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巅峰》 前传 听了掌门人那不像开玩笑的言辞,加之脸上那同样一本正经不似玩笑的表情,顾明之信了。

也怒了。

“弟子不服!”

“自入门以来,我从来都是循规蹈矩,没半分违逆门规,为何要将我逐出宗门!”

殿内默然片刻,端坐紫晶长椅上的耄耋老人开口道:“我太古山的规矩,想必你也是倒背如流了。”

闻言,顾明之脸色逐渐白了上来。

他入门数载,确实从未触犯任何律条,若真说有,也唯有……

“你告诉本座,我太古山的第一条门规是什么?”

掌门人神色平淡,语调更平淡,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仿佛不是处置门下的弟子,只是在决定一只蝼蚁的生死而已。

听到这句话,顾明之心底不由自主咯噔一声。

完了。

“宗门之内,不养废物。”

掌门人的态度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一年之前,你修为丧尽,这一年中未有寸进,也该离开了。”

想起一年前的往事,顾明之顿时便义愤填膺,振振有词:“掌门也该心知肚明,我若非为了你,为了整个宗门,哪里会有今天。”

“废话少说!”掌门人的表情已经开始不耐,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鼠辈:“本座给你两条路,要么离开太古山,要么贬为杂役,你自己选。”

旁边站着的诸位长老面面相觑,他们之中也有人觉得这个决策未免有些凉薄,有心想要谏言几句,但一看掌门那张似有愠怒的面容,都不敢去触霉头,纷纷选择缄口,只在心底默默叹气。

“好,好,好极了!”

顾明之怒极反笑,指着高高在上的那人道:“好一个翻脸无情,好一个卸磨杀驴。”

“住口!”

掌门一拍扶手,恼羞成怒:“在本座面前也敢如此出言不逊,若非看在你昔日那么一点点功劳的份上,本座今日必定将你斩杀在此!”

虽是艳阳高照,可顾明之此刻只觉心底一阵寒凉。他冷冷盯着对方,攥紧了双拳。

“如此宗门,不待也罢!”

言罢,转身便走,还听得身后有人哼了一声。

走出大殿的一瞬间,就听空中传来晴天霹雳般的声音。

“顾明之修行多时未有建树,按照门规处置,将之逐出师门,此生不得再踏入太古山一步。”

声震九霄,整个山门所有人都听到了,而听在顾明之这里更是震耳欲聋。

旁边传来同门的讥诮:“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平日里风光无限的大师兄竟然也会有今日。”

另一个讥笑更甚:“就他还大师兄呢,连杂役都不如。”

“……”

顾明之火冒三丈,想要破口大骂,但一想到自己而今空空如也的修为,为免祸从口出,只得充耳不闻。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眼光在诸人脸上逐一扫过,记住了这些幸灾乐祸的嘴脸。

“哟,他还瞪我呢,哎嘛吓死人了哈哈哈哈。”

“看什么看,不服气是吗?”

“还真当自己是大师兄了?有本事过来较量较量。”

顾明之双拳紧握,闭了闭眼,在众多嘲笑声中快步离开。

他本想即刻下山另寻去处,可不得不面对一个难题。

他下不去。

太古山高耸入云,四面边缘之下皆是绝壁,都有万丈之深。

平日里大家御剑而行,随意进出,可他此刻的情况是身上没有半点修为,根本无法御剑,却要如何步行下山?

站在万丈悬崖边上,顾明之探头下望,只见脚下一片漆黑,却是无路可走。

天际有乌云笼罩,看起来像是大雨将至。

他往后退了一步,欲哭无泪。

“这可怎么办才好?”

自从一年前他在一桩事故中失去修为之后,便一直在山上闭关养伤,以期恢复,从此再没外出,更没想到会面临此等窘境。

他拎着包袱,左右张望。幸好这里偏僻,周遭无人,不然若是被其他同门目睹这一幕,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正要松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旁边便冷不丁响起一个不甚和谐的声音。

“掌门都已经颁下敕令了,你怎么还不走?”

顾明之回头一望,只见一个身穿靛蓝袍子之人向他这边过来,脸上也是携着一股不怀好意的贱笑,以及满目轻蔑。

顾明之目光冰冷:“风徐行,你也来看我笑话?”

风徐行缓步来到他跟前,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听说你即将离开太古山,特意来送你一程。”

顾明之神情略缓,望望下方的万丈深渊,叹了口气:“我刚刚还在发愁怎么下去呢……你来得正好,现在整个宗门之中,估计也就只有你能帮我了。”

风徐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目之间似有同情,也跟着一起叹:“你对我有恩,理应帮忙。只是世事无常,想不到你居然也会走到这步田地,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顾明之只得摇头苦笑:“罢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不能在这里逗留了,劳烦你御剑驮我下山吧。”

风徐行轻笑:“你严重了,不就是送你下去吗,这个很简单,无需我御剑驮你。”

“嗯?”

顾明之一愣,心头还在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方便简单的办法,却见风徐行抬起右腿,不由分说向他狠狠一脚踹来。

顾明之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腰间剧痛,跟着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身不由主的腾空而起,随即一头栽往峭壁之下。

他下意识发出尖叫,然而求救无门,身体迅速下坠,风声飒然中,听得上面传来风徐行放肆嚣张的笑。

“一路走好,大,师,兄……”

顾明之混乱中不住伸手,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以期自救,可是他的身体离崖壁有些距离,纵然旁边有不少枝桠藤蔓,可是他根本够不到,唯有罡风掠过指尖。

一股绝望弥漫全身,顾明之知道自己今日是难逃一劫了,坦然闭上了眼。

正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忽然耳畔狂风骤止,顾明之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停止下堕,好像已经到底,只是没有任何疼痛不适的异样。

很奇怪的感觉,顾明之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方绝壁高崖,一眼望不到顶,像天柱一般直插云霄。不过身体确实已经静止不动了,可是身后却不像是实地,更像是有股奇异之力将自己托起。

他正要转头去看是不是已经到了崖底,下方忽然有个男子声音飘荡上来。

“你是何人?为何要自寻短见?”

顾明之蓦然醒悟,看来这崖底居然有人救了自己,不过产生了一些误会。

“我是太古山弟子……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我并非是要自寻短见,而是被人坑害才从上面掉下来的。”

被人一脚踹下来,当然是坑害。

下面那人沉吟不语,似在辨别他这话的真伪。片刻之后,说道:“你既然不是要寻短见,那看来还不想死对吧?”

顾明之微觉无语。这不是废话吗,好端端的谁会嫌命长,他虽被扫地出门,但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又不是说当不了太古山弟子就要死要活。

不过现在对方是自己的救命稻草,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出口务必慎言,这种话是不能说的,于是客气道:“在下顾明之,兄台若能救我一命,我感激不尽。”

“是吗?”那人的口吻听起来像不置可否:“那么我若救你,你打算如何谢我?”

顾明之暗道自己现在身无分文,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表示感谢。他转了转眼珠,假惺惺的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在下愿为兄台做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之前看过不少话本子,一般姑娘家遇难求救时都是这么说的,很管用的样子。

“这可是你说的。”

听了他的保证,那人好像很兴奋了的样子,语调激动。

顾明之心头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很难接受,比被扫地出门还丢人那种,不禁开始后悔方才高兴的太早了。

“我不需要人伺候,做牛做马就不必了。”下方的兄台接着道:“你只用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

顾明之知道这种许诺可不兴随便答应,得先问个明白:“什么条件?”

“放心,绝对是你能办到的。”

“你不会叫我去吃屎喝尿吧?”虽然这种事看似人人都能办到,但他可办不到。

下面的兄台一阵沉默,看来是无语了,无语完了才说:“我还没那么变态。”

“你还说明说吧。”

“我对你的身体很感兴趣。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的人了,不论待会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可反抗。”他语出惊人。

这下轮到顾明之无言以对了。

什么叫对他的身体很感兴趣?

什么叫是他的人了?

他疑惑须臾,忽然想到一种恐怖的可能……

“我说兄台,你莫非是有断袖之癖?”

“你的话怎么那么多,还要不要命了?”

兄台像是有被冒犯到,不耐烦的道:“给你三息时间考虑,如果不答应,我便收回法力,你若摔成粉身碎骨,可莫怨我。”

顾明之委实感到为难。

看来此人确是断袖无疑了,他若答应这个荒诞要求,便是赔上下半辈子的节操,晚节不保。

是要命,还是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本来是个艰难的抉择,但顾明之只犹豫了两息便有了想法。

比起性命不保,他觉得晚节不保好像也没那么亏。于是拿出了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心,咬牙点头:“好,我答应你!”

下方兄台满意了也高兴了,顿时哈哈哈大笑三声。顾明之觉得这笑声分外奸诈,每一声笑都像是一记棒槌敲在他顶门,令人浑身不爽。

笑完之后,那人便将法力一收,托着顾明之身体的奇异之力顿时消失,他整个人再次迅速下坠。

顾明之瞪大眼睛,发出惊恐的怒吼。

“不是已经答应你的条件吗,你居然出尔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后背碰到地面,身体的下坠蓦然停止。

“……”

旁边那位兄台的声音含着轻笑:“怎么了,你想骂我?”

顾明之从地上一跃而起,望望头顶,再望望脚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原来他方才距离崖底尚不足一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顾明之刚想破口大骂,可转头见到周边情景,又愣在当场,想骂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救他的兄台直挺挺的横卧在地,一动不动,闭目闭息,看起来同死人无异,旁边站着一道人形光影,却是出窍的元神。

“你……这,这是什么情况?”

光影中飘出轻烟一叹:“如你所见,我已经死了,现在是个死人。”

顾明之搓了搓手,叹道:“原来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摇头苦笑:“兄台如何称呼?”

“顾明之。”

“嗯?原来是顾兄,我听过你的大名。”

光影中传出讶异:“听说你是太古山大弟子,深得宁掌门嫡传,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而不能自救呢?”

“被人一脚踹下来的。”顾明之想起这事便心底来气,哼了一声:“宁广寒这老匹夫,总有一天,我要雪今日之辱。”

光影元神闻言更加惊讶了:“我听说宁掌门向来护短,对门下弟子更是人人关照,弟子们也都对他拥戴有加。怎么听顾兄的口吻,似乎对贵派掌门颇有微词?”

“呵,岂止是颇有微词,我现在跟那老匹夫不共戴天!”

顾明之怒从心上起,想要发泄,刚好有棵不知道叫什么的树矗立在旁,于是对准树干就是一拳。

发泄完了,他才开始诉说此事的来龙去脉。

“你别瞧我如今落魄,其实我当初便是因着天资卓越才被那老东西看中收入门下,那时他待我确实不错,说什么要倾囊相授,让我传承他衣钵。”

“嗯,然后呢?”

“然后直到一年前,那老东西闭关之时,有堕修之流夜袭太古山,闯入他闭关之地,要取他性命。”

光影咦了一声:“太古山名头甚响,门中有十大金丹境的护宗掌座,更有三位元婴长老,什么堕修敢犯?”

顾明之回想当时的场面,道:“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妖物,只知道是个女人,修为深不可测。”

他顿了一顿,续道:“那堕修夤夜突袭,适逢那老东西修炼的要紧时刻,难以分心。刚好我也在旁,眼见危机,便出了手。但那堕修委实厉害,凭我一己之力难以抵挡,可那时周边更无旁人,我只有以命相搏,终于撑到其余同门赶到相助,集合诸人之力退了敌,那老东西才没丢命,可我却在这一战中身受重伤,性命虽然保住,修为却倒退至此。”

光影中的元神略一点头:“原来如此。”

顾明之叹道:“太古山的门规,若门中弟子长年修行不挤,便要逐出师门,所以我也就待不下去了。”

“这条规矩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光影元神话锋一转:“那你方才说被人踹下悬崖,也是宁广寒干的吗?”

“那倒不是,踹我之人另有其人,他叫风徐行,你可知此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光影一愣:“所以他是谁?”

“他是现在的太古山大弟子。”

“嗯?大弟子不是你吗?”

“一年前是我,如今是他。”想到风徐行之前的所作所为,顾明之便觉屈辱之极:“太古山的规矩一向是以强者为尊,大弟子这个名头也是能者居之,谁的修为高谁便是老大。若按其他门派那般只论入门时日和年龄,他和我都排不上前十,我也是后来修为渐渐高了,才夺得这个名头。”

光影元神发出嗤笑:“不过是个虚名而已,怎么听起来你们都很稀罕似的。”

顾明之虽已不再是太古山弟子,但还是忍不住想辩解一番:“若只是虚名谁会在意?主要因为那老东西定下的狗屁规矩,什么灵晶法宝秘籍等等一切修炼所用之物,皆需按排名分配,名头排列越高所得好处便越多。太古三千门徒,唯有大弟子最享优待,自然人人稀罕。”

光影元神哦了一声,又道:“那么依你所言,是那个叫风徐行的后来居上,把那原本属于你的名头被他夺去了是吗?”

“哼,就凭他?”顾明之冷笑:“只不过是我失了修为之后知道这个位置保不住,便向那老东西谏言,将这个位子让给他罢了,否则哪轮得到他。”

光影元神似乎挑了挑眉:“你不是他要至你于死地么,又为何要让这个名分给他?”

顾明之笑容一僵:“因为从前他一向同我交好,如今想来,也不过是看重我的身份罢了。此前我以为他是顾念旧情好意相送,没想到是来给我一脚。”

末了,他抬头仰望崖顶,拳缝似要捏出鲜血。

“这笔账我记下了,不论是宁广寒还是风徐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朝若有翻身日,我必以血洗今耻!”

“嗯,有想法有抱负,可喜可贺。”

光影元神做出鼓掌的动作,一边拍手一边泼冷水:“只是眼下的状况,你觉得你还能翻身吗?”

“额……”

顾明之环顾一圈。这是一条深堑,四周都是峭壁,可供行走的范围一眼就能望到头,根本无路可走。以他此刻凡人之躯,根本无法爬上崖顶。

他只得将眼睛再次放在旁边这位兄台身上。

“这不是还有兄台你吗……”

他脸上堆起笑容:“救人救到底,你既能救我一次,不妨再帮我一把,将我稍上去。”

光影中的元神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尸体:“我现在自身难保,方才救你已消耗了身上大半力气。以我目下的元神之体,别说带你,我自己也上不去。”

顾明之认真打量了对方半晌,猛然惊醒。

“你能元神出窍,死而不灭,至少也是元婴境的前辈,这区区悬崖哪能困得住你?”

他语调怅然:“我虽已修到元婴境界,可是才晋升不久,根基尚未稳固便死于非命,体内修为也差不多散了个干净,余力也就只能勉强维持元神不消而已。”

“那你不能施法向你的同门或者亲友传音,让他们来救?”

“不行,外面有仇家在寻我,若是被那些人截到,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顾明之的脸顿时就垮了。

“这可如何是好……”

“也不是没有办法……”兄台话中透出神秘的味道:“只不过需要你做出一些牺牲。”

顾明之一愣,立刻想到方才他提的那个要自己非答应不可的那个神秘要求。

他确实听说过有许多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其中就有那么一条,便是双修之法。这种办法不但可以增进修为,若是门路走对了,更有驻颜疗伤的神效。

顾明之恍然大悟,难怪此人提出这种要求,原来除了自身癖好之外,还有这层缘由。

罢了,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他豁出去了。

“好,你动手吧。”

说完,他便就地躺好,然后视死如归的闭上了眼,等待接下来的行动。

可他等了半天,对方却什么行动都没有。

“你在干什么?”

顾明之心底一阵忐忑:“不是你说要我牺牲自己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反悔。我已经准备好了,开始吧。”

“现在还不行。”

“啊?为什么?”

“时辰未到。现在是正午,此事需等到晚上才行。”

顾明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你就别假装矜持了。”

“倒不是我矜持,是因为我所修功法特殊,元神之体在白日难以凝实,需过了酉时才能进入你的身体。”

顾明之嘟囔了几句,无法可想,只能慢慢熬时辰了。

一边熬不忘一边找话来说:“我的身世你已经晓得了,但你的来历我却还一无所知,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杨巅峰。”

他报了姓名。

“什么?羊癫疯?”

顾明之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脸见鬼的表情:“我没听错吧,谁给你起的?”

杨巅峰默然。

默然完了,续道:“你不要管那么多,知道我是谁就行了。”

“行吧,那你是什么人,为何丧生于此?”

“被人追杀,一路逃到这里,因此地隐蔽,追杀我的人没有追到,这才保住了元神。”

顾明之顿时来了兴趣,继续追问,可杨巅峰却不想多说了,盘膝坐着养神,不再开口。

于是二人便只得彼此沉默消磨时光,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那酝酿了许久的大雨也从天而降,逐渐淅沥。幸好崖底有个山洞,可供避雨。

其实这崖下雾霾遮天,原本就没多少光照,很快便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杨巅峰的元神不断散发璀璨金光,使得顾明之黑夜中也能勉强看清事物。

顾明之正掰着树枝掐算时辰,杨巅峰豁然睁眼:“是时候了。”

于是顾明之一咬牙,神色狰狞的靠了过去。

“等一下。”杨巅峰却往后一退:“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虽然咱俩有言在先,但毕竟兹事体大,我也有点于心不忍,你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顾明之原本就很憋屈,闻言怒了,将手中的枯枝往地上一摔:“你不要再婆婆妈妈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你现在又来马后炮有什么用,赶紧的!”

“好吧,那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杨巅峰也不再磨叽,缓步向顾明之靠了过去。

顾明之再次闭上双眼,本以为接下来会是好一番云雨,但他等了半天,只有头脑晕了一瞬,除此之外没有半分感觉,杨巅峰也没来为自己宽衣解带啥的。

“嗯?你怎么还不开始?”

“我已经进来了。”

杨巅峰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顾明之一头雾水,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进哪来了?

疑惑之中,顾明之睁开了眼,眼前还是在崖底,但杨巅峰的元神却已不见踪影。

“你人呢?”他想要转身,却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双腿纹丝未动,根本不听他使唤。

“我在你体内。”

杨巅峰的声音再次响起。顾明之尚未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下一刻便看到自己的左脚往前迈出一步,接着是右脚……一步一步的往前,可他却没有丝毫感觉。

此刻的他,像是身处一处奇异之地,能看见眼前的一切,却无法操控身体。

他只愣神片刻,便恍然大悟。

“啊,你说的进入我身体,原来是夺舍啊……”

“正是。”

此刻霸占了他身体的杨巅峰活动了一下手脚,说道:“你也不必生气,我只是借你的身体寄存元神,等我找到更合适的,或者将我原本的肉身修复好,便原封不动的还给你。在此期间,你先老实待在识海之内,我带你一起离开此处。”

他取出一只储物袋,打开口子掐诀,将他那已经死得冰冷的身体收入囊中。

做完这些,杨巅峰闭目内视了一番,蹙眉嫌弃:“你这幅身子骨简直是千疮百孔……”

“都跟你说了,我年前受过重伤,药石难治。”

“罢了,先将就着用几天,保住元神不散,等离开此地再想办法医治。”

“可是怎样才能离开?”顾明之嘀咕道:“我的身体里没半点修为,你就算霸占了也没法御剑。”

杨巅峰将手放到储物袋上一拍,袋中立刻飞出一粒褐色圆丹,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随之四散。

他将丹药捏在指尖,说道:“这枚丹丸虽不能起死回生,却能使服用者在一炷香内获得此生最巅峰时的修为,足矣离开此地。”

他的话并非虚言。

打坐了一夜。翌日清晨,大雨止歇,烈阳高照。他服下那粒丹丸,吸纳了药效之后,召来佩剑,御剑飞身离开了太古山所在之处。

那丹药的效力只能维持半柱香,时辰一过,法力尽失,便只得收起佩剑,步行赶路。

摆脱困境之后,随之而来的则是迷茫。

顾明之感慨:“天大地大,却不知能去何处。”

杨巅峰说道:“去坤鹏之巅。”

第一章 “怎么回事?怎么才走一里路不到便累成这副德行?”

