为在君子卫的努力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不用沦为男人的附庸和交换的筹码,然后一切都事与愿违。如果自己不能在『君子卫』行走,那该何去何从,韦雪魂不守舍,漫无目的,不知不觉行至城东的定远桥边。

整个长安都已经陷入了沉睡,此刻只有这广运潭的湖面上还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通过运河来到长安的各地船只正汇集此处,船工们忙忙碌碌的装卸着货物。船上满载着来自江南的丝绸、茶叶、染料和各国向朝廷进献的贡品。船工们正忙忙碌碌的把货物从大船换装到小斛底船上,再通过城内的运河送进长安各处。无数盏灯笼把整个场景照的通明,船工们一边干活,一边大声的唱着歌: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定远桥正立在广运潭上,这广运潭乃天宝元年,玄宗皇帝命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韦坚,于京师望春亭之东,引浐河水所开,以通河、渭。韦坚请以在禁苑之西,渭水南岸,引渭水东来,横越灞、浐二水,旁渭而行,至华阴永丰仓下与渭水合,运永丰仓及太原诸仓米以给长安,又于望春楼下凿潭以聚漕舟。二年而成,玄宗亲临观之,大悦,赐名广运潭。

韦雪站在桥头,看着眼前的情景发呆,连这些船工都能靠努力掌控命运,自己该怎么办呢?正在此时,突然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韦雪!”桥头的护栏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刚刚走上桥头的韦雪不由得一愣,抬起头来。护栏一盏红灯笼下面,坐着的正是李乐山,目不转睛的盯着迎面走过来的韦雪。

“是你?!”韦雪有点吃惊,从自己的梦游当中醒了过来。

“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韦雪警惕起来,下意识的去摸佩剑,却想起来宝剑已经在吉温府被缴。

“堂堂侍郎府的二小姐,大名鼎鼎的『君子卫』的主人,知道你的名字也不奇怪吧?”

“你一直跟着我到了长安?”

“不是跟着你,而是来查一些事情。”

“长安可不是你查案的地方,你一个小小的不良人,莫说查不到什么,查到了也承担不起。”

“我已经不再是不良人了。”

“呵呵,那你就更没有资格多管闲事了。”韦雪扬了扬眉毛,傲气的走过桥头,把乐山甩在身后。

“你去那人府上找什么?”乐山没有追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他知道韦雪一定会回头。

“笑话,关你什么事?”韦雪虽然嘴上不屑,但还是回头了。

“毕竟我救了你。”

“谁需要你救!”韦雪韦雪想起刚刚在吉温府的险象环生,还心有余悸。她心中虽然明白若不是有眼前这个江宁的不良人,自己在吉温府的下场不堪设想,但嘴上却不肯服软。

“二小姐自然是不需要我救,深更半夜,那么多人兴师动众的救你,二小姐真是举足轻重。”乐山并不知道韦雪的私自行动打乱了韦见素的计划,还以为君子为和羽林军都是为了救韦雪而出动的。

没想到这句话却触到了韦雪的痛处,正要发作,却想起刚刚见识过这个不良人与宇文及过招,自己不是对手,于是强压怒火,转念一想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吉温府里,莫非也是寻那龙胎醴的?

“龙胎醴是什么?”

“龙身上的东西,做药引用的。”听到乐山的疑问,韦雪的小姐脾气又上来了,“龙,你见过嘛?你都不知道龙胎醴是什么,还在这里和我废话。”

“原来你是为了救那日受伤的年轻人,莫非是你的相好?”乐山心中一喜,要别的东西我还不一定知道,这龙身上的东西嘛,到是问对人了。

“放肆!”韦雪气急败坏,也顾不上是不是乐山的敌手,一掌拍了过去。

乐山向后一退,一把抓住了韦雪的手腕,韦雪这下更是恼羞成怒,大声骂道:“你放开!”

