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真相第一部》 第二十五章 心棋 第二十五章心棋

飞机平安降落在凤仪机场,一身轻松的黄卫东步履轻盈地走进明媚的阳光之中,感受着那份温暖。

车子进入市区,刚才的万里晴空,现在却下起了毛毛细雨。大理的天儿娃儿的脸,因其背靠苍山,天气的阴晴一日几变是常见的事情。“东边日出西边雨、五里不同天”,是大理天气的真实写照。黄卫东的心情并没有受到这丝雨的影响,他只是想快些回到那座白族小院儿,去见他渴望见到的那个人,去和她分享自己的快乐和感悟。

下了车,黄卫东背上旅行包,快步向远处的小院儿走去,一任雨水打湿了他的双肩。推开院门,小院儿里寂静无声,只有一缕袅袅琴音飘入耳中。因为同是古琴爱好者,黄卫东便在临行之前将自己的古琴留给了侯静。想来是她在抚琴了。一曲《阳关三叠》让侯静演绎得如泣如诉,琴声中透出深深的不舍和思念。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黄卫东随口吟道。

惊喜地从琴床后站起身,快步走到黄卫东身前,双手为他拂去肩上的雨滴,帮他卸去背后的大旅行包,侯静笑道:“回来怎么不把航班号儿告诉我,好去接你。看你,也不打把伞,都淋湿了。”转身端了杯热茶递给黄卫东。

黄卫东轻轻推开面前的热茶,也是快步走到琴床后坐下,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活动了几下手指,然后把双手平放在琴面上,抬头笑看着侯静:“故人已归,该是一曲《归来》了。”

此曲“泛音”开头,琴音神秘深邃。随后曲调渐渐高涨,如同生命的力量在不断涌动。继而曲调逐渐降低,又如同是生命在慢慢地消逝,让人在聆听的过程中感受到了生命的真谛。一曲终了,黄卫东依旧笑着望向侯静。

“看来这是彻底想通了,浴火重生了。”听出了弦外之音,侯静笑着说道。

“知音难觅。”黄卫东由衷地说出四个字。

拉了侯静坐回琴床边,黄卫东把此次返京后的思考和感悟,以及放下心理包袱后一身轻松的心境与这位“难觅的知音”分享着。

“恭喜你终于解开了心结,值得庆贺。中午我请客,咱们把酒言欢可好?”侯静也是真心地为这个男子高兴。

“那是必须的,但是我请你,咱们不醉不归。走。”黄卫东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包儿呢?”侯静在后面叫道。

“身外之物,不必管它。”已是兴奋地走出门外的黄卫东,站在雨过天晴后,重新洒满阳光的天井里大声地回答。

一杯香茗、一副棋枰,黄卫东和侯静手中各拈一子,在茶室中对弈。与其说是对弈,倒不如说是谈心。二人心意到处信手落子,下得洒脱。

“古人以棋局参天道悟人生,我们以棋为辅谈心交心,也是有趣。”侯静执黑,一子落在棋枰的右上角星位。

“是啊。天道、人生。尧造围棋教子丹朱,本意是教子。围棋讲究‘以礼始,以礼终’,也是为提升个人的素养。如果演变成了杀伐成败的战场,就有点儿背本趋末了。”黄卫东感慨着,应了一手左上角星位。

“万物皆有法。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黄卫东看着棋枰,随口而出,又拈起一枚白子等着侯静落子。

“我加一句。我法,我自然。”侯静一子落入右下角的三三。

听闻此句,黄卫东会心地一笑,应一手左下角五五。

两个人随手下着、聊着,棋面局势始终平和。

“你怎么不打吃?”棋至中盘,见黄卫东并没有打吃一手,只是一尖,侯静不解地问道。

“我不喜欢太浓的火药味儿。”黄卫东笑着说道。

“你为什么不断?”见侯静毫无道理地将一粒黑子下在了远离中腹战场的一处,黄卫东也是困惑。

“跳出纠缠,天地两宽。”侯静一语双关。

“哈哈哈。”黄卫东立时明白了侯静的语意,大笑,二指拈棋遥点着侯静。

“清音俗世流,纷争何时休,谁能破名利,太虚任遨游。”侯静回以微笑换了个话题。

“我确实不喜欢争名逐利,只想随遇而安、顺其自然。”黄卫东说的是心语。

“我也是,想想过去也真是可笑。来到大理以后,我的心平静了许多,放下了许多。我本少求寡欲,奈何世俗相逼。”侯静放下手中的棋子,望向远方的苍山。

之后的两人不再遵循于古法常规,我助你做眼,你帮我活气,棋枰上一片祥和。这种下法儿真是气死棋圣了。

“怎么不打劫呢?”、“叫吃,叫吃啊!唉哟”、“断它啊,真是的”……不知何时,四周围了一圈儿人,其中有几位颇懂围棋,在一旁看得着急。

“这是什么个下法儿?我看不懂了。请问你们这下的是什么棋?”其中一名围观者发问。

“心棋。”黄卫东和侯静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起身走出茶室。

“你看懂了吗?”有人问身边的人,众人摇头。

“他们下的是棋境,比的不是棋艺。”一位老者看着两人的背影点点头,叹了一句。

午后的天井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侯静捧了一本书,悠闲地躺在摇椅上看着。

“看什么呢?”黄卫东走来问道。

侯静把书在黄卫东眼前一晃,黄卫东眼尖,看到了书名。

“《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你喜欢这个?”黄卫东有些诧异。在他的潜意识里,少有女子喜欢看这一类含有历史的书籍。

“我更喜欢看历史类的书。”侯静补充道。

“那你看看这本儿。”黄卫东把自己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易中天品三国》?咯咯咯……”侯静笑了。

《易中天品三国》和《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都是易中天教授所作,也是黄卫东最喜欢的两本书。

“分享一下你的心得?”黄卫东想听听对方的见解。

“那我就随便说说呗。”侯静笑着合起了手中的书。

黄卫东找了个小木凳儿坐下来认真地听着。

“武王灭商,推行三项制度:封建制、宗法制和礼乐制,周公所创的礼乐制本是在各诸侯国君亲属关系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周王朝建立260年以后,各国亲属关系早就出了“五服”,春秋五霸格局形成,‘礼坏乐崩’是必然的结果。唔……,后来形成的儒、墨、道、法四家又代表着不同的立场,儒家代表贵族,推行王道;墨家代表平民,推行帝道;道家代表众生,推行天道,法家代表君主,推行的是霸道。”侯静总结着。

“好聪慧的女子,讲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实在是难得。”黄卫东心中感叹。

“反正,儒家的治世推行不下去,因为他侵犯了君王切身的利益,那谁会让他搞。墨家代表了平民阶层,也是不行。道家有点儿太虚了,还是不行。只有法家,他代表的就是君王,维护的也是君王的利益,而且‘霸道’之术可以让他们相对快速地发展、崛起和称霸。这正是当时的君王最想要的,自然愿意接受和大力推行了。唉呀,别考我了,说说你的那本儿书。”侯静转移了目标。

“我?我这儿可没什么好分享的。”黄卫东打着呵呵儿。

“公平一点儿,快说。”侯静不依。

“我就想说,曹操太冤枉了。”黄卫东说。

“他怎么冤枉了?”这个观点引起了侯静的极大兴趣。

“你看,《三国演义》里说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可《三国志》里写的是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挟、奉、诸侯、不臣,可千万别小瞧这几个字,一换,那意思可就满拧了。《三国志》是史,《三国演义》是小说,可信度不言而喻了吧,你说这曹操冤是不冤。再一个,你刚才说你爱看历史书,不知道你有什么感想。”黄卫东又反问道。

“嗯,我觉得越看历史书籍,我越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了,我更应该相信哪一个。”侯静疑惑着。

“我倒是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历史,不是说自古以来的历史,都是胜利者的历史嘛,历史的真相早就被掩埋在万丈深渊和黑暗之中了。不过看看这些史书也挺好,我又不是一个严谨的历史学家,专门儿搞专业学术研究的。我不探究到底是哪朝哪代发生的,到底是谁做的,哪年哪月做的,研究这些对我没有什么太大意义。我只是读史事儿,甭管哪朝哪代,谁谁谁,事情总是发生了吧,这是真实的吧?我从事儿中学知识汲养分不就得了,我不较那个没用的真儿。你看《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有说是武王3万兵马一天之内打败纣王70万大军的,有说是纣王70万军队临阵倒戈才导致武王胜利的,那些专搞研究的学者们也是各执一词。我不究到底是多少万打败了多少万,我只说事实是武王灭了商,这才是关键。”黄卫东说着,看向侯静。侯静点点头表示认同。

两个人又交流着《史记》、《资治通鉴》、《四大名著》等等,都感到双方所喜爱的书籍有很多都是类似的,这让他们很是开心。

夕阳西下,书友间的畅谈继续。

微风轻拂的一天,侯静约了黄卫东一起去洱海S湾茉里法式民宿花园赏景。坐在伞篷下,两人望着洱海海面和远处的群山,一人一杯苍山雪绿。这是侯静特为黄卫东准备的,她知道黄卫东最爱喝这一款。天空中有大片的云飘过,一阵淫雨霏霏落下,又是大理独有的“东边日出西边雨、五里不同天”。海面上起了一层轻雾,一只小船儿从眼前划过。

“烟雨蒙蒙驾独棹。”侯静脱口吟出。

巧的是话音刚落,雨驻天晴,阳光又洒满了海面。

“光波粼粼泛孤舟。”黄卫东随口应和。

两人互望一眼,欣赏之色难掩。

“你也喜欢诗吗?”侯静微笑着问。

“会作几首打油诗。打酱油的时候念的。你呢?”黄卫东开着玩笑。

“喜欢,背过。”侯静回答。

“那画儿呢?”侯静回望向海面。

“也喜欢,但是不会。”黄卫东也是望着海面回答。

“我喜水墨丹青。”侯静说道。

“哪天有幸能求一幅你的画作?”黄卫东笑问道。

“呵呵呵,会的,快了。”侯静的回答略含深意。

茶已凉,味道也有些淡了。侯静唤来民宿的小妹妹,递给她一个小纸包儿,重新泡了一壶,浓郁的茶香又飘散了出来。黄卫东爱闻茶香,端起杯凑近了鼻尖儿深深地嗅着,呷一口细细地品着,赞一声:“好茶。”

“其实茶不分好坏的。”侯静笑着看看黄卫东。

“是。主要看品茶人的心境。”黄卫东一语双关。

“最喜欢李连杰《霍元甲》中的那段儿台词:不是我不懂,是我不想懂,我不想将茶分出高低,是茶就好。它们本身都是生长于自然当中,并没有高低之分。”侯静背出这段经典台词。

“茶本没有高低之分。人呢?人有高低、贵贱、成败之分吗?”黄卫东有意提出这个问题。

“人本身也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都是别人强加给他的评价和区分。那你说人有成败之分吗?”侯静也是有意反问黄卫东。

“人本无分成败,只需问心。家财万贯就是成功?一贫如洗就是失败?太武断了吧。昔日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成败在己不在人,成败在于心。给你讲个真实的小故事好吗?”黄卫东回答着侯静的反问。

“小故事?”女人的好奇心都是一样的。

“我年青的时候,在大街上看见了这样一家子人。一个男子蹬了一辆很破旧的平板儿三轮儿,车上拉着破旧的家俱、被褥什么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车上坐着一个年青女子,粉红色的小袄也很破旧,但她的脸上是幸福的笑。她怀里的小女孩儿有点儿脏兮兮的,脸上是天真快乐的笑。一家子人都在笑。当时我就在想,也许这个男子能和妻儿在大BJ生活着,他就很满足了。他的妻子,只要和丈夫、孩子在一起,她也觉得非常幸福了。那个小女孩儿,只要有爸爸妈妈,无论在哪里,她都很开心很快乐。再看看他们身边儿的那些路人,一个个儿行色匆匆,耷拉个脸,皱了个眉的。也许他们比这一家子人有钱多了,可你说谁更幸福?谁又更成功?成功的概念和标准都是人为定出来的。是不是?我看你就挺成功的。”黄卫东最后一句又在打趣侯静。

“去你的,又挤兑人。赶明儿不给你画画儿了。”侯静笑着作势要打。

“反正我觉得,活着,就是成功。快乐地、幸福地、健康地活着,就是最大的成功。”黄卫东总结道。

侯静为黄卫东这几句话鼓起了掌。

“走吧,喝点儿小酒儿去?让我们接着快乐,接着成功?今天你请我。”黄卫东征询着对方的意见。

“请客没问题。只是酒无好坏之分,酒后之人却是有好坏之分的。”侯静又是一语双关地怼了黄卫东一句。说完后,咯咯咯地大笑着跑开了。

“莫与女人斗嘴,那是斗不过的。此话诚不欺我。”黄卫东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逐了那笑声去。 第一章 白月光 “这是什么个鬼天气,太阴冷了。”

一个男人从红旗轿车上下来,抬头看一眼飘着微雪的天空,嘟囔了一句。点燃一颗烟,大口地吸着,白色的烟雾从嘴里用力地喷出,化成一道直线,在眼前缓缓地飘散开去。男人想用这种方式,来舒解他心中的烦闷。

农历癸巳年,腊月初二,冬雪。星期天,深冬的BJ。黑色的红旗停在国贸CBD一栋大厦前,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子。他身材修长,并不臃肿,相貌中等,皮肤白皙,寸头,圆脸,宽额,漆黑浓密的双眉,眉间两道深深的悬针纹,微微眯起的双眼上架一副近视镜,鼻梁挺拔,双唇厚实,下頜圆润。男子姓黄,名卫东,某企业集团的中层。仰头看天,阴沉,一如他此时的心情;几点雪渣飘落在脸上,微凉,亦如他此时的心情。习惯性地微蹙着眉低头步入大堂,五层是一个高端婚介中心。

黄卫东曾经有过一段九年的婚史。因女方是外地户口,在京的工作也不稳定,今儿有明儿无的,父母不惜以断绝血缘关系为代价强烈反对,虽拗不过小儿子的执着同意了领证儿,但对儿媳的态度并无改观。时间久了,两夫妻间的矛盾逐渐升级,最终惨淡收场。

“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不会幸福,那得到了父母祝福的婚姻就一定幸福吗?”孤伶伶站在电梯里,黄卫东郁郁地想。

这个高端婚介中心的会员费是5万元/年的门槛儿,对于已是不惑之年,企业中层的黄卫东来讲,在当时还是不菲的支出。离婚五年了,仍未从阴霾中走出来的黄卫东本无心再寻,奈何不忍老母亲每次看向儿子时那饱含了可怜、担忧和期待的眼神。也不便驳了知己哥们儿的好意,且说是自家亲姑姑在婚介中心,只象征性地收个一两千块,黄卫东这才勉强同意前往。

高端门槛儿自有它不同于一般的地方,内部装潢考究,处处透着俗世的奢华,欧版风格汇集了意、法、西、英多国的经典,迎面接待厅阔壁上一个个金牌经理朝你亲切地微笑着,像是在说:“来我这里,送你幸福。”内里一个个封闭的单间,无声地告诉来访者它的真实用途。挚友的姑姑热情地接待、介绍、引入其中一间。许是有自家亲戚的好友这层关系,这个房间并不逼仄,临街的落地窗,光线充足,一个茶几,果饮齐备,两张单人沙发,坐进去松软舒适。礼节性地寒暄后,姑姑简略地介绍了今天的安排:“三位女士,效率高些,如均未中意,改日可再做安排”。再次的礼节性后,掩门而出,留下黄卫东惴惴如待选的秀女,又似等待放榜的学子。虽做国企管理者多年,已经让原本内向寡言的黄卫东改变了不少,但是此地此景,又是与异性独处,他仍不免忐忑紧张。窗外的星雪,深冬的季节,手心后背还是汗津津的。

“这暖气烧得也太热了吧。”黄卫东自嘲地想。

无聊地拿出手机,随意地翻看几页。又关上屏幕,把那一方黑色的厚片在心掌中反复地转着,转着。时而瞟一眼门口,希望它快点儿打开,又想让它就这样一直关着,只把自己关在这安静的房间里。

那扇似封闭千年的重门终于豁然开启,那张尚只一面的“熟悉”的面孔,带着“亲人般”的笑意出现的一刹,黄卫东深刻领悟了“度日如年”、“如逢大赦”两个词语的真正含义。

“哎呀,久等了久等呀,小东。我先介绍一下,女士姓刘,刘佳佳,自己开公司,才貌双全。这是我侄子,黄卫东,知根知底儿的,在某企业做老总,年青有为,也很优秀的。你们好好儿聊聊,小东,男士主动点儿啊。”黄卫东看着那张真诚的、笑容满面的脸,也报以真诚的回笑,脑子里却在想:“金牌呀,这口才。小东?我啥时候成她侄子了?啥时候又成了企业的老总了?”

笑脸从门内消失后片刻的沉默,继而又是一番场面上的客套。黄卫东递给女子一瓶水,借着这个光景,他礼貌地打量着女子。个子中等,身材纤瘦,容貌虽称不上美丽,但也是有数分姿容。

“这妆化得太浓了,眉宇间怎么还隐隐透出一丝说不清楚的气息?先聊聊吧。”黄卫东心里嘀咕了一句,皱了皱眉。坐回到沙发,喝一口矿泉水,想着怎么开口。

“你好高啊,和你站在一起,我都成小矮人了。”不待黄卫东张口,女子先开了腔。

“啊,是。是高了点儿,我一米九。那,我的情况您了解吗?”黄卫东问了一句。

“了解一些,你姑姑也介绍了。北京人,某企业老总,有车有房,蛮好的。”女子回答。

“我是在某企业工作,可,她介绍的并不准确,我……”黄卫东一听,想解释清楚。

“这不重要。你是北京户口吧?车房都有的吧?”再次打断黄卫东的话,女子抛出了关注的问题。

“是,地道北京人,土生土长。”黄卫东一听又是“户口、车、房”的现实,平淡地回答道。

“我的情况是这样子的。我的户口在天津,我经营一家美容院,也在天津。我也有结过婚,有一个儿子跟我生活。”女子作着自我介绍。

“那您的择偶标准,和对未来家庭的期望是?”黄卫东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手里玩弄着瓶盖儿。

“我呢,希望对方是有北京户口的,有稳定的,好的工作,因为将来我儿子要落户BJ的,在BJ上学、生活。哦,将来我的美容院也是可以搬来BJ的。”察觉自己说的目的性有些露骨,女子补充道:“我也很愿意和我未来的先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希望我们未来的家庭是……”

不易察觉地吐出口气,黄卫东面带微笑把自己埋进柔软的沙发里,翘起了二郎腿,机械性地点头回应着女子,脑子却开了小差儿。女子后面的话,已听不清在讲些什么,深埋心底多年的一根刺儿被女子的那个词再次挑拨了起来,一下一下地扎着,不见血,但疼。

“非京户籍。唉,老一辈儿的观念已经过时了,户籍政策也在与时修正,可父母根深蒂固的观念是无法改变的。要是新政早些出台,也许我和前妻……”黄卫东想着。

“黄先生,您在听吗?”女子像是发现了黄卫东在开小差儿,问道。

“啊?啊,我在听,在听呢。您说的是,挺好,考虑的挺周全的。”黄卫东赶紧调整了坐姿,以显示自己是在认真地听。

风筝般飘摇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已知父母绝不会认可,对方的目的性又很明确,黄卫东反而放松了身心,同时对女子的直率和坦诚平添了几分好感。

“父母已是高龄,观念难改了,已注定无果,可断然回绝又有失礼貌。丛林法则下的现实社会,生存本就不易,身为女性更有她们的艰难。经历过婚变,又独自担负起抚养子女责任的女性,是很值得尊重和尊敬的。最好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来结束这场会面,能让她开心快乐也是我所乐见。”黄卫东想。

打定了主意的黄卫东,有意识地将接下来的话题引向女子感兴趣的方向。聊到孩子时的她眉飞色舞,说起工作间的趣事她口若悬河。黄卫东耐心地、用心地听着,感受着她的快乐,感慨着她的为艰。当那张熟悉的笑脸再现,女子仍意犹未尽地倾诉着。

“哈哈哈,在门外就听到笑声了,看来谈得不错呀。时间到了,留个联系方式,你们下面再约好吧?”“姑姑”以为又促成了一桩美事,脸上的笑意更浓。

“您那里不是有联系电话嘛,我一会儿记一下。抱歉,没带笔。”黄卫东望眼女子,转头撒了个谎。

“那,再联系?很高兴认识你。也谢谢你。我很开心。”女子的第六感准确地捕捉到了黄卫东话里传递的信息,礼貌地告辞。

“没有眼缘?”姑姑也听出黄卫东那最后一句话中隐含的意思,待女子走后,询问道。

“非京籍户口。”黄卫东低沉的声音缓缓吐出五个字。

“那不是问题呀?现在的政策和以前不一样了。”姑姑不解地追问。

“父母高龄,传统观念难变。”心底的刺又狠狠地扎了一下,黄卫东低下头。

“嗯,我懂了,理解。”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马上明白了。

“谢谢!”黄卫东不无感激地望着姑姑。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没事儿,见见下一个,是个大美女。”姑姑也很感慨。

“英姿、挺拔、美丽。”黄卫东心底发出由衷的感叹。

“你好,我叫王芳。”女子大方地主动伸出手。

“您好,我叫黄卫东。”双手一触即分,柔荑温软。

“先说说我的情况吧。”女子非常直爽。

“请。”气场好强,黄卫东感叹。

“我有过婚史,无子女。目前,我要发展自己的事业,所以我希望找一个有实力,有一定职位,在事业上能够帮助到我的人。“女子言简意赅,标准明确。

“实力?职位?您是指?”黄卫东好奇地问。

“经济实力。职位嘛,有一定的实权,你懂的。”女子眼神坚定。

“惭愧,目前还达不到您的标准。”黄卫东的回答同样的言简明确,把身体靠回沙发背。

“那,我想,我们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吧。”女子态度果决。

“请。”黄卫东礼貌地起身。

女子携着那股强大的气场消失在门外。前后不到五分钟,一场见面就干脆利索地结束了。

“这么快?这条件,这相貌,还没看上?”姑姑走进,一脸的愕然。

“是她没看上我,人家要找的是实权派,姑姑。”黄卫东带着强烈的受挫感和丝许的埋怨看了姑姑一眼。

“啊?那人家找也是……”姑姑咽回下半句话。

“人各有志。姑姑,要不今天就先这样儿吧。”黄卫东站起身,拿起外衣,想尽快结束离场。

“下边还有一个,就一个了,也耽误不了你几分钟。她是北京户口,在私企工作,就见见吧。”姑姑诚恳的眼神。

“听您的,随缘吧。”黄卫东只好听姑姑的安排,重又坐回原位。

姑姑是热心的,象征性的两千元服务费,真正到自己手里能提几个钱,要不是朋友的关系,作为金牌经理人谁愿费那么多精力和心思。不能驳了姑姑和朋友的好意,黄卫东明白。

“她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到,我那边还有几个客户,我就不过来了,你们好好谈啊。”姑姑的热情似乎也有些消退。

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中,放松了四肢,黄卫东微合双目,心里盘算着怎么能用最短的时间结束这场会面。

咚,咚。轻叩的房门推开,一个女子飘然而入。黄卫东抬眼的瞬间,把自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鹅蛋脸,高颅顶,精灵耳,脸型线条十分流畅,杏眼透出少女般的清纯和一点点娇憨,鼻梁高挺,鼻头圆润,樱桃口,双唇饱满,下頜微微上翘,薄粉淡施。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身材略显丰满,秀发齐肩。“大鹅”标志的长款蓝羽绒服,手拎“香奈儿”女包,足登长筒靴。除了身高和身材之外,五官和流露出的气质,倒有七八分像黄卫东心中的“白月光”。

“您,您好,我我是黄卫东。呃,您请坐。您请喝水?听说您刚赶到,口渴了吧?您吃橘子,挺甜的,我刚尝了。”黄卫东有点口吃和语无伦次。因为用力过猛,矿泉水瓶打开时溅出了一些水,黄卫东连忙用纸巾去擦桌上的水迹。又主动去为女子剥橘子,忙着招呼,心跳如兔。

“谢谢!您太客气了。噢,您别忙了,我自己来。”女子笑盈盈地款款落座,笑眯眯地看黄卫东忙活。

“我,我姓黄,黄卫东。”黄卫东微红着脸,双手放在双膝上,腰板儿挺得笔直,摆出一副标准的军人坐姿。

“知道,您刚才说过的。”女子只是温和地一笑,坐得松驰,似是见惯了这种表情。

“我是不是像一个人?”忽然,上半身微微前倾,抿着嘴,像个顽皮的孩子,女子声音清脆。

“啊,是。”黄卫东掩饰性地摸了摸微潮的鼻尖。

“陈,某、容。咯咯咯。”女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字,捂着嘴笑。

“陈某容,呵呵。”黄卫东也是脱口而出,眼睛看向桌子的一角,陪着笑道。

1993年,琼瑶的《梅花三弄》三部曲在内地播出,一时间风靡全国、万人空巷,看哭了多少善男信女,撩动了多少少男少女的春心。白吟霜的饰演者陈某容,以其楚楚动人、清纯甜美、我见尤怜的容颜和精湛的演技,成为了那代人心目中的“女神”和“白月光”,时年读高中的黄卫东也是为之心仪。如今“白月光”近在咫尺,纵是形似,亦难免心旌摇曳,手足口失常。

“若非一番寒彻骨。”黄卫东看着女子,说出上句。

“哪得梅花扑鼻香。”华紫珺笑着接出下句。

“同志。”女子先伸出一只手。

“同志。”黄卫东也跟着伸出一只手。

又是异口同声。两只手轻轻一握,然后大笑。抽出一张纸巾拭去眼角笑出的泪痕,女子忍住笑敛容道:“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陈德容。咯咯咯,我是华紫珺。”

“黄卫东,北京人,某企业集团工作。父母也是北京人,父亲搞桥梁设计,母亲是老师,有一个姐姐,十多年前已经和姐夫外甥一家定居海外了。我有过一段婚姻,没有子女。”黄卫东背台词般机械地背出简历。

“我户口也是BJ的,现在在一家私企做财务,结过婚,没有子女。我父母都在大学工作,退休后也搬来BJ生活,我也是有一个姐姐,现在姐姐、姐夫一家也都在BJ生活。”华紫珺也自我介绍道。

“那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比如年龄、外表、工作、经济实力、职级……”刚经历了上一个会面的打击,黄卫东又是习惯性地微皱了眉,内心忐忑地问道。

“也没那么多。就是,首先得有眼缘儿吧。50岁以下,工作稳定,收入嘛,负担得起自己的日常开销就好。我也没太多要求,我自己有房有车有工作,父母有房有退休金有医保,我也不需要别人养活。对了,最好是找一个搞技术的,不想找经商的。”华紫珺说出自己的择偶标准。

“找一个从事技术工作的,不找经商的,是什么原因呢?”黄卫东问。

“经商跑业务总得出差,一周回不了几次家。总是陪客户喝酒应酬,回到家也是醉醺醺的,我不喜欢。搞技术的不用频繁出差,也不用总陪人喝酒,踏实,我爸也希望我找一个做技术工作的。”华紫珺解释道。

“自己原本就是技术出身,现在做管理也是负责生产技术方面。每年偶有出差,日常应酬虽是难免,但也并不频繁。工作几十年了,车房存款也都有,父母那边也没有负担,听来倒是都符合的。”黄卫东心中窃喜,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也是搞技术出身,您的这些条件,我倒是都符合。”黄卫东忙接口。

“那挺好的。哎,我们聊点儿轻松的,别太严肃了,好吗?同志。”华紫珺笑着,吃一瓣黄卫东剥好的橘子。

一声“同志”,想到刚刚如接头暗号般的场景,黄卫东也笑了。

“那你最大的爱好是什么?”黄卫东转了个话题,随手递给华紫珺一张纸巾。

华紫珺抿紧嘴唇,不假思索地竖起一根食指。

“吃。”黄卫东秒懂接道。

两人又是大笑一通。

“I have a dream,就是有生之年,吃遍天下的美食。只要是我想吃什么了,不管多晚,我也会开车去吃,要不睡不着。嘿嘿。”提高了嗓音,华紫珺瞬间睁大的双眼闪着兴奋的光。马上联想到身为女子却如此馋嘴,又有些害羞地微低了头,面泛红晕。

当一个美丽的女子,自然流露出小女人的娇羞,其杀伤力是极其强大的,黄卫东为之动心动容。

共同分享讨论着品尝美食的经历,黄卫东与华紫珺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快速地拉近。此时的黄卫东不再寡言,变得妙语连珠,引来华紫珺阵阵笑声。在交谈中他发现,双方似乎有一种默契,彼此都知道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不待对方说出口,便可以接上。这让黄卫东有些诧异,也更加欢喜。

再美味的欢宴也终有结束的时候,华紫珺拿起最新款iPhone手机看了一眼,意犹未尽地说道:“我一会儿还要去趟银行,那,今天?”

“呃,没事儿,没事儿,你忙正事先。”黄卫东的脑回路堵得没有一丝缝隙,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华紫珺话里的深意,傻傻地回了一句。

“那,好吧,拜拜。”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黄卫东,华紫珺转身离开房间。

门缓缓关上,房间内残存着华紫珺军的气息,眼前晃动着她秀美的脸庞,耳畔回响着那清脆的笑声。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静静地回味着,黄卫东怅然若失。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姑姑推门而入,看到黄卫东的表情,略带失望地淡淡说道:“又没看上?唉,没事儿,我回去再帮你筛选筛选,你等我电话吧。”

“不是,姑姑,她很好,我很喜欢。可我忘记要她电话了。”黄卫东还没从回味中走出,缓缓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句话,看向姑姑的眼神傻傻的,可怜兮兮的,向个孩子。

“啊?哈哈哈,我这儿有,我这就发给你。等下啊。”秒变笑逐言开的姑姑飞快地划动手机,干脆地一点。“叮”,听到提示音的黄卫东看到屏幕显示的一瞬间,跳起、夺门而出。“外衣。”姑姑在后面喊。黄卫东转身接了,不及穿上,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身后留下姑姑开心的笑声。

“没有,没有,没有。”奔出大厦外的黄卫东焦急地四顾,又哪里寻得见华紫珺的一抹身影。返回车内,拧开瓶盖猛灌几大口带着冰碴儿的矿泉水,黄卫东平复着狂跳的心,快速思考着下一步。几分钟后,果断按下按键。电话接通的一刻,心脏又不由自主地狂跳。

“您好,是华紫珺女士吗?”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语气尽量平和平静。

“你好,哪位?”女子的声音。

“我是黄卫东,我们刚见过面。”黄卫东说。

“噢,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儿吗?”华紫珺问。

“您在开车吗?方便接听吗?”黄卫东的耳机中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没关系,我开的免提。”华紫珺回答道。

“抱歉,冒昧打扰了。呃,我对您的印象很好,我们聊得也很愉快,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不可以请您吃个饭或者喝个咖啡?”黄卫东发出邀请。

“咯咯咯,我还以为你没看上我呢。嗯……我想想。”耳机中传来华紫珺清脆的笑声。

片刻的沉寂无声,如同等待判决。黄卫东把手机换到另一边,生怕听不清楚华紫珺的回复。

“我去银行办事大概用一个多小时,然后今天就没事了。这样,我们晚上五点半,在凤凰汇三层碰头,行吗?”华紫珺征询意见。

“好的好的,晚五点半见。”黄卫东回答。

“再见,同志。咯咯咯……”华紫珺笑着。

“好的,同志。”挂断电话的黄卫东如释重负,把手机扔到副驾的位置,头靠向座背,小口地品着矿泉水,憧憬着即将来临的美好夜晚。 第二章 同心圆 凤凰汇位于东三环三元桥的东北角,是当时比较有名的集购物、餐饮、娱乐、休闲于一体的商厦,地下一层就是可直达机场的地铁10号线,人气旺盛。

第一次来的黄卫东提前一小时到达,从地下到地上逐层逐店地熟悉环境,对每个餐厅的菜系、特色了然于胸,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看看时间将近,做完功课的他站在三层的滚梯旁,翘首以待。

约会中的女性总是喜欢晚到,这既是为了彰显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也是为了考验对方的诚意,总之是难得的准时。希望伴随着渴望,渴望发展出期待,期待转化为煎熬,煎熬又强化了希望,如此循环往复。

看看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频繁四顾,在人群中搜寻,仍不见“白月光”的倩影,黄卫东用力地嚼着已经没了味道的口香糖,心绪在这个闭环的圆圈中盘旋,一圈又一圈。“她到了。”心念动处,敏锐地感应到她的存在。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熟悉的清音:“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黄卫东接道。在经过身旁的年轻人诧异的目光中,慢慢转过身,倒退两步,黄卫东仔细打量着、欣赏着对面的女子。

白色绒线帽垂下两颗茸球,衬得娇好的面容带出几分俏皮,睫毛做了加长,唇膏换了颜色,依旧的淡粉薄施。羽绒服换成了乳白色的蓬松短款,紧身牛仔裤,白色厚底运动鞋,浑身上下透着活力。而最令人难忘的,还是那双清纯中透出几丝娇憨的眼睛。

“有哪里不好吗?”被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华紫珺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抻了抻帽子上的两个茸球。

“没,没有,是欣赏!”黄卫东的眼中放着光,由衷地感叹。

“我们下边去哪里?”华紫珺微笑着问。

“听你的,哪里都好。”黄卫东微笑着回答。

“那去泰兴吧,他家的菜味道还不错。”华紫珺建议。

“好呀,粤菜我也爱吃,我祖籍就是南方。他家的海蛎煎蛋和清蒸多宝都是拿手菜。还是你会选。”黄卫东奉承的同时,顺便卖弄了一下。

“你以前来过?”华紫珺诧异地睁大眼睛。

“没有,我是第一次来。”黄卫东说的是实话,还好功课准备得充分。

也许是上天的安排,机会给了没有做任何提前准备的两个人。原本是饭点儿时间,各个餐厅人满为患,巧的是两人走到泰兴门口的时候,刚好有一桌翻台,位置也好,临窗,不像大厅里那么嘈杂。

“还是你人品好啊,人品爆发。”接过华紫珺脱下的羽绒服、绒线帽,叠好放在她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又殷勤地拉开另一张椅子,二人落座的同时,黄卫东竖起大拇指打趣道。

“那是。”华紫珺笑着白了黄卫东一眼。

点菜的特权自然交由女士,一份清蒸多宝,一份海蛎煎蛋,一份三杯鸡,一份白灼芥兰,两瓶巴黎水。

“再点个主食吧?”黄卫东征询。

“你点吧,我减肥。”华紫珺回答。

“这又是鱼又是煎蛋又是鸡肉的,减肥?”黄卫东故意调侃着,同时为华紫珺倒上半杯温热的柠檬水。

“你不懂,这些都是减肥食物,不长肉,只是做法上不太科学。”华紫珺连忙嗫嚅着解释,喝一口水掩饰着,一抹红晕迅速浮上双颊。

“这迷死人不偿命的的娇羞。”黄卫东心底感叹。

菜陆续上桌。多宝鱼刺很少,黄卫东先用公筷、公勺将鱼两上一排大刺拨至一边,再将鱼头上的一块“核桃肉”挑出夹给华紫珺。“核桃肉”位于鱼头喉边与鳃相连的地方,小如指甲,洁白如玉,嫩如猪脑,甘美无比,是鱼身上最为滑嫩的两块肉。然后又向服务员要了副刀叉,将海蛎煎蛋划出井字格方便取食。抽出几张餐巾纸对折放在华紫珺手边,又将巴黎水倒入另一只水杯的一半方便她饮用。一番操作流畅自然,毫无做作之感。

“你还挺心细的。”华紫珺看着他操作,眼中流露出欣赏。

“习惯了。”黄卫东一笑,随口答道。

黄卫东说的是实话。他并不是想刻意博取对方的好感,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他喜欢照顾他有好感的女性,看对方在自己的贴心照顾下品尝美食,对黄卫东来讲同样是一种享受。

喝了口水,黄卫东引出一个话题:“令尊很有学问呀。”

“怎么讲?”华紫珺嚼着“核桃肉”问道。

“紫珺,多有深意的名字。”黄卫东说道。

“嗯,没觉得。”夹了块海蛎煎蛋入口,华紫珺含混不清地回应。

“在古代,紫色是尊贵的颜色,代表着圣人和帝王。珺,是美玉,象征坚忍不拔、气质非凡、吉祥如意。紫珺,象征了高贵、典雅、珍贵和吉祥。”黄卫东卖弄着。

“有点儿意思。那紫云呢?”华紫珺好奇地追问道。

“紫云,是形容女子很美丽、博学、才智过人。嗯,还很有钱。也有吉祥的意思。怎么想起紫云了?”黄卫东解释道。

“噢,我姐。没看出来,可以呀你。”华紫珺眼睛里有亮光一闪。

“一般一般,小时候看的书比较杂,现在基本上都忘光了。”黄卫东言不由衷地谦虚着。

说起读书,黄卫东的底子得益于年少时。当年母亲的同事闹离婚,把前夫的藏书都暂存在母亲家中。同事的这位前夫是个大知识分子,藏书很多,且多是旧版,繁体字。时年小学的黄卫东对这些不认识的繁体字、繁体书产生了兴趣,连查字典带问父母的,到上初一的时候,竟然已经把“四大名著”囫囵通读了一遍。其中尤喜《红楼梦》里贾宝玉的那句名言:“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长大后的黄卫东也深以为然。对于文言文、古代文学知识的底子,大都是那个时候打下来的。

“你的名字也很好呀。”华紫珺狡黠地眨眨眼,咬着筷子头儿,不怀好意地笑。

“怎么讲?”明知不是什么受用的话,黄卫东还是忍不住问了下去。

“卫东,多有时代感,多有历史意义呀。哈哈哈……”华紫珺阴谋得逞后一阵大笑。

“咳咳咳,唉。”黄卫东干咳着,叹着气,把挑好了刺的一大块鱼肉蘸了汤汁夹到华紫珺的菜碟中。

“说到名字,给你讲一个可乐的事儿。”为了缓解尴尬,黄卫东换了个话题。

一听说是可乐的事儿,华紫珺睁大眼睛,认真地倾听。

“我父亲曾经和我说起过,说生我那天,产房一整天生的都是女孩儿,抱出来一个是女孩儿,又抱出来一个又是女孩儿。等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护士大着嗓门儿喊:‘XXX家属,你爱人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半,这沉。唉哟,都一天了,可算出来个带把儿的了。’黄卫东讲着。

“哈哈哈……咳咳,有意思,你也太胖了吧。怎么现在那么瘦了?”华紫珺笑得花枝乱颤,喝口水也呛得直咳。

“因为我减肥,我吃减肥食物。”黄卫东装出睚眦必报的嘴脸,换来一个大大的白眼儿和作势挥舞的拳头。

“呵呵呵,不气你了。”黄卫东递过去一张纸巾。

“讨厌。”假意娇嗔着接了,华紫珺埋头吃菜。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片刻的寂静后,华紫珺打破了沉默。

“我平时太不爱说话,和你在一起有些不太一样。可能是遇见了“白月光”吧。”黄卫东的一句“白月光”,又换来一个大大的得意的笑脸。

“哎,你发现一个现象没有?挺有意思的。”黄卫东不断地挑起新的话题,故作神秘地说道。

“什么?”啃着鸡翅,华紫珺双唇油亮。

“我可以从吃饭中两个人的肢体语言,看出他们是什么关系。”黄卫东眨眨眼,等着对方接话。

“那俩,你说是什么关系?”华紫珺环顾四周,侧脸看向一处。

不远处,一男一女对面而坐,桌上几个菜已上齐。俩人都不说话,各自低着头一边刷手机,一边闷头吃菜,全程没有交流。

“结婚多年的夫妻,平淡如水,已经无话可说了。搭帮过日子的那种。”黄卫东分析着。

“那,那俩呢?”华紫珺又以头指向另一处。

“也是夫妻关系,但感情很好,互相夹菜,有说有笑的。”黄卫东说。

“切。那也许是同事呢,蓝颜那种。那个呢?”浅笑一下,华紫珺随意一指。

“第三者插足。”黄卫东定睛看了几眼,语气肯定。

“为什么?”华紫珺大睁了双眼。

“你看,年龄差距太大,一个天命之年,一个花朵少女。那个女人频繁给男人夹菜,那个男人时不时偷偷捏一下女人的手。”黄卫东一边观察,一边作出自己的判断。

“难道不能是父女?”华紫珺反驳。

“有在公共场合,闺女管老爸叫‘老师’的吗?还带着姓。”黄卫东笑道。

“怎么没有?”华紫珺抬着杠,强词夺理。

“好好好,你说是就是。”黄卫东笑笑,不与争辩。

“那,那个。”华紫珺又示意一处。

“同学。”黄卫东回答。

“那个呢。”华紫珺一指。

“追求者,但还在追求的路上。”黄卫东微笑着回答。

“不能是夫妻?小夫妻,刚结婚那种。你看人家不也是有说有笑,互相夹菜的。”华紫珺说出自己的分析。

“嗯,不太像。你看,那个男的一直是主说,还比划,很兴奋,女的只是偶尔说一两句。就像……现在的,你,和,我。呵呵。”黄卫东收回视线,注视对面。华紫珺垂下眼帘,埋头吃菜。

“其实我最羡慕那一桌。”黄卫东以头示意。华紫珺闻声投去关注的目光。

“你看,从年龄上看两个人已经不小了,不惑的年纪吧,并排坐表明关系非常亲密。女的从始至终眼睛就没完全离开过身边的男人,毛线衣袖口有个明显的破洞,她也不在意,她眼里只有身边的这个男人,笑得也很满足和幸福。那个男人,目光虽然没有女方那么专注,但看她的时候也是笑意满满,眼神温柔。你再看,他正抚摸对方的头和后背,动作也是温柔的。”黄卫东说得有些痴,看得也痴。

“嗯,你说的对,我也有同感。这种感觉真好。”华紫珺也是痴痴地看着,若有所思。

二人同时收回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目光中有期许。心口微微一跳,两棵小苗儿破土而出。

“我发现你的观察力很强,分析判断的能力也很强,佩服佩服。”举起水杯,华紫珺与黄卫东轻轻一碰。

“我天蝎座。”黄卫东笑吟吟地吐出四个字。

“啊?你是天蝎?”难以置信地大张了口,华紫珺略显激动。

“怎么,不好吗?”黄卫东注意到了对方的表情。

“不是不是,我是巨蟹!难怪。”华紫珺忙解释道,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黄卫东。

当时的黄卫东并不清楚,天蝎座和巨蟹座的男女代表着什么,但看表情,华紫珺是一定深知其中含义的。

“我属猴儿。”黄卫东说。

“我属狗。”华紫珺答。

“大圣。”华紫珺笑。

“哮天。”黄卫东也笑。

“去你的,老气我。”华紫珺那么爱翻白眼儿。

“哈哈哈……”两个水杯再次碰撞,一饮而尽。

交往中的异性,情绪恰如大海中起伏的小船儿,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场景,都有可能让它骤升至浪尖儿,又或是跌落到浪底。交谈的最佳方式之一,就是情绪的反复拉扯,让这种情绪在滚滚浪涛中上下起伏,让对方的注意力时刻集中在自己一方。为了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就要不断地转换交谈的话题,保持住这个新鲜度。

“说个严肃点儿的。”为华紫珺添了些水,黄卫东转换着话题,不遗余力地卖弄着,像只求偶中的雄性极乐鸟。

华紫珺放下筷子,认真地听。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总结出一个理论。我称之为“同心圆”理论。”成功地吸引到对方的注意力,黄卫东有些得意,拿起两个茶杯比划着:“这两个水杯,代表着两个陌生人。这个杯口的圆代表各自生活的范围,每个圆的圆点代表两个独立的人。现在两个杯子是不相交的,当因为机缘,彼此相互吸引,两个杯子慢慢靠近,相切了,两个圆点间的距离也近了。再因为更深的吸引,两个杯子开始相交,这个相交的阴影面积,代表着原本独立的两个人有了共同之处。随着感情的继续升温,阴影面积不断扩大,两个圆点也在继续缩短着距离。当任一圆的边线跨过了另一个圆的圆点,代表他们有了共同的生活。阴影面积越大,两个点越近,表明两人的感情越深,两颗心越近。但是,理论上讲,两个圆点再无限接近,也绝对不可能完全重合。这说明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保留着独立的属性。那么引申到家庭,就是在提醒,情侣或夫妻间的关系都要有一个度,不能够自私地完全占有或控制对方的一切,要给对方保留一些独立的空间,这也是对对方的尊重。”看到华紫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黄卫东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理解偏了,补充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还请你正确理解它的含义,可别误解了啊。”

时隔数月后,黄卫东才知道那道异样的光闪现的真正原因。多年以后,他更加切身经历和深刻理解了那道光代表着什么。

“你说的有道理。”华紫珺沉思着,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反思。

眼看着气氛将要转向沉闷,黄卫东适时地聊起了美食。

“这个鱼是很新鲜,只是蒸的时间有点儿长,火候过了,鱼肉有点儿老了,不弹牙。三杯鸡嘛,中规中距。海蛎煎蛋做的不错,海蛎的鲜、鸡蛋的滑弹,是我的最爱。改天我请你去吃臭鳜鱼,就在北三环边儿上,味道绝佳。”一提起吃,华紫珺的目光又回复了神彩,一道一道地点评着。

黄卫东还没有尝过臭鳜鱼,听说口味绝佳,同样好吃的他也是两眼放光。以后的许多年里,黄卫东在号称“减肥达人”华紫珺的引领下,确是尝到了许多之前不曾品尝过的美食,这是后话。

接下来的餐桌上欢声笑语,从南北大菜到卤煮豆汁、羊肉泡馍,二人聊到兴起处双手齐舞,表情包不断。两个圆点的距离也在如浪潮般情绪的反复拉扯中更加靠近。两个多小时转瞬即过,看看手机已近九点,黄卫东叫来服务生买了单。

“假如一个家庭,我是说假如,女性比男性挣得多,是很多很多!你怎么看?”起身前,华紫珺突然提出一个问题。

“挺好的呀,这说明我的眼光好,夫人有本事,我没觉得哪里不好。”一时间没有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真实含义,黄卫东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你不会心理不平衡吗?”华紫珺追问,表情认真。

“每个人的能力大小不同,发展的平台也不同,只要自己努力了,尽力了,那就顺其自然呗,有什么不平衡的。”黄卫东坦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的意思是……,算了,不说了。”华紫珺欲言又止,站起了身。

黄卫东疑惑地看了眼华紫珺,贴心地帮她穿戴好衣帽,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我开车来的,如果需要我送你回家,不用客气,今天太晚了。”黄卫东主动提出。

“不用,我也开车了,在地库。你车停哪儿了?”华紫珺回应道。

“the same。”黄卫东随口一句英文。

“标准的X山音。”华紫珺笑着调侃。

“惭愧,英语老师是当地人。”黄卫东赧然。

下到地库,互加了另外的联系方式,二人分手道别。

“下次我请你吃臭鳜鱼。拜拜,八斤半。”华紫珺回过头故意挑衅。

“OK,没问题,减肥达人。”黄卫东果断回击的结果,必然又是吃了个娇俏的白眼儿。

红旗车缓缓启动,临近出口时猛然打横里窜出一辆红色雪佛兰SUV,闪过车头抢在了前面,主驾位置上端坐着戴了副黑框眼镜的“白月光”。

“原来她也是个近视。”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黄卫东笑了,同时感慨着女性司机的“剽悍”。 第三章 女儿和门当户对 宽敞的办公室整洁明亮,靠西、北墙两套会客用沙发和茶几擦拭得一尘不染,南墙的两组书柜里摆满了各种技术类书籍和图纸,东墙居中是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叠放着几摞文件和文件夹,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桌子的一角。台式电脑、笔筒、键盘等办公用品一应俱全,摆放规整。黄卫东坐在桌后的办公椅上,伏案认真地核算着什么,不时抬眼看看屏幕,敲击几下键盘,又低头在本子上记着,眉头微蹙,眼神专注。

铃声响起,黄卫东头也不抬地拿起座机听筒:“你好。”

“黄总好呀。”语音清脆熟悉。

黄卫东疑惑地看一眼话筒,听出了对方是谁。

“哮天?你好啊。”黄卫东哈哈地笑着。

“去你的,你才狗呢。”华紫珺笑骂道。

“哈哈哈,领导有何指示?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办公电话?”黄卫东问。

“姑姑告诉我的。查岗。看你有没有脱岗。”华紫珺得意地说。

“一定是老史嘴快,告诉他姑姑的。”黄卫东苦笑着想。

老史是黄卫东的同事,也是铁瓷的战友、兄弟、知己,二人同龄,无话不说。相亲就是老史托他姑姑张罗的。

“你在忙什么?”华紫珺问道。

“忙着想你呀,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嘿嘿。”黄卫东油嘴滑舌的腔调。

“切,我也得信。哎,今天下午有时间吗?一起喝个咖啡。”华紫珺建议。

“您老这悠闲,羡慕羡慕。”黄卫东是真的羡慕。

“说正经的,有没有时间?”华紫珺问道。

“必须有。听从领导召唤,服从领导安排。”看一眼时间,想想今天正好是周五,黄卫东爽快地答应。

“我把位置发给你,不见不散。”华紫珺说道。

“不见不散。”挂断电话,黄卫东已无心再继续对着那一堆枯燥的数据核算下去,略做收拾,出门请假。

黄卫东的直属上司是公司的一把,古君子风范,对黄卫东有赏识拔擢之恩。二人一正一副,亦师亦友,公开场合互相以职务相称,私下里,黄卫东尊他为“先生”。离婚的事儿黄卫东并没有向“先生”隐瞒。

“先生,我想请个假,早走一会儿,您看?”黄卫东恭敬地站在“先生”的办公台前,垂手而立。“先生”从文件上抬头,不语,等着。

“就是,去见个人,一,一个朋友。”黄卫东脸色微红。

“去吧。好好聊。”看表情已猜出八九分的“先生”笑吟吟地看着爱徒。

“谢谢先生。”转身出来的黄卫东呼了口气,快步走向电梯。

导航显示的位置临街,停好车后,按提示来到一个不大的门脸儿前,抬头看处,“猫咖啡”三个大字映入眼帘。“这里好像还是一个网红打卡地,年轻人喜欢来的地方。”嘟囔着推门而入,黄卫东立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

“欢迎光临。”声音甜美悦耳,迎宾的却不是人,是猫。不是一只,是五六只,毛色各异,大小不一,有田园、有折耳、有美短、还有英短,那时的黄卫东还叫不出这么多品种的名称。牠们或款款如T台上的嫩模,或急急如横扫的秋风。到得脚边儿,奔放的挠裤子杠指甲,抱了鞋子狂蹬猛踹;内敛的仰面朝天,坦了胸露了腹。口中也是高歌低吟,急徐不同。如此零距离地与小可爱们接触,于黄卫东而言尚属首次,这热情的程度更令他惶恐。好在欢迎仪式很短暂,挥洒完激情的猫儿们四散离开。心神初定,环顾内饰,八九张木桌十几把木椅环墙而布,墙面上挂满小可爱们的美照,屋内一域是咖啡台,不大不小,设备齐全,两个模样清秀的小仙女身着工装在台后忙碌。工作台的一侧有木制楼梯通往楼上,原来是复式结构。或许是上班时间,楼下客人并不多,零零星星的几桌儿,低语谈笑,悠闲宁和。搜寻着没有发现目标,黄卫东沿木梯走上二楼。

同样的布局和装饰,只少了咖啡台,临街的落地窗可以俯瞰街景。靠窗面朝楼梯坐着唯一一位女顾客,桌上一杯拿铁,一碟慕斯蛋糕,怀中抱了个灰色的毛球儿,毛球儿偶尔蠕动一下小胖身子,粉嫩的小舌头伸缩间舔食着女子从小袋儿中挤出来的膏状物。女子见到黄卫东后嫣然一笑,如春花绽放,复埋头专心地喂着怀里的小不点儿。今日的华紫珺衣着简洁,浅粉色高领毛线衣,外罩短款厚牛仔服,下着厚牛仔裤,脚下是跑步鞋,那件墨绿色大鹅羽绒服团在一边儿,都是扛抓扛咬的面料。低头看看看自己的裤管儿,黄卫东唯有苦笑。

“你可真会选地儿。”宽衣落座,按下木桌上的一个按键,叫来楼下的小仙女,点了杯冰美式,口中嚼了块冰,温柔地看着眼前的“白月光”,黄卫东笑着说道。

“咋了?”华紫珺抬起头。

黄卫东默默地伸出双腿。

“咯咯咯……”看到那裤腿儿上的点点爪痕,华紫珺笑着接道:“那是牠们喜欢你。嗯,人缘儿还不错嘛,咯咯咯……”

“那我也喜欢你,你也让我抓两下试试。”黄卫东五指变爪,作势欲扑。

“去,去,去,咯咯咯。”怀抱着毛球儿,华紫珺闪躲着,娇笑着。

春节前的BJ是忙碌的,公的私的邀约不断。自从上次约会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能够坐在一起,但此前每日的短信、每晚的电话煲从未中断过,这让彼此间更加熟络,言语举止也少了份拘谨。

闲聊着各自节前的近况,分享着酒局上他人的趣谈醉行,二人放松着心情。

“和你说个事儿。”华紫珺又是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啥事儿?你这是要吐出个象牙?”黄卫东笑着打趣。

“讨厌。嗯,我有个女儿,现在和我一起生活。”华紫珺放低了声音,一脸正色,目光盯住对方,观察反应。

“嗯,噢,啊?”黄卫东精彩地上演着川剧中的变脸。

“那个,她多大了?不是,没人和我说过呀。对了,你不是说你没有子女吗?”表情错愕的黄卫东紧张地凝视着对方,呼吸有些急促。

“四个月。混血儿。”华紫珺语气平静。

“这个,太突然了。”黄卫东搓着手,脑子里一片混沌。

“那,她那么小,你就把她一个人扔家了?安全吗?家有保姆是吧?保姆可靠吗?你用不用现在给家里打个电话?要不你赶紧回家吧?走走走,咱走吧。”并未先考虑自己怎样,一连串儿的担心和提问脱口而出。黄卫东起身拿过华紫珺的羽绒服,等着。

“你那么关心她吗?”华紫珺仰脸看着这个焦急的男人。

“不是,她那么小,你也真,真够可以的。快快快,走走走。”黄卫东催促着,抖开手中的羽绒服。

“唉呀,你先坐,忙什么。”华紫珺依然不急不慌的。

华紫珺嘴上说着,心里有些感动:“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婴儿,他都这么着急和关心,这个男人,应该……”

“那你想呆到什么时候?”一屁股坐下,双手仍紧抓着羽绒服随时准备起身,黄卫东满眼担忧。

“她是四个月大,也是个混血儿。”华紫珺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说:“可我没把她一个人扔家里,我把她带出来了。看!”举起怀中的毛球儿,举到自己的脸侧。“这就是我女儿,我们是不是很像?”华紫珺淘气地笑着,比对着毛球儿的脸,撅嘴皱鼻,尽可能把自己的脸皱得和牠一样,眨动着长长的睫毛。

“你?”黄卫东为之气结。

“像不像嘛?”华紫珺语声娇媚。

“没你这么开玩笑的。”黄卫东把手里的羽绒服扔在一边儿,喝一大口冰咖啡,忿忿地咀嚼着嘴里的冰块儿,嘎嘣嘎嘣的。

“哎呀,别生气了。快说,像不像。”华紫珺再次把毛球儿举起,轻轻晃动。

“不像。”黄卫东拿眼斜楞着她俩,堵着气。

“哪里不像嘛。”华紫珺撒娇。

“妈…”再次被晃动的毛球儿抗议似的叫了一声。

这一声听起来像“妈”的喵叫,把黄卫东气乐了。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可爱,看着那嘟起的肉肉的小嘴儿,看着同样闪烁着娇憨的两双美目,以及两个同样皱起的肉肉的鼻头儿,黄卫东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心里又气又爱。

“你没有胡子,牠有。”报复性地挖了一大勺儿儿蛋糕塞入口中,黄卫东没好气地回答,声势已弱。

“玩笑开大了,这谁受得了。你几岁,八岁?还这么没轻没重的。”压抑着被愚弄后的火气,黄卫东低声责备。

第一次受到黄卫东严厉的批评,华紫珺知道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儿过了,理亏地低了头,逗弄着毛球儿,不敢抬头看,也不敢多言,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唉!”看着华紫珺委屈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黄卫东怎舍得再数落下去,伸出手逗弄一下毛球儿,却被小东西一爪拍开,口中还不满地“嗷”了一声。

“对,挠他,挠他。”华紫珺怂恿着毛球儿。

互生情愫中的男女,生起气来也是来如闪电去似流星。不到五分钟,乌云散尽,阳光明媚。

华紫珺轻轻揉动着毛球儿的虎头,眼神中充满爱意:“她叫哈尼,是美短和波斯猫的混血。我离婚后心情一直不好,前一段时间想养只宠物,到猫舍后,其它的小猫都在乖乖地睡觉,只有她一见我就扒着笼子又叫又咬,还眼泪汪汪的。也是我俩有眼缘儿,我一眼就看上她了,就带回家了。”哈尼“在麻麻”(华紫珺自称是哈尼的妈妈,谐音麻麻)的怀里安静地踡卧着,幸福地打着小呼噜。

黄卫东的母亲曾讲过她年轻时也养猫,大概四五只的样子,但都是田园猫。那个年代养猫也都是散养,哪像现在这么娇贵,看个病比人花的钱还多。黄卫东此前对于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哪里会想到,在华紫珺的影响和指导下,后来竟成了一个最忠实的“铲屎官”,还有了自己的“小弟弟”。或许,这就叫“爱屋及乌”吧。这是后话。

“我知道,叫加菲,电视里看到过,是挺可爱的。”黄卫东随口一句。幼小的动物总是惹人喜爱,大如狮虎,幼崽时一样令人心生爱怜。

“你过来。”听到这话的华紫珺示意。

“干嘛?你又想出什么妖蛾子?”黄卫东警惕的眼神。

“没事儿,你坐我边儿上来。”华紫珺再次示意。

可以零距离地与心仪之人接触,黄卫东心潮澎湃,但仍保持着必要的戒备,谁知道这古灵精又憋什么坏呢。

并排坐着,鼻间嗅到淡淡的发香和女性自带的特有的体香,黄卫东陶醉其中,心旌摇曳,不自持地将脸慢慢靠近,靠近那香气的源。

“你想干嘛?”察觉到异动,华紫珺转头、侧身,娇嗔。

“不是你让我坐过来的吗?”极力掩饰着尴尬,黄卫东做贼心虚地红了脸。

“嘿。”装作十分用力的样子,华紫珺把哈尼往黄卫东的怀里一放,黄卫东立时慌了,全身绷紧,像极了初为人父第一次抱起婴儿的男人,抱松了怕掉地上,抱紧了又怕伤到小不点儿。忽然离开“麻麻”温暖的怀抱,鼻子里嗅到的是浓烈的陌生人的气味儿,哈尼惊恐着、挣扎着、哼哼着、表达着不满。“不怕不怕,小哈尼,麻麻在呢。”伸出一只手,挠着哈尼的小脑门儿,华紫珺的身体挨紧黄卫东,头也靠了过来。重又嗅到那熟悉气味,哈尼安静了下来,撒娇般地哼了一声,闭上眼,享受着爱抚。同样享受的还有黄卫东,女性散发着温热的体香和如同刚刚从温池中走出的淡淡的浴香,气味浓郁芬芳,他真想就这样抱着哈尼一直坐下去,与那香不再分开。时间停止了,人物静止着,空气中弥漫着温馨。

终于,华紫珺坐直了身子,手依然搭在哈尼的额头,抚摸着,实际也是搭在黄卫东的手臂上。“她可真乖。”黄卫东怜爱地看看小不点儿,又爱慕地看向华紫珺。两人低语着,聊着天儿,聊过往,聊经历,也聊父母家庭。

黄卫东知道了华紫珺原来住在西安,大学毕业后下过工厂,当过英语老师(“难怪说我是X山味。”黄卫东想)。后来在BJ创业成功的姐姐、姐夫把她也接到BJ落了户口,她又在BJ打拼,期间还考取了财会资格证,成了家,离了婚。姐夫的生意越做越大,又属于家族式企业,便让她来公司做了财务总监。华紫珺有姐夫的关照,工作上得心应手,事业上一帆风顺。华紫珺的父亲老家河北,中农家庭,父亲刻苦好学,考上大学走出了农村。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极高,父亲后来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才华在西安某双一流大学任教授和系主任。华紫珺的母亲祖籍江浙,世代经商,在当地很有名望。母亲是大家闺秀,大学生,建国初期全国的女大学生也是为数很少,黄卫东为之景仰。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家族因为经商的缘故,受到过冲击,华紫珺的母亲为表忠心、决心,主动申请到唐山某煤矿接受锻炼,后来与父亲成婚生子,父亲调至西安后,随同迁往,也是在某双一流大学做财务工作。华紫珺的姐姐、姐夫都是学霸级人物,属于“别人家的孩子”那一类。本科、研究生也是读的双一流学府。后来都在BJ大型企业集团工作,之后恋爱结婚。年轻的姐夫抓住时机下海经商,多年辛苦打拚创下一番基业。孝顺的姐姐、姐夫在BJ斥巨资购置多套房产,将双方的老人接来BJ生活。姐夫的祖籍在两广,爷爷是当地的名医,他的父亲和华紫珺的父亲是同事,也是大学教授和系主任,母亲是大学老师。可称得上是满门高级知识份子家庭。

黄卫东的父亲祖籍也是两广,祖上曾出过举人,大姓家族。黄卫东的爷爷在当地身份显赫,青年时期留学日本攻读生物学,学成回国后又就读于北平师范学校(今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返回老家投身教育事业。新中国成立,周恩来总理亲自签发任命书,委任黄卫东的爷爷为地方市政府委员和监察委员,曾任市文教局局长,并多次当选市政协委员和常委。爷爷也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错划为右派打倒,平反后声望影响不减当年。黄卫东的父亲兄弟姐妹八人,培养出了六名大学生,这在当地也成为了一件美谈。父亲毕业后调至BJ,参与筹建交通部(当时不叫交通部)。筹建完成后,父亲谢绝了领导挽留在部里的美意,坚持去了一线的设计院(真不知他老爸当时是怎么想的),教授级高工。黄卫东的母亲是解放前小公务员家庭出身,虽不富有,也还算小康,念过教会学校,也是大学毕业,后在小学任教。黄卫东的姐姐大学毕业去了父亲的单位,后来结婚生子,最终随姐夫定居海外。姐夫是东北人,超级学霸,高考考入当地医科大学,毕业后直接进入协和医院实习并留院从医。几年后不甘就此一生的他选择留学,最后定居海外,任某大学终身教授。至于黄卫东本人的情况,初次见面时做过介绍,华紫珺心里清楚。

中国的婚姻并不单纯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是两个家庭乃至两个家族的结合,传统的婚姻观讲究的也是门当户对,细想也是有些道理。原生家庭的对等,成长环境的相似,可以尽量避免二人在三观上的不一致,至少黄卫东是这样认为的。多年后的他才发现,随着时代的进步,经济的飞速发展,传统的观念已经落伍,人们头脑中的三观也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事实再次证明,恋爱中的人智商几近于零。两个人诉说着,倾听着,从中获取着重要的信息,各自的心里在分析权衡着。那些相似的家庭背景和正面的信息,在感情因素的推动下,被无限地放大,而那些相异的信息,被有意识地忽略和删除。

骨灰级“外貌协会”会员的黄卫东倾慕于华紫珺酷似“白月光”的娇美容颜,对于她的工作和高知家庭背景都非常满意。感性而现实的华紫珺,对于黄卫东的家世背景也是相当认可,对于他本人的工作、地位,尤其是在对待自己的态度,以及行动上的温柔、细致和体贴,也好感多多。心中的天平都在向着对方倾斜,两个圆点靠得更近,两棵发了芽的幼苗,在茁壮成长。

也许是睡足了,也许是饿了,一直在黄卫东怀里静静踡卧的哈尼,伸了个懒腰,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四颗锋利的小尖牙,睡眼惺忪地转动小胖脑袋,寻找“麻麻”。找到后一轱辘翻身而起,扭动着小肥臀爬回麻麻的怀里,哼唧着撒娇。

饮尽最后一口咖啡,华紫珺打开一个猫背包,把哈尼放了进去,同时说道:“今天带她出来的,就不和你一起吃饭了。”黄卫东也起身,依然绅士地帮女士穿戴好,把哈尼背在她胸前。二人下楼,华紫珺结了帐,转身自然地挎住黄卫东的右臂。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黄卫东心中欢喜。车停得都不远,只需要步行三两分钟。黄卫东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试探性地轻扶着那柔软的腰身,华紫珺没有抗拒。

“到家报平安啊。”距离很近,转眼就到。不舍地抽回手,黄卫东有点失望。

“知道啦。你也一样。”放好哈尼,华紫珺转身在耳畔比划了个六六六的手势,黄卫东则以OK回应。

目送雪佛兰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黄卫东的心温暖甜蜜。寒冬已过,春花就要绽放。 第四章 考试不紧张 杏花,是BJ春季最早开放的花卉之一,每至三月下旬便悄然绽放,素有“京华第一春”的美誉。

进入四月中旬,黄卫东的工作也不再那么紧张忙碌,和华紫珺约会的频次显著增多。两个多月的交往,二人的关系已趋明朗,出双入对的他们俨然热恋中的情侣模样。

嘻嘻闹闹地赏完了杏花,坐在长椅上,搂紧对方的腰,依偎着,头抵在一处,大力地嗅着空气中飘来的春的气息,感受着幸福的美好,华紫珺洋溢的笑颜,比盛开的杏花更加娇艳,望向黄卫东的眼神波光流动、脉脉含情,融化了他的心房。黄卫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做了个温柔的“摸头杀”,华紫珺把脸埋入男人的肩窝,撒着娇,扭动着身体,哼唧着。

“这孩子。”黄卫东一只手轻抚她柔软的秀发,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身体,满眼宠溺,像个慈父。

所谓“百炼钢化绕指柔”,华紫珺独特的“温柔”也只给了这个男人。在公司,她是说一不二的财务总监,人送外号“铁面华姐”。在闺蜜面前,她是嘻笑打闹,豪爽快语的女汉子。在特殊的社交场合,她又化身成为思维敏锐的职场精英。唯独在这个只比她大两岁的男人面前,她像个孩子,撒娇耍赖,古灵精怪,没少给黄卫东“挖坑儿”,然后站在坑沿儿上,看着“灰头土脸”的他,吃吃地坏笑。奇怪的是黄卫东还就吃这一套,多少次想发脾气,可只要华紫珺摆出一副无辜、委屈、可怜兮兮的表情,黄卫东肚子里的气就烟消云散,反过来还得去哄她开心。一次,刚从“坑”里“爬”出来的黄卫东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老可着我一个人儿折腾?”华紫珺眨眨眼,撇撇嘴,换上一副无赖和顽皮的笑脸:“因为你身上有爸爸的味道,我爸我不敢折腾,只有折腾你啰。”听得黄卫东哭笑不得。

“我饿了,我要吃饭。”肚子不争气地鸣叫,仰起好看的娃娃脸,嗲嗲的声音发自于已步入不惑年纪的女子之口,传到黄卫东的耳朵里却是毫无违和之感。

“好。吃饭吃饭,吃饭使我快乐!”黄卫东拉起华紫珺,小跑向停车场。

“我要吃臭鳜鱼。”华紫珺快乐如孩童。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张志和的《渔歌子》应时应景。

农历三月,是吃鳜鱼的最佳时节,更何况是减肥达人极力推荐的绝绝子菜馆。北三环东路有一家“杨兴记”(但愿没有记错店名),臭鳜鱼是他家的招牌菜,也是每桌的必点菜。菜馆生意爆棚,排了近一个小时才得以入座。“来了华姐。”跑堂儿的热情招呼。无需翻看菜牌,华紫珺流畅地报出菜名:“经典红烧臭鳜鱼、清炒鸡毛菜、巧手拌脆瓜、两杯葛根水、两碗米饭。”

“华姐?”黄卫东看一眼跑堂儿的,又看一眼华紫珺。

“嗨,以前我姐和姐夫两大家子人每个月都得来这里两三回,每次都是我点菜,太熟了。”华紫珺豪爽女汉子的气质偶有显现。

主角登场,两端细致地雕刻有鱼头鱼尾,流线般鱼身造型的铸铁托盘中盛放着一条烹饪好了的臭鳜鱼,下边点着两个酒精块。因为是红烧做法,鱼身呈现出酱油烧制后特有的红亮,其上点缀着切成颗粒状的青红小米辣、蒜苔丁儿、冬笋丁儿,搭配了白色蒜粒和其它辅料的汤汁微滚,冒着鱼眼泡,在酒精块儿加热的作用下,托盘中飘出发酵后特有的腌鲜香气。箸头轻触鱼身,弹性十足。黄卫东夹起一块鱼肉,状如蒜瓣,其色雪白中带一抹浅浅的粉红,饱蘸浓汁,送入口中。嗯,咸鲜微辣,肉质滑嫩,细腻紧实,嚼劲和回弹感非常明显。闭了眼,慢慢地咀嚼,细细地品味,脑中浮现出一叶孤舟泛江上,两岸山峦叠翠、郁郁葱葱、鸟语花香的绝美景色,脸上浮起满足的微笑。又尝几箸,夹一片脆瓜,脆爽清香。呷一口清甜的葛根水,将这美妙融合,化入喉间。竖起一根大指,赞叹。看着男人享受的样子,华紫珺得意地笑了。

文吃之后便是武吃。大块朵颐,酣畅淋漓。擦去嘴角的油渍,黄卫东心悦诚服:“华姐,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收了你了。跟着我,包你吃香喝辣。来,小弟,干!哈哈哈”一副大姐的做派,大姐的口吻。

风卷残云,盘中只剩鱼骨和汤汁。“再尝尝这个,也是我的最爱。”华紫珺盛几勺变得浓稠的芡汁,拌了饭递给黄卫东。且不说味道的确很赞,单只是因为爱人亲手调拌,就已经香甜。水足饭饱,喝着葛根水,二人闲聊。

“和你说个事儿。”华紫珺表情平静。

“又咋?”条件反射地绷紧了神经,黄卫东已经领教过这句台词后面的惊心动魄。

“我闺蜜过几天休假,想约我一起去青岛玩儿。她想见见你,有时间吗?”华紫珺问道。

“嗨,这事儿啊。应该没问题,我向‘先生’请几天年假,陪你去。”黄卫东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是要面试啊,明白明白。

结帐时黄卫东抢着买单,被华紫珺拦下,从钱夹中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过去:“我是这里的会员。以后你带朋友来,结帐时报我电话就可以,我定期会往里面充钱。”说者坦荡,听者有心,黄卫东不太舒服。自己的工作稳定,收入并不低,一个大老爷们儿花女人的钱,占女人的便宜,那不成吃软饭的了嘛。华紫珺未曾察觉到男人情绪上的变化,亲昵地挽着臂离开。两年后,黄卫东才知道,自己那不算低的工资,在华紫珺的眼里到底算是个什么水平。

华紫珺有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最为要好的闺蜜,两个在西安,一个在深圳,均已结婚生子。想来是她已经把两人的关系告知了她们,此次出游是选派个代表做前期考察。

旅行,是恋爱中的男女考察对方的最佳方式之一。它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对一个人的性格、脾气秉性、对待生活的态度、对事物的看法、以及应急处理突发情况的能力等等有一个较为全面的评估。

短短的三天,让黄卫东对华紫珺有了另一层认识。首先,入住的是洲际酒店,彼时的黄卫东并不知道它在全球范围也是属于豪华级五星酒店水平,仅是从房间价格上猜出一二。其次,外出专车接送,不打出租。第三,吃要吃当地最好最有名的菜馆。第四,玩儿也不是像众多游客如同一定要按计划完成任务似的,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再上车赶赴下一个目的地,搞得每日疲惫不堪。心之所动随性而行,可以一个景点儿玩儿一上午,也可以坐在咖啡厅里悠闲地消磨时光。按照她的说法:“出来玩儿,住,我一定要住五星级的酒店;坐车,我一定要坐专车;吃,我要吃最好的;玩儿,我不要太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总之,我是来度假,不是来赶集。”对生活品质和品味的标准和追求,让黄卫东感慨不已。

闺蜜的考察,隐蔽而巧妙,得体而不生硬。从微小细节处观察,从言谈举止中判断,有意制造出一点儿无伤大雅的小状况,看你怎么办。有时候黄卫东恍惚觉得,是在和两个华紫珺游玩。“你们两个,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充满戏谑的口吻,黄卫东暗含深意的眼神,望向两位美女。这二人同时转头,对视,再转头,换上同款的表情,冲着黄卫东哈哈大笑。

行程结束,分手时闺蜜拉着华紫珺:“任务圆满完成,我可以回去复命了。”又双手合十于胸前,笑吟吟地看黄卫东:“大师慈悲,你就行行好,快点儿把这个妖孽收了吧。”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黄卫东也笑着合十还礼。

“我锤死你。谁是妖孽,谁妖孽了?你才妖孽呢。”两个好闺蜜嘻笑着,追打着。

“过关。”黄卫东心头跳出两个字。

甜蜜的时光如山间的小溪缓缓流淌,曾经的幼苗,在它的浸润下已长成了小树,枝叶繁茂,花蕾含苞,直待绽放。

转眼到了五月,华紫珺电话通知:“这周六你别安排事情,中午我姐姐、姐夫请你吃饭。”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几点?在哪里?我请他们。”黄卫东问。

“你什么都不用管,到时我开车去接你。”华紫珺回答。

“行,听你的。啊对,你到了我来开车。”感受过这个女司机“剽悍”车技的黄卫东补上一句。

三里屯的“南京大排档”位于世茂百货的四层。古色古香的装修,木质桌椅,雕花门窗,江南小阁,楹联灯幌,身着古装的堂倌穿梭于桌台间,复古的小曲儿悠扬。心知是另一场考试,黄卫东不免有些紧张。“没事儿,就和我姐她们俩吃个便饭,甭紧张,我罩着你。”华紫珺看穿了男人的心思,宽慰着,重重拍一下肩膀,熟悉的表情挂在脸上。黄卫东暗叫“不好”,这鬼精灵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跑堂儿的把二人领入一精致的阁子间,推门看处满屋的人。黄卫东错愕地看向华紫珺,一脸坏笑的小狐狸俏立身旁。

向门尊位端坐了四位老人。左首第一位耄耋之年,身材小巧,江南大家闺秀风范,黄卫东注意到她的后腰处垫了个厚厚的靠垫儿。居中左首老者身高约一米八,身材魁梧,面目和善。居中右首老者同样的身高,神采奕奕,典型的两广容貌,也是面目慈祥。老者身旁的阿姨年逾古稀,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浓浓的教师气息,这气息黄卫东非常熟悉,因为他的母亲就是位教师。教师阿姨旁边的男子年近五旬,与两广那位叔叔长得很像,肤色略黑,方面、浓眉、阔鼻、厚唇,目带神采,不怒而威,上穿看似普通的夹克衫,笑得真诚。紧挨着男子的是位与黄卫东年纪相仿的气质型美女,五官酷似凯拉奈特莉,身上并无过多华丽的饰品,反衬出气质的典雅不俗。华紫珺左边忽地立起一位小哥儿,十六七岁,剑眉如漆,眉梢微微上翘,凤目烁烁,鼻梁高挺,双唇饱满,英气外露,小小年纪已隐隐透出迫人的强大气场,一笑之间又略显腼腆,好一个英俊少年郎。

“小,姨父?”少年征询的目光看向华紫珺,众人大笑。

“别瞎叫。”母亲爱怜地看着引以为傲的儿子,笑着止住。热情地招呼黄卫东入座。

“怎么称呼?”中年男子发问。

“我叫黄卫东,家里人都叫我小东。您叫我小东就好。”黄卫东礼貌地起身回答。

“他老家也是两广。”小狐狸补充道。

“坐,坐,别客气。噢,两广,也姓黄。哈哈哈”。男子看向父亲,又看眼爱妻。

“我公公祖籍也是两广,我老公姓黄,我老公的妹夫姓黄,你也姓黄,你们一家子姓黄的。”看出黄卫东的疑惑,气质型美女解释道,话语落处,又引来哄堂大笑。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中年男子打着趣。

“小铭,你老盯着叔叔干什么,没礼貌。”母亲笑嗔。

“他好高喔。”少年郎感叹。

“我一米九。”黄卫东笑看少年郎。

“我将来也长这么高。”少年郎说道。

一句话又引来满堂欢笑。

“小东,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年男子开口。

“姐夫?您看我猜得对不对?”黄卫东微笑着打断了“姐夫”,然后一一准确地道出称谓和关系。众人点头。

又寒暄数句后,华紫珺的姐姐、姐夫同时举起茶杯面向黄卫东:“小东,老人们年纪大了,所以没准备酒。我和小珺的姐姐,代表全家欢迎你。”

黄卫东连忙起身双手举杯:“姐姐、姐夫,我有个建议,您看合不合适。自古晚辈敬尊长,我借花献佛,以茶代酒,先敬叔叔阿姨,再敬姐姐姐夫,您看可好?”姐夫高兴地放下茶杯,点点头:“小东大事不糊涂。”

“华叔叔,阿姨,这第一杯,感谢你们培养出小珺这么优秀的女儿,能与小珺相识是我的荣幸。祝二老身体康健。”黄卫东一口饮尽杯中茶水。

“黄叔叔,阿姨,感谢您二老的盛情,这第二杯祝叔叔阿姨永远年轻。黄叔叔,我拜读过您的《周易与哲学的思考》,受益匪浅,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黄卫东喝干第二杯茶。