杨巅峰穿着顾明之的身体气喘吁吁,往道旁矮石上一座,抬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汗。

“你这幅破身体也忒不中用了。”

不仅脏腑萎靡,连筋脉也都运行滞塞。各处大穴也是闭闷不畅,根本无法引灵气入体。

“若是中用,我又怎会被扫地出门……”顾明之心底唏嘘,倏尔头脑一转,打起了小算盘。

“既然你这么嫌弃,不如把身体还给我,你再重新物色一具好的?唔,其实我看那个风徐行就很不错,他体格健壮,人高马大,特别适合你。”

他咳了一声:“办法我都替你想好了。风徐行这个人向来好动,不会长时滞留山上,估计这两天就会出山历练。你只需要伏于出山的必经之路守株待兔,必定能够将他拿下。”

杨巅峰掏出水壶喝了几口,没搭理他。

顾明之等了一会,没等到答复,急了:“你觉得此计如何?”

“呵呵,是个好办法。”杨巅峰皮笑肉不笑:“既能夺回肉身,又报了昨日的一脚之仇,两全其美。”

被点破了心思,顾明之摸了摸鼻子,只不过他此刻只是一团元神,什么都摸不到:“咳咳,我这也不全是为自己着想,那个风徐行的身体当真不错,你肯定会喜欢的。”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杨巅峰脸色一阵古怪,仍是摇头:“不过还是算了,我对那个人没兴趣。”

“是吗?”顾明之嗤笑:“我看你不是没兴趣,而是根本没有把握夺得他的肉身。啧啧,堂堂元婴大能,连区区一个筑基小辈都对付不了,真是无用至极。”

“你信不信我现在让你变成残废!”

杨巅峰穿着顾明之的身体,黑了脸色:“聒噪!”

顾明之还真怕他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举动,只得在识海内撇了撇嘴,转移话题:“那你说咋整?你说的那个什么坤鹏之巅好像挺远的,按照现在的脚程,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步行肯定不行。”

杨巅峰摸着下巴琢磨:“就算雇匹快马,要想从此地去往坤鹏之巅,少说也需数月之久……”

“那么远?”

顾明之吓了一跳:“这地方不在苍国境内吧?”

“在封澜国域。”

“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杨巅峰闻言翻了个白眼:“我乃封澜人。”

顾明之还想问些东西,却见杨巅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张纸,翻转开来,却是一张地图。他一边放到地上铺展一边查看路线。

如今二人共用一体,他所见即是顾明之所见,只见这地图上线条繁复,密密麻麻,竟然包揽了整个苍国所有地区。各门各派的本营位置,以及凡人都城、就连一些村落也有标注。

杨巅峰查阅半晌,指尖落在图中一个叫“高树丛林”的地方,问道:“你可有去过此地?”

“这里距离太古山不远,以往门中弟子常常到那边历练,我自然去过。”

顾明之简明扼要解释了一遍,问:“但这里又不是去封澜域的必经之地,你问它做甚?”

杨巅峰收起地图:“因为我改变主意了,暂时先不去封澜。”

“你的意思是,要去高树丛林?”

“是的呢。”

“为何要去?”顾明之犹豫了一下,郑重声明:“我得给你提个醒,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听宁广寒那老匹夫言道,他数月前发现里头有些古怪,下令禁止太古山弟子走进林深之处,你要去的话得注意点,切勿深入。”

“什么古怪?”

“不知道,老匹夫没有明说,只是让弟子们尽量少去那个地方。”

“无妨。”

杨巅峰并未如何在意,休息得差不多了,提步便往那个方向赶。

“你为何非去高树林不可?”

杨巅峰正要回答,忽听天际传来呼啸之声,一望间只见有道剑气从头顶急速而过,剑光中的人穿着靛蓝袍子。

“是你们太古山弟子?”

“他就是风徐行。”

顾明之看得分明,下意识的想捏拳头,不过元神之体捏了个寂寞。

“看方向,他好像也是要去那个高树林。”

“这便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顾明之喃喃自语,心底升起恶毒之念:“你获得更好的肉身的机会来了。”

“他与我无冤无仇,我何必废要冒险打他的主意?”杨巅峰斟酌了一下,说道:“你的事你自己解决。”

顾明之顿时一阵沮丧:“我现在两手空空,连身体都被你抢去了,一雪前耻谈何容易……”

杨巅峰不去理他,只管前行。走了两个时辰,遥遥望见远处崇山峻岭之间一大片林子,数不尽的苍天巨木,绵延无际,隔着老远也能隐约听到兽吼狼嚎之声。

杨巅峰观摩片刻,心中一喜:“果然是条灵脉。”

“啊?”

他的话让顾明之有些纳闷:“你特意来到此地,就为了这里有条灵脉?”

“你以为我来干什么?”

杨巅峰说道:“这里距离封澜太远,要想尽快离开苍国,只有帮你治好体内之伤,继而恢复一些修为,然后御剑离开。而我出门急,没带多少法宝丹药,唯一的办法便是寻找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借外界灵气疗伤。”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顾明之有点失望:“若是这么简单就能治好,我又怎会被那老匹夫嫌弃……”

“也不看看住在你身体里的人是谁。”

杨巅峰傲然挺胸:“我现在虽施展不出元婴之力,但毕竟到了这个境界,只要消耗一些元神之气,再结合我坤鹏之巅的秘法,助你疗伤不难。”

他顿了一下,又说:“估摸着是你们掌门比较吝啬,舍不得为你损耗修为。”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敲在顾明之头上,让他对宁广寒的恨又多了三分。

“可是话又说回来,太古山养着数千人,灵气比这里浓郁得多,之前直接在山下吐纳不就行了,何必舍近求远?”

“你这伤所需灵气不是一点半点,搞不好整条灵脉都会耗得一干二净。若在太古山下惹出了动静,将你家掌门引来,你小命不保。这高树林是无主之地,就算吸成废墟也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顾明之无言以对。

高树林之所以得这么名,便是因为林中之树个头均高。这里人迹罕至,冷风萧然。虽是青天白日,但林子里面却一片阴森,仿佛一旦深入便会迷失在内,再也走不出来。

“就在这里吐纳好了。”

顾明之略有担忧,劝道:“不要深入。”

杨巅峰不免冷笑:“你就这么一点点胆量,还谈报仇血耻呢。”

顾明之急了:“你别忘了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我这身体而今是个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稍微出点意外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你死了不要紧,我可还有重任在身的!”

“这里灵气太少,吐纳一百年也没什么用。”杨巅峰不以为然,自顾自的踏步入林:“必须进去。”

他正要提步,天际又有数道长虹悄然飞过,直奔林中深处。

“嗯?”杨巅峰和顾明之同时一愣。

“怎么今天这么多人都来此地?”

杨巅峰猜测:“莫非里头有什么重宝出世?”

顾明之顿时来了热情,天不怕地不怕的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事不宜迟,我们也赶紧进去看看,万一……嘿嘿。”

说走就走。

由于苍天巨树太多,以致林中密不透光,倒没有多少荆棘拦路,只有犹如巨蟒般的枯藤弯弯曲曲铺展于地,时不时有蛇虫鼠蚁从脚底蹿过。

林中一片寂静,往里行了约莫里许,杨巅峰忽然感到头顶传来一股无形压力,胸中一阵窒息。

“这里有结界。”

顾明之看出了他的疑虑:“不知道是谁布置的,从我第一次来就已存在。这结界对进出此地没有影响,只是起到禁空的作用,一旦走进一里之内,便无法御剑飞行。”

杨巅峰点了点头,要待再行,耳中骤然听到上方传来动静,抬头望去,又是三道长虹自东方飞来。

待看清那三人的身影,他面色一变,立马闪身往树后一躲。

顾明之大惑不解:“怎么了?”

“他们便是那几个追杀我的人。”

杨巅峰没有开口,以意念回答,双眼直勾勾盯着那三道长虹。

只见那三人飞至他们头顶位置之时,空中有道蓝色光幕若隐若现,三人犹如撞墙般,砰砰数声,全部从天上跌下地来。

其中一人骂骂咧咧:“这是什么鬼地方,竟然还有禁空结界!”

顾明之仔细打量那人,发现是个黑衫长脸的青年,五官凶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另一人收起佩剑,一边打量周遭景物一边说道:“这结界看起来牢固得很,以我等三人之力无法破解,还是步行吧。”这却是个白衫男子,眉眼端正,透出一股精明。

最后那人则是身着黄袍,神色冷漠,一言不发,当先领路前行。三人都没有留意到旁边藏得有人。

想起这几人从坤鹏之巅一路追杀到此,杨巅峰便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拼命,但一想到自己眼下简直手无缚鸡之力,还是按捺住了怒火,右拳在树干上狠狠一锤。

顾明之感同身受,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愤怒,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同我一样,都是坤鹏之巅的人。”

“啊,既是同门,他们为何要杀你?”

“要杀我的另有其人,他们受其指使罢了……”

说到此处,杨巅峰心底便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她那明媚的脸,还有那一句句冰冷刺骨的话……

“这些年我不过是看中你的身份才同你虚与委蛇罢了,如今有一个比你身份更尊贵的人站在我面前,你觉得我还会跟你吗?”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若你再纠缠不清,休怪我心狠!”

“你们三个听好,谁能将那姓杨的给我除掉,我便向少主求情,留你们一条活路……”

顾明之眼巴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等了半天,发现杨巅峰只是盯着某个地方出神,泥塑木雕似的。

于是只好咳了一声,催促道:“喂,你在想什么?是谁要杀你,又为何要杀你?”

“我也想知道,她为何杀我,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杨巅峰喃喃念叨,不像是在回答顾明之,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越这样神神秘秘,顾明之便越加好奇,刚想继续追问,却忽然发现异样。

“不对,你怎么掉眼泪了?”

杨巅峰拿袖子往脸上一抹:“没怎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顾明之在心底揣测了一会儿,问:“那个要杀你的人,是个姑娘吧?”

杨巅峰没有回答。

“是尊夫人吗?”

“你的话怎么那么多!”杨巅峰像是被戳到痛处,又开始不耐烦了:“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别问这些有的没的。”

他不肯说,顾明之也只好不问这个,转而说了别的:“那便赶紧出发,现在来了这么多人,估计都是为那重宝来的,若是被他们捷足先登,你就只能干瞪眼了。”

杨巅峰不再多说,调整了一下状态,再次往密林深处而去。

途中又遇到一波人,也是从林外御剑而来,撞到那无形禁空结界,于是收间步行,一路骂骂咧咧。杨巅峰本想避开,但被其中一人察觉,只不过这些人他均不相识,碰面也只是互相警惕的忘了几眼,并未发生什么冲突。

听他们的交谈,这里确实是有一样了不得的东西。

只不过到底是什么,他们并未透露。顾明之好奇难耐,不停催促杨巅峰打听,可直到那波人走远,他也没有开口。

顾明之怒了:“你哑巴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问问,里面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杨巅峰嗤笑:“不管那东西有多好,都没有你的份。刚才那波人,修为都在筑基以上。还有我那三个同门,都是金丹境界的高手。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你若敢去虎口夺食,人家举手之间便将你杀了。唔,你不是有重任在身吗?何必拿命去赌。”

“……”顾明之一阵语塞,但他只语塞片刻,便又有了想法:“可以见机行事呀,他们这么多人,到时候肯定会为了夺宝大打出手,等他们都打得头破血流之后,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若是没有机会,我们就权当看热闹好了,看完了再找地方收集灵气。”

“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杨巅峰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也不是不行。

“好,那便你如你所愿,跟去瞧瞧。”

于是便跟在方才那波人身后,遥遥尾随。

只是那波人似乎也不知道那东西在哪个位置,在林中七荤八素绕了半天,居然迷失了方位,无头苍蝇般在那一寸三分地盲人摸象。

顾明之一阵鄙夷。

“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就这还敢来争宝。高树林这么大,看他们的样子,转一百年也转不出去。”

杨巅峰叹道:“看来咱俩和那宝贝无缘了,还是找个清静之所吐纳罢了。”

顾明之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暗叹可惜。

往东方行了数里,来到一面断崖之前,那崖上有个泉眼,泉水从崖顶倾泻而下,落入崖底深潭之中,形成一条瀑布。虽算不上飞流直下三千尺,但也算景致宜人。

宜不宜人尚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地方钟灵毓秀,是个打坐修炼的好地方。

更令人拍手叫绝的是,深谭三尺之上的位置,瀑布后面竟然有个水帘洞。那洞藏在瀑布之后,若不细看很难发觉。

“妙极了。”

杨巅峰大喜。修行之际最忌讳被人打搅,这水帘洞地处隐蔽,若是在洞中打坐,却没有这个顾虑,于是顺着瀑布旁的悬崖,似猿猴般三下五除二攀了上去,穿过水幕钻入洞中。

杨巅峰只道这是一口寻常山洞,哪知里头竟点了烛台,火光摇曳之中,只见洞中挂满纱帐,桌椅板凳样样齐全,竟是有人居住。

“嗯?莫非这是哪位散修道友的洞府?”

杨巅峰奇道:“你可知这里住的是谁?”

顾明之道:“我今天才知道这里有个洞,以前也没看见高树林里有人居住。”

“约莫是近几日才开辟的吧。”杨巅峰猜测:“想必也是为了那即将出世的重宝而来。”

既是人家洞府,就不宜逗留了,杨巅峰刚要转身离开,忽听山洞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你确定单凭此物,便可助我突破?”

是个男人。

杨巅峰听在耳中没什么想法,但听在顾明之这里却如平地惊雷。

“风徐行,这是风徐行的声音,他怎么会出现在此!”

杨巅峰道:“原来是他,方才他也进了高树林,出现在这里任何地方都算正常,你何必大惊小怪。”说完,他便要提步离开。

顾明之忙道:“别走,先听听他搞什么名堂。”

“偷听人家墙角,不好吧……”

“是我要听,你不必有什么负罪感。”顾明之在心底腹诽:之前在太古山下把我耍得团团转,现在搁这来装什么正人君子。

心底虽然这么骂,嘴上却丝毫不提:“他是我的仇人,既然狭路相逢,我倒要瞧瞧他想干什么。”

于是杨巅峰依言驻足,矮身钻进一旁石桌的桌布之下藏好。

这时,里面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说道:“你拿回去一试,自见功效。”

“我就信你一次。”

风徐行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你敢诓我,我必定叫你追悔莫及。”

“呵呵,修为不怎么样,口气倒是不小……”

方才说话的女子鄙夷了一句,又道:“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到,那么你答应我的,是不是也该履行承诺了?”

“你还要我为你做什么?”

“呵呵,简单。”

这个声音虽依然娇媚,也是个女的,但多了几分犀利,与方才并非同一人。

“高树林今日来了许多不速之客,你去将这些人都打发了,别让他们找到这儿来,我不想见人。”

里面默然了片刻,风徐行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这个我恐怕爱莫能助,刚才我见有几道剑光分外迅速,修为看起来远胜于我。”

“只是将他们引开而已,又不是让你去把他们都杀了。”说话还是那个比较犀利的女人声音。

“这些人来此无非是寻那东西,你只需告诉他们那东西不在此处,他们自然就不会关顾这里了。”

风徐行道:“那些人一个个都精明得很,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何况……那东西不就在此处吗?”

他的口吻带着一丝威胁的味道。

闻言,躲在桌下的杨巅峰和顾明之双双愕然。

“这也太巧了……”顾明之倒抽一口冷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幸好刚才没走,不然白白错过了。”

杨巅峰不能开口,以心声说道:“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有什么问题?”

杨巅峰蹙眉道:“这里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像是戾气。”

顾明之吓了一大跳:“不,不会吧,我怎么没发现。”

“很淡,约莫刻意隐藏了,戾气这种东西,若非我曾到过元婴境界,五感敏锐,恐怕也嗅不出。金丹境以下的修为估计都难以察觉。”

这时,洞中那犀利的女子听了风徐行的话,似乎恼了,斥道:“你什么意思?”

风徐行的声音带着一股贱味:“我的意思也很简单。那东西毕竟非同小可,我也很感兴趣,所以想请二位能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否则……嘿嘿,外面那些人可都在等着我的消息呢……额,咳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继而变成了一阵咳嗽。

杨巅峰推想,约莫是那被他威胁的女子被激怒,出手掐住了他脖颈。

果然,就听那女子阴恻恻的道:“给你法宝助你突破已经是看得起你了,那东西的来历,也不是你这种小人物能够染指的,你若再敢得寸进尺,我现在便将你的命取了。”

风徐行嗓门沙哑,一字一咳:“我……咳,我下山时很多同门都知……咳咳,都知道我来了此处,你若……咳,你若将我杀了,我师父即刻便到……到时候……咳咳,你也逃不了……”

“很好,我便留你一命。你先去按我说的做,若事情办得好,我可以将那东西拿给你看一眼。”

里头传出双脚落地的声音,看来风徐行被放过了。他先是一阵猛咳,咳完了才道:“不行,我要先看……”

“滚!”

一声大吼骤然响起,让桌子底下的杨巅峰和顾明之吓了一跳。跟着是风徐行的惊呼,接着砰的一声,他整个人从里面被震飞出来。

好巧不巧,又是砰的一声,他整个人刚好撞到杨巅峰藏身的这只石桌之上,与杨巅峰近在咫尺。就听风徐行惨哼一声,从桌上跌了下去。

幸好这石桌材质坚硬,没被他撞翻,否则杨巅峰便无所遁形。只是方才这么一撞,头顶在桌底磕了个包。

风徐行灰头土脸的爬了出去,并未察觉桌布后面有人。

杨巅峰暗道一声好险。

顾明之恨恨道:“刚才你就应该出其不意踹他一脚。”

“你要讨债你便自食其力,我和他素不相识,何必暗箭伤人。”

杨巅峰以意念说道:“何况若是贸然出手,势必惊动里面那两个女子。听方才他们三人的动静,那两个女人的修为应该还在风徐行之上,你我而今形同凡人,如何能敌?”

顾明之道:“那现在怎么办?趁她们没发现,悄悄溜之大吉呢,还是静观其变?”

杨巅峰道:“现在还不能走。”

“怎么,你终于对那宝物来了兴趣?”

“这还是其次,我是想弄清除,这股戾气是从何而来……”

顾明之却觉得没什么必要。

“可能有人被激怒了,人之常情,并不稀奇,只要没现身伤人,不必理会。”

杨巅峰道:“这股气息很重,我是在想,他们要找的那宝物,会不会与此有关。”

他在桌下弯着腰蹲了半天,颇觉腿软,刚想调整一下姿势,手边忽然摸到一物。触手冰凉,圆滚滚滴溜溜的,是个小球。

杨巅峰一愣,拿起来放到眼前一望,是颗散发淡淡幽光的珠子,仿若夜明珠一般。

顾明之睁大眼睛:“咦?这是何物?”

杨巅峰拿着端详半晌,也不由得眯起了双眼。

“是以戾气凝聚的灵珠……”

他躲进桌底下时脚边并没有这颗东西,而方才风徐行摔了一跤之后,约莫便是他不留意间落下的,恰好滚到桌布底下,被杨巅峰捡到。

盯着这颗灵珠,杨巅峰慢慢弯起来嘴角。

“这可是个好东西呢……”

第二章 “能好到哪去,这东西除了好看之外,有什么用。”

对于杨巅峰的话,顾明之嗤之以鼻。

“不不不。”杨巅峰摇了摇头,提醒他:“你忘记方才那那个姑娘与风徐行说过什么吗?”