乐山也心知失礼,急忙松手,亡羊补牢的说道:“龙胎醴有何难,不过……”乐山故意放慢了语调说道,“如果我能给你,你必须拿一样东西来交换。”

“你真的知道哪里有龙胎醴?”韦雪不相信眼前的不良人真的会有龙胎醴。

“远在天边。”乐山从胸口取出那截在扬州得到的龙角说道,“近在眼前。”

“这就是龙胎醴?”韦雪这次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欲取。

“哎,你还没有答应我的条件。”乐山缩回手,韦雪抓了个空,“这不是龙胎醴,但也是龙身上的一样东西,既然是药引,我想功效也不会差的太多,不过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好!你说。”韦雪咬咬牙,姑且看看他说什么。

“青城之宝是什么?”乐山直截了当的问道。

韦雪愣了一下,不自觉的退了一步,这是阿爷和『君子卫』的机密,这个小小的不良人怎么会知道。看来此人的来头真的不简单,韦雪不由得从上到下再次仔细的打量了乐山一番,越发觉得有些面善。但是为了救小七,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目光再次落在龙角上的时候,韦雪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我不知道青城之宝是什么,但我知道青城之宝有两件,都是武则天女皇帝留下的至宝,二十年前朝廷曾得到其中的一件。”韦雪卖了个关子继续说道,“至于另一件,我阿爷这些年一直派人在四处寻找,至今还没有端倪。”

“找到的那件是什么?”

“二十年前还没有我,我如何会知道,阿爷只是说过朝廷已经把它送回武皇后的墓地陪葬了。”

“乾陵?!”

“原来你也知道乾陵。”韦雪嘴角上挑,非常得意自己的鬼灵精,让这小子去盗乾陵,不仅为自己出了一口气,如果他真的进去了能找到龙胎醴,代替龙角,自己也不算说谎诓骗他的东西。“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把东西给我吧。如果你想要青城之宝,自己去乾陵找吧。”

乐山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韦雪的话,犹疑之间,韦雪已经一把从乐山的手里抢过了龙爪,咯咯的笑着跳出了老远,“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如果你发现我骗你,大可回来找我算帐。”

“好,一言为定。”乐山望着手中空空如也,也只有这么办了。

傻小子,就算你真的回来找我,侍郎府里那么多高手,我会怕了你?韦雪暗自得意,不过,她是不是真的希望乐山会回来找她,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我再问你一件事。”韦雪刚要离去,却又被乐山叫住了。

“你说吧,不过我不一定会回答你。”韦雪拿着龙角看了又看,正自得意。

“你们府中柴房有一个叫陈一姐的丫鬟,不知道现在如何?”这么多年,乐山一直感激一姐对他的恩情,始终挂念。

“一姐,她……她早就死了。”韦雪突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死的?!”乐山虽然早已经想到过这种可能,不过当这种他最不希望的可能被证实的时候,他还是如同遭受了五雷轰顶。

“我也不太清楚,当时我还很小,是听下人们说的。”韦雪突然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什么那么眼熟,脱口而出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小叫花子,柴房的那个小叫花子!”

“二小姐好记性啊。”乐山冷笑了一声,“我会回来找你的。”话音未落,乐山已经消失在广运潭的繁灯之中了。

是他,原来是他!韦雪一个人立在定远桥边的黑夜里,怅然若失,很多回忆在脑海中闪过,模模糊糊,恍然如梦。

“什么人胆敢违抗宵禁令?”韦雪还在发愣,身后传来两个巡逻士兵的呵斥声。

原来这大唐有宵禁令,每年除了上元佳节,其余时间普通人是不能在夜间行走的。

韦雪虽是侍郎府千金,却也不想跟他们多啰嗦,施展轻功,消失在长安的夜色中。

“我们分头追!”巡逻的士兵一老一少,年纪轻的却好像是领头的,看见乐山和韦雪分别离开,命令年长的分头追赶。

“孟军士,那二人会轻功,你我根本追不上,追上也是白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年长的士兵站在原地根本没动,明显是个兵油子。

“你……”

“我什么我,走吧走吧。”年长的士兵一边拉着同袍继续往前走,一边说道:

“我听说你刚娶了媳妇,可别让弟妹在家里独守空房哦,走吧,老哥请你喝酒,喝完了早点回去热炕头。”

年轻军士知道这会想追也追不上了,但执勤期间,喝酒是断然不肯的,闷头继续巡逻在长安的街头。

“你看刚刚飞走那个人。”广运潭上停泊的船只上,有船工看见李乐山飞走的身影,和身边的同伴说道。

“怎么了?”同伴往远处看了看,乐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像不像咱们在广陵时候遇到的那位屠龙的勇士?”