“哦?你读过我的文章?好,好,好,有机会我们切磋切磋。”老先生非常高兴。

“一定。”黄卫东回答得诚恳。

“姐姐、姐夫,小珺多次和我提起,姐姐、姐夫是学霸,名牌学府毕业,佩服佩服。小珺还说姐夫才华横溢,在家对待老人是大孝子,对待弟弟妹妹如父兄,对姐姐也是深情似海。姐姐也是精英,是姐夫的贤内助,还是大功臣,为姐夫生出这么优秀的英俊少年。能参加这个和睦的大家庭聚会,我很荣幸。祝姐姐姐夫举案齐眉,比翼双飞。”黄卫东喝下第三杯茶水。

“你有那么好吗?”姐姐笑看姐夫,姐夫“嘿嘿”地憨笑。

“小铭,来。”黄卫东转向少年。

“啊?还有我吗?”少年一怔。

“祝你学业有成,将来个子超过叔叔。”黄卫东笑着说道。

“好嘞。”少年也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那我呢?”小狐狸又在勤劳地挖坑。

“看我的实际行动,干。”黄卫东豪气干云。

众人抚掌大笑。

菜肴很丰盛,荤素、口味搭配的很是用心,老年人易于消化的、年轻人爱吃的、南京的特色名菜。大家随意地吃着、聊着,欢乐在继续。席间间或有一些询问,黄卫东恭敬地一一作答。

宴毕,姐姐姐夫送四位老人回家,黄卫东与华紫珺同乘。

“简单的便饭?”黄卫东笑问。

“他们都想见见你,我有什么办法。”华紫珺坏笑。

“考试通过了吗?”黄卫东问。

“你说呢?嘿嘿。”华紫珺反问。

“我很喜欢这种大家庭聚会的氛围,您费心啦,您辛苦啦。谢谢!”黄卫东“摸头杀”。

“什么意思?”华紫珺不解。

“这环境,这档次,这菜,不都是你选的吗?”黄卫东说道。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姐夫。”华紫珺纠正道。

“噢……”黄卫东不再说话,心里佩服姐夫的情商。

中国传统里,见未来女婿是件大事,女方既要表现出隆重,又要不失自家的身份。“南京大排档”在当时的BJ属于较高格调的老牌餐饮,这里既有亲民的小吃,也有高端的菜品。点的菜既不能太平民化,也不能过于奢华。还要照顾到不同年龄段的人的不同口味,参加人的身份等等。今天的聚会,看似家宴,实则考察。两家四位老人的出面,表达出对此事的重视,和对来者的尊重。家宴的氛围,孩子的参与,又照顾到了受邀者的情绪,不会过于紧张。主动举杯,则是考验男方的家教、礼仪和修养。

“这些话,不必对她一一说明,心存感谢就好。”黄卫东看看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华紫珺,升起车窗,降低车速,减轻颠簸。 第五章 往事可堪回首,如梦中 “记得《暗算》中有这样几句台词:‘中国人的饮食主食五谷,辅食蔬菜,兼有肉类,却以长江为界,南人喜米,北人好面’。还有就是那句:‘民以食为天,人生无大事,吃就是大事’。说的太对了。我现在做的就是人生最大的事。”坐在陕西驻京办餐厅,咬一口流油的肉夹馍,喝一口冰峰,再夹一大箸臊子面,华紫珺很满意。

数十年的西安生活,已经把华紫珺的胃改造成了地地道道的陕西胃。据她讲,这些年跑遍了BJ大大小小的陕味菜馆儿,就是驻京办这家口味最为纯正。同样喜爱面食的黄卫东则是对炸酱面情有独钟。

BJ是全国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是天下美食的汇集地。真正的老北京人心怀包容,但对同一事物的观点各异,对同一款美食的评价也各不相同,唯独在“老北京炸酱面”这一传统美食的评判上出奇的一致。那就是,自己家做的炸酱面才是最正宗。因为它承载着老BJ的历史、文化、童年的记忆和自家独有的故事。

黄卫东最爱看华紫珺吃东西时的样子。数月的交往,双方都已不再拘谨,本我日渐显现。面对美食,和黄卫东独处的华紫珺会放下一切外表的矫饰,专注于眼前,全身心投入,吃得松弛,吃得酣畅,吃得豪放。黄卫东把她的这种表现理解为是对自己莫大的信任。

“哪天尝尝我的手艺。”拿起纸巾,替华紫珺擦去嘴角的油渍,黄卫东说道。

“你还会做饭?”华紫珺问道。

“那有什么。咱们这代人,大都是双职工家庭,小时候父母赶不回家,谁给你做饭,还不得自己弄。哪个不会做饭。”黄卫东说得轻松。

“我就不会。”华紫珺说。

“那你吃什么?”黄卫东问。

“我七岁前家里有保姆。后来吃食堂。”华紫珺答。

“你家条件真好。”黄卫东感叹一句。

“你都会做什么?”华紫珺又问。

“家常菜呗。油焖大虾、红烧肉、干烧平鱼、孔雀开屏、三杯鸡翅中什么的。”轻描淡写的语气,黄卫东报出的却是自己拿手的菜名。

“这叫家常?”华紫珺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有什么,我会的还多着呢。一定能把你喂成个小胖猪。”黄卫东捏了下华紫珺的肉脸蛋儿。

“讨厌。”爱的白眼儿。“那你打算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华紫珺问。

“家传正宗老北京炸酱面。”黄卫东自豪地报出名字。

老北京炸酱面是北京人的最爱,听着普通,实则费时费力。它讲究食材的选取,酱料的配比,炸酱时火候的把控,应季面码儿蔬菜的搭配。真正讲究起来,炸酱(实际就是在熬酱)就需要人不离锅地熬上一两个小时,单是面码儿最多可达20种。老北京炸酱面吃的不是面,而是炸酱,是面码儿。

承诺了就一定要兑现。定好了日期、时间,提前一天备好全部食材,次日一早黄卫东就起床开始忙活。

做饭炒菜是黄卫东自小儿的爱好,他平日里最爱看的是美食节目,也爱看菜谱,也有一定的天赋,只要看一遍,就能有模有样儿地做出个八九不离十。黄卫东更爱看别人吃他做的菜,每当食者吃得盆儿干碗儿净,他会非常的开心。每有剩余,他就会郁闷,琢磨着怎么改进。这也得感谢他伟大的母亲。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用有限的食材就能做出一大桌堪比饭店的美味佳肴。年轻时的母亲热情好客,喜欢邀请同事们来家吃饭。儿时的黄卫东最盼家里来客人,那些叔叔阿姨们一到,他就又能尝到更多妈妈精心制作的美食了。长大以后,黄卫东的这个非本专业技能愈显提高,待到父母年迈时,每年的年夜饭都得是他掌勺。连吃了一辈子母亲做的饭菜的老父亲,都夸小儿子炒的菜比妈妈炒得更香。

十点刚过,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怎么来这么早。”黄卫东说。

“吃,是人生大事,那还不得赶早。”华紫珺笑盈盈的。

进了门,华紫珺打量着房屋的结构、屋内的陈设,视察着每一个房间,问着,想着,从细节中寻找答案。黄卫东在身后陪同领导视察。

房子不大,50多平的两室一厅,家俱家电虽然简单,但都是当时的名牌产品。房间里窗明几净,地面上一尘不染,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完全不象想像中一个单身男士的居所。

“就你一个人住?你家可真干净!”华紫珺点头赞许。

倒不是临时做了扫除清理,黄卫东平时的家就是这个样子。这归功于他的母亲。黄卫东的母亲是一位持家能手。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儿时住的平房大杂院,还是后来搬进了高楼,也无论住房的面积是大是小,母亲总是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的任何东西也是各有各的摆放位置,从不乱堆乱扔。黄卫东还记得,那个年代楼房都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母亲每隔半个月就会指挥着小姐弟俩把房间的地面全部打上一遍蜡,再刨上一遍光,以至于串门儿的邻居都不敢进门不敢落脚,以至于来京探望兄长的六姑操着乡音“抱怨”母亲:“四嫂,房子是用来住的啵。”在母亲的熏陶下,这种良好的生活习惯已经深深植入黄卫东的内心。

走进一间小卧室,华紫珺站在书柜前认真仔细地观看。书柜里整齐地摆满了书籍,有管理类的,有行业专业类的,有现代文学类的,占比最多的还是国内外名人传记、历史类和文言文书籍,而《周易》、《道德经》、《庄子》、《四书五经》、《史记》、《资治通鉴》、《落霞三部曲》、《大秦帝国》、《清十二帝》、《易中天品三国》、《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摆在了书柜里最显眼最好拿的位置。

“这些书你都读了?”指一指这十一本书,华紫珺问。

“书买来不就是看的嘛,这几本是我的最爱。”黄卫东回答。

华紫珺轻轻摇了摇头,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结束视察走进客厅。

“这是我姐的房子,可没住过一天,她定居海外,我就搬过来了,离我父母也近点儿。”黄卫东跟在后面补充着。

“那你的房子呢?”华紫珺问。

“租出去了。”黄卫东回答。

“这房子的地理位置多好,怎么不出租?可以租高价。”华紫珺不解。

“我姐不愿意,我也没办法。你先坐,我得……”黄卫东指了指厨房。

“要我帮什么忙?”华紫珺主动请缨。

“哪敢劳动您的大驾。”黄卫东笑笑。

厨房不大,华紫珺站在厨房门口,看黄卫东继续忙活。

“这豆芽儿怎么还得一根儿一根儿地把两头掐了?多费事。”华紫珺好奇地问。

“这掐去两头儿只留中段,一是为好看,二是减少豆芽的豆腥味儿。”黄卫东解释道。

“你的刀工也不错嘛,切得真细,能穿针了都。”华紫珺拈起一根儿胡萝卜丝儿、一根儿黄瓜丝儿,放在眼前对比着。

“那是啊,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何况您还现场监督。”黄卫东得意地一笑。

切丁、切丝、切末、焯水、装碗,一道道面码儿分放在小碗儿里,红黄绿白相间着在餐桌上围成一个圈儿,还挺好看。华紫珺数了一数,有12种之多。

“要这么多种吗?”跟在屁股后头转的华紫珺感叹。

“您是领导,是贵宾,是VIP中P,规格必须是最高级别的。12种,凑合吧。你知道吗?这面码儿最多可以到20种呢。”黄卫东不无得意。

“开炸了啊,你离远点儿,小心溅上油。”黄卫东提醒站得太近的华紫珺。

“给你戴个围裙。”华紫珺贴心地给黄卫东系上扣儿。

“这肉呀,必须是去皮的五花儿肉,切成色子丁儿,下油锅先炸一下。”黄卫东一边做,一边解说。有心爱的人陪在身旁,黄卫东干得十分起劲儿。

“再放入葱花姜末增香,淋少许料酒去腥,肉色变白后放入调好的干黄酱、湿黄酱、甜面酱三种酱加水熬,这每种酱的量是有配比比例的。这水要开水,熬的过程中要分几次加,还要不停地顺时针搅拌,不然就巴锅了。哎,你要是累了就去客厅歇歇,不用陪我。”黄卫东说着,手却没有停。

“不累,我愿意看你做饭。”看着眼前的男人翻动炒勺,像个音乐家挥舞着指挥棒,一句话语浮现在华紫珺的脑海:“做饭中的男人,最有魅力。”

“你看,锅里的水基本上熬干了。”黄卫东夹起一小块儿肉放进嘴里试尝着。瘦肉已经完全成熟还保有了弹性,肥肉已达入口即化的程度。

“这熬出的油也已经漂在酱面儿上了,咱滴几滴香油,撒上葱花,起锅儿,大功告成。”把酱盛入一个大海碗,端着走向客厅,黄卫东嘴里吆喝一声:“上菜了您那。”摆放在菜码儿的中心,酱香浓郁。喘一口气,抹一把汗,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华紫珺欢快地碎步小跑到桌前,拿起个勺子就要尝。

“咸,烫嘴,先洗手去。”刚出锅的炸酱表面温度极高,一不留神就可能烫出个大水泡。黄卫东连忙止住馋猫儿的危险动作,推着她去了卫生间,转身回厨房下面。

炸酱面的面条一定要吃抻面或者是手擀的两样面,才更劲道弹牙。面条出锅后有人爱吃“锅挑儿”,有人爱吃“过水儿”。黄卫东把煮好的面一样儿盛了一碗,由华紫珺去选。

“就这么点儿?”华紫珺故作委屈地噘起好看的小嘴儿。

“老北京炸酱面讲的是吃酱吃菜码儿,不懂了吧?”调些酱,每样儿菜码儿都放了点儿,拌好后也是一大碗,黄卫东哄小孩子似的送到华紫珺面前。

华紫珺挑起一根儿饱蘸了酱汁儿的面条儿,小口儿地尝了尝,立刻埋头狂吃,嘴里“呼噜呼噜”的,像极了进食中的小猪儿,转眼吃净。黄卫东适时的递上第二碗,“呼噜”声再次响起。

“怎么样?”黄卫东问。

抬起头,唇边上一圈儿酱渍,华紫珺孩子般“哼哼”着傻笑。三碗造净,身体后仰,小肚皮微微隆起,打了个饱嗝儿,“我吃不动了。”华紫珺声音嗲嗲。黄卫东这才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吃着,看着她笑。

吃完炸酱面最大的反应就是口渴。沏好茶,坐回到沙发,小猪儿头枕了黄卫东的大腿,放平了身体,嘴里啃着根儿黄瓜。二人十指互握交叉在一起,闲聊着。

华紫珺曲起一条右腿,裤角被带得高高跷起,小腿内侧胫骨至脚踝间一道长长的伤疤触目惊心。

“这是?”黄卫东满目惊疑。

其实,黄卫东很早就注意到了华紫珺走路的姿势有些与众不同。每次当她的右腿迈出后,右脚尖儿在落地前会不自觉地向内一扣,然后在脚尖儿落地的一刹那又恢复到正常方向。黄卫东开始以为是内八字的习惯,仔细观察后感觉这一内扣的幅度有点儿大,而且内八字的人是双脚都会向内小幅地扣一下,而她只是右脚单足。既不便探问,也没放在心上,看得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今日一见伤疤,心中大为震惊。

“唐山大地震时把腿砸折了。”华紫珺顺着黄卫东疑惑的目光看去,平静地答道。“记得曾经和你说起过,我的母亲为表忠心决心,去唐山煤矿接受锻炼改造,在那里认识了父亲,后来结婚生子,有了我姐和我。矿上的领导安排父母婚后住进了一栋专家楼。那时的父亲在BJ工作,每周能够回来一次,他们也算是两地分居吧。母亲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资产阶级大小姐,极力地表现,把全部身心都扑在工作上,没日没夜地加班,哪里有精力再照顾我们两个,就把姐姐送去老家寄养,到现在我姐还对这件事情梗梗于怀呢。我因为太小,就跟在母亲身边。母亲是大学生,又是在矿上工作,工资相对高些,父亲在BJ的工资也不算少,家里就请了个阿姨专门照顾我。所以,我从小就是住在洋楼里,有独立卫生间,有阿姨做饭收拾家务。阿姨走了以后,我就是吃食堂,所以我不太会做饭,也不太会做家务。唐山大地震那年我刚满6岁。我记得发生地震那天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多钟吧,我被母亲摇醒。房子晃得厉害,母亲拉起我就往外跑,到楼门口的时候,好像倒了一面墙,我和母亲分开了。后来听母亲说,她转回身找我时,看见我站在一堆破砖头前面,满身满脸的土,单着一条腿往前蹦,另一条腿在后面当啷着,全是血。还说我也没哭,就是有点儿傻,一跳一跳的像只单腿儿的青蛙,嘿嘿。然后母亲就抱起我去了救护站,问我疼不疼,我也不疼。大夫说我腿断了,得截肢。母亲死活不让,说这么小的孩子,要是没了一条腿,人就废了。还说她给大夫下跪了,然后那个大夫就让人给我打了夹板做了包扎。然后我们就在抗震棚里躲着呗。再具体的我记不清了,我就记得后来每次换药的时候可疼可疼了。我还记得后来伤口烂掉了,上面密密麻麻地爬着好多好多白色的蛆,一蛄蛹一蛄蛹的,可恶心了,母亲就抱着我哭。再后来,就好了,也没截肢,父亲也从BJ赶回来了。只是留下了这道疤。”华紫珺娓娓道来,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平静得如同镜子般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更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唐山大地震,发生于1976年7月8日凌晨3时42分,共造成242749人死亡,164851人重伤,7000多户家庭全部震亡。是几代人一生挥之不去的惨痛记忆。

同样经历过那次大地震的黄卫东专注地倾听,眼眶湿润,眼里布着血丝,内心惊涛骇浪般翻滚,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惨烈的画面:

电闪雷鸣、瓢泼如注、天塌地陷、地裂山崩,无数的房舍瞬间夷为平地。凄厉的哀嚎、绝望的呼救、撕心裂肺的悲鸣,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一个满身血污年仅六岁的小女孩儿,站在一片残垣断壁前,面无表情地单腿一蹦一蹦想要尽快逃离这灾难的现场,另一条断腿在空中左右摇摆,断口处皮肉翻卷白骨森森。

一个柔弱的女子,跪在医生面前,无助地哭嚎,请求保留住孩子的断腿。一个小女孩儿静静地躺在雨水浸泡的担架上,呆呆地看向跪在雨水里的母亲。

一条断腿上,浸透了血水和脓水,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味的绷带被层层撕开,每撕一下,小女孩儿就浑身一颤惨叫一声,露出的伤口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小女孩儿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年轻的母亲望着怀抱中的幼女泣不成声。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华紫珺的额头,黄卫东心如刀绞。万没想到,这个在自己面前总是嘻嘻哈哈,从没烦恼,娇巧快乐的小鸟,竟有过如此惨烈的生死经历。也许,正是有了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才造就了她坚强的性格、乐观的心态,才能够让她以超越常人的平静,道出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一定要对她好,不要让她再受到任何的伤害!”黄卫东暗暗发誓。

感觉到额头冰凉湿滑,华紫珺抬眼看向把她紧紧搂住的男人,抬手抹去他眼角流出的泪水,温柔一笑:“心疼了?哎呀,都过去了。来,给爷乐一个。”揉搓着男人微胖的脸颊。黄卫东被她这句话逗得“噗嗤”一声,俯下身去,在仍然湿润的额头印上深深的一吻,泪水再次滑落。 第六章 今晚别走了 做个说明:本人因初次在起点上发布小说,选了“现代言情”、“都市生活”词条。结果,在书的封面上自动出现了“重生花样年华,玩转市井豪门,携手逆袭人生,共揽一世风云”这样一句与本作品内容毫不相关的推荐评语。请阅读本作品的好友们,不要以这句话来理解本书。这一句实在非我所写,我也无奈。特此解释。谢谢理解。

第六章今晚别走了

子曰:“来而不往非礼也”。吃过了“家传正宗老BJ炸酱面”,看到了这个男人的日常生活环境和生活状态,又加深了对他的好感,更增进了一份感情的华紫珺,计划邀请黄卫东到家中做客。借此,还有一事相托。

七月的BJ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气温屡创着新高,空气中弥散着闷热蒸腾的潮气。外出的人们,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如贴了层不透气的薄膜,粘腻湿滑。

受邀的黄卫东按照短信地址将车停在一个小区大门外,刚一下车,脑门上就被逼出细密的汗珠。小区不大,中心花园绿植繁茂,围绕着花园的是四栋高楼。进入一个一梯三户的单元上到十楼,按响一户门铃,开门迎接的是一人一猫。未施粉黛依然楚楚娇美的面容,宽松的家居服,女子笑颜如花。憨憨的圆脸,圆圆的眼睛,毛绒绒的尾巴高高翘起,口中哼唱着欢迎词,小胖哈尼奔到面前。客套地寒暄着,换了鞋的黄卫东快步走到中央空调的风口处,搧动前衣。

“看把你热的。来,先吃两块西瓜落落汗。”递上一盘儿去了皮,切成小方块儿的冰镇西瓜,华紫珺抱起哈尼坐到沙发上,笑眯眯的。

“你家房子真大。”环顾四周,黄卫东感叹。

“还凑合吧。建筑面积120,使用面积100,上下两层,复式,两室两卫,一层是客厅。”

一层铺设的是深褐色高档地砖,地面很干净,屋内陈设半古半今,门口一侧是纯木质雕有凤头的中式挂衣架,旁边是中国传统花鸟彩绘的纯木鞋柜,木质楼梯贴墙斜向通往二层。客厅的背景墙上一幅巨大的喜鹊登梅手绘,下面是一字型纯木电视矮柜。正向坐北朝南的开放式阳台,明亮的大落地窗光线充足。客厅正中是“L”字型枣红色棉麻布高档沙发。沙发前一个巨大的圆形茶几上胡乱堆放着杂志、书籍和小零碎儿,黄卫东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沙发后是“一”字型吧台和“一字型”开放式厨房。厨房的北侧是一楼卫生间。客厅的西北角还摆放着一个枣木色中式红酒柜。

“带你到楼上看看?”华紫珺笑笑,头前引着上楼。

“闺房重地,男士慎入。”黄卫东打着哈哈儿跟在后面。

沿楼梯一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框,有彩色抽象派艺术的,有裸体女子黑白剪影的,正对楼梯口是一幅华紫珺的侧面肖像照,笑容明艳。二层地面铺设的是红木色地板,窄过道一侧摆放着暗绿色的中式两屉桌。墙后是间书房,也是纯木质桌椅,桌上乱七八遭。一张颜色鲜艳的红色棉麻布高档沙发上乱堆了衣帽,一个落地推拉式衣柜,一个书柜。书柜里摆放的书籍很多,一期一期的《读者》占了总数量的三分之一。另有一些女性人物传记和现代流行文学作品书籍。再有就是为数不少,起着稀奇古怪书名的不知名作家的作品书籍,还有大量的女性杂志。书柜的空当处,横七竖八地堆挤着电源线、数据线、各种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小纸盒子,让早已习惯了井然有序的黄卫东看着糟心。紧挨书房的就是闺房,探头瞟一眼床上没叠的被子和乱丢的女性衣物,黄卫东赶紧转身下了楼梯,心里暗道:“这屋里也太乱了吧。”

“我说了我不太会收拾家的。”瞄一眼黄卫东皱紧的眉头,华紫珺有点儿怏怏的。

“小事儿。改天我帮你归整一下,做家务也是我的强项。哎,你是不是故意的,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儿呢吧?”意识到初来人家就皱个眉头有失礼貌,黄卫东赶忙往回找补。

“不是的,这两天阿姨生病没来收拾,平时不是这样儿的。”生着小气儿,噘着小嘴儿,华紫珺解释着。

“好啦,好啦。这也是领导您慧眼识人,给了我一个发挥和表现的机会不是?我谢谢领导啦。哎呀,你这装修的风格、家俱的选材品味真高,你看这大吊灯,欧式的吧?”黄卫东哄着、夸着、转移着话题。

“那是。这些木家俱,都是纯木纯手工打的。这个沙发,三万多呢。这地砖,国外进口的。这个喜鹊登梅,是我请中央美院的朋友来家画的。光装修,我就花了六十多万呢。还有这个……这个……”心情转好的华紫珺兴奋地比划着,炫耀着。

“都赶上我两年的工资了。”黄卫东暗自咂舌。他没有想到的是,五年以后他们的新家,装修费竟高达一百五十万。

两人坐回到沙发,打开电视,华紫珺吃着西瓜,挠着趴在身边的哈尼。瞅一眼茶几,黄卫东实在是忍不住了,起身随手把上面的零乱略做归整,这才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电视里重播着某台非常火爆的相亲节目,华紫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对出场的男女嘉宾和他们谈论的话题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还让黄卫东参与讨论。对于这类相亲节目黄卫东并不感兴趣,对那些故作成熟的年轻嘉宾们的提问和回答也是不屑一顾,认为做作、可笑、幼稚,但还是“爱屋及乌”地偶尔插上两嘴。看着聊着,华紫珺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我过两天要出趟差,你能帮我照顾一下哈尼吗?”

“需要我做什么?”黄卫东问道。

“就是你每天下班以后,来我家一趟,给哈尼换换水,换些新鲜的猫粮,再给猫砂盆里添点儿猫砂,把猫屎清理一下。”华紫珺讲述着工作内容。

“让阿姨来弄不好吗?毕竟你不在家,我又是……”黄卫东感觉主人不在,自己每天来人家里不太合适。

“阿姨每周只来两次。再说了,我还怕你偷东西?”华紫珺头也不回地一指身后的厨房顶柜,蓝色的小灯在闪烁。

“成。只要你不怕引狼入室,我就来。”黄卫东笑道。

“狼不是已经进来了吗?”华紫珺斜着眼坏笑。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还是只大色狼。哈哈哈”黄卫东大笑。

“去,讨厌。”华紫珺把头转向哈尼,点着牠的小肉鼻尖儿:“哈尼呀,你可要小心点儿,别让这只大灰狼把你给吃了。”

“喵……”像是听懂了麻麻的警告,哈尼拖着长音儿抗议,露出四颗小尖牙向黄卫东“哈”着示威。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放声大笑。

按照“领导”的要求,黄卫东每天下班后先到华紫珺的住处完成“准铲屎官”的工作,然后关门走人,从未踏上楼梯半步。后来,华紫珺在闲聊中透露,出差期间,她每天都会看客厅的监控回放,对于黄卫东只做该做的事情,从不好奇地乱走乱翻很是满意。

小别离的第四天,快下班的时候,集团临时布下一个急活儿,黄卫东和同事们紧急加班,待完成工作赶到华紫珺家的时候已近七点。匆匆给哈尼换完食水,刚坐下喘了口气,急促的电话铃骤然响起。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以为又是集团电话,黄卫东有点儿不耐烦的地打开免提:“喂,你好。”

“我爸走丢了。”华紫珺焦急的语音中带着哭腔儿:“他有阿尔兹海默症。你现在能不能去我妈家附近帮着找找。”

“啊?你先别哭。别着急,我正好还在你家呢,我现在就去,如果找着了我马上给你打电话。”黄卫东一惊,马上安慰。

“我已经买了回京的机票,正在登机,两个小时后落地,我把我姐和姐夫的电话发给你,有情况你先和他们联系。”华紫珺说道。

挂断电话的黄卫东一边儿穿鞋出门,一边儿飞快地转动着脑子:“找人不能开车,会漏掉很多地方。走路找又太慢效率不高。不行,得找辆自行车。”奔到小区门口和门卫借了辆自行车,黄卫东向外疾驰而去。

华紫珺母女的小区相距很近,骑车五分钟就能赶到,黄卫东对这一带的地形也相当熟悉,绕着小区外围展开紧张的搜寻。转了三四圈仍没有发现老人的踪影,又把搜索范围括大到了附近的三环。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视线也受到很大影响,但黄卫东还是不愿放弃,擦把脸上淌下的汗水,借着路灯的光亮继续一圈儿一圈儿地转着、找着、问着。不知转了多少圈儿,路过了几次三环,黄卫东已是精疲力竭。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你在哪儿呢?”华紫珺质问的语气。

“你妈小区的西门。”黄卫东喘着粗气回答。

“在那儿等我。”华紫珺说完,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怒气冲冲的华紫珺出现在黄卫东面前。

“找着了吗?”华紫珺问。

“还没。”黄卫东答。

“你怎么找的?”华紫珺又问。

“就是先围着小区外头转,没找到,就扩大到三环了。”从未见华紫珺发过那么大的火儿,黄卫东有些心虚。

“你跑三环干嘛去?他腿脚又不好,能走那么远吗?笨蛋!再找!”化紫珺的火气更大了。

劳累一天,饥渴难耐,疲惫不堪,又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黄卫东,满腔的委屈。他真想把车一扔喊一句“我不管了”,扬长而去。但看到刚下飞机就赶过来,同样水米未沾、面现疲惫、焦虑,眼睛红肿的华紫珺,黄卫东的心软了。他理解女儿在老父丢失后的心情,也深知一个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耄耋老人走失,后果不堪设想。舔舔干裂的嘴唇,不再辩解半句,低了头,跟在华紫珺后面,继续搜寻。

子夜时分,还在路上寻找的两人累坐在马路牙子上,沉默着。一个无声地掉着眼泪,一个想要伸出手来安抚,又害怕地缩了回去。

手机铃声又响,华紫珺接通电话:

“姐,我们还没找到爸爸。”

“找到了找到了,人家把咱爸送回家了。”华紫珺姐姐说道。

“噢,噢,我马上回来。”兴奋地看一眼黄卫东,华紫珺蹭地站了起来。

心头的大石落下,黄卫东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转眼到了华紫珺母亲家的楼下。

“你跟我上来吧。”华紫珺说。

“不了,不方便。你上去吧,我先找口吃的,然后在小区门口儿等你。”黄卫东婉拒。

夏季的夜晚有一个好处,就是有些开宵夜的小馆子很晚才会收摊儿。小区门口儿有一个小面馆儿,点了碗面,要了瓶儿啤酒,黄卫东狼吞虎咽地吃面,大口大口地灌着啤酒,慢慢恢复着精力体力。

半小时后,华紫珺笑逐颜开地出来了。一拍坐着的黄卫东肩膀:“走,回家。”一路上简要讲述了父亲走失和回家的经过。

老爷子原是在总喜欢去的一个桥墩下坐着打盹,醒来后就不记得回家的方向了。一路走一路寻,走走停停,越走越远,最后竟然走到了三里屯使馆区,因为口渴还向站岗的武警要了瓶矿泉水。还好他兜儿里有张卡片,上面写有回家的地址和联系电话,老爷子拿出来给武警看。刚巧一个外地小伙儿路过,就热心地把老人送回了家。

“你不知道,这老头儿可气人了。我姐问他怎么走丢的,他说:‘我没走丢,我刚才就是在楼下溜了个弯儿’。他还一口气吃了十五个饺子。我姐说:‘看把你饿的。’他说:‘我不饿,我就是随口垫巴点儿东西。’你说气人不气人。”恢复了神彩的华紫珺兴高采烈地讲着,全然忘记了之前的伤心和沮丧。

黄卫东可实在是扛不住了。还了车,送华紫珺进了家门儿,道声晚安,他转身就要离开。可能是才记起曾经对黄卫东粗暴的态度,还对人家破口大骂。“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在帮你寻找你的父亲,已经连续找了五六个小时了,你一句感谢的话没有,还骂人,确实是太过分了。”华紫珺心里清楚。

“都快两点了,今晚你就别走了。”华紫珺低着头,小声地说。

“我明天还要上班啊大姐。”黄卫东没好气儿地回了一句。

“是我不好,我刚才不该那样儿。对不起,成了吧。”华紫珺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您哪样儿了?您挺好的。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找到你爸,我更不该跑三环那么远去找你爸,我是个笨蛋!。”忍了一整晚的黄卫东发泄着心中的怨气和委屈。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别走了。”华紫珺的头垂得更低,拉着男人的衣角儿,语带哭音。

“那我睡哪儿啊?”最见不得女人掉泪的黄卫东没了脾气,放低了声调问道。

“那儿。”华紫珺一指客厅的沙发。

洗漱完毕,华紫珺已经抱了枕头和薄毛巾被下来,放好在沙发上。撂平没两分钟,黄卫东沉沉地睡去。恍惚中,一个女子轻手轻脚地下楼,轻轻关了阳台窗户,调高了空调的温度,还为黄卫东搭上踹落在地的毛巾被。

哈尼默默地看着女子所做的一切,静静地趴在男人的脚边,守护着他。 第七章 观察员(上) 第七章观察员(上)

“流氓、泥给?这都什么外号啊?老魏?也就这个还正常点儿。”华紫珺笑着问黄卫东。

“流氓叫王立华,泥给叫李军,老魏叫魏红军。他们三个都是我中学同学,是我三四十年交情的好朋友了。”黄卫东向华紫珺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还给人家起了个流氓的外号呢?多不尊重人。泥给又是什么意思?”华紫珺好奇地问。

“是,是不太尊重人,可又不是我起的。也许上中学那时候他长得像个文痞吧,哈哈哈。泥给,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两个字应该怎么写,是什么意思。”黄卫东说道。

“有意思。那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就这么叫他们吧?嘿嘿嘿。”小狐狸又在不遗余力、挥汗如雨地给黄卫东挖坑儿。

“别啊,你要真这样儿叫,他们仨不得把我打残了啊。”黄卫东拱手、作揖、求饶。

王立华、李军、魏红军,是黄卫东的中学同学,有着三四十年深交的好朋友。虽然后来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有了各自的家庭生活,但四个人仍继续保持着彼此间这份珍贵的友谊,直到今天。这一次,是黄卫东特意请三位好友吃饭,把华紫珺介绍给他们,也想请哥儿仨帮着把把关。

人到齐落座,黄卫东一一做了介绍。华紫珺打量着三个人,在心里一一作出判断:

“老魏,中等身材,长得怎么那么像那个叫X迅的演员呢?说话的时候官气十足,看来是在政府或者是国企工作的。李军,胖胖的,看着挺面善,不笑不说话,说起话来也是懒洋洋的腔调儿,看起来性格比较随和。王立华,流氓?哈哈哈,他们太欺负人了。文质彬彬的戴个眼镜,也很少讲话,和那个李军一样,慢条丝理的,哪里像个流氓了?要说是文痞,嗯,这个倒还真有点儿像。”华紫珺观察着,判断着。

朋友聚会的气氛相当热烈,哥儿四个互相挤兑着,笑骂着,打着趣,用的都是他们打小儿最熟悉的老BJ方言,当然也少不了京骂。但京骂在他们之间是亲切的笑骂,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情感表达方式,是只有他们才能享受得到的一种亲热。华紫珺爽朗的性格也让她很快地融入了其中。酒足饭饱之后,大家道别。哥儿仨都用一种饱含深意的眼神儿看着黄卫东,嘴里道着祝贺,黄卫东当时并未多想。直到多年以后,他们才说出当时的感慨:“你丫都把人带来了,事儿也办了,你让我们还能说什么。”

回到华紫珺的住所,黄卫东仍沉浸在欢乐之中,他拉着华紫珺,讲着四个人之间的故事。华紫珺认真地听着,她要从话语细节中做出分析和判断。

“你知道吗?他们仨对爱人都特好,老魏那段儿最感人。”黄卫东兴奋地说道。

“我想听。”华紫珺说。

“那我先说王立华。我和李军都觉着他特宠他爱人,是宠溺的那种。当时他要卖了天通苑和工体的房子,搬到通州去,还是一个挺偏僻的地方。我说你搬那么远那么偏,上班儿多不方便。而且现在房价儿那么高,你买了新房,兜儿里可就剩不下俩子儿了,值得吗?”黄卫东说。华紫珺摇摇头,又点点头,表示认可黄卫东的想法。

“可是他说,小江长期睡眠不好,搬到那边儿,小江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噢,小江是王立华的爱人。我说那你怎么办,他说让小江休息好是头等大事儿,他自己克服克服也就过去了。至于积蓄,他说慢慢攒呗,再怎么着也不能苦了小江。小江也是很感谢和感恩王立华的,她多次和我说起过,王立华对她特别包容,让着她,宠着她,还说自己这一辈子能够和王立华在一起,是她的幸运和幸福。小江说在她们老家,有一个不太好的风气,男人对自己的妻子缺少足够的尊重,动不动就骂女人,还家暴。说王立华生长在BJ,眼界和思想的深度都比她们那里的男人要开阔得多,也包容得多,说她是很佩服王立华的。反过来,小江当时是研究生毕业,她也一直敦促王立华要上进,后来王立华也考上了研究生,他们两口子真是互补了。到现在,都奔五的人了,他们俩人出则手牵手,坐也是坐在一起手拉手,让人看着真羡慕。”黄卫东很感慨。华紫珺点头。

“那个李军,也是个好丈夫。他年轻时做生意,后来和爱人搬去了加拿大,他爱人也是做生意的,很有能力也很能赚钱,只是脾气好像大了点儿。”黄卫东说。

“我看,李军脾气好像挺好的。”华紫珺插道。

“在家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有一次,李军和我说了这么一段儿话,让我挺佩服的。”黄卫东开始回忆。

“他怎么说的?”华紫珺问。

“他说:‘人啊,三观各有不同,咱也不能强求别人和你同样的想法。既然是夫妻,那只能是互相宽容和包容了。有些时候,明明前面就是一个坑,可她楞是没瞅见,我劝她也不听,有什么法子。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做好一切补救准备。当她真的不听劝掉进坑里了,自己又爬不出来的时候,我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把她从坑里拉上来,救出来,这才是夫妻。时间长了,她也许就会慢慢接受你的想法了。夫妻夫妻,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相互扶持吧。’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黄卫东说道。

“那,老魏呢?你说特别感人。”华紫珺继续问道。

“老魏?他那一段经历真是太感人了。当年老魏和他爱人陶子一起出了车祸,是对方全责。听说是老魏在车祸发生的一刹那,本能地出手保护了他爱人,用他自己的生命来换陶子的安全。结果陶子受伤比较轻,老魏伤得特别严重,几经抢救,昏迷不醒了很长一段儿时间。陶子清醒后就一直守在老魏病床边儿上,一刻也不离开。我听说家里人劝她,说医生说了,老魏可能过不了这一关了,即使是人救过来,也有很大可能变成植物人,劝她和老魏算了吧。可陶子说:‘老魏是用他自己的生命保护了我,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舍弃他。就算是他一辈子醒不过来了,我也要一辈子守着他,照顾他’。医生说如果想要病人有意识,就要和他讲话,陶子就在老魏床边儿不停地和他说话,讲他们俩人之间的事情来刺激老魏的神经,你说感人不感人。”黄卫东动情地讲述着。华紫珺也因两人之间的生死爱情为之动容。

“记得后来老魏醒过来了,我和李军、王立华去医院看他,陶子就一直陪在他床前。我们问老魏话,他口齿不太清楚,也不认得我们了,当时我们仨真挺替他担心的。我就看见陶子一直握着老魏的手,老魏也一直把手放在陶子的手里,也不撤出来。陶子的眼睛就没有从老魏脸上移开过。老魏脑子不清楚,可他看陶子的眼神儿和看我们不一样。我想,在他当时的意识里,身边儿的这个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了。再后来,老魏快速地恢复着,医生说这是个奇迹,说老魏求生的意志力太强大了,说是陶子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和要尽快康复的意志。最后,你看今天的老魏,整个儿和原先一样儿了。”黄卫东开心地笑了。华紫珺也笑了。

“记得有一次我们哥儿仨一起吃饭,那时候李军已经去了国外。我故意地逗陶子,我问她老魏在家怎么样。陶子说,老魏的脾气可大了,家里地位永远是排第一的。我说那你怎么办?陶子说那就只能让着他呗,谁让自己的命是人家救下来的,也只好以身相许了呗。哈哈哈。”黄卫东大笑。华紫珺沉思不语。

“真是太感人了。这天底下真的有经历了生死考验的爱情啊!老魏是伟大的,陶子也是伟大的。王立华对小江的爱,是无私的,小江又以感恩来回报他。李军是智慧的,他用一种理智的方式处理着夫妻间三观上的差异,化解着矛盾,解决着问题。他们对待另一半的态度都是包容的。那我们呢?我们会不会也能够像他们那样呢?我需要通过黄卫东父母彼此间的态度,来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华紫珺想着。

朋友欢聚是快乐的事情,可黄卫东却暴露出个人的一些问题。他在好友面前夸大着华紫珺的职务,夸大着她对自己的好。他在好友面前炫耀自己的女友是多么的漂亮,炫耀自己是多么的幸福,炫耀着自己新买的车,他炫耀着一切能炫耀的东西。他想要看到好友们羡慕的表情,想和他们分享自己的快乐。黄卫东也是有点儿漂,有点儿虚荣了。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心态和心理,最终也注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心中的天平会因为某个原因而出现巨大的失衡。衡以心,心不衡,则必失衡。 第七章 观察员(中) 第七章观察员(中)

“我妈请你吃饭。”华紫珺说道。

“我妈想见你,请你吃饭。”黄卫东说道。

黄卫东和华紫珺几乎是异口同声。相视一笑,黄卫东礼貌地做了个“请”字。

“我妈和我姐说你那天帮着找我爸挺辛苦的,想感谢你,请你来家里吃饭。”华紫珺说出请客的理由。

“辛苦不敢当,只要别骂我笨蛋就好。”黄卫东还没有忘记上回的挨骂。

“小心眼儿,小心眼儿,小,心,眼儿。你到底去不去?”粉拳轻重适度地捶打了几下,华紫珺扬起头,瞪起好看的杏眼,假嗔。

“去是一定要去的。只是初次登门,不知道买些什么见面礼。”黄卫东语气真诚,和华紫珺手挽着手,慢慢地向前走。

“这好办。我去买,然后就说是你买的。”华紫珺豪爽地说道。

“那怎么成。对老人的一片心意,怎能假手于人。”黄卫东不同意。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买,走。”华紫珺拉了黄卫东就走。

“哎哎,你妈那边儿商量好了,我妈那边儿呢?”黄卫东问道。

“一起都买了。我妈那边的东西我选,你付钱。你妈那边你选,我付钱。分两天,周六去我妈家,周日去你妈家。”华紫珺安排着时间。

“买个东西,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吧?”黄卫东认为没那么大必要。

“某人不是刚说了嘛,这是对老人的一片心意,怎能假手于人。”华紫珺引用着黄卫东的话。

“领导英明。”黄卫东说,又马上补充一句:“小心眼儿,睚眦必报。”

“你不也一样,记仇。”华紫珺笑着看黄卫东。

二人说笑着,互相调侃着,紧紧地搂着对方的腰。

华紫珺父母在京居住的房子,是她姐姐、姐夫买来孝敬老人的。当初买房的时候,姐姐、姐夫特意选择将自己、公婆、岳父母住的小区都离得很近,方便照顾,这是为人父母的骄傲,也是子女的一片孝心。华紫珺买房时,也是选在了附近。在这一点上,黄卫东非常钦佩他们的做法。在感叹姐姐、姐夫雄厚经济实力的同时,同样为人子女的黄卫东自觉惭愧。

开门欢迎的是两位住家阿姨,年长的是孙姐,年轻的是小郭,两人在家里各自的分工不同。房子是130多平的三室一厅,最显眼的是宽大的客厅中摆放了一张乒乓球台。姐姐、姐夫还没有到,两个阿姨热情地张罗着端茶倒水,黄卫东没有寻见两位老人的身影。

要想看到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就是在家里,在自己父母的家里。在这里,他们会摘下所有的面具,卸下所有的伪装,展现出最真的本我。因为父母的家,是他们最自由的所在,是他们的避风港,是他们可以完全信任和依靠的地方。判若两人的华紫珺踢踏着在客厅溜达,无所顾忌地指手划脚,标准的“葛优躺”偎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滑着手机,完全地放松了身心。

“是小黄来了吗?”一个苍老的女性声音响起。

“是我啊,阿姨。”黄卫东循声走入一个房间。

房间里一张大床上半躺半靠了一位面带病容的老妇,身上盖了很厚的大被,被面上散乱着一张张化验单和各种药品的说明书,床头是几摞手工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厕纸,老人一只手里正捏着又一方纸巾,床头立了个医用氧气钢瓶。

“阿姨,您这是怎么了?上次家庭聚餐时,看您的气色和精神还好着呢?”黄卫东不无疑惑和关心。

“我啊,前几天摔了一跤,把腰扭了,下不了床,没办法起来欢迎你,你不要介意啊。唉,人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了,让你见笑了喔。我呢,是13号,凌晨四点多,我起来上厕所,我就扶着这个床边,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转身,然后……”如同按下播放键的录音机,无需他人再多说一个字,老人自说自话着,详细描述事发时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处细节。黄卫东耐心地听着,不想打断老人的回忆。

“又说你那些破事儿,谁愿意听啊?那天晚上还不是你自找的。”华紫珺冲了进来,粗暴地打断了母亲的叙述。

“你让阿姨说嘛。没事儿,阿姨,您接着说。”黄卫东皱眉看向华紫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见小女儿一脸的不耐烦,母亲缓缓摆了摆手,头扭向一边,闭了眼睛不语。

“那,阿姨,我去看看叔叔啊。您好好休息。”这种场合,黄卫东不便继续呆下去,拉着华紫珺离开。老妇人依旧闭着眼,挥了挥手。

对面的小房间住着华紫珺的父亲。房门大开,安静。探头向内张望,老者屈腿侧卧在一张单人床上,头枕着一只手,轻轻打着小鼾。黄卫东回头摆手示意别去打扰,想转身退出。刚刚还一脸怒容的华紫珺,此时换上的是一张顽皮的笑脸,跳进屋,拍打着老父亲的屁股,欢快地叫着,强行把老人从睡梦中唤醒:“爸,爸,你看,谁来啦?”

“啊,啊?”睁开朦胧的睡眼,看清面前的人,老人展开最慈祥的笑容:“啊,是我的小女儿回来啦!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就知道好吃的。你看,他是谁?”华紫珺一指身后的黄卫东。

“不认识。啊,你是小珺的男朋友吧。”老人摇了摇头,又马上恍然大悟的样子,“你好高啊,你有多高?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老人向黄卫东问道。

“叔叔好,我是黄卫东啊,您不记得了?我给您带好吃的了,在客厅里呢。”黄卫东笑着打招呼。

“有好吃的?噢,吃好吃的去喽。”看一眼心爱的小女儿,老顽童天真无邪地笑。站起来,屈着腿,迈着小碎步一颠儿一颠儿地走向客厅。

“我爸好玩儿吧?”和老爸一样展露着孩子般的笑,华紫珺像只快乐的小鸟。

“好吃吗?”华紫珺偎在父亲身边,向他嘴里喂去一块无糖糕点。

“不好吃。不甜。”老者咂摸着嘴儿。

“这个呢?”华紫珺换了另一块含糖的糕点递进爸爸嘴里。

“嗯,这个好吃,甜。”老者幸福地笑。

“小珺,你说叔叔有糖尿病,这个是含糖的。”黄卫东有些担心。

“都这么大岁数了,能吃多少。他想吃就让他吃点儿吧。”声音从大客厅门口传来。

“哦……我大女儿回来喽。小云,你也来吃一块儿,可甜了。”循声回头看见是谁的老父亲再次展现出欢喜慈爱的笑颜。

“姐姐好,姐夫好。”黄卫东恭敬地起身打招呼。

“小黄来啦。”姐姐微笑点头。

“小东来啦。哈哈哈。”姐夫笑容真诚。

脱下外衣,两个宝贝女儿一左一右坐在老人身边,哄老父亲开心。姐夫坐在一把摇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姐儿俩,摇椅慢慢地前后摇动。

“你们俩怎么一起回来了?你们都好久没回来了。你们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吗?”坐在女儿中间的老父,倒像是个孩子。

“我昨天不是还回来了吗?给你带的红烧排骨。小珺是前天来的,给你带的酱肘子。”华紫珺的姐姐笑着说。

“我没吃,我没有吃。”老人辩解着。

“我爸就是这样儿,年纪大了,糊涂了,你别介意啊小黄。听小珺说,上次我爸走丢,你也是一下班就赶过来帮忙,连着在外边找了五六个小时,后来又陪小珺一起找,辛苦你了。小珺还说她骂你了。她那天太过分了,请你原谅她,她就是心里太着急了。我们今天就是专门请你来家里吃个饭,当面道谢。”华紫珺的姐姐一面解释一面表示着感谢。当说到骂人一事时,姐姐看了一眼小妹,目光中并无丝毫责备之色,有的只是疼爱。华紫珺听到这段儿时,不好意思地瞟一眼黄卫东,微红了脸憨笑,把头靠向慈父的肩膀,耍着赖。

“是啊是啊,小东工作繁忙,那天确实辛苦了。”华紫珺的姐夫在一旁补充道。

“你贵姓?你好高啊,你有多高?”老人并非有意岔开话题,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阿尔兹海默症的典型症状,想起什么就问什么,黄卫东心里清楚。

“我姓黄,叫黄卫东,我一米九。”黄卫东恭敬地欠身回答。

“你已经问过人家了。”华紫珺提醒道。

“我没问。哎,你姓什么?你好高啊,你有多高?”老人再次发问。

“我姓黄,叫黄卫东,我一米九。”黄卫东再次欠身微笑着回答。

“你姓什么?你有多高?”华紫珺学了父亲的口吻又问一遍。

“我姓华,叫华紫珺,我一米七五。”黄卫东笑对“捉狭鬼”回道。

“他叫华紫珺?哈,和我小女儿同名儿。”老人信以为真,引得满堂哄笑。

客厅里欢声笑语,另一间屋内寂静无声。

到了吃饭的时间,两位阿姨把炒好的菜一盘盘端到一个方桌上。华紫珺的母亲也在小郭的帮助下坐着轮椅出来,和丈夫靠墙对面而坐。姐姐坐在老父的旁边,姐夫、华紫珺、黄卫东依次挨坐。方桌不大,有些挤,但黄卫东却感觉这才是家应有的样子。菜是家常菜,丰而不奢:一条红烧鲈鱼,一盘儿白灼基围虾,一盘儿红烧肉,一盘儿肉丝炒蒜苗,两盘儿清炒时蔬。另有一小碗儿剁得细碎煮得糊烂的叶儿菜,和一小碗儿江浙口味的肉饼子。

“那是我妈吃的。”看出了黄卫东疑惑的华紫珺解释道。

看见丈夫把大女儿夹入自己碗中的青菜又夹出放在餐桌上,大家闺秀出身的妻子不满地用手中的筷子敲击丈夫的碗沿儿,发出“当当”的响声,引来小女儿的回瞪。大女儿也不满母亲的举动,微皱了眉头。老妇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招呼黄卫东多吃菜。

“呵呵,老爷子就爱吃肉,不爱吃青菜,你给他夹一点儿,他也会偷偷儿地给夹出去。”华紫珺的姐夫打着圆场。

正说着,注意到可爱的老人不错眼珠儿地紧盯了妻子,把一小箸自己碗里的青菜偷偷藏进一张纸巾里,既像是示威又像是心虚,引得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大笑。

华紫珺的姐姐把剥好的基围虾一个一个放进父亲的碗里,姐夫边吃边为爱妻夹着她喜欢的菜肴,黄卫东也是在一个一个地为华紫珺剥虾,华紫珺没心没肺地剥一个吃一个。华紫珺的姐姐笑了:“小黄,你也吃,别总是给她剥。小珺,你别光自己吃,让人家小黄歇会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中笑意满满。华紫珺假意报复性地给黄卫东夹了两大块红烧肉,说一句“吃”。黄卫东学了老者刚才的表情,紧盯着华紫珺,夸张地一口全塞进嘴里,饭桌上又是笑声一片。

“听小珺说你会做饭?”华紫珺的姐姐吃着丈夫夫夹过来的菜随口问道。

“他做饭可好吃了。干烧平鱼、红烧排骨、三杯鸡……对了,还有孔雀开屏。还有,他做的‘老BJ炸酱面’,绝了。”华紫珺抢着回答,背着菜名儿。

“哦?”华紫珺的姐姐、姐夫用欣赏的眼神望着黄卫东。

“一般一般,我只是喜欢做饭,难登大雅。”黄卫东习以为常地用纸巾擦去华紫珺嘴角儿的油渍,谦虚着。

注意到这一自然流露的微小动作,华紫珺的姐姐、姐夫相视一笑。

“哪天尝尝小黄的手艺?”华紫珺的姐姐笑问。

“一定请姐姐、姐夫品尝。”黄卫东笑应。

后来的某个节日聚餐,黄卫东端上来刚出锅的“孔雀开屏”和“干烧平鱼”,博得一众喝彩。

“小珺什么时候去拜望小东的父母?”华紫珺的姐夫冲着华紫珺问出了关键性问题。

在中国传统文化礼仪里,单身男女交往到一定程度,就要去拜见对方的家长,以示尊重和征得长辈的同意。因为是男娶女嫁,所以一般都是男子先去女方家中拜访,以示对女子和女方家长的尊重,然后女子再去男方家中拜访,以示平等和尊重。古人的“礼尚往来”,也是要讲究个先后次序的。

“我父母计划明天请小珺来我家。他们也早就想请小珺来家做客了。”这个问题必须由黄卫东主动回答,以示诚意。

由于在“南京大排档”的那次家庭聚餐上,大家已经把该问、想问的事情了解的差不多了,所以这一次也不再多问,只是吃饭聊着各自家中父母的近况、小铭的学业、老顽童的趣事。看着华紫珺父亲面对桌上爱吃的肉,露出专注的表情,让黄卫东想起她吃炸酱面时的可爱样子,不觉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华紫珺好奇。

“没什么,我只是感觉你吃饭的样子和老爷子真像。”黄卫东笑答。

“什么样儿?”华紫珺不解。

“喏。”黄卫东颔首示意。

众人的目光齐转向老者,见他正认真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先仔细看看,再放进嘴里,眯起眼,咀嚼着,脸上浮现出满足。大家又笑。

四个人吃着聊着,华紫珺的父亲一言不发,目光专注。华紫珺的母亲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上半句嘴。

食毕,略坐,华紫珺的姐夫说下午约了人谈公司收购的事情,得早走。

“和谁啊?”华紫珺的姐姐问。

“杨董。这次如果谈成了,明年咱们就能赚一个小目标,到时候小珺也成小富婆儿了。”华紫珺的姐夫笑着说。

此时的黄卫东并未想到,华紫珺姐夫的这句话在将来会意味着什么,又会引发了什么。

“”晚上少喝。”华紫珺姐姐叮嘱。

“你放心,主要是谈事情,不会多喝的。”华紫珺的姐夫应了,起身告辞出门。

留下的姐儿俩聊着小铭(华紫珺的外甥),老父亲回了房中午睡,老母亲拉着黄卫东陪她闲聊。

陪老人说话的黄卫东一直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他觉得这个老人的聊天儿方式挺有意思,只要起个头儿,老人就开始滔滔不绝,像打开的话匣子,你也不必再插一句话,只要做好听众就可以了。这位老妇人的思维逻辑也是十分的与众不同,像是一颗大树,先从树根说起,说到了树干,说到了一个枝杈,又从这个枝杈上分出另一个小杈儿,然后再分,再分,枝杈越分越多,越分越细,越分离主干越远,说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的是什么了。而且对于细节的描述极其细致,细致到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个不起眼儿的角落。

“又说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都说了八百六十遍了,你以为人家爱听啊。”华紫珺今天是第三次向老母亲瞪眼嚷嚷。

“就是,当年要不是你,每天没日没夜地加班儿,我至于那么小就被你送回老家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吗?”华紫珺的姐姐帮着腔。

或许是母亲所聊的内容勾起了华紫珺那段不堪的往事,又或是姐姐想到了自己酸楚苦涩的童年,姐妹俩大有一致对外的气势。

坐在轮椅上的母亲抬头看看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两个女儿,张张口似是想解释几句,最终还是无力地摆摆手,紧闭了双唇。转头看向黄卫东,又指了指怒气冲冲的姐儿俩,摇了摇头,无奈地一笑,让小郭推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呆了,回家。每次来都得跟她吵一架。”华紫珺气呼呼地起身穿衣,黄卫东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华紫珺的姐姐客气地送二人出来。门关上后,从里面传出姐姐埋怨母亲的声音。

六月的天,华紫珺的脸。回到自己家的华紫珺又变回成黄卫东曾经非常熟悉的那个清纯美丽、略带娇憨、快乐可爱的“白月光”。

“你怎么能这样和父母说话。”黄卫东略带责备的语气。

“你不知道,我姐小时候在老家遭了多少白眼儿,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打。要不是她……”华紫珺忙着解释。

“那个年代有它的时代背景,很特殊的,我们没有亲身经历过,我们不懂,也许你妈妈有她难言的原因。否则,哪个母亲忍心把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儿送到别人家寄养?”黄卫东说着华紫珺。

“我,她,”华紫珺还想辩解。

“他们已经老了,还能陪伴咱们多少年?何必怒目以对,大声呵斥。我现在在家里都是把声调降低些,语速放慢了和我爸妈说话的。你现在没有感受,等到有一天,老人不在了,你就知道什么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了。别做让自己将来后悔的事儿。”黄卫东苦口婆心。

“你不了解,她……”华紫珺又要辩解。

黄卫东伸出一只手掌,第一次粗暴无礼地阻止住对方讲话,第一次以严厉的目光盯住华紫珺,提高了嗓门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很严肃地提醒你,请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对你母亲像今天这样的大声呵斥。否则,今后无论是什么场合,我都不会再给你留半分面子。这些话,请你不要和你姐说。别人怎么做我无权干涉,但你不同,你是我深爱的人,是我的‘白月光’,也请珍惜你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

华紫珺看着这个语调由高渐低,目光由厉转柔的男人,点了点头。

后来有一回,华紫珺提起这次谈话,说当时黄卫东的眼神,严厉起来,是非常可怕的,寒意透骨,让她心里直打颤;可温柔起来,又似能融化她心里的坚冰。事实证明,华紫珺也确实做到了再没有对母亲叫喊呵斥过。而黄卫东呢,也是在以后的多年里通过几件大事情,才真正感受到这姐儿俩对母亲的深爱,只是她们用来表达这份爱的方式比较特殊罢了。 第七章 观察员(下) 第七章观察员(下)

雍和宫的北面有一条护城河,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河两岸绿树成荫鲜花盛开,沿河北岸的高楼呈一字排列,高楼背后不远处就是地坛公园。前横玉带背靠山的格局,在“建筑风水学”里,属上佳之选。1982年,父亲所在的单位为解决职工住房问题,在这里建起了楼房,黄卫东的父母就住在其中一个小区里。

双手提了大小礼盒,黄卫东陪着华紫珺来看望父母。这些礼盒并不是如两人事前商量好的,由黄卫东挑选,而是华紫珺自己精心挑选的。有高档海参、燕窝、银耳、各种适合老年人日常服用的滋补品,以及高档茶叶。看到结算总价的黄卫东为之啧舌,一再说礼物太贵重了,不必如此奢费。华紫珺一句:“这是我对你父母的尊敬和孝心”,让黄卫东哑口无言。

电梯门打开,两位耄耋老人已经等在那里微笑相迎。左边站立的老者一米八的身高,容貌清矍,典型两广人的五官,长袖衬衫和长裤虽不是崭新,但熨烫平整、裤线笔直,笑容和蔼,搀扶着身边的老妻。老妇人面容慈祥,微驼了背,但岁月的痕迹难掩她年轻时的秀丽。

“哟,二老电梯口相迎,儿子受宠若惊。”黄卫东打趣。

“去去去,哪儿是来迎接你的。这是小珺吧,欢迎欢迎。”老妇人亲热地拉起华紫珺的一只手,轻轻地拍打。

进门让座,华紫珺奉上礼盒:“第一次登门拜望,一份薄礼,请叔叔、阿姨笑纳。”老者笑着收了,指一指桌上的茶杯:“先坐下喝口茶,刚沏的,已经晾过了,不烫,正好。”华紫珺端起茶杯懂行地先看茶色,再小呷一口,让茶水在口中充分停留,品味,点头称赞道:“真是好茶。”

“有那么好吗?”多年蹭老爸茶喝的黄卫东不以为然,拿起另一杯尝了一口。只觉茶香浓郁,茶色金黄透亮,入口醇厚甘鲜,回味无穷。“不是,您藏哪儿了,我怎么没找着?”他转头问父亲。

“让你找到了,我还有得喝?那五粮液,我就一口都没喝着。”父亲指着儿子笑说。

华紫珺好奇地看看父子俩,不知是什么梗。

“小东啊,小时候淘气,翻出一瓶他爸收藏多年的五粮液,自己偷着喝不算,还喂鸽子喝。整整一瓶儿酒,他爸楞是一滴没尝着。”老妇人笑着解释。

“啊?你也太淘了吧。”华紫珺大睁了双眼。

大家齐笑。

从打一进门,老妇人就在上下打量着华紫珺,终于忍不住问道:“小珺,我们,以前,见过?”

“《梅花三弄》。”标志性的顽皮笑脸,华紫珺前倾了上身,让老妇人看个仔细。

“啊,哈哈哈,陈某容。我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哈哈哈,像,真像。”老妇人恍然。

“妈,我第一次看到她时,也是您这表情。”黄卫东补充道。

捧着茶杯,华紫珺起身四顾。

“寒舍陋室,请君莫笑。”老者文绉绉的一句。

“我领你看看。”黄卫东相陪。

黄卫东父母住的这栋楼房是原交通部于1982年建成,老式的三室一厅。屋内陈设相当有年代感。基本上都是木质材料,还有那个年代流行的自己打的家俱。

“我爸一生崇尚节俭,秉承了‘破家值万贯’的传统,东西只要没坏,他是绝对不扔。你看这木桌、这木椅、这木床,还有这木箱子,还都是他和我妈结婚时单位给配的呢,比我年龄都大。所以家里东西越攒越多,要不是我妈收拾,哪儿还看得下去。”黄卫东一边引着看,一边抱怨。

华紫珺先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继而是重重地点头:“和我爸一样。你要是扔他还跟你急,说要扔先把你们扔出去。叔叔就不错啦,我爸还往回捡往回买呢。他们这一代人啊……”

二人“惺惺相惜”的表情互相对望一眼,感慨着。

“小珺,过来喝茶,茶都凉了,你叔叔给你看点儿东西。”老妇人在那屋呼唤。

那个年代的房屋布局都是以住人为主,卧室面积都设计的很大,客厅很小甚至没有客厅。二老住的房间就是客厅、餐厅、起居一室三用。回到房间,见黄卫东的父亲坐在长沙发上,手捧一相册,母亲坐在两个单人沙发相并的扶手上。华紫珺请她到长沙发上同坐,老妇人摆摆手谢绝。

“我妈腰不好,坐下再起来费劲儿,坐扶手上好起身。”黄卫东解释道。

华紫珺便挨了老者坐下,偏头看相册。

“这是小东小时候的照片,这是他姐、姐姐夫,这是他外甥,这个是……”老者一页页翻着,一张张讲解。

“呀,光屁股小孩儿,真胖。”华紫珺笑得咯咯咯的。

“哈哈哈,这是小东周岁时拍的。”老者也笑得皱纹舒展。

“八斤半的小胖小子。”华紫珺看着黄卫东调侃道。

“他小时候挺好看的,柳叶儿眉,现在越长越像他爸了,一点儿没遗传我的优点。呵呵呵……”母亲慈爱地看着眼前高高大大的小儿子。

“像我怎么了?他不像我像谁?”老爷子孩子似地不服气。

大家笑着。

“呀,这张是谁呀?真漂亮啊!”眼前一亮,华紫珺盯住其中一张单人正面像,满眼好奇。

“这张嘛,是他妈年轻时候的,漂亮吗?我看着一般嘛。”老者故意的满不在乎。

照片中的女子正值芳华,时髦的大波浪,柳眉细长,杏眼带彩,鼻梁挺秀,双唇薄厚均匀,皓齿如玉,是那个年代标准的大美人儿。

“那张是我二十八岁时照的。”老妇人笑应。

“阿姨好美啊!年轻时一定有很多追求者吧?”华紫珺由衷地感叹,又本性难改地开着老人善意的玩笑。

“可不是嘛,那时候一到周末就有人约我去跳舞,都是大部委的。”老妇人目中神采飞扬,回忆起当年的美好时光。

“那怎么最后找了我爸,不后悔吗?”儿子笑问,父亲也是睁大眼睛倾听。

“我近视眼呗。再说了,不找你爸,哪儿有你。”

大家大笑。

“你爸忠厚、孝顺、忠诚,对我是一心一意,很爱我的,爱了我一生。”老妇人补充道,语气诚挚眼神温情地看向老伴。老者也是深情地看着相携几十年的妻子。

“小东,你看叔叔阿姨的眼神儿。”注意到两个老人用眼神无声交流一幕的华紫珺也为之动容。

“这有什么,那年我妈乳腺癌手术,我爸当着我和小护士的面儿,还和我妈蹭鼻子呢,他还亲我妈脸,我妈还揉我爸脸呢。哎,爸、妈,那会儿你们都八十多了,也不注意点儿形象。”黄卫东八卦。

“我哪里有,瞎说。”老父害羞抚眉,老母捂嘴偷乐。

大家笑着聊着,老妇人一抬手,老者心领神会地起身,取出药和一张A4纸,看完后用笔在纸上打个勾,再服侍老妇人吃药。华紫珺拿过纸来观看,见上面工整地画了表格,表格里详细标注着一个月内每天的用药时间、种类和用量,每天每服用过一次药就打个红对勾。

“叔叔心真细,阿姨好幸福。”华紫珺羡慕地看着老妇。

“她幸福,我受罪。”老者玩笑的口吻抱怨。

众人大笑。

“小珺,你陪我爸妈聊会儿天儿,我去做饭。”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黄卫东起身走向厨房。

“我给你打下手儿。”华紫珺刚要起身,又被老妇人拉回。

“你别去。他一进去,别人就不能跟着,他说那是他的私人领地,谁进去都是添乱。”老妇笑道。

华紫珺只好挨着老妇人坐了,三人闲聊。

客厅内欢声不断,厨房里热火朝天。不多时,热菜陆续上桌:鲜豌豆炒虾仁、香菇油菜、嫩姜丝炒肉丝、素烧茄子,最后端出一盆炖排骨摆在中间。老者挨着妻子先坐下,华紫珺和黄卫东才落坐。

“爸,整点儿?”黄卫东征询。

“今天高兴,就一小杯。”父亲应允。

老母亲先举起杯祝酒:“今天小珺来家做客,我腿脚不好,又晕车,出不了门儿,只能在家里请你吃个便饭,还请小珺担待啊。来吧,祝我们生活幸福美满,快乐永相伴。”

“还挺押韵。”老者笑着打趣老妻。

男士举起酒杯,女士举起饮料,轻轻地一碰,开动。华紫珺慢慢地吃着,不易察觉地观察着三个人的举动,特别是老者对老妇人的态度。她见黄卫东的母亲只用勺子吃饭,一双手也是如鸡爪般缩起伸不直,不由关心地问道:“阿姨,您这手,是?”

“弹了一辈子琴,老了,手伸不直了。”黄卫东的母亲解释道。

“为什么不早点儿去医院看看呀?”华紫珺转头问黄卫东。

“我妈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再去看已经不成了,而且她又有大骨节病,关节变形,你看她的手指关节,比常人粗大一倍,我妈也不想再受这个罪了。”黄卫东指一指母亲的手,解释道。

华紫珺认真看去,确如黄卫东所说,忍不住问道:“阿姨,疼吗?”

“平时不疼,只是阴天的时候有一点儿。哎呀,别光说我了,来,小珺吃菜,小东做饭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母亲让着华紫珺,顺便夸了下自己的小儿子。

“妈,这是我特意去川办给您买的子姜炒的,您尝尝,合不合您口味。”黄卫东给母亲夹了一箸嫩姜炒肉丝,母亲点点头吃得香甜。

“为什么要去川办买?”华紫珺问。

“你阿姨年轻时在四川呆过很多年,爱吃川菜。她说川办的子姜是从四川运来的,味道正宗。“老者解释道,说着话又给老妻夹了一块排骨。

华紫珺注意看老者的动作:先夹起一块排骨,把中间的骨头扽出,再用小勺儿把纯肉分割成几小块儿,放进老妻的碗中,以方便她用勺子取食。

“叔叔对阿姨太细心了。”华紫珺发着感叹,又回想起黄卫东在吃饭时对自己细致体贴的照顾,看着他说道:“原来你这是家传啊!”

“要不咱俩也蹭蹭鼻子?”黄卫东涎着脸。

“去,讨厌。”华紫珺羞笑着推开黄卫东的胖脸。

二老看着他们在面前打闹,笑着。

“你说话怎么和平时不一样?”华紫珺面向黄卫东问道。

其余三人同时投去疑问的目光。

“慢。”华紫珺吐出一个字。

“小东原来不是这样说话的,是有一次我和他说:‘小东,你能不能说话放慢些,我和你爸年纪大了,反应也迟钝了,你说得太快,我们的脑子反应不过来了。’后来,他和我们说话就会放慢速度,声调儿也放低了。”慈母拍拍小儿子的手,慢慢地说着。

华紫珺察觉到当母亲说到年纪大了的时候,小儿子眼眶微红,掩饰着赶紧低头吃饭。

“我爸做的,尝尝。”见华紫珺盯着自己看,黄卫东往她的碗里夹了两块儿排骨。

排骨炖的软烂,脱骨入味儿,还保留了肉的弹性,较之黄卫东的炖肉手艺不相上下。华紫珺大声称赞下又吃了三四块儿,不好意思地抬眼看看二老,像个孩子。老妇人只是咯咯地笑,老者面现喜悦的兴奋:“吃,吃,敞开了吃,不够还有。”华紫珺仿佛从老者脸上看到了自己父亲慈爱宠溺的表情,索性放下了拘谨,又往碗里夹了几大块儿,看得老者开心地哈哈大笑。

“这就对了嘛,别拘着,吃不了咱打包。”黄卫东坏笑。

娇嗔地白着眼儿,撒娇般晃着头,大口地吃着,华紫珺享受着这份全家的宠爱。又喝了碗刚做好的黄瓜片儿鸡蛋汤,摸摸圆鼓鼓的肚皮,向黄卫东憨笑:“我吃撑了。”声音又嗲又甜。

“这孩子。”两个老人看着眼前这一对儿,同声大笑。

饭后,老妇仍坐在沙发扶手上,老者坐下后自然地与老妻十指相扣。

“你看他们俩。”已经熟络的华紫珺向黄卫东指一指两位华发老人,不无艳羡。

“看习惯了就好了。你们俩注意点儿。”黄卫东笑冲二老。

老父亲不好意思地想抽回手,老妻紧握了不放。

“听小东说,阿姨是教师?”华紫珺问。

“小学老师,教音乐的,这手就是弹钢琴弹的。”老妇回答。

“您大学毕业,去小学教音乐?”华紫珺不解。

“原来是教语文,班主任,后来有了他姐和他。班主任太忙,没办法照顾他们俩,就申请教了音乐。”老妇答道。

“您和叔叔那代人不是都非常要求上进吗?”华紫珺问道。

“人各有志吧。当时小东他爸长年出差,很少回家,我一个人又带班又带俩孩子,实在没办法做到两头儿兼顾,就舍弃那头儿顾着家这头儿呗。为人父母的,还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的。也许我太自私了。听说你父母和我们年纪相仿,还不是都一样。”老妇人感慨着。

见华紫珺脸色转阴,知晓内情的黄卫东赶紧偷偷向母亲摆了摆手,母亲会意不再继续往下说。

“小珺,你知道吗?我妈唱歌儿可好听了。”黄卫东转换话题。

“真的呀?阿姨唱一首吧。”华紫珺脸色由阴转晴。

“哈哈,多少年不唱了,老了,中气不足了,唱不了了。要不,你给拉个曲子吧。”老妇人笑着把球踢给了老伴儿。

“好,来一个。”老者爽快地答应。

不大会儿,老者抱出来一个手风琴,用布擦拭净琴上的浮土,把背带背上双肩。华紫珺眼神惊讶,黄卫东也很吃惊:“这老古董,您从哪儿找出来的?”

父亲笑笑不语,熟练地试试音,悠扬的琴声,优美的旋律,从指尖行云流水般流淌而出。老者拉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进入第二段时,老妇人开口相和,声音由哼转唱,由小变大,婉转悦耳,到达高潮部分时,已可以用歌声嘹亮来形容了。两位老人,一拉一唱,对望的双眸情深意长。华紫珺脑海中浮出两个词:妇唱夫随,鸾凤和鸣。一曲奏罢,满堂喝彩。

“你爸妈的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告辞出来的华紫珺挽着黄卫东的胳膊,回味着二老恩爱甜蜜的场景。

“是吧,我爸每天晚上还给我妈打洗脚水揉脚呢。”看到华紫珺古怪的笑,黄卫东知道她一定是想歪了,正在脑补非正常画面,忙解释道:“你这小脑袋瓜儿别瞎想,不是那意思。我妈腿脚不好,几十年音乐教下来,弹钢琴弹得手指关节变形,端水很费力的,现在老了,弯腰也很吃力了,所以我爸就每天帮她洗脚。你想什么呢。”

“你还笑,还笑,你笑什么你。”见华紫珺依然保持着坏笑,黄卫东知道她又在想着什么歪点子。

“我腿脚也不好,我也要你每天给我端洗脚水洗脚。咯咯咯……”这个捉狭鬼。

“我端,我洗,我还给你洗澡,给你搓背。我现在就给你洗。”黄卫东假意在她身上揉搓。

闹着、笑着,华紫珺心里想:“要是他也能像叔叔对待阿姨那样,自己该有多幸福多好啊。”靠在男人的肩头,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老人的房间里,黄卫东的母亲在和远在海外的女儿打着越洋电话:“小珺这丫头挺好的,人很活泼开朗,也很心细,我和你爸都很喜欢。她一直观察你爸对我的态度和感情,好像有什么心事。唉,真希望她和你弟弟的感情能一直这样好下去。” 第八章 双面娇娃(上) 第八章双面娇娃(上)

“倦鸟暮归林,浮云晴归山”,孤帆飘零的小船也需要一个可以终生停靠的港湾。

相交已近一年,感情稳定,双方的父母都很满意,两人也已是住在了一起,形同夫妻。“该考虑结婚了。”黄卫东想。

说到同居,黄卫东和华紫珺是经过认真思考后做出的决定。生活习惯、柴米油盐、日常的琐碎都需要提前磨合,毕竟已不是初婚,谁都不愿意再冒任何风险。住惯大房子的华紫珺不愿住黄卫东的小居室,更不愿离家人的住所太远,就让黄卫东搬来同住。黄卫东也因为华紫珺的小区离自己父母家仅三四公里的距离,便痛快地答应了。但说到结婚,二人又有各自的想法。

在婚姻观上,黄卫东抱持的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的传统观念。女友的容貌自不必说,事业、收入、原生家庭、性格,这些方面也很满意。另一个原因,是黄卫东不想再让已是耄耋之年的老母亲为自己伤心、担心,更不想再看到母亲每次望向自己的眼神,那里面饱含了心疼、担忧和希冀。他想结婚,他要结婚,他想让老母亲开心快乐。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爱华紫珺的,不管是她平时的使小性儿、无理取闹、还是她说翻脸就翻脸的坏脾气,黄卫东都可以包容。在黄卫东的眼里,华紫珺就是一个心理年龄与实际年龄不符,在父亲和姐姐、姐夫的宠溺下长大的小丫头。既然爱她,黄卫东愿意像个大哥哥一样的宠着她、照顾她、包容她、陪伴她走过一生。

华紫珺却有她自己的想法。近一年的交往,她喜欢黄卫东的忠厚、坦诚,也喜欢黄卫东对自己的体贴、照顾和包容。特别是看到了黄卫东父母自然流露出的夫妻间深厚的感情,她很羡慕。她也相信,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对待自己的妻子一定是忠诚可靠的。她很在意这个忠诚,因为她不想再次受到伤害。但是,做为一个女人,她也有对黄卫东不满意的地方。她承认,自己是爱慕虚荣的。物质方面她不需要靠黄卫东来满足,她想要的是精神层面的虚荣。她要能在家人、亲友面前自豪地炫耀自己丈夫名望职位的虚荣,哪怕这个名望职位只是在他自己的集团内部的高层,这是黄卫东所给不了的。当黄卫东因为听到她在唐山大地震中所经受的苦难,以及她的前夫所给予她身心上的伤害,而两次为她的不幸遭遇落泪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已经判定,这个男人是不会爬上高位的。因为华紫珺的信条是:一个不狠辣,没有野心,为女人落泪,感情丰富的男人,是不会有“大出息”的。同时,华紫珺的内心又是很矛盾的,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是一个可以依靠、可以陪伴自己一生的男人、一个稳定的家重要,还是名利的虚名更重要。她也是一个俗人,她两个都想要,她不甘心。所以,她要进行更深的试探和考察,她要摸清这个男人的底线,她要改造这个男人,她想要完全掌控住这个男人。她想要理想中完美的爱情、完美的男人、完美的家庭,她想要的还有很多很多。至于结婚?还是再等等吧。

考察是需要时间的,摸底、掌控和改造也需要时间和场合。生活离不开衣食住行,这就是最好的考场。

穿衣是要讲究品味的,华紫珺在这方面一向十分注重。黄卫东往日的社交活动极其匮乏,单身多年的他基本就是两点一线,对于品牌、品味更是一窍不通。华紫珺就先从这方面着手,带他去SKP挑选名牌的外衣,去大型商场购买大牌的内衣物,从里到外地改造这个男人。早就知道黄卫东收入情况的华紫珺,大方地结帐,她享受给自己喜欢的男人购物的乐趣。

“我不管你上班时间穿的是什么,但是在下了班,你我共处的时候,我希望你是衣着光鲜的,是有品味的。”华紫珺对黄卫东说。

可是几次之后,从小接受的是简朴家教的黄卫东不干了。看着那一件就吃掉自己一两个月工资的价签儿,而且没有花在心爱之人的身上,他接受不了,也承受不起。他更不愿花女友的钱,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这就是吃软饭。拗不过黄卫东的华紫珺只好作罢,改换更加隐蔽的方式执着地进行着改造。比如,网购快递的方式,事先撕下价签儿,借口庆典活动或朋友送的礼物等等。

“反正他也不懂什么牌子的。”华紫珺想着,在心里给这份答卷打了个不及格。

对美食的追求,是两个人共同的爱好。近一年的时间里,华紫珺带着黄卫东遍寻着美食,也遍尝着美味。顶级的牛排馆、豪奢的盘古七星自助海鲜、米其林餐厅的精典菜品、京兆尹的素食大餐、黑珍珠餐厅的淮扬风味、各种有名的小吃糕点……BJ真是个好地方,世界美食荟萃,黄卫东豪爽地结帐买单,毫不心疼犹豫。能和心爱的女人共享,能让她开心,这就是他最大的快乐源泉。华紫珺也很开心,既享受了美食和黄卫东所给予的宠爱,又看到这个原来只知两点一线的男人,在美食的诱惑下,开启着欲望之门,虽然目前只是一道缝,但未来可期。华紫珺在这份答卷上,给黄卫东打了八十分。

汽车摇号是困扰BJ有证儿无车族的一大心病,大有镜花水月之感。黄卫东是一个幸运儿,仅仅一次就中了头奖。华紫珺建言:“你符合汽车摇号的条件,何不试试?”说干就干,帮着在网上填写了申请资料上传。数日后查阅,竟是一次即中,喜得黄卫东抱起爱人大呼:“你就是我的天使,是我的幸运女神!”选车订购是当务之急,两人奔走于各个车行,比对着,筛选着。

“正好儿我要换车,用你的车号买了车我开,我的车就给你开,费用我出。所以,选车要听我的。”华紫珺的口气不容置疑。知道自己兜儿里几个大子儿的黄卫东只能同意。

黄卫东看上了红色的宝马轿跑,笑道:“香车美女多靓”。华紫珺欢喜之余,看一眼身高一米九的男人,摇了摇头:“你坐进去太憋屈了。”

“又不是我开,你喜欢就好。”黄卫东道。华紫珺不语。

路虎揽胜极光的外型精致,运动气息强烈,性能卓越。

“你坐进去试试。”华紫珺示意。

“真不错。”黄卫东在车内晃动着身体,感受着。

“空间还是有点儿窄,你伸不开腿。”华紫珺又否决了这个建议。

“给你买车,你老考虑我干嘛?”黄卫东说道。

“我愿意。再换一辆。”华紫珺态度坚决。

凯迪拉克遍地跑,二人也没有相中。最后选定的是沃尔沃XC60,原装进口。华紫珺看上的是它的内部空间比路虎揽胜极光要大些,黄卫东可以伸展开身体,再有就是沃尔沃车系的安全性能和低调风格。用华紫珺的话说:“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看一眼总价,50万。

“这要是我自己掏钱,我可就真的身无分文了。”黄卫东暗吸一口气,心道。

一次性付清全款,回家静候提车。回来的路上,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黄卫东惊讶于华紫珺的经济实力,50万一次性拿出眼都不眨一下,就像随便买了个贵点儿的玩具,既羡慕又有一丝嫉妒。他开始担心两人的经济水平相差了几个档次,以自己微不足道的收入和能力,能否给得了心爱之人想要的生活。

“假如一个家庭,我是说假如,女性比男性挣得多,是很多很多!你怎么看?”