顾明之回忆了一遍:“说了一大堆,除了点明那宝物在这洞府之中,其余的全是废话。”

杨巅峰无奈扶额:“你再想想,我们进洞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顾明之再次回忆一遍,恍然大悟:“你是说,这玩意儿便是那两个姑娘送给风徐行,用来突破修为的那个东西?”

“正是。”

杨巅峰将珠子放在手心把玩:“这里面蕴含了极其浓厚的妖力,只要用对了,受益匪浅。”

顾明之不信:“你也说了,这里面放的是戾气而非灵气,若是吸收入体,岂不是成了堕修?这种事可不能做,否则人人都鄙视你……啊不对,风徐行连这种东西都敢要,他莫不是已经……”

杨巅峰解释道:“你说的倒也没错,一般人确实无法利用这颗珠子。但我坤鹏之巅刚好就有一种秘法,能够净化一切不详之气,将戾气转化为正常灵气,继而供修炼之用。若是将这枚珠子中所有气息全部吸纳入体,呵呵,少说也能抵过数十年的苦修,不但可以治好你的伤,更可使得修为大增。”

顾明之听完,欣喜若狂:“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哼,风徐行这小子,险些害我丢了性命,现在便用他这灵珠来赔。”

可还没等他开始,就听洞府里面传出女子的尖叫:“什么人,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顾明之大惊:“不好,被发现了,快跑!”

杨巅峰也有些意外,他缩在桌子底下一直屏息凝神,大气没有喘一口,怎会给对方察觉?

只是没有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一股阴风从旁掠过,吹起桌布一角。透过那条缝隙,杨巅峰只见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从桌子旁边冲出洞府,看都没看这个方向一眼。

“她发现的不是我们,看来有人找到这里来了。”

果然,就听外头砰的一声大响,似乎已经开始斗法。一个男子声音说道:“早就察觉此地戾气汇聚,果然是你们这两个堕修潜藏在此!”

杨巅峰一愣:“这是李不输的声音!”

顾明之也跟着一起愣:“李不输是谁?”

“就是那个追杀我的那三人其中一个,穿黄衣服的。那个黑衣长脸的叫李快哉,这二人是亲兄弟,那个白衣人叫王徜徉。”

杨巅峰怕他问个没完没了,索性一次性将那三人的身份来里说个明白。

“他们违反了坤鹏之巅最忌讳的禁令,本该被处以极刑,只不过被我小师妹放出来了。”

一听这个,顾明之立刻兴味盎然:“所以真正想杀你的人,就是你那个小师妹?”

这话犹如一根利刺,毫不留情的扎进杨巅峰心口,如同中了一箭。

“现在不是你包打听的时候,先看热闹。”

于是二人继续聚精会神的看热闹。

之前那个犀利的女子声音道:“还真是阴魂不散,都追到这儿来了,你们这些修士真够贱的,明明事不关己,又偏偏喜欢多管闲事。”

另一个女子声音道:“姐姐,何必同这些人说那么多,趁现在只来了三个人,将他们杀了。”

“三个人?”

杨巅峰自言自语的道:“他们三个都来了。”

就听外面李不输的声音说道:“虽然你们两个作恶多端,但我们这次来并不是为了要找你们晦气。”

“哦?难不成你是来此游山玩水?”

“呵呵……”李不输似乎笑了一声:“明人不说暗话,你只需要交出那样物品,我师兄弟三人便立刻告辞,绝不向旁人泄露你们二位在此隐居。”

“物品?什么物品?”

显然那姐妹开始装起了糊涂。

“还能是什么,关于远古仙域的秘密。这地方又不是你们家,何必藏着掖着。”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暴躁,说话的是那李快哉。

顾明之听到这里,捕捉到了重点:“远古仙域是什么东西?”

杨巅峰答道:“应该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地方。”

“这么多人都想去,看来是个好地方。”顾明之暗自琢磨:“会不会那里埋着一笔宝藏?”

他们三人已经点破,但那两姐妹却还在装。

“什么远古仙域,没听说过。”

“你们本是来自大丁国的堕修,因为得到了通往远古仙域的秘密,怕被人发觉惹祸上身,才不远万里逃到苍国避难。可你们偏偏不懂得低调,还沿途杀人,杀完了也不埋,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你们姐妹二人干的。现在已经有几位大丁国的道友追到附近,你们若是将这秘密与我三人分享,我们可以帮你们一把,将那几个大丁国人灭口,顺便再为你们寻个更好的藏身之地。”

这番话说得有条不紊,语调沉稳,开口的是王徜徉。

“算了,我不相信你们会保守秘密。”

口气犀利的女子言辞冰冷,含着一股杀意:“比起你们的保证,我觉得还是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就听外面轰隆声响,似是法力激起了浪头,双方竟已动上了手。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快出去看看。”

顾明之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形容,不停的催促。

杨巅峰掀开桌布钻了出去,蹑手蹑脚摸到洞口,顺着瀑布与悬崖之间的缝隙,只见外面水浪滔天,飞沙走石,三男两女斗得正酣。

那三人杨巅峰都认识,只随意瞥了一眼,转而将目光放到那两个女子身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法力激荡之中,却见那两女竟然生得一模一样,都是圆脸。不过虽然面庞圆润,五官却颇秀气。只不过衣衫颜色不同,一个白裳若雪,一个红衣如血,却都是一样的冶丽娟秀。

“果然是两个堕修……”

杨巅峰低声嘀咕:“方才居然没看出来,这两个堕修还是有点道行。”

“有没有一种可能。”顾明之忍不住打击他一把:“不是她们有多少道行,而是你没有道行了。”

杨巅峰哼了一声:“那三个家伙的实力,哪怕放在坤鹏之巅核心弟子中也名列前茅,距离元婴境界只有一线之差,三人联手连我都不是对手。”

“这两个女修虽然有点道行,但也不多,顶多也只在金丹之境,估计斗不过他们三人。”

此刻双方的斗法已然如火如荼,磅礴的法力从四面八方横扫开来,激起数丈高的水浪,引得潭水倒灌,瀑布逆流。

王徜徉与那红衣女修单打独斗,一时间难分胜负。但李快哉与李不输兄弟二人和战那红衣女子,却是大占上风。二人双剑合璧,剑气纵横,步步紧逼。那白衣修双袖飞舞,竭力抗衡,但渐渐抵挡不住。

红衣女见状大喝一声,身上戾气徒然爆发,将王徜徉逼退三步,飞身一长向李快哉头顶横劈下来,以解白衣女的困境。

只不过白衣女的困境是解了,她自己的困境却没人帮她解。王徜徉被她逼退三步,待她一去,立刻踏回,使出了他们坤鹏之巅的独门神通,双掌齐出,结结实实打在红衣女后背,就听嘭的一声闷响,两个女修不约而同都传出惊呼,红衣女被整个向旁飞了出去,险些歪倒。

不过虽然没倒,却已负伤。

李快哉想要乘胜追击,被李不输伸手一拦,他望向那个女修,说道:“怎么样,硬碰硬的话,你们根本不是我们仨的对手,所以还是罢战好了,对大家都好。”

那两个女修面面相觑,似乎在互相传音。李不输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刚要开口,就见两女一红一白飞身二起,竟向两个不同的方向遁走。

只不过她们并没有走掉。

就在两修化作轻风欲要逃走之时,天际流光闪烁,一张无形大网当头罩下。两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困在网中。那网是一件法宝,显然是他们三人为了防止两女逃跑而提前布置的陷阱。大网越收越紧,凭她二人之力,一时难以破解。

李不输冷笑:“你们以为我三人在外面只是偷听,什么都没准备吗。”

李快哉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好好跟你们商量不听,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你们就算想要言和也没机会了,待会我便将你们两个放到炉子里炼化。”

两妖在网中挣扎半天,发现实在无法可破,红衣女大怒,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岂有此理,今日我便与你三人同归于尽!”

只见二女张口吐出两枚金光灿灿的圆形之物,此物一现,顿时天色骤变,风云倒卷,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王徜徉惊呼:“不好,她们要碎丹!”

两女吐出的正是体内金丹。

修士金丹,凡人的心脏一样,是修成大道不可或缺之物,若内丹碎灭,则丹毁人亡,同时更能爆发高于本身修为数倍的威力,这也是一门玉石俱焚的神通。

王徜徉三人二话不说便要后退远离此地,但还是晚了几分,随着两女双手一握,乌光万丈黑云滚动之间,一股极强之力蓦然绽放,刺得人双目生疼。

杨巅峰连忙闭眼,耳中只听轰隆声响,还有数道惨叫,再睁开时,外面树倒石裂,一片狼藉。李不输三人个个头发散乱,满脸血污,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看起来伤势甚重,此刻正并排盘膝疗伤。

二女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那法网早就崩溃,两女蓬头垢面,瘫软在地。

杨巅峰皱了眉头:“她们金丹已碎,居然没死……嗯,应该只是碎了一半。”

顾明之道:“现在他们两边人都身受重伤,应该没有再战之力了,你要不要出手?”

杨巅峰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看情况,此时确实是出手的好时机,不仅能获悉那所谓的远古仙域的秘密,还能解决李不输三人,不再受他们追杀,但是……

当真如他看到的那样,他们两波人都没有再战之力了么?

“你还在犹豫什么……”

顾明之开始催促:“时机稍纵即逝,你可得把握住。万一他们恢复了力气,再想出手可就来不及了。虽然趁人之危不太厚道,但他们又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没必要装正人君子啊。”

杨巅峰被劝服了,刚准备挺身而出,忽然一眼望到并排而坐的李不输三人姿势颇有玄机,只见他们都用左手掐诀疗伤,右手居然都放在背后。

他们三个面向瀑布,从洞口这个方向望过去,看不到他们背后,但事出反常必有因……

于是杨巅峰将提起的脚步又放了下来。

“再观望片刻。”

顾明之没发现这个细节,不乐意的道:“再观望一会,人家都站起来了。”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个贱兮兮的笑声:“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竟是风徐行不知何时从林中钻了出来,大摇大摆往两波人中间一站,双手叉腰,先是看了看李不输三人。

“不管你们三个是什么人,今日到了此地,都别想活着离开。”

说完,他便刷的一声,拔出佩剑,意欲行刺。

李不输三人大惊失色,忙道:“道友且慢,有话好说!”

风徐行哪肯去听?毫不犹豫,举剑便斩。

只是还没等他斩落,李不输三人藏在身后的手嚯得拍出,三股强横的掌力齐头并进,与风徐行长剑相撞。风徐行只是筑基修为,哪抵挡得住他们三大金丹高手酝酿已久的一击?剑身瞬间裂成碎片,掌风直接将他整个人抛飞出去。他人在空中,嘴里不断呕出鲜血,整个人摔在一尊大石之上,登时头破血流,死于非命。

只是李不输三人也看到那二女只是碎了一半的内丹,担心她们尚有余力,这一掌原本是给那两女准备,如今用在了风徐行身上,耗尽了体内仅剩的力气,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连连吐血。

顾明之眼见风徐行死在眼前,顿时通体舒畅,说道:“死得好,该我们出去捡便宜了。”

李快哉面色苍白,瞪了风徐行尸体一眼,恶狠狠的道:“不知死活……咳咳……”

李不输捂着前胸气喘吁吁:“先别说话,赶紧打坐调息,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只怕引来大丁国的人。”

王徜徉面色苍白,摇头道:“不行,眼下光靠调息没用,你们那谁有回元丹?”

“我这里还有两粒。”李快哉说着,伸手去解腰间的储物袋,他伤得太重,手臂颤抖,连取袋子都取不利索。

好不容易取出来,刚要打开,一只手斜刺里伸出,将整个袋子一把抓了过去。

李快哉一愣,顺着这只手臂往上望,看到一张俊朗的男人脸庞。

“你是谁?”

杨巅峰冷笑,将乾坤袋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对你们不利的。”

旁边的李不输神色一变:“你想杀我们?”

王徜徉咳了一声:“这位兄台,我等三人与你素不相识,你何出此言?”

杨巅峰摇了摇头:“我不杀你们,但也不想你们给你们机会继续对我穷追不舍。”

方才他们斗法,三人的佩剑全部掉落在旁。杨巅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只见其上流光溢彩,有不少法力残余,于是用剑在三人丹田之处狠狠一拍。

此时他们三人重伤垂危,身上已经没有余力护体,单凭法器之力已足矣对他们造成重创。砰砰砰三响过后,三人金丹瓦解,修为尽失。

李不输再次喷出一大口血。他见到方才杨巅峰使剑的手法,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坤鹏之巅独门神通,你,你是杨巅峰……”

杨巅峰冷笑。眼下三个人都彻底沦为凡人,无法再对他产生威胁,于是大方承认:“你们从坤鹏之巅一路追杀我到此,害我险些身亡,如今一报还一报。我不杀你们,你们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说完,他不再多看这三人一眼,转而走到两个女修之前。

二女经历了碎丹之难,伤势比之李不输三人更重,虽然没死,但也几近濒死。

杨巅峰提剑道:“方才听那姓王的所言,你们从大丁国逃到此处,一路上都在杀害无辜,我应该将你们诛了才是。”

两女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那红衣女强撑着往前爬了一步,将白衣女护在身后,颤声道:“你杀我一人好了,不要伤害我妹妹。”

白衣女大惊,连忙去拉她的手,疯狂摇头:“不,我吃的人更多,要杀便只杀我,请你放我姐姐一条生路!”

“看不出来,你们两个还真是姐妹情深……”

见到这一幕,杨巅峰颇感动容,但一想到她们竟然戕害无辜,而自己作为正派修士,立刻将那点恻隐之心抛开,厉声道:“你们两个都戕害凡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都该杀!”

红衣女咳嗽数声,才道:“只要你肯放过我妹妹,我便立刻让她发誓,从此洗心革面,回归正途,再也不去害人!”

顾明之也看的有点于心不忍,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她们两个也怪可怜的……”

杨巅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意念答他:“你还可怜她们,如果方才在洞府被她们发现,现在就不是你杀她们,而是她们杀你了。”

“哼,我辈修行之人,第一要务便是造福苍生,虽然同道中人彼此厮杀,却也不会牵连无辜,更不会对凡人出手。但这二人身为修行之人,居然草菅人命,本就该诛。”

“你说的倒也没错……”顾明之先是表示赞同,但还想据理力争:“可是凡人也未必全是好人,就像风徐行与那宁老匹夫一样,与堕修没什么区别。”

他们两个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那边白衣女忽然说道:“只要你放过我姐姐,我便告诉你关于远古仙域的秘密,并且立下血誓,若再害人,永不超生!”

没有等杨巅峰开口,她已将誓言立完。泪眼婆娑的将杨巅峰望着,目光恳求,尽显诚挚。

杨巅峰呆了片刻,叹息一声,终是没有下手:“罢了,许是你们两个命不该绝吧。”

将长剑一丢,扬长而去。

行走之中,顾明之忍不住问:“你刚才怎么不为民除害?”

“你不知道血誓吗?一旦立誓,若敢违约,必定应验。这样一来,以后再不会有人被她们所害,杀不杀结果都一样,而且……”

“什么?”

“而且大丁国的人就在附近,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估计很快就会赶到那里,她们估计仍是难逃一劫。”

顾明之哦了一声,又问:“那远古仙域呢,人家都说要告诉你,你也不问。”

杨巅峰摇了摇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刚才那些人为了这个秘密打得头破血流,我可不想再被人追杀。”

顾明之暗叹:“可惜。”

其实也没什么可惜,这一趟有惊无险的看了场热闹,还捡到一枚可供修炼的灵珠,同时还解决风徐行和李不输的麻烦,更是获得两枚回元灵丹,稳赚不赔。

接下来便是另寻一处隐蔽之地,利用那灵珠中的法力治疗内伤,继而提升修为。

在林中转悠半天,杨巅峰再次找到一个山洞。只不过此洞不大,没有水帘洞那么景致宜人,好在地处偏僻,极难被人发觉,正适合用来修炼。

杨巅峰此前是元婴境。这个境界,哪怕放到整个修界也属一流,但凡到了这个境界,大多身居高位,或是坐镇一方的大能,或是一派掌门,再次也是门派中的长老。年轻一辈的弟子之中,寥寥无几。

正是因此,他此刻从头修行便可事半功倍。旁人需费时数年的苦修,他不需一年,而今更有宝物相助,如虎添翼。

在洞中打坐两日,结合他们坤鹏之巅不传秘术的辅助,顾明之体内的旧伤逐渐有了起色,虽未痊愈,但已打通了脉络,重新焕发生机,能够吸纳灵气修行了。

整个过程颇为辛苦,发功之时,灵珠中的妖气进入体内,与人类的体质互相排斥,如同水火相煎,整个人仿佛置身与沸水之中,其痛苦可想而知。

不过,就算再如何煎熬,辛苦的也只是杨巅峰。顾明之安然窝在识海之中,元神与身体已无连接,不管肉身如何,他都感觉不到。

有过一日,灵珠中的法力已所剩无几,不仅体内之伤已好了七七八八,就连修为也有所精进,打开了第一道练气境的门槛,突破至练气中期。

不过,光是如此还不够。毕竟练气期体内储藏的法力不足,还无法御剑,需要突破练气,达到第二层的筑基之境,方能御剑飞行。

又过两日,珠子中的灵气以一扫而空,彻底报废。但体内修为却仍不足以支撑御剑。

杨巅峰一阵唏嘘:“这灵珠中的力量,让风徐行从筑基突破金丹都绰绰有余,用在你身上却连筑基都不够,十成灵力倒有九成需要拿来给你疗伤,如此大费资源,难怪宁广寒不愿为你医治。”

顾明之十分无奈:“你以为我想这样?”

没有了灵珠,而今便只能依靠山中灵脉了。

杨巅峰继续打坐吐纳,引气入体。第一道关卡已然迈过,接下来的修炼便顺畅了很多,再没有之前那般苦楚。

只是这身体里亏空多时,而今所费灵气比旁人多了数倍,直到将这整条灵脉的灵气吸去了九成,仍未能突破逐渐,达到金丹之境。

没达到预期的效果,但也暂时只能止步于此了,若是继续吐纳下去,否则此地灵脉若被彻底吸干,这里将会沦为一片废土。

不过,虽然尚未突破,但距离突破也只一线之隔,杨巅峰施展他们坤鹏之巅的秘法,倒是勉勉强强可以御剑赶路了。

他急着回去,没有过多停留,便法诀一掐,跳上长剑,迎着清风扬长而去。

坤鹏之巅远在封澜国域,距此万里迢迢。以杨巅峰此刻的脚程,也需数日放能赶到。

他一路披星戴月,风驰电掣,除非是体内灵力不济,否则绝不休憩。

顾明之问道:“你这么着急,是想家了呢,还是急着去见你的小师妹?”

杨巅峰一愣,神色不禁黯然,又想到他那个小师妹和他的种种过往。

“两者都有。”

第三章 数日之后,一座插入云霄的山峰赫然出现在眼前。

群山万壑之中,唯有眼前这山最高,从半山腰开始便白雪皑皑,云雾缭绕,根本望不到山顶,仿佛与天齐高。一道道剑光与长虹呼啸穿梭,进进出出,都是本门修士。

“终于回来了……”

杨巅峰遥遥相望,低声细语,也不知是喜是忧,或是喜忧参半。

“这便是坤鹏之巅?”