“这长安离广陵千里之遥,咱们沿运河行了月余才到,哪有这么巧的事。”

船工又揉了揉眼睛,自从在广陵见识了两位英雄屠龙,他开始相信这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韦雪拿着半截龙角迅速回到相府,深更半夜将崔神医叫起来制作药引,替小七疗伤。虽龙角并非龙胎醴,但作为龙身体的一部分,崔神医还是惊讶万分,不知道韦雪从何得到此物,当即着手一试。

韦雪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闺房,来不及梳洗,便已经困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韦雪才被窗外传来的喧闹声吵醒,把贴身丫鬟叫来一问,才知道阿爷韦见素升迁左相,现在府中全是来庆贺的达官贵人。 第三十八章 韦见素拜相 寅时三刻,丹凤门城楼承天门鼓骤响,惊散栖在鸱吻上的寒鸦。三百金吾卫鱼贯入殿,麒麟铠映着未褪的星子,槊尖挑破太极宫最后一缕残夜。

李隆基端坐龙墀,十二章冕旒纹丝不动,九根蟠龙柱喻九州一统。

皇帝眯眼望着白玉阶下伏拜的朱紫群臣,绯袍刺史似一团团将熄的火,青衫御史如新磨的剑,宰相杨国忠的紫金鱼袋正随呼吸起伏,而东平郡王安禄山和西平郡王哥舒翰,一个肥胖,一个孔武,并肩而战,却势不两立。

这日的朝堂上,杨国忠和安禄山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原因是吉温拒死不认藏匿叛党之罪,李岘不敢擅作主张,便禀明了圣上,请李隆基亲自裁断。

“那几个劫法场的逆党分明就在吉温附中,证据确凿,还有何可说?”杨国忠正言厉色,不容置辩。

“那几个人死无对证,明明就是栽赃嫁祸。”安禄山为吉温讼冤,并言国忠谗疾,二人互不相让。

“死了的只是其中几个,剩余的逆党可都承认是奉命效力吉温的。”杨国忠用眼角瞥了一眼安禄山,说道,“至于是奉了谁的命,我到正想请教东平郡王。”

“杨国忠,你少血口喷人!”吉温一直都是安禄山在京城里的眼线,拱卫司的人也是安禄山派去联络吉温的,被抓了现形,让安禄山有苦说不出。

“请圣人裁决!”

“既然逆党都已伏诛,此事就这到这吧。”李隆基也知道这是杨国忠和安禄山的雀鼠之争,吉温只是棋子,藏匿还是栽赃真伪难辨,便打算两无所问,不了了只。

“圣人!那吉温不仅涉嫌窝藏逆党,还牵涉韦陟坐赃案,授受贿赂、监守自盗,不可轻饶啊。”

李隆基一向以严守太宗的《唐律》自居,要求百官严肃吏治、清廉奉公。如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前只得沉吟道,“既如此,让京兆府和御史台一道去查清楚吧。”

“皇上!”

“圣人!”

杨国忠和安禄山对此裁决都不满意,还想申辩,皇帝身边的高力士却向着二人摇摇头,使眼色让他们不要再说下去。

“众位爱卿,还有何本奏嘛?”李隆基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陛下,臣有本要奏。”安禄山手捧奏折,上前一步道,“微臣征伐契丹多年,幸不辱命,契丹贼寇已悉数逃入太白山中,大唐东北再无隐忧。”

宦官高力士从安禄山手中接过奏折,呈给了皇帝李隆基。

“臣不敢邀功,但臣所部将士讨奚、契丹、九姓及同罗等,功勋甚多,乞不限常格,超资加赏。”

李隆基打开折子,只见上面罗列着将军者五百余人,中郎将者二千余人,密密麻麻,看的人头晕。

李隆基点点头,还未发话,大殿下面又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陛下,臣也有本奏!”

李隆基抬眼一看,是西平郡王,河西节度使哥舒翰。

“爱卿有何本奏啊?”这哥舒翰也是封疆大吏,李隆基也要给他几分颜面。

“臣不负皇恩,所部攻下了吐蕃洪济、大莫门等城,占领了黄河九曲。吐蕃自太宗时起便乃我大唐之心腹大患,如今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以!”

“甚好!”李隆基又接过了哥舒翰的折子,原来他也是要为其部将请功,虽然没有安禄山要求的那么多,但也包括了陇右十将。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归仁,河源军使王思礼,临洮太守成如璆,讨击副使鲁炅,皋兰府都督浑惟明,陇右讨击副使郭英乂。哥舒翰又奏严挺之之子严武为节度判官,吕湮为支度判官,高适为掌书记,曲环为别将。

“都报去吏部吧。”李隆基知道安禄山和哥舒翰势同水火,应允了一个就无法拒绝另一个,当然这也是他最爱玩的权力平衡之术,于是将两本折子都递回给了高力士说道,“众位卿家,还有何事?”