黄卫东现在才明白华紫珺在初次见面时问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可是,黄卫东还是想得浅了,巨大的震惊还在未来等着他。

手握方向盘的华紫珺也在思考着她的问题。选车时的黄卫东只是在为她考虑,豪无私心,华紫珺对这一点是满意的。而她,也是有为这个她喜欢的男人考虑过的。她原本选中的是XC90,加上最高档配置,总价近百万。可一旦真结了婚,她一定还会换车,那么这次买的车就会交给黄卫东。如果一辆近百万的豪车,由一个只是企业中层的人每天上下班拿来代步,将会招致多少同事的眼热和嫉妒。XC60虽也不算便宜,但还是比较低调的,不会让黄卫东成为舆论的焦点、嫉妒的中心。另一方面,现在还不能告诉他自己真实的经济实力,华紫珺怕报出的数字会超出这个男人所能承受的范围,吓跑了他。

“至于以后是否要告诉他,顺其自然吧。”华紫珺想。

然而华紫珺也没有预料到的是,将来的某一天,黄卫东会由于她的原因,掉进巨大的漩涡中心,并成为了集团的一个“传说”。

都说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像个孩子,这话一点儿不假。

“我不服气,这不公平。”黄卫东在抱怨。

“又怎么了?”华紫珺怀抱着哈尼,逗弄着,笑眯眯的。

“你对哈尼比对我好,比对我亲。你有哈尼,牠也有你,我什么都没有。”此时的黄卫东像极了一个小孩儿,耍着脾气。

“那你想怎么办?”看着嫉妒中的男人,华紫珺咯咯地笑。

“我也要养一只。”黄卫东说道。

“成,那就再找一个小弟弟,给哈尼做个伴儿。”华紫珺痛快地答应。

选品种、找卖家,华紫珺一手包办,这方面她是行家。到了日期付款领猫,两人抱回来一只仅三个月大的英短银渐层幼崽。看看华紫珺抱的哈尼,再看看自己怀里的“小弟弟”,黄卫东乐得合不拢嘴。

“瞧你那小孩儿样儿。”华紫珺也很开心。

哈尼和弟弟的加入,给同居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其间也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以至于黄卫东后来还专为牠俩写了一部连载式的短篇小说,书名就叫作《家有儿女初长成》。

这一日,黄卫东和华紫珺各抱着自己的宠儿,在沙发上打闹。两个小家伙扭打成一团,相互有轻有重地抓扑啃咬,两个大人拉着偏架,不让自己的娃儿吃亏。这场自由搏击在大人和孩子都已精疲力尽下暂时中场休息,华紫珺喘着粗气问了一个问题:“你想要孩子吗?”

“想要,当然想要!但是我不能要!”黄卫东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不能?又怎么不能?”华紫珺疑惑。

“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是没有要,这是我一生的愧疚和遗憾。”黄卫东面色凄然。

“想和我说说吗?”华紫珺试探地问道。

“我那时年轻,不懂事。前妻怀了身孕,但她没有BJ户口、没有工作,我也没有自己的住房,我们租房子住,我的工资也仅够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开销。我父母本就不同意这门婚事,她的父母为了躲债,也是山南海北的居无定所。当时的我错误地认为,以我个人的收入难以维持三个人的生活,父母也不会帮忙,就把孩子打了。后来我才明白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我是多么的冷酷无情,对她造成的伤害又是多么的巨大。我对不起她和未出生的孩子,我有罪!”黄卫东痛苦地捂住了脸,无声地啜泣。

“不说了,不说了。”华紫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如此伤心欲绝,坐过来用手轻抚着男人的后背。

平复了一下心情,黄卫东继续说道:“现在的我,有了住房,有了存款,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基础,但是我不能要。”

“那为什么?”华紫珺小声问道。

“因为我不能太自私,我不能再让另一个女人为我受到伤害。你我相差两岁,如果怀孕你就是超高龄产妇,风险性和危险性极大。我绝不能让你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来满足我的一己之私。那我就真不是个东西了。所以,我不能要。我宁肯绝后,也绝不能让你为我受罪,冒以生命为代价的危险!”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黄卫东真诚地说道。

“我曾经设想过一个场景。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怀了孕。假如,你在生产的时候出现危险,医生征询我的意见,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只要保大人!不是我狠心绝情,因为我知道,在我的心里,你才是我的唯一,是我最重要的一个人。”黄卫东看着华紫珺的双眼说道,目光坚定。

“唉,不要就不要吧,反正我也不想要。反正我们还有哈尼和小弟弟,对吧?”华紫珺口是心非地说着,背对了黄卫东,把两个小家伙儿抱起来亲了又亲,一滴清泪悄悄从脸上滑落。 第八章 双面娇娃(下) 第八章双面娇娃(下)

顺畅、有效的交流,是增进感情的最佳方式。华紫珺知道了黄卫东“不能”要孩子的真正原因,这令她大为感动。一方面,她感动于黄卫东的坦诚和坦白。年轻时所犯下的错误,对前妻造成的伤害,他并不想对自己隐瞒,说明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感情是真挚的。另一方面,感动于黄卫东对她的真心。为了不让自己受罪,不让自己身涉险境,他甘愿不要孩子。这样的男人在当今社会中已经是稀有动物的存在了。这也显示出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重要得无人可以替代。这方面,华紫珺给黄卫东打了满分。

但是,考查还要继续,底线还需试探。不然,怎能知道黄卫东是否真的是她想要的那一款。人在吵架时,最容易暴露出本来的面目,华紫珺在寻找着机会,也在创造着机会。

开车,是黄卫东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哪怕出门儿买个菜,他也要开车。他喜欢手握方向盘时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他喜欢手动档车更换档位那一瞬间如赛车手般流畅的换档动作,改开自动档后就没有了这个乐趣。这倒不是说天蝎座的黄卫东是一个控制狂。已入不惑而近天命的他秉承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儒家思想,他不愿干涉别人,更不愿控制别人的言行。但这个爱好,碰上华紫珺,却变成了苦恼。

华紫珺有轻微的“路怒症”,车上的她脾气暴躁。她乐于做一个指挥家和批判家,当然仅限于对黄卫东一人。她享受指挥和数落黄卫东所带来的快感和成就感。这样,两人就很可能发生争吵,她就可以达到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目的。

行驶中,她会批评黄卫东:“你跟车太近了”、“你怎么不变线”、“你跟前面拉那么大当子干嘛”、“哎呀,左拐左拐,你脑子干嘛吃的”、“红灯了,你干嘛停的离线那么近”、“往前顶,别让他加进来”……停车入位时,她会一步一步指挥着黄卫东按照她的方式操作,最后再补上一句:“笨死算了。”黄卫东呢,只是嘿嘿地傻乐。

黄卫东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令他非常恼火,他是个男人中少有的路痴。他恼的不是华紫珺,他恼的是自己。土生土长的BJ“胡同儿串子”,怎么连个道儿都记不住呢,丢人。以至于华紫珺多次发飙,多次带着嘲笑的口吻说他:“你是BJ人吗?”这让黄卫东的自尊心很受伤。

男人,都是有血性的。时间一长,黄卫东也做出了反击。一次,一路的指挥、指责和嘲笑,黄卫东恼怒了,猛地一脚踩住了刹车,涨红了脸冲华紫珺吼道:“平安到地方不就得了,哪儿那么多费话。要不你来开。”一见黄卫东真的怒了,华紫珺闭了口,马上换上一副笑脸,柔声哄着男人,撒着娇耍着赖。黄卫东的气儿瞬间烟消云散。华紫珺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终于看到这个男人发怒时的样子,她达到了预想的目的,她知道了用什么方法可以激怒这个男人,又用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男人温顺如羔羊。

黄卫东不愿因为一件小事破坏了原本快乐的心情,更不愿因此影响二人的感情,他找到了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那就是,出门不再主动开车,方向盘交给那个指挥家,避免矛盾的发生。失去了指挥、批评、指责别人的机会,华紫珺闷闷不乐。

凤凰汇步行街里有一家潮粥荟潮汕砂锅粥店,首推款是膏蟹鲜虾粥。分量足、瑶柱肉质紧实、蟹黄饱满、蟹肉鲜美、明虾Q弹。自然醒的周末,临近中午时分,二人驱车前往。喝一锅滚烫的鲜虾粥,吃几碟儿精制的小菜儿,凤凰汇里的书店转转,买两本儿闲书,坐在咖啡厅露天的软座中,品着香浓的咖啡,悠闲地看几页书,八卦一下过往的行人,沉浸在暖阳中,好不惬意。一切如设想中的那样,两个人卸去一周的疲惫,放松了心情,享受着美好的午后时光。然而,狂风暴雨转瞬间,一件小事儿又引发了激烈的争吵。

事情的起因是十几元的停车费。不算多,但是华紫珺不同意给。原因是她认为这个收费场所是非法的,是不合规的,属于乱收费。和收费人员理论、索要手续证明和工作身份证件,收费的老者又嫌太麻烦,二人发生了争执。黄卫东不识时务地打着圆场和着稀泥,最后偷偷付钱走人。

“你就不应该给钱。”车上的华紫珺气鼓鼓的。

“不就十几块钱嘛,他们也不容易。”黄卫东解释。

“我就看不上你没钱充阔的样子。什么叫十几块钱?你有几个钱?装什么装。他就是不合理、不合法、不合规的。他就不应该收费,你就不应该纵容他们。”华紫珺的气儿更不打一处来。

“世界上那么多不合理不应该的事儿呢,你管得过来吗?”黄卫东狡辩。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些不良行为、不良风气,都是你们给惯的。”华紫珺不依不饶。

“我觉得没有太大的必要。为了十几块钱,毁了咱们一天的好心情,值得吗?况且,理论半天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没有结果的事儿,做它干嘛。”黄卫东和颜悦色地说着。

“你什么事儿都干不了,废物。”华紫珺脱口而出。

“废物”二字,彻底激怒了黄卫东,他想起帮华紫珺找走失的老父亲,反倒被骂成“废物”的场景。猛打方向盘掉头,嘴里说道:“那成,咱们回去找他去,评理,把钱要回来成了吧。”

“靠边儿停车。”一声狂吼从华紫珺好看的小嘴儿中暴出,她的脸因过于愤怒而变了形。

黄卫东吓得赶紧停了车,吃惊地看着她。

华紫珺打开车门,把打包回来的一整锅鲜虾粥摔在副驾上,汤水四溢,头也不回地走进母亲家的小区。

黄卫东乐了。他是被气乐的。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的蛮横无理,这么的脾气狂躁。这还是当初那个他心中娇俏可爱、温柔甜美,让他一见倾心的“白月光”吗?他不理解,只为十几块钱就要破坏掉所有的好心情,真的值得吗?他不理解,这么小的一件事情,华紫珺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他更不理解,“废物”二字,怎么就那么轻易、那么容易地反复用在自己的身上。他第一次对华紫珺的真实面目,对他们的感情产生了怀疑。

走进小区的华紫珺当然知道自己生气、发火的原因。她当然知道,为这样的小事发生争执是不值得的。她当然更不在意那区区十几块钱。她生气的实际原因,是当事情发生时,这个男人没有第一时间不必分个对错地与她站在同一个阵营。她更生气的原因,是发现这个男人不容易受她的控制,起码是现在。在这份黄卫东提交的考卷上,华紫珺打了个大大的零蛋。再一次激怒黄卫东,华紫珺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好,她就是要一次次让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受挫,最终把他改造成只服从听命于她一个人。“改变一个人是困难的,改造一个人就更是难上加难。我需要时间。”想着,慢慢地走着,整理好思路的华紫珺重又换回那张“白月光”的脸。

多日以后,下班回到华紫珺住所的黄卫东打开冰箱,把头一天的剩饭菜热了吃掉,打了电话问清华紫珺要不要给她做好饭,得到否定回答后出门回公司值夜班。看着报表,思考着下一步的工作安排,黄卫东陷入沉思。

“喂,您好。”铃声响起,黄卫东拿起办公电话。

“你太缺德了!你太不是东西了!家里连个毛儿都没有。我告诉你,以后所有的好东西你都得给我留着,所有好吃的你都得让我吃第一口。你太不是东西了!你太缺德了!”怒吼声从电话中传来,黄卫东一脑门子雾水。

“你到家啦。不是,我问过你了,你说不用我管呀。”黄卫东不解。

“你真不是东西,你想饿死我呀,我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华紫珺骂着。

“我值班儿呢,要不,你点个外卖?”黄卫东建议。

“……”盲音声。

放下电话,黄卫东有些不安。这段时间里频繁地挑刺儿、找茬儿,外加挖苦,已经有点儿习惯了的黄卫东很怕看见华紫珺生气时的脸。

“这丫头不会做饭,可别真把她饿着了。”黄卫东条件反射般单纯地想着,拿起车钥匙,向家赶去。

头上冒出虚汗,小心地打开门探头张望,黄卫东有些害怕。看到华紫珺坐在沙发上,逗弄着哈尼和弟弟,笑容灿烂。

“你吃饭了吗?要不我给你做点儿?”黄卫东陪着小心。

“早吃了。等你回来还不得饿死。”继续逗弄着小东西,华紫珺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你吃的什么?”黄卫东问道。

“我点的外卖。”华紫珺起身喝水,面如冰霜。

“我吃的是昨儿的剩饭剩菜,留着给你吃怕吃坏肚子,我就给吃了。冰箱冷冻室有我包好的生饺子,你下次要是又没找着吃的可以煮点儿。”黄卫东解释。

“你还有下次?”华紫珺质问的口气。

“那,没什么事儿,我回公司了,我还得值班儿呢。”黄卫东陪着笑脸。

“滚吧。”华紫珺脱口而出。

关上门后的华紫珺百无聊赖,拨通一个电话,煲起了电话粥。

“你个妖孽,这么长时间不理人家了,怎么今天想起我来了?”手机里传来闺蜜的声音。

“你才妖孽你才妖孽。咋了?不行吗?”华紫珺笑骂。

“这大晚上的,不和你们家那口子卿卿我我的,找我什么事儿?吵架啦?”闺蜜问道。

“那倒没有,想和你聊聊天。”华紫珺懒洋洋的腔调。

“行,你说吧,我听着。”闺蜜说道。

“就是,我可能找到我想要找的那个人了。”华紫珺说道。

“呀!居然有人能降得住你?好事情,恭喜恭喜呀。”闺蜜兴奋的声音。

“可我还没有想好。”华紫珺情绪有些低落。

“你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闺蜜很八卦。

“我觉得他就像一块海绵,你一拳打在上面,根本没反应,浑不着力。”华紫珺说道。

“没脾气?那不是挺好吗?”闺蜜说道。

“也不是,平时他都不发脾气的,只有两次我把他激怒了。”华紫珺说道。

接着,华紫珺就把黄卫东两次发怒的事情向闺蜜讲了一遍。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个碎嘴子,臭毛病永远改不了。要不是咱们这么多年了,习惯了,也知道你是怎么个人,换了谁谁也受不了。再说了,男人都是有自尊的,你那样儿骂他,还那么狠的词儿,换我老公早抽我了。”闺蜜说道。

“我也知道是我的不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现在一见着他就想找他的茬儿,就想打击他。”华紫珺有些委屈。

“那你想咋样?断了?”闺蜜有点儿担心。

“也不是。其实他对我真的挺好的,又体贴,心又细,我怎么说他他也不在意,要么说他像块海绵呢。他挺宽容我的,也挺宠着我,也没有什么男人的臭毛病。”华紫珺说的是真心话。

“那多好呀。现在想找到这么个人真的很难的。”闺蜜羡慕道。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不满意。”华紫珺拧巴着。

“差不多得了。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完美的男人。就说我老公,你又不是不知道。”闺蜜劝着。

“我想改造他。”华紫珺语气坚定。

“什么?你说什么?姐们儿,你可真敢说。”闺蜜惊讶。

“我还想试试。我还想碰碰他的底线。”华紫珺坚持。

“那你就试试吧。不过我可提醒你,你总是这个样子对待他,小心物极必反。再有,男人的底线你摸一摸不是不可以,擦擦边儿也还成,但千万不能踩过了他那条红线,一旦踩过了,你就等着吧。”闺蜜建议。

“所以呀,想听听你的建议呀。”华紫珺笑着道。

“嗯嗯,要我说呢:一、如果你还喜欢他,你就不能再这样对人家老黄了。人嘛,都有个忍耐的极限。二、你不可以再用那样的词去骂他了,太毒舌太伤人自尊了,亏你说得出口。三、听说过百炼钢化绕指柔这句话吧,这不用我教你吧。总之,他要是个好男人就一定得抓住,你要是实在不满意就趁早拉倒,没必要拖着。其实我听你说的这些,感觉老黄对你还真是挺好的了,我还不知道你,你别不知足,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岁数,哈哈哈。”闺蜜中肯地提着建议。

“我咋啦,我咋啦,我什么岁数?老娘今年正二八。”华紫珺笑着冲闺蜜嚷嚷。

“你?你个屎山八。哈哈哈。”闺蜜回怼着大笑。

二人说着、笑着,电话煲继续……

回到办公室的黄卫东心情烦燥,他来回地踱着步,无心再看一眼电脑上的数字报表,郁闷着。他越来越看不清华紫珺了。你说她不喜欢黄卫东,可又为什么同意同居?她也很关心黄卫东,给他选购衣物时相当有耐心,就像是在给自己的丈夫选购一样,而且不计价格地慷慨付帐。平时的华紫珺也是很有女人味儿,温柔啦、小鸟啦、买车时替黄卫东考虑啦,等等。可说她喜欢吧,对待黄卫东的态度却又是那么的恶劣,口无遮拦、打击他、攻击他、寻衅挑事儿、无理取闹,尤其是恣意践踏这个男人的尊严。她就像是一个双面人,刚刚的凶神恶煞,转身间就一百八十度地换上另一副面孔,让人在冰与火中煎熬。这样的日子短期还可以坚持,但如果是经年,是后半辈子,黄卫东还真不敢保证能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地纵容、包容下去。他也开始犹豫是否还要继续这段感情。

两个人的心理就这样微妙地波动着,心中的天平在轻微地左右摇摆。两个人的关系不退不进地胶着着,只等其中一个人先行打破僵局,或者是先放开手。 第九章 结婚证就是张纸 第九章结婚证就是张纸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平淡中又不平淡。这期间黄卫东和华紫珺基本上是每周六去一家老人那里看望,周日再去另一家老人那里。这期间黄卫东参加了一次更大规模的家庭聚会,是华紫珺的姐姐和姐夫一起过生日,BJ的家人全都参加了。不只是“南京大排档”那天参加的人,还有姐夫的妹妹、妹夫和两个孩子。在家庭聚会上,华紫珺的母亲还念了一首自创的诗歌为生日祝贺。在向华老太太敬酒时,老人还说了一句让黄卫东至今也没有想明白的话:“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期间姐夫姐姐还邀请黄卫东参加了一个姐夫朋友间的私人聚会。看来是这一大家子人已经默认了黄卫东在家庭里的身份,黄卫东很是高兴。可高兴之余,黄卫东又有了他的烦恼。

相识相交已经一年半,两个人同居也过了半年,黄卫东几次提起领证结婚的事情,华紫珺都是不变的一句话:“着什么急嘛。”黄卫东心想:“要结就结,不想结就直说,干嘛老拖着,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哇。”

黄卫东想和华紫珺结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已经把他们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两个在他的心目中份量仅次于亲生父母的重量级人物,一位是“先生”,另一位他尊称为“老爷子”。

“先生”,是黄卫东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直接上司,是他的贵人和恩人,对他有赏识栽培拔擢之恩。“先生”的人品和古君子之风,是黄卫东效仿的模板。“先生”对于黄卫东而言,是山一般的存在。黄卫东把两人的发展情况向“先生”做了汇报,“先生”又像家人长辈一般询问清楚了有关华紫珺个人及其家人的一些情况之后,很为爱徒高兴。他转而提醒黄卫东,第二次的婚姻不同于第一次,结婚的基础一定要牢固。他所担心的是二人在经济方面的差距较大,将来可能会对他们的生活以及感情产生影响。另一方面,“先生”提醒黄卫东,三观的一致尤为重要,还要他记住一句话:“打败婚姻的,往往就是生活上的细枝末节,细节决定成败。”黄卫东牢牢记住了“先生”的教诲,但是并没有完全理解。

“老爷子”是黄卫东的另一大贵人和恩人。早在黄卫东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老爷子”就是他的上级。之后一步一步把黄卫东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员提拔为调度长、车间副主任、副厂长、分公司部门主管,最后又主动提出退居二线,把自己的位子交给了黄卫东。每年的几个大的节日,黄卫东都会去“老爷子”家拜望,从未中断过。交友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又怎能不向“老爷子”请示汇报。借着春节的机会,黄卫东带上华紫珺给已经正式退休的“老爷子”拜年。寒暄落座后,聊了些家常又问了问工作上的情况,变得更加睿智的“老爷子”面向华紫珺,眼神意味深长地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准备和小黄结婚吗?”

“当然了,老爷子,我们当然准备结婚的。”黄卫东抢先回答。他没有明白,“老爷子”为什么很严肃的向华紫珺问出这个问题。他更没有看懂,“老爷子”那看向华紫珺的目光里隐含了什么深意。且不管是黄卫东抢了华紫珺的话,既然已经听到了答复,“老爷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该见的人都已经见了,该征求的意见也都征求了,不结婚还等什么呢?”黄卫东郁闷。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计划先出手,打破僵局。

一个周六,华紫珺上午外出有事儿没有去母亲家。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放在楼下客厅显眼的位置,坐在沙发上想好要说的话,黄卫东只等华紫珺回来后向她摊牌。

“哈尼,麻麻回来啦。”门口响起嗲嗲的声音,一张福娃脸探了进来。这是华紫珺标准的回家打招呼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

进屋换好鞋和衣服,抱起哈尼亲热着,一屁股坐进沙发,华紫珺自始至终没有看黄卫东一眼,就像这个人是空气一样。

“咳咳,和你说个事儿。”黄卫东准备摊牌。

“你这是想干嘛?”似乎刚发现黄卫东的存在,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处看到了黄卫东收拾好的行李箱,华紫珺有些疑惑。

“你看,我们交往已经一年多了,双方的父母咱们也见过了,你们两家的人我也全都见了。我只想问一句,我们什么时候领证儿?或者是你根本就没想和我结婚。”黄卫东开口直奔主题。

“着什么急嘛。”华紫珺还是那句话。

“不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和我说句实话。如果不想和我结婚,也请你明确地告诉我,咱们没必要这么不清不楚地耗下去,这对你我都不好。如果你不同意,我马上离开你家不再打扰。你看,我都收拾好了,没有你家里的任何一样儿东西。”黄卫东打开箱子让华紫珺查看。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结婚证就是张纸。”几分钟后,华紫珺小声吐出一句话。

“什么?不能吧。结婚证儿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黄卫东提高了嗓门。

“领了证,就能保证你们男人一辈子不出轨吗?”华紫珺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这是,你这是。反正,我能保证。我管不了别人。”黄卫东有些生气了。领证儿结婚,这是大事,是原则问题,他不能含糊。见华紫珺沉默不语,黄卫东自顾自地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也知道,我们家是传统家庭,我从小儿接受的也是中国传统的教育。如果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如果你觉得我对你哪儿不好了,你说出来,我也可以改。如果你真觉得我配不上你,你也可以和我明说。我不必求你什么。我也用不着求你。”黄卫东越说越生气了。他生气的时候有一个特点,就是语速会变得很慢,很慢,越是生气越慢。咬字一定要清楚,且是一字一顿,语气反倒会是平和的。

“我也没说你对我不好了。”华紫珺有点儿委屈。

“那你什么意思?你看,你又不说话了。不结就不结呗,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我怕什么。”黄卫东说着气话。

沉寂,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说实话,你的确对我挺好的,我知道。只是,只是有一点……唉呀,我也说不上来。唉呀,你别再逼我了好不好。”华紫珺被逼得快要哭了。

黄卫东最见不得女人哭,心一下子又软了,赶紧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你别哭,别哭嘛。咱们不是在商量嘛。好,我不逼你。你看,如果你真觉得咱俩不合适,我不怪你,我走,你再找一个比我好的,成吗?”

“我只是,不敢相信人了。”华紫珺的眼泪落下。

“怎么回事儿?能和我说说吗?”黄卫东问道。

“我和你说过我前夫出轨的吧?”华紫珺擦擦眼泪,陷入痛苦的回忆。

“我刚到BJ的时候也很苦,很孤独,姐姐和姐夫又是在创业阶段,平时也顾不上我。后来认识了我前夫,他对我很好很好,就像你现在这样儿。他是我交的第一个男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男朋友,后来我们结了婚。我也怀过孕,没注意,孩子掉了,医生说我以后再怀孕的可能性很小了。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肚子疼的在床上打滚儿,他还找朋友出去喝酒,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还骂我、打我,根本不管我。再后来我发现他经常晚上不回家,回到家也是醉醺醺的,也不理我。最后他承认在外面有人了,他妈想要早点儿抱孙子。他还说他觉得和我在一起时他的压力很大。后来我们就离婚了。听说他又再婚了,还有了孩子。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相信男人了。在你之前我也交往过几个,有一个对我挺有好感的,是个处长。我还陪他妈去医院看过病。可当他知道我的收入比他高很多时,他就跑了。”

黄卫东注意到,华紫珺的表情不再像上次说唐山大地震时那样的平静如水,而是随着诉说,起伏不定。

“我知道我现在年龄大了,再找也不好找了。可我不想凑合着过日子,我怕再受伤害,我也经不起伤了。如果没有合适的,我下半辈子宁肯不结婚。”心情平复些的华紫珺,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好啦,好啦,我明白了。但我向你发誓,如果和你结婚,我绝不会出轨。”黄卫东的语气坚定。

多年后的事实证明,黄卫东信守了他的承诺,兑现了他对华紫珺的誓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二人沉默着、思考着、分析着、预测着、判断着、做着抉择。

“我明白了你的苦衷,我不逼你了。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也很感谢这段时间你带给我的美好回忆。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啦,我走了,再见。”黄卫东率先打破了沉默,站起身,稳稳地提起行李箱,向门口走去。

“你想结,就结吧。我也没有说我不同意。”华紫珺在黄卫东拉开门的一刹那,轻声地说出一句。

“你……,确,定,吗?”黄卫东定住身形,慢慢转回身,手里仍提着箱子,语气和缓,一字一顿。

华紫珺低着头,盯着自己紧紧绞扭在一起,由于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黄卫东嘘出一口长气,心里也做出了最终的决择。

结果是一致的,但最终作出决择的心理,却各不相同。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听着华紫珺的讲述,黄卫东的内心也在翻滚着。对于华紫珺在离婚这件事情上心理会受到伤害,是早在黄卫东预料之中的,他并不感到奇怪。哪一方又不是受害者呢,只是受到伤害的程度不同罢了。对于目前的现状,黄卫东也是犹豫再三,而且大有骑虎难下之感。他是很爱这个“小丫头”,又确实越来越看不清楚她了。黄卫东很清楚自己,他相信自己的人品,也相信自己的能力。上得朝堂下得厨房,操持家务也是好手,这得感谢他的母亲,和生长的环境。但是他确实很担心这个“双面娇娃”将来会以何种面目来对待自己,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实在是一种煎熬。黄卫东也很为父母担心,他知道分手的后果。父亲表面上不会有什么反应,但心里一定是难受的。母亲的反应更不必说,小儿子的情感挫折,会让她更加心痛。几十年的经历,她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是个稀有物种的存在,每次都是投入全部的感情。而一旦受挫后,又会在很长时间里不能自拔。在今后的日子里,母亲会用更担忧、更怜惜的眼神望着儿子,只是眼神中不会再有希冀。母亲会担心着自己还能陪他走多远,又能陪他走多久。黄卫东不想让父母再伤心了。他,决定结婚。也许是闺蜜的建议起的作用,近一段时间,华紫珺对黄卫东的态度柔和了不少,不再频繁地挑刺贬损,更没有再用狠毒的词语践踏他的尊严。这让黄卫东有了坚持下去的信心和希望。他仍然愿意相信,在他的关心体贴下,在他身体力行的影响下,这个眼中的“小丫头”会慢慢成熟起来的。随着年纪的慢慢增长,他们会殊途同归地携手走到人生的终点。他想赌一把。而如果摊牌不成功,他必须要尽快抽身,不再继续纠缠,他实在是耗不起了。现在,华紫珺既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就要坚定地走下去。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美好的愿景,坚定地走下去。

华紫珺也是在赌。答应黄卫东结婚的时候她也是非常纠结的。她也是十分清楚,一旦分手,将要面临来自父母、姐姐和亲人们那方面的压力是什么。她相信黄卫东会是一个忠诚的丈夫,她也相信黄卫东对她的爱是真诚的。华紫珺心里十分清楚,她自己的那个“说不上来”所指的是什么。截止到答应黄卫东结婚之前的那一刻、那一分、那一秒,她还是过不去心中的“虚荣”那道坎儿。华紫珺清楚地知道,这是黄卫东最大的硬伤,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份“虚荣”。可是华紫珺又真的喜欢黄卫东,她喜欢他的真诚,喜欢他的直爽,喜欢他的坦白,喜欢他在自己面前偶尔露出的孩子气。华紫珺更舍不得他对自己的好,她很享受黄卫东关注自己、关心自己、夸赞自己、把自己当成宝贝般宠溺的那种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她从儿童到成年以前的这段记忆里缺失空白的一块。华紫珺也很享受照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的感觉。但华紫珺也十分清楚地知道,她是不爱黄卫东的,起码是到现在为止。华紫珺承认在黄卫东面前,她是在伪装,那是因为她不想立刻失去这个男人,失去这个男人所带给她的享受和美好。华紫珺又抱着一丝幻想,也许日久生情了,她会对黄卫东的感情越来越深,最终转化为“爱”。华紫珺怀揣着的另外一个梦想是,也许她真的能把这个男人改造成她理想中的那个样子。那么她就可以让这个男人一生对她惟命是从,她就可以一生独享黄卫东对她的宠爱。对于她这样的女人,这该是多么大的成就和自豪。至于以后,也只能是看将来的发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再次离婚。反正她不想凑合着过日子。

“反正在我华紫珺的心里,结婚证就是一张废纸。除了离婚的时候有用,其它的时候,什么用都没有。”华紫珺这样想着。

权衡的结果,华紫珺作出了与黄卫东结婚的决定。她也没有想到,这张结婚证,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第十章 人生有爱也有情(上) 第十章人生有爱也有情(上)

“什么是爱情?”一个声音问。

“爱情是荷尔蒙作用下的冲动。”一个声音回答。

“现实当中有没有真正的爱情?”这个声音又问。

“理论上有,但在现实当中根本不存在。”那个声音又答。

“我们之间有爱情吗?这个声音三问。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那个声音三答。

“我们的父母呢?”那个声音提问。

“我相信,我们的父母有爱也有情。”这个声音回答。

且不说黄卫东和华紫珺之间有没有“爱情”,婚是结了,证儿也领了。因为是第二次,双方又是在“深思熟虑”下作出的决择,便也没有大铺大办。黄卫东的姐姐、姐夫带着小外甥也回国了,两家亲人坐在一起吃了个饭,以示庆贺,倒也简单省心,只是双方的母亲都因行动不便未能出席。领证儿那天,黄卫东在登记处对华紫珺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不想再一次回到这个地方了。”华紫珺笑了笑。

生活回到了正轨,日子正常地过着,既无大喜,也无大忧,有的只是一份从容和平淡。与之前相比最大的区别在于,领证儿了,合法了。两人照常地每个周末去看望双方的老人。黄卫东,更喜欢去女方的家。

不是黄卫东不孝顺。去自己父母家中,只有四个人,父亲、母亲、儿子、儿媳,略显冷清。而在华紫珺父母家里人更多,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姐姐、姐夫每周必去。两位老人,两对夫妻,加上两个阿姨,说说笑笑的,也更热闹。黄卫东最爱和老岳父聊天儿,因为可以活跃家里的气氛,也可以让他学到和悟到更多的东西。

老岳父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可爱的老小孩儿,对于小女婿的提问是有问必答,较之那些现实社会中的虚伪矫饰来得更加真实坦诚。黄卫东最喜欢听老岳父说他的过往经历,因为从中可以汲取到更多的养分。华紫珺曾说黄卫东像块海棉,黄卫东也承认自己是一块海棉,但此海棉非彼海棉。早在年轻时的黄卫东就把自己比作一块吸水的海棉,他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喜欢倾听,他从倾听中学习更多的东西,他心理上的人生经历比他自然生命中的经历更长也更丰富多彩。无论是“达官显贵”族,还是“一介布衣”民,他都愿意倾听。他记得刚刚在工厂上班的时间,一位工人出身的老调度长曾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小黄你记住,即便是一个罪犯,在他的身上也是会有亮点。”这句话让黄卫东铭记了半辈子。

黄卫东喜欢和老岳父聊天儿,还真不是拿这个可爱且有趣的“老小孩儿”寻开心,而是真的在用心地倾听,用心去感悟。这不,他又开始求教了。

“爸,您当时怎么看上的我妈?”黄卫东笑着问老岳父。

“那……,这,她年轻时可漂亮了,是个大美人儿,哈哈哈。”老岳父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真诚。

全家善意地笑。

“怎么又结婚了呢?”黄卫东问。

“那,到岁数了,没得选了呗,哈哈。”老岳父答。

“那您爱她吗?”黄卫东接着又问。

“怎么不爱,我净给她买好吃的了。我工资高,都花她身上了。”老岳父瞪大了眼,看着轮椅上的老妻。老妻笑着撇撇嘴。

“那您呢?”黄卫东转向岳母。

“我出身不好,那个年代不好找的,他是根正苗红。后来我岁数大了,也就和他凑合了。”岳母笑着说道。

“您不后悔吗?”小女儿问。

“怎么不后悔。那个时候离婚是件大事,又要双方单位开证明,又要组织上找你谈话,唉呀,可麻烦了。”母亲摆着双手。“那时候离婚对你个人的进步和发展都是有很大影响的。要不是这样子,我早就和他离了,谁愿意和他过。”岳母开着玩笑。

“不过,你爸爸对我还是很好的。”母亲转身向小女儿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你还很小,不记得事情,你姐姐又被我送回了娘家,”转头看看大女儿,目中满是愧疚,大女儿也微低了头。“你爸爸远在BJ。可是他一有时间就会回唐山来看你看我,给我带我爱吃的东西,给我带BJ才能买得到的东西,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也不管刮风下雨的。到了唐山只能住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又出门赶回BJ。”

黄卫东惊奇地发现,今天的岳母和以往不同。当说起她和老伴儿的事情时,她的思路是清晰的,说话是有条理的,完全不似从前的分杈逻辑。

“后来你爸爸调到西安,我也调了过去,你姐姐也接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才算是团圆了。”岳母说道。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爸脾气可大了,动不动就发火。”小女儿道。

“对,还摔东西,有一次差点儿把桌子都掀了。我们都害怕他。”大女儿补充着。

“啊?教授还,还……,您受得了吗?”黄卫东追问。

“我没摔,我没摔东西。我没掀桌子。”岳父忽然插了一嘴,反驳。

“你爸爸是脾气大了些,可怎么办呢?他身上也有不少毛病,不爱干净,不爱洗澡,不爱刷牙。”岳母说着。

两个女儿相视一笑。

“我也想过改造他,可用了很多办法,没有用的,他还是他。那我只能包容他这些了。再说,夫妻之间,哪有十全十美的,宽容、包容、谅解是必须的。”岳母继续着。

“我还记得我爸特喜欢旅游,一到寒暑假就一个人出去玩儿,假期快结束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才回家。”小女儿揭着老爸的老底儿。

“他是这个样子。我也不想让他出去的,在家帮帮我也好嘛。可一想,他在家两个人就吵架,哎哟,吵得我心烦。他出去了我还清静些,呵呵。再有一点呢,你爸爸他没有其它的爱好,就爱个旅游,那就让他出去玩儿吧,我也得理解他呀。”岳母说。

“那你们之间有爱情吗?”黄卫东想听实话。

“有,怎么没有。”老岳父又瞪了眼睛插嘴。

“都一把年纪了,还讲什么爱情,呵呵呵。过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就谁也更离不开谁了。”岳母笑了,看着老头儿。

想起了自己父母满头华发蹭鼻子摸脸的一幕,黄卫东眼睛一热。

“哎爸,您年轻时候有过喜欢的人吗?”黄卫东转移了话题。

“嘿嘿嘿,我不告诉你。”老爷子小孩儿一般。

“有没有?您说说,叫什么名儿。”两个女儿跟着起哄。

“叫,大兰子,哈哈哈。”岳父乐得花儿似的。

“漂亮吗?”小女儿淘气地问。

“漂亮。两条大辫子,乌黑乌黑的,可长了,到腰。”老爸比划着回答小女儿。

“和我妈谁更漂亮?”大女儿挖了个坑儿。

“嗯……,那……,没你妈漂亮,你妈最好看。”老头儿看一眼老伴儿。

看来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也时刻保持着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

“那你们怎么没好?”黄卫东问。

“他家是地主,他是地主的闺女,不能和她好。”岳父语气坚定。

“那你还给她写信。”岳母揭老伴儿的短儿。

“对,我还看见过呢。”大女儿诈着老父亲。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想写来着,可我没写。”老父亲涨红了脸,环顾左右,争辩着。

“我都和你妈结婚了,我写什么写。我不写,我不写。”老父亲重复着。

“我真的没写!”岳父大大提高了嗓门儿,瞪着双眼,看着老伴儿,证明自己的清白。

大家笑着。岳母也是笑眯眯温柔地看着这个可爱的“老小孩儿”。

黄卫东看着、听着、想着、感触着。

长期卧床的人,最容易引发肺部感染和尿路感染。华紫珺的母亲病倒了。

华紫珺的姐夫立刻中止了会议赶回家里,一面安排好了住院的一切事宜。华紫珺和姐姐以及黄卫东也先后赶到医院。经过紧急的救治,老人病情平稳了下来,但需要入院观察调养一段时间。华紫珺每天奔走于公司和医院之间,华紫珺的姐姐干脆白天就在医院陪伴母亲,姐夫只要公司事情一了,就赶来医院看望岳母。黄卫东也是每天下班后陪华紫珺过来。

一日,女儿女婿们正围坐在老太太四周陪着说话,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小陈儿,小陈儿,你在哪儿呢?”华紫珺的父亲曲着双腿,迈着小碎步一颠儿一颠儿地走了进来。

“爸,您怎么来了?”大家起身相迎。

“你怎么把我爸带医院来了,这里病菌那么多,把老爷子传上怎么办?”大女儿狠狠瞪了阿姨小郭一眼。

“他非要来,我劝不动他,不让来他就要打我。”小郭委屈着。

知道父亲“阿尔兹海默症”病状的大女儿不再埋怨小郭。

“小陈儿,你怎么啦?你病啦?你好点儿了吗?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你吃。你想吃糖醋小排吗?我回家给你做。小陈儿,走,咱回家,我给你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好吃的呢。走,咱回家啊。”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老者自顾自地说着。

看看老伴儿曲着的双腿,微微颤抖的双手,笑呵儿呵儿的脸,想想他不顾病院传染的风险来看自己,听着他那并不可能实现但暖心的话语,华紫珺的母亲气乐了:“我爱吃的糖醋小排呢?”老父亲一愣:“呀,我忘记带来了。哈哈哈。”一句话引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转身问大女儿:“你妈得的什么病?严重吗?昨天我们还一起散步呢,怎么今天就病了?”老人脑海中勾画出两个人一起溜弯儿的温馨画面。“走,咱们回家吧,我给你做好吃的。你跑这儿来干嘛呀,这儿多不舒服,还是咱家好。小珺,你妈什么时候出院?小陈儿,你不在,我一个人多没意思,我和谁吵架去?”满屋人又是大笑。

“你吃药了吗?”老妻关切地问老伴儿。

“我吃什么药,我又没病。你得吃药,你得好好养着。”老伴儿回答。

“还没吃呢,带着呢。”小郭拿出药递给老人。

“你吃点儿?”老人把药送到老妻面前。

“去去去,我不吃,你吃。”老妻又气乐了。

“哎呀爸,我妈都住进来好几天了,没什么大事儿啊,过两天就回家了,您先回去吧。小郭,快点儿把我爸送回去。”大女儿哄着老父亲。

姐夫连忙打电话安排楼下的司机送岳父回家。

“那小陈儿,我先回去了啊,我回家给你做好吃的。我明天给你带排骨和肉饼子。等明天出院我来接你啊。”老人向老伴儿招着手,向外走着,一颠儿一颠儿的。

“好,别忘了明天给我带啊。”老伴儿向老人挥手。

“阿尔兹海默症”是世界上最难医治的病症之一,多发于老年人,只能通过药物减缓病情,但不能根除,属不可逆病症。症状之一就是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

华紫珺的父亲就是这个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的人。幸运的是,他的那个世界是快乐的世界。老人的记忆力已经明显衰退,除了他的老伴儿、两个女儿和两个女婿以外,他已经记不得其他人了。但是在他脑海的深处,仍然清楚地记得老伴儿年轻时爱吃的糖醋小排和肉饼子。当老伴儿生病时,他仍然坚持迈着弯曲的双腿“颠跛”着去病房看望,他仍然记得和老伴儿平时的吵架拌嘴,他仍然记得和老伴儿一起散步的时光。而老伴儿在自己的病痛下,仍然记挂着老头儿的药,关心着他的身体。这难道不是深厚的爱,不是最真的情吗? 第十章 人生有爱也有情(下) 第十章人生有爱也有情(下)

华紫珺的母亲身体康复,回到了家里。“老小孩儿”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声地说着:“哈哈,你可回来了。我一个人,可没意思了。小珺小云也不来看我。这回可好啦。小陈儿,咱们吵一架吧?”

“哎呀,我还没好呢,等我好了再和你吵。”华紫珺的母亲被老伴儿的这句话给气乐了。

笑着推了轮椅上的母亲进入自己的房间,两个女儿动作轻柔地把母亲抬上床,盖好大被,又把她日常用的小物品放在床头、手边。老母亲左右看看两个女儿,嘴里说着:“谢谢!谢谢!”黄卫东心头一动。

当一个老人对自己的儿女说“谢谢”的时候,就表明他(她)是真的老了,他(她)开始向儿女示弱了。

生活一切如常,黄卫东却发现到一点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自从母亲此次生病康复出院之后,两个女儿再没有大声对母亲说过话,再没有斥责过母亲。华紫珺姐姐的脾气本来就没有她那么暴躁,母亲这一病,姐姐对母亲的态度变得更温和了。华紫珺呢,自从黄卫东那一次严厉地批评了她对待母亲的态度之后,就再没有对母亲呵斥过。说话的语速也放慢了,但是声音却比从前放大了,因为她的老母亲听力减弱了。黄卫东看着华紫珺的这一大变化,欣慰之余在想:“是我说的话起了作用,还是上一次她在我父母那里又感悟到了什么?”

事情,还得从那一次两人去看望黄卫东的父母说起。

因为华紫珺喜欢,黄卫东的老父亲头一天晚上就做好了她最爱吃的炖排骨,只等小两口儿第二天回来大块朵颐。次日的餐桌上,华紫珺吃的是不亦乐乎,老父亲也是收获了满满的夸赞,老头儿的成就感爆棚。饭后闲聊,公婆问起亲家的近况,华紫珺就把前一段时间母亲住院的事情如实说了。两个老人很是关心,详细地询问,待听到病情已经平稳才放下心来。黄卫东也向母亲描述了岳父探望岳母时可爱的举止和有趣的话语,两位老人听得笑出了声。黄卫东又讲了岳父、岳母相识的经过和岳母的感慨,华此珺顺着话茬儿问婆婆:“您和爸是怎么认识的?”

“您给讲讲,说细点儿最好。”从没听过这一段儿历史的黄卫东也很好奇。

母亲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看坐在她身边和她十指相扣的老伴儿,似是要征得他的同意。

“他们想听你就说呗,我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黄卫东父亲一手托腮,看向老妻,笑着应允。

四个人都笑了。

“那就给你们讲讲。”黄卫东母亲的目光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过去。

“我和你爸是你邓叔叔介绍认识的,我第一眼没看上你爸”。黄卫东和华紫珺笑,父亲摆手示意不要打断母亲的讲述。

“他那时候又高,又瘦,还有点儿黑,也许是经常在野外作业的原因吧。但也不招我讨厌,就先接触着。我那个时候,追我的人可多了,有大部委的,有军队的,有……”说到这里的母亲神采飞扬。

“唉不说了不说了,这一段不说了。”父亲一看势头不对,赶忙打断口无遮拦的老伴儿。

黄卫东和华紫珺大笑。

“哈哈哈哈,还不让说了。你不让说我偏说。哈哈哈。后来和你爸接触了一段时间,觉得这个人太闷,也不爱说话,人倒是老实,就先这么吊着吧。”母亲说道。

黄卫东和华紫珺对望一眼。

“再后来我就借故出门儿躲着,让你爸扑了好几次空。可你爸有耐心有毅力,见我不在,就坐在家里不走,陪着你老爷,也不怎么说话,一陪就是一下午。次数多了,你老爷就和我说,这个人老实、憨厚,脾气也好,又是书香世家,人品也好。看来你老爷找人调查过你爸,哈哈哈哈。”

三人大笑,老父亲微笑。

“我就听了你老爷的话,开始认真和你爸交往。越交往越觉得你爸这人真是不错,尤其是人品,设计院的人没有不夸他的。后来我们就结婚了。”母亲闭了口。

“没啦?这就完啦。”黄卫东有些失望。

“那你们相处得好吗?我是说,比如,脾气,性格,比如,你们不吵架吗?”华紫珺若有所思的表情。

“对呀,我爸脾气好吗?我没看出来。我记得您年轻时脾气也是挺暴的。我还记得有一次您还拿把菜刀和邻居干仗呢。”黄卫东引着母亲的话。

“啊?”华紫珺吃惊的表情。

“咯咯咯,那不是你妈让病给拿的嘛。”黄卫东的母亲转向华紫珺:“我那个时候得了大脖子病,就是甲亢,脾气特别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儿,我也控制不住自己,老想找茬儿和你爸吵,哪儿哪儿都看他不顺眼,那时候你爸真受大委屈了。”看向老头儿的目光满含歉疚。

“爸,您那会儿可真够受的。那您咋办?也和我妈吵?”黄卫东同情地看着老爸。

“我吵?我躲!”老爸说。

众人大笑。

“我一见你妈妈发火我就躲出去,围着咱们平房那几条小胡同转。转一转气也就消了,也就理解你妈妈了,她不是总想和我吵架,她也是那个病闹的,你妈妈自己也不好受。或者我就去看场电影,回来的时候就不生气了。”老爸笑着说。

“要搁我,早就和我妈离了。这脾气,谁受得了。”黄卫东有意看一眼华紫珺,华紫珺回以白眼儿。

“噢,吵个架就离婚,你小子也太不把婚姻当回事情了。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的,该让的时候得让,该忍的时候得忍,该理解谅解的时候得理解,得谅解嘛。你爷爷说的:‘人,要学会宽容和包容’,你忘啦?”父亲语重心长。

“哎,不对。您现在脾气越来越暴了,我妈脾气越来越好,她还说您脾气好?”黄卫东想起了什么,反驳。

“这就是平衡了。”父亲笑笑。

“你爸一直脾气挺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发脾气从来都是因为你们,尤其是你,不好好儿学习。”母亲笑着替老伴儿开脱。

“我看他现在脾气就挺大的。”黄卫东不服。

“那是因为他不上班儿了,七十多岁的时候单位不敢再返聘他了,他一下子闲下来没事情做,心理上肯定是有落差的,慢慢才变成现在这样儿了。你不知道男人也有更年期吗?”母亲笑着说。

“那您怎么现在脾气这么好?”黄卫东问。

“一个是我也老了,吵不动了,再一个就是你爸对我是真的好。我现在腿脚不便,手也弯了伸不直,你爸就天天给我洗脚揉腿的,天天给我做饭。你爸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就晕车,坐平板儿车都晕,出不了远门儿。你爸这一辈子,除了外地出差,就没出去玩儿过,还不是因为我,是我拖累了你爸。”母亲含泪看着父亲,父亲拍拍母亲的手安慰。

“是,我爸这一辈子对我妈是真的好。”黄卫东看看两位老人感慨道。

“你妈妈对我也好呀。”父亲说道。

“一直听妈说您对她的好,那妈怎么对您好了?还老找您茬儿的。”华紫珺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看来她是和这二老混得太熟了。

“她当然好了。那时候小东的爷爷被打倒了,生活上没有经济来源,你妈妈就从自己工资里拿出一部分,和我的一起寄回老家,从来没抱怨过。我总出差,家里就她一个人,帮我拉大了两个孩子,我还得感谢你呀老伴儿。我老了,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了,你妈妈就让着我。噢,她还陪我看电视。”父亲说着。

“是,我妈陪我爸看中央4。其实我妈爱看电视剧,《梅花三弄》那类的。”黄卫东看向华紫珺,二人相视一笑。

“后来不看了,就陪我爸看中央4。还和我说我爸平时就不爱说话,我妈是不爱看这个,可陪他看看,陪他聊聊天儿说说话儿,说要不然我爸就太孤单了。他们俩的感情还真是,唉。”黄卫东补充道。

“天气好的时候,你妈妈还陪我去地坛公园健身。”父亲继续说道。

“那不是您推着她接接地气儿吗?怎么又成她陪您了?”黄卫东笑问。

“这些年你妈妈晕车晕得更厉害了,坐个轮椅都晕,想吐,她就忍着,陪我去公园。到了公园把你妈妈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我自己就去走大圈,走完了再推你妈妈回家。她有时候想方便,也忍着不喊我,等回家了再说。”老头儿说着,夸着老妻。

“您二老的感情真好。”华紫珺感叹。

“这是有传承的。小东他爷爷奶奶……”老父亲说道。

“这我知道,我说。”黄卫东打住了父亲的话头,转向华紫珺说:“我爷爷青年时曾留过洋,后来什么身份我也和你说过。按说,我爷爷是真正的高知,我奶奶文化水平很低,好像还是爷爷的童养媳,两个人不管是学识上、认知上,差距太大了,可爷爷对奶奶特别尊重。我给你举个例子,在我小的时候,爷爷奶奶曾经来过BJ,他们出去逛的时候就产生了大的分歧。爷爷想参观历史博物馆这一类的,奶奶想看的是小摊儿小玩艺儿什么的。爷爷就说:‘好,这样子,我先陪你去看你想看的,然后你再陪我去历史博物馆’。你看,完美解决矛盾。我还听说爷爷和奶奶一辈子没有红过脸吵过架。”

“谁说的。”父亲反驳儿子。

“姑啊,我姑说的。”黄卫东说。

“夫妻在一起哪有不红脸的,你爷爷奶奶也有过红脸的时候,但是很少很少。只是你爷爷不和奶奶生气,包容奶奶,尊重奶奶。你爷爷总和我们兄弟姐妹说,要尊敬奶奶,要孝顺奶奶。说你奶奶给他生了九个孩子,一个一个地养大成人太辛苦的,说你奶奶是我们黄家的大功臣,是他的大恩人。”老父亲纠正着儿子。

“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都是吃过苦的,哪里有你们现在那么好的生活条件。人,得学会知足,得懂得感恩。所以你们两个,也得像我和你妈妈,爷爷和奶奶那样。闹矛盾、有分歧是正常的,可千万不能动不动就说离婚,这是对婚姻的不尊重,也是对对方的不尊重。啊?小东。小事情要互相体谅,大事情要一起商量。”老父亲语重心长。

“我够不错的了。”黄卫东自夸。

“你比爸和爷爷差远了。”华紫珺反击。

两位老人呵呵乐着,手牵着手。

回到自己家里后,黄卫东和华紫珺还在讨论着两家老人的深厚感情。华紫珺给黄卫东讲了两件事情,一个是有关她姐姐、姐夫的,一个是有关她姐夫的大师兄的。黄卫东听了也是非常敬佩。

“其实我姐姐、姐夫的感情也是很好。在外面,姐夫的事业干得风声水起,我姐也是给姐夫撑足了场面,给足了脸面。”华紫珺说。

“嗯。然后呢?”黄卫东应着。

“他们在家里也吵架,但都是姐夫先停嘴不和我姐再理论,让着我姐,一向如此。我姐说他就知道赚钱,舍得在我姐身上花钱,却从来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一根儿皮带都磨毛边儿了还系着,一件皮夹克都磨得锃亮了也还穿。我姐就偷偷给他买新的,再把旧的偷偷扔掉,让我姐夫没辙。”华紫珺说道。

“你姐夫还真是这样儿。他那件皮夹克我都看见好几次。”黄卫东证实。

“你知道吗?我姐夫在外边公司里脾气可大了。”华紫珺说。

“不可能吧,我每次看见他都是笑呵呵的,那笑,可真诚了。”黄卫东不相信。

“他只对外人发脾气。对自己的家里人不发。”华紫珺说。

“我看你姐夫挺和善的,有个长子长兄的样儿。他对你爸妈也真的好,真有一个女婿半个儿的样子。”黄卫东有些惭愧地说着。

“你也还不错。”华紫珺难得地夸了句黄卫东。

“谢领导夸奖。”黄卫东很开心。

“他有一个大师兄,我更佩服。”华紫珺接着说道。

“那你得好好儿说说,能让你佩服的人还真是不多。”黄卫东笑着,也来了好奇心。

“我姐夫的这个大师兄和他是同一所大学的,比我姐夫高几届,现在已经是某大型上市企业集团的副总了。这位大师兄对他老婆非常地宠爱。他老婆已经快五十的人了,可在这位大师兄面前就像个十七八的孩子,还不管场合地向老公撒娇,有几次看得我都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华紫珺做出全身发冷的表情。

“啊?那得什么样儿了,哈哈哈。”黄卫东大笑。

“可是这位大师兄总是充满爱意地看着他老婆,由着他老婆当着外人的面儿向自己撒娇,还总是乐呵呵的挺享受。关键是他老婆还不怎么好看。”华紫珺有点儿心理不平衡。

“有几个能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黄卫东由衷地夸着华紫珺。

“那是。”华紫珺得意地笑,“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年纪都那么大的女人了,在自己的老公面前还像个孩子,可见她老公平时得对她多好,得把她宠成什么样儿了。”华紫珺羡慕地说。

“真想见见这位大师兄,我得好好儿向他学习学习,取取经。”黄卫东佩服的口吻。

“有机会滴,会让你见到滴。”华紫珺说。

“说真的,我们真得向他们学习。我是指我爸妈、你爸妈、你姐姐姐夫、还有这位大师兄。”黄卫东说。

“是啊!你是得向你爷爷、你爸、我姐夫、大师兄好好学。”华紫珺回应道。

“你不学啊?我们共同进步嘛。”黄卫东笑。

“我?等着吧。”华紫珺一个白眼儿,一扭一扭地上楼去了。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黄卫东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第十一章 惊天变(上) 第十一章惊天变(上)

农历乙未年,生肖羊。这一年,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情是,华紫珺的个人资产总额暴涨。

事情起源于华紫珺的姐夫。这位学霸出身,能力出众,以“不赚钱就是赔钱”为口号的老哥,与一家大型上市公司谈成了一桩公司并购案。华紫珺做为股东之一,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仅配股一项就收益巨大。真应了她姐夫在岳父母家笑着说的那句话:“这次如果谈成了,到时候小珺也成小富婆儿了。”

身价暴涨后的华紫珺,更漂了。又换了一辆新车,总价上百万。此时的她还萌生了一个想法,确定了下一个目标,并开始一步一步地向着这个目标隐蔽地推进。之所以要隐蔽,是因为她需要黄卫东的配合。

“现在不必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时机还没到呢。”华紫珺笑眯眯地想着,手握百万豪车的方向盘,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经过上次调查事件的黄卫东故意报复性地开着小富婆儿价值百万的豪车,到新报到的公司上班,引得大家瞪大了血红的双眼。

“你们不是传我娶了个亿万富婆儿吗?你们不是传我是个吃软饭的吗?你们不是说我开个豪车显摆吗?我今儿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豪车。一帮子小人。”黄卫东心里骂着,面带微笑看着那些红眼儿贼。

“哎哟,XXXX,还是全球限量版的呢。”其中一个传过黄卫东闲话的人艳羡地说。

“你懂个屁!”经过身边的黄卫东冲着他撂下一句,扬长而去。

看着华紫珺暴涨的身价,黄卫东在心理上和行动上,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一个是他的内心不平和了,想想自己每天披星戴月辛苦地工作,手机24小时待机,一个电话不管多晚都要赶往现场。看着华紫珺每天九、十点钟才起床,到公司干个俩仨小时,吃个午饭,下午不是去美容院美容按摩,就是约闺蜜喝下午茶,要么就是回家逗哈尼和弟弟,还大把大把地赚钱,优哉游哉的。再想想自己就算是从工作第一天开始算起,几十年的工资不吃不喝干到退休再加到一块儿,也抵不过人家半年的收益,黄卫东的心理天平彻底倾斜了。

黄卫东的另一个变化是,他更加小心地、尽最大努力地不花对方的钱,不占对方的一点儿便宜。自己的开销自己承担,不让华紫珺给他买任何东西。反过来吃饭买单、共同开销也是次次主动,生怕担上个“吃软饭”的名声。黄卫东的自尊心变得异常强大,也变得异常敏感了,以至于华紫珺嘲笑他是个“玻璃心”。

一次黄卫东陪华紫珺逛商场,华紫珺看上了一双男款名牌儿运动鞋,再看一眼身边男人脚上的旧鞋,让销售员拿出几双给黄卫东试。黄卫东试好了一双,也是心里喜欢的。华紫珺见状说道:“你这鞋都旧成这样儿了,换双新的吧。”

“还是不换了吧。”黄卫东看一眼价签儿,摇摇头。

“我给你买,又不花你的钱。瞧你那抠儿样儿。”华紫珺生气了,挖苦黄卫东。

“我抠儿?我自己的鞋,我想换换,不想换就不换,不成吗?”黄卫东顶了一句。

“你别不识好歹你。我花钱。”华紫珺更生气了。

“你花钱?我知道你有钱,你比我有钱多了,可我不想花你的钱。”黄卫东的“玻璃心”病犯了,他又顶了华紫珺一句。

华紫珺彻底被激怒了,她不管不顾地拿了鞋到收银台付了款,然后提了装鞋的袋子就往外走,黄卫东跟了出去。只见华紫珺走到一个垃圾桶跟前,把袋子往里面一丢,扬长而去。黄卫东傻眼了,赶紧跑过去把袋子捡出来,灰头土脸地跟上华紫珺的脚步,一边儿摆弄手机,一边儿小声儿和她说道:“我把钱转给你。”华紫珺生气地收了转账。

“不就是一双鞋嘛,贵就贵了呗,自己又不是买不起,何必又惹这位姑奶奶发脾气,真是的。”黄卫东心里也很后悔。

“牵着不走。别跟着我。”华紫珺说了一句,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这个乙未年发生的第二件大事是,华紫珺要做手术了。

年轻时流产落下的病灶,华紫珺子宫内长了个肉瘤。当初她并未留意,只是每月特殊的日子里会腹痛难忍,黄卫东多次劝她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但都被华紫珺一句“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顶了回来。直到腹痛越来越厉害,腹部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这才不情愿地做了检查,结果是子宫肌瘤,因其体积较大,需要手术切除。

“我得赶紧告诉你姐一声。”黄卫东第一个反应是抓起电话。

“不用。手术那天我会关机,我姐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就说我出差了。”华紫珺坚持。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手术中出现,点儿,什么情况怎么办?”黄卫东小心翼翼地措着词。

“你是废物啊,要你干什么吃的,你是不是盼着我早死啊!”华紫珺怒道,“废物”二字十分自然地从口中流出。

“好好好,你别生气,都听你的。”黄卫东唯唯喏喏。华紫珺近两年的改造工程,在他的身上已经初见成效了。

“我去私立医院做手术,我是他们的会员。你明天陪我去一趟。”华紫珺说道。

“成,听你的。”黄卫东应着。

住院检查、安排入住、出具检查报告、确定手术时间,不到两天就都已妥当。在金钱为后盾的支持下,私立医院的效率就是高。手术前的华紫珺较之以往显得出奇的温柔,又回到了“白月光”的状态,黄卫东叹道:“你要是平时都这个样子该有多好。”

夜晚,豪华的单人病房里,华紫珺拉着黄卫东的手,声音娇娇地:“老公,我不要你走,我要你陪我。”

“好好好,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好吗?乖啊。”摸着华紫珺的头,黄卫东宠爱的眼神看着病床上的娇妻。

手术当天,黄卫东陪着妻子进手术室。

“老公,没事儿的,就是个小手术,我一会儿就出来了。这个阿姨是协和的知名专家。没事儿的,你在外面等我啊。”华紫珺嘴上安慰着黄卫东,一只手却是紧紧抓着老公的手不放,眼角儿不争气地淌下泪。

“不怕,咱不怕啊,我就在外面,我就一直在这儿陪着你呢。”黄卫东指了指手术室外的沙发,内心忐忑不安。

能不怕吗,做手术的是自己深深爱着的妻子,虽然她平常对黄卫东态度冷漠恶劣,可黄卫东依然深爱着她从未改变,他是发过誓要守护她一生的。

两个小时,对于黄卫东来说是煎熬的,他的脑子里满是胡乱猜想。深呼着气,强制自己平复纷乱的心情,熬着、盼着。终于,“手术中”的显示灯熄灭了。那位协和医院来的老专家阿姨走了出来。

“手术很顺利,只是你爱人子宫里的肌瘤比较多,所以时间长了些。大概再过半小时吧,缓一缓麻药就出来了。”专家阿姨和蔼地笑。

“谢谢!谢谢!……”黄卫东说着感谢的话。

“这个,你要不要拍个照,给你爱人留个念?”阿姨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塑料袋。

黄卫东定睛看处,透明塑料袋中一个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灰白色肉球在一些不明液体中晃动着,旁边还有几个小肉球。

“这么大啊!”黄卫东一边机械地掏出手机拍照,一边问道。

“所以呀,摘除剥离的时间就长了呀。”专家阿姨笑着说。

华紫珺被推了出来,她已经苏醒了,睁着眼寻找自己的丈夫。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疼吗?”黄卫东赶忙走到妻子的身边,心疼地问。

“不疼。害怕吗?”妻子笑笑。

“怕!怕你不出来。”黄卫东眼里闪着泪花儿。

“小手术,我就说嘛,不用怕的。”妻子有些困意,麻药劲儿还没完全消退。

完全清醒后的华紫珺躺在病床上,喝着黄卫东喂的小米粥,看向丈夫的眼神温柔。

“还想喝吗?”黄卫东问。华紫珺摇摇头。

“那我再陪你呆会儿,然后我得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黄卫东说。

“你干嘛去?”华紫珺不满地噘起小嘴儿,可怜兮兮的。

“我得去趟和平里医院。”黄卫东说。

“你快去,快去,快去。今天晚上别回来陪我,我没事儿。”猛然想起,华紫珺焦急地挥着手。

“ICU不允许陪床。”黄卫东说。

出了私立医院的大门,黄卫东驱车赶往和平里医院,那里有另一个他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女人已然危在旦夕。 第十一章 惊天变(下) 第十一章惊天变(下)

回家

泪茫茫,何处话凄凉。

悲永诀,痛断肝肠。

农历甲午年的一天,黄卫东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在参加集团的一个培训,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小东,你妈妈晕倒了。”父亲语声焦急。问清情况的黄卫东让父亲立刻拨打120送协和医院,并叮嘱父亲千万不要搬动母亲的身体。因黄卫东所在的集团总部离父母的住地并不算太远,挂断电话便赶回家中。

当见到母亲时,老人一边口角不自觉地淌着涎水,半边脸扭曲在一起,一个嘴角歪向一侧,典型的中风症状。120把母亲送到了协和急诊室,安排抽血检查,等待结果的时候,黄卫东把母亲推到人少的空地,指着不远处的老父亲问道:

“妈,您看那是谁?”母亲目光呆滞地看了看手指的方向,摇摇头。

“您再仔细看看。”黄卫东乞求着。

“我不认识了。”母亲艰难地挤出一丝如同犯了错误的小孩子般害羞的微笑,看向黄卫东。

“那我呢?我是谁?”黄卫东眼神急切。

“你是我儿子。”母亲笑了,笑得慈爱,笑得慈祥。

“哇……”,黄卫东抱着母亲的头呜呜地哭。

母亲已经认不出风雨同舟了几十年,吵吵闹闹了几十年,相扶相依了几十年,相亲相爱了几十年的丈夫。但是她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小儿子,这个她从小宠爱到大的小儿子,这个她至今仍然放心不下的小儿子,这个她视若自己的生命的小儿子。在她仅存的记忆里,她只记得,只认得她的这个小儿子。

听到哭声,黄卫东的父亲紧张地跑过来:“你妈怎么了?”

“我妈不认识你了。他认不出你了。呜呜呜呜……”黄卫东继续呜咽着,父亲站在一旁默默地垂泪。

黄卫东给远在海外的姐姐打了紧急电话,姐姐立刻就要订机票回国被黄卫东拦住:

“大夫说妈妈的病情来得突然,但还不是特别严重,病房住不进去,正在急诊室输液,你现在先让姐夫给协和的同事打个电话,先让妈住进来再说。”黄卫东安慰姐姐。

“好。我马上让你姐夫打电话。我这边先办回国手续。小东,有情况别瞒我啊!”姐姐说道。

姐夫托关系也没能让母亲住进病房。医生只是开了药让母亲回家后每天去社区医院输溶栓液。放心不下的姐姐还是回国了,每日推着母亲去输溶栓液,和父亲一起照顾母亲的康复。上天保佑,黄卫东母亲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一天天向好。黄卫东继续上着班,每天回家看望母亲。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渡过了。

此后一年的时光里,母亲基本上康复了,只是嘴角留下了中风后的痕迹。此后的一年里,黄卫东每次都带着华紫珺一起回家看望老父、老母,每次母亲都十分地开心,一家人又快乐地回到了从前。只是黄卫东隐隐地感觉,在母亲微笑的背后,目光中的不舍之色越来越深,忧虑之色也越来越重。母亲不舍着什么?又担忧着什么呢?

中过风的病人很容易反复发作,且一次比一次严重。谁料想仅仅一年多的时间,黄卫东的母亲再次旧病复发了。

农历甲午年五月的一个清晨,还在上班路上的黄卫东接到老父亲的电话:“你妈妈又中风了,现在已经意识不清了,赶快回来。”

救护车几乎与黄卫东同时赶到家中,医生判断是大面积脑梗,病情危急,需立即送往医院。急诊室内人满为患,医生看过后又是开的溶栓液让回家。黄卫东恳请住院观察,但医生就是不同意,坚持病人回家治疗。黄卫东大怒:

“我知道医院床位紧张,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可是老人已经83岁了,大面积脑梗,第二次了。你又让她回家治疗,难道你认为她还能经受得起每天的奔波吗?我母亲有严重的晕车病,你让她怎么来医院,还是每天?我坚决不同意!如果你做不了主,我现在就去找你们的主任和院长,请他们来看看我母亲还能不能回家。”

医生也为难了,看着黄卫东半昏迷半清醒的母亲,看到已经尿失禁了的母亲裤腿中淌下的黄色尿液,去找主任商量。主任来到后重新做了评估,严厉地瞪着诊病的医生,一句话不说立即安排住院。母亲最终被CCU同意临时接收住院。得到主任肯定答复的黄卫东心才稍稍放下来一点儿。

“尿尿。”母亲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来到女洗手间门口,里面排着队。不顾了一切,大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了。”黄卫东推着母亲冲进了女厕。待出来时,母亲座下的轮椅已经被尿液浸透,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黄卫东把母亲抱起,靠在自己的肩头,用手上的热毛巾擦拭干老人的身体。母亲靠在小儿子肩上,像一个傀儡任人摆布。换上干净的内衣外裤,接过好心人递来的干爽的纸垫,抱着母亲慢慢坐好,黄卫东已是满头大汗。

母亲笑了,母亲竟然笑了。面色因为脑梗泛着不正常红晕的母亲竟然冲着黄卫东慈爱、心疼地笑了,缓缓吐出一句话:“儿啊,有你这一次为妈擦身子,妈值了。”黄卫东跪在母亲面前,把头深深埋入母亲的怀里,哑着嗓不停地轻声对母亲说道:“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儿子对不起你!”有人过来拍拍黄卫东耸动的后背,无声地安抚。

第一时间赶回的姐姐在第一时间来探望母亲,母亲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鼻中插着鼻饲管,面色萎黄,看着姐姐也只能眨眨眼。姐姐轻轻握着母亲的另一只手,两人相对无语。

一周,仅仅一周,医院通知家属病人情况已经稳定,可以出院了。

“怎么才一周就让出院?能不能再……”黄卫东和姐姐哀求。

“不行不行。没有商量。外面那么多比她还严重的病人等着床位,我们已经是破例收治你母亲了,你们今天就办理出院手续。”主治医态度坚决。

无耐地接回母亲,姐姐和父亲白天黑夜轮流照顾。黄卫东下班回到家,姐姐埋怨:“妈不好好吃饭,还不让我给她翻身,一抱她她就喊疼。”

“妈,不翻身会长褥疮的。来,咱试试好吗?”黄卫东轻轻抱起母亲,小心地为她翻身。母亲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哼。

“你看,你给她翻她就不吱声,我要翻她就喊疼。”姐姐不满。

回头看一眼满脸疲惫,每晚都靠在母亲床边的沙发上不敢入睡,已是熬得黑瘦的姐姐,黄卫东不忍说出半句不中听的话。

“妈,您想干嘛?”见母亲不安地蠕动,姐弟俩同时问道。

“沙发。”母亲指了指姐姐坐的地方。

“您是想坐这儿吗?”黄卫东问。母亲点点头。

抱坐了沙发,母亲脸上舒缓了许多。又指一指空调。黄卫东明白,母亲是想让打开空调凉快凉快。八月的BJ燥热异常,窗户紧闭,屋内闷热。黄卫东知道,这是父亲怕久病的母亲再受了风加重病情。可是他也知道,母亲一辈子怕热不怕冷,和黄卫东一样。这大热天儿的不开个空调电扇的,别说母亲,黄卫东自己也受不了。

拿了把扇子为母亲轻扇着风,没多久母亲就摇头阻止,她是心疼儿子,怕他累着。“那咱开一小会儿,我再关上,好吗?”儿子哄着母亲。母亲笑笑,点点头。

空调打开,室内温度降了许多,母亲开心地笑了。父亲走进来,端了半碗稀菜饭,这是南方人爱吃的稠粥。见儿子开了空调,不满意地说:“哼,开空调,再把你妈吹着。”

“我妈怕热,您又不是不知道,就开一小会儿,吹不着的。”黄卫东反驳。

父亲哼了两声,不高兴地出了屋,姐姐也跟了出去,稍喘口气儿,她太累了,黄卫东喂母亲吃饭。只吃了一口,母亲就抗拒着皱眉不吃,看着儿子吐出一个字:“淡。”黄卫东尝了尝,一点儿咸味儿没有,知道父亲想的是病人饮食应以清淡为主。“可这也太淡了吧。母亲口重一辈子了,这她哪儿吃得下去。”黄卫东想着,偷偷起身去厨房倒了一点点老抽在碗里。他知道,老抽色重,但比生抽咸味儿轻多了。母亲又吃了两口,摇摇头不肯再吃,指了指黄卫东拿上来的可乐。

“咱只能喝一小瓶盖儿,尝尝,不能多喝,成吗?”黄卫东笑看母亲。

母亲把小小一瓶盖儿可乐含在嘴里,迟迟不愿下咽,细细地品着,脸上挂着满意的笑,露出牙齿冲黄卫东笑,像个偷吃到最想吃的零嘴儿的孩子。看着快乐的老母亲,黄卫东不忍地又倒出半瓶盖儿可乐喂给母亲,母亲更开心了。

人啊,最怕的是“我为你好”四个字。父亲虽然深爱着母亲,可他哪里想到现在的母亲最想要的是什么。这么热的天气,担心母亲着凉不肯开空调,您是南方人扛热,可母亲呢?为了清淡连盐都不肯多放一点点,您是南方人,您一生的生活习惯就是少油少盐,可母亲是北方人的口味啊。这两件是让母亲最难受的事情了。想改变一个人一生的习惯,谈何容易。只是因为“我为你好”,就强迫一个人去接受对方的行为观点,这难道就真的是为她好了吗?母亲这么大年纪了,她又能吃几口,她还能吃几口?顺着一点儿她的心,让她稍微快乐一点儿,对她的病情不好吗?何况母亲又不是一个毫无节制之人。黄卫东想不通。

“妈,我辞职吧,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照顾您了,好不好?”黄卫东是真动了辞职的心思。他担心,在父亲“无微不至”的“体贴”和照顾下,母亲一定是不好受的。

母亲听到后双手急摇,嘴里含糊地说着:“不!不!”目光急切。

怕母亲着急,黄卫东赶忙拍着母亲的手哄道:“好好好,我不辞职,都听您的,您别急嘛。”

一直竖着耳朵关注着母亲这屋动静的父亲听到儿子说辞职,快步走进来说道:“你不能辞职。这里有我,有你姐照顾你妈,你不能辞。”姐姐也跑过来急道:“小东,你可别辞职。想什么呢你。家里有我,你给我好好儿上班。”见家里人都不同意,还都很着急,黄卫东只好作罢。第二天为母亲买来了医院专用护理床方便翻身,黄卫东回去上班了。

事后多年,每想起此事黄卫东都悔恨万分。这个决定让他懊悔一生、忏悔一生,也让他痛苦一生!

“如果,我当时背着家人辞了职,造成既定事实,在家守着母亲,陪伴着母亲,贴心地照顾着母亲,有她最疼爱的小儿子陪伴在身边,母亲一定会快乐很多。也许,她就能迈过这道坎儿,再多活N多年的。”黄卫东无数次这么想。

这件事情对黄卫东影响巨大,也为他不到一年后真的辞了职,并最终成为了集团的一个“传说”,种下了因。更让他的后半生可以无悔无憾地面对老父亲的离世。

母亲发烧了,高烧41度。急急赶回的黄卫东推了母亲,和父亲、姐姐一起去离家最近的一家医院就诊。协和肯定是不能再去了,一是去了也不会收留,二是现在的老母亲已经经受不住任何一点儿的车马劳顿了。

这家医院虽也是三甲,但规模和软硬件比之协和都差着几个档次。但是有一点好,就是空床位充足。医生看了病情,立刻安排住进了病房,可不到两天就通知家属赶快来医院,母亲病情恶化。这让黄卫东一家三人大吃一惊、始料不及。

医生领着黄卫东来到母亲床边,掀开了母亲的后衣,指着创口责备道:“褥疮。都这样儿了,你们家属是怎么护理的。”

“这,这,这……”黄卫东目瞪口呆。映入视线的是成人巴掌大的一块烂疮,疮口周边的皮肉已经泛白外翻,中心粉红的嫩肉浸泡在脓浆中。

“这还是我们处理了伤口后的样子。”医生补充道。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黄卫东冲医生狂吼,目露凶光。

“这,她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们还及时做了清创。”医生看到黄卫东血红的双眼,身体不由一颤。他知道,他胆敢再多解释半句,这个身高一米九的大个子就要暴起揍人了。

回过身来死死地盯住了姐姐,黄卫东强忍着满腔的怒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买了专用护理床,你在照顾妈妈,怎么成这样儿了?啊?姐?”