顾明之委实有被震撼到。他是土生土长的苍国人,以前出去行走江湖,苍国修真界的各大门派均有涉足,竟未见过如此巨峰,今天算是大开眼界。

只是以这具肉身此刻的修为,还无法直接御剑飞跃上山,需在山麓间落地,再徒步攀山。

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杨巅峰正要落地时,被一股淡蓝色的结界隔绝在外,根本无法近前。

杨巅峰这才恍然:“我竟忘了,本门的护山大阵,若无身份令牌,非本门弟子不可入内。我现在用的是你的肉身,进不去。”

既然无法靠近,就只有先落在山下。

杨巅峰对坤鹏之巅附近山脉十分熟悉,找了处山泉洗去了身上这一路的风尘,坐在青山绿水之间,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一边思索,一边用手去敲脚边的青石。

顾明之却觉得没什么好瞎琢磨的,说道:“你是回自己的宗门,又不是闯龙潭虎穴,在外面等一会,叫你同门带你进去,然后直接与你师父说明前因后果不就行了。”

杨巅峰摇头:“不行。”

“啊,为什么?”

杨巅峰却又不说话了。

顾明之只得自己推测:“又是因为你那个小师妹?你怕她对你于恨未消,如果知道你没死,又会暗自找人来害你?”

杨巅峰没有说话,但那黯然的神色,已经是最明显的回答了。

他无法忍受那般冰冷的言辞,对自己那么重的杀心,那般决绝干脆的转身,往日的柔情半分不留。

这种锥心之痛,他不想再尝一遍。

可是,又按捺不住那颗想要再见她的心……

“你也忒怂了……”

顾明之由衷的鄙视:“那你是打算隐瞒身份,用我的样子面对你的小师妹?”

杨巅峰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问题又来了,你若不亮明身份,如何回归宗门?”

“这确实是个问题,眼下看来,只能以新弟子的身份重新入门了,只是现在还没到招收新人的时候……”杨巅峰思量片刻,想到一个主意。

“我师父他们向来扶危济困,门下许多弟子都是在外面捡到带回收养的孤儿,不如我乔装打扮一下,扮成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然后求他们收留……”

顾明之忍不住摇头叹气:“回个家还得这样大费周章偷偷摸摸的。”

杨巅峰哼了一声:“我好歹还有办法回来,总好过有些人,被人家扫地出门,无家可归。”

顾明之闻言大怒:“若非你霸占我的肉身,我早就回老家与父母相聚了。”

怒完之后,他再接着嘲讽:“可你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喜欢的姑娘不搭理你就罢了,还一门心思想要弄死你。我见过那么多人,就属你活得最失败。”

“闭嘴!”

杨巅峰像是被点燃的灶台,七窍生烟,已经顾不得维持君子形象了,唾沫星子乱飞。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用你的身体打手冲,让你阳痿!”

顾明之这一惊非同小可,生怕他冲动行事,连忙乖乖闭嘴。

杨巅峰仿佛在一场斗法中大获全胜似的,心满意足的开始打坐。

这一坐就是数个时辰,直到日头西落,暮色苍茫才呼出一口长气。

坤鹏之巅的灵脉绵延数十里,起灵气之精纯,远非太古山高树林可比,虽只吐纳了几个时辰,却抵得过其余地方一整天的苦修。

杨巅峰刚睁开眼睛长疏口气,天际却有道璀璨剑光自头顶瞬息划过,竟是有人从山上溜了下来。

“这么晚了,谁还下山?”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待看清乘剑之人的面容时,眯着的双眼霎时就瞪成铜铃。

“小师妹!”

“她就是你的小师妹?”

顾明之不可置信。那剑光之中的人身影窈窕,穿着一身粉红衣衫,确实是个妙龄姑娘,长着一张精致小巧又圆润的包子脸,看起来弱柳扶风,分外惹人怜爱。

杨巅峰对他这个小师妹心心念念,他还以为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来着。

方才经过的那个姑娘虽然模样秀丽,但也不至于令人一见便终身难忘,更遑论杨巅峰已经不只是难忘了,而是人家要他的命他还能巴巴凑上去,搞得顾明之心头不由自主产生一种“就这?”的奇怪想法。

杨巅峰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看清楚是小师妹无疑之后,便也像见到稀世珍宝似的,御剑跟了上去。

顾明之惊呆了:“不是,这大半夜的,你跟踪人家小姑娘干什么?”

杨巅峰说道:“我也想知道,三更半夜,小师妹为何独自下山,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说着加快速度,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去。

顾明之叹道:“我觉得还是你遇到危险的可能比较大。”

杨巅峰这才反应过来:“咦,小师妹的脚程好快。想不到才几日没见,她竟然修为大增。”

虽然他此刻竭尽全力,但仍无法追上前方的小师妹,反而逐渐拉开了距离。杨巅峰黑夜中紧追不舍,约莫飞了两柱香时分,前面那道剑芒已不见踪影,目光尽头只剩一点亮光,就在即将肉眼难望之际,那团亮光一顿,竟不再往前,径直向下降落,看来已到了想去的地方。

这时已在坤鹏之巅数十里外,小师妹去往之地是一个小镇。

杨巅峰依稀记得他多年前曾来过此地,好像叫彩衣镇来着。因镇上百姓的传统习俗,家家户户都爱穿彩色衣衫,故而取了这个名儿。

不过,虽然到了彩衣镇,小师妹却已影踪不见。

杨巅峰一拍脑门,十分懊恼:“混账东西,这都能跟丢。”

顾明之立即趁热打铁:“反正都已经跟丢,不如别跟了,原路返回吧。”

“不行。”

杨巅峰却一副非跟不可的形容:“她孤身一人,我很担心,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顾明之无言以对。

此时各家各户都已紧闭门窗,一片黑灯瞎火,大街上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

杨巅峰也不知从何寻起,正踟蹰间,一股阴风扑面而来。他此刻已是练气境的修士,道行虽浅,终极有修为护身,按理寻常凉风吹在身上也不会觉得冷,可这股风吹来之时,他只觉得冰凉刺骨,寒意只透骨髓,没忍住打了个颤。

“不对,这是凶气!”

杨巅峰神色凝重,皱了眉头:“想不到仙门脚下,竟也有堕修作祟……莫非小师妹是特意来此地为民除害?”

他觉得这个猜测应该很靠谱,暗道幸好这一趟跟着来了,说不定还能帮上一把,顿时心花怒放。

顾明之看得疑惑:“有堕修你应该替老百姓和你的小师妹担心才是,怎么你看起来还挺兴奋的?你是期待等会你小师妹遇到危险,然后你跳出去英雄救美吗?”

杨巅峰一愣,愣完更兴奋了:“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一招,你倒是提醒我了。若我这次能在小师妹面前表现一番,说不定她便对会我另眼相看……”

顾明之觉得他真的是没救了,叹道:“可是你忘记了,你现在穿着我的身体,待会英雄救美的人是我,她看的也是我,与你无关。”

杨巅峰脸上尚在酝酿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正发愁中,耳边蓦然传出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前方拐角出转出一个老翁,手上提着铜锣和灯笼,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黑黝黝的影子。

杨巅峰看得分明,那身影穿着粉红衣衫,正是他的小师妹,只是脸上罩了面纱,将容貌遮住了。

他正想闪身躲藏,却见小师妹在那老翁身后举起了双手,银白的月色之下,她指上竟猛然长出数寸长的尖指尖,飞速掐住了那老翁的脖颈。

她看起来用了很大力气,那老翁顿时站立不稳,手上的东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就要跌倒。小师妹二话不说,摘下面纱,张嘴露出两排尖牙,对准老翁脖颈一口咬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杨巅峰整个人愣在当场,呆若木鸡。

“住手!”

他急忙往那边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喝:“你在干什么!你不要做傻事,若杀害无辜,就回不了头了!”

他关心则乱,见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想都没想便贸然靠近。

顾明之却看出来有点不对劲,忙道:“先等一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那人可能根本就不是你的小师妹,说不定是那堕修变化而来,故意栽赃嫁祸。”

杨巅峰虽然心急如焚,却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说道:“不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死在眼前,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他人还没到,手中长剑先抛了出去。利剑挟破空之势,直奔那面纱女子。他始终担心那人便是小师妹,下手留了分寸,并没有攻击要害,要先阻止对方行凶。

利剑去得很快,但终极还是慢了一步。那戴面纱的女子察觉动静抬起头来时,唇边已满是鲜血。那老翁脖颈处血如泉涌,虽然未死,但也吓得昏了过去。

女子右手一扬,举手便将攻来的利剑抓在手中,指尖用力,长剑顿时断成两截。这把剑虽非神兵,却也是件利器。她赤手去抓,手掌连块皮都没破,竟似钢铁般刀枪不入。

她将断剑与那老翁随手一丢,娇声怒喝:“什么人多管闲事!”

杨巅峰见了她满脸鲜血,眉眼之间全是凶恶的模样,还顶着小师妹的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你是何方恶徒,竟敢在仙门圣地杀人饮血,还冒充仙门弟子!”

那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五官顷刻变得狰狞,厉啸一声。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今日非死不可!”

也不见她施展什么神通,杨巅峰只觉眼前红影晃动,尚未做出反应,一张满是血腥的脸瞬间出现在他身前,相距不到一尺。

他刚要凝聚力气施法,下一刻便感到喉头一紧,五根长满锋利长甲的手指已掐住了他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杨巅峰立觉呼吸不畅,胸口传来阵阵窒息。他竭力挣扎,可那五根手指犹如铁箍一样,任凭他使出全力也不能撼动分毫。

顾明之感受不到痛苦,却能看到眼前的情景,急得语无伦次。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我就说叫你先等一下你偏不听,非要贸然出手,现在好了吧,一尸两命,我还得陪你一起死……”

“谁呀?半夜三更大喊大叫,还让不让人睡觉……”

一个沉重的声音在旁响起。原来是方才的动静惊醒了街边一户人家,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打着哈欠开门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句话没有说话便发出尖叫。

“啊!杀人了杀人了!”

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大多是光好门窗逃之夭夭,但这大汉颇有胆量,更有一副热心肠,脸上并无多少畏惧,抓起门后一把锄头便冲了上来,向那女妖当头砸下。

杨巅峰还在窒息中翻着白眼,顾明之却已看得热泪盈眶。

“这位大哥真是霸王再世,勇不可当!”

只不过那大汉虽勇气可嘉,但实力不足,一锄头结结实实敲在女修顶门。女修安然无恙,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那锄头却如方才杨巅峰的剑一样,啪的一声断成两截,摔得粉身碎骨。

大汉一时呆住。女修却被他的举动激怒了,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已掐住他脖颈提了起来。

她力大无穷,一手提着一人,竟是毫不费力。

不过这大汉身材魁梧,脖子太粗,那女修五指纤细无法立刻将之掐紧闭气。大汉一边手脚乱舞,一边大呼小叫。

“媳妇儿,快扛两把镰刀出来……救命啊,救命……”

他嗓门粗犷宏亮,附近又有两户人家屋中亮起灯火,有人推门出来查看。只是这些人没那大汉的胆量,一件那女修凶神恶煞的样子,竟然全部退避,不敢过来救人。

只有那大汉的媳妇儿,一个粗布麻衣的少妇,居然当真拿着两把镰刀出来,见到丈夫危机,毫不犹豫立刻持刀相救。

但她也只是个凡人,手上拿的镰刀也不是淬炼过的法器,无法对那女修造成威胁。她在女修手臂上连砍两刀,乓乓声响,犹如砍在钢铁之上,女修仍然毫发无损,她的镰刀却砍出好几个缺口。

“滚开!”那女修很不耐烦,裙底飞出一脚将那少妇踹飞出去,随后张开大口,要去咬杨巅峰的颈项吸血。

见自家媳妇受伤,大汉立刻大怒,破口大骂:“臭娘们你敢伤我媳妇,我跟你拼了!”

他虽躯体壮硕,手脚却很短,此刻被举在半空无法当做武器对敌,唯有一张嘴还能动,于是试图用牙齿去咬那女修的手,只不过依然够不到,于是他又改变策略,不停的往那女修脸上吐唾沫,边吐边骂。

“呸呸呸,臭娘们,老子可不怕你,看看是你臭还是老子的口水更臭!”

那女修一见到唾沫星子,顿时发出惊呼,放弃了吸杨巅峰的血,骂道:“你竟敢对我口吐如此污秽之物,找死!”

那大汉体力甚好,一边不停的呸呸呸一边手脚并用竭力挣扎,身上更是大汗淋漓。那女修指尖打滑,指甲又太长不好弯曲,一只手难以控制,于是放开了杨巅峰,双手同时掐住大汉脖子,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杨巅峰终于脱离魔爪获得自由,但他来不及喘一口气,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抬手运起坤鹏之巅的秘法,向那女修后背反手便是一掌。

他这一掌中蕴含灵力,可不是方才大汉夫妇二人的锄头镰刀,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那女修后背。

杨巅峰此刻虽只有练气修为,但他曾是元婴境的高手,所用的手法是坤鹏之巅的独门神通,威力非凡。

那女修原本察觉杨巅峰修为平平,区区一掌怎伤得了自己?是以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谁知这一掌竟打得她浑身一颤,护体之气四散开来,顿时飓风拔地而起,那大汉趁机从她爪牙下逃脱,去扶他媳妇去了。

那女修挨了一掌,原本已经十分狰狞的五官顿时变得十二分狰狞,盯着杨巅峰道:“这是坤鹏之巅的神通,可坤鹏之巅内门外门四千弟子之中,并没有你在内,你到底是谁?”

她这几句话顿时就让杨巅峰起了疑:“这位姑娘,你为何能知晓仙门弟子的人数,还知道我不是坤鹏之巅的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女修冷笑一声:“不管你是谁,我今日都不允许你活着离开此处。”

说着张口喷出一股血雾,直冲杨巅峰面门。那血雾不知道是什么术法,尚未及身,便有阵阵腥气传入鼻间,奇臭无比。

杨巅峰只嗅到一丝便觉得头脑一阵眩晕,急忙屏住呼吸,后退两步,左手掐出数枚奇异印记,以指飞速弹出。

两股神通猛然相撞,轰隆声响。杨巅峰施展的印记寸寸崩溃,那血雾却没半分瓦解的迹象,扩散而来。

杨巅峰只得继续后退。只不过他的速度无法与那女修相比,尚未退出三步,就感到胸前传来一股凉意,接着便是一阵剧痛,竟然吃了一掌。

这一掌可比他方才打出的那掌厉害得多,他又无法力护体,登时口吐鲜血,整个人站立不住,就地翻倒。前胸一片血肉模糊,给她那尖锐的指甲割出五道血痕,鲜艳如牡丹花绽放。

旁边有人惊呼:“大家还不快跑!”

“我想起来了,昨日来了两位仙长,住在老李家,快去请仙长过来!”

说着众人一哄而散,关门的关门,回屋的回屋,请仙长的请仙长。

那女修回头,眼中杀气更浓。这些人看到了她的样子,必须杀了灭口,他们都得死!

她身形晃动,瞬间来到那几个要去请仙长的大汉身前,挡住了去路,红袖飞舞之中,五指从几个大汉脖颈处划过,擦擦擦响起数道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鲜血飞溅,几个大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死于非命。

那女修抓起其中一人,张口狂吸鲜血,顷刻之间,一名身强体壮的青年便被吸成了干尸。

她将尸体丢开,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又去吸另一个大汉。她甚至已经懒得用牙去咬了,直接施展神通,隔空吸收。血液从那几个大汉脖颈的伤口中流出,飞入她口中。

吸完这几人,她便将目光放到了那方才那镰刀锄头对她动手,此刻正互相搀扶跌跌撞撞想要回屋的那对夫妇身上,嘴边咧出嗜血的笑。

那对夫妻见她这个表情,惊恐万状,连忙加快脚步回屋。

可还没等他们走近家门,那女修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们前方,两个人顿时发出尖叫。

眼见这二人难逃一劫,杨巅峰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顾明之说道:“还是回去叫人来帮忙吧,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救不了人。”

杨巅峰却固执的不肯走。

“不行,我一定要问清楚,她到底是谁!”

小师妹明明也来到这里,可是此地闹了这么大动静,她却始终不曾现身,而这女修却与她长得一模一样,若是假扮,她又为何偏偏选中小师妹,而不是扮作旁人……

思及此,一股恐慌霎时蔓延心间。

眼见那大汉夫妇二人便要惨遭毒手,杨巅峰顾不得思量那么多,压下心头的疑虑,掐出法术印诀,以气为引,在那大汉夫妇身前筑起一道防护光幕,总算勉强拦住了那女修的一击。

杨巅峰再次施法,手中捏出另一道神通的印记,调动体内一切法力,在身旁凝聚出数十道掌风,一齐横扫而出,整个人也跟着一同前冲,再次与对方战在一团。

只不过双方修为实在相差太大,即使他全力相搏,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那女修轻而易举便崩溃他的所有神通,接着发出一声厉啸,杨巅峰便被整个震飞出去。他此刻体内法力已然用尽,没有了再战之力,胸前伤口不断渗出鲜血,血色发黑,更有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看来那妖怪的指尖沾了剧毒。

那女修正要乘胜追击,身后两道剑光骤然而至,剑光中一人喝道:“大胆狂徒,安敢伤人!”

人还没到,神通先至。两股剑气一左一右向那女修攻来,招式凌厉,势如破竹,看来施展之人修为甚高。

那女修出掌崩溃了这两道剑气,但她也被震得退后两步。她神色顿时变得凝重,反手将方才摘下的面纱重新系在脸上。

两道剑气的主人瞬息到来,两把利剑同时刺出,剑势迅捷,招式锋锐,更有法力加持。那女修双手齐出,抓住两把剑的剑刃一扭,咔咔两声,双剑齐断。

她反手就将那截断剑朝那二人面门掷出,趁那两人闪躲之际,转身隐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杨巅峰心头疑虑未解,想拍起来追上去问个清楚,但此时胸前伤口的刺痛越加剧烈,他只觉得一阵眩晕,天旋地转中,整个人就地昏倒。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杨巅峰能清晰的查觉自己有在做梦。

梦中都是他与小师妹这几年情深义重的零星画面,浮光掠影般片片撕裂,接着来到当日,坤鹏之巅掌门人的儿子历练归来,小师妹自看到了他,便再也没看自己一眼……

他在噩梦中惊醒。

顾明之的声音瞬间在识海中响起:“你总算是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地老天荒呢。”

杨巅峰不去理他。

他只管打量周边景物,一眼便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整个人裹在软绵绵的衾被之中,床边站着好几个人。

其中两位则是此前在彩衣镇见到,最后出现击退那女妖的两名剑客,他们也是坤鹏之巅的内门弟子。旁边站着的红衣女子生着一张小巧玲珑的包子脸,头梳双骡髻,正是小师妹。

最后那人是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满天白发,眉目温润,浑身充满悲天悯人的仁善气质。

见到此人,杨巅峰顿时便犹如游子归乡见双亲,眸中泛起孺慕之情。

那老者此刻盘膝而坐,正在收功,似乎方才施展过什么了不得的神通,收功时额头见汗,很是辛劳的模样。

顾明之不解问道:“奇怪,你不是最喜欢你的小师妹吗?怎么一直盯着这个老头子,连小师妹都不看了?”

杨巅峰没有开口,用意念回答了他的话。

“不可对我师父不敬。”

第四章 “你现在感觉如何?”

柔嫩的声音如黄莺轻歌,小师妹端着一只托盘,盘中是一只瓷碗,碗里盛满黄褐色的汤药。

她将托盘放下,端着汤药往床边轻轻一坐,伸手就去摸杨巅峰的额头。

肌肤相触的感觉让杨巅峰将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转而望向小师妹,感受到对方温热软腻的掌心,他目中原本的尊敬霎时变成了温柔,含情脉脉的将她望着。

片刻,小师妹收回了手,回头向那老者说道:“高烧已经退了,看来剧毒已解。”

说着将托盘里的瓷碗拿起,舀了一勺放到唇盼吹了吹,然后递到杨巅峰嘴边,柔声道:“来,先把药喝了。”

杨巅峰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不发一言,像着了魔似的乖乖张口。

顾明之看得心惊胆战:“你就不怕她下毒?”