“臣有本奏!”

岭南道观察使匍匐出列,额角渗汗浸湿獬豸冠锦带:“广州港市舶使私放波斯商船三十艘,少府监铜钱流失……”

话未毕,殿角铜漏忽坠一滴,满朝呼吸皆滞。李隆基指尖叩了叩鎏金扶手上的螭纹,高力士立刻捧来冰裂纹瓷盏,盏中浮着昨夜新采的终南雪水。

“市舶利在千秋。”皇帝声如碎玉,惊得檐下金铃轻颤,“但蛀我大唐根基者——”他忽地扬袖,一盏雪水泼在蟠龙柱础,水痕漫过柱底《禹贡》九州图。

御史中丞吉温刚刚被贬,监察御史庾光先只得站出来,膝行向前,回禀道:“臣请彻查五府六部,凡涉铜钱外流者,皆黥面流三千里!”

朝堂忽起穿堂风,卷起陈希烈的象牙笏板坠地。老宰相俯身拾笏时瞥见龙袍袖口半掩的《霓裳羽衣曲》谱,朱砂批注犹带梨园脂粉香。他喉头动了动,终是将劝谏生生咽下。

“力士,退朝吧。”李隆基有些倦怠,回头示意高力士让他宣布退朝。

高力士却并未应声,而是弯腰靠近玄宗耳语了几句。

“左相陈希烈上表请辞,朕已恩准!”听完高力士的话,李隆基似乎想起了什么,冲着文武百官说道,“左相之职,不可空缺,各位爱卿可有举荐之人啊?”

“启禀陛下,文部侍郎韦见素和雅易制,可当此任!”杨国忠手持笏板,上前一步,直言正色地说道。

安禄山这时候哑巴吃黄连,他原本属意的人选正是那武部侍郎吉温,现在皇帝刚刚亲口下旨让御史台调查吉温,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安爱卿,你的意见呢?”李隆基低眉垂问。

“但凭圣意!”

“既然如此,韦爱卿,日后便有劳你了。”

韦见素闻言,立刻出列,跪在大殿之上,战战兢兢道:“谢主隆恩!微臣才疏学浅,愧不敢当。”

辰时初,日晷针影掠过“四海承平”铭文。李隆基起身在高力士的搀扶下退朝了。冕旒十二串白玉珠掠过眉心血痣,恍若当年诛太平公主时溅上的那滴人血。群臣山呼万岁声里,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外太液池,紫宸朝晖,恍若蛰龙吞吐云气,曾经意气风发的一代明君,已是老态龙钟、心无朝政。

下朝的路上,韦见素和杨国忠走在一起,踌躇满志、得意洋洋。

“恭喜韦大人了。”杨国忠老于世故,口中说着恭喜韦见素,心中却是为自己棋高一招而沾沾自喜。

“承蒙宰相大人举荐,大人提携之恩,下官铭记于心。”

“你本就是圣上的老人了,为圣上做了那么事,劳苦功高,宰相之位早就该是你的。”

“那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从今以后,你我皆为宰相,韦大人不必客套,你我二人,携手同心便是。”

“是!”韦见素唯唯诺诺的应和着,他本还在懊悔昨日清剿拱卫司的计划功亏一篑,没想到却因为吉温一事因祸得福。

“安禄山乞赏那么多部将,欲以此收将士之心,恐怕后患无穷啊!”

“皇帝不相信他会谋反,我们也没有办法,幸好还有哥舒翰能和他分庭抗衡,这个人我们可要牢牢把握住。”

“卑职明白。”

“还有那京兆尹李岘。”

“那李岘是根难啃的骨头,我们和安禄山都曾多次拉拢他,他皆不授,软硬不吃,左右不靠。”

“我看他未必是谁都不靠。”

“大人是担心他是太子的人?”

“我与那安禄山鹬蚌相争,可别让人渔翁得利了。”杨国忠和杨氏姐妹得圣宠,担心有朝一日太子李亨登基,自己好日子就到头了,因而处处针对太子。而李隆基历来对于太子觊觎皇位疑神疑鬼,也正好给杨家人钻了空子。

“我确是小瞧了那李岘。”韦见素想起了贾至曾经对李岘得推崇备至,当时自己还不放在眼里。

“京兆尹是个要紧的位子......”