“我按时给妈翻身了,也没发现她长褥疮了。我也不懂。”姐姐委屈地低了头,嗫嚅着。

再转了头看向老父亲,老人满眼心疼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伴儿,泪湿眼眶。

重新转向姐姐,他看到的是血丝满布,双颊瘦消,因长期睡眠不足而精神萎靡的一张脸。黄卫东心里清楚,姐姐已经尽力了。换作是他自己,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保证母亲一定不会生褥疮,谁都是第一次经历,谁也没有任何实践经验。他不忍更不能责怪姐姐的。

“您看下一步怎么治疗?”叹了口气,黄卫东问医生。

“病人持续高烧不退,和这个褥疮有直接关系。加上她年纪太大又有脑梗,我们建议立即转入ICU,进行全天候的看护和治疗。”回过神来的医生说道。

正说着,换药的护士走了进来,让黄卫东再次目睹了母亲痛苦的经历。护士用棉球蘸着药水为母亲清洗擦拭创面,每擦拭一下,母亲的身体便剧烈地抖动一下,但母亲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不是她能忍,不是她不想喊叫,而是她已经喊不出来,也叫不出来了。黄卫东一家三人都不忍直视地转过头去。

住进了ICU,主治医生看看年迈的老父亲,又看看姐弟俩,说道:“你们暂时不用留在医院。病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止烧,然后我们再进一步治疗她的脑梗。”

以后的数日,黄卫东每天奔走于两个医院和单位之间,华紫珺,这个他生命中同样重要的女人做手术了。

华紫珺术后恢复得很好也很快,三天后就出院了。第五天,就让黄卫东陪她去看望婆婆。

走进ICU,见母亲侧躺在病床上,嘴上罩着氧气罩,手上插着针头,双手被绑在床架上,目光呆滞。护士走过来解释:“您母亲总是自己拔手上的针,还掀被子。我们没办法,就把她手绑上了。”

黄卫东两人来到母亲床前,看着母亲枯瘦的脸颊,强挤出一丝笑对母亲轻声说道:“妈,您看谁来看您来啦?”母亲无力地转动着眼球,看到华紫珺时只能做到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我看到了。华紫珺一见,喊了声“妈”,已是泪如雨下。黄卫东连忙阻止她的哭声,怕吵到母亲。坐下轻声地安慰:“妈,大夫说您恢复得挺好,说用不了几天咱们就可以出院回家了。还说不让您再拔针头掀被子的,要不还得给您绑着手,多不舒服呀,您说是吧?”母亲点点头,流下一滴泪。“那我先给您解开,您可不能乱动啊?”解开纱布绳,母亲艰难地伸手想握儿子的手,黄卫东马上握住。母亲的手是冰凉的,黄卫东想给她掖掖被角,母亲摇头阻止,只是看着儿子的脸,目不转睛,似乎有许多许多话想和儿子说,蠕动着嘴唇,却是吐不出半个字。母子二人就这样长时间地对视着,黄卫东轻抚着母亲的额头,擦拭着母亲淌出的泪水,心酸地微笑着,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母亲忽然开始咳嗽,喉头丝丝带响,黄卫东连忙叫来护士。“这里是ICU,家属不能呆时间太长,也影响其他病人,你们出去吧,我要给老人吸痰。”黄卫东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母亲,她看到护士把一根长长的细管慢慢插入母亲的喉咙,母亲痛苦地皱眉挣扎,可是她只是微微蠕动了一下身体,她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挣得动了。出了病房,黄卫东呜咽着,华紫珺陪着掉泪。

回到小区,让华紫珺先上楼休息,黄卫东坐在一张长椅上,拿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哭着。他抬头茫然地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依稀有几点星光。双手合十跪在地上,黄卫东虔诚地祷告:

“老天啊,我求求你救救我妈吧,用我的阳寿换我妈妈康复。我愿意的,我真的愿意的!十年够吗?十年不够二十年、三十年,多少年都成,我只要我妈妈好起来,我求求你了!”

华紫珺从楼上找了下来,领着黄卫东回了家。熄灯后黄卫东在楼下沙发上压抑地哭泣,华紫珺在楼上轻声地叹息。

医院说母亲有了好转,听到姐姐转述的黄卫东欣喜若狂。难道真的是上天开眼,真的答应了黄卫东的祈求?一路奔回到病床前看着母亲,母亲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中有了光,看看老伴儿,看看女儿,又看着小儿子笑了笑,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笑了,吐字清晰地说出两个字:“回家。”

第二天,黄卫东驱车在上班的路上,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小弟,快过来,妈不行了。”

ICU门外,父亲和姐姐焦急地守在病房门口。赶回来的黄卫东刚想问问情况,主治医生和主任推门走出,表情严肃:“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冲进病房,母亲的床前围着几个大夫和护士,其中一人还在按压母亲的胸口,做着最后一刻的抢救不肯停手,听见另一人轻声劝阻:“停下来吧,再按下去,病人的胸骨就骨折了。”监视器上一条直线闪烁。

停尸间内,母亲安静地躺在一张铁床上,双目似合非合,口微张。姐姐无声地啜泣,老父已是哭干了眼泪,什么也流不出来了。黄卫东站在门口,不哭,也不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工作人员进来,在三人的陪同下,将母亲缓缓地,缓缓地推入冰冷的冷藏柜,慢慢地,慢慢地关上了柜门。

从此刻起,母亲与这个世界永别了。母亲与他挚爱了一生、守护了一生、呵护了一生的三位至亲的亲人,永远地分开了。

黄卫东面色平静地、麻木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他在碎裂着,由内而外地碎裂着,一块儿一块儿地碎裂着,滴着血。他碎裂了心,碎裂了骨,碎裂了肉。他已经拼不回一个完整的人形。耳中回响着母亲生前给留给他的最后的遗言:“回家!”

幻觉中,他仿佛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怀抱着疼爱了他一生的母亲,向远方一处透射出柔和、温暖灯光的房子缓缓走去。

慈母在儿子怀中轻唤:“儿啊,回家。”

儿子轻声回应着母亲:“妈,我带您回家。” 第十二章 辞职风波 第十二章辞职风波

母亲的辞世,对黄卫东的打击是巨大的,他长时间陷入悲痛中不能自拔。年迈的父亲变得更加衰老,变得更加的沉默寡言。黄卫东每日饮酒,不哭不闹,喝醉了就睡。华紫珺理解他痛苦的心情,纵容着他,没有出手干预。

生活还在继续,老人们还需要儿女的关心。一天,黄卫东陪华紫珺看望岳父、岳母,岳母关心地询问黄卫东父母的身体情况,黄卫东强笑着说:“妈,他们都挺好的,他们也问您二老好呢。你们这几位老人,就一个一个地比着长寿吧。”黄卫东清楚地知道,岳母长期卧床,身体素质本来就差,如果告诉她母亲已经仙逝,恐怕会对老太太的心理产成很大的影响。转过身擦拭一下眼角,华紫珺拍一拍丈夫的后背,赶紧岔开了话题。参加了黄卫东母亲葬礼的姐姐、姐夫投来感谢的目光。

政府为群众做好事,给老旧小区楼房免费更换窗户,并重新装修厨卫,但需要在施工时间停水。黄卫东父亲不同意儿子提出的暂时搬出来住的建议,坚持每天自己下楼打水。黄卫东知道,老父亲是不想和老伴儿分开,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开。老伴儿人虽已走,但家中还留存有她曾经的生活痕迹和她的气息,黄卫东不再坚持了。

邻居打来电话:“您父亲下楼打水时摔倒了。”黄卫东赶回家,见父亲的小腿胫骨处擦伤了一大片,还裂开个长长的口子,不敢耽误,立刻带父亲就医。大夫给父亲缝了针包扎好伤口,建议住院几天避免感染。住院期间的父亲脾气火爆,每日奔波于单位、医院和老楼之间的黄卫东理解父亲,他是想回家,他想老伴儿。出院回家后黄卫东建议:

“爸,咱请个住家阿姨吧,您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我身体好好的,我又没有下不了床,花那个钱做什么。”父亲固执。

无奈的黄卫东买了家用摄像头,每天上班时不时打开手机查看,见父亲作息规律,行动也还正常,便放了几天心。谁知在父亲生日的前一天,电话打来:“小东,我好像是发烧了。”

深知父亲性格的黄卫东大吃一惊。他知道,父亲非常要强,一生不愿求人,哪怕是对自己的孩子。可一旦开口,必定是他自己实在扛不住了。急急回到家,摸摸父亲的头,滚烫。

“多少度?”儿子焦急。

“刚才38.5,现在好多了。”父亲道。

“再试。”儿子口气强硬。

“啊?这都40度了,不行,快跟我去医院。”十分钟后,取出递过来的体温计,黄卫东有点儿急。

“哎呀,吃两片退烧药就行了。我不去医院。”父亲犟着。

“我可告诉您,您要是不听我的,我也不管了,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以后您也甭给我打电话了,打了有什么用呢。”黄卫东生气地吓唬父亲。

“哎……”父亲长叹一声,不情愿地穿衣服。

医院诊断急性肺炎,立即住院。黄卫东父亲的性格是别人谁的话也不相信,只相信医生,乖乖地住了院,期间又因为病房收入了一个传染性肺病患者,父亲受到了二次传染,一住就是半个月。黄卫东又开始了公司、医院、家的三地奔波。

病好后的父亲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可没过多久,邻居又打来电话:“您父亲被院儿里的电动车给撞了。”

“啊?”黄卫东更是大惊。

忙不迭地从单位赶回,见父亲右额头肿起一个大包,人还算头脑清醒。拉着肇事者去中日医院做全面的检查,当时并未发现什么太大异常,只说回去休养消肿。也怪黄卫东的粗心大意,年底回家看望父亲的姐姐,在陪父亲溜弯儿时,老人突然昏倒在地人事不醒。协和医院检查结果是颅内水肿,怀疑是车祸原因造成颅内缓慢渗液,积累到一定程度压迫了神经,才导致突然昏倒,需要颅外手术引流。上天保佑,年已九旬的父亲挺过了这一关,可是病愈后的身体更是大不如前。

“爸,咱得请个保姆了。”接父亲出了院回了家的黄卫东又一次提出建议。

“我好了,我可以的。”父亲太犟了。

“爸,您又不让请保姆,您又不愿意和我住,姐姐在国外也回不来,我还得隔三差五的带您去医院看病,您要是住院,我更得忙活,我还要天天上班儿。BJ就我一个人,没有人能帮我了,我一个人实在是有点儿招架不住了。爸,您就算可怜可怜我,心疼我,行吗?”黄卫东哀求。

“哎……,你想请就请吧。”出院后的父亲心里明白,自母亲去逝后,他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无法自己照顾自己了。一辈子要强的他又不同意和儿子居住,他太不舍得离开这个家,离开已经去逝的老伴儿了,只好同意儿子的请求。

请了保姆,黄卫东的压力小了一些,可他明显感觉到,自母亲去逝后,老父亲的精神状态、身体状况呈断崖式的下滑。他再次产生了辞职回家的想法。

黄卫东是集团的中层,自集团成立至今,还没有一位辞职的中层。真说辞职,这是件非常重大的决定,需要前期想好想细所有能想得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黄卫东开始细细地前后左右地思考,他给自己拉了张清单逐条分析:

1、要不要辞职

以父亲88岁的高龄和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加上母亲去逝对他的沉重打击,未来的身体只能是每况日下,不可能越来越好,今后频繁跑医院一定是常态。可又不是闲职在身的黄卫东,每天要求着别人努力加班努力工作,自己却三天两头儿地请假,这是不公平的,对下属们怎么交待,还怎么要求别人。重组后的集团卷得厉害,因为“调查事件”和集团高层间的博弈,自己再也没有升迁的可能。以目前家庭和工作的现状,与其两头儿都做不好,还不如做好一头儿的事情。自古忠孝难两全,黄卫东只好先尽孝了。而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黄卫东不想、不愿、也不能再有遗憾了,他已经是一生都追悔莫及了,他不能让发生在母亲身上的遗憾再次重现在父亲身上,他要保着父亲向前走。

2、何时辞职

早在去年母亲去逝时黄卫东就第二次动过辞职的念头,可那时“先生”还没有退休。当年,他曾在心里向那位“老爷子”承诺过,要陪“先生”十年,算一算到今年正好是十年,他必须兑现他的承诺,这是他做人的原则。再者,如果在“先生”退休前辞职,从舆论上会对“先生”产生不好的影响,黄卫东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波及到“先生”,他不能这样做。所以,他想到等今年“先生”退休之后再提出辞职。

3、,怎么辞职

之前黄卫东曾经试过申请调换个稍微清闲点儿的岗位,没有成功。他也找过集团有关的高层,但人家避而不见,连电话也是接通后话筒中没有任何声音,让黄卫东傻傻地等了半个多小时,又忽然被挂断了。再加上那一次的“调查事件”,黄卫东理解集团高层们的难处,就不想再次麻烦他们了。他决定写书面辞职报告,上呈集团。

3、辞职后的生活经济来源

黄卫东自己的积蓄不多,加上近两年华紫珺利用她的平台为黄卫东做了一些投资,每年的收益总和是可以维持黄卫东自己的日常开销,还有节余的。最底线,起码不会给华紫珺的生活增加任何负担。未来老父亲百年之后,将老房子卖掉,再加上自己的积蓄,总得有个千儿八百万的。如果这些钱都不足以维持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开销和个人养老,那黄卫东可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4、对未来夫妻生活的思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标准和生活准则,无可厚非。如果华紫珺可以接受,那是最好。如果她不能或不愿意接受,也只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不能强人所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黄卫东的又一大人生准则。

做好了决定,黄卫东要先找华紫珺商量一下,因为父亲曾经语重心长地对小两口儿说过:“小事情要互相体谅,大事情要一起商量。”

“我想辞职了。”黄卫东小心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华紫珺问。

“母亲去逝后,我父亲的身体状况是断崖式的下滑,BJ就我一个人,我忙不过来也照顾不过来了。”黄卫东解释。

“让你姐回来,你们一人半年。你爸也是她爸呀。”华紫珺说道。

“我和你说过我姐的情况,不可能的。人家国外也有规定,每五年内必须在国外生活多长时间什么的。再有,她要是回来,长此下去,她那个家就散了。”黄卫东耐心地解释道。

“怎么就散了?”华紫珺不明所以。

“我姐夫年轻时就留学国外,他们每几年才能见上一面。我姐更苦,一个人把孩子带大。现在好不容易一家人刚刚团圆了,又开始长期两地分居,谁行啊。再说,我姐打小儿对我就特别好,就像是第二个妈妈一样,我也不忍心因为我爸的事儿把他们拆散了呀。”黄卫东说道。

“那把你爸送养老院。”华紫珺语气漠然。

“绝不可能!一是有我在,我就不可能把他送到养老院去。二是我爸也不愿意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养老院是个什么情况,那里的老人又是个什么样子,很可怜的。真把他送进去了,他还能坚持多久?只要有我在,我就绝不会把我爸送养老院。”黄卫东有些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行。”华紫珺烦了。

“所以我想辞职,这不是和你商量嘛。至于咱们今后的生活我也想过了,你看看。”黄卫东递过去对未来生活,主要是经济生活的设想,以及自己的思考和处理的办法。以纸质书面进行沟通的方式,他们俩早已经是这样了。

“我不看。反正我告诉你,不能辞职。”华紫珺态度强硬。

“那我要是真的辞职了呢?”黄卫东问。

“那你就给我滚蛋。”华紫珺斩钉截铁。

对于这种辱骂和谩骂,黄卫东已经习以为常了。现在的黄卫东已经被他曾经心目中的这个“白月光”改造得“更好了”。

“成。”应了一声,黄卫东结束了这次“商量”。

“小东大事不糊涂。”华紫珺的姐夫曾经这样评价黄卫东。

成大事不与众谋。众谋了也会因角度的不同,而各执一词,听得多了,反倒难以决断。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黄卫东没有再和任何人商量,递了辞呈等待结果。

集团此次的办事效率出奇的高,没有什么谈话,更没有挽留,同意辞职申请,立即走程序发布免职公示。可见集团高层们对这个为企业辛苦工作了近三十年的黄卫东是多么的“重视”!黄卫东“深深感谢”集团高层们对他的“理解”和“大力的支持”!

“衷心感谢集团的理解和支持”!!!黄卫东真想给他们鞠上三个躬。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黄卫东离开了公司回家。

“我已经辞职了,集团也已经批准了。”黄卫东向正在家中逗猫的华紫珺汇报。

“滚蛋!滚蛋!”华紫珺怒吼。

转身离开家,黄卫东找到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个房间。今晚他是不想回家了,华紫珺正在气头儿上,回去了也是一顿羞辱和谩骂。黄卫东累了,他想睡觉,他想歇歇,他想明天一早再回家看看情况。一整晚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好安静。

一大早儿,黄卫东买好了华紫珺爱吃的早点,回家了。“不管结果如何,态度必须端正。毕竟这个决定是对她有很大影响的。”黄卫东想。

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见华紫珺头向落地窗侧卧了身子睡着。她的身边怎么还躺了一个人?黄卫东一惊。别不是她的姐姐吧。华紫珺生气,叫姐姐来家里诉诉苦,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回到楼下,黄卫东有些尴尬地坐着,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姐姐下来怎么向她交待。听见一人窸窸窣窣地穿衣,轻手轻脚地下楼,黄卫东立刻正襟危坐,等待姐姐的问讯。

下来的不是姐姐,是华紫珺在深圳的另一个闺蜜,黄卫东笑称她为“郭大侠”。郭大侠是华紫珺最倚重的一个闺蜜,因其为人古道热肠,又姓郭,让黄卫东想到了金庸老先生笔下的一位女侠人物,故戏称她为郭大侠。黄卫东同郭大侠有过一面之缘,感觉人品极好,也就慢慢成了很好的朋友,这件事儿华紫珺知道。

“哟,我当是谁,胆敢睡在哮天犬的身边儿,原来是郭大侠。大侠驾到,有失远迎。不知大侠此行又是要除哪个的暴,安哪家的良?”黄卫东笑着一语双关。

“还不都是你惹的祸。”郭大侠笑着小声儿地说。

“她告状啦?”黄卫东小声地问。

“小点儿声,她还没醒呢。小珺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辞职了,气得不行。这不,我就马上飞过来了。哎,怎么回事啊你,好端端的辞什么职啊?”郭大侠问道。

黄卫东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不,我都写在纸上了,她根本不看,骂我让我滚蛋,我就躲出去住了一宿。”黄卫东把纸递给郭大侠。

“她就那脾气,毒舌,我们都几十年了,没改过。”郭大侠接过纸看着、笑着。

“就是这个现状,你说我怎么办?”黄卫东求教。

“听你说的和我看的,我也不好说你不对。可这毕竟会影响你们俩将来的生活,你还得跟她好好商量商量。”郭大侠把那张纸还给黄卫东,她也不好说什么了。

“要是你呢?你会怎么处理?”黄卫东又问。

“那我当然也辞职了。可我和你不一样啊,我是女的。”郭大侠说。

“商量,她也不愿意听我说呀。”黄卫东无奈。

“我再劝劝她。”郭大侠说道。

正说着,华紫珺从楼上下来了,谁也不理,面如寒霜。

“我给你买早点了,都是你爱吃的。”黄卫东陪着笑,讨好着。

“不吃,气都气饱了。”华紫珺回道。

洗漱化妆完毕,华紫珺换好衣服准备上班。出门前回过头笑眯眯地对郭大侠说道:

“你不许走,中午咱俩去吃大餐。”

“我也得上班啊大姐,我还得打飞机回去呢,我这一来一回的,飞机票好贵的。”郭大侠笑着诉苦。

“我批准了,今天放你一天假。机票本小姐给你报销。小哈尼,麻麻走啦。”华紫珺说着出了门。

华紫珺走后的客厅里气氛舒缓了不少,黄卫东和郭大侠可以正常地交流了。

“你看……”黄卫东摊摊手。

“她就这样儿。”吃着黄卫东买的早点,郭大侠不以为然。

“我觉得她就像一个海蚌,平时把嫩肉伸出来一点儿,稍一有个风吹草动就马上缩回壳儿里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有什么事儿还都藏在心里不说。其实她的内心是柔软的。”黄卫东说着自己的判断,郭大侠吃着油条点头表示认同。

“她还像一只大螃蟹,平时老举着两个大钳子吓唬人,让人不敢靠近她,其实是她自己害怕。我总觉得这和她的原生家庭和她的童年生活有关系,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黄卫东挠着头苦恼地说着,想着。

“噗……,黄卫东,你该不会是心理学专业毕业的吧?怎么说得那么准。难怪我们几个都好奇,谁有那么大本事能收得了她。”一口豆浆喷了出来,郭大侠哈哈大笑着说道。

“嗯,确实和她的童年有些关系。”郭大侠擦了嘴补充道。

“能说吗?”黄卫东询问的目光。他太想知道是什么原因造就了华紫珺这样的性格,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我只能说一点儿,说太多了不好。”郭大侠答应了黄卫东的请求。

“谢谢!我这儿先谢谢大侠了。”黄卫东拱手作揖。

“她是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你知道吧?”郭大侠面容严肃,黄卫东点点头。

“其实那件事儿对小珺还是有挺大伤害的。小时候因为她的腿和走路的姿势,也受到过其他小孩子的欺负。阿姨年轻时一心忙于工作,对她的关心和呵护也就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要少很多,所以她小时候是很缺爱的。后来她们一家搬到了西安,她姐也接回来了。小珺姐姐是个学霸,不只是学习好,人也好,就是人们常说的,别人家里的好孩子。老师总表扬她姐。小珺后来上小学,也是她姐那所学校、那个班,和教过她姐的那些老师。小珺学习不如姐姐好,老师就总爱拿她和她姐比,说她姐怎么怎么优秀,可她又怎么怎么不如姐姐的,小珺的自尊心肯定受伤呀。回到家叔叔阿姨也总拿她和她姐比,说她这个不如那个不如的。时间长了小珺的自尊心就更强了,也更敏感了。”黄卫东听得直点头,这和他的判断一致。

“”所以,她就要在表面上表现得比别人更强大,这样别人就不敢欺负她贬低她了,是吗?”黄卫东插嘴道。

“你说对了。所以她要张牙舞爪,所以她在任何事情上都要显得比对方强。”喝了口豆浆,郭大侠说道。

“那她为什么看上我了?我不喜欢争强好胜,我也不愿意去争。”黄卫东说道。

“哈哈哈,她说你是块海棉,说一拳打到你身上都没什么反应。哈哈哈。”郭大侠哈哈大笑,黄卫东摇头苦笑。

“她和我们几个都说过,说你对她挺好的,体贴她、关心她、包容她,还总夸她,还总给她做好吃的。她说你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有一点让她不满意,可她也没和我们说是什么。”郭大侠说道。

“那她为什么总是贬低我、损我、骂我,还说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行。”黄卫东一说起这个就郁闷。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就把它看成是爱之深责之切呗。”郭大侠笑得狡黠,笑得意味深长。

“哎哎,大侠,我好歹也是集团的中层,最顶峰时期,我下边也管理着上千号儿人呢,她就这么口无遮拦。她平时对你们也这样儿吗?”黄卫东不服气。

“你以为呢。她就是个毒舌!不过她人不坏,对我们几个也特好。再说了,我们都几十年了也都习惯了,你这才几年?慢慢来吧。”郭大侠笑着说道。

“唉,你们就惯着她吧,对她来讲未必是什么好事儿。”黄卫东叹着气。

“和你说个可乐的。前几天我们几个在群里聊天儿,她毒舌病又犯了,怼完这个怼那个的,把我们给气的。后来西安的一姐们儿,就是你们一起去青岛玩儿的那个,晚上把这事儿和她老公说了,气得她老公说:‘你把我拉到你们那个群里,我来怼她,我骂她’。你说她毒舌不毒舌。”郭大侠说着,两人放声大笑。

“小珺感情上受过很大的伤,这个你知道吗?”笑完了,郭大侠正容对黄卫东说道。

“我知道。她和我说过,她前夫出轨,还打她骂她。”黄卫东也敛容回答。

“她前夫真不是个东西。”郭大侠恨恨地说着,替闺蜜鸣不平。

“所以,你一定要对小珺好,别再伤害了她。”郭大侠目光真诚。

“我会的,大侠,我会一辈子陪着她、守着她的。”黄卫东回以真诚的眼神。

两个人继续着无障碍的交流。

“还聊呢,看你们俩聊得还挺开心,要不要我给你们腾地儿?我出去,你们住。”中午时分就下班回家的华紫珺冲郭大侠开着玩笑,看来心情不错。

“好啊,顺便把你存折的密码告诉我。”郭大侠呵呵笑着。

“滚,讨厌。”华紫珺笑骂。

“小气鬼,说话不算数。”郭大侠继续逗着华紫珺。

“中午想吃什么,多少钱都行,本大小姐买单。”华紫珺说道。

“多少钱都行吗?你这是捡着钱包儿了吧。”郭大侠笑道。

“那你别管。”华紫珺说道。

“一上午挣了多少?”深知这个闺蜜的郭大侠问了一句。

华紫珺晃动着一个手指头,得意地炫耀。

“那我可得狠狠宰你一刀,不能便宜了你。”郭大侠笑道。

仅仅过去几个小时,赚了那么多。黄卫东坐在沙发上听着,心理的天平倾斜着。

“走啊,还坐那儿干嘛。”华紫珺冲着黄卫东说。

“啊,我不去了,你们去吧。”男人的自尊心作着祟,心里冒着酸水儿,黄卫东面上带笑回答。

“爱去不去。”华紫珺挎着闺蜜的胳膊,一起去吃庆功宴。

郭大侠临出门前回头向黄卫东指一指华紫珺,又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意思是说:“包在我身上”。

黄卫东苦笑,他一下子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第十三章 充实的“退休生活” 第十三章充实的“退休生活”

庆功宴后的华紫珺变得沉默了,每天下班回到家里,也很少和黄卫东说话。不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就是一个人躲去楼上卧室假寐,脑子却在不停地转着。她要尽快做出选择。

黄卫东的辞职已经是既成事实无法挽回了,她还要不要和这个男人继续生活下去呢?华紫珺犹豫了。

“老黄怎么对待你,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一个男人这么的一心一意,我看比你那个王八蛋前夫强一百倍,又疼你又宠你的,有这么块海棉不好吗?非得找一个能和你对得上牙口儿的,天天和你吵架的,你就满意啦?为了不让你冒风险,人家连孩子都不同意生了,这样的男人,你舍得放手吗?”

“老黄是辞职了,他的计划书你也偷偷地看了,他有多少钱,恐怕你比他自己都清楚。他可以承担自己的开销,不会给你增加任何经济上的负担。况且你自己又不缺钱,他对你又挺好的,你还想咋?”

“我看老黄还不错,不就是不工作嘛。为了他爸辞的职,大孝子啊!换你,你会这么干吗?我们家那位,还不如他呢。要我说,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你想找一个更成功的,你也不想想,那成功人士凭什么找你呀?人家干嘛不找一个比你更年轻更漂亮的呀?人家也不缺钱,你天仙啊?你也不想想,成功人士都是那么好当的吗?他能有时间老陪着你吗?你也是这个岁数了,又是个毒舌臭脾气,而且又不是初婚,再结您就是三了,他还能只对你一个人一心一意的吗?凭什么呀?人图什么呀?现实点儿吧姐们儿。”

闺蜜郭大侠在庆功宴上的劝解她听到了,也听进去了。几日来其他几个闺蜜的劝解她也听到和听进去了。可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啊!

“‘光环’的希望是彻底没有了。他是对我好,可我有钱,有钱我什么买不来呀,我还真不信了。想找个对我好的,百依百顺的,花钱买呗。再说了,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老公又体面又能干的,他能给我什么呀。我如果没钱,嫁个他这样的老公我也知足了,可我又不缺钱呀。也就是他现在被我改造的还算不错,也不敢和我顶嘴、和我拧着来了。唉,真不想和他过了。不行,不行!我目前还不能和他离婚,我还有一件大事需要他的配合呢。我得先把这件事情办成。既然日子还得过下去,那就最好是开心地过,快乐地过,起码得让我自己快乐。我还是先继续享受这个男人对我的宠爱吧。还有,我还得继续改造他,一步步让他彻底地对我唯命是从。改造、目标,我要双管齐下,一个也不能放手。”拿定主意的华紫珺笑得像只小狐狸。

黄卫东并不知道华紫珺想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华紫珺变得比几天前开心快乐了许多。这个男人,只要他爱的人开心快乐,他就开心快乐。

辞职后的黄卫东是忙碌的。他要每周一、三、五、日去父亲那里看望父亲,陪伴父亲,他还要推着父亲去地坛公园散步晒太阳,和父亲聊天儿,听父亲讲过去的事情,聊老家和爷爷的过往。他要定期带父亲去协和心内科复诊。父亲的身体并没有向好的方面转化,平均一年至少要住院两次,每次父亲住院时他更是跑前跑后地忙活。可是不去父亲家和医院的时候呢?

从小爱好古文学、文言文的黄卫东开始重新阅读《道德经》和《庄子》,他想要从中寻找到内心的平和与安宁,他要最大限度地减小心理落差所带来的负面情绪。他对照着历史上不同版本的翻译和注释,逐字逐句地探究着原文的真意,思索着、感悟着。他认为老子不是无为的,他非常想有为,他是以无为而为,以无为而无不为。

道、有无、阴阳、生克、绝胜弃智、道法自然……这些精奥高深的词语和短短五千字的典籍中所包含的兵法、谋略、人性、哲理等等,让黄卫东沉迷其中乐不思蜀。他一边研读,一边与现实中的社会和自我作着对比分析,一边读一边作笔记,并从中汲取着养分。

学习中途有多处卡顿,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查阅资料,看到了马王堆出土的帛书版《道德经》。重读之下,发现正在研读的版本和帛书版的在章节、字词、思想表达以及思想深度和广度上都有很多处不同。黄卫东不是史学家,他用不着非要要分辨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也用不着判定出是儒家学派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有意篡改,还是原版在岁月的长河中有所遗失或遗漏,他只要从中学到自己想学的东西,悟到自己想悟的东西就好。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华紫珺很好奇。

“道德经。”黄卫东头也不抬,一边读一边做着笔记。

“切,看它?净看这没用的。”华紫珺不屑,黄卫东不置一词。

古琴,“四艺”、“八雅”之首。是黄卫东最喜爱的古乐器。从少年时代起,黄卫东就十分向往古代文人雅士“琴、棋、书、画、诗、酒、茶”的美好意境。那清越、悠远、婉转、幽韵的琴音,让黄卫东浮躁的心归于平静,混沌的头脑变得清灵。他报了一对一的古琴学习班,每日练琴不辍。一周的时间他已经可以流畅地弹奏《卧龙吟》了,半年不到,他竟然无师自通自学会了古琴八级考级曲目《梅花三弄》。

“你这是看上人家教琴的小姑娘了吧?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性。”华紫珺知道授琴老师的名字,上网一查之下看到了老师的照片,小女孩儿长得确实非常美丽,华紫珺莫名地担心吃闲醋。

“我哪儿会呢,我只是学琴,下课就走。你如果不高兴,那我就不学了。”黄卫东回答,态度顺从。

“别别别,你学吧,玩物丧志。”华紫珺阴阳怪气地。

对于来自华紫珺全方位的贬低和打击,黄卫东已经被训练得麻木了,早已是习以为常。他淡淡一笑,低头继续练琴。

哈尼和弟弟在一天天的长大,给这个家带来了许多的欢乐,每当和牠们在一起的时候,黄卫东和华紫珺是平等的、和谐的、协作互助的。他们一起给弟弟剪指甲,一起给哈尼喂药,一起带着两个娃进行自由搏击比赛。弟弟已经从一个弱小的小白狐狸,长成了喵高马大披一身银甲的小斗士,牠每天追着哈尼单挑,报着幼时受辱的一箭之仇。哈尼每天缠着麻麻告状,诉说自己的委屈。

黄卫东看着两个小可爱每天上演着不同的戏码,忍不住开始拿起笔记本电脑,记录下牠们日常发生的趣事,编辑成连载形式的小短集发到网上,还起了个名字叫《家有儿女初长成》,每一集的点击量竟然也有几千,这让他有一种成就感。

“不就是拟人化嘛,我也会。”华紫珺津津有味地读着黄卫东的“小作文儿”,不咸不淡地评论着,私下里却让她的闺蜜们给黄卫东点赞。

哈尼和弟弟对待黄卫东的态度,一直在改变着。刚认识华紫珺时,哈尼每次见到黄卫东都会怯怯地跑开,或是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远远地观察。熟悉以后,哈尼开始在黄卫东腿边儿打转儿,用头蹭他的腿。再后来发展成为在黄卫东面前仰面朝天,露出柔软的小肚皮,这是对亲人才会表现出的一种举动。最后更是跳到床上与黄卫东抵头而眠,牠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男人。

小弟弟是黄卫东一手带大的,自然和他更亲近些。每次黄卫东回家,小弟弟都会做一番精彩的“碰磁儿”表演。围着黄卫东转、蹭、突然地倒地、翻滚、起身、用牙嗑、用前爪抓,天天如此。黄卫东无论是睡沙发,还是后来搬去新居,弟弟都会趴在这个男人的脚边儿。这个举动在喵星界其实是一种暗示,牠是在担心和保护黄卫东,因为牠能够更敏锐地察觉到黄卫东在家中的地位,牠担心黄卫东可能遇到危险。

几年以后,他们搬进华紫珺的豪宅,两个大宝贝每晚都会静静地卧在门对门的两间卧室中间,像两个最忠诚的小卫士,守护着各自的主人。哪一间房内发出异响,牠们就会奔向各自的主人,跳上床探查个究竟。黄卫东清楚地记得,自从搬家以后,哈尼就从未走进过黄卫东的卧室,而弟弟也再没有踏进华紫珺的卧室半步。牠们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着主人们:你们之间出问题了。

整理家务是黄卫东的强项,他每隔几天就要把华紫珺胡丢乱扔看着让人心烦的家收拾一遍。保洁阿姨只做外部的清扫和擦拭整理,柜内和抽屉等华紫珺是不允许她整理的,动都不能动。

“这衣柜、书架和抽屉太乱了,我帮你整理一下吧。”黄卫东征询华紫珺的意见。

“你想弄就弄吧,但别随便扔,有些是很重要的东西。”华紫珺爽快地答应了。

在整理的过程中,有两样东西让黄卫东感慨:包包和照片。

整理抽屉时,黄卫东翻出了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是华紫珺年轻时在海滩的泳装照,照片中的她青春洋溢,苗条的身材,充满阳光的笑容。那时候的她五官更像陈德容,略带娇憨,楚楚动人。黄卫东把这张照片单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的书籍中。他要把这张照片保存好,照片中的那个人,才真正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衣柜内的景象让黄卫东感到震撼。大大小小十几个不同牌子的女包堆挤在一起,不认识奢侈品名牌的黄卫东,从精细的做工和高档的面料上也能看得出一个个价格昂贵。这些如娇美女子的包包,你挤着我、我压着她、她踩着你,脸上被挤得皱纹丛生,一个个瘪着嘴,向柜门外的黄卫东诉说着屈辱和无奈。

“暴殄天物啊!”黄卫东摇头,重又把她们码放整齐。

难得地获得了华紫珺的表扬,黄卫东很开心。可没过三天,就又恢复了杂乱。黄卫东只得重新来过,再一次抚平包包们委屈的脸。

做饭是黄卫东喜欢干的事情。不去父亲家的时候,他就总想着怎么让华紫珺尝到新的菜肴,不断地变换花样儿推陈出新。华紫珺美滋滋地品尝着老公精心制作的饭菜,享受着老公对她的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华紫珺几乎天天在家吃饭,每次吃饭时她都会重复同样的话语:“我不能多吃了,我都长胖了,都怪你。”却一边大口地把香喷喷的饭菜往嘴里填。而每当有新的菜品推出,她就会先拍个视频照发在朋友圈里,炫耀老公对她的宠爱,炫耀她的幸福感,满足着她的虚荣心,引得闺蜜们羡慕地说她找了一好男人。孔雀开屏、油焖大虾、干烧平鱼这些大菜,也陆续在岳母家的餐桌上亮相,博得了全家人的一致喝采。

闲暇的时候,华紫珺喜欢宅在家里追剧,并把黄卫东从《道德经》、《庄子》中拉出来陪着她看,边看边和老公探讨着人物,分析剧情的发展,有时也问一些个历史问题:

“乾隆是康熙的儿子吧,那雍正是谁的儿子?”

“反正不是我儿子。”黄卫东哭笑不得,只好把清十二帝的历史给华紫珺讲上一遍,并借此机会把其它历史常识给她补一补,免得在外人面前露怯。

天气好的夜晚,华紫珺也会拉上黄卫东出去散步消食儿,一边走一边聊些八卦趣闻以及她公司的人事,也会听一听黄卫东的分析判断。开始是在家的周边散步,后来往远处发展,一直发展到了地坛公园。

华紫珺最喜欢去地坛公园东门外的小广场,每到晚上那里就会聚集起几拨人马,跳起广场舞、交际舞、曳步舞。华紫珺尤其偏爱曳步舞,几乎每晚都会去那个群里学、跳。黄卫东则是站在圈子外沿,乐呵呵地看着她跳,欣赏着她笨拙的舞姿。自我陶醉中的华紫珺是美丽的、可爱的、活泼俏皮的,每当跳累了,就会像个小兔子一样蹦到黄卫东面前,不好意思地笑着,憨憨的,天真、纯洁,眼中闪着快乐的光。

那一段时间里,华紫珺很少斥责和贬损黄卫东,更多的是欢笑。她又开始带着黄卫东游走于大型商场之间,为黄卫东挑选衣物。但此时的黄卫东已经不会让她去付账了,他小心地盘算着自己个人的消费支出,不再大手大脚地为自己花钱。而到了华紫珺那里,黄卫东却可以一掷五万地为爱妻买下她喜欢的衣物。

华紫珺也把黄卫东的所有积蓄都整理了出来,做出规划分几拨投了出去,帮黄卫东赚钱,以至于黄卫东的年收入,比他辛苦上班时的年薪还要高。按照华紫珺自己的话说:

“我姐夫说过,不赚钱就是赔钱。帮着别人赚钱,帮他们赚到钱,会让我快乐。”

黄卫东的个人资产也由此缓慢但持续地增长着,这让他十分感激华紫珺。黄卫东不擅理财,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没有华紫珺的帮助,只吃点儿银行利息,他是不会有那么大的积蓄的。

黄卫东辞职后的“退休生活”是充实的,他做着他愿意、他喜欢的事情。他可以全身心地照顾日渐衰老的父亲,他读书,他学古琴,他写“小作文”,他打理家务,他为心爱的妻子做可口的饭菜,他陪着妻子一起散步,在妻子快乐的同时他也在享受着难得的快乐,他很满足了。

拿定主意想通了的华紫珺也很快乐。她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被她改造得越来越顺从,她快乐。她帮着这个男人赚到了钱,她快乐。她看着这个辞了职的男人更加一心一意地宠溺着自己,她也快乐。甚至有一瞬间她曾经在想,算了,就这样儿吧,就和他踏踏实实地过下去吧。而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了,你还有没完成的事情呢。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你再做决定吧。” 第十四章 我们离婚吧 第十四章我们离婚吧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进宽敞的客厅,照在红色棉麻布高档沙发上。黄卫东和华紫珺各坐在一头,干着自己的事情。黄卫东沉浸在《道德经》精奥的文字里,华紫珺一页一页地刷着手机。

“我要换房子。”华紫珺忽然冒出一句话。

“怎么又想起这事儿了。我辞职以后,你就几次三番地提换房这件事儿,今儿又是碰着哪根儿筋了?”黄卫东从书中抬起头问。

“我就要换房子,换个更大的房子。咱们结婚的第二年开始我就一直在留意了,也看过几处房子。这个小区太小,周围环境也一般,我要换一个高档小区住。”华紫珺噘着嘴。

“原来我不太建议换,是因为你这个房子买了没几年,新着呢。既然现在你还坚持想换,那就换吧,正好我也有大把时间了,可以帮你盯着他们装修施工。”黄卫东不想坚持了。

“可是我们得先离婚。”华紫珺仍然看着手机,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你开玩笑呢吧?为什么呀?”黄卫东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我手里有两套房子,再买第三套要交很多的税。”华紫珺看着黄卫东,观察他的反应。

“不可能!”黄卫东语气坚决。

“哎呀,不是真离。我们先离婚,然后把我手里的两套房子卖了,再买新房子。买完新房子我们再复婚,这样不就不用交那么多的税了吗?”华紫珺解释道。

“那也不行,我不同意。就为了少交点儿税,你就轻易地说离婚,你真是把婚姻当成儿戏呀。”黄卫东坚持着。

“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呀,我凭什么让别人挣了去。我不是说了嘛,买完房子咱们再复婚呀。”华紫珺开始生气。

“要不这样儿,多交多少税我来出,这总成了吧?”黄卫东提出建议。

“你的钱不是钱啊,你有多少钱啊?就烦你这个样子,没钱还充阔。”华紫珺气哼哼的。

“反正为了买房子离婚,我不同意。”黄卫东不想放弃原则。

“去死吧你。”华紫珺嚷道,把手机啪地拍在吧台上,开始摔摔打打地发泄心中的怒火,噔噔噔地跺着脚上楼。

之后一周的时间里,华紫珺没有给过黄卫东一次好脸色,找着茬儿地吵架,借机贬损打压这个胆敢不听话的男人。黄卫东就像一块海棉似的,你爱说说爱骂骂,就是不同意离婚。华紫珺第一次的计划搁浅了。

“小黄,又不是真离婚,等买了房子小珺不就和你复婚了嘛。何必交那么高的税嘛。”坐在岳母的沙发上,华紫珺的姐姐帮妹妹劝着妹夫。

听到妻子也劝妹夫离婚,华紫珺的姐夫用异样的眼光看一眼妻子,又看一眼黄卫东,没有说话。

“看来这是两个人事先商量好了。”黄卫东心想,看一眼华紫珺。

“姐,婚姻对我来讲是大事,不是那么随便想结就结想离就离的。再说了,为了少交税就离婚,我觉得也是对小珺的不尊重,您说是吧?”黄卫东笑着对华紫珺的姐姐说道。

“不说了,回家。”见姐姐出面也说服不了黄卫东,华紫珺生气地摔门而出,黄卫东亦步亦趋地跟着。

又是多日的吵闹和谩骂,华紫珺坚持不懈做着努力,打压着黄卫东的反抗。

“你说离了婚能少交多少税?”已经不胜其烦的黄卫东不想再吵下去了,更不想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他的心开始动摇了。

“七八十万吧。”敷着面膜的华紫珺说道。

“啊?这么多?”黄卫东没有想到。

七八十万,对于黄卫东这样的普通人来说,那可是很大的一笔巨款了。社会上又有多少家庭,辛苦工作了一辈子,退休时存折里也攒不够这么多钱,他沉默了。良久以后,黄卫东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们离婚吧。”

在金钱巨大的诱惑面前,黄卫东终于低头屈服了。七八十万,成了压倒黄卫东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同意了?”华紫珺问。

“嗯。”黄卫东答。

面膜后面的华紫珺笑了,她终于胜利了。她辛苦多年、隐蔽多年的计划,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推进的计划,一步一步对这个男人加以改造,不都是为了今天嘛。这个男人今天终于臣服在自己的脚下,臣服在金钱的面前。她那筹备了多年的计划,她的梦想,今天终于实现啦!

“哼哼哼,什么尊重,什么相守,只要出的价儿够高,一切都是扯淡。我就说,结婚证就是张废纸。”扔下一句话,这个深谋远虑的小狐狸,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迈着轻盈的脚步上楼去了。

黄卫东呆坐在沙发上。

第二天两人就办好了离婚手续,华紫珺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造成既定事实,以防生变。

看着红色的《离婚证》,黄卫东和华紫珺相视一笑,目光闪闪。一个苦涩,一个欣喜。

紫君华府,是BJ的豪华高档小区,那里面住着不少文艺界的明星大腕儿和商界的成功人士,更巧的是它的名字和华紫珺仅一字之差,只是离双方父母的家远了几倍的距离,华紫珺非常满意。卖掉了手中的两套房,全款支付了新房房款,总价1500万。计划圆满完成,梦想终于实现,华紫珺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生活,对身边这个更加顺从于自己的男人,态度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沉浸在喜悦中的华紫珺却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变化,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了他了。

离了婚的黄卫东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发生着变化,他的心理在变化着,他对华紫珺的态度在变化着,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宠溺、包容、纵容着爱妻的黄卫东了。离婚证拿到手的那一刻,黄卫东就隐隐担忧,华紫珺大概率不会再与他复合了。

要想分手、离婚,就去旅游或是装修,因为做这两件事情的时候,矛盾就会显现频发。去找设计师商讨装修风格的时候,黄卫东正面对华紫珺的专制进行了反抗。

“小东,新房子打算怎么装修?”华紫珺的姐夫问。

“房子是小珺买的,婚也离了,房主是小珺,所以一切都听她的吧。”黄卫东回答。

姐夫笑了笑,不再说话。

对于装修的风格、家俱家居的选取和摆放,一应规划和细节,黄卫东都听从着华紫珺的想法安排。他知道,房子是人家出钱买的,房主的名字也只是华紫珺一个人,从法律层面上,他只是暂时享有居住的优待,还得看房主同不同意,若是不同意了,他就得立马儿卷铺盖滚蛋。唯独讨论到他自己住的那间房屋衣柜内衣架的设计时,他想提出自己的要求,仅此一点。

“这是我住的房间,我就不能有一点儿自己的想法吗?别的我都听你的了,就是一个在我屋里的衣架,还都要按照你的想法来管吗?”黄卫东抗争着。

“你那个设计得不好,你听我的。”华紫珺坚持己见。

“我不同意。”黄卫东不想忍了。他只想通过这一件小事来维护一下他那少得可怜的男人的尊严。

“你别听他的,按我说的设计。”华紫珺不理会黄卫东的抗争,对设计师说道。

“你要是这样,还叫我来干什么?反正我不同意,你们谈吧,我走了。我出去抽根儿烟。”黄卫东生着气,转身离开了洽谈室。

最终的结果是,华紫珺大度地同意了黄卫东仅有的一个建议,而黄卫东的一次反抗,还为他争得了床头背景墙的图案由他自己选定的权利。

“不就是个衣架嘛,就听他的吧。”华紫珺收起那次为了十几块停车费都要和黄卫东胡搅蛮缠到底的气势,让了一步,对设计师说道。

接下来的发展一切顺利,找回了一点点男人尊严的黄卫东已经很知足了,她陪妻子挑选她中意的家俱,也适当给出中肯的建议,就像是一个忠实温顺的下属在陪领导购物一样。

施工逐步开始,华紫珺豪横地甩出大把大把的钞票。门窗、地砖、木地板选进口的,一应家电要进口的大品牌,其它所需也选的是名牌产品,仅只电视后一块纯天然大理石背景墙,一出手就是十万。总装修费用算下来,150万,黄卫东为之瞠目。清楚自己在这间豪宅中的地位,黄卫东提出一个建议:

“厨房的装修风格和设备设施都由你决定,只是这个厨房的一切费用还是由我来付吧。多少也算是我为这个家尽了一点儿心意。”华紫珺爽快地答应了。整个装修过程中,黄卫东担负起了监理和华紫珺私人助理的角色,可他并不觉得委屈和辛苦。相反的,黄卫东自己清楚地知道,这是在发挥他的强项。看着室内从开始的毛坯一天天发生着变化,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熟悉的工地、厂房,监督着工程的质量和进度情况。等到彻底完工的那一天,看着亲自参与完成的作品,他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和满足感。他没有能力买下这所豪宅,但是他为了这个“家”,也付出了努力,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嗯,不错,这个男人还是大有可用之处的。”华紫珺心里肯定着黄卫东的付出,像是领导在对下属的能力和表现作出评价。

黄卫东接到的下一项任务,就是做一名收纳管理员和搬运工。

“东西我来收拾,可搬家就找个搬家公司吧,大大小小十几二十个箱子,你让我一个人搬,也太看得起我了。”黄卫东不愿意了。

“没必要,凭什么把钱给别人。”华紫珺说。

“这钱我出。您让我少受点儿累成不成?”黄卫东说。搬家?还是他一个人,也太欺负人了吧。

“又是这句话,你有钱是吧。我顶烦你这个了。你不干我干。”华紫珺又生气了。

“你的话就是在放屁。我能让你干吗?且不说你是个女的,就是真让你干你肯干吗?站着说话不腰疼,最后挨骂的是我,活儿还得我干。算了,忍了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黄卫东心里抱怨着。

收纳、装箱、封箱、搬运、拆箱、再收纳。连续几天,黄卫东像个不要钱的苦力,完成工头儿安排的苦活儿。

乔迁新居乃人生一大乐事,看着焕然一新的新居,两个人也很是兴奋了几天。对于华紫珺,她筹划多年的计划终于完成,美好的未来就在不远处向她招着手,她志得意满。而对于黄卫东来说,他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成了名义上的业主,现实当中的房客。

华紫珺的姐姐、姐夫来新家参观了。

“嗯,不错不错,小珺的审美眼光还是很好的。”华紫珺的姐夫称赞着。

“你看人家小黄在家里多能干。”华紫珺的姐姐看一眼丈夫,夸着黄卫东。

“姐,您可别这么说。姐夫比我的本事大多了。我要是有姐夫赚钱的本事,那就好了。”现在的黄卫东,已经彻底拜服在金钱的脚下了。

换了满意的大房子,华紫珺的心情很好,对黄卫东的态度变得好了一些。可是“新鲜”二字,对于华紫珺来说,保存期是很短的。不到半个月,她又回复到原来的面目。而黄卫东,也早已不是那个唯命适从的男人了,从离婚开始,他的心态就慢慢变得不正常了,他在悄然变化着,一次次地抗争着,他开始反击了。 第十五章 授课 第十五章授课

离了婚的黄卫东继续以华紫珺的丈夫、华家小女婿的身份出入华家,参与这个大家庭的所有聚会,只是黄卫东的心里不是那么踏实了,原本就少言寡语的他,变得更加少言了。

又是一次大家庭聚餐。这种聚餐在华、黄(华紫珺姐夫)两家,每月总要有个两三次,姐夫担当着两大家庭长子、长婿的身份,把两大家子的人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儿联络感情。华紫珺的父母因为身体的原因,自从上一次姐姐、姐夫的生日聚会以后,就没有再出席过了。每一次,姐姐姐夫、姐夫的妹妹和妹夫、黄叔叔和阿姨两夫妇、黄卫东两夫妇(现在姑且还称作夫妇)都是必到的。只是这一次,黄叔叔和阿姨由于身体不适未能出席。没有了长辈们的在场,平辈儿们也就放开了一些,又加上临近中秋,姐夫特意点了一瓶白酒以助兴。

“大家都把杯子举起来,这第一杯酒让我们先祝老人们健康长寿。”姐夫提议。

三位男士喝干了杯中的白酒,女士们喝干了饮料,坐下来吃几口菜。

“第二杯,我提议敬我们大家,生意兴隆、家庭和睦。”姐姐提议第二杯。

众人喝一声“好”,举杯同饮。

“这第三杯酒,我提议敬大哥大嫂,感谢大哥大嫂多年来对我们的关心和疼爱。”妹夫提议。

黄卫东和华紫珺也跟着站起。姐姐、姐夫非常开心,一口喝干。这一杯酒妹夫当然要敬大哥大嫂了,他们刚刚买下顺义的别墅,因为手头儿资金不足,大哥大嫂二话不说,替他们夫妇垫付了两千万。在对待自家的亲人这方面,华紫珺的姐姐、姐夫确实是十分尽心尽力的。

黄卫东也想提一杯酒,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真正的身份,又放下了刚刚准备端起的酒杯。姐夫看在了眼里,也只是笑笑,他理解黄卫东此时的处境和心情,并不以为忤,他对待家人、亲人是宽和、宽容的。

酒过三巡,大家聊着感兴趣的话题。

“小妹,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最近生意怎么样?”姐夫问妹妹。

“别提了。”一听哥哥问起这件事,妹妹抱怨开了:“现在不是正搞医疗反腐嘛,我们的生意可不好做了。想送礼打通关系,门儿都没有,请吃个饭都难,人家根本不去。我这几个月,少挣了起码两百多个。”

姐夫的妹妹是做医疗器材和医疗设备的。

“小超说的是,我们那里也是一样。生意不好做喽。”妹夫帮妻子说着话,一口干了杯中的酒,摇着头。

姐夫的妹夫也是做医疗器材和医疗设备的。

“我在网上发了几句牢骚,被……唉。”妹妹继续抱怨着。

黄卫东听着,却是心里乐开了花。他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真心觉得政府这件事情做得太好了,打击惩治了一批医疗界的蛀虫,为老百姓做了件大好事,大快人心。面儿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低头吃菜。

“说道送礼,小东,你也是在企业管理层多年,你说说应该怎么个送法?”姐夫问黄卫东。

“这种事儿我平时很难碰到。有过几次,也是上边儿怎么说,我就怎么做,都是事先准备好了,借我之手转送过去的。我觉得,送礼要送到人心里去的吧。”姐夫问话,黄卫东自然要回答,便打了个呵呵儿。

“不不不。既然是送礼,就要送贵重的,越贵重越好。看你办的是什么事儿,值多少钱,就送多少。”酒酣耳热之际,姐夫教着黄卫东。

“大哥说的没错,越贵越好。”妹夫在一边儿帮着腔儿。“可是大哥,现在不好送啊。钱,人家是万万不敢收的,请吃饭也不稀罕来了,送贵重的金银珠宝,一般也不会收的。您说,这……”妹夫向大哥讨教。

“送书法、字画。雅,还值钱。”姐夫说道。

“啊?那得多少钱啊?太重了吧。”妹夫心疼。

“我有一次和XXX吃饭,他说了一个思路。说他们那里有人先成立一个古玩字画鉴定机构,再请几个专家做个鉴定,把它的价值估得高高的。送出去的时候市场价儿并不太高,收的一方心理上也容易接受一些。然后让接收的一方再拿到拍卖会上去拍卖,那个最后的买主再用极高的价格买回来。这样,不就变了现,礼也送出去了嘛。”姐夫向妹夫传授着诀窍。

妹夫和黄卫东频频点头,这个办法既隐蔽,又达到了贵重的效果,确实是送礼的一个好办法。二人同时敬了姐夫一杯。

“小东,你说管理上应该怎么做?”见黄卫东目现佩服之色,姐夫更高兴了,继续上课。

黄卫东谦虚地摇摇头。他曾听华紫珺说起过,姐夫研究生毕业就到了某大型集团公司,在个人能力水平和上下级人际关系的处理上,都是非常的出类拔萃,年纪轻轻已经是集团总部一个实权部门的主管,后来看准时机自己下海经商。对人际关系本就不感冒的黄卫东,还真想虚心向姐夫请教请教。

“小东我告诉你,处理上下级关系要做到八个字,苛以待下、宽以从上。你自己悟吧。另外,要善于和擅长揣测上意。”姐夫坦诚地对黄卫东说道。

“可他们不是说,最讨厌下属揣测上意吗?”黄卫东确实不解。

“他那是纯粹的扯淡。老总不是不允许你揣测上意,反过来他们是很喜欢的。你想,他只说两句话,你就都明白了他真正的意图,按他的意思去办事,他会不喜欢?老总们讨厌的是那些擅揣上意,还揣测得不准、不对的人,曲解和误解了他的本意不说,还按照错误的理解去做去执行,那谁会高兴嘛。”姐夫说道。

黄卫东真是受教了,举起杯敬了姐夫一杯酒。姐夫豪爽地一饮而尽,看着两个小弟弟,面带神秘地继续说道:“你们知道怎么能够快速地积累财富吗?”

两个小弟同时摇头。

“资本运作!”姐夫自己喝干一杯,两个小弟陪着干了。

“就是,你先成立一个实体公司,做一些实体的事情,等到发展到了一定的规模,就想办法让这个公司上市,或都转手高价卖给一个上市公司,你获得公司股票分成。然后等到股票上市,你再瞅准机会赶紧套现走人。几轮这样的操作下来,你的身家就会达到难以想象的数量级。你看现在那些个大型的上市公司,财务账上年年亏损,可大老板和大股东们的个人资产却是年年暴涨,为什么?想想吧。”姐夫微醺,姐姐笑着看他。

“哎姐夫,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都这么有钱了,就不想歇一歇,少干点儿,或者干脆不干了,和我姐享享清福吗?”黄卫东笑着提出了一个他多年前就想问,却一直没好意思问的问题。

“小黄这是要做专人采访呀。”姐姐笑着对黄卫东说。

“唉,我也想停下来歇歇了,我也累,可是真的停不下来了。我要是停下来,手底下那么多员工怎么办,他们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了,我也得为他们考虑考虑吧。”姐夫感慨着,姐姐拍了拍丈夫的手,丈夫深情地看一眼身旁与他风雨同舟多年的爱妻。

“别听你姐夫瞎白话。他这个人就是想赚钱,喜欢赚钱,赚了钱还不舍得花,你看他身上这件破皮夹克,还穿呢。”姐姐笑着挤兑丈夫。

众人大笑。

“小云(华紫珺的姐姐叫华紫云)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喜欢赚钱。我的口号就是:不赚钱就是赔钱。我享受赚钱给我带来的快乐。”姐夫哈哈地笑。

黄卫东笑着看向这夫妇二人,头脑中却冒出某著名老师描述“挣钱”的三种目的:一、为了近期的衣食无忧。二、为了有生之年的衣食无忧。三、为了金钱带来的成就感和权力感。

“小黄,你最快乐的是什么?”姐姐笑着看一眼小妹妹,却转头问黄卫东。

“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自认没有姐夫那么好的头脑和那么大的本事。我比较知足常乐、随遇而安。我最大的快乐就是给小珺做她最爱吃的好吃的。呵呵呵。”黄卫东憨憨地笑着。

众人又笑。

“那你呢?”姐姐又转问丈夫的妹夫。

“我只想多赚些钱,越多越好,让两个孩子将来不必为钱发愁,让小超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只要她们高兴快乐,我就快乐。呵呵呵”这个妹夫说得也是实在。

“姐,你呢,你最大的快乐是什么?”华紫珺问她姐姐。

“我?我最大的快乐就是小铭(华紫珺的外甥)能够一生平平安安的,能够顺利娶妻生子,我也要当婆婆。”姐姐拿眼斜着丈夫。

满堂哄笑。

“对对对,让小铭早点儿成家接我的班儿,早点儿让我抱上孙子。要多生,能生几个生几个,生一个班最好。到那个时候,我就不干了,每天带着孙子孙女们出操。”姐夫兴奋地补充,姐姐笑着捶了丈夫一拳。

幸亏小铭已经远赴国外读大学了,不然听见老爸殷殷期盼的话语,这心理压力得有多大呀。

众人又一起举杯祝姐夫(大哥)、姐姐(大嫂)早日实现心中所愿。

“你姐夫也是真够辛苦的!”在回家的路上,黄卫东感慨着姐夫的不易。

“切,哪儿都像你似的。”华紫珺横一眼自己的“丈夫”。

见趋势又要向人身攻击方面转化,黄卫东赶紧闭紧了嘴巴,合上眼佯装休息。心里却在想着:

“人各有志啊。姐夫关于送礼、管理、资产、金钱的言论观点,听着虽然有些道理,可与自己的三观还是不太相同。比如说送礼,我就是从心理上反感这一套的,但愿以后少让我遇到这种事儿吧。关于管理,我更希望不要过于苛责下属为好吧,不会就教,错了就改,更不必张口就骂的吧。至于对待上级,咱尊敬、恭敬、听令也就得了,我可不想谄上媚上的,太失我做人的底线了。还有资产的快速增长啦,金钱的多少啦,够用就成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可不能像姐夫说的那样,这种资本运作的方式,也太血腥了。”黄卫东想得太单纯了。

其实在这些方面,黄卫东的想法和做法不只是单纯,还非常的幼稚,在现实工作和生活当中,也没少吃亏。很多年以前,他曾经和“先生”有过这样一段对话,从某个方面反映出了他做人的原则。

“小黄,做人不能太单纯、太善良了,也不能是非黑即白,这样你会吃亏的。”语重心长地说着,“先生”担忧地看着黄卫东。

“先生,我也不是非黑即白,可做人总得有做人的底线吧。您总说我善良、单纯,可我觉得还是善良、单纯点儿好吧,起码我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我待人以诚,我当然希望对方也能如此待我。我不想害人算计人,这突破了我的底线。我想,即便对方不是个好人,如果通过我的言行,能对他稍稍有一点儿影响,能让他少算计几个人,我也就知足了。”黄卫东说得真诚。

“你未来的路还很长,现在还有我替你撑着挡着,没两年我也该退休了,谁还能帮你呀。”“先生”苦口婆心。

“先生,我从您那里看到的、学到的,我都铭记在心。我想做先生您那样的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做事情要违背了我做人的底线,那我宁可辞职不干了。”黄卫东固执地坚守着。

“现在,集团重组后的局势越来越不明朗。这样吧,前几天集团安保部的部长又向我要你,之前他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了,说他已经向集团董事长请示过了,只要你同意,我马上给你办理调令。小黄,我真不希望看到你有那么一天。”重重地拍打着爱徒“瘦弱”的肩膀,“先生”提出建议。

“先生,我是不会去的。”黄卫东肯定地说道。

“为什么?集团总部,比分公司好多了,你将来还有升迁的可能。为什么不去?”“先生”疑惑。

“先生,很多年以前我就向‘老爷子’发过誓,我要陪您十年,直到您退休,我不能违背了我的誓言。再一个,您也看到了现在的情况,我要是去了,恨不得天天喝大酒,我的身体也实在是扛不住。您就让我再陪您几年吧,您再教教我。”黄卫东看向“先生”的目光纯净如水。

“那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先生”无奈。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先生”正式退休两个月后,黄卫东真的辞职了。而他最终的辞职,也许就是他“有所必为,有所不为”,坚守个人原则底线的必然结果。 第十六章 冰冻三尺和PUA的艺术 第十六章冰冻三尺和PUA的艺术

“我们还复婚吗?”黄卫东语气平淡。

“着什么急嘛。”华紫珺一如几年前不想结婚时的口气。

一个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一个继续逗弄着哈尼。

黄卫东和华紫珺的感情走到这一步,早在当初就有了征兆。事情还得从他二人开始同居时说起。

“你还是到楼下去睡吧,我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你在身边我睡不着。”华紫珺对同居仅一周的黄卫东说道。

黄卫东同意了。一是他不愿让他爱着的女人感到不舒服,睡不着觉。二是他的工作性质,无论是半夜还是凌晨都有可能打来电话,这势必会吵到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他做人的原则。黄卫东拿了睡具到楼下沙发上休息。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二楼。沙发,成了他永久的睡床。

牵手,是热恋中的情侣乃至夫妻间最普通的亲昵行为。但是于黄卫东而言,这是奢侈的享受。婚后的二人,外出的机会很多,可华紫珺有意识地和黄卫东保持着距离,哪怕对方无意间碰到了她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她都会条件反射般地立即躲开。当初的她,只是有条件地喜欢这个男人,可她不爱他,她不允许一个她没有爱的人接触她的身体,哪怕是做为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她也拒绝。黄卫东以为是华紫珺早年流产带来的后遗症,也没有过多责怪,包容了她。但只有一种情况下,这种肢体的接触是例外的。

“你挽着我胳膊的感觉真好。”黄卫东说道,投过去爱的目光。

“那是因为刚才在下陡坡儿,我怕滑倒了。”走到了平地就赶紧松开黄卫东胳膊的华紫珺说道。黄卫东笑笑,没有说话。

顺畅的沟通和交流,是维护和加强夫妻感情的最好方式之一。可是早在结婚初始,他们之间已经有一种不正常的方式存在了。而且存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你说这个演员叫什么来着?”华紫珺问。

“是眼熟,可我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了。”黄卫东答。

“你说这个牌子的衣服怎么样?”华紫珺问。

“这些奢侈品的牌子我也不懂啊。”黄卫东答。

“我上次看的那个综艺节目,可火爆了。”华紫珺感慨。

“那是个什么节目?我怎么没看过。”黄卫东反问。

“你真没意思,这个也不懂,那个也不知道。我和我闺蜜她们聊天,我一说上句,她们马上就能接上下句。你什么都不懂。”华紫珺生气。

“你净说那些明星八卦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啊。你那些个大牌子的,我一个老爷们,我研究它干嘛啊。”黄卫东反驳。

“算了算了,和你没办法沟通。”华紫珺气乎乎地上楼,和她的好闺蜜八卦去了。

“你说孔子的儒家思想,还能适应现代的社会吗?过去的传统美德和三观,现在怎么都颠覆了呢?”黄卫东问。

“少跟我提什么孔子、孙子的。老娘只知道银子,有了银子,比什么子都强。”华紫珺不屑。

“你不是在追《延禧攻略》吗?你知道是讲哪个皇帝的故事吗?你知道历史上有没有这个人?你知道……”黄卫东逗她。

“费什么话。我管得着是哪个吗?那你知道XXX有几个绯闻男友吗?你知道XX走红毯的时候穿着哪个品牌的订制服装吗?还有她那一串钻石项链是给哪家奢侈品牌子代言的吗?”华紫珺反问。

“那你跟我说说你们公司?”黄卫东找着话题。

“关你屁事儿。”华紫珺回答。

因为不爱,华紫珺主动关上了朝向黄卫东的大门。

关注的点不同,喜好的东西不同,个人的品味和知识底蕴也不同,除了都爱好美食,两个人有太多的不同了,他们聊不到一起。进而发展到华紫珺不愿意和黄卫东沟通交流了,也不愿意和黄卫东说话。除了她偶尔想说八卦的时候。

无奈之下,黄卫东买了一块小黑板,把要说想说的话,写在上面。但骄傲的华紫珺从未回复过。意识到二人之间出现了问题,黄卫东又改用写信的方式主动进行沟通。

“你看了我写给你的信了吗?”黄卫东问。

“我没功夫看你那些破玩意儿,我给撕了。”华紫珺冷漠地回答。

华紫珺喜欢出去旅游,可黄卫东父母年老体衰,特别是近几年两个人轮流住院,身体越来越差,BJ就他一个人,让他不敢离京一步。这样就忽略了华紫珺的感受,她只好拉着闺蜜去玩儿,夫妻间少了应有的陪伴,感情也在慢慢淡去。

“你也陪小珺出去玩儿玩儿嘛,要不她总拉着我们,这样对你俩的感情不好。”郭大侠热心地建议。

“大侠说的是。这方面我亏待她了。可BJ就我一个人,我爸妈离不开呀。”黄卫东无奈。

华紫珺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想,每一次不能让自己顺意,她都会在黄卫东的评分表上扣几分。本来基础分就不高的黄卫东,已经快不及格了。黄卫东的辞职,让华紫珺彻底地失望了,他的分数狂减,已经低于60分了。

黄卫东也不明白,那个最初的“白月光”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更不明白的是,如果不爱又为什么同意结婚呢?而结了婚,又为什么如此对待自己的丈夫呢?华紫珺难道不想让这个家和睦幸福吗?最后忍无可忍的黄卫东,在一次两人难得地外出旅游的时候,当着她西安一个闺蜜两口子的面儿,问华紫珺:

“你平时总是贬损我,羞辱我,口无遮拦的谩骂,一次次地打击我的自尊,你已经把我贬入尘埃了。你那么看不上我,当初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

华紫珺低头笑而不答。相交了几十年的闺蜜两口子也是笑着看向华紫珺。

“老黄如果不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他们俩是长不了的。华紫珺几十年都是这样,她是改不好,也改不了的。”事后,闺蜜的丈夫对妻子说。

没想到,那个大条的闺蜜,竟然把老公私下对自己讲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华紫珺,这让原本就在剧烈摇摆中的华紫珺下定了决心。这一句话,也成了一根点燃的导火索,只等有一天引燃炸药包了。

早在黄卫东母亲去逝不久,他患上了轻度的抑郁症,每一想到明天还要上班,他就无端地大汗淋漓心跳加速。华紫珺只给了他一周的调整时间,就又我行我素了。她开始躲着黄卫东,尽量减少和他相处的时间,寻找享受着自己的快乐。几乎每晚她都会在十一二点才回到家中,开始在楼下洗漱卸妆,开着iPad追剧听歌,这让本就严重失眠的黄卫东非常烦躁,痛苦不堪,稍稍表达一下不满就会招至一顿辱骂,黄卫东的抑郁症慢慢地加剧着。对华紫珺的感情也从最初的喜爱、深爱、包容、宠溺,渐渐滑落到不满、厌烦、冷淡,直至爆发了正面的反抗。

“老黄是被你一步一步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事后,华紫珺的闺蜜们曾经这样说过她。

“你看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干点儿正事儿不成吗”华紫珺厌恶地看着这个她越来越讨厌的男人。

“我看我的书,影响到你了吗?”黄卫东反驳。

“一天到晚的什么事儿也不干,混吃等死吧你。”华紫珺开始毒舌。

“我照顾我爸不是正事儿吗?他每年至少两次的住院,看病、打点滴都不算,你帮过我吗?我们家老人的事儿,我求过你吗?我又影响到了你什么?”黄卫东开始抱怨。

“你们家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废物!”华紫珺习惯性地开始人身攻击。

“我警告你华紫珺,以后如果你胆敢再污辱我、谩骂我,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你说一句我就怼一句,你说十句我就怼十句。你把我的包容当成了好欺负,告诉你,我已经忍够了,不信你就试试。咱们有事儿说事儿,不想说话就别说,做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黄卫东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地强烈反抗着。

“我告诉我姐去。我告诉她你是怎么对我的。”华紫珺气极了。

“请便,但请您说实话。我倒想听听你姐是怎么说的。”黄卫东语气平和,重又低头写他的读书笔记。

辞职后长期地担忧二人的关系,被改造得已经完全没有了自信,再加上越来越重的抑郁症折磨着黄卫东,他已经多次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只因还要照顾老父亲,他不敢死。此时的黄卫东在心理上已经不正常了,他意识到华紫珺是不可能再和他复婚了,他已经不抱任何的幻想。既然早晚是这样,既然每晚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黄卫东开始出去喝酒,回来后就在沙发上睡觉,反正华紫珺不到十一点后不会回来,他也懒得看见她了。两个都失去了信心和耐心的人,又怎能有美好的结局。

华紫珺,是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对待黄卫东的。

早期的华紫珺是喜欢黄卫东的。经历了第一次的伤痛,她需要有一个人立刻填补上这片感情的空白。那时的华紫珺很想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一心只爱她一个人的丈夫,她渴望这个家能抚平她受伤的心灵。黄卫东恰恰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用他的真诚,用他的行动,用他的真心一点点抚平着华紫珺滴血的心,她享受着这份柔情。然而黄卫东的那个硬伤又是华紫珺所不满意的,她矛盾,她犹豫,她不想和这个男人结婚。可是当时的她又舍不得这个男人的离开,他对自己真的很好了。华紫珺还抱有着一点希望,所以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来改造这个男人。为此她不懈地努力着。

首先,她要从物质享受上打开黄卫东欲望的大门,让他这个井底之蛙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看到自己的实力,从而对自己产生羡慕和崇拜。华紫珺带黄卫东出入高档商厦,品尝顶级的美食,她看到了黄卫东的眼中慢慢放射出越来越强的欲望之光,也让黄卫东见识到了她金钱方面的实力,这令黄卫东羡慕不已。

其次,华紫珺要努力减少直至切断黄卫东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他的世界里只有她华紫珺一个人。

“又去哪儿啊?”华紫珺问。

“XXX找我,几个朋友小聚一下。”黄卫东答。

“一帮子狐朋狗友,有什么好聚的,也不看看他们是什么素质,什么档次。”华紫珺贬低着黄卫东的朋友。

心理暗示的次数多了,黄卫东也慢慢接受了华紫珺的观点,极少与外界联系了。

再下一步,华紫珺采取了忽冷忽热的态度,让黄卫东时刻处于紧张的状态,让他时刻在第一时间先想到的是她华紫珺,一切先为她华紫珺着想。不断拉扯着关系,长时间的冷淡后,偶有的关心和柔情就会让黄卫东感激不已。难以得到的才会让人更加珍惜。

华紫珺还要设立自己永远正确、毋庸置疑的人设。让黄卫东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都会认为错误的是自己而不是她华紫珺,她是永远正确的。一旦产生质疑,就要毫不留情地指责他太敏感,太玻璃心,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

“你为什么总要争个对错,即使是聊天儿,你也要争个对错,哪怕是对方话语中用的一个词儿,你也要挑出不是,而且只能是你对,别人错。”黄卫东在两人的一次闲聊中问华紫珺。

“我就喜欢和别人争论,我就要让对方最终承认自己错了,对的永远是我。”华紫珺得意地说着。

“就好比拳击比赛,你已经把我逼到墙角儿了,我认输还不成吗?”黄卫东又问。

“不成。首先你得心服口服地承认你输了,你还得说出你到底输在哪里了,那才可以。”华紫珺步步紧逼。

“那我要是想不出来呢?”黄卫东苦着脸。

“那我就要继续打你,打到你说对了为止。”华紫珺不依不饶。

“不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黄卫东不解。

“我会从争论中获得极大的快感。因为,最终胜利的是我华紫珺,我就是要证明,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强,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优秀。这样我会很快乐!”华紫珺昂起她高傲的头颅。

华紫珺坚定地树立着她在黄卫东心中永远正确的人设。

最重要的一点是打掉黄卫东所有的自信心和尊严,即使是在闲聊也要千方百计地寻找他的错漏之处,从他的用词准确性,从他的个人观点上找,让他不敢在华紫珺面前说话,全方位地打击他。绝不允许反抗,让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就是个废物,就是个能力上的弱者,是个低能儿。这样,他早晚会完全依赖于华紫珺。

“你就是个废物,要你干嘛吃的。”

“你就是个玻璃心,还有你那不值几个钱的自尊心,瞧你那点儿出息。”

“干得了干,干不了滚蛋,少在我这儿丢人现眼。”

“你们公司那点儿破事儿,少在我面前说,一帮废物点心。”

“你就是个窝囊废,你还是个男人吗。”

“……”

华紫珺长期的努力没有白费,成效显著。尤其是辞职之后的黄卫东,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看着华紫珺风光的工作和享乐的生活,以及丰厚的回报,黄卫东越来越相信她华紫珺才是最有能力的人。在黄卫东的心里,他已经接受了有钱才是王者,才是成功者,是人生赢家这个世俗的观点。而自己,无职无名无权无钱,只是一个失败者。他开始不敢和华紫珺讲话,每次开口前都要想好话题、打好腹稿,生怕一个词使用不当就会招至贬损,最终演变成人身攻击。辞职后的黄卫东基本上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在他的世界里,华紫珺就是他的中心,是他的一切,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黄卫东在自我中迷失了。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华紫珺很有成就感。她也利用黄卫东对她的爱达成了自己的目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已经屈服于自己的男人,竟然开始不顾一切地反抗了,这让她不能容忍。而且华紫珺慢慢失去了再次征服黄卫东的兴趣。该享受的她都已经享受到了,她已经从黄卫东身上享受不到刺激的快感了,她要寻找更新的刺激。华紫珺已经腻了,她也准备放手了。但是她要找准一个分手的最佳时机,找到一个最好的借口。她要让这个男人认为,是因为他自己犯的错误,才导致了今日分手的最终结局。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全身而退了。

事后的华紫珺向黄卫东坦白:“我承认我骗了你。我承认一开始的我也都是装的,可没过一星期我就不想再装了。我也承认如果我对你有一点点爱,或者我们有一个孩子,我都会和你过下去。我也承认我把我所接触的成功人士和你做过对比,越比我的心理落差越大。也许,我就不适合成立家庭。”

可是黄卫东却不敢苟同华紫珺的观点,他仍然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 第十七章 你现在可以讲真话了 第十七章你现在可以讲真话了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黄卫东和华紫珺的生活,却没有什么变化。黄卫东照旧地读书、弹琴、照顾父亲、做着必需的吃食。华紫珺也依然每晚十一点后才回家,刷手机、逗哈尼、洗漱、睡觉。最大的变化就是,华紫珺不再贬低、喝叱和辱骂黄卫东了,他们之间很少说话,成了一对熟悉的陌生人。眼看着春节将近,黄卫东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们在春节前把婚复了吧。了了一件心事。”黄卫东说。

“着什么急呀,我还没想好呢。”华紫珺冷淡地回答。

“那你想怎样?从法律层面上讲,我已经不是你的丈夫了,你可以随时叫我滚蛋。”黄卫东听烦了这句回答。

华紫珺只当是没听见,吃着她的零食。

“今年年三十儿,你和我一起回我爸那里吧,我妈走了,我爸一个人怪孤单的。”黄卫东又说。

“我不去。”华紫珺回答。

“那今年你家我也不去了。”黄卫东赌气地说。

“你为什么不去?”华紫珺问。

“名不正言不顺的。我算干嘛地呀。”黄卫东回答。

华紫珺不再说话。黄卫东生气的回到自己的屋内,关上了门。直到大年三十儿,黄卫东都躲着华紫珺,只要听到她回来的声音,黄卫东就会把自己关回屋里不再出来,他冷淡着华紫珺。

往年的春节,黄卫东的姐姐一家必定提前回国与父母一起守岁。黄卫东则是先在父母家吃过年夜饭,陪二老看会儿电视,然后再赶往华紫珺父母家陪陪岳父母,再一起回自己的家。华紫珺的家人是不守岁的。婚后的华紫珺很少陪黄卫东的父母吃年夜饭。

这一年的年三十儿黄卫东当真没有去岳父母家。姐夫问华紫珺:“小东呢?他怎么没来?”