想起他晕倒之前那险象环生的一战,再想起那女修张牙舞爪的形容,如今面对这与那堕修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师妹,顾明之担心她下一刻便会露出獠牙吃人。

小师妹一勺又一勺的喂,动作柔和,满面关怀,仿佛有用不完的善意。杨巅峰一口接一口的喝,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用意念同顾明之说话。

“她还是我认识的小师妹,与我感情很好的,怎么会下毒害我?”

顾明之觉得他一定是在之前那一战中把脑子摔坏了。

“她之前还找人杀你呢。”

“小师妹不会那么做的,要杀我的那个人肯定不是她。”

杨巅峰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说道:“她一定是被人冒充了,冒充她的人估计就是彩衣镇上那个女的。”

顾明之语塞。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顾明之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来他对坤鹏之巅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杨巅峰和他这个小师妹的恩恩怨怨,也就难以判断了,姑且只能相信杨巅峰所说。

小师妹将一碗汤药喂完,与那老者交谈两句,便端着托盘离开了。

直到目送她走出房间,杨巅峰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旁边站着的一个青年捕捉到了他目光中的奇异之色,问道:“这位兄弟,你可是认得我师妹?”

杨巅峰望向此人,只见他长相一般,无甚稀奇,只是左边脸颊有两颗黑痣,依稀记得是内门弟子中的一位师弟,笑道:“我只是觉得这位姑娘很眼熟。”

可不是眼熟吗,以前每天都朝夕相对来着。

敷衍完了,他再次看了看四周,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坤鹏之巅的山门所在。”青年笑道:“昨晚你被堕修所伤,身中剧毒,我便将你背回山门,请师伯为你施法医治。”

“原来我到了坤鹏之巅啊!”

杨巅峰故意睁大眼睛,摆出一副震惊姿态,装模作样的道:“我听说坤鹏之巅乃仙门圣地,我做梦都想去看看的,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够一饱眼福,真是三生有幸。”

顾明之听得一阵反胃:“太假了吧。”

那青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脸上似笑非笑:“我看兄弟你也是修行之人,不知出自何门何派?怎么会到彩衣镇去。”

杨巅峰一愣。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之前决定要隐瞒身份,而今就必须编造一个新的身份,可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时间还真编不出来。

憋了半天,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用的是谁的身体。

“额,在下顾明之,原是苍国太古山弟子,不过现在已经退出太古山一派,如今只是一介无门散修。”

青年略一点头,向他抱拳:“在下孙珏,在坤鹏之巅内门弟子排第三。”

他右手向左边另一个青年一指:“这位是我四师弟王林。”

王林微微一笑,也向杨巅峰点头。

孙珏把小辈都介绍完了,这才轮到那仍在打坐的老者:“这位是我师伯,也是坤鹏之巅第二峰的掌座,道号长空真人。”

闻言,长空真人睁开双目,向杨巅峰含笑点头。他虽看起来年迈,但一双眸子炯炯有神,精光四射,一看便知修为极其深厚。

杨巅峰又再次把眼睛瞪成牛眼,故作惊诧:“原来前辈便是长空真人,听说您老人家修为高深,慈悲为怀,晚辈久仰多时!”

这番话却是发自肺腑,并非作伪,说完便想下地跪拜,只是他身子一动,立刻牵扯到胸腹之间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

长空真人连忙将他扶回床上,笑容和蔼:“小兄弟身上伤重,不必多礼。”

扶完,他再度问道:“小兄弟既是苍国修士,为何万里迢迢来到封澜?”

杨巅峰吸了吸鼻子,说道:“实不相瞒,我来封澜正是为了真人您。”

“为老夫而来?”

长空明显起了疑惑:“不知此话怎讲?”

杨巅峰转了转眼珠,开始编故事:“我从小无父无母,在太古山长大……”

“瞎扯,我有父有母!”

顾明之在识海中怒吼:“也不是从小在太古山长大的,你不要用我的嘴随意编排我的身世!”

杨巅峰在心里哼了一声,不去理他,自顾自的编:“离开太古之后,我便无家可归,但我素闻长空真人的大名,心里敬佩得不得了,所以不远万里来到封澜,就是想拜您为师!”

虽然刚刚才被长空扶着躺下,但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他还是忍痛坐起弯腰一拜。

“请您老人家千万要收下我!”

此言一出,旁边的孙珏与王林双双露出诧异的表情。

长空真人也是一样:“你想拜老夫为师?”

“正是!还望您老人家不要嫌弃!”

孙珏和王林闻言,不约而同露出古怪的神色。

长空真人笑着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只怕要让小兄弟失望了。”

这是要拒绝的样子。

顾明之在识海中鄙夷道:“你也忒不懂人情世故了,他现在同你素不相识,为什么一见面就得收你为徒?你应该提前准备点好东西带过来,最好是能投其所好,他收了你的东西,就不得不收你这个徒弟了。”

杨巅峰不作声。虽然长空话是这么说,但他其实并不失望。

毕竟当过一回徒弟了,自己师傅是个什么德行,他了如指掌。

就听长空言道:“老夫收徒是有要求的,向来看重资质根骨,像小兄弟你这般资质,老夫着实嫌弃。”

孙珏与王林在旁边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杨巅峰哦了一声,问:“那要怎样您老才肯手我为徒呢?”

长空手捻胡须,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好像不管怎样我都不收,因为我最近不打算收徒。”

“那你什么时候才有收徒的打算呢?”

长空叹道:“老夫一生中只收过一个徒弟,并不打算再收第二个,非要说的话,只有等我现在那个徒弟死了,我或许会考虑再收一个。”

“……”杨巅峰只觉一阵无语,无语完了,继续自己的计划:“可你的那位高徒不是已经失踪了吗?”

孙珏与王林面面相觑,神色间尽显疑惑,长空更是眼睛一瞪:“你怎知道?”

杨巅峰呵了一声,故意卖关子:“如果您老收我为徒,自然如实相告。”

孙珏与王林在旁边看呆了,顾明之在识海中也看呆了:“你居然对你师傅用这种办法。”

长空露出狐疑的表情,随后则是一脸不信:“年轻人,劝你不要在老夫面前耍小聪明。”

于是杨巅峰立刻拿出有力证据:“您那位高徒叫杨巅峰,是个孤儿,三岁那年被您捡到领回山门。因为资质不错,于是你将他收入门下悉心教导,仅仅十几年便修到元婴之境。前阵子才刚突破,只可惜数日前被您派去丹宗去药,自此一去不回,杳无音讯。”

长空已经听得呆若木鸡,无法再维持涵养,颤手指着杨巅峰说道:“你,你……你当真见过峰儿?”

杨巅峰说道:“我不仅见过,而且还知道他此刻身在何方。”

这些都是坤鹏之巅门内之事,外人不可能得知。长空不由得不信,此刻已激动不能自已,大声道:“他现在在哪里?”

杨巅峰将头一偏:“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说。”

长空顿时眯起了眼睛,板起了脸色。

杨巅峰将头偏回来:“若是您老愿意收我为徒,我心情必定大好,说不定就会将杨巅峰的情况全盘托出了。”

长空哼了一声,黑着脸道:“你这小子……罢了,老夫收你为徒便是,你且将峰儿的情况与我说来。”

杨巅峰也跟着一起哼:“还没拜师授令呢。”

长空脸色更加黑了,与杨巅峰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终是妥协,右手法诀一掐,一块令牌出现在了掌心,他指间微动,以气凝刀,在令牌上写下了顾明之三个字,随即便丢给了杨巅峰。

“从现在开始,你便是老夫的弟子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奈叹道:“现在可以说出峰儿的下落了吧。”

杨巅峰嘿嘿一笑,收起令牌:“不好意思啊师傅,我不能说。”

“额,为何,不是已经收你入门了吗?”

杨巅峰笑道:“因为我来时杨巅峰特意叮嘱我,不得向任何人泄露他的所在,也包括您老在内。不过我虽不能说他的下落,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还活着。”

长空脸色铁青,看起来有点愠怒了。

“臭小子胆敢戏耍老夫!”

“师傅息怒,徒儿不敢。”

杨巅峰正色道:“我向您老发誓,这番话确实是杨巅峰所言,绝无欺骗!”

苍天可鉴,这话确实字字属实。

长空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低头沉吟。

当日他派杨巅峰去丹门取药,结果竟然一去不回,他传音问了丹门的人,对方却说根本无人上门取药。

那时他便猜测这中间出了意外,后来听说有人见到杨巅峰正受王徜徉和李不输三人的追杀,他知道这三人修为不凡,杨巅峰虽已臻元婴境界,终究时日尚短,根基未稳,未必是这三人的对手,只怕凶多吉少。

他这几天一直忧心,但这时此人却带来了消息,他既亲口说出自己徒儿的身世姓名,自是所言非虚。而且日前他曾见到王徜徉三人放在宗门内代表生死的金灯已灭,自己那徒弟却还好端端亮着,此时应当无恙。

想到这里,他提了数日的心也稍微放下。

杨巅峰见他沉默,也没有说话,倒是顾明之开了口:“我看你师傅好像挺担心你,你这样骗他不太好吧。要不你改变主意,与他坦白好了。”

杨巅峰道:“如果他知道我现在只剩一副元神,只怕更担心,还是不说比较好。反正我已经回来,自可慢慢尽孝。”

默认了一会儿,长空留下一句:“你且好好养伤。”说着便要起身离开,杨巅峰猛然想起一事:“对了,彩衣镇上是怎么回事,仙门圣地附近怎会有堕修横行?”

而且,那堕修还同小师妹长得一模一样,究竟是以法术幻化假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长空脚步一顿,说道:“此事老夫也不甚明了,数日前彩衣镇上的百姓结队上山,说是镇上接连死人,很不寻常。掌门便派人去查,确实有堕修作祟,只是那堕修十分狡猾,时至今日也没查清其来历,更没能将之收服……不过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各大掌座和掌门自会处理。”

说完,他便背着手离开了,临走前嘱咐王林二人好好照料。

两人道了遵命,便坐在了方才长空坐的蒲团上。一个位置,两个人挤成一团。

孙珏竖起大拇指:“兄弟……啊不对,现在应该称为师弟了。顾师弟,你可真有本事,居然当真让长空师伯收你为徒了。你可不知,有不少资质上佳的弟子想拜入师伯门下,却都被拒之门外了。”

杨巅峰无奈苦笑,他靠的也是长空对自己的关怀,若没有这份师徒之情,他又有什么本事,说起来自己这番行径确实是个不忠不孝之徒。

他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于是转移话题:“还没谢过二位师兄的救命之恩呢,在那彩衣镇,若非二位及时现身相救,只怕我已遭那堕修的毒手。”

孙珏道:“不必客气,我二人戍守彩衣镇,便是为了防止堕修肆虐害人。但是昨晚她现身之时我们两个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说起来也算失职。若非顾师弟你拼死阻挡,只怕还要死更多的人,按理应是我们两个谢你才是。”

客气了几句,杨巅峰又问:“你们可曾见到那堕修长什么样子?”

孙珏和王林双双摇头:“这个堕修神出鬼没,狡猾多端,每次等我们赶到她都逃之夭夭,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模样,不过昨晚我们隐约看到似乎是个女的。”

问看来已不出更多线索了。三人随意聊了几句,孙珏二人便给了杨巅峰一只哨子,说若是有事,便吹哨相召,随后告辞离去。

杨巅峰重新躺回床上,闭眼睡去。

这一睡竟睡了十多个时辰,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一天。

醒来的第一眼便看到床前坐着一人。

杨巅峰本来双眼惺忪,但一见到床边之人立刻就精神抖擞的坐了起来。张口想问些什么,但想到自己如今是个刚入门的新人,为免暴露身份,有些问题不便出口。

小师妹正在吹着碗中汤药,见了他的样子,展颜一笑:“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没有……”

杨巅峰喉头哽咽:“我只是……觉得你……”

“觉得我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不是?”

小师妹笑得越发深,颊边两个梨涡时隐时现。

“昨天孙珏师兄同我说的,说你觉得我们似曾相识。”她将勺子喂到杨巅峰唇边。

杨巅峰却没有立刻就喝,而是问道:“孙珏师兄还没有同你说别的?”

他与长空的对话,孙珏和王林二人听得清清楚楚,若是他们将这些全部对小师妹讲了,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知会作何反应……

“没有,他们只说了这一句。”

小师妹笑靥如花,面带疑惑:“怎么了?”

杨巅峰微觉失望,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我已经拜了长空真人为师,以后还望姑娘你多多关照。”

小师妹面露惊诧:“师伯竟然收你为徒了吗,他老人家总说此生不再收徒,今天居然破了例。”

惊诧过后,便是喜悦:“这样的话,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等你伤好,我便带你到处走走,看看咱们坤鹏之巅的风光。”

杨巅峰笑了笑,暗道坤鹏之巅的风光我比你还熟,当初你入门还是我带你熟悉山门,现在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心里这么想,但嘴上说的却完全不同:“那就有劳姑娘你了。”

小师妹噗嗤笑道:“我入门虽早,但年纪却是最小的,所以大家都叫我小师妹。我看你也比我年长几岁,便也叫我师妹好了。”

杨巅峰神色古怪,心底腹诽道,你明明比很多同门都大,仗着脸蛋显小,旁人看不出来,所以就故意戏弄他们。

“好的,小师妹。”

“先把药喝了。”

于是杨巅峰乖乖将满满当当一碗汤药强咽入腹。这药不知道是怎么熬成的,苦涩无比,他皱着眉头才勉强饮尽。

一旁的小师妹从袖中掏出一枚麦芽糖,递了给他。

杨巅峰一愣,没想到她竟如此贴心,毫不犹豫将糖丢进嘴里,只觉满口香甜,直接甜到心坎里去了。直到糖分化尽,余味仍在。

小师妹将空碗放到托盘中准备端走,杨巅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等一下。”

小师妹起身的动作一顿,脸上依旧是俏皮的笑:“还有什么事?”

杨巅峰小心翼翼的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呀?”

“杨巅峰。”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对方,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变化。

就见小师妹笑容一僵,瞬间垮了下去,神情变得十分落寞。

“你为何问起此人?”

看到小师妹如此变化,杨巅峰心头涌现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方才麦芽糖的余甜也荡然无存。

“哦,我只是听说师傅还有一位弟子,所以想向你打听一下我这位尚未见面的师兄人品如何。”

小师妹叹了口气,眼中出现与她相貌非常违和的神伤之情:“杨师兄为人磊落,爽朗大方,对同门师兄弟也是照顾有加,你与他肯定合得来。”

杨巅峰摸了摸鼻子。他还以为小师妹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怒从心起,想不到竟然得到一片夸赞,颇感不好意思。

赞美完了,小师妹脸上忽然红晕双颊,放低了声音:“他对我也很好。”

杨巅峰感觉胸腔里的心脏犹如一头小鹿在里面乱撞,扑通扑通不绝于耳,咽了口唾沫,问道:“有多好?”

小师妹俏脸更红了,明明未施粉黛,此刻却像抹了胭脂,语调也像是要低到脚底。

“他给了我他能给的一切。”

原来你还是知道……

听到这一句,杨巅峰喉头哽咽,已然热泪盈眶,但他还是强自镇定,吸了吸鼻子,将眼中的酸涩完美隐藏。

“可惜我辜负了他……”

小师妹细声喃喃。她将头埋得很低,似不想让人看到她此刻的面容。

“本来我们都说好了,等他修为达到元婴,便向我师父提亲,可是……”

说到这里,就听一阵啜泣。

杨巅峰将头扭到一边,明知故问:“后来呢,你师父同意了吗?”

“还没来得及禀报师父,他便被我害死了……”

小师妹的声音中充满自责:“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觉得特别冷,迷迷糊糊之中看到有团影子在房间里游荡,怎么都挥之不去,之后就睡着了,可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我还没想明白为何沉睡这么久,长空师伯便告诉我,他不见了,我找遍整个山门也不见他的影踪。后来有位师兄得到消息,说他被门中三个叛徒人追杀,而那几个叛徒原本被关在后山,是我不小心将他们放出去的。他到现在都没回来,估计已然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时,她已哭得泣不成声,那狼狈愧疚的模样,满眼的真情实感,叫人听着伤心闻者流泪。

杨巅峰嘴唇紧抿,只觉胸腔里五味杂陈。

如果是这样,那么肯定是那堕修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潜入山门,趁她熟睡之际将她迷晕,然后冒充她的模样出来害人。当初那个对自己恶言相向,让他感觉无比陌生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师妹。

从起初感到被背叛时的痛苦、愤怒、仇恨,再到后来的困扰、烦躁、委屈、难过,以及如今解开误会真相大白后的宽慰、释然、喜悦……各种滋味涌入心头,如蛛网交织在一起。

他只恨不能撞墙以泄心中的激动。

小师妹哭完,掏出手帕将面上泪痕擦拭干净,羞道:“不好意思,我失态了。这些都是我一直藏在心中的秘密,从未同任何人说起过。只是闷在心里憋了很久,如今师兄你提到他,我才一时没忍住倾吐心声,还请顾师兄为我保密。”

杨巅峰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二人的谈论,顾明之也只字不漏全部听在耳中,问道:“你相信她说的吗?”

杨巅峰道:“小师妹从未与我说过慌,她的话我向来深信不疑。”

顾明之又问:“所以你是打算现在向她坦白身份了吗?”

“不错。”杨巅峰确实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知道你很想开口,但你先忍忍,暂时不要开这个口。”顾明之郑重其事的道:“我看你真的是色迷心窍了,虽然她的说话看似合理,但你仔细想想就能看出许多破绽的。”

“首先,这里是坤鹏之巅,仙门圣地,什么堕修能悄没声的跑到她房间?”

“其次,那你坤鹏之巅数千弟子,那堕修为何不去冒充别人,偏偏选中你这师妹?还有那天夜里,你与那女修打了那么久,连孙珏和王林都已赶到,但你那师妹怎么一直不曾现身?”

他这一番提醒,杨巅峰才逐渐回过神来。

是啊,这些直到现在都还是未解之谜。

他斟酌片刻,终是没有坦白,说道:“师妹方才所说,我一定守口如瓶,请你放心。”

“多谢。”小师妹勉强一笑,说道:“我在灶房里准备了点心,师兄如今尚未辟谷,我去拿些过来。”

说完,她抱着托盘离开。

在转身的一刹那,她面上的抽泣、柔弱、伤情、楚楚可怜……一切情绪瞬间消失,尚有鲛珠盈眶的双眸闪出一股阴沉。轻瞥了一眼床上的杨巅峰,随即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她在门外冷脸站了一会儿,见房间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动静,这才走开。

来到灶房,她将托盘随意往桌上一丢,坐在案前沉思。

“此人神情很是古怪,事情应该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第五章 杨巅峰与长空的对话过程,孙珏与王林都没同她说,但她并不需要旁人相告,那夜她早就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杨巅峰还没死……”

她拿起一块豌豆黄,用手指掐下一角,捻在指尖捏成了碎末。

“废物就是废物,这么些天过去,杀个人都没杀成!”