“宰相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杨国忠满意的点了点头,将一卷描金奏折塞给了韦见素,锦帛一角隐约露出“剑南节度”字样。

初冬的长安城,平康坊的韦府朱门洞开。三丈高的青玉台阶上,金丝楠木匾额新漆未干,“敕造尚书府”五个鎏金大字在雨雾中泛着冷光。阶下停着三十余架铜铃香车,拉车的青海骢不住地打着响鼻,将白雾喷在琉璃宫灯摇曳的光晕里。

穿过三重雕花月门,尚书府里张灯结彩,正厅前庭已站满了紫袍玉带的官员。左首太常寺少卿捧着三尺高的红珊瑚树,右列鸿胪寺丞展开吴道子新绘的《八十七神仙卷》,更有户部度支郎中领着十二个青衣小厮,抬着六箱用金线封口的蜀锦。百官争相献礼,庭中沉香缭绕,将众人冠冕上的金蝉纹样熏得忽明忽暗。

众人正在礼尚往来、谈笑风生之时,忽闻门外传来随着黄门侍郎一声长喝:

“圣旨到——”

韦见素身着孔雀翎纹绛纱袍,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金鱼袋微微晃动,跪接敕书。

“......擢升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紫金鱼袋......”

宣读诏书的正是那宦官高力士,满庭朱紫鸦雀无声,只待圣旨读完,又化作一片喧嚣恭维。

“韦大人,恭喜啊!”高力士将圣旨交到韦见素的手里,搀扶着新任宰相起身,笑眯眯的像一尊活菩萨。

“皇恩浩荡,将军快请入内用茶!”韦见素毕恭毕敬的接过圣旨,点头哈腰的为高力士引路。韦见素知道作为皇帝身边的人,无论高力士在皇帝耳边说些什么,都有可能带来荣华富贵或是杀身之祸

“茶就不必喝了,韦大人忠心可鉴、劳苦功高,今日入阁,当效房杜遗风啊。”

“将军谬赞,承将军在圣人面前多多美言,下官感激不尽。”二人虽然共同辅佐李隆基多年,但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吉温被贬之时,高力士在朝堂上特意提醒皇帝相位之事,分明是在为自己说话,心中难免狐疑。

“你我少时便一同辅佐当今圣上,韦大人不必客套,莫忘初心便是。”

“圣人若有谕旨,还望高将军明示。”韦见素知道高力士是皇帝李隆基最为信任的人,皇帝的意思他最明白不过。

“圣人操心社稷,韦大人既已拜相,还要为圣人多多分忧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为臣的本分。”

“听闻剑南今日又进八百里加急,韦相可知所奏何事?”

高力士欲言又止,却是话中有话,韦见素知道他说的是兵部考功司送来的密报,却不敢答话,诚惶诚恐,唯唯诺诺。

“咱家还要回宫复旨,我们来日方长。”高力士还是那张绵里藏针的笑脸,告别韦见素,离开尚书府回宫复命去了。

高力士一离开,官员们纷纷捧着青玉酒樽上前道贺,韦见素踌躇满志,面对恭维露出谦和的笑容。

正当众人与众人觥筹交错之时,忽然庭外羯鼓骤响,十二名身着柘枝舞衣的胡姬旋入中庭。为首舞伎金铃束腰,足尖点地时,腕间九曲金钏竟与琵琶声严丝合缝。韦见素举杯的手顿了顿,这《凉州破阵乐》原是安西都护府献捷时所用。

“东平郡王、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庆贺韦大人升迁,特进献千年人参、琥珀灵蛤、九曲银壶......”

韦见素面沉似水,冷眼看着身旁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却瞥见檐角蹲兽投出细长的影子。

“好个‘葡萄美酒夜光杯’!”礼部侍郎崔圆不知何时已立在韦见素身旁,他手举青瓷盏,盏中琥珀色的剑南烧春泛起涟漪。韦见素举杯相迎,却看见崔圆袖中隐约露出的半截奏折,正是三日前弹劾安禄山的密本。

舞姬旋转的裙摆下,藏着帝国根基的裂痕。

韦雪无暇顾忌阿爷升迁的庆典,她更关心的是小七的伤势。一直等到黄昏,崔神医终于带来了好消息,小七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韦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而此时前来庆贺韦见素拜相的宾客们也终于散尽,韦见素将韦雪叫到了自己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