“他今天值班。”华紫珺撒了个谎。几年来,她一直没有把黄卫东辞职的事情告诉姐姐、姐夫,她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黄卫东和父亲姐姐一家吃完年夜饭,就一个人回来了。屋里黑漆漆的,冷冷清清,华紫珺还没有回来。躺在自己的床上,黄卫东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胡思乱想。开门声响起,华紫珺回来了。黄卫东起床,轻手轻脚地关上自己的房门,他不想看见华紫珺,也不想和她吵架。

大年初一,黄卫东起床了,他得做早餐。见华紫珺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厨房里,吃着自己弄的一人份早餐,头也不抬。

“这日子还怎么过呀。”黄卫东抱怨。

“不想过别过。”华紫珺态度也很冷淡。

“婚你也不复,在你这儿,我算个什么东西呀。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什么事儿,我连个名分都没有。”黄卫东说着气话。

“你是说我死吗?”华紫珺把盘子一摔嚷道。

“那不好说,万一你被撞了呢,万一你出车祸了呢?”黄卫东毒舌着。被华紫珺经年累月地打压,他也学会了毒舌。

华紫珺一听,更火了,她开始摔打,气哼哼地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好几次我都想把你那个门踹开,你这是对我冷暴力。”华紫珺嚷着。

“哼哼哼,我这就叫冷暴力了?这么多年,你拒绝和我沟通,打压我,羞辱我,把我贬得一文不值,把我踩进尘埃,难道这不是冷暴力?”黄卫东也大声地反击。

华紫珺气得一句话也不说。

“你就是骗我。骗我卖房,骗我离婚,其实你早想好了,你根本不想和我复婚。你欺骗了我!”黄卫东越说越气,多年的压抑让他在此刻全面爆发了。黄卫东知道,近一年多来他的脾气很大,自从他相信华紫珺不会再和他复婚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想再忍了。

“你给我滚蛋!”华紫珺歇斯底里地喊。

埋藏已久的炸药包终于在此刻爆炸了,两个人都拔出了寒光闪闪的“刀”,朝着对方的要害,朝着对方的心脏捅着,捅着,鲜红的血向下流淌。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华紫珺崩溃地大哭。

这是两个人从相识以来,华紫珺第一次当着黄卫东的面大哭、痛哭。黄卫东彻底傻了、慌了,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哭得那么的伤心,他立刻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而华紫珺只是一个受害者,全是因为他黄卫东伤透了这个女人的心,才造成了今天这样的结果。黄卫东的心在滴血。

“你别哭,你别哭。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咱们不复婚了,不复了,我都听你的。你别哭了好不好。”黄卫东哀求着。

擦一把眼泪,华紫珺拿起戴森吸尘埃器吸地,黄卫东跟在后面赔着不是。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知道你为了这个新家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付出了很多。可我实在不想和你过下去了,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压抑。你这一年多脾气大的很,我不想再和你过下去了。”华紫珺一边继续吸地,一边哭诉。

“是是是,我不好,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儿对你,你先消消气儿。”黄卫东继续做着无谓的努力。

“你走吧,你现在就走,我不想看见你。”华紫珺下了逐客令。

“可今天是大年初一啊,你让我去哪儿啊?”黄卫东懵了。

“回你爸那儿。”华紫珺说。

“可是,我姐她们一家三口儿都在我爸那儿呢,我没地儿住啊。”黄卫东说。

“那我不管,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华紫珺态度坚决。

“大年下的,我能去哪儿?”黄卫东苦着脸。

“你走,你走!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了。”华紫珺又大哭起来。

“好好,我走我走,可你别再哭了好吗?”黄卫东心软了,他不能再让他还爱着,想携手一生的女人伤心了。匆忙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拉了箱子走出这个他一手修建的“家”。

“你怎么就走了呢?你傻呀。”事后,郭大侠问黄卫东。

“她哭呀,哭的可伤心了,我不想让她再难受了,就走了。”黄卫东解释。

“她在你面前哭了?那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了,你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和她聊聊呀,没准儿就过去了呢。唉,你呀!”郭大侠为黄卫东惋惜。

黄卫东错过了第一次可能与华紫珺和好的机会。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黄卫东心里凄楚。大年初一啊,被赶出了家门,他又能去哪儿呀。看看过往的车辆,那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们。

“他们都有家可回,有亲人在翘首以盼,可我的家在哪里呀!”黄卫东感到一阵阵的悲凉。

恍恍惚惚开到了他和华紫珺第一个家附近的那间宾馆,黄卫暂时住了下来。

时值BJ也在闹疫情,刚住下两天,宾馆电话打了进来:“为防止疫情扩散,请您马上离开。”黄卫东只好又在周边寻找住处。找到一个小旅店,可入住的当晚,又接到电话:“为防止疫情扩散,请您马上离开。”

“小珺,所有酒店宾馆都不接收客人入住了,我换了两家,都被赶出来了,我真没地方住了,能不能让我先回家住两天,成吗?”黄卫东走投无路,欲哭无泪。

“不行,你不能回来。”华紫珺语气冷漠。

“那我住哪儿啊?”黄卫东无奈地问。

“你等等,我给你找一家。”华紫珺回答。

按照华紫珺所发的地址,黄卫东终于住进了一家接待飞机乘务员的酒店。

“你在酒店吗?我给你带了两盒我妈家的韭菜盒子。”一天中午,华紫珺打来电话。

“噢,我刚吃过了,没事儿的,你别担心。”黄卫东不过脑子地回答。

黄卫东第二次错过了可能与华紫珺和好的机会。

姐姐一家终于在黄卫东的劝谏下提前回澳洲了。也幸亏听了黄卫东的劝,姐夫和外甥走后两日,BJ飞往国外的航班因为疫情的原因,全部停飞。黄卫东终于回到了父亲的家里。

大年初八,华紫珺发来微信,询问红烧排骨的做法,黄卫东详细说明了做法和步骤,又在第二天一清早去超市买好了一应的食材,赶往华紫珺的豪宅。他要给华紫珺亲手做她最爱吃的排骨,他更牵挂华紫珺的身体安危。BJ的疫情仍在严格地控制,有些小区开始封闭,他想再见一见华紫珺,确认她的安全。

“如果她病了,我就陪着她照顾她,轰我我也不走。”黄卫东想。

来到熟悉的门前,黄卫东赫然看到一双男人的鞋子摆在门口。自从搬进来,除了华紫珺的姐夫来过,还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进入过这所房子。黄卫东疑惑了,恼怒地想直接开门进屋,看一看是哪个男人在里面。转念一想,毕竟自己已经不是这所房子的主人了,冒然闯入欠妥,敲敲门。

“谁呀?”里面的女人问道。

“是我,小珺,开下门。”黄卫东回答。

“噢,你,你等一下啊。”门内女子有些迟疑和吃惊。

五分钟以后,华紫珺半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华紫珺问。

“你不是想吃排骨吗?我怕你做不好,我来给你做。那里边儿的男的是谁啊?”黄卫东答道,抬脚就要进去。

“你别闹。是我同事,接我去公司开会的。你走吧。”华紫珺用身体把黄卫东挡在门外。

“我不走。那我在楼梯口躲一下,你们走以后我再进去。”黄卫东说。

华紫珺的表情不自然地笑笑,关上了门。

“刚才我好像看到楼梯里有人,谁啊?”又过了十多分钟,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楼道中响起。黄卫东听着耳熟,仔细想想,噢,是方海旺,他曾经接酒后的华紫珺回家时,远远地看见过那个男人一次。

“哪儿有什么人,我们走吧。”华紫珺遮掩着与男子一起进了电梯。

进了家门,仍心存怀疑的黄卫东搜查着每一处地方,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他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中午时分,华紫珺回来了,一进门就赶紧解释:“他真是我同事,你来的时候他也刚到几分钟,不信我给你看监控录像。”动手翻找着手机。

“你有洁癖,你从不让一个外人进咱们家的,更别说是个男的了。你闺蜜来,坐个沙发你都得先铺上个单子,他怎么就……”黄卫东不相信,但也不再多说。

华紫珺不回答,低头吃黄卫东做的红烧排骨。

看着曾经的爱妻吃着自己做的排骨,看着她熟悉的吃相,黄卫东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说着让她慢点儿吃,吃不完放冰箱之类的废话。

吃饱后的华紫珺坐回到客厅,黄卫东跟了过去,与她对面而坐。

“咱们心平气和地谈谈?”黄卫东想挽回已经失去的爱人。

“不是,我有那么好吗?你说我哪里好,我改还不成吗?她们几个都说是我一步一步把你逼成现在这样儿的。我都对你这样儿了,你怎么就抓着我不放啊?XXX老公说,你如果不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咱们是长不了的。”华紫珺翘着二郎腿问。

“我觉得你挺好的,你真的挺好的。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不想离开你,除非你把我逼疯了,把我逼死了。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在你身边儿守着你一辈子。我知道我最近脾气不好,可那是因为我想你不会和我复婚了,我也就不想再忍了。咱们这样儿,我改,我一定改。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成吗?让我回家吧。”黄卫东说得诚恳。

“这一段时间我真的很累,我不想和你再这样下去了。初一那天,你走后我把我姐叫过来了,我们聊了一宿。我姐和我说,我姐夫说你是个老实人。我姐还让我自己想清楚了,让我别太草率。可我真不想和你过了,我们分手吧。”华紫珺平静地说着。

见华紫珺铁了心要分手,黄卫东也无可奈何了。他换了个语气,慢慢地说道:

“好吧。既然这样儿,我也不再求你了。那么,你现在可以讲真话了吧。”

“你说。”华紫珺表情严肃认真。

“你那么看不上我,那当初为什么同意和我结婚?”黄卫东问。

“我承认我骗了你。我承认一开始的我也都是装的,我就是在就和你。可没过一星期我就不想再装了。我承认当时我想成立一个家庭,所以选了你。但是当时你就欠缺点儿什么,当初我们就缺少点儿爱。你逼得紧,所以就结了。”华紫珺坦白。

“无论是朋友还是夫妻,都应该有包容的,是吧?既然结了婚,难道不应该彼此包容一些吗?别的夫妻,不都是这样吗?”黄卫东问。

“如果我爱你,我可能会的。也许我真是自私了些。我承认如果我对你有一点点爱,或者我们有一个孩子,我都会和你过下去。你不要和我谈别的夫妻,我要过的是我自己的生活,我用不着看别人怎么生活,我要过的是我自己喜欢的生活。我用不着去包容别人。”说到最后,华紫珺有些烦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你现在所接触的人那么有钱,那么成功?”黄卫东问。

“我也承认我把我所接触的成功人士和你做过对比,越比我的心理落差越大。我这个人也挺怪的,一年里,我都会有几个月想有个家,有个疼我爱我的丈夫。可又有几个月,我就想一个人呆着。也许,我就不适合成立家庭。”

“那可以呀,你想有个家的时候,我就陪着你。你想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走。我也不再和你提咱们复婚的事儿了,好吗?”黄卫东卑微地求着华紫珺,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华紫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那你一个人生活,孤独终老是很可怜的,它绝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儿,你的想法太天真了。”黄卫东说。

“我有钱。等我老了,我可以买来服务,可以和几个要好的姐妹一起搭帮养老,我并不一定非要和一个男人一起养老。”华紫珺回答。

“可你别忘了,人家都是有家庭的,人家也有丈夫,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除非一方离世。而且那时候你们都七老八十了,谁照顾谁嘛。”黄卫东说。

“我现在就想过我想过的生活,至于将来,后果我自己承担。”华紫珺回答的坚定。

“只怕那时你的想法就不一样了,非要等到那时候你才明白?只怕你承担不起。”黄卫东笑笑。

“与其现在活得累,不如先过好现在的生活。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后悔。现在和你在一起我有些累,这也不敢说,那也不敢说,怕伤着你。”华紫珺说。

“我们就不能顺畅地沟通吗?”黄卫东问。

“我说什么你也听不懂。我承认我现在身边接触的都是成功人士,不是有权就是有钱,和你会有比较。”华紫珺说。

“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按照你的逻辑,只有同行才能成为夫妻了?那我想请问,你姐和你姐夫是同行吗?如果你所说的‘我不懂’,是指明星八卦、奢侈品牌、无聊的娱乐节目之类的,那我承认我是不懂。一个老爷们儿,天天研究那个干嘛。你的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吧。再说了,咱们换位思考,如果你现在仍然在西安工厂上班,如果不是你姐姐、姐夫把你调到BJ,如果你不在你姐夫的公司工作,你能接触到那些个精英吗?”黄卫东不服气地说。

“你别跟我说什么换位思考的,我也听不懂。”华紫珺又不耐烦了。

“我不理解,我对你不算好吗?你那样对我,我也没有背叛你,从身到心,一心一意只对你一个人好。像你前夫那样的人渣,出轨你都能够原谅,我没有犯任何致命的错误,你那么地对待我,我还是一直忠诚于你,你为什么如此待我?”黄卫东不解,他还想做最后的尝试。

“因为一开始我爱他。原来我不能接受背叛,但是现在我可以接受了。因为我觉得一个男人在外头玩儿累了,最终他还是会回来的,他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的。你和我缺少点儿爱的基础,所以我不能容忍你的任何缺点。”华紫珺辩解着。

“你这是什么狗屁逻辑!”黄卫东气愤地骂了一句,站起来准备离开。

“把我家门的钥匙留下。”华紫珺语气淡淡地说。

掏出钥匙,放在茶几上,黄卫东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年的婚姻生活,通过这仅有的一次坦诚的沟通,让黄卫东明白了为什么华紫珺仅仅对他好了短短一两个月,就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此时的黄卫东觉得,他该做的和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他也尽了全力了,他不再强求华紫珺什么了,一切随缘吧。

“就让她孤独终老吧。后果只能等她老了自己去承担了。”黄卫东心想。

但是,黄卫东万万没有想到,和他真正分手不到半年时间,华紫珺又结婚了。而结婚的对象,就是黄卫东送排骨那天出现在华紫珺住所里的那个男人,方海旺。 第十八章 你写的,很好 第十八章你写的,很好

孑身而来孑身去,

徒留泣血孤伤人。

“哈哈,又是110斤,绝了。小东,你快来看。”父亲开心地叫着小儿子。

“爸,您还真是绝了。是不是咱家电子秤坏了。”黄卫东逗着父亲。

“我年轻时就是110斤,现在还是110斤。都过去几十年了,我的体重上下变化就没有超过五斤。”已经85岁高龄的父亲,自豪地晃动着五根手指,向儿子炫耀。

父亲是自律的。香烟,他是一根不抽的。“年轻的时候,曾经有同事让过我一颗烟,我只抽了一口就丢掉了。苦,太呛。”从此以后,父亲就再没有碰过香烟。

父亲是自律的。白酒,他只喝八钱儿,最多一两。“年轻的时候去内蒙出差,当地人热情好客,也嗜酒如命,我一生只喝多过这一次。”从此以后,无论是重大节日,还是亲朋欢聚,又或是公务宴请,再好的白酒,父亲只喝八钱儿,最多一两。就算是再大的领导,再好的朋友,也劝不动他。

父亲是自律的。任你是再好的美味佳肴,他也只是浅尝辄止,从不过度。“你爷爷说过,勿贪口腹之欲。正如做人,勿贪。”父亲秉承了爷爷“少食、多餐”的生活习惯。

“你爸爸太自律了,我早晚是要走在他前面的。你奶奶是九十几岁,在睡梦里无疾而终。你爷爷也是活到了102岁,无疾而终。你们黄家有长寿的基因。”母亲曾经多次和黄卫东说起。

父亲是自律的。数十年来,他几乎每天晚上最晚不超过十点半就上床睡觉,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直到九十岁以后,才调整了作息时间。

父亲是自律的。即使是疫情期间,他也要坚持每天在楼道里走路,在家中走路。

父亲一生极少去医院看病,只是偶有感冒、咽痛。老年人常见的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等等,父亲一概没有。他的身体健康状况,一直保持得很好。

母亲的离逝,令父亲遭受到极其沉重的打击,这位时年87岁的耄耋老人,倒下了。此后的父亲开始吃药,他的身体日渐衰老,一年不如一年。吃药的种类和数量也在不断增加,以至于到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黄卫东不得不做了几张空白表格,填好日期、时间、用法和用量,才能记清父亲的用药。

“你妈妈走了。她好狠心。她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了。”父亲多少次伤心欲绝。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是纯厚的,是浓烈的,浓得化不开,冲不散。他们一生都在效法着黄卫东的爷爷奶奶。在黄卫东的记忆里,父母间也会有吵闹,只是很少,很少。年轻时的母亲因为病疼的折磨,脾气火爆,父亲体谅着她、包容着她。每有发生,父亲就独自躲到外面自我调整和消化。已愈七旬的父亲,因为年纪太大,单位担心老爷子的身体吃不消,不敢再返聘他了。父亲变得烦燥、易怒,此时的母亲就变得温情、柔和了,她从不主动与父亲发生争执。偶有争吵,也是第一个闭嘴不语,让着父亲,体谅、包容着父亲。

“你们要象你们的爷爷奶奶学习,要学会宽容、包容,要学会感恩。”父母无数次地教导黄卫东。

从打懂事起,黄卫东就是在父母无数次地讲述爷爷奶奶之间恩爱的故事里,慢慢长大的。

父亲深爱着母亲。在黄卫东的记忆里,他就从没有过和父母一起出京游玩的经历。因为母亲有严重的晕车病,父亲除了因公外地出差,就没有离开过BJ,他一直陪伴在母亲的身边。

父亲,用他独有的方式,守护着母亲。

父亲,用他独有的方式,诠释着“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父亲,用他独有的方式,爱着母亲,爱了一生。

现在,父亲深爱一生的人离他而去了,他的精神也垮了。母亲离逝后,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黄卫东曾用一个词来形容,叫作“断崖式”的下滑。

父亲的疾病种类不多,主要是心脏房颤、和频繁的肺部感染及肺栓塞。特别是这个肺部感染,每次发病都是大面积的,且来势凶猛。黄卫东找了协和著名的专家,查不出原因。他又找BJ最著名的呼吸科医院,中日友好医院,挂了院内排名第一的专家特需号,为父亲诊治。一开始,也是查不出原因。后来通过专家细致地询问,了解到父亲经常在睡梦中呛醒,又补拍了相关影像,专家做出了推断:“老爷爷九十多岁高龄,食道扩约肌功能减弱,引起食道内的食物残渣或胃酸反流至喉部,再误吸入肺,引起刺激和感染。又或是会厌软骨闭合不严,导致食物残渣进入肺部引起感染。总之,老爷爷以后最好不要躺平睡觉,头枕得高些。再有就是每次临睡前一定要清洁口腔,避免食物残渣进入肺部。”

从此以后,老人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踏实觉了。

纵然黄卫东的父亲已是十分的注意,仍难免频繁的肺部大面积感染。黄卫东统计过,自从母亲去逝到父亲最后一次住院,他每年平均要有两次以上的住院治疗,一次在年中,一次在年末,年年如此,且十次里有八次都是由肺部感染引起,这让黄卫东感到非常的无助。他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他真的无能为力,他也抗拒不了大自然的规律。加上日常去医院的开药问诊,突发情况下的急救输液,黄卫东一年里几乎有大半年奔走于协和、中日之间,以至于他可以非常熟悉地给陌生人做医院向导。

“X总,我父亲住院了,我想去一趟医院,您看……”黄卫东陪着笑请示。

“哦,老年人生病住院这很正常。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反映,我可以安排保安帮你照看你的父亲。但是工作上的事不能耽误,该开的例会还是要开。你先去开例会吧。”X总翻看着报纸,对黄卫东表示着关心。

“谢谢您的关心。那,我先去开例会了。”黄卫东陪着笑脸。

走出办公室的黄卫东深知,关心、体谅、帮助你,不是他人的应该,像“先生”那样的上级是可遇不可求的,遇到了是他的幸运。这更加坚定了黄卫东辞职的决心。

辞职后的黄卫东可以全身心地扑在父亲的身体上,他要保着老父亲继续向前走,他绝不允许在母亲身上留下的遗憾,又在父亲身上重演。

“小东,我想去养老院。”父亲征询儿子的意见。

“为什么?”黄卫东问。

“我不想拖累了你。”父亲无奈地说。

“爸,您放心,只要有您儿子在,我就绝不会送您去养老院。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再说了,您真舍得留下我一个人儿吗?老话儿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也得替我想想,您不能一个人儿去享清静不是?您这也太自私了。是吧,老头儿。嘿嘿嘿。”黄卫东开着玩笑,哄着老父亲,宽慰着老父亲的心。父母几十年中国传统道德观念的言传身教,让黄卫东坚守着心中做人的底线。

“儿子在,哪儿有把父亲送去养老院,自己躲清闲的道理。那我还是个人吗?”黄卫东心想。

父亲笑笑,放下心来。

父亲身体大幅下滑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被小区院儿里的电动车撞倒,颅内积液缓慢渗透并一点点地积累,终于在数月后积液压迫了脑神经,导致突然的昏厥,需要颅外引流手术的后果。

“爸,医生说现在有两个治疗方案。一是咱们回家静养,让积液自然吸收,但会很慢。因为您年纪太大了,也许最后也吸收不干净,那您可能就一辈子坐轮椅了。另一个是给您做颅外引流手术,可以把积液引流干净。可手术风险非常大,也是因为您年纪太大了。我和姐姐做不了主,想听听您的意见。”黄卫东小心地征询着父亲。

沉默,长久的沉默。父亲在决定着自己的生命走向。

“做吧。我不想一辈子坐在轮椅上活着,我要有尊严地活。”父亲下定了决心。

谢天谢地!手术是成功的,医术高超的协和医生们把父亲的病治好了。可病愈后的父亲,身体变得更加地虚弱,他还是没能彻底地离开轮椅。

和华紫珺分手后的黄卫东回到了父亲的身边。他为父亲购置了两台制氧机,这是医生的医嘱,父亲需要24小时吸氧。他又为父亲购买了昂贵的美国产便携式制氧仪,以方便带父亲去地坛公园接地气。每次到了公园,坚强的父亲都要坚持下地,自己走走路,做康复锻炼。他想要尽快恢复,尽量少对儿子的拖累。黄卫东则会陪着父亲一起锻炼,陪累了的父亲聊天儿,聊老家的亲人,聊爷爷奶奶的往事。每当此时,父亲都很开心。黄卫东还会用另外一种方式,引起父亲的兴趣。

“爸,您帮看看,我写的。”黄卫东手拿一叠A4纸,递给父亲。

“《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读书笔记》?”父亲戴上老花镜认真地读着。

“你这个年代写得不对,不是XXX年,而应该是XXX年。你这个观点也有些问题,儒家和法家的观点应该是这样子的,……”博学的父亲挑着儿子的错儿,认真地给儿子讲解着。

“噢,知道了,那我再改。”听明白了的黄卫东拿回重改。

“爸,这回对了吧?”黄卫东递上第二稿。

“这里,还有这里……”治学严谨的父亲一丝不苟。

父子二人继续着探讨和交流。黄卫东用他的方式关心陪伴着父亲。

因为疫情的原因,黄卫东的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出门儿,没有下楼了。他吃得越来越少,每日靠吸氧维持着呼吸,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但他仍然坚持与病魔抗争着。

人类终究难逃大自然的法则。五月初的一天,气喘吁吁的父亲对黄卫东说道:“小东,我想你妈了,我已经活够了,我不想活了。”黄卫东知道,父亲的精神,彻底地垮了。当天夜里,父亲又是因为肺栓塞和大面积的肺部感染,被救护车拉进了协和医院。

疫情肆虐下的急诊室人满为患,即使已经确诊,医院又哪里挤得出一个床位。看到父亲已经是92岁高龄,又处于病危状态,医生们最终在急诊室的抢救病房挤出了一张床位,把父亲安排了进去。

“病人家属不能远离,接到电话要在15分钟内赶到。”医生再三叮嘱。

黄卫东住进医院附近一家宾馆,距离急诊室只有七八分钟的路程。煎熬,日夜的煎熬,无助的黄卫东给华紫珺发了短信,他想寻求哪怕是一点点的心理慰藉。可他哪里知道,华紫珺也正在面临着自己的父亲生与死的抉择。

“您的父亲昨天已经出现了谵妄,我们建议您还是把他转去别家医院,或者接回家去吧。”主治医生对送早餐的黄卫东说道。

“小东,我知道,这一次我是出不去了。我的后事,你就和你姐商量着办吧。”虚弱的父亲对床边的儿子交待。

“爸,您没事儿的,过两天咱们就可以回家了。”黄卫东苍白的语言,宽慰着父亲。

“谵妄,什么是谵妄?”出了病房的黄卫东用手机搜索着名词解释。

看完解释,黄卫东明白了医生的意思。这是老人将要不久于世前出现的一种幻觉,是脑意识出现障碍的临床表现。一个轻微的感冒发热,就可能危及生命,致死率极高。可父亲就正在发着烧呀。

“把您父亲转去别的医院吧,我们这里还有更多更重的病人,今天下午就办出院。”主治医生走来通知,语气不容商量。

“姐,你让姐夫赶紧找人,协和急诊不让住了,通知下午必须出院,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爸已经出现了谵妄。”黄卫东哭着向远在海外的姐姐求救。

姐夫一通电话联系,没有一家医院肯接收。黄卫东只好把实情转告医生。好心的医生见黄卫东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联系了隆福医院,那边同意接收。

带着住家阿姨把父亲转到了隆福病房,护士通知:只允许一人留护,且进来了就不能再出去,还要做核酸检测。看着病床上虚弱至极的父亲,黄卫东狠下心做出决定:“阿姨留护,我出去”。因为黄卫东知道,在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倒下,他要是有个意外,那父亲就彻底没希望了。现在的黄卫东身边,无一人可以帮他,只有他自己,他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

“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您在抢救措施上打勾签字。”医生拿过一张纸。

黄卫东一字一句地认真看着,问着每一个不明白的问题。

“这一项,对我爸有大的痛苦和伤害吗?”黄卫东问。

“操作的时候病人会很痛苦,但是看老人现在的情况,即使用上了,效果也不会大。”医生解释道。

“那就不做。我不能让我爸再受罪了。”黄卫东在这一项上打了个叉子。

“这一项呢?”黄卫东继续问。

“也很痛苦,但效果不大。”医生说道。

“那就放弃。这一项呢?”黄卫东下着狠心。

“这一项不会造成大的创伤,但费用昂贵。”医生说。

“那就一定要做。钱是王八蛋,只要是不让我爸遭太大的罪,受太大的伤害,这种抢救措施我都要你们做。”黄卫东语气坚决。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见过我妈临走的时候所受的罪,我不想让我爸太受罪了。医生,我是不是错了?”黄卫东哀求的目光看向医生,泪流满面。

“您非常的理智。说句不该说的,其实,我们也不想让老人再经受更大的痛苦和伤害。”年轻的医生安慰着黄卫东滴血的心。

护士感动于黄卫东的孝心,允许他每天来看看老父亲,但只能停留不超过十五分钟。

“老爷爷昨天又出现幻觉了。他两只手指着门口说,你看,他们来了。可我也没看见有什么人。”阿姨向刚刚进门送早餐的黄卫东描述。

“小东,小东。”病床上的父亲呼唤着儿子。

“爸,我在呢,在呢。”黄卫东趴在父亲的床边。

“你写的,很好,很好。”父亲无意识地说道。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着,像是在写字。

黄卫东疑惑地看看阿姨,阿姨摇了摇头,她也听不懂。黄卫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短短的七个字,竟会成为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留给儿子的最后遗言。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请您节哀。我们按照您的要求进行了抢救,老人家没有受罪,他走得很安详。”医生向拎着父亲生前最爱吃的小蛋糕,呆呆地站在病床前的黄卫东说道。

黄卫东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一滴没有。他只是有点傻了。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黄卫东茫然地看向周围的人,凄然一笑,说道:“我哭不出来,我哭不出来了。”他猛地冲出了病房,先给华紫珺打了个电话:“小珺,我爸刚刚走了。我心里难受,可我哭不出来,我一滴眼泪都没有。在BJ,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呜呜呜……”。

在医院临时安放好父亲的遗体,回到家的黄卫东把自己反锁在屋内,嚎啕大哭。他把父亲去逝的消息通知了海外的姐姐。想是姐姐把这个噩耗又告诉了老家的亲人,很快,手机的短信铃声一个接着一个,如一把把尖利的钢刀,一刀一刀地往黄卫东的心口上戳。他狂暴地抓起电话,冲手机那头的姐姐疯了似的吼叫:“我不是告诉你先别给他们发嘛。现在他们一个一个地来安慰我,你让我怎么办!啊!我现在只想睡个觉,这都做不到。你这是想逼死我呀!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小屋里回荡着黄卫东疯狂的哭笑声。他快疯掉了。

父亲的葬礼极其简单,送别他的只有他的小儿子。铁哥们儿老史,是唯一陪在他身边的人,为他撑着黑伞。手捧着父亲的骨灰,黄卫东在想:“父亲终于走完了他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他终于和母亲在那边团聚了。父亲孤单一人来到这个世上,又孤单一人地离开,他所有的辉煌、所有的爱、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带走,只留给后人无尽的思念。这,就是人生的常态吧。”

黄卫东此时的心情是平静的。早在母亲去逝后不久,他就在做着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他知道这个结果迟早会发生,因为它是不可逆的,他必须接受。同时,黄卫东又有一丝心理慰藉,他最终没有把曾经的遗憾带给父亲。他没有让父亲在最后的时刻,又遭受到如母亲临终前所承受过的,更大的痛苦和伤害。他的父亲,是带着尊严走的,他走得安祥。黄卫东已是尽了全力,他全力地拉着、护着、保着父亲又向前走了五年,他无愧于心了。

“爸爸唯一留下的那七个字,又是什么意思呢?”回到家中的黄卫东苦思冥想。

无意间,他看到了父亲沙发上标着红线和圈圈的几张A4纸,一道灵光从脑中划过,他忽然间想明白了。父亲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想到的是小儿子写的那篇《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读书笔记》,他是在夸奖儿子写的很好很好,他是在为儿子的这篇读书笔记点赞。

孑身而来孑身去,徒留泣血孤伤人。黑暗中的黄卫东,痛断肝肠地思念着父亲,思念着母亲。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默默地祈求:“爸、妈,把我也带走吧。我想你们,很想,很想!!!”

黄卫东仿佛看到,母亲在他的怀中轻唤:“儿啊,回家。”

黄卫东又仿佛看到,父亲慈爱地对着小儿子笑,口中说道:“你写的,很好,很好。” 第十八章 抑郁症的苦恼(上) 第十八章抑郁症的苦恼(上)

回到父亲家里的黄卫东住进了姐姐的房间,把自己关在屋里。白天,他脑海中反复地过着他和华紫珺往日里一帧一帧的画面,寻找自己的错误和疏漏。他不服,他更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在这场婚姻中败下阵来,他仍然想通过纠正自己的错误,通过自己的努力,挽回他和华紫珺的感情。到了晚上,黄卫东严重地失眠了,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他就把白天反思的结果和对华紫珺的思念化成一封封信、一首首诗写下来,希望能够让华紫珺看到。黄卫东的抑郁症更加重了。

疫情仍在迅速蔓延着,陆续传来周边的小区被隔离、封闭的消息,黄卫东家里储存的口罩也马上要告罄了。正准备下楼去药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几个口罩,华紫珺的电话打了过来。

“在你爸家吗?”华紫珺问道。

“我在,我在,一直没敢出门。”黄卫东回答。

“你下来一趟,我在你家楼下。”华紫珺说道。

黄卫东赶紧穿衣来到小区门口,见华紫珺的豪车停在路边。

“你,还好吧?”华紫珺说。

“我还好,还好。你呢?还上班吗?”黄卫东关切地问。

“断断续续吧,快不上了。说正事儿。”华紫珺说。

“你说,你说。”黄卫东答。

“这是我托人从韩国买来的N95口罩,你和你爸省着点儿用,现在太难买了。”华紫珺从车内递过来一大包N95,足有五六十个。

在当时,口罩是非常稀缺的物资,价格昂贵不说,还极难买到。华紫珺一下子就拿出五十多个,真是解了黄卫东的燃眉之急。

“她可真是有本事啊。”黄卫东想,同时也很惭愧。他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他怎能比得上华紫珺啊。

“谢谢!太感谢了!你还要上班儿,多留一些,我拿几个就成。你爸妈和你姐姐、姐夫都还好吗?”黄卫东心存感激。

“我那儿还有,照顾好你爸吧。他们都还好,你甭惦记我。你……,那,我走了。”华紫珺犹豫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见黄卫东没什么反应,一脚油门向前方驶去。

“谁送的?”见儿子拿了一大包N95回来,父亲问黄卫东。

“小珺送来的。”黄卫东回答。

“噢,她还好吧?还上班吗?她爸妈还好吗?”父亲三连问。

“她们都挺好的。您放心。”黄卫东答道。

“你们两个人没有什么事情吧?”自从儿子回家住就察觉出异常的父亲担忧地问。

“我们,我们没事儿,爸。小珺问您好,让您多注意身体,近期最好别下楼,说外面太不安全了。”黄卫东宽慰着老父亲。

“真的吗?那就好。小珺有心了。”父亲看着儿子的眼睛。

又过了十几天,华紫珺打来电话:

“你的两笔投资到期了,收益还不错,另外的那一笔五月份到期。我给你转账过去,你查收一下。”

“我发过去的信你看了吗?小珺,我不要钱,我只想回家。”黄卫东肯求。

“你不要这样。你越是这样,离你想要的生活就越远。我们已经分手了。那,五月份那笔投资,我是现在给你还是等到期?”华紫珺语气坚决。

“好吧。如果方便的话,你就都转过来吧。”黄卫东失望了。

“那我按照最高的收益给你算。最近我家里有点儿事儿,等忙过这阵子,我会认真拜读你的信的。所以,最近我会很忙,请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华紫珺说道。

“家里出什么事儿了?我能做点儿什么吗?”黄卫东关心地问。

“……”忙音中,华紫珺挂断了电话。

打开手机,黄卫东查看着银行转账信息。

“这么多?”黄卫东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数字,他还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会有那么多钱。

“小东,小东。”父亲在那屋喊着儿子,声音焦急。

“爸,您怎么了?”黄卫东连忙跑过去。

“小东,是小珺的电话吧?你告诉我实话,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父亲忧心重重地看着儿子。

“爸,我们早已经离婚了。”黄卫东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离婚了?因为什么呀?”父亲有些着急。

“因为买房子。因为我辞职了。”黄卫东嘀咕了一句。

“你们两个也太不尊重婚姻了。唉,是我拖累你们了。”父亲长叹一声。

“爸,没有,您没有!您别多想。老话儿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爸在,我们这个家就在,有您陪着我和姐姐,就是最好的。”黄卫东快哭了。

这一年的五一,天气反常地闷热,黄卫东在姐姐的屋里开着电扇消热。

“小东,你又吹电扇。唉,你如果也病倒了,我可怎么办?”父亲走进黄卫东的房间生气地对他说。

“爸,我都快热死了。您是不怕热,可我真的受不了了,您不能太自私了吧。我关了,我关了成了吧。真的热死我了。”想起母亲临去逝前,为了她好,父亲不让开空调的场景,黄卫东发泄着不满。父亲无声地摆摆手,摇摇头,走了。

两天后,气温下降了不少,可父亲却大开了电扇对着自己直吹。

“爸,您不让我开电扇,这天儿凉快点儿了,您却开着直吹,您这是啥意思嘛。”黄卫东有些生气。父亲不理会,闭着眼,张着嘴。

当夜,黄卫东的父亲病倒了,大面积肺栓塞住进了医院,再也没能出来。

父亲住院期间,黄卫东也曾给华紫珺发过短信,告知父亲的病情,传递自己孤苦无依无人可以帮他的心情。华紫珺也回了信儿,说自己家里有事情过不来,表达了安慰之情。黄卫东并不知道,此时的华紫珺心里,也是心急如焚。她的老父亲,那位可爱的“老小孩儿”,得了晚期前列腺癌,正在四处求医。

“小珺,我爸刚刚走了。我心里难受,可我哭不出来,我一滴眼泪都没有。在BJ,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想告诉你一声,打扰你了。呜呜呜……”医院病房的走廊里,黄卫东拿着手机,流着眼泪。

“啊?我现在和我姐在火车上,去上海。我爸得了前列腺癌,晚期,要做手术。等我回京了去看你。别太难过了。你少喝点酒吧。”见过黄卫东在母亲去逝后天天以酒精麻醉自己的华紫珺劝道。手机里传来华紫珺姐姐的惊呼和叹息声。

一周后,稍稍从父亲去逝的悲痛中缓过来一些的黄卫东,想起了华紫珺九十多岁老父亲的病情和手术,打过去电话:

“小珺,你爸爸的手术做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做完了,手术挺顺利的。医生说老人家能从手术台上下来真是个奇迹。”华紫珺沙哑的声音传来。

“那挺好,挺好。我想去看看老人家。”黄卫东说道。

“你不用来。见了面大家都不好受。另外,我的事情我自己有能力处理好,请你以后不必再费心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华紫珺说完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黄卫东崩溃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四个字跳了出来。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华紫珺。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华紫珺又离开了他,除了那个远在海外鞭长莫及的姐姐,他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母亲去逝当晚,黄卫东碎裂过一次。今天,他再一次碎裂了,碎裂得比上一次更加彻底,他的身躯化成了一个个小颗粒,散落在地上。

亲自送走了两位至亲,曾经对母亲的抱憾终身,没有在父亲的身上重现,黄卫东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他此生的使命。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了。拿出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放在左手腕脉处,黄卫东要结束这痛苦的生命。他的抑郁症,在疾速地加重,已经重到动手轻生的程度了。

皮肤已经划破,渗出殷红的鲜血,黄卫东却犹豫了。他想到了如同第二个母亲一般疼爱他的姐姐,想到那个从小看着、带着慢慢长大的外甥,想到父母去逝遗留下来的一些后事还没有处理完,想到自己的财产和其它一些事情也还没有向外甥交待清楚。

“我不能死。在这些事情没有办完之前,我还不能死。我还得再坚持一段时间。”心里这样想着,黄卫东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刀。

这个理由成为了支撑黄卫东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可是,爆发的疫情并没有丝毫的好转,国际航班依然是双向全面停飞,姐姐回国的希望十分渺茫,黄卫东只能在生与死的边缘上不断地徘徊着、煎熬着,生不如死。

黄卫东每日以酒浇愁,从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喝,喝醉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喝,如此循环往复。

微信拉黑了,电话无人听,黄卫东就拼命地寻找着其它一切能与华紫珺保持联系的方式。他想到iPad上有两人共同使用过的帐号,就一次次地在酒后打开某奇艺和某酷,从上面找出华紫珺爱听的歌曲播放,一边听一边流泪,回忆着他们共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终于,那边有了反应。帐号里有播放的历史记录,也许是华紫珺在使用时看到了这个记录,回复以暗含深意的不同曲目,像是要提醒黄卫东忘记这段经历。黄卫东按照自己的猜测,继续保持着这种特殊的联系。不几日,历史记录中显示出对方观看的内容,变成了男人喜欢看的足球、枪械、汽车之类的,还有历史讲座,而这是华紫珺平时最不爱看的东西了,并且都是在夜间十一点以后观看的。反馈回来的信息似乎是在提醒黄卫东,有一个男人已经和华紫珺生活在一起。又过几日,帐号的密码被重置,黄卫东与华紫珺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发了疯的黄卫东开始走出家门。他徘徊在华紫珺住所的楼下,抬头仰望那扇熟悉的窗,看灯光亮起,看灯光熄灭,头脑中臆想着房间里可能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去两个人常去的ET港蹲守,他在ET港内一层一层地搜寻,一间店铺一间店铺地搜寻,希望能碰到华紫珺,远远地看上她一眼。商厦内有一家书店,是两人每次必来的地方,一个偶然的机会,黄卫东看到了华紫珺。

“这本书还不错。”一个男人说道。

“切,你懂什么。”熟悉的声音响起。

刚好在店中四顾搜寻的黄卫东循声走过去,他看到了华紫珺就在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急转了身子落荒而逃,黄卫东逃到了远处。似乎也发现了黄卫东,华紫珺和那个男人马上出了店,上了滚梯。远远地跟着,黄卫东想看清楚这个男人到底是谁。电梯上的男人与华紫珺并排站着,一只左手从背后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慢慢伸出,像是想搂住女人的腰,却被女人粗暴地一掌拍开,黄卫东看得血灌瞳仁。等到他们下了滚梯,黄卫东连忙跟上。滚梯口,华紫珺和那个男人竟然站住了,这让黄卫东始料不及。同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看清了,是那个叫方海旺的男人。黄卫东也瞥见了浮现在华紫珺脸上的表情,吃惊、尴尬、愧疚、还有泪光闪动。大踏步地向前走着,黄卫东心如刀绞。

确认了华紫珺已经另有所属,黄卫东停止了一切无谓的行动。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结束了同学聚会,喝得大醉的黄卫东,鬼使神差地让代驾把车开到了华紫珺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来到了那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口。他本能地按下门锁密码,门却没有打开。再按,还是不对。揉一揉迷蒙的醉眼,黄卫东看清了,门锁已经被换掉了。他重重地拍了几下门,嘴里叫着:“小珺,小珺,是我,请你开一下门好吗?”房间里面没有回应,寂静无声。失望的黄卫东摇摇晃晃地回到车里,叫了代驾回家。路上接到久未联系的郭大侠打来的电话:

“你刚才去小珺家了?”郭大侠问。

“你怎么知道的?”黄卫东反问。

“小区物业刚给小珺打来电话,说她家门口有一个男的拍门,问小珺认不认识。小珺猜是你,就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她不想和你说话。”郭大侠说道。

“她不在家吗?”黄卫东问。

“她在顺德呢,和那个方在一起。我陪了他们两天,刚回深圳。”郭大侠回答。

“啊?他们在一起了?”黄卫东有些吃惊。

“他们结婚了。”郭大侠说道。

“我和小珺刚分手不到半年,她就又结婚了?而且还是和那个方海旺?你能和我说说是怎么个情况吗?”黄卫东很生气。

“小珺的爸爸不是前列腺癌做手术了嘛,可是手术后不到两个月就去世了。那个方在她爸爸确诊后也帮着找专家,一直陪着小珺,挺尽力的。老爷子去世后,他也一直陪着小珺,后来听说小珺的妈妈知道你们俩离婚以后,更担心她的后半生会孤苦一人,加上老爷子去逝,也病倒了。小珺不想让她妈妈再为她担心,好像也是为了冲喜什么的,就和那个方结婚了。”郭大侠讲着。

“冲喜?小珺也太糊涂了吧。那个男的对小珺好吗?”黄卫东想要骂人。

“我不是陪着他们嘛,那个方,我看根本不惯着小珺。我们回来的时候,俩人还在车上大吵了一架,我夹在他们中间真挺难堪的。”郭大侠抱怨。

“我X!”黄卫东爆出一句粗口。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既然你们已经离了,你也就放下吧。缘起缘灭,我看你们俩的缘分是已经尽了。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你也放过你自己,别再自己折磨自己了。原本我们几个闺蜜,都以为只有你能收得了她呢。小珺也真是的。唉……”郭大侠叹了口气。

到了停车场,结完帐的黄卫东把自己反锁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狂吸着烟。车窗紧闭的车内,烟雾弥漫几乎看不见人脸,黄卫东想就这样把自己闷死在车里。他的胸中如翻江捣海一般剧烈翻滚着,身子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第十八章 抑郁症的苦恼(下) 第十八章抑郁症的苦恼(下)

喷出一口鲜血,黄卫东的胸中舒服了一些,他回到家拨通了远在海外的姐姐的电话。他太痛苦了,他想要倾诉,想要发泄,想要从他唯一的亲人那里获得一丝安慰和温暖。

“姐,小珺再婚了。”黄卫东说。

“噢。”姐姐应了一声。

“姐,这是为什么呀?”黄卫东问。

“当初我就跟你说,要想好了,你不听啊。她跟你就不是同一类人。”姐姐说道。

“姐啊,我好难受,我不想失去她。我们俩……”黄卫东只是一味地自说自话,他只是想发泄。

“那你说怎么办?”电话那头的姐姐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接下来的通话是失败的,一个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不甘,一个在说着华紫珺的不是和批评弟弟的自作自受。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却迎来了一把锋利的镰刀。原本是想求得安慰的黄卫东,得到的只是姐姐的批评和指责。他们的通话最后变成了大吵,黄卫东狂怒地摔了电话。

全身酸痛,疲惫以极,原想尽快地入睡,脑中却如万马奔腾,又像是旋转木马,转动着停不下来,思维也是混乱和跳跃式的,毫无逻辑和联系可言。黄卫东大睁着双眼,呆呆地看着黑暗中房间的一角,像一具活僵尸,直熬到天光放亮,才精疲力竭地合上了眼睛。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看一下手机,刚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又开始想,又开始转,又开始跳跃,又开始不甘,黄卫东在熬鹰,而这只鹰就是他自己。

得不到亲人的一丝理解和安慰,又无任何一人可以诉说,痛苦和绝望如鬼影相随,加上长久的失眠,持续了近半个月这种状态的活僵尸快要不行了。失去了对一切事物的兴趣,黄卫东每天只喝很少的水,不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就是躺平了胡思乱想,又或是捧着母亲的遗像痛哭,他的眼泪也快要流干了,再有两天他就真的要疯掉了,脆弱到极点的神经只需轻轻地一弹,就会断。

天无绝人之路。两个电话,两个人的出现,救了黄卫东一命。

“给领导请安了。您老还活着呢?您老最近怎么样啊?”声音依旧如当年那样懒洋洋的。王立华,这个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相交了三十五年的好朋友,忽然打来了电话。

“太不好了,我快要死了。你能和我说说话吗?”黄卫东带着哭腔儿。

“哟,你怎么了?要不,你来我家吧。”王立华立刻语气严肃了起来。

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黄卫东急匆匆穿上衣服,飞奔向王立华的家。

“领导这是啥个情况?”甫一见到黄卫东的王立华也是大吃一惊。蓬头垢面,颧骨突出、双颊凹陷,眼中满布了血丝,目光呆滞,活僵尸摇摇晃晃地站在王立华面前。

“快先坐下,喝点儿水。”闻声而出的小江,王立华的妻子,见到黄卫东的那一刻,也是吃了一惊。

黄卫东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泄千里。他诉说着过往,诉说着心酸,诉说着委屈,诉说着不甘。他不停地倾诉着,像是永远也倾诉不完。

静静地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王立华夫妇一言不发,听任黄卫东向他们发泄着所有的负面情绪。于黄卫东而言,他们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听众,是黄卫东“最亲的亲人”。洪水也有消退的时候,黄卫东终于说累了,他渴求地看着两个人。一见不再说话了,王立华和小江才语气柔和地开导着黄卫东,帮着他分析,帮着他判断。最后,王立华笑着对黄卫东说道:“你说也说累下,留下来吃个饭,我给你做几道我新学的拿手菜。但是有一样儿,你不许喝酒。”说罢向小江使了一个眼色,下厨房忙活去了。小江会意地点下头,继续陪黄卫东聊天儿。

一段时间里,王立华频繁地约黄卫东来家里吃饭聊天儿,但就是不允许他喝酒,两口子慢慢疏导着好友的心理。得到发泄的黄卫东心情好了很多。

另一个救命恩人叫李军,是黄卫东初中、高中的同班同学,和王立华也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他和黄卫东有四十一年的交情了。李军十多年前移居去了加拿大,一直没有再回过BJ,但两人之间的联系从未中断过。

“好久没有给领导打电话了,领导可好啊?我这儿给您请安啦。”李军的声调也是懒懒散散的。

“不好,快死了。都失眠半个多月了,太痛苦了。李军,我不想活了。真的,太他妈难熬了。”正在床上痛苦不堪地熬鹰的黄卫东抓起电话。

“别啊,你丫还欠我三顿饭呢,怎么着也得等我吃完了你再去死吧。咱老BJ人最讲的就是有理儿有面儿,您老死前也得把债还清了,您说是吧?”李军打着哈哈儿。

“你丫滚。我这儿都快死了,你丫还想着吃。”黄卫东生着气。

“怎么回事儿?如果想说,就叨唠叨唠,我不多收您费。”李军笑着说道。

黄卫东就像是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又从头至尾地把负能量向李军倾倒了一遍。

李军和王立华的反应如出一辙,一声不吭地听着,偶尔问个半句。等黄卫东发泄完了,李军才从男女双方的角度,入情入理地帮黄卫东分析了一番。在王立华夫妇不懈的疏导下,本已有些好转的黄卫东,心情又松快了许多。

“说一千道一万,你丫没请我吃完三顿饭之前,还不能死。等我吃完了,你丫爱死不死,那我就管不着了。没准儿我吃得高兴了,还能把绳套儿帮您套脖子上也说不准。要不,您老先把您银行卡密码告诉我,我先把钱替您保管着,您看怎么样?咱这朋友,够仁义吧。您说是不?领导?”李军继续以玩笑的口吻化解着黄卫东的情绪。

“拷,你丫滚蛋。”黄卫东被这个四十多年好朋友的“无耻嘴脸”给气乐了。

“得咧。哈哈哈。”李军笑着挂断了电话。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无耻”的李军,几乎每隔一天都会给黄卫东打电话。在电话里他不再劝导黄卫东,而是说着他在国外生活的见闻,以及身边的新鲜事儿,还和黄卫东分享着当地的美食,确是把好吃的黄卫东馋得不行。李军用他独特的方式安慰着黄卫东,把这个想死之人从死亡的边缘线上往回拉着,拉着。

后来,基本痊愈的黄卫东非常感谢这两个生死好友。是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把黄卫东拉离了死亡线。

可以断续睡个囫囵觉的黄卫东,开始主动自救了。他从网上查到一位很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武志红老师开设的心理诊所BJ分所。预约了时间,黄卫东第一次寻求专业上的心理帮助。

接待黄卫东的是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士,容貌和蔼,语声平缓,让人听着心静。黄卫东又把自己的经历诉说了一遍,说到痛心处,情绪难以自控地放声大哭:

“我真的不想活了,太苦太累了。我母亲去逝以后,有好几次,我就站在单位的天台上,真想跳下去了。还有两次,在我们家楼顶上,我也想一死了之。割腕、吃安眠药、跳楼、上吊、撞车,我都想过。我还上网查了,说吃安眠药死不了人,还得洗胃,就没敢。我姐也不理解我,一和她说这事儿,她就说我的不是,说小珺的不好,从来没有安慰过我。每次和她通电话我们都吵架,每次放下电话,我都比之前更难受,更郁闷了。老师,我没有亲人了,一个也没有了。”

咨询老师的态度像极了黄卫东的那两位同学好友,只是倾听,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听完后,老师建议黄卫东立刻去专科医院求诊,让医生开一些精神类的药物,先用药物干预他的精神状态,同时帮助他调整心理状态。黄卫东不接受,说自己没有疯,说去了医院只能加重他的心理压力,说吃药对大脑有损伤。老师便不再坚持,只是要求黄卫东务必要每周来这里一次做心理咨询。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黄卫东的心理状态一次比一次向好的方向转化着。第四次咨询的时候,老师说道:

“小东,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我非常高兴地看到,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了这么大的变化,这让我感到很惊讶。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你第一次来我这里的时候,你的状态非常的糟糕。你展现给我的是一滩,我所看到的是一个从心理上到身体上都支离破碎得一塌糊涂,完全拼凑不起来的一个人。你当时有生无可恋的描述,有比较严重的轻生苗头,那个时候我真的害怕你会崩溃掉。我推断你已经发展到了中重度抑郁的程度了。所以建议你吃药,让你每周一定要来咨询一次。可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只经过了三次咨询,你就在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能够找回自信,重建了你的三观体系,从被动地让我帮你想解决办法,转变为自己主动地寻找出解决方案,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们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很少使用专业术语。但是今天,我实在想用一个专业术语,‘自我凝聚’。你感染到了我,你是一个很特殊、很特别的人。”

听着老师由衷的赞扬和肯定,黄卫东开心地笑了,他已经开始走出阴霾的包围,他在努力地向着光明奔跑。

拜别了老师,黄卫东脚步轻盈地走在阳光明媚、花朵盛开的茵茵绿草地上,深深地呼吸着散发出泥土和芳草清香的空气,心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他想放声大喊:“我黄卫东终于活过来了。”

他想深深地鞠躬,感谢他的两位挚友,感谢这位咨询老师,是他们拯救了他的生命。

他知道,这个曾经的活僵尸,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他将要化茧成蝶,他将要浴火重生了。

黄卫东接受了咨询老师的建议,开始走出家门,走进那五彩缤纷的世界。他去武当山观日出,他到少林寺参详当年达摩祖师面壁的崖洞。他游览了大理,泛舟于洱海的微澜之中,观苍山繁花朵朵争齐斗艳。他还登上了玉龙雪山,眺望山顶的皑皑白雪,闲看脚下的流云漫卷。每到一处,他都要细细品尝当地的特色美食。吃,也是他快乐的源泉。他走着,看着,思考着,感悟着。他已经重新获得了生命,他的心灵也重获了自由。他感受到来自于身心上从未有过的轻松,他感慨着生命的宝贵,生活的绚烂。

他在慢慢地修复着那颗曾经伤痕累累、破败不堪的心,他在默默地做着准备,准备与自己和解,准备向昨天潇洒地挥一挥手,道一声,再见。 第十九章 我们结婚吧(上) 第十九章我们结婚吧(上)

分手后的华紫珺,很是快活了几天,她约BJ的女玩伴儿们吃饭、唱歌、做SPA,每个夜晚过得都很充实。方海旺也适时地出现在她的身边,频繁地约她喝酒、聊天儿、喝咖啡,填补了华紫珺感情上的空档期。

对于方海旺的了解,还是在华紫珺心情大好的那一段时间里,曾经向黄卫东说起过。

“谁是方海旺?”黄卫东在一次闲聊中问。

“我原来的同事,后来离开我们公司了。”华紫珺回答。

“为什么呀?”黄卫东问。

“他二哥,就是我说的那个‘大师兄’,不是在某企业做副总嘛,和我姐夫有商业上的往来。他怕给他这个二哥找麻烦,就走了。”华紫珺说道。

“那这个人对他二哥还真不错。”黄卫东说。

“什么呀,他胆子小,一是怕给他哥找麻烦,二是更怕给他自己带来麻烦。哎,我跟你说,这个人还是个‘海王’呢。”八起卦来的华紫珺眼中放光。

“哟,情场高手嘛。”黄卫东笑道。

“他有六七个前任女友,个个儿年轻漂亮,不是空姐就是职场精英一类的。而且每个前女友和他分手后都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前女友们之间的关系相处得也都挺好的呢。你说他厉害吧。”华紫珺兴奋地说着。

“他怎么不结婚呢,他多大年纪了?”黄卫东问。

“他,大概四十五六吧,比我小两岁。他说自己是一个不婚主义者,他还没有玩儿够呢。前几天,我不是和小硕一起聚来着吗?那天就是我给方海旺和小硕作媒去了,结果俩人谁也没看上谁。你说说,白费了我一番好意。”华紫珺叹着气。

“哈哈哈,这事儿你也有兴趣?我看你干脆当专职媒婆儿去算了。”黄卫东大笑。

“嘿嘿嘿。”华紫珺也讪讪地笑了。

“你单身那会儿,怎么没有人把你介绍给他?你姐夫和他哥又是师兄弟的。”黄卫东忽然心中一动。

“有人介绍来着,我姐夫不同意。”华紫珺没有隐瞒。

“为什么?”黄卫东问。

“我姐夫根本看不上他,要不是他哥的关系,根本就不会让他进公司。说他这个人没什么本事,胆儿还特小,又交了那么多女朋友,也不和人结婚,反正挺乱的,我姐夫说这样的人不靠谱儿,就替我回绝了。我姐也不同意,不待见他。”华紫珺回答道。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你愿意吗?”黄卫东半玩笑半认真地问华紫珺。

“我?算了吧你。他感情上那么乱,谁敢碰啊,回头我再和他那些个前女友打起来,我有病啊我。哈哈哈”华紫珺没心没肺地笑着。

“不过他长得还是挺帅的。”华紫珺补充了一句。

“他没有追过你?”黄卫东胃里冒着酸水儿。

“前一段时间,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你开车来接我那次,有一个大高个儿,比你矮点儿,你看见了吧?”华紫珺说着,手里比划着。

“嗯,远远地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儿。”黄卫东回忆着。

“他就是方海旺。那天我们几个公司元老说一起聚聚,他还在酒桌儿上说:‘华总,当年我要是知道你单身,我早就追你了,还有你老公什么事儿。当时你姐夫怎么不把你介绍给我呀。’前几天见着,他还约我一起去爬山呢,你说他……”见黄卫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力地剁着案板上的整鸡,华紫珺识趣儿地闭了口。

黄卫东一边儿剁着鸡,一边儿回想那一晚的场景。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黄卫东接到华紫珺的电话,说是同事聚餐喝了点儿酒,让来接她。黄卫东到达地点以后,就拿了备用钥匙坐在车里等她。不大一会儿,华紫珺出来了,和同事们打着招呼告别。其他五六个男子围在一起抽着烟,继续着酒桌儿上没有聊完的话题。当中最高的一个男子,四十多岁年纪,抽着烟,吊着一个膀子,一条腿侧伸出来,不停地抖动。远远地听口音,说的是地道的老BJ话,还时不时冒出一两句京骂。这让同样是纯正老BJ的黄卫东想到了少年时代胡同儿里的“二流子”,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是很好。从侧面上看,那个男子确实是有几分帅气,是招涉世未深的妙龄少女们喜欢的那种“痞帅”。

“噢,他就是方海旺。”黄卫东想起来了。

快乐的日子是短暂的,华紫珺被一个电话惊呆了。

“小珺,爸尿血了,还发高烧,肚子疼得厉害,你快点儿回来。”华紫珺的姐姐华紫云着急地说。

一系列的化验检查结束,听着医生的诊断结果,华紫珺两姐妹的心在打颤,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前列腺癌,晚期,最佳的治疗方案就是做手术。可是医生也非常担心,老人家已经九十来岁了,还有多年的糖尿病史,身体素质很差,如果上了手术台,再平安下来的机率不是很大。华紫珺和姐姐、姐夫开始动用所有的关系向大医院的知名专家们咨询意见,方海旺也加入进来帮着找熟人。几轮下来,专家们一致的意见是,手术或者放化疗。这两种方案都是有弊端的,放化疗会严重损害老人的身体和内脏器官,能不能承受得住是一个大问题。而对一位九十多岁高龄的老人进行手术,风险更是巨大的。两难的选择。打听到上海有一位专家专攻前列腺癌治疗,而且在专业领域全国排名前三,姐妹俩不顾疫情的风险,赶紧买了车票,登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在火车上,她们接到一个电话,黄卫东的老父亲刚刚病故了。

返回BJ的华紫云、华紫珺下车就直奔母亲的家中,召开家庭紧急会议。

“情况就是这样,专家说放化疗肯定不是最佳方案了。做手术虽然风险很大,但组建一只顶级的手术团队,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主要是看爸的身体情况,能不能坚持到手术结束。看看咱们是怎么个选择。”华紫云简要地讲述了上海专家的建议。房间内鸦雀无声。

“妈,您什么意见?”华紫珺望向落泪的母亲。母亲只是流泪。

“小珺?”华紫云摇着妹妹的手。华紫珺低头不语。

“那你呢?”华紫云抬起泪眼看着自己的丈夫。

华紫珺姐夫的表情凝重,按了按妻子瘦弱的肩膀,斟酌着措词。

“事已至此,化疗也许会延缓爸的病情发展,可对他的身体伤害太大的,也不能彻底根除病灶。至于手术的方案,我可以马上找人组建手术团队。只是,化疗还是手术,还得你们做出决定。我……”华紫珺的姐夫非常为难,他不能代替妻子和她的家人做这个决定,毕竟那是妻子的父亲啊。又是一片沉默。

“我看这样吧,小云、小珺,你们征询一下爸爸的意见吧,但是要快。我这就先联系手术团队的事情。”见无人回应,华紫珺的姐夫提出建议,然后去一旁打电话联系组建手术团队。

华紫云拉起妹妹又直奔了医院。

“爸,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我和小珺想听听您的意见。”华紫云站在父亲的病床前。

“那就做,做!我不想再受罪了。唉呀,疼死我了。”那个曾经是那么快乐的老小孩儿,在病床上蜷曲着身体,忍受着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可是,手术风险很大,我们担心您……”华紫云还想再和父亲解释一下要冒的生命危险,一把暖壶朝她飞了过来,身旁的妹妹眼疾手快,一把将姐姐拉到一边,暖壶“砰”的一声碎裂在地上。

“我说了,做,做!快做吧。我真的疼得受不了啦!”老爷子大吼。

把哭着的姐姐拉出了病房,华紫珺狠狠地咬着已经咬出血的下嘴唇,下着难下的决心。终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姐姐:

“姐,我想好了。给爸做手术吧。做,还有一线成功的可能。不做,你看爸都疼成什么样儿了,再这么疼下去,我看他也快支撑不住了。”

华紫云拚命地摇着头,不敢也不忍下这个决心。父亲的生命,就掌握在她们两姐妹的手里了,这是生与死的抉择。华紫珺也哭了:“姐,你就下决心吧,你看看爸,咱们不能眼看着他再继续遭这个罪了。姐啊!”

做!华紫珺姐俩痛苦地做出了决定。姐夫立即安排后续的事宜,在最短的时间里组建了全国顶级的手术团队,即刻飞来BJ为老爷子的手术做准备。

手术室外,全家人也包括华紫珺长期卧床的母亲,焦急地等在手术室门外,方海旺贴心地陪在华紫珺身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长的等待最容易令人发狂,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那扇似乎关闭了千年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主刀医生疲惫地走了出来,见到患者家属的一瞬间,脸上绽放出胜利的笑容:“手术很成功,病灶已经切除。老爷子太厉害了,能够坚持到手术结束,这真是个奇迹。”

华紫珺的母亲在流泪,华紫云靠在丈夫的肩头,轻声地哭泣着,姐夫重重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一把将爱妻紧紧地搂进怀里。一旁的华紫珺也是喜极而泣。方海旺也想像姐夫那样抱住华紫珺,却被华紫珺轻轻地推开了。

手术后的老爷子恢复得很好,一度吵吵着要出院。可是最后,还是由于糖尿病并发症等多种老年性疾病的原因,永远地离开了和他吵吵闹闹了一生,风雨同舟了一生,陪伴了他一生的老伴儿,和他的两个乖女儿。老爷子的去逝,距离黄卫东父亲的去逝时间仅仅相隔了两个多月。

悲痛沉重地打击着华紫珺。料理完后事的她整日把自己关在豪宅里,哭着,想着,一言不发。她想起了陪黄卫东去墓地安放母亲骨灰时,她问的一个傻问题:“在你妈妈的墓前,你会哭吗?”她记得黄卫东只是泪盈盈凄惨地一笑,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华紫珺现在知道了,她在经历着黄卫东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她开始有点儿理解那时的黄卫东了。

方海旺追求华紫珺,是带有明确的目的性的。此时的他,正同时和另外一位女性交往着,追求华紫珺纯粹是他个人的爱好。

“在追求女人这方面,我还没有失败过呢。这个华紫珺,我也一定能追到手。目前,她正在悲痛之中,这时候的女人是最脆弱的,何况刚刚又和他老公分了手,这个女人正需要一个男人来化解她的痛苦,填补上她感情的空窗期,这也是我最容易得手的大好时机。”方海旺暗暗地分析着,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方海旺并不想和华紫珺结婚,他只是想体验更刺激更多彩的人生。越是追不到华紫珺,他就越想征服这个桀骜不驯的女人。在他的基因里面,征服一个女人,是他最大的快乐源泉。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玩儿一玩儿,你开心我也开心,何乐而不为呢。再说,如果她真要结婚,我也不亏。她比我有钱得多,结了婚还不就成了我的。等平淡了,我可以再去找别的女人嘛。至于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做到不听我话的。这方面,我的经验比她华紫珺丰富多了。否则,我的这些个前女友们,怎么会分手后还对我那么好。她们之间,又怎么能相处得那么融洽。至于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将来她再离一次婚,我又不吃亏。搞得好了,没准儿我还能多分到一点儿她的财产呢。凭我哥和她姐姐、姐夫的关系,他们也把我怎么不了。嗯,还是得先从女人的心理弱点上下手,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分散她的注意力,先把她从悲痛中拉出来,然后再一步一步地让她心甘情愿地对我付出感情。”想着,分析着,筹划着,方海旺得意地笑了。

方海旺思考得很细,也很周全,他把将来的退路都提前想好了。

“小珺,我陪你出去走走吧。我们去顺德,那里有很多的美食呢,你不是也早就想去了吗?再去看看你的好闺蜜,郭大侠。”谋划已久的方海旺说出了他的第一步计划。

华紫珺同意了方海旺的建议,她也不想永远沉浸在对父亲的怀念和痛苦之中,她还得继续生活下去。尤其是一提到郭大侠,华紫珺很想见她,很想很想。

事情的走向,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计划顺利地发展着,华紫珺和方海旺飞往深圳去见郭大侠。一路上方海旺对华紫珺体贴关爱有加,陪她吃美食,陪她逛奢侈品店,给她讲有趣的笑话,华紫珺悲伤的心情好了许多。方海旺的强项之一,就是对美食、奢侈品牌,以及女性所喜欢的一切领域都有着深入的研究,讲说起来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这些是做为一个“海王”必需具备的“生存技能”,不然他方海旺又怎么能博得一众女友们的青睐。在不自觉的比较中,华紫珺感觉这个男人比黄卫东有趣得太多了,因为他通晓那么多女性喜欢的东西和八卦。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蜜了。

和郭大侠的重逢让华紫珺高兴异常,两个人手拉手互相倾诉着离别之情、八着卦、毒着舌、打闹着,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儿。方海旺则全身心扮演着护花使者的角色,他不只是护着华紫珺这朵花儿,他还得护着郭大侠。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位大侠在华紫珺心中是重量级的人物,是不可替代的存在。郭大侠对他的评价至关重要,在华紫珺那里的一句夸赞,就可能把他送上天堂,而一句不中听的话语,将会让他堕入十八层地狱,他方海旺可不会在关键时刻关键人物上犯这个傻。

可是郭大侠不是普通的大侠,她在用她的方式对方海旺观察着、判断着,她要用她对挚友的真诚和真心为华紫珺把一道关。终于,从一件不算大的小事儿中,郭大侠用她那敏锐的感知力和洞察力,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她开始有点儿为华紫珺的未来担心了。 第十九章 我们结婚吧(下) 第十九章我们结婚吧(下)

顺德大良华盖路,有一家民信老铺,曾获得GD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称号,还上过《老广的味道》。始创于1925年的双皮奶、姜撞奶、炸鲜奶是这家店铺的招牌甜品,也是当地最具代表性的甜品之一,到了顺德是必须要品尝一下的。

“我要吃这个。”华紫珺拿出惯用的口吻,声音娇滴滴地对方海旺撒娇,指着手机上的这家店铺给他看。

“你是猪啊,刚吃饱了又吃。就你会吃,吃完了让你胖十斤。”郭大侠笑骂着。

“我愿意。我胖一百斤,我坐死你。”华紫珺在汽车的后座上和身边的郭大侠打闹。

“好,带你们两个馋嘴猫去吃。”方海旺充当着专职司机的角色。

手机铃声响起,郭大侠按下接听键。

“郭总,下午四点公司召开一个会议,请您到会参加,您现在在哪里?”一个女性的声音。

“我在顺德。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往回走。”郭大侠回复道。

“小珺,要不咱们下次再来吃?”看一下时间,郭大侠微皱了眉,转头征询华紫珺的意见。

“哎呀,不就是一个会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行我给你们老大打个电话。”华紫珺坚持要吃。

“下次吧,人家郭大侠公司有事儿。”方海旺在一旁劝着。

“关你什么事儿,好好开车。”华紫珺喊了一句,开始生气,她不允许这个男人发表和她不同的意见。

“好好好,咱们去。唉,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郭大侠笑着打圆场,一如继往地宠溺着这个几十年深交的闺蜜。

“你就是欠我的。”华紫珺换上一张调皮的笑脸。

“时间太紧张了,我看……”方海旺还想努力劝一下。

“少废话,开你的车。”华紫珺怒容满面。打压住这个男人,绝不允许反抗,这是她必须做出的反应。

不再说话,方海旺赌气地猛踩一脚油门儿,车子往前一窜,急速向民信老铺驶去。

“你他妈有病啊你。”华紫珺骂了一句。郭大侠拍拍华紫珺的手,有些尴尬。

双皮奶吃得并不香甜,华紫珺生着气(这个男人胆敢反抗我!),方海旺赌着气(她怎么是这么个自私的人啊!),郭大侠闷着气(好心好意陪你们俩出来玩儿,我又惹着谁了!)。

很快地吃完甜品,方海旺驱车送郭大侠回深圳。在回去的路上,他当着第一次见面的郭大侠,与华紫珺发生了正面的争吵。

“你要向我道歉。”华紫珺踹一脚方海旺驾驶座的靠背儿,她的气儿并没有消。

“我为什么要向你道歉。”看一眼后视镜,方海旺问道。

“因为你刚才对我的态度,所以你必须向我道歉。”华紫珺必须要让这个男人认错。

“我凭什么呀?”方海旺也来了气。以他多年来在女人堆儿里摸爬滚打、身经百战的经历,还从未碰到过这么蛮横无理的女人,这也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哎呀,算了算了,吃也吃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吧。方海旺,你闭嘴,让着她一点儿。”夹在这两个人中间,郭大侠实在是太难了。

“不行,他今天必须向我道歉。”华紫珺越想越生气。这个男人,把她一下午的好心情都破坏掉了。

“不是,我就不能给你道这个歉。是你不对,是你太过分了。人家郭大侠请了假陪咱们,公司临时有事儿,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你想吃,没问题,咱们可以先把大侠送回去,我再开车回来陪你吃,去哪儿吃我都没意见。做人不能太自私了吧。”方海旺寸步不让。他知道,如果今天让了这第一步,那他以后的日子可就有得受了。

“滚蛋!闭嘴吧你!懒得和你废话。”听着方海旺振振有词的数落,本就理亏的华紫珺有些恼羞成怒了,一句粗话脱口而出,她还以为是黄卫东呢。

“华紫珺我告诉你,请注意你的言辞,注意你对我说话的态度。请你尊重我,也请你尊重你自己。我不是你前夫,想羞辱就羞辱,想骂了张口就骂,我才不会像他那样儿没有原则地惯着你。”方海旺提高了嗓门。他就是有意要当着郭大侠的面儿,扳一扳华紫珺的这个臭毛病,让她清楚地认识到,他方海旺可不是一块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海棉。

见方海旺说的句句在理,而且态度十分强硬,华紫珺隐隐意识到她是斗不过这个男人的。因为方海旺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底线,如果有谁胆敢碰触到他的这根红线,哪怕是试探性地轻轻碰一下,他都是绝对不允许的。他身边并不缺少女人,他凭什么要纵容这个霸道的女人。大不了一拍两散,有什么呀。他方海旺是一个情种,但也得分人。不尊重他的女人,也不会得到他的尊重。华紫珺想起她曾经对待黄卫东的态度,也是心有愧疚。这一套在黄卫东那里百用百灵的招数,搬到方海旺身上是无效的。眼圈儿一红,华紫珺闭紧了嘴,不再强词夺理了。

“方海旺你闭嘴!她是我闺蜜,我都没有说她什么,用得着你在这里为我主持公道吗?而且我和你只是第一次见面,你就当着我的面儿和小珺吵,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还好意思说我们家小珺自私,你这么做,难道不是自私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告诉你,我给你留着面子呢,不愿意点破你就是了。自作聪明。”郭大侠见华紫珺在嘴战上吃了大亏,立刻站出来没有原则地替她出着气。华紫珺感激地看看这个和她同一条战线的闺蜜,委屈地流下眼泪了,郭大侠又赶紧哄她。当大侠是真难啊!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她竟然一眼就看出我这么做背后的目的,看来不是个善茬儿。”被说中心事的方海旺不敢再招惹郭大侠了。

郭大侠看着两个人在她面前争吵,明显感觉到,这个让她们姐儿几个宠溺娇纵了几十年的华紫珺,这一仗是彻彻底底地输了。用手捂住了额头,郭大侠知道,在这个强势的男人面前,华紫珺娇纵跋扈的性格恐怕是要改改了。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里的人缄默无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车开到郭大侠公司的楼下,距离开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大侠下车后回过头,把一只手放在耳边冲着华紫珺比划了个666的手势,便急匆匆地走了进去。

“晚上我陪你去吃你想吃的东西,好不好呀?”回到酒店后稍事休息,华紫珺平复着情绪,立刻由强势转换成弱者的姿态,征询着方海旺的意见,笑颜如花。一招儿不成功,她要及时改出另一招儿。

“那哪儿能呢,应该是你想吃什么我就陪你去吃什么的呀。”既然她已经服了软儿,给了台阶儿咱就得下,又何必弄得那么不堪呢。方海旺笑了,搂住华紫珺的腰。

“SM型人格不是单指性方面,这种人格的人会在施虐或是受虐的过程中享受到快乐和满足。不管是处于施虐方的地位,还是处于受虐方的地位,都会让他产生快感。这与他的原生家庭有很大关系,比如他父母的感情基础,比如他从小得不到父母的夸奖和鼓励,比如在他身边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参照对象,比如他的某位亲人的成功等等,这些都对他有非常大的影响。如果他周围的亲人、好友多年来对他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用毒舌的方式攻击他人的做法予以极大的宽容和包容,将会在无意间更加配合和纵容了他的SM型人格,让他从他人的身上获得了满足和快感,他就会继续使用这种方式。

对于已婚人士,如果另一方对他所采取的态度是不关心、冷淡、暴力、出轨,以毒舌的方式对待他等等,那么他将是处于受虐方的地位,他的潜意识里就会产生被虐的快乐和享受的感觉,只是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而已。所以如果对方出轨了,他一开始仍然会原谅对方的出轨行为,仍然会想挽回这段感情。

如果这个人在第一段婚姻中处于被虐的地位,他享受到的是被虐的快感。当他进入到第二段婚姻,为了得到心理上更大的满足和快感,他就会把自己转变成施虐方,去感受施虐所带来的快感。在第二段婚姻当中的另一方如果对他包容和忍让,将会更加助长他的施虐行为,使他从中获得更大的满足和快感。当这种快感让他感觉到厌倦和不再新鲜之后,他就会想去寻找新的目标,去体验新的快感和满足。

此外,在他和他的伴侣之间,必须是一个施虐一个被虐,要么他是施虐方,要么他是被虐方。否则,两个人是不可能长久地在一起的。这与对方学历的高低,是否是一个成功人士,或是非常优秀的精英型人才等等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双方都要乐于扮演各自一方的角色,才能继续相处下去。除非他将来在经历了更大的挫折或伤痛之后(比如父母的离逝,比如将来受到了更大的伤害之后),或许他会转变现在所扮演的这种人格角色,但他一定还是施虐方或者是被虐方二选其一。而且这种人格角色随着年龄的越来越大,比如50岁以后,转变成为另一种人格角色的概率就不是太大了。举一个通俗的例子,一个SM型人格的人,如果他现在所扮演的角色是施虐方,在将来经历了更大的挫折或伤痛之后,而且是在他50岁之前,他有可能转变成为受虐方。如果他现在已经超过50岁了,那么他现在所扮演的角色,比如他现在是施虐方,再想转变成受虐方的角色,这个概率就不大了。”

——摘自SM型人格分析报告讨论发言稿。

回到BJ后的华紫珺,也曾经尝试过很多种不同方法,去试探方海旺的底线,但每一次都被毫不留情地反击了回去,这让华紫珺有些头疼。她也试着转换自己的角色,但是没过几天她就演不下去了。华紫珺只好压制住自己的脾气,尽量不再无端地发火,尽量不再口不择言,而心里却是相当地憋屈。方海旺感受到了华紫珺的变化,他也不主动挑起事端,充分运用他娴熟的两性交往技战术,与华紫珺在感情上拉扯着,让她欲罢不能。

从深圳回来的方海旺已经堂而皇之地搬进了华紫珺的豪宅,俨然成为了这所房子的男主人。他尽情地享受着这所豪宅里的一切,享受着这个女人对他的温存。两个人同居的日子,也还算开心快乐。

每一次华紫珺回母亲家,方海旺也陪着一起回去,只是老人的离逝给这个家庭所带来的悲伤还没有完全消散。没有了老小孩儿可爱的言谈举止,没有了黄卫东在时哄着老人开心地聊天儿,引得一家子人也跟着开心快乐,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失去老伴儿的老太太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每次回家,华紫云都是先看望卧床的老母亲,陪着她说一会儿话,就到客厅坐着看电视或是刷手机。华紫珺来了,姐儿俩就坐在沙发上一起聊聊天儿。华紫珺的姐夫则是先问候一下岳母,便坐在客厅的摇椅上打电话。方海旺的加入并没有让这种气氛有所改变。原本就看不上他的姐夫,每次只是客气地和他打个招呼,说几句无关疼痒的客套话,便不再答理他。华紫云对他也是同样的态度,平淡、客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次回家的华紫珺却是很难受的。母亲看她时的眼神总是饱含着心疼、可怜和深深的忧虑,让她看着心酸,正像当年黄卫东曾向她描述自己母亲看他时的那种眼神儿是一样的。华紫珺对黄卫东的理解又多了一分。现在的回家,更像是每周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必须走完的一个流程。