想起李不输三人,她忍不住暗骂了一句,骂完又重新开始思索,一边捏豌豆黄一边自语。

“杨巅峰就算不死,此刻想必也是身受重伤,暂时对我没有威胁,现在要留意的是那姓顾的小子……”

想起顾明之,她阴沉的眸色中更添几分狠厉:“他明明在彩衣镇看到我行凶,却并未向长空提及,约莫也是因为不确定那人是我,刚才那场戏应该打消了他不少怀疑,但估计也没完全相信……”

想让一个人对某件事产生怀疑很容易,可若一旦怀疑上了,再想将这份怀疑完全打消却很难。

她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浪费,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他除掉,永绝后患。

“可这件事也不好办,一来不能在坤鹏之巅山门内动手,否则一旦给人知道我的存在,必然彻查,届时我在此地便待不下去了,所有计划前功尽弃。”

“二来他知道杨巅峰的所在,我必须先从他口中套出杨巅峰的下落,趁其重伤未愈将他斩杀,否则保不准他会什么时候回来坏我大事。”

想通了最重要的关节,她便开始盘算如何才能顺利从顾明之口中得到杨巅峰的消息。

“目前我对此人还不了解,需先接触一段时间,摸清楚他的性格喜好,再投其所好对症下药。”

打定了主意,她便不再多想,将灶上几样高点装进碟中拿到杨巅峰房前。她不忘故作礼节,先是轻轻叩了叩门,等里面传出杨巅峰一声“进来”才推门而入,将东西放到杨巅峰跟前。

杨巅峰修为尚浅,不能辟谷,接连三天粒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闻到食物香气,也不管是何物抓来便往嘴里塞,然后开始大快朵颐。

小师妹站在床前,冷冷的看着他狼吞虎咽,不发一言,心想:你在彩衣镇上对我无礼,阻我吸血练功,我本该在糕里放点东西将你毒死,算你命大,现下先让你多活几天。

杨巅峰哪知她心中的恶毒想法,只管风卷残云,卷到一半忽然想起佳人在侧,自己好像忘记了注意仪态,顿时呆住。

小师妹见状,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看似和蔼可亲的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杨巅峰尴尬一笑,露出嘴里嚼得稀巴烂的残渣:“不好意思,失礼了。”

“呵呵,无妨的顾师兄,你尽管享用。”

她脸上笑呵呵,心头却是一阵鄙夷。

哼,什么失不失礼,不过是想起在姑娘家面前出糗,面上不好看,所以才装模作样罢了。看来此人平时必定很是臭美,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好人。

杨巅峰填饱肚子,想起一件事,问道:“小师妹,我可否再向你打听一个人?”

小师妹眼睛一转,已猜到他要打听的人是谁。

“当然可以,你想打听谁?”

“何所之。”

杨巅峰紧盯她的神情,说出了这个名字:“听说他是掌门之子,你可认识?”

小师妹内心冷哼,暗想就知道你要问他,赶紧做出一副凄苦表情,一边思索一边胡编乱造:“我本来是不认识的,以前只听说掌门确实有个儿子,一直放在外面历练,未曾回归宗门。但那日我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却跟我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杨巅峰沉吟片刻,又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要向掌门秉明此事,然后娶我为妻……”

说到此处,她又开始不值钱的装起了柔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心里的人从来都只有杨师兄,哪肯嫁他?他便强迫于我。他是掌门之子,有靠山有依仗,修为又远胜于我,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警告我若将此事告诉师父师伯等诸位长辈,他便让我毁容……嘤嘤嘤……”说着潸然泪下。

杨巅峰心想:她这般伤心难过的神情不似作伪,看来确实如我所料,当日那个言行举止与她平时截然相反的小师妹当真是个冒牌货,必定是那堕修假冒无疑,想来那堕修修为颇高,又懂奇门术法,趁人不注意溜上山来。那何所之可能也是被堕修蛊惑,不过如今那堕修去了彩衣镇,他却仍对小师妹死缠烂打,看来也是图师妹的美貌温柔,不过只要真正的小师妹从未变心,她喜欢的依旧是我,惟愿足矣。

想到这一层,他只觉浑身轻飘飘如要飞起,喜不自胜,连忙安慰她:“莫哭莫哭,等我伤好之后,我便向师傅说明此事,请他老人家为你做主,好好教训一顿那个何所之。”

虽然何所之是掌门不归真人的儿子,当坤鹏之巅也不是掌门一个人说了算。何况长空乃他们那一介的大师兄,论辈分尚在掌门之上,区区何所之何惧之有?

小师妹听了这话,暗想此人与那何所之都是一丘之貉,见到漂亮姑娘落泪便心生怜惜,看来也用不着深入了解了,只需一招美人计,不愁问不出杨巅峰的下落。

于是她加大力气,将脸上原本已十分柔弱的模样做得十二分柔弱,用手将鬓边发丝绕到耳后,柔弱不能自理的道:“谢顾师兄仗义相助,看来整个宗门之中,就只有你能帮我了。”

她抓起杨巅峰的手,双眼泪汪汪的将他望着,一派乞怜愁苦:“你一定要救我,虽然我此生已无杨师兄无缘,但我也不想嫁给不喜之人。”

杨巅峰被她嫩如青葱般的手掌握住,只觉手心痒痒的,这痒十分神奇。起初只是痒在掌心,片刻间便痒到心里去了,连忙拿另一只手将她反握,信誓旦旦的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他得逞。”

他二人只管腻腻歪歪你侬我侬,顾明之却听得浑身不自在,幸好识海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否则必定鸡皮疙瘩掉一地。

“喂。”

他喊了一声:“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别吵。”杨巅峰没好气的以意念答他:“没看到小师妹正有求于我吗。”

“你真的是……”顾明之无语的挠了挠头:“一见到你的小师妹就什么都不会了,头脑也丢了。她在坤鹏之巅待了多少年?有事不去找别人帮忙,却来拜托你这个刚入门的新人?有没有搞错。”

杨巅峰再一次被他提醒到,原本正怒放的心花顿时蔫儿了下来。

嗯?

小师妹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眼珠子一转,叹道:“不瞒顾师兄,在你来之前,我也找过其他人求助,可是他们都不敢得罪掌门之子,我怕言多必失,他们会去向何所之告状,就没再向旁人提及。今日我见师兄你气宇轩昂,正气凛然,一看就是正人君子。你不仅能斩妖除魔,还拜得长空师伯为师,必定智勇双全,能为我想个万全之策,所以才来拜托你的。”

杨巅峰又信了:“原来是这样,你放心,既然你开了口,我一定言出必践。”

虽然信了,但他心头还是一些疑窦,斟酌须臾,还是启齿问道:“对了,那天夜里,是你与孙珏和王林两位师兄一起将我送回来的吗?”

小师妹点了点头:“是啊。”

他眼神一凌:“那你怎么会到彩衣镇去,是掌门他们安排你过去的吗?”

小师妹摇头:“那倒不是,我是想起杨师兄,夜不能寐,便想去寻他的下落,路过彩衣镇,看到有股凶气若隐若现,所以就下去看看,如果发现堕修害人,便助孙珏师兄他们一臂之力。”

“但我在一条街上看到有个人和我穿一样的衣衫,戴一样的首饰,还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便跟了过去,谁知道竟然跟丢了,我在几条胡同里迷了路,等走回来时,刚好看到你身受重伤躺在地上,恰好孙珏师兄他们也在场,听他们说了你与那堕修交手的经过,然后一起回来的。”

杨巅峰越听越是兴奋,原来真的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小师妹和那堕修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顾明之在识海中大声道:“你不会就信了?”

杨巅峰道:“为何不信?你看她像是说谎吗?”

顾明之当然看不出来,挠头道:“虽然她说的似乎确有其事,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杨巅峰将小师妹的话在心头琢磨了一边,没发觉有甚奇怪之处,便不再理会顾明之。

他哪里知道,只因他身在局中,当局者迷。而顾明之局外之人,旁观者清,所以两个人听同样的话,却有不同感受。

最后的疑窦也冰消瓦解,杨巅峰只觉神清气爽,比方才还要高兴十倍,笑眯眯的道:“以后就不要一个人单独夤夜出门了,毕竟姑娘家,总不免遇到危险。”

他只知道关心则乱,也不想想人家如今修为远胜于他。

小师妹装若娇羞般低着头,藏在阴影中的双眼精光一闪,随即消失,然后拿捏出刚才那副伤心表情,叹道:“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杨师兄,他客死异乡,也不知王徜徉那三个恶棍会怎样虐待他的尸身,我现在唯一的想法,便是找到他的尸首,然后带回宗门安葬。”

顾明之忍不住说:“她在咒你死呢。”

“住口!”杨巅峰怒道:“我不许你这么说师妹,她只是看到宗门里的金灯熄灭,以为我死了而已。”

坤鹏之巅的规矩,弟子入门后,师尊便会施展秘法,为其点燃一盏金灯,此灯与人命脉相连,人死则灯灭。

小师妹那日看到杨巅峰金丹熄灭,还道他已身死,哪知过了个把时辰,竟又死灰复燃。而复燃的那一刻,也正是在太古山下,杨巅峰救了顾明之,元神进入他体内之时。

她一边装出神伤模样,一边拿眼睛偷偷去觑杨巅峰的表情变化。

杨巅峰没留意到她的小动作,正在犹豫要不要将实情相告,想想还是决定暂且不说,以免小师妹知道了自己如今和死没什么区别,让她忧心。

他本来想将实情说一半,告诉她杨师兄还活着,让她不必担心,但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是用“打听”二字开的头,若这番话一出,立显破绽,小师妹势必刨根问底,到时间只怕是不说不行了,于是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那个,你也不用过于伤心了,也许杨师兄并没有死,只是身受重伤,暂时无法回来。”

小师妹在心头冷哼,她当然知道杨巅峰没死,她就是想要他死!

但这姓顾的貌似还不肯说,看来仅凭装可怜伤心还不够。

她还想挤出眼泪,然后重整旗鼓再战,却听咚咚咚响,外面有人叩门,随即响起孙珏的声音:“顾师弟,你醒着吗?”

杨巅峰道:“醒着的,孙师兄请进。”

孙珏与王林一同进来,见到小师妹也在,愣了一下。

既有旁人在场,也就不便再说了,小师妹将杨巅峰吃剩的东西收拾妥当,端着托盘离开。

关上门,她没立刻就走,趴在门扉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只是孙珏与王林的问候之语,再无其他,只得失望离开。

她回到灶房,穿起襜裳便要洗碗,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双手,抱住了她的腰。

“何必让自己这么累呢。”

一听这个声音,小师妹便知道来的人是谁,道:“你向来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抱着她腰的手松开,抓住她肩膀将她转了过去。

眼前的人五官硬朗,皮肤黝黑,脸上充满了浓浓情意,正是掌门之子何所之。

“我听说孙珏和王林带了个伤者回来,你大清早就来这里忙活,就是为了伺候他吗?”

小师妹将他推到椅子上:“长空师伯的吩咐,我只能照办,你就别来打搅我做事了。这里油烟重,莫脏了你的衣衫,先回去吧。”

“这么说,长空收他为徒之事竟然属实?”

何所之颇觉意外:“我还道那老头子有多固执呢,想不到第一个徒弟前脚刚死,他后脚就收了新的,也不知这个姓顾的小子有何能耐,居然能拜在长空门下。”

他自负是掌门之子,平时桀骜惯,整个坤鹏之巅谁也不放在眼里。长空分明是师伯,他却直呼其名。

小师妹哼了一声:“杨巅峰还没有死。”

何所之一怔:“不会罢,我亲眼看到他金灯已灭。”

“是灭了,但没过多久又重新燃起,估计是给王徜徉三人打成重伤濒死,后来又捡回一条命。”

她顿了一下,又道:“那个新来的姓顾的小子知道杨巅峰的下落,我问他他却不肯说。”

何所之冷笑:“要撬开他的嘴还不容易,我去将他擒来,严刑逼供,不怕他不说。”

小师妹内心也在冷笑: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世上多的是不怕死的人,不怕痛的更多。彩衣镇上我要杀他他尚且不逃,你能拿他如何?

“算了,你如果这么做的话,长空师伯知道了,不免又要惹出没必要的麻烦,我自己会拿主意,你就不用操心了。”

何所之道:“区区一个杨巅峰,你也不必过分在意,他不回来则罢,若敢回来再对你纠缠不休,我便将他宰了,长空就算责怪,还敢杀我为他徒弟报仇不成?”

小师妹内心冷笑更甚:不知天高地厚,那长空对他徒弟视如己出,你如将杨巅峰宰了,这杀子之仇他岂能不报?

两个人各怀鬼胎。但何所之哪里知道她那副藏在精的面孔下的狠辣心思?只管牵了她手,怜惜且霸道:“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允许你去伺候别人,你只能为我洗手作羹汤。”

小师妹嗔道:“你已到元婴境界,早就应该辟谷,却要我日日为你洗手作羹汤,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找麻烦。”

何所之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厨艺精湛,叫我尝过一次之后便难以忘怀,恨不得天天有份,一日没有我便浑身难受。”

小师妹内心嫌弃:明明是你戒不断口腹之欲,却说的这么好听。

“那你先出去罢,我马上为你炖汤。”

何所之道:“随便煮碗热汤就行,不要太累了。”

小师妹嗯了一声,心中嫌弃更多:真怕我累着,直接辟谷了,说到底还不是想用花言巧语骗我煮东西让你果腹?若非你这厮尚有利用价值,我早便将你吸成干尸了。

半个时辰之后,鸡汤炖好,她将汤盛入碗中装进食盒,提着御剑上了第一峰。

坤鹏之巅山脉绵延,足有百来里,其中弟子们都居于有四大主峰之上,而掌门一脉便住在第一峰,何所之自然也在这里。

径直来到何所之的洞府,她将食盒放在案上。何所之正盘膝打坐,明明听到声音,却纹丝不动,根本没有起身的打算。小师妹翻了个白眼,只得费劲将汤碗取出端到何所之跟前。更可气的是,何所之连手脚也懒得动,她还得一勺一勺吹凉了去喂,简直岂有此理、过分至极!

何所之根本没看到身旁红颜那咬牙切齿的形容,只管享受。

小师妹一边不耐烦的伺候,一边在心中斟酌言辞,斟酌完了,便问:“你可有向掌门禀明我俩的事?”

何所之摇头:“还没,爹还没出关。”

小师妹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老东西居然还在闭关。

她冒险来这坤鹏之巅,并不是为了杨巅峰,更不是为了眼前这个浪荡子,不归真人才是她的最终目标。

她要杀了那老东西,毁灭坤鹏之巅一派,更要吸干不归全身之血。

不归修行多年,其道行之深,早已迈过元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问鼎之境。其血威力无穷,一滴便能使得她修为大增,若能将其吸个干净,配合自己的神通,不归那一身高深莫测的修为便能据为己用,到了那时,她在坤鹏之巅将无人能挡。

只可惜自她来到坤鹏之巅之前,不归便已经在闭关,始终不曾出来,她便只能暂时蛰伏的何所之身边,只待不归闭关完毕,何所之作为不归之子,必然第一时间去迎接他爹出关,而她也将跟着一道,届时……

只可惜,计划了这么久,到现在距离成功仍是遥遥无期。她忍不住在心头暗骂,那老东西是要在闭关室里待到死不成?

何所之见她默然不语,好像不高兴的样子,终于肯放下鸡汤,伸手将她一搂:“你看你,那么着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跑。爹既然没出关,我们就先预备着,反正他早晚会出来的。他向来对我有求必应,只要我说娶你为妻,他必然同意。”

小师妹强颜欢笑的点了点头,心底早已将他鄙夷得体无完肤。

待何所谓将她带来的珍馐美馔都解决完了,她收了碗筷,说道:“我不能再次九留,长空师伯交待了,要我每日早午晚给那顾明之熬三副汤药,现下该去准备了。”

何所之不悦道:“那老匹夫竟指派你去做这些粗活,不如我叫别的师妹去,你留在这里,咱们一同双修。”

小师妹心道,熬药是粗活,熬鸡汤便不是粗活了?怎么不也让别的师妹去做?

嘴上却道:“熬药尚是其次,我得想办法从顾明之嘴里套出杨巅峰的下落,以免他伤好归来,破坏我们的婚事。”

何所之撇了撇嘴,妥协道:“好吧,那你忙完之后再来找我。”

小师妹点点头,随即提着东西御剑离开,回到了第二峰上,待将一切东西收拾妥帖,将汤药熬好之时,已是正午,于是她便将一碗熬得浓稠的汤药端着送到了杨巅峰房中。

一见到她到来,杨巅峰原本无精打采的脸顿时一喜,精神为之一振,两眼放光:“快过来坐。”

小师妹满面堆笑,将托盘端到他面前。杨巅峰看了看药碗,问道:“这药里面至少放了数十种材料,熬一碗必定十分费时费力,你辛苦了。”

小师妹摇头道:“这些活计我这些天做惯了,也不觉得有多辛苦。”

杨巅峰想到从前小师妹和自己在一起,平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会细看她手,上面竟有了茧子,仅仅是为自己熬这几幅药,不至如此,唯一的可能便是……

“何所之是不是经常欺负你,让你为他洗衣煮饭?”

小师妹轻轻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委屈无助:“这倒也没什么,反正在大家看来,我即将嫁给他,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杨巅峰被气到了:“哼,修行之人,这些只需掐个诀便解决了,他竟让你如此劳。何所之此人,根本不配娶妻!”

见小师妹我见犹怜的模样,他也顾不上骂人了,安慰道:“经过这两日的休息调养,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你也不必再熬这个药了。”

小师妹心头暗爽,看来这次又薄得了几分同情,距离她的目标又近一步。

于是再接再厉的道:“无妨的,只是一碗汤药,不费多大功夫,最要紧的是师兄你赶紧将伤养好。”

杨巅峰没有再说什么,安静的将那碗汤药涓滴不剩喝干净了。

顾明之在识海内问道:“感动了?心疼了?”

“如果是你喜欢的姑娘,你不心疼?”

顾明之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说道:“可我感觉她是装的。”

顿了一会儿,补充一句:“故意在你面前这样说,以博得你的好感,好利用你帮她摆脱那个何所之。”

“我小师妹不是这样的人。”杨巅峰有点不高兴了,正色道:“她向来天真无邪,哪来这么多小心思?你以后不准再这样说她!”

顾明之耸了耸肩,生怕再说下去杨巅峰要暴怒骂人,只好住了口。

不过,杨巅峰的话倒非虚言,他胸前所受的爪伤已愈合不少,能下地行走了。那汤药是长空对症配制,果有奇效。

他穿着贴身白衫出了房门,在外面转悠起来。

之前他是内门弟子,并不住在屋舍之中,而是高居洞府,只有外门弟子才住房屋。而他身在内门,鲜少涉足外门弟子居住之地,所以这片区域并不熟悉,连路径都不认识。

走着走着,走到一条拐角之处。他没看到旁边有条不易发觉的小路,更没看到路上竟然有人,于是一不小心便撞到了一起。

分明是他被撞,但撞他的人脾气似乎格外暴躁,他尚未说话,那边已先骂骂咧咧。

“什么东西敢碰老子,走路不长眼吗?”

杨巅峰一愣,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狂放之人,仔细看去,只见这人其貌不扬,身量也不高,却有一头短发,长得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不知这位师兄尊姓大名?”

第六章 其实长空的弟子只有杨巅峰,并未多收徒弟,这第二峰上也并没有其他人居住,小师妹也只不过上长空指派过来照顾他而已,是以能在这里看到一个人,杨巅峰颇觉意外。

对方却比他更意外:“老子叫张最深,你又是谁?为何在这第二峰?”

杨巅峰抱拳笑道:“在下顾明之,见过张师兄。”

他本以为自己礼数周全,又言语客气,对方定然也会跟着一起客气。谁知张最深一听,眼睛顿时睁大,睁大的一双眼睛中露出愤怒忌恨之色。

“你就是顾明之!原来是你!”