这一天刚好是周六,大家又聚到一起来看望母亲。华紫珺看着老人熟悉的眼神,看着父亲去逝后身体愈加羸弱的母亲,心如刀绞一般。“唉……”床上的母亲看着小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眼角淌下一行混浊的眼泪。

“妈,您别这样儿。您别老这么看着我好不好?”华紫珺语声哽咽。

“小珺啊,我可能陪不了你们多久了,我想你们的爸爸了。可是我又对你放不下心哪。将来你一个人,可怎么过哟。”母亲有气无力的声音,颤颤的。

“妈,您别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的。”华紫珺流着眼泪,宽慰着九十多岁的老人。母亲摆摆手,闭起眼不语。

“我们结婚吧。”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华紫珺看向身旁的方海旺,张口说道。

“你说什么?”围站在老人身边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们结婚吧。你愿不愿意!”华紫珺表情严肃,没有一丝的喜悦。

“啊。啊?啊,我,我当然愿意啊。我,”方海旺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婚给吓住了。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和华紫珺结婚,或者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这个女人结婚。他只是条件反射性地回应着。

“小珺,你可要想好了。”姐姐追问一句,带着隐隐的担忧。

“是啊小珺,结婚可不是儿戏。”姐夫也在一旁提醒。

原本闭着眼的母亲听到这句话,也睁开了双眼,看着小女儿。

“我想好了,我要和他结婚。”华紫珺态度坚决。

“姐姐,姐夫,我,我愿意和小珺结婚。”醒过闷儿来的方海旺看着三个人,赶忙补了一句。

姐夫皱着眉头,不看他。姐姐也把眼睛移到了别处。

“你们出去吧。我累了,想歇歇。”母亲摆着手,让几个人出去。

回到客厅的四个人,只有方海旺面现兴奋之色。他在沙发上用双手握住华紫珺的一只手,华紫珺缓缓地从他的手中抽出。

“姐姐,姐夫,也许我结了婚,妈妈就不会再为我担心了,她的身体也会慢慢好起来的。”华紫珺看向两位一直爱着她、疼着她、宠着她、护着她的亲人。

“唉,小珺啊。”姐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摇椅上不再说话。

“小珺,我知道你对妈妈的孝心,可你真得想好了呀。”姐姐泪光闪闪,心疼地看着这个小妹妹。妹妹的发间白丝隐现了。

华紫珺低下头,不敢正眼看两位亲人。

已经是第三次领证了,华紫珺也不想搞什么仪式了,她累了,她的心也累了。走了形式,盖了大红章,华紫珺把自己嫁给了方海旺。

华紫珺的母亲下不了床。方海旺的父母也年事已高出不了门。华紫珺的姐夫本就不满意这桩婚事,可是这个小姨子的性格他是了解的,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一如当年她决绝地和黄卫东分手。姐姐只是心疼小妹,她希望方海旺能对小珺好。方海旺的二哥,那位“大师兄”,也不满意这门婚事,毕竟自己的亲弟弟是头婚,而华紫珺已经是第三次了。华紫珺姐夫那边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后,一言不发。姐夫的妹妹惊得“啊”了一声,刚想再说些什么,被自己的丈夫拉了拉衣角,憋回了下半句话。没有老人们的参加、祝福,三对家庭六个人吃了顿饭,就算是表示祝贺了。

饭店是豪华高档的饭店,菜肴也点的是美味佳肴,只是吃得像是一顿商务宴。席间华紫云和“大师兄”的夫人聊着女人们感兴趣的话题,华紫珺也参与进来,三位女性聊得是热火朝天。姐夫和“大师兄”谈着商业合作上的事情。方海旺插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到点子上。刚想再插一句,还没等开口,就被二哥狠狠地瞪了回去。华紫珺的姐夫也是从不接方海旺的话茬儿,如果方海旺说得不得体,姐夫碍于“大师兄”的面子,也只是皱皱眉,喝口水,岔过去。方海旺想加入三位女性的谈话圈子,可这三位哪个不是在政商两界打拼多年的精英,见多识广的人物。方海旺那一套用在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身上的话术,在这三位身上根本起不到效果,他只好闷闷地独自吃菜独自喝酒,郁郁的。

该走的法律程序已经走完,该尽的礼数也已经尽到,大家面子上的事儿也都过得去了。华紫珺和方海旺的“二人世界”、“幸福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二十章 华紫珺的“幸福生活”(上) 第二十章华紫珺的“幸福生活”(上)

结婚仪式没有举行,大家庭的团圆饭也因姐夫的妹妹要“出差”一段时间,姐夫的父母又是“最近身体不太好”,而最终没有了下文儿。

“又结婚了,她和黄卫东刚分手才不到半年。哥,你这个小姨子也太随便了吧。我又得出份子钱,我不出。饭我也不想去吃。”姐夫的妹妹生着气。

“哥,她正好要去外地出差,要不,我去?”妹夫替妻子撒着谎。妹妹狠狠瞪了丈夫一眼。

“我今天不是来和你们商量嘛。爸妈也说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不方便出席。不吃就不吃吧。我这个小姨子,就是太,唉。”妻子不在身边的姐夫叹着气,他知道华紫珺结婚的原因,可现在又怎么能对妹妹、妹夫讲呢。

直到许多年以后,姐夫才把华紫珺结婚的真正原因告诉了妹妹和妹夫。

“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呀。哥,小珺真是个大孝女,我错怪她了。”妹妹被华紫珺当年的孝举感动了,虽然这个“孝举”很愚昧,也很愚蠢。

不吃就不吃呗,华紫珺也没往心里去,度个蜜月还是可以的,和方海旺商量妥当,开始了他们的蜜月之旅。出门在外的华紫珺也碰到过几次让她不开心的小事情,然而此时的她,已不再是几年前为了块儿八毛停车费,就可以毁掉整个儿一下午好心情的那个华紫珺了。天命之年了,火爆脾气也该收敛收敛了,她不再事事较真儿认死理儿了。出来玩儿,开心最重要。方海旺则是抱着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什么事儿都好商量、都可以的态度,并充分展示出自己在与异性相处方面的专长,这让华紫珺十分满意。两个人之间正面的冲突和矛盾,基本没有发生过。

再甜蜜的旅行也终有结束的一天,重返京城的华紫珺和方海旺,开始过上了绝大多数人都在过着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凡生活。

华紫珺姐夫的商业版图又扩大了,华紫珺比从前忙碌多了,开始每天正点儿上班儿。至于下班儿的时间,就不好说了,原因也不是那么的简单。方海旺的公司在后疫情时代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要不是二哥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帮助这个最小的弟弟,他恐怕早已濒临破产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方海旺的手头儿倒是不拮据。生意不景气,自由的时间多了,他也乐得享个清闲,还当了一段时间的家庭主夫,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华紫珺准备的早餐,下楼溜个弯儿,中午做好自己的饭,吃完睡个午觉,醒来后做好了晚饭等华紫珺回来吃。华紫珺看着悠哉游哉的丈夫,想想自己的拚死拚活,心理开始不平衡了,她又像从前那样,拿身边所谓的成功人士和方海旺比,越比越生气。好在方海旺对女人喜欢的事情了解的多,新出炉的八卦他也知道的不少,一时之间还能够满足华紫珺在这一方面的癖好。生活虽然不如一开始那么丰富多彩吸引人,但也有它的小乐趣。只是日久天长,方海旺所储备的那点儿东西,也抖落得快见底儿了,每天的八卦新闻也越来越少。

人类对每一件事物的新鲜感是有保鲜期的,正如美食佳肴,顿顿让你吃,总有吃腻的一天。方海旺每天讲述的那些个名店、名品、名牌、名人、明星、八卦,已经提不起华紫珺的兴趣了,反倒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市井,有些俗气,有些无聊,有些个话唠,这让华紫珺感到厌倦。再有就是方海旺那间不景气的公司,也不见他下多大功夫在生意上,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维持着,让华紫珺想起姐夫对他这个人的评语:“没什么本事,胆子还小”。而最让华紫珺郁闷的是,这个男人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她的一切手段和招数在方海旺身上都不起作用,可她稍微有一点点试探过激、踩线的举动,就会遭到无情的反击,方海旺在这方面把她拿捏得死死的。婚后的华紫珺不是没有试着转换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可她连自己的那道关都过不去。她的人格取向已经定型,改不了了,即便强制自己假装上几天,也让她在扮演这个新角色的过程中,心理上更加地烦躁和郁堵。

华紫珺想用对待黄卫东的手段减少和切断方海旺的社交关系。

“你又去哪儿?”歪在沙发上无聊地刷着手机的华紫珺,问正在穿衣准备出门儿的方海旺。

“和几个朋友喝点儿酒,聊会儿天儿。”方海旺穿着鞋,往口袋里揣着着烟回答。

“又出去鬼混。一帮狐朋狗友,有什么好聊的。”华紫珺先贬低方海旺朋友的档次,头也不抬。

“生意场上的商机,有多少是从酒桌儿上打听出来的,又有多少是在酒桌儿上拍板儿谈成的,这你清楚呀。”方海旺回头一笑。

“你那些朋友有几个有素质的,净是瞎吹胡侃。”华紫珺继续努力地贬低着。

“你的那些朋友就高端大气上档次了?”方海旺讥讽的口吻反问。

“那当然。他们都是政商界的成功人士和精英。林XX,XX公司的CEO。赵X,XX钢铁集团总裁。王XX,XXX私有银行行长。还有……”华紫珺炫耀着。

“你算了吧。你说的这个林XX,他出轨他老婆,还家暴,这事儿你知道吗?赵X,他们集团目前遇到了比较大的资金缺口问题,他现在正四处筹钱呢,这你姐夫知道呀。王XX,他是因为违规操作,银监会正在查他,准备处理他呢。还成功人士了,还精英?嘁。”方海旺扳着手指头数着。

“你怎么知道的?”华紫珺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生意场上没秘密。我走啦,晚点儿回家。”方海旺得意地一笑,出门去了。

华紫珺如同当头挨了一闷棍。

华紫珺又挑方海旺的刺儿,找他的错儿。

“你这活儿干的,什么跟什么啊。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你得这么这么这么干。动手能力不强啊你。”华紫珺站在方海旺身边儿,指手划脚地连贬带挑刺儿。

“你好歹在公司也是个总儿,对吧。作为一级领导,还是个高层领导,简单的工作只需要关注个结果就OK了,不必事事操心处处指导。要都像你这样儿,哪儿还有时间处理更重要的事情了?亏你还是做了这么多年的高层,你这管理能力堪忧啊小同志。话又说回来了,你动手能力强,你来啊。还真不是我瞧不起你,这活儿,你还真不会。你就别在旁边儿给我添乱了,好吗?”方海旺也是一边儿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儿连损带贬带挖苦的。

华紫珺被怼到了墙角儿。

华紫珺想在方海旺那里树立起永远正确的人设。

“告诉你,你不能反驳我。在你这里,我就是永远正确的。”华紫珺叉着个腰,手指方海旺,态度强硬。

“不是,凭什么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句话上中学的时候,老师就应该教过你呀。圣人都不是永远正确的,你比圣人还圣人?小朋友,看来你在学校不是个好学生哟。”方海旺拍拍华紫珺的头坏笑。

华紫珺气得直翻白眼儿。

华紫珺想贬低方海旺的能力。

“你这炒的是什么菜呀,太难吃了。”华紫珺把筷子往倒台上一扔,挑方海旺的厨艺。

“啊?我尝尝。嗯,不错啊,我都没想到我能炒得这么好。怎么,不好吃?没事儿,我倒了它。我重新做,成吗?咱就这水平。要不介,你出钱,我先去考个大师厨师证儿回来。嗯,估计以我的天赋异秉,有个十年八年的一定能拿下来。我就是怕你等不及了。哈哈哈。干脆咱点外卖吧,或者咱们外头吃去?走走走,我陪你去。”方海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哄着华紫珺往外走。

“他的心理素质太强大了,我的话伤不到他半根儿毫毛儿。难怪那么多前女友在他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哼。”被方海旺推着出了门的华紫珺愤愤地想。

华紫珺试图在感情上对方海旺采取冷热交替的推拉策略,也没有收到任何效果。方海旺一贯的态度就是,你冷淡我,那就冷淡呗,反正我身上又不会缺什么少什么的。你冷,我还正好儿找我那几个朋友喝喝酒,找我那几个前女友散散心呢。你热,热好哇,我更乐得享受享受了。

华紫珺在物质物欲上,想让方海旺对自己产生羡慕和崇拜,那更是痴人说梦了。一、他方海旺也不缺什么钱。多年的经商,在哥哥的帮助下,方海旺还是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的。虽然没有她华紫珺多,那也是够吃、够喝、够玩儿的了。二、对于女性穿用的奢侈品牌、美食等等,这可是人家方海旺的强项。在某些方面,她华紫珺都不一定比这个男人知道得多、了解得深。

最后的一招儿,也是曾经对黄卫东最狠最有效的一招儿,就是毒舌、羞辱和谩骂了。可是华紫珺真的不敢再用了。从深圳回来以后,她曾经小心翼翼地试探过两次,两次都以惨败收场。只要她敢于发起挑战,方海旺说翻脸就翻脸,一丝儿情面都不会给华紫珺留。这是他最不能碰触的底线,他绝不允许前任血淋淋的教训在他的身上重现。

特别是羞辱和谩骂,华紫珺更不敢用在方海旺的身上了。毕竟他的亲二哥,那位“大师兄”是姐夫商业上的重要合作伙伴,如果她敢对方海旺羞辱和谩骂,这种事情要是传到“大师兄”的耳朵里,她姐姐、姐夫都罩不住她,毕竟这是作为一个男人应该享有的尊严和底线。如果再因为这些个鸡毛算皮,影响到姐夫的生意,这个后果她华紫珺都承担不起。华紫珺也曾向姐姐、姐夫告方海旺的状,可姐夫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只是嘿嘿嘿地和着稀泥。姐姐呢,只是口头儿上对她声援几句,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小妹妹了。华紫珺心里非常清楚,这位“大师兄”,才是方海旺最足的底气和最大的王炸。

一切的招数和手段用尽,无效。华紫珺没了办法。她在方海旺身上得不到她渴望获得的那种更大的满足和快感,她又没有理由再次提出离婚。华紫珺心里的苦闷和不甘一天一天地慢慢积压着,直待量变到质变的那一瞬间。她想起了黄卫东辞职时,郭大侠从深圳飞来BJ劝她的那句话:

“老黄又疼你又宠你的,有这么块海棉不好吗?非得找一个能和你对得上牙口儿的,天天和你吵架的,你就满意啦?”

生活当中的方海旺,做事儿还是很有度的。他轻易不和华紫珺正面发生冲突,除非这个女人碰触到他的底线。至于其它的,那都是小事儿。小事情上,他方海旺是不斤斤计较的,小作怡情嘛,只要你华紫珺高兴,想怎么着都成。但前提是,你的高兴不能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有事情一起商量嘛,办法总比问题多不是?总会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不是?这是方海旺处理家事的方式。

方海旺也有他的苦恼,这份苦恼还是与日俱增的。他是一个资深的“登山爱好者”,他的人生信条,就是在有生之年探寻到更多更“秀美的山”,登上这些“山”的顶峰,打打尖儿、歇歇脚儿,欣赏一下“山上的美景”,然后转身下“山”离开,再开启一段新的“寻山、登山、赏山、下山”的旅程。他原本是不想和华紫珺结婚的,他只是好奇、好胜,没想到竟然把婚给结了。结了就结了吧,方海旺暂时收起了性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可是这个女人婚后没多久就不让人碰了,他使尽浑身解数、软磨硬泡的也少有成功。这让正当壮年,有着正常生理需求的方海旺很是搓火,也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这事儿闹的,在我的那些前女友那儿,有哪一个不是上赶着往上扑的,怎么到她这儿就成这样儿了。太失败,太伤自尊了。”方海旺郁闷之火难消。

多年的“登山运动”并没有给方海旺的身体带来什么伤害,反而是一种“滋补”。他的身体还很强壮,他还有用之不竭的精力。他想起了电影《非诚勿扰》中的一个经典画面: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在秦奋面前竖起了一根手指头。每当想起这个画面,方海旺就想哭,这是为什么呀,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长期的压抑和无处发泄令方海旺非常痛苦,他对这个女人的兴趣慢慢地减弱着。自打结了婚以后,他一直没有敢再去“寻山、登山”,因为有华紫珺的姐姐、姐夫在,因为他二哥和华紫珺姐夫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他的脾气开始变得有些暴躁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方海旺最初的偷腥只能从前任女友中挑选,因为他停止“寻山”已经很长时间了。被选中的前女友对方海旺还是很“友好”的,“热情”地接纳了他。最初的方海旺还是非常小心谨慎地偶尔“放松”一下,可等到这些位前女友都被选中重新“攀登”一遍之后,他又不满足了,因为这些座“山”他都“登顶”过了,“山上的风景”他也是再熟悉不过了。而且这些座“旧山”的数量也在逐渐减少,因为她们的年纪也在一年一年地变大,她们也得为自己的将来寻找到自己的“靠山”。方海旺很理解她们,他并不是一个独霸欲强烈的男人,他认为自己更像是《天龙八部》中的段正淳。在一起相处的时候,他对每一位前女友都是真心地喜欢,他对每一位前女友都是呵护、宠溺有加。分手的时候他和她们每一位也都是和平、友好地道别,他不想伤害到任何一位他曾经真心喜欢过的女人。以至于即使分了手,这些漂亮的女人们对他方海旺仍然心存好感,怀有很深的情谊。以至于在这些女人们之间,有几位竟然真的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很好的闺蜜。以至于分手以后,他仍然可以约着她们大家一起去吃饭,一起去游玩。方海旺很感谢她们曾经带给他的美好享受,很感谢她们丰富了他的人生经历。他方海旺只是一个“海王”,而不是一个“渣男”。

现在,“旧山”们也在日渐远去,方海旺又要开始“寻山”了。 第二十章 华紫珺的“幸福生活”(下) 第二十章华紫珺的“幸福生活”(下)

日趋平淡的生活还在继续着,平静的湖面偶有微澜,也如昙花一现。华紫珺和方海旺,这两个对上了牙口儿的人,朝着“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个目标,一起努力着。曾经用来对待黄卫东的一个做法,在方海旺的身上再一次被华紫珺使了出来。

新婚不久,华紫珺就提出和方海旺分床睡了。

“今晚你睡那间屋吧,你在这里我睡不着。”华紫珺推方海旺出主卧。

“别啊。哪儿有刚结婚就分床的呀。”方海旺抗拒着,他的新鲜感正处于上升期。

“哎呀,你就心疼心疼我吧,今天我有点儿不舒服。明天,明天你就回这屋来,好吧?”华紫珺哄着、推着。

“唉,好吧。说好了啊,明天我就回这屋。”方海旺无奈地拿起睡具走向次卧。

第二天晚上。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在,我昨天睡得挺好的呀。你还回那屋睡吧,乖。快去吧快去吧。”华紫珺又把方海旺往外撵。

“不是,昨儿说好的,今天晚上我就回来呀。”方海旺拧着身子不愿意走。

“你这样儿,三天,就三天,好不好?最近我姐夫那边儿事情比较多,我白天累得贼死,就靠着晚上好好儿养养精神呢。快了,忙过这几天就好了,到时候你就回来,好不?”华紫珺抬出了她的姐夫。

“我知道你姐夫那边儿的事儿,我哥也和我提起过。你也确实够累的。成吧,三天啊,这可你说的,不许再变了。”方海旺“理解”地又回那屋睡去了。

三天后。

“三天可过去了,你也该忙完了吧,我可以回这屋了吧。”方海旺把抱过来的睡具往主卧床上一扔,说道。

“哎呀,你烦不烦啊,你老跟我这儿腻歪什么啊。都一把岁数了,还那什么……”华紫珺跺着脚,扭着身子,她的心里很烦躁。

“你什么意思吧,是不是以后我就不能进你屋了?”方海旺瞪起了眼,他真的很生气,哪儿有这么办事儿的。他在哪个前女友那儿,都是受欢迎的角色,还从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呢。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那个闺蜜,她们两口子多少年前就分开睡了,不是也感情挺好的嘛。我姐和我姐夫,也是这样儿啊。你怎么就不能像他们学学,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不好吗?”华紫珺又抬出了她的姐姐,她霸着床,和方海旺争辩着。

“别人是别人,我管不着。你和我结婚,我们一起生活,就不能分床。”方海旺一屁股坐在床上,态度坚决。

“你这人真是的。你晚上打呼噜,吵得我整宿睡不着觉,你就不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吗?我明天还要上班,我比你那个破公司累多了。你倒是挺闲在的,一天天跟个大爷似的,要不是你哥帮你,我看你下个月的工资都开不出来了。一个大老爷们儿的,你也好意思。你干点儿正事儿不好吗?一天到晚就想着那点儿破事儿……”华紫珺用手拍打着床,气鼓鼓地看着方海旺。她一着急,又不自觉地、习惯性地开始贬损,开始向着人身攻击的方向发展。可是她忘了,对面站着的是方海旺。华紫珺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她狠狠地踩到了方海旺那根绝对不允许碰触的红线。

“华紫珺你太过分了。我早提醒过你,有事儿说事儿,少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公司不景气,我没本事。你有本事,你找别人去啊,干嘛找我结个什么婚哪。你不是身边儿有那么多成功人士、狗屁精英吗?你找他们去呀。还我不好意思了,我再没本事,那也是我自己开的公司。你是有本事,要不是靠着你姐夫,你能有现在?你有本事,我看没你姐夫,你什么都不是。你还真不如我那几个前女友有本事呢。不就是分床嘛,多大点儿事儿,我还不乐意和你挤一块儿呢。还求着你了。”方海旺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用手指着华紫珺,怒目而视,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他的火儿大了去了。和华紫珺日渐乏味的生活,公司不景气带来的压力,自己长期的压抑和无处发泄,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把床上抱来的睡具一把抓起,又狠狠地摔在地上,方海旺昂首挺胸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在他的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你给我”,滚蛋两个字被华紫珺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她不敢骂这个男人,她承担不起辱骂方海旺的后果。抱着枕头蜷缩了身子,华紫珺流着泪。

“老黄又疼你又宠你的,有这么块海棉不好吗?非得找一个能和你对得上牙口儿的,天天和你吵架的,你就满意啦?”郭大侠的良言忠告又在华紫珺耳边响起。“老黄就是一步一步被你逼成现在这样儿的。”又一个声音响起。华紫珺痛苦地狠狠咬住枕头的一角儿,无声地哭泣。

方海旺与华紫珺分床而睡的日子,从这一天起,正式开始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女人优雅地坐在王府半岛酒店的咖啡厅里,小口儿地品着咖啡。刚刚结束了一场和一个商业伙伴的财务洽谈,华紫珺有些饿了,站起身走向电梯,按亮了餐厅楼层的按钮。

“听说jing餐厅的大西洋黑鳕鱼很惊艳,一会儿尝尝,犒劳犒劳自己。”摸一摸自己的小肚皮,华紫珺美美地想。只要有美食吃,华紫珺就非常非常地开心。

落座后点了菜,华紫珺喝一口高脚杯中的纯净水,环顾着这间米其林一星法餐厅的装修风格。四五个衣着品味不俗的美女,嘻嘻哈哈地簇拥着一位高个子中年男子,从不远处经过。

“衣品不错嘛。”华紫珺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几个美女。一瞥间,她看清了那个中年男子的容貌。

“方海旺。”华紫珺脱口叫出了男子的名字。

男子闻声回转了身,当看到华紫珺的一瞬间,原本“春风满面”的他,春风已是荡然无存,只留下满面的错愕。

“小珺?你怎么在这儿?”方海旺有些心虚。

“我还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她们又是谁?”华紫珺怒气冲冲地一指环簇在男人周围的美女们。

“海旺,这一位是谁呀?介绍一下呗。”其中一位美女推一下方海旺,笑眯眯地看向华紫珺。

“她,她是我夫人,华紫珺。”方海旺连忙向大家介绍。

“嫂子好。”几位美女躬了腰,齐声问候。

“谁是你嫂子。”华紫珺生着气。

“那,阿姨好。”其中一位美女躬身又施一礼,引来一众哄笑。

“别闹别闹。”方海旺更尴尬了。

“你说,她们是什么人?”不再理会美女们的嘲笑,华紫珺把丈夫叫过来问道。

“她们啊,她们是,”方海旺正待解释,刚才向华紫珺又施一礼的那位美女接口道:

“我们呀,我们都是海旺的前女友呀。就是阿姨您的,哈哈哈。”又是哄笑声一片。

“你赶紧跟我走,少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也不看看你自己长什么德性。”华紫珺双目喷火。盛怒之下的华紫珺又开始口不择言了,她又踩到了自己丈夫的那根红线。

“我凭什么跟你走。她们是我的‘前女友’,又不是‘现女友’。她们有人今天过生日,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庆祝。怎么了?不合法吗?我什么德性?我就这个德性。”被踩中了底线的方海旺是一丝儿面子也不会给华紫珺留的。

“是呀,她就是这个德性。可是我们大家都喜欢他的这个德性。是不是呀姐妹们。阿姨,您就别生您老公的气了。”其中一位美女说道。

“是呀是呀,我们都喜欢他的这个德性。”其他几位也是异口同声。

忍住羞辱的泪水,华紫珺转身快步离开。

“女士,您还没有买单。”身后传来waiter的提醒。

“他买。”华紫珺头也不回地一指方海旺,嘴里喊出两个字。

“阿姨慢走。”又是异口同声,又是一片哄笑。

“姐,你在家吗?”泪流满面的华紫珺开着车,打开免提,哭着问道。

“在啊,你姐夫也在呢。小珺,你怎么了?”听出异常的华紫云问妹妹。

“我找你去。我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华紫珺说完挂断了电话。

“你这是怎么了?”把华紫珺扶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妹妹哭得红肿的眼睛,华紫云关切地看看她,又转头看看丈夫。丈夫摇了摇头。

“我要和他离婚。他当众羞辱我。他太欺负人了。”华紫珺又哭上了。

“你先别哭,说说怎么回事儿。”华紫云轻抚着妹妹的后背。

华紫珺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哭诉给了姐姐、姐夫。

两夫妇听完之后,华紫云也是面带怒容。反观姐夫,还是摇头苦笑。

“我给他打电话。太不像话了。”华紫云一把抓起了手机。

姐夫止住了妻子的动作,指一指自己刚刚响起铃声的手机,用无声的口语示意:“大师兄。”然后离开,去一边接电话。不大一会儿,姐夫回来了。

“你大师兄什么事儿?”华紫云问。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问了问合作上的一些事情,都是不重要的事情。我听到电话那头方海旺的声音了,他还嚷了几句。”姐夫眨眨眼说道。华紫云会意地点了点头。

高手做事情,举重若轻。这个时候打来电话,问的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还特意让对方听到方海旺的吵嚷声,这已经明确传达出了“大师兄”的几层意思:

一、有关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弟弟已经都告诉我了。

二、问你合作当中一些不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让你知道,我们目前还是要合作的,至于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合作,就看你们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态度了。

三、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你们不能偏袒一方,更不能偏听偏信。我也有我的信息源。

四、我这边,我自会去处理。你们那边,你去处理。不要影响到我们目前的合作。

都是几十年浸淫在商海中的高手儿,话不用说明,一点就透,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华紫云又详细问了妹妹自结婚以来,她和方海旺的生活情况,两夫妇听完后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方海旺这件事情确实做得过分了些,你一会儿给他打电话,狠狠骂他一顿。”华紫云看看丈夫,丈夫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可是小珺,咱们也说不出他其它的什么来。他是和前女友们吃饭,可你也没看到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也只能说他这件事儿做得有欠考虑,都分手了还有联系。咱们可以要求他以后不能和她们再有联系了,会影响你们俩的感情。别的我和你姐夫也做不了什么了。”华紫珺一边儿宽慰妹妹一边儿向她解释。

“你姐说的是。该说的该做的,我和你姐一定会说会做。不过小珺,你也应该改一改你的脾气了。你那句话太伤一个男人的自尊了。”姐夫说道。

“他们怎么不向着我说话呢?”华紫珺难以置信地看着一直宠爱她、呵护她的姐姐、姐夫,委屈地掉下泪来。

“我本来就不同意这桩婚事,我也早就和你说过这个人没什么本事,情史也乱,靠不住。所以之前,我就把别人想介绍你俩认识这件事给挡了回去。可这次你却执意要和他结婚。小珺,别怪姐夫说你两句,你太固执了。当初你和小东,”华紫云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姐夫闭上了嘴巴,不说了。

“都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说了,以后我再也不说了。姐,姐夫,我没事儿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华紫珺失望地说。

“小珺,你别,”华紫云还想劝劝,丈夫用手势阻止了她。

“小珺,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一下。”姐夫转了话题,表情严肃。

看着姐夫的脸,华紫珺知道,姐夫下面要说的话,很重要。

“现在的生意不好做,我打算把重心转移到国外,去做房地产。几年前,我在国外购入了几块地皮,还留了一块地给你盖别墅,你记得这件事情吧?”姐夫说。

华紫珺认真地听着,点着头。这些事情她是知道的,当时她还和黄卫东一起商量别墅的建筑风格和内部的结构布置呢。

“我和你姐也商量过了,我们准备去国外发展。国内公司的业务,我已经找好了职业经理人,也组建好了经营管理团队,不久我和你姐就会搬去国外了。你现在先继续在这边干,将来和我们到国外去。如今爸妈都不在了,我和你姐可能有一段时间也会很少回国,你要照你顾好自己,那边一稳定我们就把你接过去。”姐夫说着他的计划。

耳畔一记响雷炸裂,华紫珺惊愕地看着姐夫,又看看姐姐,姐姐点点头。

“爸妈走了,你们也要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华紫珺伤心地哭了。

姐夫下面的话华紫珺一句也没有听见,她只是反复地想着:“都走了,都走了。爸妈走了,姐夫走了,姐姐也走了,BJ就我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

神情恍惚地从姐姐家出来,坐在车里,华紫珺把汽车靠背儿放倒,躺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SM型人格的人,在将来经历了更大的挫折或伤痛之后(比如父母的离逝,比如将来受到了更大的伤害之后),或许他会转变现在所扮演的这种人格角色。”

——摘自SM型人格分析报告讨论发言稿。

不知道过了多久,华紫珺慢慢坐直了身子。姐夫走了,她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可方海旺的靠山还在。为了继续生活,她必须转变成另外一个人,扮演另外一个角色,即使她心里清楚,转变后的这个角色并不是她的本来面目。想明白了的华紫珺打着了车,向远方的那个“家”开去。

华紫珺变了,她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不再发脾气,她不再毒舌,她不再口不择言,她变得很“听话”,她变得很“关心”方海旺,不管是他的生活,还是他的工作。除了仍然和方海旺分床睡,她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好妻子”了。

看到这一切变化的方海旺,自然知道其中的原因,他从二哥那里得知,华紫珺的靠山走了,在BJ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既然结了婚,既然是夫妻,方海旺并不想骑在谁的头上,他只想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他依然按照他处理家事的原则办事,只要不碰触他的底线,不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那些小事情他都顺着华紫珺。方海旺也不再闹着要和华紫珺合床了,他对这个女人已经失去了兴趣,因为他已经探寻到了另一座“山峰”,他在快乐地“登山、赏山”。家里红旗不倒,家外红旗飘飘,方海旺继续享受着丰富多彩的人生,他是知足的,他已经无甚所求了。

可是,志得意满的方海旺,忘记了他最不该忘记的一句至理名言:水盈则溢,月满则亏。 第二十一章 我辞职我充电 第二十一章我辞职我充电

姐夫和姐姐出国了,去发展他们在海外的房地产事业。新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全面接管了姐夫国内公司的一切生意,并按照新任总经理的思路重新对内部高层人员进行了任命和调整。华紫珺仍然担任公司财务总监一职。

新来的总经理姓林,叫林峰,伦敦商学院MBA的高材生。回国后曾经从政过一段时间,后辞职经商。

一次公司的例会后,新任总经理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华紫珺。

“华总,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总经理说道。

“好的,林总。”华紫珺回答。

新任总经理还是在华紫珺姐夫的那间大办公室里办公,可房间内的布置却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就连她姐夫的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和老板椅都被换掉了。

“林总,您有什么指示?”华紫珺问道。

“谈不上什么指示,只是想和华总商量一件事情。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林总笑笑直奔主题。

“您客气了。您请吩咐。”华紫珺也客气着。

“是这样,公司业务还在扩大,华总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我想给你推荐一个助理,协助你的工作,这样你也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承担起公司更大的责任。”不待华紫珺反应,林总按响秘书键:“叫林楠过来一下。”

“林楠?这不是那次在王府半岛酒店碰到的,叫我阿姨的那个女孩儿吗?”华紫珺暗想。林楠这个名字,还是在她后来一再的追问下,方海旺才告诉她的。

“您好,林总。请问您有什么吩咐?”那个叫林楠的女孩儿进来后问道。

“啊,小林,从今天起,你就做华总的私人助理,协助她的日常工作。华总是咱们老黄总的妻妹,你可一定要听从华总的一切指示,啊?”林总对林楠说道。

“是,林总。我一定全力做好华总的助理。”林楠回答道。

“华总您好,我叫林楠,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助理,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林楠礼貌地深鞠一躬。

“林楠是吧,初次见面。希望我们今后合作愉快。”久经商海的华紫珺面容平静,站起身走近林楠,亲昵地扳住她的双肩,微笑地看着这个叫她“阿姨”的女孩儿,笑容十分“真诚”。只是扳住林楠双肩的一双手,用力地捏了一捏,林楠吃痛微皱了下眉头。

“好,你去吧。”林总挥挥手。

“好的,林总。”女孩儿又向二人各鞠一躬,转身退出。临出门前转头冲着林总调皮地一笑,华紫珺注意到她的口型是:“哥,白白。”

“哥,林总,林楠。噢,我明白了。”华紫珺心里暗想。

“黄总最近可好?还请华总代我向他问候。你是喝茶还是咖啡?”林总起身热情地去给华紫珺倒饮料。

茶几上林总的电话响起,华紫珺瞥见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方海潮”三个字。“大师兄?”华紫珺心里一惊。林总快步走回拿起手机。

“林总,您要是没有其他的指示,我先去工作了。”华紫珺起身。

“好好,华总你忙。”林总拿着手机并未接通,笑看着华紫珺。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的华紫珺故意把门带得微留了一条小缝儿,隐隐听到里面林总的声音。

“方总,您好。”

“是,是。工作进展顺利,都按照您的意思布置下去了。”

“是,是。刚刚给她安排了一个助理。”

“是。有情况我会及时向您汇报的。”

“是,是。好的。是,是。好的好的。再见。”

华紫珺都明白了。她带严了门,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她要给姐夫打电话。

公司不安全,办公室也未必安全。回到家的华紫珺见方海旺还没有回来,这才播通了姐夫的越洋电话。

“喂,小珺吗?有什么事情吗?”大洋彼岸传来姐夫的声音。

“姐夫,我发现了这样一件事情。”华紫珺把公司近期的人事变动、林总直接给她安排的新助理、他和林楠可能的兄妹关系、“大师兄”亲自给林总打电话等等,向姐夫一一汇报。

“嗯,我都知道了。唉,所以呀小珺,我不得不出国寻找更大的发展空间,我挡了别人的财路,只好先退出了。”姐夫语气沉重。

“你都知道?”华紫珺惊讶。

“是,我都知道。小珺,有些话我当时也不便向你讲明的,有些事情你姐都不知道,我怕说出来让你们担心。”姐夫解释道。

“姐夫,我不想干了,我想辞职。”华紫珺有些失望,她也被蒙在了鼓里。

“嗯……,也好,不想干你就先休息一下,给自己放个假。我这边的事情也基本差不多了,你等我的信儿。哎,小珺,你的国际注册会计师拿下来了吧?”姐夫沉吟片刻说道。

“拿下来了,姐夫。”华紫珺回答道。

“好,好。你先做好出国的准备,在那边等我电话,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接你过来帮我。”姐夫说完挂断了电话。

转过天,华紫珺向公司递交了辞呈。林总客气地挽留,说了一堆场面儿上惋惜的话,华紫珺婉拒。林总又安排了送别宴。考虑到将来大家也许还会有合作的机会,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没了退路,华紫珺便不再推辞,欣然赴宴。

方海旺知道华紫珺辞职的消息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应该是了解内幕的,只是更加小心地对待华紫珺。他可不想让一个闲下来的人,把充沛的精力和“关注”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他还得继续秘密地“登山”呢。

辞了职的华紫珺过上了悠闲的生活。她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她可以自由地支配整整一天的时间,做她想做、爱做的事情。她做着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家务等一系列家庭主妇做的事情,没过几天就感到厌烦了。她又去寻找更感兴趣的事情,约闺蜜吃饭、喝酒、K歌、聊天儿、SPA,等等等等,可又是很快失去了兴致。她追剧、刷手机、疯狂购物,她……。所有物质上的享受并不能带给华紫珺长久的欢乐,都试了一遍之后,她感觉到内心的空虚了。与此同时,她也强烈地感受到辞职之后所产生的巨大的心理落差,她在经历着黄卫东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她想起了黄卫东曾经和她说过的一句话:“一切物质上的刺激和新鲜感,都是有保鲜期的,唯有精神上的充盈,可以永保新鲜。”

无聊地走到书柜面前,里面堆满了时尚杂志。华紫珺随手拿起一本翻着,衣饰、手饰、化妆品、各大奢侈品牌的产品用品,各种彩照扑面而来。

“还不都是物质的享乐和刺激,没意思。”华紫珺想。

书柜里还有许多不知名的作家写的各种小书,起着稀奇古怪的书名,这些都是她当年脑子一热买下的,拿回来后便再也没有看过。挑了一本儿,翻着、看着,没意思。又挑一本儿,翻两翻、看两眼,无趣。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也太肤浅了吧,哄小孩子骗钱的东西,无聊。我当时怎么买了这么多。”华紫珺有些懊恼和失望地把这些类书扔回到灰尘中。

“嘿,这儿还有几本儿《庄子》、《道德经》呢。咦,还有《清十二帝》和《大秦帝国》呢。他的书怎么还在这里。”华紫珺拿起《庄子》翻着。

书中是一个个的“小故事”,每一个故事背后都蕴含着很深刻的哲理,这勾起了华紫珺的兴趣,她拿出《庄子》坐在沙发上读起来。可惜是文言的,她读不太懂。刚想放回去,看到有白话翻译,就又耐着性子往下看。一个小故事看完,却勾起了她对故事背后的思考,对现实的比照,动起脑子来的华紫珺越看越觉得有点儿意思了。她的心理上起着微妙的变化,她的内心变得宁静了许多,烦躁和无聊减弱了不少。她挑着读,她挑名字起得有趣的文章看,她花在每一个故事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是文言文,白话又不是通篇的翻译,它需要翻来覆去地对照着看,一个字一个词地去看,去读,去理解。读是需要时间的,而想和悟需要花费更大的精力和更多的时间。一个下午就这样在挑着读、想、悟的过程中飞快地流逝着。揉一揉酸痛的眼睛,华紫珺暂时放下了《庄子》。大概一回想,这么长的时间了,她也只看了三四个小故事。

“烦了,不看了,太费脑子了。”华紫珺起身,准备把书放回书柜。她没有察觉到的是,书中的某些思想,已经开始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而这粒种子,是早晚有发芽生长的一天的。

门锁一响,方海旺回来了。见华紫珺手里拿着本儿书,很是好奇。因为自从结了婚,他还从没见到过华紫珺看纸质书呢。

“看什么书呢?”方海旺凑过来看。华紫珺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哟,《庄子》。你看得懂吗?”方海旺笑着说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华紫珺卖弄地背诵着,过目不忘是她的特长。

“佩服佩服。”方海旺竖起一根大拇指,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一见唬住了这个男人,华紫珺得意地、开心地笑了。她喜欢别人夸她,她更喜欢别人佩服她。“看来,读点儿有用的书,是好。”华紫珺暗暗地想。

方海旺喜欢漂亮的女性,他更喜欢有知识有内涵的漂亮女性。所以,在他一众的前女友当中,他与那些有知识、有头脑、有内涵的漂亮知性女性,保持亲密交往的时间会更长久一些。而且方海旺也读过《庄子》,他也喜欢《庄子》,他的某些思想和处事哲学方法,也曾或多或少地受到过《庄子》的影响。方海旺很高兴,这个女人还是很有品味的。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女人只是一时好奇,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刚啃下三四篇小文章而已。今天,两个人难得地都很高兴。

高兴的心情持续了一晚。方海旺兴致勃勃地给华紫珺讲《庄子》的一些典故,华紫珺也因为受到了丈夫的夸奖,而多少年来第一次很有耐心地听这些她以前从来都不愿意听的东西。“也许是太无聊了吧。”华紫珺想。可越听下去,她似乎也从中感悟到了什么,开始和方海旺展开讨论。气氛非常地热烈和融洽,甚至难得地找回了一点儿夫妻间“家的味道”。方海旺更开心了,他感觉,他好像又有点儿喜欢上这个女人了。华紫珺也突然发现,不再开口奢侈品,闭口明星娱乐八卦的方海旺,也不是那么的市井,那么的俗气了。以至于到了睡觉时间,方海旺又产生了想和华紫珺合床的冲动。

“你出去。”秒变回原形的华紫珺,当头给他泼了一瓢凉水。

第二天,化好妆准备出门的华紫珺,却在衣服的搭配选择上犯了难。还在上班的时候,她从不会像今天这么的难以选择,总是随便地挑选几件,稍一搭配,就自信心满满地出门儿了。可是今天,华紫珺觉得哪件衣服穿在身上都是那么的不协调。看着日渐松弛的皮肤和略显突起的小肚皮,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的变老了。青春洋溢的少女,即使容貌普通,也是穿上什么都会有一股吸引人目光的朝气,而自己却是怎么穿都穿不出那种味道了。有些心灰意冷,华紫珺干脆放弃了出门的念头。这,也是她辞职后心理落差的一种反应,她有些不自信了。

“还是在家读读书,充充电吧。”华紫珺想。

一个空空的多宝格,总是要放上去一些东西的,就看你放的是破瓶烂罐子,还是精美的瓷器,这是品味问题。走回书柜,华紫珺扫视着里面的书籍。

“《庄子》,我是不看了,太累脑子。咦,这里面夹的是什么?”华紫珺发现一本书里夹着几页纸,好奇地抽出来一看,标题是《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读书笔记》。

“这几页纸还不算厚,看看它吧。也许又能把方海旺唬住呢。”抱着炫耀、唬人的心理,华紫珺开始阅读起来。

《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读书笔记》,是黄卫东当年在读这本书时整理出来的。内容涉及了儒、墨、道、法四家围绕着“治世”所展开的大辩论的历史背景,以及后人应当从中吸取继承些什么宝贵思想的一篇笔记。里面知识点满满,且是简明扼要,正好符合了华紫珺有目的性读书的出发点。就连黄卫东学识渊博的父亲,看了后都说儿子这篇笔记整理得很好。这篇读书笔记,在语言文字上也通俗易懂,像华紫珺这种有过目不忘之能的人才,看一遍就全都记住了。

“嘿嘿,看你今晚回家后,我怎么给你上上课。”华紫珺兴奋地想着,脸上乐开了花儿。故意把《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的原书放在茶几上,又把《读书笔记》收藏好,华紫珺只等方海旺同学回来上课了。

“这本你也看了?”回到家的方海旺同学果然看到了茶几上面的书,回头惊讶地问华紫珺。

“随便翻了翻。”华紫珺故作随意。

“这本书我一直想看,可一直没有看过。听说很值得一读的。”方海旺手捧着书,翻着,有些遗憾的说道。

“我看过了。要不,我给你讲讲?”华紫珺试探着。

“你?成吗?你要能给我讲明白了,我输你点儿什么。”方海旺不相信。

“切,小看人。待本老师给你上一课。”华紫珺兴奋的表情。

华紫珺开始口若悬河地背诵起黄卫东写的《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读书笔记》。一堂课下来,方海旺彻底服了。

“小珺,你太厉害了。我以前还以为你只喜欢那些奢侈品大牌和明星八卦呢,是我小看你了,还望娘子海涵。”方海旺向华紫珺深施一礼,口中京腔京韵。

“明天,对,从明天开始,我要把黄卫东留下的那几本书都看一遍。过去我怎么没有发现他这方面的好呢。”华紫珺开心着,快乐着,满足着自己的虚荣心。

切磋和交流每隔两天继续一次,两个人的感情又有所恢复了,华紫珺也是在阅读中加深着对黄卫东的理解,她开始慢慢认同黄卫东的某些观点了。方海旺又越来越喜欢华紫珺了,书成了他们之间沟通的纽带和桥梁。

精神食粮的作用就是强大啊。 第二十二章 海王出事了 第二十二章海王出事了

家庭版读书分享会每隔几天都会举行一次,华紫珺和方海旺两个人分享着各自的读书心得,他们把从书中汲取的养分灌输给对方。这种无障碍沟通和交流所带来的良好效果,就是加深了彼此的了解,也增进了一些感情。他们还从中收获了各自想要得到的东西。

华紫珺读书的动力是方海旺的称赞、钦服和欣赏,辞职后的她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得到过别人的认可了,她太需要通过这种认可和赞扬,来满足她好胜的虚荣心和脆弱的自尊心。

“看,我就是比你们强,我才是最优秀的。”华紫珺暗暗对自己说道。

这种类似于集训式的阅读和交流,填?了华紫珺心理上的空虚,让她这棵长得有点儿歪斜的小树,稍稍正了一点点。甚至曾经有那么几个瞬间,华紫珺不自觉地在用黄卫东的三观来审视自己,认同着他当年的想法和观点。

方海旺则是收获到了尊严、感情和心理上的虚荣。他方海旺并不是一个不学无术,只懂得怎么讨女人欢喜的“海王”,他也是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的,年轻时的他也喜爱读书,他也是一个有头脑、有些文化底蕴、有些特长的人。否则,那些漂亮的“白骨精”们又怎么会看上他,又怎么会在分手之后仍对他旧情难忘呢。

分享着曾经读过的书,分享着他的观点和感悟,方海旺发现华紫珺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那么的冷漠、厌烦和鄙视,也有一丝丝的欣赏。华紫珺对他的态度也柔和了许多,甚或带出一点点妻子的温柔。一般情况下,方海旺是主讲,因为他的确比华紫珺看的书要多得多。他很享受这种如同老师教学生般的读书分享会,他也从中得到了作为一个男人,在自己曾经喜欢过的女人面前的尊严和虚荣。

读书分享会还在继续着,但是分享的时间间隔却是拉得越来越长,从一开始的每两天一次,到现在的每周一次了。华紫珺集中时间啃书本儿和消化内容是需要时间的,方海旺的“授课”也是需要提前“背课”的。毕竟,那些本书距离他最后一次阅读,已经过去十几二十年了。而且,他肚子里的那点儿墨水儿,也快被华紫珺榨干了。方海旺不太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人要想长久地活着,需要物质食粮,需要精神食粮,可还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不是?健康身体的保持,是需要锻炼的不是?”方海旺在心里自言自语着。

被读书分享会缠住的方海旺,已经很久没有“登山”了,他想“登山”,很想很想。

偷情中的男女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就是互发短信,而发短信是最容易留下证据的,一旦双方翻脸,短信截屏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证词和谈判的砝码,多少政客、商贾、名人、大腕儿都栽在这上面了,怎么就不长点儿记性呢。打电话相对安全一些,除非对方在恶意录音。否则,即使翻脸,查到电话记录,也只能证明双方通过话,可通话的内容是什么呢?天晓得。人家会说,我们就是聊了聊今天的气温是多少度的呀。但是别忘了,还有一句名言,叫“人在做天在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准备偷情和正在偷情的人,要小心了。

“你在干什么呢?”坐在豪宅中的方海旺打着手机,两只手剥着一个甘橘,他开了免提。

“还能干什么,上班儿、挣钱、养活自己呗。我又没有一个有钱的好老婆养我。”电话那头的女子有意地挖苦。

“谁让她养了,我有公司、有收入的。你成心是吧。”谁也不能触碰方海旺的底线。

“哟,还生气啦?好好好,是我不对。小女子这厢给大官人陪礼啦。”女子赶紧认错,她知道她刚刚说错话了。

“这还差不多。”方海旺的气儿消了。

“什么事儿,说吧。”女子问道。

“想你嘛,问候问候,看你什么时间方便,我们一起爬爬山?呵呵呵。”方海旺开始调侃。

“去,要爬山找你老婆去,我算哪根儿葱。”女子微吃着小醋。

“可我只想和你一起爬呀,那座山是又大又陡,还鸟语花香、溪水潺潺,多美的景色呀。真的不想吗?我们可以一起做,爱做的事情。”方海旺撩拨着女人的情绪。

“滚,讨厌。”女人声音娇羞。

“你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吃个饭,顺便……”方海旺问。

“唔……,明天吧,我明天晚上没事儿。我哥还说过两天要请你吃饭呢。”女子说道。

“你哥请我吃什么饭?有事儿他也应该找我哥才对呀。”方海旺诧异。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那,我要去忙了,时间地点我一会儿发给你。白白,爱你哟。”女子挂断了电话。

“叮”,手机短信提示音,“叮、叮、叮、叮、叮、叮”,电子密码门锁的按键声音,华紫珺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你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见方海旺的脸上变颜变色,华紫珺随口问了一句。

“没干什么,接了个电话。”方海旺心虚着。

回到自己的房间,华紫珺躺在床上,无聊地刷着手机。心中没来由地一动,她想起刚才方海旺的神色,“接了个电话”。华紫珺从手机中调出客厅的监控录像,按下回放键。

“你在干什么呢?”方海旺的声音。

“还能干什么,上班儿、挣钱、养活自己呗。我又没有一个有钱的好老婆养我。”女子的声音。

“林楠!”华紫珺一下子听出了这个女人的声音。血往上涌,华紫珺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

“……”

“可我只想和你一起爬呀,……我们可以一起做,爱做的事情。”该死的方海旺。

“唔……,明天吧,我明天晚上没事儿。”林楠。

“时间地点我一会儿发给你。白白,爱你哟。”林楠。

把手机摔在床上,华紫珺想立刻冲出去找把菜刀。一转脸,她又克制住了自己,没事儿人似地走进了客厅。

“明天晚上跟我出去一趟。”华紫珺淡淡地说。

“明天?明天晚上不行,我约了人一起谈点儿事情。”方海旺回答。

“是谈爬山的事情吧。”华紫珺把手机放在方海旺的面前,再次按下回放键。

“你在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上班儿、挣钱、养活自己呗。我又没有一个有钱好老婆养我。”

“……”

“……”

方海旺的脸色煞白。

“林楠!”华紫珺暴怒地吼出两个字。房间在剧烈地震动,哈尼和弟弟惊恐地远远跑开,回头看向麻麻因愤怒扭曲了的一张脸。

华紫珺抓回手机,冲出家门。“轰”的一声,家俱籁籁。方海旺坐在沙发上,双手捂脸。

方海旺和华紫珺的关系又回到了原始初期。

方海旺被公安机关带去讯问了,原因是有人举报方海旺,涉嫌非法挪用公司合伙人资金400万,用于商业利益,且超过半年仍未归还。如果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方海旺将面临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判决。

“姐夫,方海旺出事儿了。”华紫珺向姐夫通报。

“嗯?什么事?”姐夫问。

“他被公安带去讯问了。涉嫌非法挪用公司合伙人资金400万,用于商业利益,而且超过半年还没有归还。”华紫珺回答。

“他他妈的胆子大了他。”姐夫骂了一句。

“我该怎么办?”华紫珺求助姐夫。

“等我电话。”姐夫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

“小珺,你听我说。方海旺是挪用了400万借给别人买股票。这几天他也托了人想凑齐那笔钱补回去,可他的那些前女友都不管他了。‘大师兄’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他现在也不方便出面。你这样,你先把他的资金缺口补上,法律上应该可以从轻的。至于资金,我马上给你转过去。”姐夫的话简明扼要。

“凭什么呀?他当着外人的面儿羞辱我,他对我出轨,他出事儿了还得我给他填窟窿,我不干。我想和他离婚。他判不判刑和我没关系。”华紫珺生气了。

“小珺,你听姐夫的话。这件事对我、对你姐和你都有好处。我们帮他和他哥摆平了这件事,将来会有很大的回报。你想离婚,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会很快接你出国的,很快。”姐夫的口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姐呢?”华紫珺还想挣扎。

“喂,小珺,我。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电话里也不方便说。这次你必须听你姐夫的,不许固执,啊?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华紫云不容妹妹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姐姐竟然用了“必须”和“不许”两个词,这在华紫珺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必须得听姐夫的话,她必须做姐夫让她做的事情。

方海旺终于出来了。出来的方海旺先是来找二哥。他知道这一次他闯了大祸,如果不是二哥出面,如果不是华紫珺和她姐夫,他难逃牢狱之灾。

“大师兄”家的书房里,站着垂头丧气的方海旺。

“二哥,我知道错了,我连累你了。”方海旺可怜巴巴地看着宽大书桌后一脸肃容的二哥。

“你呀……唉。”看着这个满身疲惫面容憔悴的小弟弟,“大师兄”是又恨又疼,他用手指点着方海旺,只是叹了口气。他还能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师兄”沉默着。

方海旺从小是在老家长大的,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大哥就像他的父母。远离了父母疼爱的方海旺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弃儿,这也造就了他玩世不恭的人生态度。他对女友们的好,则是他不想让这份“爱的缺失”再出现在他喜欢的女人身上,这也是方海旺善良的一面。长大以后回到BJ,二哥就接过了大哥肩上的担子,他尽力地弥补着父母对这个小弟弟的亏欠。二哥很疼爱,也很宠爱这个小弟弟,并为他做着一切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所能做到的事情,像弟弟的一尊守护神。

“二哥,我”,摆摆手止住了方海旺,“大师兄”走过来扳着小弟弟的肩一同坐在沙发上,递给他一根儿利群(富春山居),自己只喝了口白水。

“小弟呀,事情已经出了,二哥也不想再埋怨你什么了,没有意义。可是你得吸取这次的教训呀,二哥想和你谈谈。”“大师兄”疼爱的眼神看着弟弟,语重心长。

“二哥,您说,我听着呢。”方海旺认真地听着。

“这件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林峰我已经让他主动辞职了,林楠也跟着他哥走了。我当时不方便出面插手,要不是华紫珺和她姐夫,你难逃一劫。可你知道他们的出手,让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你不知道,你也不必知道。我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点着方海旺,“大师兄”有点儿激动。

“哥”,方海旺感激愧疚地喊了一声。“大师兄”安慰地拍拍弟弟的手,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从小离开爸妈,跟在大哥身边长大,是家里亏欠了你。所以你交那么多女朋友,我从来没有反对过,纵容你、宠着你。可这件事情之后,你也该看清楚了,你交的那都是些什么人哪。当你最需要的时候,她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你的。就算小珺千不好万不好,可人家在你最难的时候替你填上了这个窟窿,救了你。我知道这是她姐夫的主意,可你羞辱小珺在先,出轨小珺在后,小珺还肯为你出手,又是有几个女人能做到的?你自己想想。既然结了婚,就应该忠诚于对方,就应该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你说对吧?”方海旺点着头,听着二哥的教诲。

“咱们家是传统家庭,爸妈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你这样的做法,要是让二老知道了,还不得气病了。噢,这件事情我没有告诉爸妈,他们年纪大了,经受不起,你自己别回家说漏了。所以我说呀,夫妻感情的维护还是要先从自身上努力。就像我和你嫂子,我宠她、疼她、尊重她,我对她一心一意。你嫂子又不是傻子,她能不知道我对她的好吗?她当然知道。她知道这世上除了她父母,就只有我一个人是真心地对她好,所以她也真心地对我好,爱我。这不就是良性循环吗?可你呢?你呀!”帮弟弟掸落掉在腿上的烟灰,“大师兄”责备的眼神。

“二哥,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方海旺态度诚恳。

“回去和小珺认个错,态度要端正。和你那些个狗屁的前女友都断了吧,以后也不许再出去胡搞了。将心比心知道吗?你真心对她好,她才有可能真心对待你,是吧?家和才能万事兴啊!在家事上,你的那种办事原则我也是知道的。男人嘛,大事上有原则、有底线、不糊涂。小事上也不值得咱们较那些没用的真儿,很好,很好。”说道最后这几句,“大师兄”笑着看看弟弟,点点头表示肯定。

得到二哥的认可,方海旺受宠若惊。

“二哥,您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会按照您说的去做。可是,如果她对我根本就没有感情,我再怎么做她也不会像嫂子对您那样地对待我,那我该怎么办呢?”深知华紫珺脾气秉性的方海旺有点儿担心,他向他尊敬的二哥请教。

“首先,你自己先要做到。如果她还是那么不知分寸,不懂得回报,那,就不值得再为她真心付出什么了。对待这种女人,只有一种办法。”“大师兄”忽然打住不说了。

“二哥,什么办法?”方海旺追问。

“大师兄”宽和地笑笑,眼神中却是寒气森然。 第二十三章。我们谈谈吧 第二十三章我们谈谈吧

真心悔过的方海旺回到了华紫珺的豪宅。站在熟悉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后背汗津津的,他准备承受接下来的暴雨雷霆。小心翼翼地轻轻开门关门,偷眼向客厅扫视,方海旺寻找着雷神。

“小哈尼,吃肉条儿啦。”声音温柔。

“弟弟,不许和姐姐抢。”语调严厉。

华紫珺坐在沙发上,一只手喂着肉条儿,怀里趴着哈尼。弟弟趴在麻麻的腿边,吃着麻麻另一只手中的肉条儿,时不时地看姐姐一眼。华紫珺慈爱地看着两个大宝贝儿。方海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小珺,我回来了。”

华紫珺喂完肉条儿,拍拍手,站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拿出一个水晶杯,倒满一整杯纯净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干。

“我姐夫来电话了,让我半个月后出国,去他那里。”华紫珺先开了口,面如冰霜,径直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拿起手机刷屏。方海旺成了不存在的空气。

“小珺,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二哥刚刚骂完我。我改,我一定改,我向你发誓。”方海旺并拢三指向天,目光诚恳。

“切。狗改不了吃屎。”华紫珺头也不抬,继续刷屏。

要是放在从前,这六个字足以让方海旺展开毫不留情的反击。但是今天,他只是低下了头,默许了华紫珺的辱骂。

“我已经把她们所有人的电话、微信都删除和拉黑了,以后我也不会再和她们有任何的联系了。”方海旺说的是实情。

“跟我有什么关系。”华紫珺语气平淡。

“小珺,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也不拦着你出国,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多久就去多久,我都没意见。”方海旺低着头说着,不敢直视华紫珺冷漠的脸。

“你也得拦得住,你也配有意见。”华紫珺回怼了一句,仍不看方海旺一眼。

“小珺,我不多说什么,请你看我的实际行动。”方海旺是真的知道错了,他在悔恨自己曾经对华紫珺所做的一切。

“我困了。”华紫珺扔下三个字,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头也不回。

丰盛的早餐准时摆在厨房餐桌上,一应用餐器具放在最称手的位置,座位调到最合适的距离,方海旺垂手侍立。华紫珺起床后来到餐桌前,自顾自吃着精心准备的早餐,吃饱后打个饱嗝,起身离开,一言不发。午餐、晚餐也是如此,吃饱离开,不看一眼,不发一声。

方海旺继续不懈地努力着。白天如果有电话打进来,他都是开着免提接听。如果有约局喝酒的,他是一概回绝语气坚定。也有个别女子打来电话,接通后只听一句,立刻挂断二话不说。方海旺是在向华紫珺表明忠心和决心,他是可以做到痛改前非的。一连十天,天天如此,方海旺要在华紫珺出国之前,挽回他们的婚姻。华紫珺只是默默地看着方海旺的表现和努力,心里在想:“看他的决心,应该是真的想改过自新了。我也该和他说清楚了。”

距离出国还有两天的时间了,吃完晚饭的华紫珺坐在客厅沙发上,第一次看一眼正在厨房为她切餐后水果的方海旺,说出了十天以来仅有的八个字:“你来一下,我们谈谈。”

如获圣旨,方海旺端着果盘碎步而至,放好后站在一侧。华紫珺用下颌点一点茶几旁的绣墩示意,方海旺恭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小珺,我知道错了。”方海旺又想认错,被华紫珺打住。

“事情已经出了,我不想再提,没有意义。”华紫珺的话和“大师兄”一样。

“那你想谈什么?”方海旺小心地问道。

“我走以后,你还可以住在这里,也请你帮我照顾一下哈尼和弟弟。至于我们的离婚手续,等我回国以后我们再办理吧。”华紫珺平静地说着。

“小珺,我不想,我也不会和你离婚的。这次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要坐牢。噢,你帮我垫的钱,请你容我两天,我就打到你的账上。是你救了我,也只有你肯出手救我,我不想和你离婚。”方海旺看着华紫珺的眼睛。

“钱是他妈的王八蛋。”不知道华紫珺联想到了什么,她骂了一句。

“我是想和你说,我跟你结婚是为了我妈,我不爱你,从来没有爱过。你不是也一样吗?我当时太偏激太固执了。”华紫珺觉得她必须向方海旺说清楚。

“是,你说的对,我当时也没想到你会提出和我结婚。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你难道就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一点点?”方海旺说的也是实话。

“我承认,我当时是很喜欢你。我也非常感谢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你把我带了出来。可这不是爱,这只是喜欢。”华紫珺看着方海旺说道。

“那,我们的这种彼此的喜欢,是不是有可能发展成爱?”方海旺问道,目光渴求。

“我不知道。起码现在我不知道。这些天我也看到了你的悔过,你的决心。我也相信,经历过这次之后,你会变成一个对家庭有责任心,对妻子忠诚的好丈夫。可是我们的性格不合适,我们没有爱,我包容不了你,你不是我想要的伴侣。”华紫珺说的也是肺腑之言。

“那你想要的伴侣是什么样子的?”方海旺很想知道。

“我想要的是一个只对我一个人好,对我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男人,可你不是。你有你的原则和底线,你不允许我碰触到那条底线。你和他有点儿像。有些方面你比他强,可有些方面你不如他。”华紫珺说着,眼光迷离。

“我知道你说的他是谁。我也承认,我的原则和底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华紫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方海旺主动放弃了坚持。他知道,他是不会像黄卫东那样没有原则地、放下所有自尊地娇宠、纵容华紫珺的。他想起了二哥说的那番话:“首先,你自己先要做到。如果她还是那么不知分寸,不懂得回报,那,就不值得再为她真心付出什么了。对待这种女人,只有一种办法。”方海旺似乎再一次看到了,二哥那寒气森森的眼神。如果真是那样,他方海旺宁愿主动放弃,也不愿以极端的态度和做法,去伤害一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女人。

“那,让我再陪你两天,再照顾你两天吧。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感谢你救了我!你放心,在你离开的日子里,我会照顾好哈尼和弟弟,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办理离婚手续。我也请你慎重考虑你现在做出的决定。希望你不要太固执了。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方海旺说完转身离开。

华紫珺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处理起感情问题来是那么的果断,拿得起,也放得下,绝不拖泥带水。

“难道又是我错了吗?”华紫珺望着方海旺的背影,问着自己的心。

“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吧。”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方海旺忽然转身问了一句,笑容真诚。

“不必。”华紫珺凄然一笑。

“不得不爱。得而不爱。”八个字从华紫珺头脑中一闪而过。这让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黄卫东,那个她真正得到过,但却从来没有爱过的男人。她想起了黄卫东为她准备的那一顿生日晚餐,想起了她也是给黄卫东买过一次生日礼物的。

事情起源于黄卫东和华紫珺正式分手的前一年,黄卫东已经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华紫珺是不会再和他复婚了。为了挽回他们的婚姻,黄卫东要再做一次努力,他计划给华紫珺举办一场不一样的生日宴。提前了半个月,黄卫东就去王府井中环文华酒店的“紫膳”预订了生日当天的座位,写好《一封不是情书的情书》,用粉色的纸笺打印好收起。生日当天,红色的玫瑰花是必不可少的,他请了“紫膳”的领班帮忙,提前订好一盒精美的玫瑰花束。朋友的祝福也是必须的,黄卫东就提前和华紫珺的三个最好的闺蜜,深圳的郭大侠和西安的两个闺蜜通了一个电话。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华紫珺生日的来临。

“我是从来不过生日的,这么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又想出什么妖蛾子。”华紫珺不领请。

“嗨,只是以你的生日当一个借口,想咱俩去‘紫膳’大吃一顿,顺便的事儿。你上次不是说‘扒房’咱们吃了,可‘紫膳’还没吃过嘛,我就订了个座儿,那天又正好儿是周日,去吧。”黄卫东撒了个谎。

华紫珺终于同意了。

生日那天,两人先是逛了商厦,黄卫东为华紫珺买了她喜欢的衣物做为生日礼物,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坐电梯到了“紫膳”大厅。点好了菜,“紫膳”的领班捧上来一个蓝色的大礼盒,送到华紫珺面前。

“给我的?”华紫珺吃惊地笑问领班。

“请您打开看看。”领班微笑着示意。

拆开盒子外面系的蝴蝶结,华紫珺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大束红艳的玫瑰花,上面还放了一张粉色的纸笺,华紫珺喜悦的表情难掩。拈起纸笺,黄卫东立刻借故离桌去天台抽烟。待回来时,见华紫珺脸上泛起多年未见的娇羞,瞟一眼黄卫东,说一句:“讨厌。”

菜上齐后,华紫珺正要开动,却被黄卫东拦了下来。

“你干啥?”华紫珺有点儿不悦。

黄卫东不说话,把手机递给华紫珺。

“小珺生日快乐!”手机屏上显示出微信群视频聊天画面,身在异地的三个好姐妹笑着送上生日祝福。

“哈!你们这几个妖孽,哈,哈。”化紫珺看一眼屏幕,又看一眼黄卫东,兴奋地笑着。

“老妖婆儿生日快乐哈。”、“老黄给你准备什么惊喜了?”、“是呀,说说。”三姐妹一人一句地。

华紫珺拿起手机,让她们看那一大束玫瑰花,又让她们看老黄写的“情书”,哈哈哈地笑着。

“念念呗。”

“对呀,对呀,你快念念。”

“让我们听听老黄肉麻的话。”

姐儿仨起着哄。华紫珺张口就要念,被不好意思的黄卫东拦了下来。四个好闺蜜叽叽喳喳地聊着,分享着华紫珺的快乐。黄卫东在一旁看着、笑着。

生日歌响起,大厅内别桌的人们纷纷举杯向华紫珺遥祝,黄卫东与华紫珺的红酒杯也是轻轻地一碰,温馨浪漫的生日大餐正式开始了。

华紫珺甜蜜地笑着。

因为华紫珺从不过生日,所以她也不记黄卫东的生日。黄卫东每年都是自己过生日的,接受来自爸妈和姐姐、姐夫、小外甥的祝福。

这一年的生日依旧如此。辞职后的黄卫东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晚餐,吃完后上二楼练琴,华紫珺一般不到晚上十一点后是不会回家的。次日,一觉醒来,已是天光放亮。黄卫东打开冰箱找水喝。

冰箱里十二听可乐整齐地排成一排,每听可乐的正面订制打印着一个字,连起来是:“你不是最好的,有你就是最好”。这是华紫珺结婚多年来第一次给黄卫东送上生日祝福。黄卫东的眼眶湿润了,这难得的温柔和温馨让他感动。再看吧台上放着一叠纸张,黄卫东拿起来看着,是一份大病险的保单,被保人是黄卫东。他明白了,这是华紫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激动地冲上楼,华紫珺在酣睡。黄卫东在她的额头印上轻轻的一吻,心中甜蜜。

华紫珺回忆着,想着,脸上现出一丝笑意,又转瞬即逝。

“这两人男人啊,唉。一个是我得而不爱,一个是我既不得又不爱。我的命怎么会是这样的呀!”华紫珺落落地想。 第二十四章 心路(上) 第二十四章心路(上)

走出心理的阴霾,走进新世界的黄卫东按照心理咨询老师的建议,慢慢地修复着布满伤痕的、破碎的心。他开始主动与外界接触,主动和陌生的人们聊天儿,并参加一些集体性的活动。扩大了社交圈子后,黄卫东结识到了更多不同类型的女性,他试图寻找另一段感情,开启另一段人生。

“我是个律师,我希望我的另一半是个有追求,有上进心,有理想的男士,我希望他可以成为我精神上的伴侣。”律师女精英说道。

“如果他是一个非常顾家,忠诚于家庭,对妻子也很好,但是不再有什么更高的追求和理想,属于随遇而安的性格,只想平平安安地生活,过普通百姓日子的人呢?”黄卫东问道。

“那不适合我,我想要的是精神伴侣。”

女律师起身告辞。

“我已经是退休状态了,平时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非分的追求和理想,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黄卫东说的是实话。

“这些对我都不重要,我有自己的公司,有专职的私人司机。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多尊重我一点,在家里一切听我的安排,我……”女老板说道。

“再见。”黄卫东起身就走。

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在滴血,黄卫东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他不能再回到没有尊严、失去自我、无原则地包容的生活中去了。

“我是做医美的,最近是我工作的上升期。所以,我可能会把重心更多地放在开拓业务上,可能会很忙,顾不了家。”职业女性说道。

“可以理解。近期应该以工作为重。那如果忙完了这一段儿呢,您是否会更关心家里一些?”黄卫东问道。

“呵呵,我还需要努力挣更多的钱,我还需要买房、买车,其实我身上的压力并不算小。”职业女性说得实际。

“那如果车、房都已经有了,积蓄也已经可以了,您会把心思多放一些在您的家、您的先生那边吗?”黄卫东追问。

“钱哪里有个够呀。我要赚钱,赚更多的钱,换更大的房子、买更好的车,我要让所有人都羡慕我,它会让我快乐。”女性坦率。

“对不起,我可能不适合您。认识您很高兴。”黄卫东礼貌地告辞。

“我是X国名牌大学毕业,XXX大学。(黄卫东很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惭愧。在他的记忆中,这所大学好像世界排名第七百多位吧,是名牌大学吗?还是名片大学?他不知道。)我现在接触的都是政商界的精英,我曾在XXX上发表过文章,我还给大集团的高管们讲授企业管理的课程。”衣着搭配得很独特的女性自我介绍着。

“那您真是太优秀了。”黄卫东由衷地佩服。

“请恕我直言,以您的学识和名望,我想您是想找一个有光环的成功男士吧?”黄卫东又问。

“是的。我这么优秀,怎么可能找一个普通人呢。”女子回答道。

“噢,那可能我达不到您的标准了。我只是一个退休状态下的普通人,我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光环了。”黄卫东“深表遗憾”地起身告辞。

旅行是最好的疗伤方式。黄卫东去武当山观日出,到少林寺参详,他游览“风花雪月”的大理,他还登上了玉龙雪山。美景美食当前,孤身一人的黄卫东只是感觉有些孤单。日出东方时他想,多希望她也能在身边;佛前参拜,他不自觉地为她祈祝平安;大理的“风花雪月”,难消他心中的思念;玉龙雪山之巅,他似乎看见她在天台上舞翩跹。吃白灼素对虾想为她夹一箸,品登封烧鸡想给她留一半,涮鲜菌菇火锅想为她盛一碗,嚼牦牛肉干儿想帮她撕几片。所到之处,总有一个影子在跟着他,挥之不去。每当想起,又觉得心还在隐隐地痛着,想忘都忘不掉。

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圣药。”可黄卫东想说:“别扯淡了。那是因为你所受的伤还没有达到刻骨铭心的程度。什么叫刻骨铭心?那是用刻刀在你的骨头上刻字,用小刀尖儿在你的心尖上做微雕,都已经刻上雕完了。时间,时间能抹平这些痕迹吗?”

咨询老师曾经说过:“人,是要允许负面情绪的存在的,如果都是正能量,那他也就不能称之为人了。所以,忘不掉,那就忘不掉吧。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屏蔽掉呢。只是不要受它的控制,不要过度就好。你可以试着和它相处,和它做朋友,要允许它存在于你心中的一角。你可以多和它交流,并最终达到和谐共存的目的就好了。”

“想我了?”她出现在黄卫东面前,近在咫尺、纤毫毕现。

“是。”黄卫东回答。

“心里难受?”她问。

“有些疼。”黄卫东答。

“想一想我们在一起时快乐的事情。比如,我吃炸酱面?”她说。

“哈哈哈,你吃得像只小猪儿。”黄卫东笑。

“还疼吗?”她问。

“好多了。”黄卫东答。

“下次又想起我的时候,就多想想我们开心的事儿。慢慢来,不着急哦。”她从黄卫东面前消失了。

“这么快又想我了?”她又出现了,轮廓清晰。

“我也不想这样的。”黄卫东说。

“想想开心的事情呀。”她说。

“想了,可是越想反倒越难受了。”黄卫东说。

“难受就难受吧,想想很正常的。可也别一直想难受的事情,别想更难受的场景哦。”她说。

“我试试。”黄卫东说。

“下次再想我的时候,试着做点其它的事情,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她建议。

“好的。”黄卫东回答。

黄卫东一天一天地试着,并不强迫自己不想,只是不沉迷于其中。每当想起了就在心里和她说说话,聊聊天儿,慢慢地与她相处。

“你有一段时间没有想我了。今天是怎么了?”模糊的身影。

“触景生情而已。看到一对儿小情侣,很亲密的那种,想起咱们那时候,你总是给我挖坑儿。哈哈哈。后来,又看到一对儿老夫妻,拉着手,男的说:‘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就想起你爸来了。你还记得吗,你妈在病床上躺着,老爷子和你妈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多没意思,我和谁吵架去?’然后他还说:‘我给你带糖醋小排了。呀,我忘带啦。’哈哈哈。老爷子真有意思。”黄卫东笑着回忆。

“哈哈哈,是,我爸可有意思了。你还记得吗?你贵姓,你好高啊,你有多高?哈哈哈。”她也笑了。

两个人聊着趣事,很开心。

“不要太长时间和我聊天儿,你还是要慢慢把我忘掉,不要总想着我,一想起来还要想很长时间,这就不好了。慢慢地忘,不着急哦。”她说。

“我会的。哈哈哈。”黄卫东回答。

黄卫东尝试着她说的话,一点一点努力着。

“你太久都没有想起我了,挺好的。”模糊成一团的雾。

“是,今天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黄卫东认真地说道。

“你说,我听着。”她说。

“彻底把你忘掉,我肯定是做不到了。我只想记住你曾经对我的好,和我们开心的事情。至于不愉快的事儿,还是算了吧,不值当记住那些没用的。我的房间不大,我特意为你留了一处地方,很远很僻静,你就永远住在那里好吗?”黄卫东真诚地说道。

“好的。那,我去啦。最好不要去打扰我哦。”她说。

“我会尽力的。”黄卫东点点头。

雾向远方飘散。

大理是个好地方,气候宜人,长年保持平均气温十六七度,是黄卫东最喜欢的温度了。它的“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天下闻名。双廊古镇的民宿紧临洱海,出门五步就到海边儿了。黄卫东在这里住了四天,每天自然醒以后出门沿海边儿遛一遛,中午点一条洱海最有名的清蒸弓鱼,一盘儿新鲜的本地时蔬,一盘儿炸小虾,二两本地人自酿的青梅酒,吹着海风,自斟自饮,好不惬意。中午睡一觉,下午躺在床上,看夕阳红霞,隐入苍山。晚上到隔壁的音乐酒吧听歌儿吹啤酒,再和三五个不认识的酒友一起侃侃山,微醺着回酒店,黄卫东过着纵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

“海东”住腻了,黄卫东又来到“海西”,为的是看日出。洱海西海S湾正湾有一家茉里法式民宿酒店,欧式的建筑风格一枝独秀,室内装修品位高雅,卧房内一水儿的高档名牌儿设施,住宿体验感堪称一流。宽大的露台下,只隔一条马路就是洱海海岸。若是运气好,能够住进270度的无敌海景房,就可以躺在床上观日出了。39岁的老板娘美丽大方、热情好客,引来一众游人落脚赏景,成了当地著名的网红打卡地。黄卫东在这里一住又是四天,每天坐在酒店的露天花园里,手捧一本纸质闲书,点一杯红酒,晒晒太阳,看面前的人潮流动,赏如云的美女青春荡漾。又或是呆呆地望向洱海的深处,一任思绪随波流淌。

豪华的住宿条件自然价格不菲,看够了日出和海景的黄卫东打算换一个宁静的民宿小院儿再长住一段时间。向老板娘一咨询,巧了,她刚刚新开业了一家民宿小院儿,离这里也就三公里的路程,介绍说环境清幽,田园风光无遮挡,酒店式管理模式,一楼还有厨房可以自己做饭,离小院儿不远就是菜市场,每天还可以畅饮纯天然的苍山泉水。再一询问价格,月租1800元。“这么便宜?”黄卫东睁大了眼睛。绝对相信这位敢花1000多万在洱海边开法式民宿的老板娘人品,立刻付了一个月的租金,黄卫东当天就搬了进去。

小院儿是典型的白族民居风格,白墙灰瓦、廊檐飞翘,山墙屋角的水墨图案装饰,典雅大方。格子门木雕做工精美,“透漏雕”技法下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粉墙画壁上的书法和文人字画,更显现出清新雅致的情趣。“这正是我要寻找的地方呀。”黄卫东欣喜异常。没有了S湾上熙熙攘攘的喧闹,有的只是田园山水、幽静小院儿、茶室飘香,黄卫东过上了青年时期就十分向往的“琴棋书画诗酒茶”的生活。

推开窗,抬头望一眼如洗蓝天上一朵朵洁白的棉花糖,深深的嗅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黄卫东取出随身携带的古琴,平复一下心情,打算抚上一曲雅乐以自娱。轻轻拨动琴弦,琴音清越宛转、悠远深沉。“泛音”如泉水叮咚,“轮指”似玉珠落盘,“滚拂”闻江河滔滔,“剌伏”听一声裂帛。《卧龙吟》开指,《酒狂》助兴,《关山月》苍茫,《平沙落雁》收静。最后一指“泛音”轻轻点出,余音袅袅,黄卫东完全陶醉在美妙的琴音之中。“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原来是有人在偷听。

“先生好高雅的情趣。”一个女子的声音。

黄卫东回头望去,一位不惑年纪的女士站在门口。

“哪里,哪里,让您见笑了。”性格内向的黄卫东有点儿腼腆。

“您最后抚的一曲可是《平沙落雁》?”女子微笑着问道。

“您精通古琴?”黄卫东有些兴奋。

“略知一二。”女子回答。

一个“抚”字,说明这位女子知道这是古琴而不是古筝。黄卫东遇到过许多许多次,别人称他“弹”的是古筝,让他每每哭笑不得,只好一次次地去解释,这不是古筝是古琴,是伯牙、子期的那个古琴。“伯牙?子期?谁啊?哪位娱界大腕?还是哪个流量小生?”有些人问。气得黄卫东拂袖而去。

女子用眼色询问:“可以进来吗?”黄卫东做了个“请”字。女子径直走到琴桌前,葱根玉指熟练地做出一个“滚拂”的指法,琴音流动不间断,黄卫东欣赏之色更盛。注意到她的右手指甲微长,左手五指却是平秃,这是弹奏古琴之人习惯的留甲方式。

“恐怕您不仅仅是略知一二吧。”黄卫东笑着说。

“怎么讲?”女子也笑问。

黄卫东伸出了自己的双手,在女子眼前晃了晃。二人心照不宣,哈哈大笑。

“我打小儿喜欢古琴,后来学过一段儿时间。”女子解释道。

“真是惭愧,我这是班门弄斧了。请您多多指教。”黄卫东谦虚着。

“您如果不忙,我们楼下茶室坐坐?”女子主动发出了邀请。

“我的荣幸,您请。”黄卫东礼让女士先出门。

茶室清静空无一人,长条形茶桌上茶叶、茶具齐备,几张镂花木椅散放于四周,两人落坐品着苍山雪绿,悠闲地聊着天儿。

“正式介绍一下,黄卫东。请教女士芳名?”黄卫东先开了口。

“侯静。”女子回答。

“听口音,您是北方人?”黄卫东问道。

“啊,我BJ的。”侯静回答。

“BJ哪块儿的?东城还是西城?还是朝阳海淀?”黄卫东故意用上了老BJ的腔调。

“我东城的。您也是北方人吧?”侯静反问。

“我地坛南门儿,雍和宫那块儿。”黄卫东仍是京腔味儿十足。

“啊?不会吧?我地坛东门儿,航星园儿的。这也太巧了吧。”侯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也太巧了吧。”黄卫东也同时脱口而出。

“不是,咱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地坛南门儿的。”黄卫东开起了玩笑。

“我地坛东门儿的。咯咯咯……”侯静乐的。

“他乡遇故知”乃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两个人都故意地用上了地道的BJ话聊着天儿,相谈甚欢。

或许,黄卫东真的可以在千里之外,遇到知音? 第二十四章 心路(下) 第二十四章心路(下)

在老板娘的白族小院儿住了近一个月,黄卫东飞回了BJ,他要去医院做例行的检查。

多年情绪的积压、失去双亲的痛苦、抑郁症的折磨、长期自我麻痹的酗酒,让他的身体出了一点儿小状况,医生建议他定期复查。

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黄卫东在心理上又有一些反复,这几日他比较频繁地把她从那个遥远僻静的地方召唤出来,和她聊天儿。虽然每次聊的时间不长,可毕竟是打扰了她的清静。

“你怎么又想我了?”那一团雾轻声询问。

“我不知道。在大理的时候,我已经几乎没有打扰过你了,可一回到这里,就又有点儿想了。”黄卫东有些迷惘。

“那,想我的时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那团雾问道。

“也谈不上开心或是不开心。想你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平和的,只是有些问题没有想清楚想明白。”黄卫东回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不再因为我而产生大的心理波动了。我想,也许你已经走到了最后的一关,只要你想通了,过了这一关,你将会获得重生。你刚才所说的‘有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也不是我能够回答得了你的,你要问问你自己。好啦,我要回到我那个地方去了。记住,问你自己的心。”

雾缓缓散去。

地坛公园是最佳的去处,年青时的黄卫东就很喜欢来这里想事情。只是和华紫珺分手以后,他就再也没敢踏进公园半步,他害怕重走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小路,他害怕勾起伤心的回忆。今天,他鼓起勇气走进了地坛公园,他要在这里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

进了地坛公园南门儿,走在那条两人曾经无数次并肩走过的熟悉的小路上,黄卫东欣喜地发现,他并没有感到特别的痛苦和悲伤,他只是无喜无悲地沿着这条路,向树林深处走去。公园里有大片大片茂密的树林,只要是离开主路,走不多远就会很安静。所以,每天清晨,都会有一些年长者来这里吐纳练静功。走得再深一些,黄卫东彻底远离了人声。选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他放松了四肢,闭上眼,内观自心,开始绵长地呼吸。耳畔啾啾的鸟鸣渐渐离他远去,终至寂静无声。一个酷似他的欣长的身影施施然走了过来,与他面对面坐下,开口问道:“什么事?”语声平静,闭着眼睛。

“最近有点儿心理小波动,有点儿想她。有些问题我想通了,可有些问题,我在大理也想过很多次了,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所以想听听你的分析。”黄卫东也是闭着双眼。

“你把她从那个地方召唤出来了?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影子问。

“她说她不能回答,也不可能回答我的问题,她让我来向你寻找答案。”黄卫东答。

“说说看。”影子说道。

“我还是有点儿放不下她,我还是想兑现我的承诺,我怕她过得不好,我担心她受人欺负。我担心她年轻时候就曾经犯过的病,那种突然间一下子就晕倒了,人事不知,身边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好好照顾她,她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我想,只要有我在,我就能够把她照顾好,我也放心。我还是想陪她一起度过下半生。”黄卫东皱着眉头说道。

“她已经结婚了。”影子说道。

“我知道。”黄卫东低下了头。

“那你想怎么办?”影子问道。

“我不知道。”黄卫东回答。

“你想,你想,你想。这些都是你一厢情愿的想象,你的猜测,你的担心。也许她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也许方海旺对她比你对她还要好。也许,她并不需要你。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想再见到你了。即使她过得不好,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了,你没有权力去干涉他人的正常生活。”影子的语声有些急促。

“你说的对。”黄卫东承认。

“你再想想,以她的性格,她还会改变吗?改变的可能性又有多大?难道你还想再过回原来的那种连尘埃都不如的生活吗?直到你被逼疯,或者你死。”影子有些激动。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可是,我又该怎么办?我忘不掉她,一辈子忘不掉了。”一想到曾经卑微如尘埃的日子,黄卫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寒战。

“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你和你心里的那个她做了朋友,你给她留下了永久的位置,你并没有不遵守承诺,你在用你的心守着她的一生。你不能再破坏了她的宁静。我知道,你想说,那如果她真的需要你呢?是吧。第一,你没有收到任何她可能需要你的信息,你就不能乱想。第二,难道你就为了这么一个可能,毁了你的后半生?值得吗?”影子有些心疼。

“我不知道。”黄卫东的头垂得更深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你为了她的这个可能,为了你曾经对她的承诺,你可以在心里做好准备。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可以去帮助她,尽心尽力地像对待亲人一样。你现在不是已经把她当作你最亲的亲人了吗?我还有一个建议,就是你为了兑现这个承诺,就必须要有一个好的身体。否则,当她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没有能力做到,你怎么兑现承诺?”影子说道。

黄卫东猛然抬起头,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但是你不能再像一开始你所说的那样去生活了,你要努力过好你的下半生。你有权力去追求你的幸福生活。妈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不是让你这样过的,不是让你以这种方式来报答她的养育之恩的。你要有你自己的人生,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生。这样,妈妈才会安心,才会开心,不是吗?”影子深情地说着。

黄卫东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他听进去影子说的话了,他不再纠结了,他已经明白了。

“还想问我什么?”影子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和。

“什么是爱情?在当今这个社会里,还有爱情吗?什么是亲情,爱情和亲情可以转化吗?”黄卫东问出了他多年来都没有找寻到答案的问题。

“我所理解的爱情是,吸引、激情、承诺、友情,它包括彼此的关心、尊重、理解和付出。爱情始自于冲动,发展成友情,最终转化为亲情。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上,我仍然相信是有爱情的。包括最纯洁、最美好、最无私的爱情也肯定是有的,世事无绝对。所谓爱情,有爱,还要有情。”影子平静地讲述着他个人对爱情的理解。

黄卫东认真地听着。

“至于什么是亲情,我认为,他是人类家族血脉的传承,也是爱情的转化。它包含了无条件的爱、支持和牺牲,它是无私的、不求回报的。至于爱情和亲情是否可以转化,我认为是可以的。正如你所看到的,咱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以及小珺的父母,他们也是由爱情或者说是最初的感情,随着岁月的流逝,相互的扶持,慢慢地积累,最后转化为相依相守,不离不弃的亲情。爱情是自私的,是有条件的,是需要回报的,是不稳定的,是双向的付出。而亲情则是无私的,是无条件的,是不需要回报的,是从一生下来就注定的,是不可能更改的,是单向的付出。亲,亲人。情,感情。”影子继续说着他的感悟。

“那父母们有爱情吗?”黄卫东接着问。

“嗯,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有的父母有爱情,有的父母没有爱情。”影子犹豫了一下,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黄卫东好奇。

“举个例子,有些父母的婚姻是带有现实的目的性的,他们也可以在没有感情的基础上结为夫妻,他们被利益捆绑了一辈子,但是基于多种原因,他们没有或是不能离婚,他们就这样过了一辈子,你说他们有没有爱情?当然,绝大多数夫妻,是基于感情基础上的结合。请注意我的用词,这个“基于感情基础上的”,就是说,他们有感情,但未必只是因为爱情。比如报恩、比如愧疚、比如出于对亲人的保护和自我的牺牲,等等。我还想说明的一点是,有的父母最初是没有感情基础的,更别提什么爱情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彼此间逐渐产生了感情,进而发展成为了爱情。那你说这样的父母该划归哪一类呢?有意思。”影子自己也摇摇头。

“说说婚姻吧。”黄卫东继续求教。

“我所理解的这个婚姻,是社会制度的产物,它不是人性的始然。人类为了生存,为了延续自己的种族后代,为了对抗社会以及自然界中随时可能发生的不确定的危险,形成了互帮互助的一种形式,两个人对抗风险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强吧。所以,他们结成了相对稳定的同盟。而社会也是为了稳定的原因,才制造出了婚姻这个约束人类行为规范的名词。对于婚姻,我的理解是,正如爱情一样,婚姻是自私的,是有条件的,是双向的付出,是不稳定的,是需要回报的。单方面的付出那叫一厢情愿。至于什么是幸福的婚姻,你还是记住那句话吧:幸福的婚姻都是相似的,不幸福的婚姻,却是各有各的不同。这个你懂。那我再说说传统观念的婚姻和当今社会观念的碰撞?”影子来了兴致。

“我洗耳恭听。”黄卫东诚恳地说。

“进入父系社会以后,中国传统的婚姻,存在着男权主义思想,他们通过和女性的结合,达到延续种姓后代的目的,这种婚姻是对女性的独占,存在着排他性,他不允许任何人侵占他的私有财产,当时的女性没有任何地位可言,她们在社会上也是没有地位不受尊重的。真是可悲和不公平。随着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女性开始觉醒和抗争,她们逐渐提高了自身在社会和家庭中的地位。而男性们,特别是男性中的精英们,也认识到了这种不公正、不公平,也在逐渐改变着自己,这是好的。可现在的社会,出现了一种相当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有些女性开始失度或者是无度了,我觉得这与一些宣传和导向有很大的关系。在当今的社会里,事事无原则地要听妻子的话,不允许有任何不同的意见和反抗,男女性别的倒挂,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的误读和误解等等,让一部分女性产生了一种很不平衡的心理。她们用过去那个社会里,男性在家庭中不公正、不公平地对待女性的方式和方法,反过来对待自己的丈夫和最亲的亲人,这对于男性也是一种不公平。虽然这样的人不多,我想也不会太少,但肯定存在。你看看现在电视剧、电影中的那些个所谓的“好男人”,在家庭中都是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和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丈夫和妻子又分别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就是宣传和导向问题了。当然,我并不反对任何一种做法,只要是两厢情愿、配合默契、自己感觉生活幸福,那也是我所乐见的。还有一点,我想说的就是,在当今社会里,婚姻之所以没有消亡,有其继续存在的必然因素,比如对社会的稳定性做出的贡献,比如对人性恶的一方面的约束等等。但我还是觉得,结婚证在现实当中的作用,现在是越来越小了。除了在法律层面上,在离婚的时候用得上,在财产分割的时候用得上,它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它的约束力还有多大?我不知道。传统的婚姻家庭观念和美德,到现在还有多少能够被真正地接受和传承,传统的儒家思想中还能有多少真正适应现在的社会,它还能存续多少,我只能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而在当今的社会中,就是有一些人,他(她)们打着追求自由、体现自我、实现自我价值的幌子,在消灭着这些美德。”影子越说越激动。

黄卫东明显感觉到影子深深的担忧。

“当今社会人们的思想是扭曲的,崇拜金钱第一,追求物质享乐。金钱、地位、权力,成为了评判成功人士和精英的唯一标准,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有没有宣传和导向上的问题?潘多拉盒子已经打开,再想把那个魔鬼关回去,嘿嘿。看看几千年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以及人类所表现出的原始的人性吧。”影子闭了口。

黄卫东怔怔地听着。

“好啦,该说的和不该说的,我都已经向你讲明白了。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和担忧,也是片面的。但愿我是杞人忧天了。至于你接下来怎么做,怎么面对你自己的人生,你怎么对待爱情、亲情、婚姻、家庭,以及你在原生家庭当中,所接受的传统教育和观念,是否需要改变或者是推翻重建,你是不是依然要坚守你固有的原则和底线,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你要慎思!我累了,我走了。”

影子起身,慢慢往树林更深处走去,最终从黄卫东的视线中消失了。

黄卫东看着影子的背影,他也慢慢地站了起来。黄卫东的腰杆儿挺直,他已经得到了他所有问题的答案,同时也做出了他人生当中重大的决定。

“既然爱而不得,又何必执着于虚妄的一念,从而误了、毁了自己的一生。你有你的生存法则和三观,我也有我的传统道德和底线。这世间的人啊,本来就是各不相同的,又何必一定要强求对方,也要和自己一样,抱着同样的一个信念呢。我只要按照影子的建议,为了我的这个亲人,做好身心的准备就好,把她安静地放在自己心里最深处的一隅,不去打扰。从今天起,我要对自己的后半生负责,我要对得起生我、养我、爱我的母亲。我要去追求我的幸福生活,这是我本应享有的权力。我要去追求,爱,而有得。”黄卫东想。

拿起手机,播通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一个女子的声音。

“侯静,是我,你还在小院儿吗?”黄卫东问。

“在啊。你的疑问都解决了吗?”侯静关心地问道。

“都解决了。我打算后天就回大理了。”黄卫东回答。

“那好,见面儿再聊,南门儿的。”侯静笑道。

“再见,东门儿的。”黄卫东挂断了电话,迈着坚定的步伐,大踏步地,向着洒满阳光的大路走去。 终章 道、道、道 终章道、道、道

明天就要登机了,华紫珺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行李。她把衣物一件一件地叠好,抚平上面每一条褶皱,更像是抚平其它的某些东西,再轻轻地放进衣箱,用力地盖严箱盖儿,又像是要关住什么东西,怕它跑了似的。

哈尼和弟弟似乎知道麻麻就要离开牠们了,一左一右趴在箱子的两侧,睁着两只大大的圆眼,静静地看着麻麻的每一个动作,一声不吭。

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华紫珺坐在两个大宝贝的中间,摸一摸这个的胖头,捏一捏那个的肥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凄苦地笑着。“喵,喵。”两只肉球儿同时叫了一声,爬进麻麻温暖的怀抱,用头使劲地蹭着,磨着,呼噜着。华紫珺把牠们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揉了又揉。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要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她不知道再回来时,哈尼和弟弟会是怎么个样子了。

方海旺一直站在华紫珺卧室的门口,双手交叉于身前,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像一个忠诚的守护者。

“都收拾好了。请你善待哈尼和弟弟,谢谢!”华紫珺向方海旺笑一笑,声音是那样的温柔。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牠们俩照顾好,等着你回家!”方海旺的声音也是非常温柔。

“我明天早上再为你做一顿早餐吧。如果你允许,我愿意去送你机场。”方海旺补充道,语气诚恳。

“我想,不必了,我姐夫已经安排人送我了。我累了,想早点儿睡。”华紫珺拒绝。

“那好,你休息吧。踏实睡,明早我会叫你。”方海旺说完,轻轻把卧室门带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方海旺准时叫醒仍在熟睡中的华紫珺。

“小珺,醒醒了,快起来吃早餐。”方海旺用手指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拨弄开覆在华紫珺脸上的发丝,像是怕吵醒了妻子的美梦。华紫珺默许了他的这个亲昵的动作,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眼中血丝密布。

早餐是丰盛的。方海旺坐在华紫珺的对面,从始至终一丝不苟地、贴心地照顾她用餐。每照顾一次,华紫珺都会说一声谢谢,时不时地看一眼方海旺。

“华总,我到地库了。”男司机的声音。

放下电话,华紫珺穿戴整齐,提上行李箱站在大门口。

“我帮你拿到地库吧。”方海旺再次提出申请。

华紫珺缓缓地摇了摇头,四顾着她的这个“家”。

“替我照顾好哈尼和弟弟。”华紫珺的嗓音有些沙哑。

“你放心吧,我一定把牠们喂得比你在的时候还要胖。”方海旺笑笑,双手托了托一左一右抱在胸前的两个大宝贝。

两个宝贝儿一声一声轻唤着麻麻,像是在告别送行。方海旺把哈尼和弟弟递到华紫珺面前,华紫珺探过头去,用鼻尖儿蹭着牠们。

“走了。等我回来。”华紫珺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关上门后的方海旺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挠着姐弟俩的身子,怔怔地发呆,空旷的豪宅里寂静无声。哈尼和弟弟双双看向方海旺,牠们知道,今后很长的一段日子,牠们都要和这个男人相依为命了。

华紫珺不在的日子里,方海旺照常上班、下班、回家、休息,认真细心地照顾着华紫珺的两个最爱,哈尼和弟弟。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极少晚归,极少外出喝酒应酬。另外一个不同就是,方海旺在家时都是开着手机免提接打电话,从无一次例外。间或有女子打来的电话,他要么直接挂断,要么简单说上两句便不再赘言。他似乎在坚定地向华紫珺表明,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男人了。

“你好,哪位?”方海旺打开免提。

“海旺,是我,我好想你。我去找你吧。”一个女子熟悉的声音。

“不必。我已经结婚了,我在等我的夫人回家。请你以后不要再和我联系了。谢谢!”方海旺说完挂断了电话。

十五个月以后,华紫珺回国了。她最终还是没有接受方海旺的挽留,坚决地和他离了婚。之后,又带着哈尼和弟弟返回到姐姐、姐夫的身边。

方海旺痛快地接受了这个结局。该说的、该做的、该认的错、该表的态他都已经做到,他已经尽力了。

“首先,你自己先要做到。如果她还是那么不知分寸,不懂得回报,那,就不值得再为她真心付出什么了。”二哥劝他的话,在方海旺的耳边响起。

搬出华紫珺豪宅的方海旺反思着,问着自己的内心。反思的结果就是,他还是不爱华紫珺的,他只是喜欢这个女人罢了。他想要挽留住这段婚姻,也只是出于对华紫珺深深的愧疚,以及对她出手相救的一种报恩心理。

“鸡肋。”方海旺脑中闪过两个字。

想明白了的方海旺变了。经历了前女友们无情的抛弃,经历了与华紫珺的婚变,方海旺不再对任何一个女人动真情了,他只是不断地从她们身上索取着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什么爱情,什么真情,狗屁。我还是海王。我是一个宁肯我负天下人,也不能让天下人负我的海王。”

方海旺继续着他的“寻山、登山、赏山、下山”的游戏,继续着他丰富多彩的人生。

办理好一切登机手续,华紫珺在VIP休息室候机,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是她在机场书店里偶然看到的,心念一动就把它买了下来。书名叫作《人类的24重人格》。品着咖啡,她的思绪飞扬。她回想着与那曾经的三个男人的种种过往,心里感到一丝悲凉。

“我的第一个男人是爱而不得,第二个男人是得而不爱,而第三个男人更是是没有真正地得到过,也没有真正地爱过。我也想要好好地生活,我也想要彼此真心地相爱,我也是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呀,可怎么都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哎,好无奈啊。”华紫珺感慨万千。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飞往X国XXX机场的XXX次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到3号检票口检票登机。”广播中反复播放的提示语音,打断了华紫珺的思绪。

飞机在跑道上缓缓地滑行,轰隆隆地加速,机头猛然抬起,飞离了地面,飞上了高空。

坐在头等舱靠弦窗位置的华紫珺,望向窗外。她低头看着那变得越来越小的,生活了几十年的熟悉的城市,想着还在那里工作、生活的朋友、曾经的同事、好闺蜜们,想着在家里面的哈尼和弟弟,不由得再次想起了和她一起生活过的三个男人。

“我的第一段恋情就是在这里发生的,我的第一个恋人也是我的第一任丈夫。我曾经深深地爱着他,我无条件、无理由地爱他。我忍受着他对我的冷漠、暴力和谩骂,我依然关心他、包容他、爱他。可是他为什么还是要出轨,还是要背叛我,抛弃我。我真心的付出,换来的却是他无情的背叛,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的不好,我没有错。我的第二个男人是真心爱我的,我看得出来。他宠溺我、纵容我、包容了我一切的不好,到最后还把我看作是他生命的中心,是他的一切,他对我唯命是从,这我也知道。我也曾经想把他改造成我心目中理想完美的男人,我也曾经想过要和他度过一生。我对他的打压、责骂和冷淡,那也都只是为了把他改造得更完美所用的一种手段,我都是为了他好的呀,可他为什么最后还是要起来反抗我,不听我的话。哼,都是他的不好,我也没有错。我的第三个男人,根本是出于对妈妈的爱我才和他结的婚。可婚后我并没有从他身上获得过我想要的快感和享受,他死死地拿捏住了我,我根本控制不了他。我也尝试着转换角色,可我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我不干。他最后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还对我出轨,这个男人还不如我的前两个男人呢。起码,我在前两任那里还曾经获得过享受和快感呀,可他呢。哼,这个男人最可恶,我不能原谅他。是他对不起我,不是我的错。”想着自己的好,想着对方的错,华紫珺心中坦然。

飞机徐徐降落在X国XXX机场。过了安检取了行李,华紫珺远远地就看到姐姐、姐夫在向她招手。他们夫妇两个都在笑,笑的开心,笑的真诚。见到久违的亲人,华紫珺眼眶湿润,跳着、叫着,向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奔去。

坐在姐夫豪华的商务车里,华紫珺打开后车窗,呼吸着异国的空气,心情舒畅。

“和方海旺的离婚手续都办完了?”对面而坐的姐夫问道。

“嗯,都办完了。我现在又是单身贵族了。”华紫珺笑着回答。

“还是个小富婆儿。”姐姐打趣道。

“对,对,对,小富婆儿喽。小事儿一桩,你的事情包在姐夫身上,我给你介绍更优秀的。”姐夫也笑了。

“谢谢姐夫。”华紫珺笑答。

“这里是国外,这里的人们,思想观念是和国内有很大不同的,我一定能够寻找到理想中的男人,我一定会幸福的!”华紫珺信心满满地想着,拿起手中的书籍,看着书名。

“什么书啊?”姐姐问道。

“《人类的24重人格》。”华紫珺微笑着回答姐姐,笑得意味深长。

想通了所有的问题,带着一身轻松回到大理的黄卫东变了。

原本衣着品味普通的黄卫东,现在变得有品味了,出入不同的场合,穿戴不同的衣着,展现出不同的风格。原本性格内向的黄卫东,也变得开朗、健谈、幽默了许多。

这些变化都得益于侯静的关心、体贴和陪伴。她陪黄卫东逛街,帮他挑选最得体的衣装,同时也尊重黄卫东的意见。她陪他抚琴、陪他品茶、陪他聊天儿、陪他读书,她关心着黄卫东的一切,用心去呵护着这个男人。她享受着对他的付出给自己带来的快乐,她也享受着黄卫东对她的体贴和温柔。他们双向地付出着,他们相互包容着对方,同时也收获了双向的回报。两个都曾经在感情上受到过伤害的人,用心去珍惜着眼前的人,珍惜着眼前的一切美好。

黄卫东的双腿上平放着那床古琴,远眺苍山的青翠。远在BJ的飞机离开地面的一瞬,千里之外的黄卫东心中也是一动。他不知道BJ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隐隐感觉到心里面有一样最珍贵东西,正在慢慢地离开他,飞向越来越远的天际。他忽然想唤出心中那个永居在遥远僻静之处的她,问一问,却又马上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往事如烟,就不要再打扰她的清静了。”黄卫东只是笑了笑。

“想什么呢?”侯静端来一杯苍山雪绿,轻轻放在黄卫东的身边,挨着他坐下。

黄卫东没有回答,只是极目远眺苍山的某处,眼神迷离。

“若非一番寒彻骨。”忽然,黄卫东轻声吟出一句。

“哪得梅花扑鼻香。”侯静接出下句。她深情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双手自然地挽紧了男人的臂膀。

二人相视一笑,又同时转头看向云雾中的苍山。

“想听什么?”黄卫东轻声地问侯静。

“高山流水觅知音。”侯静脱口而出。

“我为君抚一曲《高山》,君为我奏一曲《流水》,可好?”黄卫东转头笑问身边人,眼神清澈明亮。

琴声淙淙中,远山的山谷静谧,山间的溪水潺潺。

终 番外篇 一封家书 黄卫东开始了全新的生活。他想把那永居在那间偏远幽静之所的“她”,最后一次唤出,但最终还是不想也不愿打扰到她。黄卫东放弃了这个念头。

“在写什么?”侯静问正在伏案写作的黄卫东。

“一封家书。”黄卫东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纸递给侯静。他不必隐瞒她任何东西。

“唔。看得出来,你这是要真的告别了。那下一步你想怎么做?寄给她吗?”侯静问道。

“不必。我不会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我会用我的方式把这封信送出的。”黄卫东拿起纸笺,捧了古琴,走出门,走向洱海海边,侯静替他拿了件外衣,跟了出去。

清晨的洱海边,人迹稀少,这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晚起。黄卫东和侯静再次来到了大理S湾正湾上那家法式民宿酒店前,选了一块离海最近的草坪坐下。黄卫东把信的一角,用一块心型小石压住,回头看一眼侯静,侯静只是用理解和支持的眼神看着这个男人,静静地站到他身边,看向洱海的海面。黄卫东打开了琴袋,将那面古琴平放在双膝上,一指“泛音”点出,琴音清亮。侯静听出那是黄卫东最喜爱的古琴曲之一《梅花三弄》。琴声幽远,随了那海波飘向远方。曲终,侯静为黄卫东披上外衣,黄卫东轻轻拍拍她的手,拉了她坐在身边。

“谢谢你,谢谢你能理解我。”黄卫东真诚地说道。

“曾经沧海。我懂。”侯静暖暖地一笑,眼神温柔地看着这个男人。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那粒心形的小石子,吹起了那张纸笺。薄薄的纸片向洱海的深处飘去,向着东方,越飘越远。黄卫东和侯静不约而同地看着那纸笺,纸笺的背景中,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一封家书,《最长情的告白》

亲爱的小珺,你好: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因为我依然把你当成是我的家人,是我在BJ唯一的亲人。

早在2018年,我就萌生了写一本小说的念头。六年来,一直在构思,一直在酝酿,可迟迟不敢轻易落笔,害怕写得不令人满意,害怕亵渎了一份真挚的感情。促使我下决心落下第一笔的原因,是在去年,2024年11月份发生的一件事情:我曾经的一位老哥哥溘然长逝,年仅66岁。我参加了他的葬礼,感叹着生命的脆弱,感慨着生死的无常。回来以后就下定了决心,要尽早完成我的这个夙愿。我不想也不能再拖下去了,以免抱憾终生。这本小说是专门为你而作,书名暂定为《爱的真相》,又或是叫《最长情的告白》?还是另有更贴切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就先把它写完再说吧。如果是你,你会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既然是小说,书中难免有夸大、有臆想,有个人的好恶、个人的观念、个人的认知和个人感情因素的掺杂。书中还包含了个人的反思、反省、感悟和升华。所以,请不要对号入座。因为书中也包含了我所听到、所看到、所想到的其他一些朋友、同事所经历过的其它一些事情。请你海涵。

这封信也是写给你的,我把它定名为《最长情的告白》,献给你。

《最长情的告白》

当一缕晨光,

投射在你的床前。

当一阵清风,

吹拂起你的秀发,

遮住了你的双眼。

一只可爱的小鸟,

飞到了你的枕边,

口中衔一枚U盘,

轻轻地,

放在了你的手掌心里面。

U盘里存着一本小书,

书名叫作《爱的真相》。

希望你,

可以在闲暇的时候,

瞟两眼,

看一看。

且不管小书的作者,

是在凡尘中踽踽独行,

还是已经离开了人间。

这本书是为你而作,

请尊重他付出的心血,

请不要随意地,

把它丢进乐色桶里边。

小书中,

有他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

饱含的,

是他们一起经历的苦辣酸甜。

小书中有作者的反思和自省,

还包括他思索的人生和三观,

对爱情和亲情的理解与执念。

更有对旧日的追昔,

深深的思念,

长长的挂牵。

他依然认为,

和你的相识,

是缘。

他宁愿相信,

与你的结合,

是上天的注定,

月老牵的红线。

流水落花向东逝,

昨日一去不复返。

他已经释怀,

也不再恨怨。

如果一定要恨,

他只恨自己,

没有好好地珍惜,

这份难得的情缘。

如果一定要怨,

也只怨自己,

没有成为她,

理想中的丈夫,

没能给予她,

最需要的陪伴。

他请你原谅,

他的不知与不能。

也请你理解,

他心中有苦难言。

你所有对他的好,

他都珍藏在心间。

那些不愉快的事,

就让它随风飘散。

留下的只是,

最美好的记忆,

这才是人生,

最快乐的源泉。

你有你的生存法则和三观,

他有他的传统道德和底线。

这世间的人啊,

本就各不相同,

又何必要强求,

抱着同一个信念。

再多的金钱,

或许可以买得到服务,

却很难买到,

发自肺腑的诚挚情感。

用财物换取真心,

实在是难上更难。

财帛的分文与万贯,

权位的谷底与峰巅,

不是成功精英的唯一评判。

这样的名利观,

在人生的终点线上,

值不了半毛钱。

一切皆是过眼的云烟,

何妨微笑着,

淡观天上的流云漫卷。

你曾对他说过,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他也曾经立誓,

要用他一生与你相伴。

他想要告诉你,

他一直在坚守着,

对你承诺过的誓言,

终此一生不会改变。

他想要对你说,

无论他尚在红尘间,

还是已去了天外天,

他都会默默地,

用他的心,

陪伴你的一生,

守护在你身边。

他并不是,

想要打扰你平静的生活。

他只是想对你说,

他已经把你,

永远珍藏在了,

心房最深处的一间。

也许,

此生再无相见之缘,

如夜空中的参商星,

天各一边。

你,

缓缓地从东方升起,

他,

悄悄地坠落在西边。

俱往矣,

与自己和解吧,

向昨天说声再见。

他衷心地为你祝愿,

祝你的家庭和谐美满,

祝你的人生幸福无限。

书不尽言。

谨祝你的未来,幸福!平安! 番外篇 家有儿女初长成(第一部)第一章 名字的由来 马上要过春节了,发几章开心快乐的小故事,祝大家春节快乐

第一章名字的由来

我们是四口之家,“老两口”和一儿一女共居一套复式。我们俩年纪虽算不上太老,但儿女尚觉幼小,大女儿七岁、小儿子四岁。儿女的成长伴随着打闹,更多的是伴随着快乐。在儿女的成长过程中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儿,我都一一给他们记录在案以做留念。我给家里每个人起了不同的昵称:

大女儿叫“哈妮”,意为乐哈哈的小妮子。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现实无情地给了我两记响亮的耳光(两记对称,一边儿一记公平)。这个名字起得着实的不恰当,因为哈妮从来就没有乐哈哈过(原因以后会专门解释),妮字尚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嘛。

小儿子一开始叫“哈雷”,但又觉着哈雷让人联想到彗星,彗星稍纵即逝,不吉利。叫“地雷”?我炸!斗地主了。算了,懒得再给这小东西想其它的名字了,干脆就叫“弟弟”。

我叫“天蝎猴”,望文而知其意,属猴儿,天蝎座。

下面隆重介绍我家的大领导,“哮天犬”,这个名字是我绞尽脑汁儿想出来的。哮天,多霸气,连天都敢骂,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不敢骂和不能骂的?犬者吠也,有事没事儿汪汪汪叫个不停。另外一个原因,我家大领导属狗。

我和我家大领导还拥有一个经过行业权威机构和大众评委共同评审认证的官方称谓:“铲屎官”。 第二章 爱吃葡萄爱吃虾 第二章爱吃葡萄爱吃虾

上回说到我和我家大领导的官方称谓是“铲屎官”。铲屎官,你懂的,喵星族授予为之无私服务的人类的最高荣誉称号。下面介绍我们的大女儿哈妮:

哈妮(女),美短加菲灰虎斑,现年七岁(相当于人类的44岁,大龄剩女一枚),体重……女孩子的秘密?算啦,都44了,还有什么可保密的,净重七斤四两。性格内向,沉静、孤僻。孤僻?哪有家长这样说自己孩子的?天蝎猴诚实,不能欺骗大家。其实我家闺女小时候不是这个性格,爱说爱玩儿挺活泼的,都是因为弟弟。唉,不说这个了,还是夸夸我闺女吧。实在讲,哈妮生得虽不是美艳不可方物,但也是楚楚动人。面如满月,双目含情,胡须疏密有致(啊?女人长胡子?废话,你见哪个喵星人不长胡子。少见多怪),四肢匀称,身后的那条长长的飘带摆呀摆的,走起喵步来,就一个字“靓”。至于身材嘛……人到中年,难免有一点点发福,不过我们正在努力减肥中。闺女大了爹妈愁,热心人帮帮忙,我们老两口先谢了!

言归正传。话说在哈妮一岁多的时候(按人类年龄当值二八妙龄)正长身体,这年龄段儿的女孩子嘴也馋,什么都想吃,什么新鲜食物都想尝尝。那时弟弟还没出生,我俩就这一个宝贝闺女,能不疼吗?变着法儿满足她的愿望。后来发现哈妮爱吃葡萄干,我就买了纯绿色无污染的,二十多块钱一小袋。每次我俩一拿出袋子,刚刚打开,无论多远哈妮都能闻到那淡淡的甜香,千里奔袭到你身边,用毛绒绒的胖脸去蹭你的腿,用小胖手抓你的裤子,嘴里娇滴滴地轻唤,让你不忍拂她心意。据说能听风辨器的是武林高手,咱闺女能闻香辨物,当可称得上馋嘴界的高手吧。从小袋儿里拿出葡萄干一颗颗地喂给她,哈妮吃的还算优雅,一般是两口一粒儿,五粒qt则止(我家闺女就是有节制),那段时间我给她取了另一个绰号“五子儿”。可没多久,那家她最爱吃的葡萄干牌子的店搬走了,我们也就再没有给她买过。万幸啊万幸,在这里真诚感谢那家搬走的店,它的搬走救了哈妮一命。多年以后我们才知道,喵星人是不能吃葡萄干的,好像吃了会有副作用(糖尿病吗)。哈妮,长点儿心吧,这损色,别给啥吃啥了。忐忑之余对那句老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人为财死,喵为食亡”。

虾是好东西,基围虾更是好东西,好东西都不便宜。有次我家“大铲屎官”(对,就是那个哮天犬)买了些回家做白灼,刚端上桌,一团灰影闪电般扑至吧台下的沙发上(解释下,我家吃饭在吧台桌,紧贴沙发),紧接着两只肉乎乎的小白手套儿就搭上吧台边沿儿,两道幽幽的绿光儿直射红通通的基围虾,盯得熟透了的虾子似乎都颤了一下(夸张了哈)。因为个子矮小上不来,扒着桌沿儿干着急,喉咙深处呼噜呼噜打着小雷,看来喵爱吃腥是真的。哮天犬疼爱地抱她上来,亲手剥好一只虾肉再掐成几小段放在手心捧给哈妮,嘴里轻声叨唠着:“烫,慢点吃”。哈妮先凑上来闻闻,不急不忙,伸出小舌头舔舔,马上缩回,心说:“哎呀妈呀,烫死本姑娘了”,等晾凉点儿,开动。看我家闺女,就是大家闺秀的范儿,一口一段儿,狼吞虎咽,还叭叽叭叽嚼得山响。什么优雅,我去,那是平时,有这口儿,太香了,先解馋再说。我老两口想着,孩子还小,爱咋吃就咋吃吧。可您这一顿就造了十只啊大姐,多少钱呀,给我俩“铲屎官”也留点儿嘿。后来我们又断续买过几次,哈妮的吃相可圈可点。女孩子家家还是优雅文静的好,为了哈妮的气质着想,“孩子,这可是为你好噢”,我们没再买基围虾,直到有了弟弟以后。 第三章 少女怀春 第三章少女怀春

上文书说道哈妮已界二八芳龄,春心荡漾也是情理之中。

一日天蝎猴闲坐沙发捧书研读,耳旁听到几声忧怨缠绵的轻吟。这猴儿侧目观瞧,见哈妮以最标准淑女的喵姿蹲坐在落地窗前,目不转睛地看向楼下的草坪,那轻吟低唱正是发自她口。看见啥了?咋还唱上了?天蝎猴踱到窗前,循着宝贝闺女的目光看去,见草坪上一只踏雪寻梅(解释一下,踏雪寻梅是喵星的一个品种,简言之就是通体黝黑唯四爪雪白,田园喵中也常见这一品种)正在玩耍。目测其身材似是十分健硕,动作也敏捷,每一个腾跳都做得干净利落,英姿飒爽的小鲜肉一枚。噢,哈妮想是在家闷得慌,羡慕在外有广阔天地任驰骋的那些喵星一族吧,可那也用不着人家在玩儿你唱歌附和吧?随她吧,只要孩子高兴就好,我心里暗想,继续回去看书。

自那以后,哈妮又有几次在窗前低唱,这在以前从未有过,天蝎猴及时向哮天犬作了汇报(可得及时,要不然哮天犬又该汪汪汪地吠个不停了),哮天犬听罢只是哼哼了两声作为回应,也没当回事儿。然而,事态的发展有些令人措手不及。哈妮变得越来越躁动不安,唱歌的次数增多,唱着唱着还跑了调儿。还有奇怪的举动是,她会迈着小碎步缓缓走到你的面前,开始慢慢地、慢慢地转动她那少女婀娜的身体,当转到头向外臀部向你时,趴下,然后猛然举起那根长长的飘带(说尾巴太俗),让你看她的屁股。真不害羞啊闺女,这是咋地了。更令人恐怖的是,哈妮会在半夜三更跳上床,然后用臀部蹭你脚趾头,蹭得湿乎乎的。大事不妙,两位铲屎官把她近期的反常举动一汇总,英雄所见……看医生去吧。

医生的诊断明确而简洁,诊断书上四个大字:少女怀春。我了个去,这才几岁呀,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呀。医生倒反过来宽慰两位思想守旧的老人:“以喵星人和人类的年龄推算,哈妮已是二八年华,正当青春,有此生理反应也是正常的”。两个铲屎官对望一眼,口中同时嘘了一声,脸上的尴尬渐退,心说:“有您大夫这句话就好,要不别人还不得说我们家教不严,孩子早熟啊”。医生征询意见:“女喵大约一年有3到4回,每一回平均6到10天,如之奈何?”当此关键时刻,就看出我家大领导哮天犬的杀伐果决、英明圣断了。大领导就是大领导,回复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当断不断,必留后患”。八个大字,为哈妮的青春期划上了句号。

从此以后,哈妮再没有被凡心所困扰,即使那只让哈妮付出如此惨痛代价的罪魁祸首——“踏雪寻梅”再次出现在草坪上,哈妮亦似老尼入定般心如止水,不见微澜。 第四章 高手、高手、高高手 第四章高手、高手、高高手

前言: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等级,行行出高手。骗子虽不是正行,但也算一门考验脑力、体力、行为能力等综合能力的技术活。骗子也分上、中、下三等:下等的骗吃喝、中等的骗财色、上等的骗某家(一家之言,别较真儿呵,错了请海涵)。还有超一流的骗子,骗心!这才是骗子中的高手、高手、高高手。

话说哈妮幼时性格爱说爱闹,爱吃爱淘,爱爱爱爱的。自从被大领导哮天犬“八字断命法”了却了俗缘后,就不再爱爱爱爱的了,性格也变得沉默内向。听医生说喵星做了这种手术后,性格可能会有变化。为了让她开心些,俩铲屎官一合计,给她找个异性小弟弟吧,免得她一个人孤单,回头再抑郁了,这年头儿抑郁的人可越来越多了。在网上几番搜寻,终于选定了一家,可巧这家离天蝎猴的单位极近,那就事不宜迟呗。那日,我俩相携走进这家,男主人很豪爽,让水让烟的,可我们是有目的而来,也无心客套,直奔阳台的喵园。喵园里面有六七只喵,一水儿的英短,两只大的是父母,其它的都是两个月左右的幼崽,在里面有说有笑又蹦又跳的,唯有一只静静地侧卧着,显得格外地与众不同。别的兄弟姐妹们拨拉他,他也不急不恼,看性格真心是文静。我俩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就他了,性格好最主要,免得我家宝贝闺女受欺负。谈好价格的第三天,弟弟被我捂在怀里(刚过元旦,大冬天的可别冻坏了孩子)带回了家。

一进门,兴高采烈地喊一声:“哈妮宝宝,看谁来了?这是小弟弟,你有伴儿了”。再看哈妮,傻了,心说:“啥么(哈妮随大领导口音,一不留神就冒出来西安腔),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个小不点儿,狐狸不狐狸喵不喵的。咋地,断了本姑娘的青春梦,这又找一个异性有啥用,让我争宠啊还,小样儿,走着瞧”。这是闺女的内心想法,我俩糊涂虫还高兴呢。弟弟初到陌生地界儿,也有些怯怯的,耸着背、摇晃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这儿闻闻那儿嗅嗅地熟悉环境,我也得以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个小不点儿。虽是英短银虎斑,由于还太小,毛色很浅,近于白色,小脸儿尖尖的还没长开,鼻头儿微微上翘,可能是有点儿紧张,小短尾巴向下夹着,怎么越看越像小白狐狸呢,倒是挺可爱的。性格好最重要!

弟弟太小自己上不了楼梯,也加上我们俩不长眼的总算看出哈妮的不高兴,所以……我陪弟弟睡楼下沙发,慢慢适应适应就好了。不到半宿的时间,我思念佟掌柜的一千八百遍(对,就是那个《武林外传》里的佟香玉大掌柜),我也思念了祥林嫂一千八百遍。不是我有晚上偷偷想女人的怪僻,只因为她们都有一句共同的经典台词流传至今:“额错咧,额真地错咧”。这小东西哪里是性格文静呀,整个儿一大骗子啊!他个头儿虽小可嗓门大,奶声奶气地喵喵唤着谁睡得着。可能因为晚上暖气不太给力,被子里多暖和多软和呀,他就跳上沙发往我被子里钻,好吧,咱抱团儿取暖。可怜我被这小东西折腾了大半夜,刚昏睡过去一小会儿,咋越睡越冷呢,还骚呼呼的?敢情因为没完全适应新环境,弟弟找不到屎尿沙盆,干脆就在我的被子上解决,完事儿还认认真真地用爪儿刨,那哪儿盖得住啊我的傻孩子。起床,领弟弟认屎尿沙盆,教他如厕,换被子,晾被子,等一系列规定动作都忙活完,就可以……上班了。再看弟弟,蜷在新被子上打着小呼噜,那叫一个美;我瞪着俩乌青眼儿,那叫一个气。

多年后,我家大领导哮天犬还在反复地叨唠:“哎你说那大哥是不是给咱抱错了,还是他偷偷给咱们换了,这弟弟咋这么皮这么霸道呢?哎你说他哪点儿性格文静了?要我说他就是大骗子一个”。我含泪无语赶紧低头溜开(小沈阳的歌儿《大笑江湖》里有句歌词怎么说来着:“江湖危险,快点儿跑”)。

不管咋说,弟弟在沙家浜扎下了根;不管咋数落他是个骗子,我俩还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他。看,这就是骗子中的超一流,高手高手高高手,骗了你还让你心甘情愿。给他买进口喵粮、进口肉罐头(哈妮也一样,那是我家大闺女,可不能偏这个向那个的),这小东西也很快从小白狐狸长成了狮虎兽。说他狮虎兽是因为他长大了之后两腮炸开了,脸儿变圆了,真正的吊睛白额,额头上皱着三道黑色川字纹,毛发细密,身上的环型虎斑纹十分显眼,尾巴也毛绒绒的,没事儿时就鞭子一样地竖着,与动物园的狮虎兽颇多相似,坐卧行止、顾盼流离间霸气外露。但任他长成多么的彪悍样儿,我和我家“大铲屎官”一不高兴就会叫他“大骗子”。“爱叫叫呗,也就是快活快活嘴,又能把我咋地,还不是得天天伺候我好吃好喝好招待,还不是得天天给我铲尿铲便便”,弟弟斜眼儿瞅瞅我俩,撇撇厚厚的大嘴叉子,腾腾腾地上楼,例行任一铲屎官(大领导在时更是如此)在场时他就必修的日间功课,找哈妮约架去了。佟香玉、祥林嫂,又在我眼前交替浮现,那个声音又幽幽地反复回响在我耳边:“额错咧,额真地错咧……”。 第五章 我欲成仙,快乐齐天 第五章我欲成仙,快乐齐天

买进口喵粮就是好,每次商家都赠送小玩具小零食,还会赠送一种叫喵草的小袋植物颗粒,曾听人说喵草是喵星人的最爱,没吃过喵草枉称喵世走一遭。

天蝎猴以前从未养过喵,是个门外汉,更没听说过什么喵草,要不是哮天犬连“汪汪”外带手把手地教,猴儿哪学得来那么多专业知识。这不,听说这草是喵最爱吃的,那就倒一袋让俩宝贝孩子尝尝呗。刚拆开口,哈妮和弟弟就都凑上来了,弟弟皮皮地直接往猴儿腿上扑,小姐姐就是小姐姐,不和弟弟抢(真心话:抢你也抢不过这个小霸王,忘记前两天约架又打输了),蹲坐我脚边只是一个劲儿地舔鼻子,那眼睛瞪得,溜儿圆。有心逗逗她俩的馋虫,举着手就是不给你吃。弟弟急得呼呼地打转,叫声都变了,身子一耸一耸的:“给不给吃,给不给吃?再不给我吃我可伸指甲挠你了”。别,咱一个小铲屎官位卑言轻的可不敢真把你招急眼了,回头那个老天爷都敢骂的哮天犬再冲我“汪汪汪”个不停,不划算。

第一次喂这东西,咱也不懂啊,一人一个小饭盆,均分,谁也别说咱偏心眼儿。刚肥盆儿放地下,弟弟就迫不急待地把硕大的脑袋全扎进盆儿里,叭叽叭叽地舔开了;哈妮也一改往日细嚼慢咽的好习惯,吃相可圈可点。

“慢点儿,吃完了这儿还有”,铲屎猴儿在边儿上碎碎念。

吃到一半,姐儿俩几乎同时停止,开始用鼻子、用头去拱、去蹭饭盆儿里的喵草,弄得一脸都是碎粒儿。盆儿翻了,撒了一地,她们干脆四脚八叉仰躺在上面打滚儿,身上粘着点点的颗粒。我这个气,那好吃就安安静静地吃呗,这是作啥么(不好意思,近墨者黑,我也西安腔儿了)。还没来得及呵斥她们几句,弟弟先一骨碌站起来了,俩眼贼光闪烁,连续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定住了。活该!让你作,让你不安生,消停了吧,噎着了吧。铲屎猴正想幸灾乐祸一番,一道灰色的闪电冲天而起,弟弟一个凌空三百二十二点五度的腾跃,落地后就开始绕着圈儿满屋子疾驰,似乎是在追赶什么东西,接着就笔直地撞向落地大窗。砰,沉闷的声音响彻客厅。啊!!!自杀还是自残呀这是!倒退、俯卧、提臀、弓身、粗尾巴急摇、后腿有力地交替蹬踏着大地,向前狂扑而出。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心疼我的个玻璃哟,薄点儿真就撞裂了还。疯了、疯了、疯了这是,不至于吧,精神分裂啦?几次撞击后,弟弟终于停止了无畏的“自杀行动”,也可能是真撞疼了,晃晃头,仰面朝天平躺,右手伸直举过头顶,左手握拳抱于胸前,“超人”(对了,还有希瑞)的标准飞行姿势,“赐予我力量吧”!哦哈哈哈哈哈哈,您真成,I服了U。

这边刚消停,猴长官转身再望向哈妮……还好,女孩子就是文静些。咱家乖乖女也起来了,虽然脸上、胡子上、身上还粘着草粒儿,有失仪容,但端坐不动,这才是我家家教的……不对,咋俩眼眼神涣散,直勾勾地瞪着远方。看啥呢闺女?咋还流口水了?咋还唱起来了?哈妮的歌声时疾时徐,音调细高微颤如金线穿云,虽没跑调可怎么听着有点儿怪怪的瘆人,百转千回的,魔音唱法?

这边歌声即起,那边厢弟弟男中音男高音的混唱随之相和,间之以低声地吟诵。其时晚霞如金水般泄入客厅,一美少女端坐,目视远方引亢高歌,一俊儿郎仰面,双目似合还睁低声吟诵,一黑脸壮汉呆立于中间,此情此景也是醉人。猴长官脑子一阵恍惚,莫名想起了高某某的一句名言:“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侧耳细细分辨唱词(或诵词),似乎是:“我欲成仙,快乐齐天……”。继而再环顾下一左一右俩大宝贝儿,搔搔头嘴里喃喃地嘟囔了一句:“磕药了吧这是。还好不是在某某区”。

给自己普及一个医学知识。猫薄荷,猫草的一种,别名:樟脑草、凉薄荷、巴毛、小荆芥等等,拉丁文Nepeta cataria,分布于我国多个省份(陕西也有哦),可药用,可引起幻觉的植物。有些喵食用后会引起暂时性的行为变化,例如会打喷嚏、咀嚼、摩擦、翻滚、喵喵叫、发谵语,有些喵会追逐幻想中的老鼠、有些则呆坐着空茫地瞪着眼睛。有实例表明,喵薄荷对老虎、美洲豹、猎豹、猞猁同样起作用,但对狮子的作用似乎有限。 第六章 魔术的魅力--隐形和破隐形 第六章魔术的魅力——隐形和破隐形

2019年春晚,刘某的魔术转心壶刚表演完不到两分钟,谜底就被好事者视频网上公开了(是非自有人评说,我不评论)。魔术的魅力在于破解之前,看时是谜是魅力,猜时是谜是魅力,一旦破解就无趣味可言了。

大家都知道现代魔术中有隐身术一项,我今儿想说的是我们家里一个真实的看、猜、破解隐身术秘密的故事。故事的第一女主角是哈妮,第二女主角是大领导“哮天犬”,我就算是个很重要的群众演员吧(摆正自己的位置很重要)。好戏开场了……

前文说过,哈妮自从挥刀斩尽三千烦恼丝后性情大变,不好热闹,喜离群独处避世于外,像楼梯夹缝、茶几下面、冰箱和电视后面,沙发下面、洗衣机里面、窗帘后面、衣橱里面等地都是她的藏身之所,这些个隐秘处先后被俩铲屎官和那缺心眼儿的弟弟一一发现之后,似乎偌大个家里,再无有任一角落不暴露在六双眼睛之下。可偏偏她就凭空消失了。

那一年的夏天,晚上归来,我好心开了一罐肉罐头给她俩改善伙食,弟弟被关在楼下卫生间里闷头吃(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怕弟弟抢姐姐的,姐姐吃好再放弟弟出来),我楼上楼下地找哈妮,各个角落都找遍了,地板都被我趴下的身子擦光亮了,楞是踪迹全无。奇怪,哈妮土遁了?飞天了?算了不找了,没准她一会儿自己就出来了。到晚上九点多,还是没见毛儿影儿,期间我开门出去在楼道里抽了根烟,也是前脚跨出,后手关门没留一丝空隙。十点来钟,哮天犬一扭一扭地回家了,进门“哈妮宝宝、哈妮宝宝”地唤着,没有回应,她又找了一遍,也无果,问我怎么回事儿,我哪儿知道呀。正所谓急中生弱智,我顺嘴一溜把出门抽烟的事儿供出来了。睛天大霹雳呀,一个炸雷在我头顶炸响(大领导刚好站在楼梯上,我刚好在大领导的脚下,倒霉催的),怯怯地抬眼观瞧,但只见大领导目眦尽裂,挥舞着手臂,大张着嘴“汪汪汪汪汪汪”地训斥(此处省略一万三千字),我耳朵里“嗡嗡嗡嗡嗡嗡”地轰鸣,任是一个字儿也听不清,好在终于听清最后几句轰轰教导:“我告诉你,哈妮要是跑丢了,你就别回来了”。

如蒙大赦,我赶紧拿着手电低头夺门而出,冷汗顺着脑门儿、后背直往下流,心里哆嗦着想:“可别走丢了呀我的祖宗,您真丢了我也就没活路了”。楼上楼下、天台地库、小区花园,挥汗如雨一通狂找,还是没有,横竖一条路,先回家再领罚吧。蔫头耷拉脑地开门进来,大领导正坐在沙发上怀抱我那小祖宗柔声细语地哄着:“哈妮乖宝宝,你躲哪儿去啦,看把妈妈急的,以后不许这样儿了啊”,抬头看见我,举起哈妮笑颜如花地对我说:“看我家宝宝多聪明,谁都找不到我对吧?”我盯死了哈妮,咬紧了后槽牙,心里恨恨地想:“小样儿,你等着,老子要是不把你的窝儿刨出来我就不是天蝎猴!!!”后来哈妮又失踪了几次,还是上天入地翻箱倒柜找她不着,奇了怪了,成精啦?真会隐身术啦?好在有了上一次惨痛的教训,我的对答密不透风,让大领导抓不着丝毫破绽,咬死哈妮肯定在屋里,不用再找,她也跑不出去,等着吧。果然,每次她都会从楼上现身,窝儿一定在楼上。

再神奇的魔术也总有谜底揭开的一天。这一天终于到来啦,啊哈哈哈!!!大领导曾经救助并送人领养的田园喵“坎迪”的主人春节回家,将他寄养在我们家中,是这个“坎迪”让我们端掉了哈妮的最后一处藏身窝点。

“坎迪”也消失不见了。俗话说失败是成功她二姨儿,有了几次拉网式的搜索,楼下根本不用再找了,没地儿可藏,主攻楼上。卧室较大但家具少,采用排除法,老招术也得用,趴地下看床底、桌底、床头柜底下,没有;掀起床垫子再找,没有;卫生间浴缸肯定没有,也再看一遍,没有;好啦,关上卧室门,又排除一处,只有书房一间了,胜利在望,小喜悦突突地。进书房立马关严门,别一不留神让他溜出去,那就前功尽弃了。查书柜,没有;查电脑后,没有;查衣柜,没有;沙发下也没有;查书桌的抽屉,拉开了看,这么小,还放着东西,想进也进不去呀。还有哪儿没查?都查遍啦!没啦!我揪着自己的头发,心里堵得难受,脑子里那根弦儿绷得紧紧的,我知道再稍一用力就会啪的一声断啦!重重地长长地呼出几口浊气,调整下心态,安慰自己:“来日方长。”恰好此时大领导回来了,上楼走到窗前书桌处问怎么了?我说“坎迪也消失不见了。”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大领导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怎么会,再找找”,随手拉开了一个抽屉,肯定没有嘛,我刚都查了。我有些不耐烦地说“没有!那儿没有”。“是呵,是挺奇怪的”,大领导又随手去拉开第二个抽屉,我感觉那根弦儿就要断了。

什……么……?一截儿毛绒绒的尾巴在抽屉里不安的摆动。“哈,找到啦,这不在这儿吗?”大领导笑嘻嘻地抱出这个XXX的,“不是我说你,你就是笨,怎么我一找就找着了?”成功的喜悦在脸上大大地扬起,是扬起在大领导的脸上,抱着“坎迪”踱下楼去,撇下我呆立当场。那么个小抽屉他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他又是从哪个入口进去的?我愤愤地拉掉抽屉向内观瞧……气煞我也!!!大领导这个特制的抽屉长度,是书桌宽度的一半,后半部分是空的,抽屉后部的挡板高度也只有一半,就是说从前面关上了抽屉,它的后面也是有大大的缝隙,足可以让哈妮、坎迪之流体型瘦长的喵星轻松进入。长期萦绕心头的哈妮隐身之术终于大白天下。可,功劳是大领导的,谁叫大领导只拉了两下抽屉就破解了谜底。认命吧!!!我想起一幅漫画:一人挖井,已经挖得很深很深,就差一锹了,可这锹他没再挖下去,别人只挖了一锹就成功了,这就叫“功亏一篑”。

这就是我家看、猜、破解隐身术秘密的故事。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只能当个很重要的群众演员的原因。吃水不忘挖井人,让我们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感谢大领导,没有她,我们就吃不到水,谢谢!!!我:呜呜呜…… 第七章 哮天犬、祥林嫂的代言人 第七章哮天犬、祥林嫂的代言人

郑重声明:

?本章节内容纯属真实,如有雷同请对号入座。

?本章节内容一旦公开,后果——我也只能自己承担。

引言:

“看客”,指观众;读者;旁观者。最先出自鲁迅的《呐喊》自序,巴金的《家》里也有相关记载。之所以引出这个词,是因为昨日有N位好友力劝我描写一下“大领导”,于是想起郭某刚相声里的一句台词儿:“看事儿的不怕事儿大。”是啊,您老几位在边儿上瞅着,嘴上斜叼着半根儿烟,左手托着个红泥小茶壶时不时嘬一小口,右手弄俩咣当咣当响的大铁球揉搓着,还斜叉着一条腿不是?看美了您扔仨俩大子儿算赏钱,翻儿了(指不高兴了)转身挠丫子了,颠儿了,撂我一个孤老头子站在划了圈儿的地当界儿,战战兢兢地写、说,也是够损害脑细胞的。说太狠了吧,怕大领导不待见(有不高兴的意思);说轻了吧,您们老几位瞅着又不过瘾也不待见;就好比挠痒痒儿,挠狠了出血,挠轻了又不解痒。这尺度拿捏得多需要功夫呀。不过话说回来,您老几位既然开了尊口,我这儿再难也得顺了您的意儿不是?拜托您一件事儿,我这儿要真是点儿背,得承担什么后果的时候,您别立马儿闪人,起码帮忙劝劝,拉个偏架,站个脚助个威也好不是?我这儿先谢谢您老几位咧!

哈哈哈,玩笑之言,别当真。心血来潮用了点儿老BJ土话,可惜我不懂某安话,要不一定用某安话写这段开场白。再次郑重重申:本章节纯属真实。好啦,言归正传,开说大领导:

我见到的大领导是相当相当亲民的,不是我拍马屁,真是这样,只不过亲的是哈妮和弟弟。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一般都会敞开着门(也不管是酷暑还是严冬天儿)和哈妮或弟弟道个别。

对弟弟大领导是这个样子的:

“弟弟,妈妈走啦。”

“弟弟乖。”

“弟弟,不许欺负姐姐哟。”

“弟弟好可怜,妈妈走了大个也不陪你玩儿,弟弟多无聊呀。”

“弟弟,哎,弟弟,你干嘛去,你不许上楼欺负姐姐。”

“弟弟,弟弟,哎,哎,好,你又欺负姐姐,看我不削你,看我不打死你,看我不收拾你。”

然后,关门,扔下包,急匆匆上楼,班儿呢?收拾弟弟先。

对哈妮大领导是这个样子的(真可惜声音是写不出来,总之是细腻、柔和、娘娘娘的):

“哈妮宝宝,妈妈走啦,来,再亲一个。咦?你抓妈妈干嘛呀,你扒妈妈的裤腿儿干嘛呀,你不想妈妈走呀。妈妈得工作,好给你买肉罐头吃呀。哈妮宝宝乖,哈妮宝宝听话,不和弟弟打架啊。唉,哈妮又该受欺负了。这个臭弟弟,烦死你了,弟弟你讨厌。”冲着远在窗口的弟弟大声喊一句,然后,关门走人。

夜幕降临,大领导回家了,按动密码锁,门慢慢打开条缝儿,先探进来半个、然后是整个福娃脑袋(很可爱很美的哟),左右上下地看看,要是没人接,就会进来换鞋放包同时不咸不淡地问我一句:

“你是不是又欺负哈妮啦(或者,哈妮是不是又受欺负啦),她们怎么不接我呀,她们在哪儿呢?”

天地良心,她们要是在楼上,我哪儿知道她们在楼上哪儿呢。然后一边情绪不是很高地腾腾腾地上楼,一边高声地呼唤着:

“哈妮?弟弟?妈妈回来啦。”

如果开门后有人迎接,或者都来迎接时,大领导会十分开心地,情绪瞬间高涨。大领导对弟弟是这个样子的:

“弟弟,妈妈回来啦,你是来接妈妈的吗?”

“弟弟没欺负姐姐吧?弟弟你无不无聊呀,大个儿也不管你,也不和你玩儿。”

天晓得,我怎么没管他,我和他玩儿没玩儿你哪儿知道,买告德。

“哟哟哟,又碰瓷儿,又打滚儿。别抓妈妈,别咬妈妈。弟弟讨厌,弟弟别啃,那是塑料袋。弟弟,弟弟,叫你别啃你还啃是不是?还啃是不是?看我不揍你……。”

弟弟仓皇或南下或东进或西撤,就是不北上弟弟也知道B、S、G房价儿高、生活水平高、消费高、不容易站住脚吗?因为北是大领导站的位置,是家门口。

大领导对待哈妮是这个样子的(放下包,或根本连包都来不及放,弯下身子,大福娃笑眯眯地瞅着小福娃):

“哈妮宝宝,妈妈回来啦,你是来接妈妈的吗?哈妮真乖;弟弟有没有欺负你?大个儿有没有欺负你?”

我了个去,我咋就不能当回好人呢。“唔,想死妈妈啦。来,抓妈妈呀,抓抓妈妈。唔唔唔,哈妮都瘦了。”

没天理啊,哈妮肚子都快耷拉地上了。“等妈妈把衣服换了再抱抱哈妮好吗?”

大领导喜欢用逗猫棒逗俩孩子,可哈妮自从被大领导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当断不断,必留后患”“八字断命法”了了凡念之后,就不爱玩儿这低智商的游戏了。所以大领导就和弟弟玩儿。

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是谁想和谁玩儿,谁在和谁玩儿了。“愚蠢的人类”是弟弟的心语。你懂的,嘿嘿。大领导一般是这样和弟弟玩儿的:

挥舞着小棒儿,转动身体,迈着小碎步,口中还“咳依,咳依”地鼓着劲儿加着油儿,咋听着那么像RB话尼。每见此景我都会乐出声,她有次还问“你乐啥”,我说没事儿,好看,哈哈哈哈哈哈。

从这儿快步走到那儿,手中的小棒儿抖动不停,如招蜂引蝶般引得弟弟东奔西跑、上窜下跳。这种玩儿法没多久就玩儿不动了,大人呼哧小孩儿呼噜的,弟弟干脆就赖皮赖脸地往地上一躺,仰着玩儿。每到这时大领导就训斥他:

“弟弟你太懒了,弟弟你起来,你起来,你看你现在都胖成啥样儿了(确实,11斤有点胖)。我告儿你,你再不运动你就三高了,弟弟你起来,你起来再玩儿会儿,我告儿你,你不起来妈妈可不跟你玩儿了。”

然后把小棒儿一扔,一屁股砸沙发里,口中碎碎:“哎哟我歇会儿吧,哎哟累死我了”。指着弟弟:“你个死胖子”。

大领导会每天给哈妮擦眼睛,那时的她是这个样子的:

嘟起嘴唇,左手怀抱着哈妮,右手熟练地拿起绵片擦拭,口中念念有词:“哈妮最乖了,哈妮最乖了,来,再擦擦,唔,你看,都糊住了,再擦最后一下下,好啦。”然后哈妮会将头扎入大领导宽广的胸怀里,口中唔唔地撒着娇。大领导会像哄小孩儿似的一边轻摇一边反复地轻哼:“乖宝宝,乖宝宝,妈妈的乖宝宝”。然后把哈妮的脸和她的脸并列在一起,用最最最纯真的表情,最最最憨实的笑容,问我一个问了多少年都不厌其烦的同样的问题:“你看,我俩是不是很像?”

脑补一下此时的画面:俩福娃脑袋并排在你眼前,一个大一个小,一个光洁一个长毛,一个没胡子一个长胡子,一个眯眯笑一个喵喵叫,还都是一脸的天真无邪无害于全人类的表情。我是散光,真后悔度数怎么那么浅,否则眼前可能会是一大一小的两个不同心圆。不过说实在话,是真心的可爱至极,让人有一种“过来抱抱”的冲动。所以每到此时,我也都会含笑回答:“像,真像!”

最后说说祥林嫂的代言人问题。每当俩孩子招大领导不高兴,大领导最最最常说的话而且是百说不厌的话是:

“你看你多有福气呀,你看流浪猫多可怜呀,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出去,我开门儿了啊,你走,你走?你走了你就别回来。嘿……你还真敢往外走啊你,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

砰!门及时地被大领导关上了,把不听话的喵拦在了屋内。

每到寒冬腊月的时候,特别是外边呼呼地刮大风的时候,大领导一边给孩子们添食,(或一边看孩子们吃饭)一边又会说起她那段经典台词:

“你看你们多幸福呀,你看外面多冷呀,你看那些流浪猫们多可怜呀,没吃没喝的,你们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们送出去,让你们和流浪猫在一起,你们就可怜啦。咋着,不听话不是?我可开门儿了啊,你走?你走?你走了你就别回来。嘿……你还真敢往外走啊你,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

砰!门及时地被大领导关上了,把寒冷的北风关在了孩子们的身外。

好啦,满足各位老大的心愿啦。我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呀,所谓言多语失,哪能保证我句句话写得都没错呀。愚勇可嘉,老大们给点鼓励呗。 第八章 智斗 第八章智斗

话说天蝎猴和哮天犬虽同为行业认证的“铲屎官”,但在同一个单位里还是要有个级别高下的,否则谁领导谁呀?也别拉得太大,一正一副就挺好。哮天犬有二郎神做靠山(天神耶),天蝎猴只是个散仙,那就哮天为正天蝎猴儿为副好了,反正天蝎猴儿把这个级别早就看透看淡了,都好都好和谐重要。

哈妮是哮天最先带回家一手抱大的,陪伴她渡过了多少个不平凡的夜晚,所以溺爱之情也是人之常情。弟弟是在天蝎猴儿的一手策划怂恿下才扎根沙家浜的(猴也有私心,羡慕嫉妒那时哈妮和犬的感情,也想培养出一个对自己忠诚的小伴儿),所以对弟弟也有小偏心。得,俩官儿各有各的偏心,官儿之间的斗智斗勇在所难免喽(多像职场现状,嘿)。

先说吃上的斗智吧:凡有美味,“哮天”会第一时间紧着哈妮。对弟弟嘛,能骗走就骗走,不能骗走就先无罪关押起来,等哈妮吃好再无罪释放,也不用给过错补偿金,对“莫须有”三个字的理解和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这样一来,天蝎猴儿看不顺眼了,不公平嘛,何况是自己的属下,得维护属下的利益嘛,要不怎么当个敢为属下担当的好领导(虽然就是为了口吃的)。讲道理,要吃大家都吃,公平吧。讲道理?“哮天”哎,骂天的主儿,哪儿容你一个副职申辩,回复也干脆:“关起来先。”

硬碰硬肯定不是上策,为这口吃的俩正副职打起来也不值得,况且能不能打胜天蝎猴儿心里也没底。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天蝎猴儿眼珠儿一转有了破解之法。见哈妮开吃了,趁哮天不留神,偷偷把牢门开条小缝儿,弟弟这生来只为吃的货,一定会使尽吃奶的力气把缝儿挤大,把胖身子挤出牢门,一路颠儿颠儿地找到哈妮,不管是在楼上还是楼下,到哪儿我也必须找到你(不为找你,是你的食盆儿,那才是我弟弟真正的目标)。不用使多大劲儿就把哈妮挤边儿上了,张开大嘴狂补损失。平常弟弟可爱唱歌了,但这时必定不出一点儿声儿,可能也觉着理亏心虚。后来哈妮也习惯了,弟弟一到立马侧身让开:

“你吃呗,吃呗。挤又挤不动你,打又打不过你。反正我麻麻下次还是先紧着我,反正我也在减肥。”阿Q精神就是管用。

弟弟打小儿吃的就飞快,这吃的速度咋那像哮天呢,这个DNA继承得真实用。等到哮天发现赶过来,盆儿干碗儿净得都不用洗了。哈妮只能睁着俩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麻麻:

“不是我吃的,我才吃了两三口,这货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麻麻没事儿,我也不太饿,还是先让弟弟吃吧,让他更胖更胖,让他三高。”看哈妮多懂事儿。

再后来“哮天”发现了天蝎猴儿的秘密,再让哈妮吃独食时,她不看哈妮吃的好不好,只拿俩眼盯住天蝎猴儿的一举一动。只要天蝎猴儿靠近牢门,她就凑过去监视。得,第一招儿失灵了。

第二招出手:弟弟被关天蝎猴儿紧接着也进去。

“你干嘛?”哮天犬问。

“我上个洗手间。”天蝎猴儿答。

“又想坏主意呢?告儿你,不许放弟弟出来。”哮天犬警告。

“不能够,就是上个洗手间。”天蝎猴儿保证。

天蝎猴儿很快就会出来。出来时牢门关得山响,但手上得有分寸,响归响,可牢门还得是虚掩,只不过乍一看过去是真关严了。

论到吃的功夫,弟弟的所有聪明才智,和大脑未开发的那一块会瞬间全部打开。缝儿小没事,他会用指甲一点儿点儿抠,几下就能抠开。然后,颠儿颠儿地凑过来,挤、低头、飞快地狂补,等哮天大人发现扑到现场,盆儿干碗儿净又不用洗了。一猴一弟弟配合默契,打了不少胜仗,当然也有失败的时候。失败时当领导的就得有担当敢负责:

“不怪我不怪我,我牢门儿确实关严了,你看见的。这弟弟劲儿太大,好像这门也有点儿变形了,要不咱换一个门吧。”

“你进去我再试一次。”哮天看穿一切的眼神盯住了天蝎猴儿。

这时候天蝎猴儿必须使绝招了:

“我给你削个苹果先,补充维生素最重要,对你嗓子好,你看又上火了不是(逼急了就瞎说呗,先过了眼前这关就有缓儿)。”

失败就失败呗,这次失败了还有下次。再后来哮天也明白这样有失公允,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为努力构建和谐家庭,好吃的平均分配。但哈妮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吃,弟弟则是关进牢房吃。管它在哪儿,有吃的天蝎猴儿和弟弟也就甭计较用餐环境了。知足常乐嘛,知足,才能常,乐。

“来,弟弟,乐一个。哎,哎哎,别光吃,我也陪你关着呢,乐一个呗。这货,有吃的就不管别的了,啥么,啥么。”天蝎报怨着。

打架是不文明的行为,这天蝎猴儿得说句公道话:

“弟弟就是你不对,怎么能打架呢,你想找姐姐玩儿好好说呀,动手干什么嘛。什么?不是打架,是和姐姐练习野外生存技能?噢,那倒是好事儿,那你们接着练习吧,多练练,没准儿将来用得上。哈妮姐姐可要给弟弟当好陪练哟。”看,天蝎猴儿就是公道。

转过身的天蝎猴儿揉搓着下巴暗自嘀咕:“这理由蒙得过哮天吗?我觉着悬,真悬。”

其实一开始,天蝎猴儿对哮天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确实起到了作用:

“弟弟只是想和姐姐玩儿,可你看,哈妮性格太孤僻了,多不好,不太合群儿呀。”

“也是啊,哈妮性格怎么这样了,和弟弟玩儿会呗。哎你说,是不是手术造成的?”哮天也有点儿怀疑。

“可说呢,她原来也不这样儿啊。没事儿,让弟弟多和她接触接触没准儿倒好了呢。”天蝎猴儿打着呵呵。

“嗯……也对。你看,弟弟也不是真打,是吧。”哮天迷糊着。

“那可不,你没看电视上小狮子打架,都闹着玩儿的,没事儿。”天蝎猴儿帮着腔。

“玩儿吧,哈妮宝宝。”哮天说道。

谎言终有被揭穿的一天。那次带哈妮洗澡剪毛儿,后脖子上的毛儿推光了,露出了一个个小牙印儿,虽是皮外伤,那也看着心疼。哮天怒了:

“你看你,都是你,还说闹着玩儿,有这么玩儿的吗?要不咱俩也这么玩儿玩儿?”

“我也不知道是真咬啊,这弟弟下手没轻没重的,也太狠了吧,你说他小时候多文静啊。”看到真相,天蝎猴儿确实也蒙了。

“你还说你还说,要不是你瞎么糊眼的非说他文静,他能来咱家吗?哈妮也不会受这欺负呀。弟弟整个就是一个大骗子。唔,哈妮宝宝乖,哈妮受委屈了哈,哈妮宝宝,妈妈最爱你了哈。这个臭弟弟,太讨厌了。”哮天咬牙切齿地。

“哎,真是的,这弟弟,真没想到。来哈妮,抱抱抱抱。”天蝎猴儿也是心疼。

“喵……喵……。ha…ha…(喵星人发怒时的嘶吼)。”

哈妮转身泪眼汪汪扑入哮天怀中,口里唔唔着。

不能护短儿了,弟弟你真的太过分了。回到家,天蝎猴儿先逮着弟弟照脑门儿啪啪了几下,训斥的活,汪汪汪的活交由哮天,这是犬的强项。

“这是肿么了,回家就打我,我啥也没干呀。”弟弟也蒙了。

不管,当家长的就有这权力,不讲理由,打完再说。再以后,哮天和天蝎猴儿一致地团结,谁见到弟弟扑哈妮谁就第一时间制止。有时俩人同时看到,会同时发出一声暴喝,吓得弟弟也一哆嗦。现在好多了,只要一声喝或者用力拍一下手,就能有效阻止弟弟对哈妮的侵犯。不过弟弟还是会有意地找哈妮约架,尤其是哮天犬在的时候(天蝎猴儿在时一般姐弟俩都相安无事),个中原由天蝎猴儿是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之后才想明白的,今后会在《哈妮抑郁了》这一章里做个清楚的交待。

“弟弟,不许过去。”

“弟弟不许过去!”