“额……”杨巅峰奇道:“敢问师兄,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吗?”

张最深冷哼,愤愤不平的道:“得罪?哼哼,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有数。我告诉你,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给老子拿命来!”

他不由分说,举起一把封喉刀,挥刀像杨巅峰砍来。出招狠辣,竟是想要他的命。

杨巅峰大惊失色,急忙后退。只是张最深不容他躲避,一刀落空,第二刀紧随而至,却比第一刀更快更猛,也更加疯狂,将杨巅峰的退路都封死了。

杨巅峰无可躲避,要待拔剑。但他的佩剑早在彩衣镇与那女妖对战之际损毁,如今手无寸铁,如何抵挡得住?

千钧一发之际,小师妹的声音响在耳畔:“住手!”

跟着洪影一闪,她人已站在杨巅峰身前,举剑架开了张最深这势不可当的一刀。

“张最深,你想干什么!”

杨巅峰生怕张最深不可理喻还要动手继而伤到小师妹,将她手中的剑接了过来,自己站到了她前面。

张最深指着杨巅峰,一副与他有杀父之仇的形容:“我想干什么,当然是要他的命!”

杨巅峰纳罕:“师兄,我们今日第一次见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你给老子闭嘴!”

不等他说完,张最深便恶狠狠的打断了:“什么无冤无仇,我与你仇深似海,势不两立!”

他说着举起长刀,又想动手。杨巅峰拉着小师妹急忙后退:“那个,等一下等一下,你就算要杀我,也得让我死个明白,我到底什么地方招惹你了?”

张最深一顿,停止了进攻,骂道:“你是不是已拜了长空为师?”

“啊,是的是的,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张最深跳脚怒骂:“本来该被长空收为弟子的人是我,结果却被你抢了,此仇只有用你的命来偿,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杨巅峰奇道:“可我还是没听明白呀,师父之所以收我为徒,完全是我自己求来的,与你何干?”

顾明之在识海中插口道:“明明是骗来的,偏说得那么好听。”

杨巅峰不去理他,就听张最深道:“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总而言之,是你抢占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前阵子我立下功劳,帮了长空师伯的忙,他曾许我一个承诺,说不论我提什么条件他都照办,我本想借此求他收我为徒,他却说此生只收一个徒弟,有杨巅峰那家伙在,便不再收旁人,但前阵子杨巅峰的金灯熄灭,死在宗门之外,那我的机会不就来了?只是这几天师伯事忙,无暇收徒,今日趁他有空,我便去长空殿寻他商量此事,谁知道他竟说又收了个叫顾明之的!”

杨巅峰听得瞠目结舌:“这也要怪我?明明是你没把握住。你自己错失良机,怎么可以迁怒于我!”

“我不管,若非你突然出现,抢走了名额,现在住在第二峰的人就是我!”

张最深双眼喷火:“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机会,硬生生被你捷足先登。我告诉你,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与你不共戴天,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他不再废话,举刀狠狠劈来。杨巅峰还想据理力争几句,可是他来势太快,根本不给他继续辩驳的机会,只得出剑相迎,瞬息间与他拆了十余招。

这几招下来,杨巅峰已试出这张最深也是练气后期大圆满的修为,与他旗鼓相当,短时间难分胜负。可是他身上有伤未愈,待拆到五六十招时,胸前的伤口传来阵阵绞痛,手臂也跟着转动不灵,顷刻之间落于下风。

杨巅峰只得转身跃出战场,说道:“且慢!”

张最深挑眉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杨巅峰眼珠子一转,说道:“其实,这件事也没必要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你不就是想当我师傅的徒弟吗,这个不难,只要我向他老人家美言几句,他必定收你。”

张最深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两眼放光:“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

杨巅峰道:“只是我觉得你没有成为我师父弟子的资格。”

“你敢耍我!”张最深顿时沉了脸,将长刀拿在手里挽了个圈:“有没有资格,你可以问问老子的刀!”

杨巅峰摇头道:“问它没用,不如我们俩光明正大较量一场,你若能赢我,便代表你有了拜我师父为师的资格,到时候我自会向师父进言,求他破例收你入门。若你输了,便是没有这个资格,届时不可以再无理取闹,而且以后还得当我小弟,以我马首是瞻。”

张最深只听到他的前半段话,对后半段直接当没听到,说道:“打赢你就行是吧,可以,现在就来!”

“等会。”杨巅峰抬手拦住了他举刀的动作:“我现在身上有伤,你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为了公平起见,还是过两天等我伤好之后,咱们再堂堂正正一决雌雄。”

张最深反手将刀往身后一背,想也不想便点了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欲走,但转到一半忽然止住,又转了回来:“不过你这伤得养到什么时候?”

杨巅峰两手一摊:“这可说不准,若有良药可服,自然好得快,若是无人照料,只怕十天半月也好不了。”

张最深眼睛一瞪:“什么?我可等不了那么久!你多去熬点药喝吧。”

杨巅峰无奈叹气:“我也想,但是没人肯为我熬。”

张最深撸起袖子,自告奋勇:“我帮你熬得了,你给我早日好起来,然后同我大干一场,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你。”

小师妹一指来时路:“灶房在那边,炉子柴火都准备好了。”

于是张最深便扛着刀往灶房的方向去了。

待他走远,杨巅峰和小师妹不约而同破口大笑。

“此人脑子定然缺了根筋。”

杨巅峰笑得合不拢嘴:“这都能给他诓住。”

小师妹也笑得花枝乱颤,揶揄他:“我看此事对你来说不见得是好事,人家都去为你煎熬汤药了,你若不快点好起来,岂非枉费人家一片辛苦?”

杨巅峰道:“话说回来,方才多亏你及时出现,否则此刻我便被他砍成十几截了。”

小师妹浅笑摇头,不置可否。内心想道:你还没说出杨巅峰的下落,我怎能让你轻易就死?哼,你在彩衣镇上阻我吸血练功,这笔账我可一直记着,等你说出杨巅峰的踪迹,我非亲手将你宰成十几段不可。

张最深长得粗犷,表面看起来有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其实做事还是有够细心。暮色四起时,不仅将一碗汤药干干净净端到了杨巅峰面前,还贴心的煮了碗葱油面,只不过卖相一般,让人一看就没了食欲。

杨巅峰将面一推,说道:“你辛苦了,不过这面你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张最深摇头:“这是我特意为你做得,你不是说身上有伤吗?需多吃点东西,才能尽快痊愈,然后再同我痛痛快快较量一场。”

杨巅峰呵呵假笑了一声,喝了汤药。至于那面,则是趁张最深走开时偷偷往窗子外面一倒。

张最深是第三峰的外门,不能在第二峰过夜,等杨巅峰将汤药喝完,他将碗筷拿回灶房洗了便告辞回了住处,还说明早继续过来服侍。

一想到自己竟然多了位贴身小厮,杨巅峰只笑得前仰后合。

事情都让张最深做完了,小师妹一身轻松,杨巅峰便拉着她闲聊,说起了这张最深的来历。

杨巅峰此前身在内门,对外门都诸多弟子均不了解,而小师妹自始至终都在外门,她潜伏在坤鹏之巅图谋不轨,为免露出破绽,对门中诸多事情均有打听,刚巧也知道张最深的一些身世。

此人入门甚早,从小在宗门中长大,只是资质一般,根骨也差,不得重视,无人肯收他为徒,他便只能去做杂役换取修行所用的灵石法宝秘籍等资源。因身份地位,常常遭人欺压,用了二十多年的时光,硬生生修到如今的练气圆满之境,其艰辛之处不言而喻。

杨巅峰听完一阵唏嘘,这才明白他为何对能否成为长空的弟子如此在意,若有师尊教导庇护,自可少吃许多苦楚。

“想不到这憨大个竟有这等坎坷遭遇……”

感慨中,他不禁想起自己如今只剩一副元神藏在别人的肉身之中,不知何年何月能有重回巅峰之时。

小师妹脸上浮现出同情之色,叹道:“人生艰难,修行不易,你我亦如是。”

她所走的路,荆棘丛生,满地嶙峋,也不比任何人平坦。

申牌时分,长空来看杨巅峰,为他号了一番脉,奇道:“我本以为你这伤少说也要六七日才能见好,想不到短短两三天竟然已近痊愈,看来你这根骨倒也不错。”

他丢给杨巅峰一只储物袋,说道:“老夫第一个弟子,仅用了十余年时光便踏入元婴之境。你也不能逊色太多,若不能在三年之内突破筑基,达到金丹,进入内门,老夫便将你逐出门墙。”

他神色严厉,不像是在开玩笑。杨巅峰唯唯诺诺的将储物袋接过来,不敢呛声。交待完坤鹏之巅的诸般门规,长空便即离去。

储物袋中是他这个月修炼所用的灵石,还有一把配剑。此剑乃长空亲自炼制,材质自然不同寻常,便是金丹修士也难以将其摧毁。除此之外还有两本功法秘籍,一本是“引灵诀”,一本是“飘渺剑气”。

引灵诀是坤鹏之巅外门弟子必修的基础功法,整个坤鹏之巅所有弟子人人均会,无甚稀奇,但那飘渺剑气却是长空的独门剑法,精微奥妙,威力惊人,不论内门外门,均无人会使。

不过这两种功法他以前早就练过,现在不说炉火纯青,却也能倒背如流,却是不必再看。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虽然都会了,但小师妹因天资不佳,一直身在外门,如今虽修为已臻金丹,但却没有一门能与他人一争长短的神通功法傍身,于是便将她拉到跟前,一同钻研那飘渺剑气。

小师妹内心愕然。这飘渺剑气是长空的神通,只有他的嫡系传入能够修行,不可传授旁人,这顾明之居然明知故犯。

“你就不怕被你师傅知道了,怪责于你?”

杨巅峰道:“管他的,只要你练成了这门剑法,以后那何所之便不敢再欺负你。”

从前他一直在小师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所以也没有特意传授,可是如今不一样了,他自身难保,唯有如此才能护她无虞。

小师妹心头震动,想不到才相处短短数日,这顾明之便为了自己违背长空的命令,看来距离问出杨巅峰的下落也不远了。

她翻开秘籍看了几眼,这剑法果然神妙,若能练止大成,必有裨益。只可惜她妖魔之体,无法修炼这仙门秘籍。

想到此处,她便秀美微蹙。

她的吞噬大法需以人血修炼,眼下已经有三天没有吸食鲜血了,修为也停滞不前,但又不能在山门之中杀人,看来今晚必须出去一趟……

只是彩衣镇有人把守,再去那里作案只怕有暴露身份的风险,要去也只能去更远的昙花镇了。

今夜注定是难以平静的一夜。

只是这不平静只在昙花镇,坤鹏之巅上仍旧一如往日。

次日清晨,杨巅峰尚睡梦正酣,便有人咚咚咚的狂敲房门。他向来有起床气,骂道:“是谁在吵!大清早的搅人香梦!”

外面传入张最深的声音:“是我呀师弟,你的汤药好了,我特意为你送来。”

杨巅峰一愣,看了看窗外天色,这会刚到辰时,不想他竟将汤药都熬好了。

张最深现下只是练气,尚无法御剑飞行,他只能徒步过来。而要从第三峰下来,然后再爬到第二峰,少说也有两个时辰,他必然天没亮就出发了。

昨日他说今日再来服侍居然不是随口胡诌。

杨巅峰倒吸一口冷气,起床气顿时一扫而空,赶紧起来打开门栓,只见张最深如一尊雕像般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药汤。

杨巅峰说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我昨天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还真放在心上了?”

张最深打了个哈欠,一脸没睡醒的犯困模样:“反正我们有言在先,这几日我来伺候你养伤,只要之后较量我赢了你,你就助我拜入第二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到做到,你也不能出尔反尔。”

杨巅峰叹了口气,将汤药接了过来:“有这碗汤药就够了,我这里也没什么需要伺候的。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

张最深便打着哈欠回去了。

杨巅峰站在门口一阵无语,目送他走远,他才一口将汤药喝个干净。

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放在手心,他便开始盘膝打坐,吸收灵石中的灵气,开始修炼。

他眼下的修为是练气圆满,距离筑基只有一线之隔,但这一线犹如一道天堑,极难突破,有些资质较差的,没有奇遇,往往穷极一生也难以跨过,其难度可想而知。

将四枚灵石中的灵气都吸了个精光,杨巅峰从盘膝中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四枚灵石已经变成了废品,与寻常岩石无异。杨巅峰往窗外一丢,感受了一番经过这两个时辰苦修后体内的变化。

其实没多大变化,也就排出了一些浊气,方才已经吐出,修为仍是练气圆满,没有半分要突破的迹象。

“为何无法突破呢……”

他摸着下巴琢磨:“我以前也是从练气过来,可是当年很容易就突破了,如今走的是以前的老路,怎么反倒不如当年了?”

不过片刻,他便想通了关节。

他以前资质根骨都是上上之佳,如今用的是顾明之的肉身如何能与当年的他相提并论?

“看来要用这幅身体突破,任重而道远呐……”

按部就班的修炼,是无法速成了,不知要修到猴年马月才能打破那一线之隔的壁障,若要按长空所说,在三年之内达到金丹,只能寻求奇遇,或是依靠外力。

又或者,重新凝聚一副肉身……实在不行,换一具资质好的。

只是他所修炼的诸般神通之中,并无此类功法,看来有必要去一趟藏书阁,翻一翻宗门的典籍了。

打定主意,他刚要出发,忽然想到,这么好的机会,何必只身前往?

正适逢小师妹段了杯茶过来,杨巅峰喜道:“今日天色晴朗,不知师妹可否有空陪我四处走走看看?游览一番我坤鹏之巅的风光?”

小师妹一愣,随即点头:“好,额这是我刚泡的茶,师兄尝一口再……”

杨巅峰二话不说端起茶盏,牛嚼牡丹般一饮而尽,随即放下空杯:“走吧。”

小师妹眉头皱起,他这幅急切模样,哪里像是去赏景看物?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出了门,杨巅峰道:“第二峰的景致怡人,却不知第一峰上又是如何?”

小师妹道:“景致都大差不差,只不过那是掌门居住之地,灵气更加充沛,花开得更密,树长得更高,灵兽也比较多。”

杨巅峰道:“那也不妨去看看,可是我不会御剑……”

小师妹道:“我带你去。”

说着召出佩剑,御剑腾空。杨巅峰一跃而上,二人共乘一剑,径直飞向第一峰。

途中,杨巅峰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看了看脚下的崇山峻岭,故作惊恐:“哎呀,好高,师妹你飞慢点,我……我怕高……”

小师妹放慢了速度,回头瞥了他一眼:“第一次飞吗?”

“额……嗯,是的。”

小师妹哭笑不得:“习惯就好了,怕成这样,等你以后突破金丹,还怎么御剑?”

杨巅峰缩了缩身子,佯装哆嗦:“嘶……风好大,好冷。”

顾明之在识海中听得几欲作呕:“你能不能别装了啊,我都要吐了!”

杨巅峰在心里哼了一声,意念答他:“你懂什么,这叫博取红颜一笑。”

顾明之道:“人家只会鄙视你。”

“……”小师妹一阵无语:“抱着我好了。”

杨巅峰心花怒放,刚要伸手去抱,不过费劲忍住了:“这个不太好吧,男女授受不亲……”

小师妹在前面直翻白眼,心底呸了一声,实在装不下去那副温柔做作了,说道:“行,那就别抱了,你自己注意点。”

说着不再顾及杨巅峰,催动法力,速度骤快。

杨巅峰一怔,心道:这就不管我了?好,我跳下去,看看你救还是不救。

于是脚一滑,身子一个趔趄,整个人从剑上翻身坠下。他演得投入,还发出了几声尖叫。

不过他只落下数丈,一条纤细娇柔的手臂已搭在他后背,将他整个劳起。

窝在小师妹怀中,与她近在咫尺,杨巅峰只觉香气沁入心脾,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恨不得在她怀里躺个地老天荒。

不过这只能是异想天开,片刻之间,二人又回到了剑上,小师妹便松手将他放好。

“多谢师妹,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可就摔成肉酱了。”

小师妹在前面白眼直翻上天,哪不知是他故意玩的小把戏?口中却道:“可得站稳了,如果再摔下去,我可就不救你了。”

杨巅峰哈哈一笑:“让你见笑了。”

“那倒没有,毕竟你头回升空,难免无法适应,这实属正常。”

“不管怎么说,你都救了我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额。”

他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了,难不成说以身相许?这也太突然了。

“唯有怎样?”

小师妹问道:“你想如何报答我?”

“我现在还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答谢师妹,不如你说,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一定双手奉上,就是没有,也当设法为你取来。”

杨巅峰放出豪言,心想:最好是由你自己提出,让我以身相许……嘻嘻。

他的心声却被顾明之听到了,他做出要吐的表情:“真不要脸,居然想让人家姑娘家提这种要求。”

小师妹当然不会提这种要求,寻思:如果现在借机向他问杨巅峰的下落,不知他会不会如实相告……罢了,若现在便问,他难保不会觉得我是包藏祸心,继而起疑,还是另寻良机再说。

盘算好了,便道:“我现在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这样好了,你便许我一个承诺,等日后我有了想要的,再让你去办。”

“如此甚好。”

第一峰与第二峰相距不远,不需一炷香便已赶到。好巧不巧,小师妹操控佩剑,刚好就落在藏书阁前。

杨巅峰道:“这么大的房舍,都用来藏书,看来里面的秘籍必定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了,我们不妨去看看。”

小师妹当然没有意见,于是二人并肩走到门前。

藏书重地,自然有人把守,守在门前的是位长老,小师妹与杨巅峰双双拿出身份令牌核对,长老便打开阁楼之门放行。

第一层所藏之书大多是关于修为境界等一些常识描述,以及只适合练气期修炼的功法,杨巅峰当然看不上眼,转身上了二楼。

小师妹也一同跟上。她在坤鹏之巅潜伏已有些时日,这藏书阁也来过多回,知道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逛得意兴阑珊,瞥眼却见杨巅峰走到一面木架旁,拿起一份竹简开始翻阅,于是也凑过去看。

炼体大法。

“嗯?”小师妹奇道:“你是剑修,怎么会对这种术法感兴趣?”

杨巅峰叹了口气,如实道:“我修为难以突破,为今之计,是想办法改善身体的根骨,才有达到金丹之望。”

小师妹对他的修为能否进展并不关心,只道:“有长空师伯在,总有办法助你突破。”

杨巅峰道:“他之前那话的意思,是要我自食其力,不会帮我的。”

“对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从前也应有过前车之鉴,却不知是如何突破这道关卡的?”

他离开坤鹏之巅时她还只是练气,并且尚未圆满,而今却已突破到了筑基,进境堪称神速。而他与她相处日久,知道她并无此等资质,其中定有玄机。若能效仿她的办法,自己就用不着大费周折了。

第七章 小师妹闻言一愣,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一时间没有合适的理由,不过念头一转,计上心来,说道:“我之前吃了一枚元婴堕修的金丹,这才侥幸突破。”

杨巅峰听得心头大震,从竹简中抬起头:“元婴境的金丹?你怎么得到如此重宝?”

修为到了元婴,已是强者之列,其金丹更是珍贵无比,以小师妹之前的实力,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拿到此物。

“何所之给的。”

小师妹随意把玩着一本书册,信口胡诌:“他说我以前修为太低,配不上他的身份,遂给了我一枚元婴金丹。我本来不肯要,他却强行喂入我口中,这才让我修为大增。”

何所之身为掌门之子,能拿出这等宝物就不稀奇了,只是杨巅峰心头却倍感歉疚。

他以前与小师妹天天在一处,却只顾着谈情说爱,混没想到要助她一臂之力,也没送过什么像元婴境金丹之类的宝物。相比之下,他这一点还真不如何所之大方,虽然小师妹说她并不想要,但其实这种好东西,谁不想要?