“弟弟,不许欺负姐姐。”

“弟弟,你回来。”

“弟弟,你再、你再、你再我可揍你了。”

弟弟一脸茫然和不高兴:

“我只是想撒个尿,我真的憋不住了。让姐姐快点出来嘛,她在沙盆里刨啊刨啊刨啊的都一个小时了。啥么,啥么啥么……。” 第九章 王 第九章王

引子:

仗剑睥睨天下雄,

踏平东西南北中,

孤身傲立皇云顶,

四顾谁敢与争锋。

星移斗转万千重,

几度花谢又花红,

龙战于野玄黄血,

一世英雄转头空。

中学时代受金庸先生武侠小说的影响,也曾有过仗剑行天涯,煮酒论英雄的梦想,然而现实残酷,梦想终归于梦。对小说中高手对决的场景描写尤为喜欢,今天有机会以文字略寄己情,以圆此梦。

坎迪,本是一流浪喵的后代,幼时被被哮天犬所救,后送予一爱喵人家。2019年春节,主人返乡过年,就将一岁多的坎迪暂寄于哮天犬家中。这坎迪初来时也是假装示弱,主人刚把他放出来就一转身子钻门口鞋架下面了,六七个小时不动,只待天黑透才蹑足潜踪地溜出来熟悉环境,稍有异声就又钻回鞋架下面,只用一双金灿灿亮得眩目的眼睛从架子缝隙间警惕地窥探外面的变化,一连几天不吃不喝,搞得俩铲屎官直犯嘀咕:“别把人家喵在咱家饿死了,这大过节的,真饿死还不得说咱们抠门抠到家了,连口吃的也不给,人家还给了钱呢。”无奈之下,哮天犬搬开鞋柜才将他捉住,放于楼上书房,还关上门,不让哈妮和弟弟打扰。这方法好,没两天坎迪开始吃东西了,也喝水排便便了。这两天里哈妮和弟弟姐儿俩除了吃喝拉撒少有下楼,还自觉轮流蹲守在书房门口(是真的,真是自觉轮守,还挺默契)。到第四天头上,天蝎猴儿觉得差不多了,打开了书房门。咦,坎迪凭空消失了,翻遍各处也找不到,邪门。当然最后还是找到了(具体躲藏地儿见第六章《魔术的魅力》),过程不多絮言,OK,仨孩子好好相处吧。过节在家哪儿也没去,天蝎猴儿得以真正了解了坎迪,看到了一幕精彩的对决。

坎迪虽为田园喵,但品相尚佳(谁家孩子谁爱),黄白相间的蛇精脸(怎么现在男的女的都喜欢这脸型,连喵也赶时髦),一双金灿灿的双瞳射出森森寒气,直鼻小口,通体毛发长而柔软,金黄的背毛,雪白的肚皮,四肢欣长,体型匀称,虽不壮硕但看得出肌肉结实而极具弹性和爆发力,长尾蓬松,但是走起路的姿势十分奇特:整个身体低俯,后腿弯曲得很大,前腿总是小心翼翼地探行,肚腹几乎贴地,似是随时准备暴起或暴走,戒备异常,全身上下透出浓浓的杀气和寒意。“这可不是一个善茬儿,弟弟小心了,”天蝎猴儿心里嘀咕着。又过几日,大家都混熟了,坎迪的本性暴露出来,楼上楼下的飞跑不说,还事事争先,吃饭抢、喝水抢,连上厕所也抢,总之是老子要争第一。哈妮好性子,不争,但有底线,就是不能靠我太近,一短于安全距离就怒目、张口、呲牙、嘴里Ha…Ha…Ha的,喉咙里呼呼呼的声势吓人。坎迪不摸底细,所以不敢轻易招惹。于是坎迪转而招惹弟弟,天天跟在弟弟屁股后头(是无距离的紧跟,头几乎贴到弟弟的屁股,这不是找打嘛)。弟弟一直是家里的霸主霸王,加之体型硕大,且武力超群(有一章专门论述,弟弟声名在外,人、喵皆避之不及),见自己的姐姐都受到威胁,自己也被坎迪天天骚扰,哪能不愤愤然:“竖子,敢反客为主乎?待本王灭尔之戾气。”积愤日久,只待爆发决战。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哎玛,怎么突然想到《周易》坤卦第六爻的这句爻辞了),不妙不妙,决战在即。先介绍一下弟弟和坎迪的背景资料:

弟弟:出身名门,武功天成,数年间转战四方至今无一败绩,人、喵闻风避之不及。

坎迪:孤儿,无门无派,无师自通,少与人、喵交手,但每战必胜。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洒进客厅,哈妮静卧于榻,天蝎猴儿朦胧于沙发,弟弟蹲守于侧,好一派祥和的午休景象。一团金色从楼梯上飘下,落到弟弟身前沙发旁戛然而止,唬得弟弟蹦起老高、哈妮站起老高、天蝎猴儿坐起老高(猴1.9米本来就高),这“一飘三高”打碎了午后的悠然美景。罪魁坎迪把弟弟彻底地激怒了,强压怒火口中低喝:

“何意?”

“大丈夫当创皇图霸业,建不世之功,岂可久居于庸辈之下。”坎迪昂然回应。

“好!好!好!战!”弟弟嗷呜一声挟虎啸砸向坎迪,本以为这在哈妮身上、在继往的战斗中百试不爽的招数必定奏效,失算。坎迪虽不如弟弟壮实但反应敏捷爆发力惊人,双腿用力蹬地侧扑躲开。如同巨石落地,伴随着一声闷哼,弟弟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圈灰尘。慢慢一只一只收回前腿,再后腿支撑身体站稳,目眦尽裂地盯死坎迪,喉间呼噜呼噜地山响。坎迪闪开后就地转身匍卧,身子后挫重心后移,后肢绷紧,前肢虚撑,毛发直竖,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全身肌肉无规律地轻微抽搐着,也是眼神森寒地盯住了弟弟。一声清啸自喉间迸出直刺耳膜,一声低沉的闷嗥也随之响起,一灰一黄两道身影同时暴起向对方激射而出,在空中相撞,身体左右扭动以躲闪对方的攻击,长尾摇摆调节着平衡,两对五指箕张甲泛寒光的前爪相互钩抓着,四条同样强壮的后腿相互蹬踏着,缕缕毛发飘散在空中,天光骤暗,太阳吓得躲进了云层。同时腾空也几乎同时落地,弟弟和坎迪过招二次战平。再次扭打,再次相撞,锋利的虎牙咬向对方的后颈,袭向对方的咽喉,两颗虎头相击,四颗虎牙相碰,分开时各自嘴边挂着一撮毛发,第三次交锋还是平手。不待稍喘,弟弟奋起余勇第四次扑向坎迪,依仗身体的重量优势终于将坎迪压在了身下,后腿撑地,前爪一挥扇向坎迪的脸,要是扇上坎迪半边脸就会皮烂肉翻。坎迪出单掌相抗,带钩的双脚猛然蹬掏弟弟柔软致命的肚腹,要是掏上,弟弟也非肚破肠流不可。这不是打架,而是搏命。都是凶猛狠辣的角色,都是一招制敌的路数,天蝎猴儿拦之已晚,暗叹两喵休矣!好一个弟弟,毕竟是激战八方不败战神,双腿暴蹬,化作一条灰影拔地而起;好一个坎迪,终究是武学奇才每战必胜,一招化解瞬间人立,双爪再次抓向空中的弟弟。弟弟的暴喝震耳欲聋“我毙了你!!!”猛然收腹,又猛然伸直,借此一收一伸的弹力将身体变成头下脚上的姿势,凌空下袭,那厚实的双掌变抓为掌,掌风呼呼,挟下坠之力轰然左右拍向坎迪。坎迪居于下风本已处劣势,又哪禁得起弟弟迅猛的凌空暴击,一时无从躲闪,暗道:“我命休矣!”弟弟本可一掌毙坎迪于当下,但堪堪触到坎迪面门时,虎目瞥见坎迪双眼一丝恐惧和绝望稍纵即逝。终是身出名门,终是厚道天性,弟弟强收双掌,反震之力将弟弟远远地撞了出去。啪!弟弟被自己的掌力震落在地上,口角溢血身躯急颤。九死一生的坎迪回过神来,怔怔地望向弟弟,他心里十分清楚,生死关头弟弟宁伤自身而留给自己以生的权力。缓缓走到弟弟身旁,坎迪伏卧下来,伸出舌头舔干净弟弟嘴角的鲜血,垂下原本高昂且骄傲的头颅,低低的但充满真诚地唤了一声:“王!”弟弟笑了,挣扎着以标准的喵姿坐正,右手虚抬,威严地吐出一个字“起。” 第十章 碰瓷儿专业户 第十章碰瓷儿专业户和窥私狂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碰瓷儿的小行家。

碰到他俩就跌倒,摇一摇,跌一跤。

今天的肉条儿真正好,幸福生活就靠碰瓷儿得到。

幸福生活就靠碰瓷儿得到!

碰瓷儿,当今社会中的一个贬意词,受世人所鄙视和不齿。但就是有人生生地把这个贬意词转化成了褒意词,并且让你乐于接受碰瓷儿,喜欢碰瓷儿。这个词性转化的大学问家就是弟弟,协助他完成词性转化的是他的助手哈妮姐姐。

碰瓷儿的最初使用者是哈妮,这一招儿的使用多出现在晚上(是因为天儿黑受害者看不清楚,容易上当受骗吗?嘿嘿嘿,不是喽)。正副铲屎官先后到家,开门、开灯,咦?哈妮的小福娃脸高高仰起,挂着两粒吃麻糊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这加菲喵就是成天的水汪汪、水汪汪,每天都得给她擦眼睛)望眼欲穿地看着你,待你走进门,小胖脑袋向左边一拧(妈呀,三百六十度了都快,好了好了,别再拧折了),身子顺势躺倒,前爪抱屈于胸前,后腿微弯向两边分开,大白肚皮朝上(女孩子家家的,也不知道矜持些,不知道害臊。哎呀,都露出来啦,都走光啦!),左滚两下右滚两下,眼神始终不离你的面庞,口中喵喵叫。第一套动作做完,第二套就是抓你的裤腿儿杠爪子(不知多少条价格不菲的裤子就是这样毁在她的手里),然后离开你一尺远的距离,再次重复一遍第一套动作。健身体操第三套做完,转身该干嘛干嘛去了。严格意义上来说,哈妮的倒地不叫碰瓷儿,因为她倒地前并未碰到你的身体。是弟弟创造性地继承和发扬了哈妮的这一套动作,从性质上加以改变,最终实现了真正意义的碰瓷儿,并使之成为安身立命的拿手绝活。

数年间,俩铲屎官对于弟弟这手绝活儿领教过N+N的N次方次,深受其害又乐在其中,让你成为一个幸福的受害者,这就是弟弟的本事。弟弟的碰瓷儿套路表演真实到位,自学成才的水平不亚于学院派正规毕业生,而且表演时间不固定、场次不固定,收费价格固定,只要机会合适,随时进入角色开始表演。看,弟弟的表演又开始啦。

见铲屎官进门,弟弟慢慢起身向门口靠近,头略低,目光瞅着脚下,根本不看目标一眼,似是无意识地前行。到得目标近前,开始绕身转圈,用身体一侧轻触目标裤腿儿(有身体的接触了先),然后开始微微晃动身躯“哎哟,你撞着我了,站不稳了已经”,右脸慢慢挨近目标的脚面(总是右脸,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表演动作今后应做一些改变,您换一边儿脸不成吗),胖胖的躯体顺势软倒在目标脚面“我头晕,头晕!不行了,不行了!”两只后腿蹬踏目标脚面一侧,让自己与脚面拉开一点距离,但肥喵头会一直枕着目标脚面。这时该是四肢抖动作痛苦状,伴之以呻吟:

“疼死我了!哎哟,我的个双下肢哟;哎哟我的个玻令盖儿哟;哎哟,我的个腰间盘哟;哎哟,我的个颈椎哟;哎哟,我的个心肝脾肺肾哟。哎哟…哎哟…!”小豆眼儿斜翻看着无辜的肇事者:“你把我撞成这样儿了,咋办吧?”

最初几次肇事者都是一脸懵圈不知所措,待明白是“碰瓷儿”的后,一脸的不屑,拔脚离开。弟弟就会契而不舍地跟在身后,等你一旦站住,就又故计重施一番:

“你咋撞了人还肇事逃逸不成,赔偿我身体和精神上的损失。”

肇事者无奈:“这泼皮,给你个肉条儿吃成不?”转身去厨房拿肉条儿。

弟弟听得懂人言,瞬间忘却自己表演的是个伤重倒地之喵,一骨碌翻身站起,颠儿颠儿地跟在后头还一脸的坏笑,叭叽叭叽吃完又躺倒在脚面。这时不再是呻吟了,立马换做谄媚讨好的一张无耻胖脸,轻轻地哼唱,硕大一颗头不惧咸淡地蹭你的脚,啃你的脚趾头,以示对肇事者的原谅。私下和解达成,肇事者看着他那厚颜无耻的样儿也不恼了,心里还觉得暖洋洋的,脚背和心里都暖洋洋的。唉,这大脑缺氧的肇事者算没救儿了。

“愚蠢的人类”弟弟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还是纯真无邪的笑脸一张。

窥私狂。弟弟排便便一般无固定时间,但只要是刚刚为他铲完屎尿,他必立即再次跳入沙盆,挤咕出一点儿点儿尿,或是挤咕出一点儿点儿屎,还特意不盖严了,就是让你看:

“看,我又拉了。来呀,快来打扫干净喽”。弟弟反正不能让沙盆儿空着。这很是让铲屎官哭笑不得,还生不得气。

“管天管地你还管得着我拉屎放屁吗?”弟弟理直气壮的。

自从弟弟添了个爱吃塑料袋的毛病后(为此哮天犬多次抱怨,这哪里像白富美家的皇帝喵,倒像是一只拾荒喵了),他的便便也发生了变化,有时会粘在屁屁上一些。这货又喜欢上床上沙发,也不管屁屁上粘没粘脏东西,一屁股就坐上去,有时粘得哪儿哪儿都是,还有味儿呀。没辙,俩铲屎官不得不打起百倍的精神密切关注弟弟的排便。看,弟弟进沙盆了:

蹲下,前爪撑地,尾巴根儿抬起一些,原本就胖的肚子一鼓一鼓的,紧闭的双目随着肚子鼓胀的频率也一次次更紧地闭起,肥头也一伸一伸地,全身上下一起用力,这一定是在拉便便。俩铲屎官每见此景,不管当时在干什么,都会第一时间站起,一左一右分立于弟弟两侧,双眼盯住弟弟的屁屁下端,哮天犬会双臂微屈前伸,做出随时扑出去捉住这个臭东西的姿势,天蝎猴儿会站在另一边紧握双拳似是为弟弟加油。一旦看到有便便落进沙盆,天蝎猴儿会立即转身奔进卫生间,快速而熟练地用热水弄湿三片棉片,一刻不敢耽搁地返回到哮天犬身边。待弟弟便便排完,开始那装模作样式的掩埋动作,哮天犬一个健步冲出,双手及时捉住弟弟,仰抱弟弟于怀,一屁股坐进沙发,天蝎猴儿的棉片立马递到手中,三下五除二擦干净屁屁上粘的粑粑。此时弟弟才如梦初醒般大睁双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干嘛干嘛?这是干嘛?你俩二货有病吧,有窥私癖呀你们。”

哮天犬与天蝎猴儿有时也会出现误判,前半套动作麻利地完成,再看弟弟的屁屁,啥也没粘上干净着呢,这时的哮天犬会轻描淡写地一笑:

“哎呀,我们弟弟可干净了,啥都没有,走吧。”把弟弟顺手扔在一边,连句道歉的话也不说。

弟弟倒尴尬了,大力地甩甩尾巴:

“神经病吧你们。”嘟囔着走开。

次数多了,弟弟也有了警觉,若是撒尿,弟弟会从从容容地埋好尿液,从从容容地踱出沙盆。而一拉完便便,连埋都顾不得埋,跳出沙盆就跑,俩神经病兼窥私狂就在后面围追堵截。听,

“唉,领导,又在拉吧,好像闻到味儿了。”天蝎猴儿警觉地嗅着鼻子。

“准备,上!”哮天犬命令。

“弟弟你别跑,别跑,让我们看看,就看一下下。”两个“铲屎官”在后边追着。

“就不给你们看,不给看!俩神经病,别追,别追了。”弟弟狼奔兀突中。 第十一章 哈妮郁闷了,弟弟成太监了 第十一章哈妮郁闷了,弟弟成太监了

叹世间几多伤感,

问人生可有遗憾,

道是豆蔻韶华年,

却为一言了断。

哈妮宝郁闷在先,

胖弟弟也成太监,

春回大地柳翩跹,

花好月圆泪眼。

书归正传。以下的话是天蝎猴儿代哈妮所言之心语:

话说我哈妮幼时性格活泼好动,也曾一口标准的吴侬软语闻之缠绵(每逢春季就更好听了,嘿嘿,你懂的。她那时的表情在本系列第三章《少女怀春》里有很精彩的描述),谁料想一只踏雪寻梅喵的撩拨,我一次少女春心的萌动,却铸成了大错,让俺家哮天犬麻麻的“八字断命法”(当断不断,必留后患)了却了尘缘。自此我就性情大变,离他们铲屎官日渐疏远,终日躲在一角自哀自叹,“自古多情空余恨,恨不能再与哥哥儿诉衷言”(这哮天犬太可恨了),昔日的吴侬软语变成了哑哑的哀怨。这天蝎猴儿对我再有亲昵举止,我也是无动于衷,我还嘶嘶抗议他了呢,对哮天犬麻麻的爱抚也受之淡淡。每次哮天犬麻麻抱我入她那宽广绵软的怀抱,我都会把头尽量埋进她的腋下,口中“唔唔”做声,她越爱抚我,越会让我想起那不堪的一幕,那屈辱的一刀。唉,我好可怜!“哈妮宝宝,妈妈最爱你了是不是?”屁话(女孩子气极了也会爆粗口的哟)!爱我还让我捱那一刀,爱我还生生断了我与小哥哥儿的情缘!天下有多少父母以爱的名义毁了我们喵类本就短暂的青春。再后来这个臭天蝎猴儿出于个人目的,怂恿哮天犬麻麻又抱回来一个“性格文静”的弟弟,我是彻底地崩溃了。你想啊,原本我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现在这个深谙“职场规则”,浑身上下充满“职场大智慧”的弟弟事事抢先。牠先夺了我的专宠,又夺了我的美食,还见天儿地找我约架,他那个“三高”的肥仔样儿,那砣儿、那爪儿,那狠口儿,我一个弱女子怎斗得过他一个胖老爷们儿呀,呜,呜,呜。哮天犬麻麻虽然爱我,可她哪儿斗得过那天蝎猴儿?这臭猴子眼珠儿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故意放弟弟和我抢好吃的,故意默许弟弟找我约架,还美其名曰“练习野外生存技能”,太可恶了,你看把我脖子上咬的。我是看不见,可你们瞎呀,你们也看不见呀。噢,对了,我脖子上有毛围巾挡着呢。可你们笨呀,不会把围巾拿下来瞅秋呀。更可恨的是,晚上我想偷偷儿上哮天犬麻麻的床告弟弟一状,可这个臭弟弟就跟个门神似地守在边儿上,我一上来他就轰我,一上来他就轰我,我真是欲哭无泪上诉无门哟。哮天犬麻麻你醒醒,你醒醒,你管管弟弟好不好,我有好多悄悄儿话想对你说呀,你把弟弟赶走行不行,就一小会儿会儿。哎呀麻麻你醒醒吧,哎呀你看看我呀,我只想和你说一句话可不可以,就一句!哎呀……哮天犬麻麻你别再打呼噜啦!打那响!你咋还流哈拉子了呀,真埋汰。你都吵得我睡不着觉啦!哎呀……。

下面是弟弟的感叹:

我本风流少年郎,

怎奈遇见个臭婆娘,

断我尘根了我凡,

这是要让我当和尚,

咚锵咚锵咚咚锵。

想我弟弟,风流倜傥,原想到了一个富贵之家,家底也殷实,过个一年半载的,托人给我说个漂亮媳妇儿,生个几窝小崽子,留个后养个老什么的,也不枉我走这喵生一趟不是?可谁想,这可恶的哮天犬大人,一天到晚就会汪汪汪地,逮谁跟谁汪汪,她就是见不得人好,见不得哈妮姐一个人儿受委屈,变着法儿把我也断了根儿。是,我刚进家门儿的时候一眼就看上哈妮姐姐了,那叫一个漂亮,现在想想心里还打小鼓呢。我就想多和她亲近亲近,日久生情,水到渠成,可这个漂亮姐姐打我,ha我,不理我,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一开始我还觉着那是她害羞,后来哈妮姐姐偷偷儿告诉我,她老早就被那臭婆娘找人给摘除了,我说的呢,性情那么古怪。得,断了这念想儿吧。可干嘛把我也去了“势”呀?你可不知道,动手的大夫那叫一个狠,上手时劲儿那叫一个大,拼了命地捏我的小蛋蛋,捏呀揉呀的,生怕一次断不了根儿,好在当时给我打了麻药,否则不得疼死我。啥?打了麻药还知道?我是后来听他们说的。这下儿好啦,我也了凡心了。你说我这一点儿点儿念想都没了,我可不就剩下一个吃了吗?我吃,我吃,我吃吃吃;我抢,我抢,我抢抢抢。我要化悲痛为食欲,你吃鸡蛋我吃黄,你吃冰激淋我喝汤儿,我要弥补我的损失。我要变成一个超级大肥仔,每次我都故意用力跳到那哮天犬的大肚皮上,我压扁你,我坐扁你。我要心理平衡。我一定要为了那个目标(啥目标?超级大肥仔呀)而奋斗终生!

看,那哮天犬又在吃鸡蛋呢,我要跳上去和她抢一口。先不聊了,我先复仇去了。嗷呜……。 第十二章 天使与精灵 第十二章天使与精灵

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

智者必怀仁。

不才以为,论文字之精炼,首推文言,一字之用其意广远;其次当推诗词,寥寥数句,场景、心境毕现;再次当是旧体文,用词用字也较斟酌;再下当是白话了(个人观点,求同存异,不争论)。对了,电报!电报用字也极精炼,按字算钱能不精炼嘛!

昨日将新作发与哮天犬,评价是“说话太絮叨”。犬一开口,无论何事,必是你有错无对,有过无功,只抑不扬,只贬不褒。这哮天犬大人咋那么会聊天儿,说话那么招人“爱听”呢。天蝎猴儿特意查了下词典,“絮叨”是指说话啰啰嗦嗦的意思。天蝎猴儿也深以为然,自己感觉一写起来,直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是絮叨了点儿。

前文书曾说过,天蝎猴儿费尽心力才将弟弟落户于沙家浜,弟弟智商情商超绝,终不负天蝎猴儿之殷切期望,没俩月就深得哮天犬和天蝎猴儿的双重喜爱。天蝎猴儿之于弟弟也是偏爱有加,因弟弟重情、重义,能辨善恶,集天使和精灵于一体。以天蝎猴儿为例:

一、重情义的小天使。

每一个清晨,刚睁眼坐起,弟弟必会哼着信天游调调儿碎步到床边,静坐守候,两只豆眼儿(可能也还没睡觉吧)极纯极柔地看着你,让你心生爱怜,非得抱起揉搓一番才算罢休,弟弟也会乖乖地任你摆布,十分享受与天蝎猴儿间的晨间互动。

每一个夜晚,当天蝎猴儿回到家中打开房门,弟弟必是在门口迎接,以他特有的欢迎方式——“碰瓷儿”来表达对天蝎猴儿的思念之情,让天蝎猴儿一天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心生暖意。

在平凡的日子里,弟弟也是天蝎猴儿上楼他上楼,天蝎猴儿如厕他静候,天蝎猴儿休息他蹲守,像一个忠诚的小伙伴陪着天蝎猴儿。要是天蝎猴儿稍有不适,弟弟更是忙前忙后不离左右。

记得有几次天蝎猴儿应酬饮酒过量,仰躺在沙发上头疼欲裂,弟弟会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放下手里的活儿奔到天蝎猴儿脚边,先是以头蹭猴脚背,见无反应便有些着急,以牙齿试探性地轻嗑脚趾,口中唔唔作响。天蝎猴儿难受之中并未回应,弟弟又换一方式,移至天蝎猴儿胸部伸出前爪轻拍,喵喵地轻唤:

“这是肿么了,醒醒,醒醒。”

天蝎猴儿还是晕旋不动,这下弟弟可真是又着急又担心了,直接用他那毛绒绒的胖脸对着天蝎猴儿的头又拱又蹭,翘翘的小鼻孔急速地张合,凑近天蝎猴儿的脸部、鼻部一通地狂嗅,叫声更大:

“出事儿了,他不动弹了,他是不是要死了,唔唔唔……”,隐隐有凄婉哀哭之音。

见仍无反应,弟弟吓坏了,开始大喊:

“来人呀!救命呀!快打120呀!”牠疯狂地围着天蝎猴儿身侧跑来跑去,用力地拍打、啃咬,一次次地跳上天蝎猴儿的胸腹,叫声凄厉。天蝎猴儿经此一折腾,似清醒了些,闷哼几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弟弟见了,才心里稍安,遂俯卧于一侧,身体紧紧地贴着天蝎猴儿,一动不动长达几个小时。待天蝎猴儿缓过劲儿来,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弟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关切担忧之情洋溢于胖脸之上。天蝎猴儿坐起,抱弟弟于怀:

“唉,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吧?我没事儿的。”

弟弟嗅嗅,始放宽心,舔舔天蝎猴儿手背:“少喝点儿以后,吓死本喵了。”慢慢踱去。

二、辨善恶的小精灵。

近期家中卖房,来看房者络绎不绝,弟弟好客,每有陌生人来访,必是凑近嗅闻,抑或表演“碰瓷儿”以示亲昵,倘有漂亮美眉,那更是绕身前后转悠,甚或直立以爪轻挠,殷勤备至(不是去“势”了嘛,咋还这么色)。来者多是和善之辈,也不躲闪,或蹲下逗弄,置看房于不顾。数月间弟弟每每热情招待,渐成习惯。只有一次是例外,一男访客进门尚未开口,弟弟已远远走开,蹲立不前,待访客靠近,弟弟竟嘶嘶啊啊加以恐吓,一反常态。天蝎猴儿初时不解,后始明白,这弟弟真乃一小精灵,能辨善恶。以对话为证,简叙之:

“您这房子确实不错,只是这上下楼梯,如厕似有不便。”看房客说道。

“您家几口人住?”天蝎猴儿问道。

“四口,我们一家三口,孩子上学八岁,让家老人帮接送下孩子,顺便做做饭。”看房客回答。

“可以让老人住楼下,缩小点儿客厅面积,楼上楼下各有一卫生间,不就解决了吗?”天蝎猴儿说。

“那哪儿成,那厅不就太小了吗?我们的活动空间不能太小。”看房客答。

“噢,那确实不太适合您家居住。”天蝎猴儿认同。

“不妨事儿,也有办法。”看房客又说。

“洗耳恭听。”天蝎猴儿说。

“你看呵,楼上两间,我们两口子睡主卧,孩子睡客卧,家老人就让她睡楼上厕所,把浴缸拆了搭个木板床,坐便也不用拆,老人孩子上厕所还方便,我们俩就下楼方便。”看房客作着设计。

“那气味儿多不好,木板床也窄呀。”天蝎猴儿皱了下眉。

“没事儿,都那么大岁数了,有个床能睡觉不就得了。”看房客不以为然。

“我去你叉叉的,你还知道都那么大岁数了,帮你带孩子做饭已是情分,为了你们活动空间大,就让老人睡卫生间,你也真想得出来,就不能老人、孩子睡一间吗?有此‘孝子’这老人也真是不幸。”天蝎猴儿心里恼怒地想。

“您这房子多少钱?”看房客问。

“950。”天蝎猴儿答。

“不是900吗?怎么涨了?”看房客疑惑。

“呵呵,就是这个价儿。”天蝎猴儿心说:“你要再来,我还涨。”

“噢,那我们回去商量商量。”看房客无奈。

“不送。”天蝎猴儿爱答不理地。

见访客往门口走,弟弟追过去呲牙低吼。

“您家这猫脾气还真大。”看房客说了一句。

“呵呵,他分人。”天蝎猴儿一语双关。

“砰!”重重地关上门,将这不孝子狠狠关于门外。回过身一把抱起弟弟亲了又亲,轻点他的小鼻子:

“你这小淘气儿还懂识人?对,咱们就得这样儿对他。真不是个东西!”

弟弟豆儿眼儿上翻,嘴里“哼”了一声。看来真是气着他了。 第十三章 搅局喵 第十三章搅局喵

定场诗先:

昨日花开满树红,

今朝花落万枝空。

滋荣实藉三春秀,

变化虚随一夜风。

物外光阴元自得,

人间生灭有谁穷。

百年大小荣枯事,

过眼浑如一梦中。

又一首:

衣食无亏便好休,

人生世上一蜉蝣。

石崇未享千年富,

韩信空成十面谋。

花落三春莺带恨,

菊开九月雁含愁。

山林多少幽闲趣,

何必荣封万户侯。

这两首诗是丘处机所作。丘处机,字通密,道号长春子,全真七子之一,全真教掌教,龙门派祖师。

有问怎么想起这两首了?天蝎猴儿也说不太清楚,大概是今天上午陪九零后老父去银行办事,看着他老太龙钟颤巍巍的样子,回想他这蹉跎坎坷但宠辱不惊的一生,有些感慨和感伤。那日与老人家闲聊,曾问道:“您这一生可有什么遗憾?”答曰:“无。余寿过九零,一生吃喝已享,甘苦均尝,知足常乐,无憾矣。”猴儿闻之,真乃“智者言”。人生一世,一世人生,终将归于尘土,当知足常乐,莫贪恋薄利虚名,反误了大好人生。开心,开心就好!

话说近期家中卖房,访客骤增(要不是这哮天犬有洁癖、怪癖,哪儿会门庭冷落车马稀),这可高兴坏了家中一位:弟弟。每有来访,尚未叩门,这小家伙灵敏的耳朵就已经捕捉到了声响,或蹲于楼梯口,或奔至门前等候,待客人进得屋内,弟弟便会巨尾紧摇,口中喵喵发声:“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继而迫不急待地迎上去,狂嗅、打滚儿、“碰瓷儿”,用尽讨好的招数。客人也大都和善,见如此可爱之喵,也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弟弟就更蹬鼻子上脸地往人家脚面上一躺求关注(这厮,人来疯了不是)。

若是有漂亮美眉,弟弟就再加上一招,直立以爪轻挠女孩子秀腿求抱抱,连叫的声音也婉转柔和了许多。哎哎,你不是已经咔嚓了嘛,还这么重色轻友。弟弟惹人喜爱这是不假,访客们也乐意先和他逗弄一番,夸夸他“好漂亮的猫咪呀”、“真可爱”、“呀,那么大个儿,太好玩儿了”、“这胖猫,真肥”。就这最后一句夸人的话弟弟不爱听,听到了转身就走不再搭理来人,还挺有自尊心的。

日久天长地一犬一猴也习惯了,先陪着来客聊会儿猫,再说房子的事儿。可这弟弟不安生,边儿上老打岔,这不是搅局嘛,没辙,把弟弟抱住,拍脑门儿捂嘴不让他说话。有的访客话密,聊起喵来语不停歇,逗起喵来也是兴致盎然,聊喵十分钟,看房走马观花地也就五分钟。我说,您来是干嘛来的?咱先看房,再看猫好不啦。到最后再有敲门看房的,犬猴相视笑问对方:“不是又来看喵的吧?”哈哈哈……。

最可乐的是有一家三口来看房,逗喵、聊喵、看房的流程走完,家长问小孩儿:

“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家长问孩子。

“唔……,我打一百分。要是再有这只猫,我就打一百五十分。”小孩子真逗。

“孩儿啊,我们只是卖房子,不搭喵。”猴捂脸心内叹息。

基本每次弟弟都热情不减地陪着访客看房,看楼下他陪在人身边儿转悠,人家要上楼他也腾腾腾地扭动那胖胖的身子在前边引路:

“看,这是我家卧室;看,这是我家书房;看,这是我家浴室和卫生间;看,这是我专用的便便盆儿;看,窗口趴着的那是我姐姐,她性格不太好,你们可别招她啊,……。”

弟弟,你话痨啊!那儿有专业人员介绍,要不干脆你当专业售楼员得了,闭嘴歇会儿吧你。

珰、珰、珰,敲门声响起。

弟弟:“我来我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唉,有他在,这房子什么时候能卖出去哟! 第十四章 巴普洛夫效应 第十四章巴普洛夫效应

我原要昂扬独步天下,

奈何却忍辱藏于污泥。

我志在叱咤风云,

无奈得苦候时机。

飞龙九天,

岂惧亢龙有悔。

转身登峰造极,

问谁敢不失惊!

我原想淡泊退出江湖,

奈何却不甘枉此一生。

我多想自在自得,

无奈要立功立业。

要名要权,

不妨要钱要命。

手握生杀大权,

有谁还能失敬!

一首霸气的定场诗,但和本章节内容无一毛钱关联,嘿嘿。

巴普洛夫是条件反射理论的创立者,这个巴老呀,选了那么多个助手,用了那么多条狗做实验,助手们何其辛劳,狗儿们何其不幸。而我,仅仅选了两个助手,就重现了巴老的理论。现在,隆重推出我的两位重量级助手:哈妮和弟弟!请热烈的掌声响起。

下面是哈妮和弟弟的感言:

“谢谢,谢谢大家!”这是厚道的哈妮。

“谢啥玩儿意儿,这死猴子老拿咱俩做实验,有好吃的不给吃,非得证明了他那个什么狗屁的唾液反应、条件反射、无条件反射才算完。你说,你都被他折腾多儿次了?”这是那个不开眼的搅局、拆台弟弟。

“呃,呃,大家别听我弟弟瞎说,他就是好话不会好说,别介意。其实我们也挺感谢天蝎猴儿的,能让我们为科学理论的验证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也感谢天蝎猴儿在实验期间为我们提供了那么多美食。谢谢,谢谢天蝎猴儿!谢谢大家!”哈妮的发言真是精彩,说得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你说你,让我说你啥好!哎,哎,你别拉我,我还没说完呢,这还让不让人说话啦!你别拉,我自己走还不成吗?”

弟弟终于被哈妮连拉带拽地弄下了台。嘘,我的个小心脏哟!这脸总算是保住了。

说笑归说笑,实验确实做了,也确实成功印证了巴老的理论。那就简单聊聊实验的过程吧:

最早的实验助手只有哈妮一人,印证的方法也不复杂。我们首先来印证非条件反射。非条件反射是指人生来就有的先天性反射。是一种比较低级的神经活动,由大脑皮层以下的神经中枢(如脑干、脊髓)参与即可完成。说白了,就是哈妮在睡觉,你突然出手用力捏一下她的胖爪子,哈妮的小手就会立马缩回去,同时睡眼惺忪的睁开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你:“我在睡觉,你又折腾我干嘛?”此时你再用指尖轻点一下她的眼睛,哈妮会立即闭上眼。看,哈妮的缩手、闭眼就是无条件反射。实验成功!

下面介绍条件反射。条件反射是动物出生以后在生活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后天性反射,是在非条件反射的基础上,经过一定的过程,在大脑皮层参与下完成的,是一种高级的神经活动,是高级神经活动的基本方式。这个实验就比较复杂了,所以第二个助手,弟弟,参与进了科学实验当中。哮天犬和天蝎猴儿为了别早死,每天早上都吃鸡蛋(吃鸡蛋可以不早死?唔,好像是的),弟弟就会循着气味奔过来,撒娇、用肥头蹭你,看这小可怜儿的样儿,给他吃口蛋黄,弟弟吧唧吧唧吃完抹抹嘴儿掉头就走。

“这货,白眼儿狼。我的蛋黄没了,对,吃天蝎猴儿的,反正我可不能早死了。”哮天犬嘀咕着,

说这个弟弟循味吃鸡蛋,我没弄明白是什么反射,他以前从没吃过鸡蛋,怎么能知道好吃呢?但自从有了第一次以后,每次早上吃鸡蛋,刚剥开壳,弟弟就会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讨黄儿吃。到现在,只要听到敲鸡蛋的声音,弟弟就会跑过来。这,就是条件反射。再比如,每次给哈妮、弟弟换水、添食、开肉罐头都是在厨房完成,所以每当犬猴进入厨房,弟弟也会跟进来,以为又是弄食:“又弄什么好吃的呢?给我来一口,别吃独食你们。”这,也是条件反射。夏季炎热,一犬一猴都爱吃哈根达斯,弟弟也爱吃。开冰箱门儿就有可能是拿冰激淋,这弟弟心里门儿清,所以冰箱门儿只要一开(哪怕是极轻极轻地开),弟弟就会从遥远的地方奔跑过来,往门儿那儿一趴,盯住你的手:“给俺也来一根吧您那。”所以,开冰箱门儿见弟弟,这也是条件反射。再举例说明:犬猴一旦开吃,弟弟就会着急忙慌地往人怀里拱,踩着你的胸腹,伸出小鼻子儿凑上去闻,去舔,犬猴就用手不客气地把他扒拉开,如是者再三,弟弟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你吃你的,我不再抢上前,我只是静静地守候着,你看我多可怜,怎么也得赏我一小口儿吧。这……好像也是条件反射吧。再比如:弟弟欺负哈妮姐,犬猴只要一声大喝或用力一拍手,弟弟立马儿歇菜;每当弟弟拉完屎,埋都顾不得埋,转身跳出就开始狼奔豕突。这都是条件反射。(

好啦,实验成功!最后,感谢哈妮和弟弟的无私奉献,感谢所有在实验过程中为我们提供美食的赞助商。谢谢! 第十五章 都挺好 第十五章都挺好

我本下界饕餮仙,

珍馐美味要尝遍,

风卷残云拂袖去,

杯盘狼藉懒回观。

疾吃猛喝狂吞咽,

慢嚼细品非我愿,

食罢且饮一杯酒,

谁敢说俺吃相癫。

一首定场打油诗,权作一笑,不值回味。

“中国人的饮食主食五谷,辅食蔬菜,兼有肉类。却以长江为界,南人喜米,北人好面。广东客家人爱好煲汤,山西佬喜好吃醋。民以食为天哪。说起吃我推崇中国菜有五味、五色、五香之说:五味,酸甜苦辣咸;五色,红黄蓝白黑;五香,花椒、大料、陈皮、丁香、桂皮。另外吃不光是为填饱肚子,解口腹之欲,吃还可以食补和食疗: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蔬为充。人生无大事,吃就是大事啊!”这是《暗算——捕风》一集中钱之江的经典台词,因非常喜欢这段对饮食的评价,特摘抄于本文,与君共享。

说起吃,还有一段小插曲。记得天蝎猴儿与哮天犬交往之初,也聊到了吃,哮天犬曾言,她只要想到什么好吃的,不管多晚也要开车去满足口腹之欲。天蝎猴儿闻之,心有戚戚焉,暗道这女子和俺老孙一个爱好,挺好,挺好,遂继续与之交往,终陷于犬牙间苟全,按下不表。

说起吃相,哮天犬和弟弟还真有一拚。弟弟是脑袋扎进食盆里,叭叽叭叽响不停,肉条儿不过半分钟,每餐不超一刻钟,进食速度奇快,囫囵吞咽不待停歇。哮天犬也是如此,吃时极其认真,也是速度奇快,一般天蝎猴儿刚吃到一半儿,人家已经撂筷子眼巴巴儿地等你了。天蝎猴儿初时与哮天犬一起用餐还真不太习惯,为了与她同步,只好也加快速度,或一见她撂筷子天蝎猴儿也就不再吃了(大老们不知道,饿了猴好几顿,基本没吃饱过)。后来日渐熟捻,才放松了按照自己的进餐速度慢食。哮天犬还自我解释,这种方法是为了让胃在最短时间里容纳进最多的东西,说要是慢了就一点儿也吃不下去了。哮天犬的下颌微微上翘,说这是老来有福之相。可这福相也有不雅之处,有数次吃的油腻些,那油汤子就会慢慢流下来,慢慢积存在犬下颌洼处,亮闪闪的一片,她也浑不自知,仍快速大块朵颐,直至流下或猴儿提醒,又或是猴儿实在看不下去,为犬擦拭干净。哮天犬还不领情,大手一扒拉:“你干啥,哎呀你影响我吃啦!”颇不耐烦。

前几日二人同游前门北平坊,哮天犬网搜了一家人气第一的北平花园作为午餐地。真不愧是人气第一,一犬一猴排了一个多小时才排到。落座后陪犬习惯性地四下张望一番(猴一向不喜探人隐私,听人言论,查看周围人际地形。奈何犬有此癖好,不得已而为之以慰犬心)。好嘛,放眼望去只有猴犬俩半大老人,整个儿一个年轻人的天下,个个儿衣衫光鲜时尚。倒也无妨,谁说上岁数的就不能来了。侧耳窥听,周边食客言必国外,其间断续夹杂略带某山口音的“标准美式英语”单词几个,谈的都是十几、几十个小目标的小生意。猴犬相视一笑,真他XX的扯淡。这是个西餐厅,犬揶揄猴:“菜单全英文的,你看不懂,我来点”(骗谁呢,第一页推荐菜品大大的中文写着“炸鱼薯条”,我傻呀)。菜很快上来了,第一道炸香鸡腿,服务员刚走,犬手机拍完照,立刻进入旁若无人的状态,大手一伸抓起一只,开啃(注意此处用词,啃),油滴开始慢慢向下颌聚集中。五分钟不到,一盘儿干完,嘿嘿笑着自嘲道:“这量也太少了,你看人服务生一准儿说咱俩是吃货。”话说着,那积累许久的油河眼瞅着就要流下,犬嘴角也粘了几道油印儿,像喵胡子。猴儿实不忍(也真看不下去了,这高档地儿,这吃相儿,真是绝配),用手遥指犬下颌,犬会意大咧咧地以手抹去,再用力一抓纸巾算是擦了手,嘿嘿地憨笑。第二道、第三道上来,犬的进食速度不减,埋头苦干无暇再看手机了。猴呷了一小口红酒,目光有些恍惚,仿佛弟弟坐于对面狂吃不已。猴暗自思忖,真不愧是母子啊,吃相儿真像,挺好,都挺好的。终于,一餐接近尾声,犬从俯首姿转为直腰,打一饱嗝感叹道:“呃,吃撑了有点儿。”

要说到经典吃相,那还是得说吃羊蝎子和涮肉。戴上手套,单手执蝎子,血盆大口一张,“啃”!霎时肉末四溅,胖胖的福娃脸上时有留痕。肉净后双手并用,双唇紧闭,牙关紧咬,两腮略鼓,一起使劲,“掰”!要是掰不开,就会把手一伸,声音细细嗲嗲地:“我掰不动。”或是声音低沉浑厚地:“给我掰开。”猴就接过来掰开再递回去。最后一道程序就是“嘬”!猴一般是用筷子伸到那洞中一捅,一条儿完整的羊骨髓就出来了,这多文雅。可犬一定要“嘬”,撅起小嘴儿,狠狠地亲上去。对,是亲上去,全面接触式,再用力一嘬。得,一嘴的羊油算是全糊上了,油腻腻地,真是有够看的。犬涮肉的吃相也是可圈可点,她吃什么都狼虎,大口大口的。挑一大筷子肉,蘸满香油调料,张口送入,因这一筷子的量太大,塞进嘴里必定是香油被挤在外面,这就开始积蓄了。但只见嘴唇和嘴角上一圈香油包裹(好嘛,不用涂亮唇彩了),下巴颏处越来越亮,闪闪发光,一条小溪慢慢流淌,聚于颏尖渐成饱满的一滴,“滴答”,落入碗中,没事儿,接着吃。香油汇聚的小溪潺潺流淌,油滴下落的滴答声如更漏不停,一碗香油就这样循环往复地一次次再利用再利用。我说犬吃涮肉调料怎么那么省呢,今儿算看明白了。 第十六章 重返狼群 第十六章重返狼群

厉嗥山鸣谷应,

四望海阔天空。

独来独往隐行踪,

惊破栖鸿美梦。

举头狂啸明月,

天下谁与争锋?

世间任我称豪雄,

乾坤惟我独重。

200万年前,地球上最迅猛的食物链顶级杀手有3个,按照威力从大到小,分别是泰坦鸟、剑齿虎和狼。在200万年之后,泰坦鸟和剑齿虎都已相继灭绝,狼以其团队作战、进食速度奇快两大优势仍存活了下来,并一度成为食物链最顶端的霸主。100万年后,这个地位开始被更善于群体合作的人类所取代。当今社会,狼图腾、狼文化、狼公司、狼团队大行其道,开口必称狼性,行事必推狼道。以文明标榜自居的人类社会,已经倒退回远古时代,尊崇着远古的自然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听着就霸气无情),一个新的人类种群诞生并以几何的速度繁衍扩张,其貌似人,其性如狼,这就是“狼人”。

这话题太严肃,大家都是奔着轻松、快乐来的,我还是写点儿能让大家心情愉悦的东西吧。

话说从前,这哮天犬忽然迷上了《延禧攻略》和《如懿传》,每有闲暇必回看各台的播放,周六、日尤甚。这可苦了天蝎猴儿,不单要跟着一起看,还要一起探讨评论,某苏台纯元皇后刚刚跳下宫楼,某江台纯元皇后又新添皇儿,某南台纯元皇后祭奠刚毕,某北台纯元皇后又活蹦乱跳地轻歌曼舞,大脑时刻处于跳跃性思维和回忆状态,累得天蝎猴儿抓耳挠腮,眼冒金星,累得屏幕上的纯元皇后也是娇喘连连。

这弟弟和哈妮倒是和哮天犬一个爱好(想起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每有播放,哈妮静卧于沙发前的榻上,仰起扁扁的胖脸,睁大圆圆的眼睛,随着情节的跌宕起伏,尖尖的耳朵360度的转动,时不时舔舔塌鼻子,擦擦泪汪汪的双眼(她有事儿没事儿都是泪汪汪的),还真入戏了。弟弟眼神儿不好,蹲在电视前,头高高地仰起,脸都快贴上了,脖子都快仰折了。有两类情节更能引起他的共鸣:一类是关于饮食、进膳的画面,一有出现,弟弟就舔嘴咂舌,眼冒绿光儿,馋态毕现(这弟弟生来目的就一个,吃)。还有一类是妃嫔们的起舞画面,那长袖款舒,玉指纤纤,蜂腰盈盈,眼波流转,一颦一笑一回眸,一俯一仰一盘旋,弟弟的大嘴叉子咧得哟,喉咙里咕咕作响,大尾巴巨幅地摆动,还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哈妮姐姐(是在比较哪个更好看吗),也是乐在其中。再看哮天犬,标准的“葛优躺”,俩腿岔开架在沙发前的圆垫上,左手一盒哈根达斯,右手一把巨勺,一大勺一大勺地往嘴里送着,口中含混不清地评论着,那叫一个惬意。天蝎猴儿抱头坐于一旁,目光呆滞,大脑飞速旋转,口中应着:“嗯、啊、嗻、是。”心里嘀咕:“这是哪一集呀?那皇后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吃上了?她怎么还跳上舞了?”

《重返狼群》是弟弟最爱看的电影,讲述了一匹狼王遗孤“格林”从若尔盖草原被画家李微漪救回城市喂养,又因不适城市生活被带回草原,最终重返狼群的传奇故事。近期电影台多次播放这部电影,每次弟弟都会认真观看。屏幕上小格林出现了,在大草原任意驰骋跳跃,屏幕下弟弟也是瞬间进入亢奋状态,弓着背,背毛炸起,尾巴直竖,追逐着屏幕中格林的身影来回地跑动;格林啃咬家具电线,弟弟也兴奋地在猫抓板上咔咔地杠着爪子;格林在草原上做出各种动作捕捉着野兔,弟弟在下边认真学习模仿格林的捕猎技艺,还回头看看远在一隅的哈妮,再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天蝎猴儿,似在征询意见:

“我可以这样逮哈妮吗?”

“不行!”天蝎猴儿冰冷而果决的眼神打消了弟弟的胡思乱想。

“不行就不行呗。”弟弟收回渴求的目光,继续观看电影。

深夜,一声狼嗥骤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格林长身而立,跑到帐外极目远方,随之昂首附和着长嗥高吟,这是野性的呼唤。弟弟受此感染,先低下头,喉间咯咯作响,腹部鼓胀运气,似是在酝酿,然后直起上身昂起头,鼻尖、喉部、前胸挺拔成一线,开口发声:

“喵唔……喵唔……。”声音苍凉悠长,野味浓郁。

“嗷唔……嗷唔……。”

“喵唔……喵唔……。”屏上屏下相和,闻之凄怆。

弟弟,天蝎猴儿明白你的意思,可你是家喵,承袭了高贵的血统,与自然界的喵族本就不是一类,况且放你走猴也做不得主。有哮天犬哮天掌权,若是放你回归自然,只怕猴也就得卷铺盖滚蛋。

“喵唔……喵唔……”,弟弟不甘。

“唉呀……唉呀……”,天蝎猴儿长叹。 第十七章 淡定哈妮怂弟弟 第十七章淡定哈妮怂弟弟

素来清心静养,

不屑与人争强,

任是弟弟再逞狂,

我自独处无妨。

喵生迁徙平常,

何需忧恐张慌,

淡定四顾新家状,

窗前美景尽赏。

——哈妮

小爷豪横无双,

霸食约架平常,

小小哈妮哪里藏,

古今胜者为王。

一朝城池换防,

八面威风尽丧,

噤口羞提当年强,

咱也尿湿裤裆。

——弟弟

备注:

“豪横”,老BJ土话,电视剧《新世界》中的台词,使用率极高。豪横的一个意思是指强势,仗势欺人;另一个意思是指性格坚强,有志气,不屈从于恶势力。用在弟弟身上一定是第一种解释喽。

两首打油诗做开场白,分别送给哈妮和弟弟。上一部写的是哈妮和弟弟在旧居生活时期发生的趣闻趣事,如今新家已入住,这俩前世的情人今世的冤家,又将继续他们的多彩新生活。至于能否从冤家转化成情人,天蝎猴儿不抱太大的幻想,必竟这俩喵早都不是全和喵了,一个太监一个不完整雌性,丰满的理想和骨感的现实间差距太大。不奢求,淡定淡然处之就好。本篇以旧居的最后一天作为开篇。

话说平安夜的前一天12月23日,所有该搬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两件最贵重的东西,口误,他们不是东西。又口误,只等把俩喵抱走就万事大吉了,唉……。这几日的收拾搬家,大人们累的贼死,小人儿们倒好奇活跃非常,这里闻那里嗅的。弟弟自不必说,添乱的主儿,上窜下跳不够他忙活的,就连平素恬静独处的哈妮,也一改往日温良恭俭让的性情,跟着弟弟有样学样地往坏处出溜,啃塑料绳的毛病添了,用爪子挠破硬纸箱的坏水儿也想出来了,还多次敢于跳进天蝎猴儿刚刚拼好的空纸箱里,然后抬起头,一双看似无辜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你(迎风流泪的“加菲”种,啥时候看啥时候水汪汪):“抓我呀,抓我呀,把我抱出去呀,抱出去我再进来,咱玩儿捉迷藏呀”。累心啊!天蝎猴儿心里琢磨,这俩货也许不想走,恋旧居恋旧物,所以变着法儿地阻止你,他们不是冒儿坏水儿,是故土难离的有情喵。这样一想,心情大好。所以,有时候骗骗自己挺好的,起码心里不堵得慌了。

艰巨的工作即将开始。以前每次把喵装入笼子都是一场恶战,斗心智、斗体力、斗战术、斗战意。狭路相逢勇者胜!亮剑!出招!俩喵鬼精灵,一见搬出了喵包喵笼,大事不妙转身快跑。“哪里去”!一声轻叱中,哮天犬施展出乾坤大挪移身法,如烟般飘到二楼楼梯中段,卡住俩喵逃跑的去路。二货们傻了,转头看,一个大铁塔矗立在身后,天蝎猴儿箕张着两只大手,作势欲扑,哈妮和弟弟对视一眼,眼神中绝望之色渐浓。总算弟弟反应快,脑筋活落些,侧向窜出,躲进冰箱后暂保安全。哈妮呆立原地,“我上哪儿啊”?牠懵了。

先解决容易的。哮天犬腾腾腾地下楼,步步逼向哈妮。哈妮自知大势已去,放弃逃跑任你来抱。

“哈妮乖,哈妮乖,哈妮最听妈妈的话了,妈妈最爱哈妮了……。”哮天犬一边碎碎念着这千古不变的法咒,一边弯腰轻轻抱起哈妮放进喵包。

哈妮中了魔法般顺从,悬空的身子蜷缩成一个毛绒绒的肉团儿,尾巴紧紧夹在两腿间,临进喵包前轻唤了两声:

“干吗呀,我不想走,小哥哥还在楼下等着我,等我天天看它表演呢。”

安顿好一个找另一个。弟弟趁我们专心对付哈妮无暇顾及,悄悄朝楼梯口溜,天蝎猴儿一转头间,弟弟已经摇动着肥臀跑上了楼梯,猛然加速冲上二楼。得,上楼捉将的活非猴儿莫属了。寻到弟弟,对视中双方战意激增,弟弟以速度占优,天蝎猴儿以体形恃强,出招吧。弟弟加速冲刺、急停、折转、侧扑、翻滚、仰躺,肚腹朝上,四爪尖甲暴伸,口中虎牙寒芒,喉间嘶嘶作响:

“看你敢把小爷我怎样!”

“嚯?好霸气呀你。”天蝎猴儿看着弟弟拚命的样儿,气乐了。

上前两步,用脚轻轻踢几下弟弟软软的小腹,脚趾轻踩弟弟的小蛋蛋,挑逗着。弟弟怒了:

“敢踩小爷我的命根子,我挠你我!”

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天蝎猴儿脚上穿着的拖鞋,用牙狠命地撕啃着,两只后爪急速蹬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天蝎猴儿趁势抽出脚,让弟弟抱着个臭拖鞋撒筏子吧。四个小爪儿不是都用上了吗?弯下腰,一只手急伸,稳、准、但不狠地抓住弟弟脖子后的那一团软肉(这可是喵星们最致命的部位,只要一被抓住,立马服帖),弟弟瞬间定格,喵呜长叹一声缴械投降。楼下的哮天犬早已张笼以待,天蝎猴儿托抱着弟弟下楼,口中也碎碎念着“弟弟不怕,弟弟不怕,弟弟不怕”的法咒。

“能不怕吗?每次你念这个就没有过好事儿。”弟弟心里叨咕着,无奈地舔舔鼻子,白了一眼。

把弟弟装进去是个体力活,不要命地挣蹦,四个肉爪撑着笼沿就是不进去,平素抢食贪吃养的一身肥膘还真有劲儿。俩人连推带塞好不容易关上笼门,刚抹一把额头的汗,笼中的弟弟低沉地发出“嗷呜”一声长嚎,无奈、悲怆、凄凉,随之一股刺鼻气味冲天而起,俩大人儿皱着眉低头看看,哈哈哈……弟弟吓尿啦!笼子里亮晶晶一片,屁股下的毛湿淋淋的。

前功尽弃,总不能带着一个臭弟弟进新家吧。开笼、拎出弟弟、冲洗干净。笼子味儿太大不能再用了,换个纸箱子吧,那里空间宽敞。抱弟弟进去,刚合上盖,弟弟又不干了,几爪子把箱子挠了个洞,小脑袋先拱出来,胖身子也费劲吧啦地一点儿一点儿往外挤。这招不成,还毁了我一个纸箱子,一生气随手拿出一个洗衣袋,把弟弟装袋子里,口一扎,天下太平了。哈妮平静地目睹了整个过程,不叫不折腾,想是看开了,爱咋地咋地吧。

到得新家,弟弟从口袋中一出来,稍做停顿,立马奔向开放式阳台角的喵爬架,那上面三层有个小房子,弟弟一矮身挤进去,把头深埋进两爪间,啥也不看再也不出来了。你原来的威风哪里去了?你的霸道和霸气哪里去了?这怂货!再看哈妮,慢悠悠走出喵包,镇定地四顾环视,然后就有条不紊地开始巡视新的领地,先绕行每个房间一周,把气味留足,圈定势力范围,步履稳定地踱到俩大人儿面前,吧叽吧叽嘴,仰头看看你,意思是说:“这就是我的新家?嗯,不错不错,比原来大多了,可藏的地方很多,也很安全,弟弟逮不着我,这下我可以静心独处修身了”。一转身,慢条思理地进了次卧。啊?那可是天蝎猴儿的居室,以前你可从来不屑于光顾的?轻轻一纵跳上床,往被子上一趴,您猜怎么着?着了!您的心理素质真强,比那个怂货二弟强太多了。

要问哈妮为什么一反常态地睡在天蝎猴儿的床上,请看下一章节《恋》。 第十八章 恋 第十八章恋

或言亦从心为恋,

恋若无心亦枉然,

亦心商参两相隔,

难忘初心仍执恋。

弱婴天性恋母乳,

少年初世恋情缘,

中年持家恋爱子,

老年方知恋老伴。

一世风雨飘摇间,

有意有情有相恋,

亦心终了阴阳判,

才道此生无可恋。

恋?恋,恋!无心,无恋……。

“恋”的繁体字写法是“戀”。望字生意,别较真,别深究所以,纯粹个人肤浅理解:丝言丝心。心在下,是根本,是根基,以心为本初,坦诚不欺瞒。丝为絮叨,如丝般絮叨(呵呵),对着说对着絮叨,用言语相互真诚倾诉,增进彼此认知了解,达成共识,日久成恋。人有恋,恋情、恋人、恋物。喵也有恋,恋吃食、恋玩物、恋玩伴、恋铲屎官。

话说新家入住,弟弟是躲在喵爬架小屋里怂得不敢再出来,哈妮从容巡视完新领地后,直奔次卧大床,跳上去就呼呼大睡,天蝎猴儿都看傻了,问道:

“嘿?你不是一直和你妈亲吗?以前从来不光顾我的地界,怎么这一换住处,转性了。”

“她和你亲呗,你俩多好,切。”哮天犬酸溜溜地揶揄一句,一扭身子跩哒跩哒地出门作美容去了。

回头看看哈妮,标准的喵睡姿:小身子绻着,小肚子起伏着,小眼睛闭着,小脸儿皱皱着,小呼噜打着,小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惬意。床被无端侵占,还不能抗议,沙发上忍着吧。一觉醒来窗外暮色渐沉,弟弟仍龟缩小屋里不动,哈妮也还霸占着天蝎天蝎猴儿儿的床不走,“老这样,不是个事儿啊。”天蝎猴儿叨咕了一句,下厨做饭。

人是铁,饭是纲,这话对喵族也适用。饿得终于扛不住了,哈妮懒洋洋地下了床,到客厅觅食。时机稍纵即逝,天蝎猴儿健步跨到次卧门口,关上门,领土夺回啦,哈哈。晚上睡觉是要开门进屋的,门一开哈妮就跑进来,但相当懂事,钻进床底一角休息,彼此相安。接连数日,哈妮都是白天躺在大被上睡觉,晚上就安静地趴卧在床底,原来是每晚都趴在哮天犬头的一侧,二人抵头而眠,住进新家后一次也没有过,奇怪。后来还是哮天犬一语道破玄机:“她恋味。”

回想起进家门第一天,哈妮就找到一个安全角:次卧床下,后来引得弟弟也愿意在这个地方躲着,俩小人儿靠得很近,不打不闹,陌生环境下的“抱团儿取暖”。原来如此,主卧所有床上用品都是新的,次卧里只有那床大被是哮天犬一直用着的,味道十足经久不散。这小哈妮不是真转性了对天蝎猴儿好了,而是满屋子就那床大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有安全感。事实证明判断无误,日久大被上天蝎猴儿的气味渐渐盖住了原来那熟悉的气味,主卧床上妈妈的气味日渐浓郁,哈妮就又回到那边每晚与妈妈抵头而眠了。

不过这哈妮对天蝎猴儿的态度还是有很大转变,原来是天蝎猴儿一走近,哈妮就弓腰炸毛全身戒备,随时准备出爪。现在脾气温顺许多,摸抱随便,不反抗。特别是每当天蝎猴儿从外面回来,哈妮都会迎候在门口,一待天蝎猴儿跨进家门,哈妮就会使出弟弟惯用的“碰瓷儿”术,用身体故意撞你、蹭你,然后躺倒,左右翻滚,身子动但眼睛一直看着你的表情和反应,口中发出吴侬软语般“喵呜……喵呜……”的撒娇声,很是让天蝎猴儿感动。你啥时候对咱这么好过,感动中……。

再说这怂弟弟,搬进来后就龟缩在那喵爬架的小屋里不吃不喝的,天蝎猴儿看着心疼,无奈之下动用武力,连揪带推地生生把弟弟赶了出来。

“别揪我,别揪我,就不出来。尿裤子了,没脸见人了。”弟弟哀求。

“好好好,我没你力气大,我出来还不成嘛,别揪我。”弟弟无奈了。

对待小孩子,当道理讲不通时就得动手,大人们都习惯这么做,为你好。既然被逼“离宫”,弟弟也只得放下脸面蔫头耷脑夹尾巴地四处熟悉环境,半路碰上那个曾经被他追得没处躲没处藏,吃饭喝水都得小心防备着偷袭的哈妮。想想自己尿裤子的丑事,看看人家淡定的模样,羞啊!

“姐姐好,出来溜弯儿呢?你吃了吗?这房子挺大哈。”没话找话以遮羞愧的弟弟,把一张强挤出来的笑脸凑近来嗅嗅哈妮的鼻子,还去闻哈妮的屁屁以示亲近。

这货,怂的没边儿了。哈妮也坏,就盯着弟弟的屁股看,还凑上去闻闻,皱着个眉头一言不发,走了。弟弟的小豆眼儿眨巴眨巴,一抹头,臊得刺溜钻进天蝎猴儿卧的床底下又不出来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呀你。到了晚间,弟弟心态调整过来了:

“小爷还是小爷,大丈夫能屈能伸,等我把这儿摸透了,再报今日这一闻之辱。”

果然,一周后,弟弟就开始追得哈妮满屋跑,咬得毛儿乱飞。这是后话。到了晚间,只要天蝎猴儿一上床,弟弟就跳上来蹭啊蹭的,蹭天蝎猴儿的手,蹭天蝎猴儿的脚,把全身都蹭上天蝎猴儿臭脚上的浓烈气味,又抱着啃。天蝎猴儿自己都嫌洗得不彻底有味,你还真不嫌弃。看天蝎猴儿快睡着了,弟弟才跳下床别处寻乐子去。有时天蝎猴儿半夜梦醒,只要低低轻唤两声:“弟弟,弟弟?”无论多远,无论当时在干什么,弟弟都会飞奔上床,继续它那一套蹭、抱、啃的流程,然后乖巧地仰面躺倒在天蝎猴儿脚边,片刻间就打起小呼噜,安全。

其实咱家俩喵都恋味、恋人、恋情,多少次天蝎猴儿和哮天犬半夜起床,都会看见哈妮守在主卧门口,弟弟守在主卧和次卧间的必经之路,像极了两个不辞辛劳的忠诚小卫士,守护着主人。

“哎呀,哪里谈得上辛苦。没他们谁给我们铲屎、擦屁屁、擦眼睛、剪指甲。没他们谁给我们那么多好吃的,又是三文鱼又是基围虾又是肉条的。对了,还给我们吃葡萄呢,甜甜的,后来听说我们吃了会死翘翘,就不给我们吃了。妈妈一到冬天就老吓唬我们:“你看看外面多冷呀,你看看外面的流浪猫多可怜呀,你看看你们多幸福呀,你得听话,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扔出去,和流浪猫一样。”祥林嫂似的。”哈妮感恩戴德。

“我喜欢妈妈身上的味儿,香香的。”哈妮说。

“那我还喜欢天蝎猴儿脚上的味儿呢,怪怪的。”弟弟说。

相伴多年,喵有依恋,人又岂能没有依恋。离家近月,弟弟可还记得那怪怪的味道?哈妮可曾想念过天蝎猴儿仙?在这特殊的时期,更加想念,愿你们都平平安安! 第十九章 喵星人的职场智慧 第十九章喵星人的职场智慧

都说职场如战场。身在其中,有些人如鱼得水,步步高升;有些人举步维艰,节节败退。职场也需要智慧,我家的两个喵星人为我做了很生动的诠释。

四位主人公出场:

大女儿叫“哈妮”,意为乐哈哈的小妮子。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现实无情地给了我两记响亮的耳光(两记对称,一边一记公平)。这个名字起的不恰当,因为哈妮从来没有乐哈哈过(原因以后会专门解释),妮字尚可,她毕竟是女孩子嘛。

小儿子一开始叫“哈雷”,但又觉着哈雷让人联想到彗星,彗星稍纵即逝,不好。叫“地雷”?我炸!斗地主了。算了,懒得再给这小东西想其它的名字,干脆就叫“弟弟”。

我叫“天蝎猴”,望文而知其意,属猴儿,天蝎座。

下面隆重介绍我家的大领导——“哮天犬”,这个名字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哮天,多霸气,连天都敢骂,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不敢和不能骂的?犬者吠也,有事没事儿“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另外一个原因,我家领导属狗。

我和我家大领导还拥有一个经过行业权威机构和大众评委共同评审认证的官方称谓:“铲屎官”。铲屎官,你懂的,喵星族授予为之无私服务的人类的最高荣誉称号。

弟弟是在哈妮两岁时来到我家的,从那一刻起,一幕职场的争斗剧正式上演。

职场智慧一:韬光养晦,厚积薄发

弟弟刚来时不到两个月,毛绒绒活像只小白狐狸,一进门这儿闻闻、那儿嗅嗅,身上的嫩毛儿瑟瑟抖动,以无害示弱的姿态尽快熟悉职场的环境和同事。哈妮则是以老资格的眼神冷冷地打量这个后辈,暗自评估对方的实力,感受到不久将至的威胁。

弟弟见到哈妮,怯怯地走上前仰面躺倒,露出柔软致命的小白肚皮,用前爪轻触哈尼示好。哈妮毛发倒竖,口中一声低叱,一掌拍出,将那只友好的小手打将一旁,以示威严。弟弟惊慌地跑开,第一次接触以失败告终。

在以后的日子里,弟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示弱接触,试探哈妮的实力和底线,也一次次被哈尼无情的打开、扑开、咬开。弟弟也在一次次的失败中学习到哈妮的技巧,暗中积蓄着实力。时光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打打闹闹中飞快地流逝,弟弟也在迅速地成长,无论是体型还是打斗的技能。

终于有一天,弟弟信步踱到哈妮面前,低唤一句,伸出已经十分强壮的手拍拍哈妮的圆脸,哈尼大怒,回拍一掌,弟弟灵巧地闪开,揉身反扑而上,用发育得硕壮结实的身体将哈妮压倒在地,一口咬住哈妮的后颈。哈妮,这个曾经的前辈,职场上的老手,被后起之秀压在身下,无计可施也无技可施,只有口中发出嘶哑的哀嚎。弟弟一战成功,自此也奠定了在职场中不容轻慢的地位。而那位战败者哈妮,只能黯然退到一角,一边疗伤一边后悔当初没有和弟弟搞好喵际关系了。

听,楼下弟弟高亢的歌声响彻大厅,唱的是《我做我的王》。听,楼上一角哈妮的低吟似有若无,哼的是《无言独上西楼》。

职场智慧二:上司的关注和你的身影

引起上司关注的方法多样,仅举两例:1、弟弟自从确立了在职场中的地位后,日常倒也安分守己,轻易不招惹前辈哈妮,但是只要有上司在场,弟弟必主动找哈妮约架,以此博取上司对他的关注并彰显自己的实力,同时试探上司对自己的关爱和容忍程度,以校正今后的处事方略。但弟弟的分寸把握得当,深得《道德经》“盛极必衰、持盈则溢”的精髓,虽胜多但也略有败绩。

弟弟约架的方式耐人寻味,一种是盛气凌人式,逢打必胜,这是向哈妮和上司宣示自己职场不可动摇的能力和主导地位;一种是示好约架式,逢打必败,表面上看是败绩,但让上司看到的是弟弟示好,哈妮无情孤僻没有团队协作精神,从而于无形中加深了上司与哈妮的隔阂。再一方面弟弟以小败换取了一种平衡,让哈妮觉得自己于职场并非一无用处,从而消弭了逼人太甚、鱼死网破的危机。约架都如此心机深沉,智慧无过弟弟尔。

2、上司每天早上醒来,刚刚坐起,弟弟都会哼着欢快的信天游小调儿,颠儿颠儿地及时跑到上司的床边,睁着两只圆圆的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轻摇长尾,蹲坐在你脚下,静静的,不吵不闹,让你忍不住俯身抱入怀中一阵爱抚。日久天长,让上司养成每天早上第一眼就要看到他的良好习惯。

每天晚上回来,刚刚打开门,弟弟无论是在楼上还是在楼下,无论当时在干什么,他都会第一时间奔到门口迎接,以他特有的“碰瓷儿”方式躺倒在上司的脚面,不惧咸淡气味地蹭来蹭去,让上司深切感受到下属带给的温暖。

平时闲在屋中,无论上司在做什么,弟弟都会凑上来与你耳鬓厮磨,不是真的想打搅你,只是要让你看到他,引起上司对他的关注。上司上楼他上楼,上司如厕他蹲候,上司休息他静守。

总而言之,让上司随时想起他就能看到他的身影,让上司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增进上司对他的信任。

反观那个战败的前辈哈妮,永远躲得上司远远的,让上司找她不着才是极好。长此以往,上司对她的关注日趋减弱,哈妮对于上司已经少有的示好漠然视之,甚至还小矫情一下,发发可有可无的小脾气,终于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下属。

职场智慧三:沟通顺畅、表达精准

弟弟的情商极高,沟通能力极强。他精通多种语言,词汇、声调的变换丰富之极。他会用高低错落、疾缓有序,时而慷慨激昂,时而轻吟慢哦的音调,配合以肢体语言与上司进行多角度、多层次上的沟通和汇报,让上司能及时准确了解下属的真实意图和情绪变化,继而做出对下属有利的回应。

哈妮则基本上是一个腔调一个姿势,久而听之淡然无味,也就失去了进一步了解她的兴趣,更谈不上做出对她有利的回应了。

职场中的言词表述能力、声调转换能力、肢体表现张力多么的重要呀。

职场智慧四:疾风知劲草、患难见真情

上司如果身体难受,躺倒不动,弟弟会用一种低沉婉转的音调表达他的担心和关心,会用牙齿轻嗑上司的四肢,会用硕大的毛绒绒的头轻蹭上司的身体,会用强壮但不失温柔的肥爪轻拍上司,会长时间地静守在上司身侧不发一语,而又让上司清晰感觉到他就守在你的身边,极大限度地表现出了对上司的关切和忠诚。数番感情攻势下来,上司为其真情打动,更加视其为得力下属和心灵上的知己。

哈妮则依旧保持固有的所谓个性,对上司的不适熟视无睹、不闻不问,上司对她本来就淡泊的感情更加淡泊,上下级关系也最终止于上下级关系。

哈妮和弟弟有两个上司,一个是哮天犬,一个是天蝎猴。猴儿对弟弟的偏爱不言自明,犬儿则因哈妮先入公司,属职场老人,明里还是偏袒哈妮些,但每日必逗弄弟弟玩耍,数次自言:“我怎么每次揉搓弟弟时都是咬牙切齿的,这个小东西哟……”,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且多次怀中抱着哈妮却唤成了弟弟的名字,哈哈哈……。弟弟入职刚刚两年,就同时得到两位上司的喜爱,职场智慧的运用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哈妮,哈妮,哈……妮……?”

唉,这前辈又不知躲哪儿去了。孤芳自赏、坚守个性,只要她乐意,也就由她吧。

“来,弟弟,让我再抱抱,然后给你吃肉罐头好不好?”

弟弟瞥一眼静静的楼上,不易察觉地咧咧肥厚的大嘴叉子,偷偷儿地乐了。 第二十章 喵之谵语 第二十章喵之谵语

天蝎猴儿近几日心绪有些纷乱,精力也不易集中,虽勉力下笔,但遣词、造句均感匮乏,似有枯竭之虑,提笔忘字之事频发。乃静处反观于内,胸中恍惚有灰影一团,纠缠郁结,扫之不去,扯之不断。一日,提笔凝神良久,终未落一字,未成一句,遂弃笔闭目养神,竟渐渐睡去。梦中到得一处,与一仙有一番交谈,现将所见所谈录于本章。

天蝎猴儿梦境中来至一山顶,顶上薄雾轻绕,翠柏碧绿欲滴,见凉亭一座、石几一方,石凳四个,石桌上一壶一茶盏,盏中清茶飘香。一着宽大如雪道袍,身姿挺拔,银发垂肩之人侧向来处,正以指蘸茶在几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天蝎猴儿缓步趋近,望向石几,见上面铁划银钩般写着两个字,“我”、“度”。好奇相问:“敢问先生做何?”那人抬头回看,始见尊容:一张猫脸沟壑纵横,双目精光乍现又倏忽不见,悬胆鼻微翘,双唇微嘬,须眉尽白,头顶两耳直竖半隐于发髻,见猴面有惊愕之态,笑答:“勿惊,勿惊。今你我能得一见,实乃一段因缘。我乃猫仙,因见你心中郁结疑团又不知所以,今托梦于此,解你莫名之困惑。”

“请教猫仙,我之困惑为何?当何解?”天蝎猴儿问道。

“你看到我写的这两个字了吗?”猫仙反问。

“看到了。”天蝎猴儿答。

“这两个字,就是你心中郁结,百思不得其解的根源。”猫仙手指二字。

“烦请解惑。”天蝎猴儿请教道。

“中华文明五千三百余年,自上古黄帝时期仓颉造字以来,有出处的汉字共计91251个。你可知哪个字其意最大,哪个字最是写易行难?”猫仙问道。

“不知。”天蝎猴儿答。

“‘我’字其意最大,‘度’字最是写易行难。”猫仙说道。

“请详解其由。”天蝎猴儿说。

“人生于天地之间,‘我’字始终与其相伴,并时刻贯穿于人的坐卧行止、衣食观想,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形成发展,均是‘我’字所为。大约15万年前,智人在东非出现,那时虽没有文字,但这个‘我’就已经出现了,那时‘我’是个个体,独自与自然界搏斗以求生存。其后,为了在更大的危险面前求安,为了获得更多的食物,人类开始组成小范围的集体,共同生活抵御危险。是这个‘我’支配着人类的思维,让每一个个体的‘我’同意并认可这个组织和领导者的存在。再后来,集体扩大、伐木凿石筑城、定规矩方圆、结绳记事、文字出现,人类从认知革命、农业革命,到科学革命、生物科技革命;从兽欲,到物欲,从兽性、人性,到神性,每一个阶段都是在‘我’的认同下才得以实现。为了维持人类社会的稳定和发展,法规、法典出现,由所谓的‘圣人’、‘统治者’去规范人类社会的行为,领导人类社会的发展。‘圣人’之为‘圣人’,需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要才德全尽,二是要受到后世公认。他是众多独立的‘我’的思想、行止实践,由一个生来原本与众无有不同的‘我’来感悟、领会、归纳、提炼,并最终悟到了常人难以参透的真谛,进而推广至整个社会,受到社会绝大多数‘我’的认同,以之为楷模加以效仿学习。而‘统治者’也必须有绝大多数的‘我’的认可和服从,才得以统治社会。如果得不到‘我’的认可和服从,当这个独立的‘我’的数量达到并超过一个数量值,量变到质变的情况就会发生,变革在所难免,改朝换代实属必然。这是对人类社会而言,‘我’最大。”猫仙解释道。

“受教。那么对于个体的‘我’,也是最大吗?”天蝎猴儿又问。

“那是自然。仅以个体为例:婴儿初降,‘我’便生成。‘我’要吃饭、‘我’要穿衣、‘我’要学习、‘我’要工作、‘我’要建功立业、‘我’要延续香火、‘我’要治病、‘我’要健康、‘我’要享乐、‘我’要长生。人之一生,也是‘我’之一生,凡事皆受‘我’之思想、判断相左右,‘我’伴人终生。‘我’难道不是最大吗?”猫仙回答。

“似有疑惑,那些为国为民不计个人得失,先天下忧、后天下乐者,哪里为‘我’?‘我’之于他们,岂是最大?”天蝎猴儿问。

“孺子可教。‘我’之分为二者,一曰大‘我’,二曰小‘我’。战火纷飞之时,生灵涂炭之际,确有‘伟人’、‘英杰’辈出,救黎民于水火,还天下以太平;和平年代,为‘我’之国、‘我’之军、‘我’之企业、‘我’之后世子孙,而舍家弃业、鞠躬尽瘁者也不乏其人。然其思,为‘我’之思;其信仰,为‘我’之信仰;其行止,亦为‘我’之行止。大‘我’者,舍小‘我’而成就‘众我’。虽大,亦终是‘我’。‘我’,岂非仍为最大?”

“那小‘我’呢?”天蝎猴儿问。

“小‘我’者,为己为先。其下作者,争名逐利、从奢厌简,凡此世间种种,你还没看够吗?”猫仙说道。

“解一惑。请教‘度’字为何写易行难?”天蝎猴儿问。

“古者五度:分、寸、尺、丈、引。其‘度’字易写,学者皆会,然其用极难。事有大、小、轻、重、急、缓、难、易之别,何时用分、何时用寸、何时用尺、何时用丈、何时用引,度之把握得当,事可顺成。把握不当,则事虽可成,然困难重重,甚或终有事倍功半、适得其反之果,也常有发生。若是位高权重之人,度之把握失当,轻则于己有损,重则误国殃民,后患无穷。便是位卑言轻者,一旦失度,也是于己于事有损而无功。吾已历人间数千载,未尝见孰可用‘度’达精妙毫巅之境。故曰:‘度之一字,写易行难’。”猫仙解释道。

“先生之言信焉。先生两惑已解,然吾何以为‘我’,何以用‘度’?”天蝎猴儿问道。

“大‘我’、小‘我’各有不同,子当选其一先。”猫仙提出。

“余尚有自知之明,宜选小‘我’,望先生赐教当何处?”天蝎猴儿请教。

“若选小‘我’,有一言告知足矣:‘做一个无害于社会之人’则可。”猫仙回答。

“请教何以用‘度’?”天蝎猴儿问。

“小‘我’之用‘度’,当先定事之大、小、重、轻、急、缓、难、易。大、重之事,当以分、寸用度,不敢有丝毫松宽;小、轻之事,尺、丈用度可也,君不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乎?’所谓急、缓之事,也需先定轻、重,重则度以分、寸,轻则度以尺、丈。至于难、易之事,当知难则非小非轻,以分、寸把握;易之事则或小、轻、缓,以尺、丈度可也。另有一言,急事缓办、缓事急办、举轻若重、举重若轻、化难为易、行易知难。吾之所言亦非覆全,用之灵活,正奇变换,不可一以之。呜呼,‘度’之难,其实实难。”猫仙感叹。

猫仙言罢倏忽不见,徒留猴独立于山顶亭中,思忖良久终未能全明。轻风一阵,甘露几滴,猴乃梦醒,趁梦境梦言尚存,记录于此章,以待今后继续参详。

天蝎猴儿有一小悟:汉语中有“尺度”一词,但未尝听闻有“分度”、“寸度”、“丈度”、“引度”一说。尺乃位于“分、寸、尺、丈、引”五度的中位,不偏不倚取其中,左右逢源皆有同等回转的余地。难道说其中暗含了待人接物不偏不倚,调和折中的儒家中庸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