“想不到何所之居然如此为你考虑……”

杨巅峰心里生起酸意,试探说道:“既然他对你这么好,你不妨将杨师兄忘了,常识接纳他罢。毕竟能嫁给掌门之子为妻,许多同门师姐们都求之不得。”

小师妹内心冷哼,那何所之平时十分吝啬,哪肯将这等宝物白白送人?若真有元婴境金丹可用,她甚至不必急于图谋不归那老匹夫的鲜血。

心里的想法也只能憋在心里,小师妹叹了口气,说道:“可是那些人里面并没有我。嫁人是姑娘家一生最要紧的终身大事,我只嫁我心仪之人,若不心仪,对我再好也不稀罕。更何况何所之也并不是为了我好,只是觉得我修为太低。他堂堂未来坤鹏之巅掌门竟然娶一个筑基女子为妻,若是传扬出去,不免颜面扫地,所以便一枚元丹来换回他的面子。”

杨巅峰觉得她前面那半段话说得很有道理,但后面那半段却不太苟同,不管怎么说,终极是实打实为她付出了的。

不过眼下不是关心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眼下要关心的,是哪里有元婴境堕修的金丹。

坤鹏之巅肯定是没有了,就算有,也在各峰掌座手里,他够不到,唯有去宗门外寻。

“小师妹,你可知宗门附近哪里有堕修?”

“啊?”

小师妹一愣,愣完了,心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现在就在同堕修说话。

“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也想用你的办法。”杨巅峰说道:“以堕修的金丹,供我修炼。”

“呵呵,可是我不知道哪里有。”

“你忘记了,彩衣镇上不就有吗。”杨巅峰一拍桌面:“若是能将那女堕修的元丹掏来,不愁我修为难进。”

小师妹顿时黑了脸色,心里怒骂,混账小子,居然打起了老娘的主意。

不过转瞬间又恢复如常:“你还是不要打堕修的主意了,就算人家现在站在你面前,你也不是人家的对手,更拿不到她的金丹,我看你还是从这些秘籍里想办法吧。”

杨巅峰顿时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叹息一声,继续埋头查阅。

只是将这一册炼体大法看完,也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功法倒是有用,只不过耗时太长,若日日勤修,至少也需五年方有小成,可长空只给了三年之期,这功法便没了用武之地。

他也不气馁,将竹简一丢,又开始在木架上翻箱倒柜。

小师妹冷眼旁观,看了看屋里数不清的铁架木台,心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可是个制造缠绵的好机会。

她站在一个木架旁边,看准了方向,手掌在架子上一推,木架顿时倾斜,整个架子往杨巅峰身上倒了过去。

恰逢杨巅峰转身,肩膀刚好碰到木架。他大惊失色,连忙丢下手中卷轴,伸手去扶。但小师妹右手放在木架一角使力猛推,从杨巅峰的位置看不到她的动作,还以为她是在帮忙扶正,却不知二人是在同时较劲。他此刻的力气哪比得过她?片刻之间,他便体力不支,整个人便连同木架一齐翻倒,被埋在了书堆之中。

旁边紧挨着的架子也惨遭波及,就听轰隆隆的声音此起彼伏,整间屋子所有书架接二连三的倒塌,书册卷轴掉落满地,烟尘四起,一片狼藉。过了良久,才重归寂静。

动静太大,下面把守房门的长老闻声而至,见了屋中情状,瞪大眼睛。

“岂有此理,你二人竟然……竟然……”

杨巅峰扒开书卷,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先去将那故意摔倒的小师妹扶起,问道:“你怎么样?”

小师妹早已将脸上抹了烟尘,此刻灰头土脸,摇头道:“我没事。”看了看脚边的书卷,故作惊呼:“怎,怎么会这样!”

长老呆里楼梯口,怒喝:“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了什么,怎么把好好的屋子搞得一塌糊涂!”

小师妹立即飞奔过去,扑通跪倒,颤声道:“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撞翻了架子,要罚便只罚我一个人,不要责怪顾师兄。”

杨巅峰一愣,也过去跪下,低头说道:“这是我的错,那木架突然歪倒,是我没能及时止损,与小师妹无关。”

那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杨巅峰斥道:“姓顾?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吧,才入门几天,你便闯下如此祸事,你可知这里的藏书都是历代掌门掌座多少年的心血,但凡损坏了那么一页,你小命不保!”

小师妹内心幸灾乐祸,但面上却挂起怯怯之色,哭道:“长老,全是我的错。顾师兄是无辜的,请你网开一面,饶他一回,所有过错由我一人承担。”说着便在木板上磕头。

“够了!”那长老大袖一挥,说道:“你们两个都脱不了干系,同罪并罚。从今天开始,你二人不得离开藏书阁,需将这里一切混乱都恢复原状,每个角落都打扫干净,若确保秘籍无损,我便饶你们一回。若是弄坏了一张纸……哼哼,那就只有向掌座秉明了。”

言罢,他恶狠狠的瞪了杨巅峰一眼,随即转身下楼。

杨巅峰立刻跳起,顺便拉了小师妹一把,扶额道:“今天也是倒霉。”

“都是我不好。”小师妹又开始装了,杵在那里莺莺低泣。

“别这样说。”她一哭,杨巅峰顿时怜惜之心大起,柔声道:“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架子,怎么能怪你呢。我还得谢你方才为我求情,不然那老头子指定没完没了。”

他望了望眼前的一地鸡毛,无奈道:“你先去那边休息,我来收拾就好。”

小师妹假惺惺要去帮忙,杨巅峰连忙将她一拉:“不行,我不能让你做这种粗活。”

小师妹一愣:“我不过想帮忙,怎么听你的意思,像是怕我帮倒忙吗?”

杨巅峰叹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被呵护,被保护,这种事让我这种粗人来做罢了。”

小师妹歪起嘴角,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还没突破呢,你现在的修为尚不及我,就说要呵护我了?而且你这话好像有点过分亲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的谁呢……”

杨巅峰摸了摸鼻子,笑道:“虽然你的修为比我高,但我毕竟是师兄嘛,不管怎么说,做师兄的,自然要多呵护师妹了。”

小师妹找了个案桌坐下,好整以暇的望着他蹲在那里收拾残局。

看来关系又进了一步呢……

抠着指甲,望了一会儿,终是闲得无聊,蹲下去帮忙捡东西,将竹简书册等物分门别类一一整理好,放上原先的木架之上。这二楼的藏书不计其数,各种神通应有尽有,想要将之全部恢复原状,工程着实不小,两个人忙了数个时辰,也才放好三个木架。

待将一切收拾妥帖,已是月上柳梢之时。月光从窗间洒入屋中,两个人竟同时抓在了一卷竹简上,二人相视一笑。

皓月当空,银辉映上她的脸庞,更增几分清丽。杨巅峰看得痴了,只顾将她凝望,像是要将这幅面孔牢记在心。浑然忘记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小师妹给他望得红晕双颊,羞赧的低下了头,手一松,放开了竹简。

杨巅峰这才想起自己又失态了,咳了一声,起身将怀里的书卷放上木架。

一时间屋子里万籁俱寂,只闻窗外的虫鸣,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还是杨巅峰先开口:“额,都收拾完了,没有遗漏罢?”

小师妹嗯了一声。

“那,那我们这就回去……”

“好。”

小师妹仍不去看他,只顾往楼梯口奔。但她头垂得太低,又是月影朦胧,没看清脚底已踏出一阶,还道仍是平地。待发觉一脚踩空,想收脚已然不及。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便不由自主的向下倾倒。

杨巅峰眼疾手快,急忙将她一拉。

他手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阻止她摔下楼梯,也不会过分挨得太近,谁知小师妹仿佛浑身失去力气,拉回来也站不直,整个人仍然不住倾倒,只不过从倒下楼梯变成了倒向他怀里。

霎时之间,屋子里又变成万籁俱寂。

这里距离窗户较远,连虫鸣也没有了,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便是二人的心跳。

杨巅峰感受着怀中一阵阵心跳与温热,还有那如空谷幽兰般的清香,强自按捺住心头悸动,说道:“你没事吧。”

小师妹轻轻摇了摇头,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杨巅峰点燃一支烛台,道:“下去吧,当心脚下。”

二人出得藏书阁,小师妹当即御剑,稍着杨巅峰回到第二峰上。

“那个,夜深了,你好好休息。”

将杨巅峰送到他养伤的房前,小师妹留下这一句,便转身快步离开,再次御剑飞到第三峰,回了自己的住处。

杨巅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心头不断浮现方才的一幕幕,一边喜不自胜一边抓心挠肝。喜不自胜的是,小师妹似乎对自己颇有好感,似乎旧梦重温就在眼前。抓心挠肝的是,虽然近在眼前,但却有些距离,这距离不长不短,偏偏无法一步迈过。

小师妹回了住所,坐在案前以手支颐,脑海中不断回忆起方才藏书阁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弯了嘴角,浅笑嫣然。

“他倒是挺也有意思的……”

咕哝一句,她猛然拍了拍胸口:“怎么心跳的这么快……听山下的凡人言道,除了遇到害怕的事物之外,只要在碰到意中人时才会如此,这叫……哎,叫什么来着……啊,怦然心动,对就叫怦然心动……我竟然心动了吗?”

她自言自语半天,疯狂甩头:“不会的,刚才不过是我故意引诱他而已,该怦然心动的他,我只是存心布局,等他喜欢上我,便向他问出杨巅峰的下落,仅此而已……”

想到自己真正的目的,胸腔里的跳动便逐渐缓慢。而她的脸上再度浮现出凶恶的神情。

“明天那张最深就要去同顾明之比武了,我何不趁此良机再添一把火?”

她换了一套黑衣,再将脸上蒙了一块面纱,出门御剑飞往张最深的住处。

她本不知张最深住在何处,只知道他是杂役房的人。在天际放开神识一扫,掠过一间间屋舍,终于找到,于是迅速飞去,数息后来到一间茅屋之前。

虽同样都是屋舍,张最深住的地方却十分简陋,周边堆满干柴稻谷,屋顶也铺满了茅草,同外门弟子的居所简直天壤之别。

此时屋中还亮着烛光,小师妹立在屋前,喝道:“张最深,出来见我。”

吱嘎一声,房门打开,张最深拿着一把鱼头刀出来,望向小师妹上下打量,问道:“你是哪位?”

小师妹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

张最深一愣,抓了抓头发:“帮我?那可多谢你了,不过我没什么忙需要帮的。”

小师妹呵呵一笑:“你明天不是要同顾明之比试吗?”

“啊,对,可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师妹再次笑了两声:“我告诉你,他身上有长空的法器,威力无穷,凭你的修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

张最深一惊跳脚:“此话当真?”

“当然。”小师妹说道:“所以,我便特意过来助你一臂之力。”

她右手一翻,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长刀。此刀通体漆黑,锋芒毕露,散发出阵阵灵力波动,一看便非凡品。

“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法器,你持此刀与顾明之较量,必定能够大获全胜。”

张最深一看到她手中的刀,顿时露出喜爱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半点舍不得挪开。

小师妹将刀扔了过去,张最深一抬手,稳稳接住。他将刀拿在手中反复翻开,又用掌心摩挲,赞道:“好刀!”他有了新欢,便将手里砍瓜切菜的鱼头刀远远丢了。

“看来你很喜欢。”

“喜欢,我可太喜欢了……”张最深心花怒放,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收敛,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可没钱买你的刀。”

呵,看不出来此人表面大大咧咧,关键时刻倒也有些警觉。

小师妹叹道:“因为我同情你。我也是从杂役做起,自然知道我们这些人的修行之路有多难。你好不容易搏得一个成为外门弟子的机会,却被那姓顾的抢了,以前我也有过类似遭遇,所以我们两个算是同病相怜,理应互相帮助,你说对吗?”

张最深点了点头,看样子是信了这通鬼话,但他点完头又说道:“无功不受禄,你既帮了我一把,我也该投桃报李,你若有事需要帮忙,可以差遣我。”

“先欠着吧。”小师妹挥了挥手:“我有事时自会过来找你。”说完,转身御剑乘着月光而去。

杨巅峰在床上辗转反侧躺了一夜,好不容易有了点困意,却听到了金鸡报晓的声音,睁眼一望,天色竟已亮了。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张最深在外门大呼小叫:“顾师弟,天亮了,快起来与我比试!”

顾明之打着哈欠过去开门,就见张最深一脸兴奋,挥了挥扛在肩上的大刀:“伤好了吧,走,去外面和我大战三百回合。”

“急什么。”

杨巅峰不以为意,回到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张最深大咧咧的进屋,再大咧咧的在地上一坐,拿起茶壶,也不用杯,直接往嘴里倒。

“你既无事可做,不如先与我分个高低。”

“谁说没事?这大清早的,当然得先用早饭。”杨巅峰一指灶房的方向:“去,给我煮饭去。”

张最深当场愣住,瞪大牛眼:“有没有搞错,现在还要吃饭?”

“我又没辟谷,自然要吃东西。”杨巅峰指了指窗外:“你看看外面的天色,此时不正是用饭的时辰吗?”

张最深也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掂量了一下手中大刀,起身便往灶房那边去:“行吧,先给你煮饭,等你吃饱了喝足了,再与老子痛痛快快大打一场。”

杨巅峰内心偷笑,也不阻拦,只管坐享其成。

他拿出长空之前赠送的佩剑,这剑通体银辉,散发出一股凌冽的寒芒,确是有高深法力加持的好剑,元婴以下之力断然伤不得它分毫,用它和张最深比试,自是立于不败之地。

他持剑在房中舞了起来,使的正是长空所授的飘渺剑气。虽剑气激荡,但这门功法他早就练熟,一招一式收发自如,并不损及屋中桌椅物品。

半个时辰后,张最深端着托盘进来,竟已备了三菜一汤。单看卖相,简直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开。

“想不到你居然还有一手好厨艺。”杨巅峰也不客气,抓起筷子便吃,想起那日他为自己煮的那碗面,当时他见卖相不好直接偷偷倒了,如今想来滋味必然不差,可惜浪费。

张最深抱着刀坐在一旁,说道:“你可别忘了那天说的话,待会你若输了,便要请长空师伯收我为徒,若是不能成功……哼哼,老子的刀可见血了。”

杨巅峰头也不抬:“如果我赢了,你可也要记得愿赌服输。”

张最深傲然道:“我有了这把刀,绝不会输。”

杨巅峰这才抬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黑刀。方才没留意,现下细看,这刀确实颇有古怪,令人望之生畏,似乎还有股若有若无的凶气。不过无所谓,这刀就算再古怪,又怎能与长空所赐之剑相提并论?这一战他必胜无疑。

用完了饭,二人便转到屋外宽阔之地。一个持刀一个拔剑,光天化日之下便大打出手。

只见刀光翻飞,剑气纵横,刀光剑影之中,二人的身影不断奔跃腾挪。杨巅峰有恃无恐,仗着自己修炼了飘渺剑气这等高深剑法,又有利器在手,只道不消半柱香便能将对方击败。

可张最深的修为与他旗鼓相当,这般公平较量,不斗上个千余招,哪能分出胜负?他所修虽只是坤鹏之巅最低级的入门基础功法,但日久精纯,威力也是不凡,而那把黑刀更是诡异莫测,其上不断往外散发凶光,似暗器一般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向杨巅峰袭去,往往防不胜防。若非杨巅峰所修功法等级远远高于对方,只怕撑不过数招便中了那黑刀凶芒的暗算。

这不免让他大吃一惊,暗想此刀这般厉害,不知是何来历,张最深一个连外门都不算的杂役弟子,怎能拥有这等法器?

张最深正步步紧逼,而他这么一分神,顿时就落入下风。

杨巅峰大骇,急忙连使飘渺剑气,要想占回上风。然而张最深手中那刀异常诡异,刀剑相交之际,无数殷红如血的细线从刀身蔓延而出,瞬息便将他手中之剑牢牢缠住,任凭他如何使力也难以挣脱。

杨巅峰一惊非小,双手齐用,紧握剑柄,体内灵力疯狂倾泻而出,可始终无法摆脱那细线的缠绕,反而越缠越紧,线端如蛇般爬上了他的手掌,再顺着手掌爬上小臂。

杨巅峰失声尖叫,只得松手放脱剑柄。却见张最深将刀一收,刀上细丝消失不见,杨巅峰的剑却已落入他的手中。

杨巅峰手失了佩剑,便以双掌相斗,欲夺回佩剑。张最深却丝毫不给他机会,右手持刀,左手挥剑,劲风横扫,嗤嗤有声,杨巅峰一双肉掌哪抵挡得住?登时节节败退。

张最深哈哈大笑,得意洋洋的道:“怎么样,该认输了吧……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手中黑刀居然不受控制从他手中脱离,仿佛有了思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刺向杨巅峰前胸。

这变故突如其来,张最深也呆若木鸡。黑刀明明掌握在自己手中,怎么突然自己脱手离去?

黑刀来得实在太快,刀刃上寒气袭体,杨巅峰避无可避,但他眼下手无寸铁,如何抵挡得住?

眼看黑刀便要将他刺穿,危急之中,一个红色影子从旁迅速闪至身前,伸手将他重重一推。

杨巅峰还没看清是个什么状况,便被一股大力推倒,跟着就听见“噗”的一响,竟是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接着就听见一声娇柔的惨哼,小师妹整个人向他扑了过来。

杨巅峰发出惊呼,连忙将她扶至身前。只见她面色苍白,神色痛苦,那把黑刀却直接插入她的小腹,鲜血泉涌而出。

“小师妹……师妹!”

眼见她似乎气若游丝,杨巅峰声嘶力竭的喊道,牵住她手,将体内仅剩的一点法力送了过去,只盼能够止血缓流,令她少受苦楚。

旁边张最深也呆在当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呆了须臾,这才想起要先救人,于是急忙就地盘膝,牵着小师妹另一只手,为其传渡灵力。

杨巅峰看都不看他一眼,双目只留在怀中小师妹身上,颤声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师妹浑身发抖,似乎疼痛难禁,声若蚊蝇:“因……因为我看到了……若是见死不救,我……我一定会后悔……我是不是快要死……死了……”

杨巅峰疯狂摇头,哽咽道:“不,不会。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放……”

小师妹惨然一笑:“其实,死了也没什么。我这一生……很苦,只有杨……杨师兄待我好,现在连他也不在了,我……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杨巅峰涕泗横流,说道:“你不要这样说,你的杨师兄还没死,他只是受了伤,一时不能回来……你一定要撑住,等他回来!”

小师妹轻轻摇了摇头:“你不用骗我了,杨师兄金灯已灭,不可能还活着……”

第八章 杨巅峰大声道:“杨师兄还活着,你相信我,我绝不骗你!等你伤好,我便带你去见他!”

小师妹大喜,刚要说话,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肃然之音。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不约而同的偏头,却见长空在一旁负手而立,黑着脸盯着这边。

他先是面带疑惑看了看张最深,又望望哭得稀里哗啦的杨巅峰,最后目光放到了小师妹身上,接着便看到了她腹上之伤,急忙过来查看,越看眉头越紧。

“师……师父……”杨巅峰心底忐忑,问道:“小师妹的伤,可还有得救?”

长空仔细看了看小师妹的伤口,再为她号了一下脉,面上神情古怪,却没答杨巅峰的话,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巅峰道:“我与张师兄比武,弟子不敌,差点受伤,是小师妹救了我,但她自己却……”

长空怒道:“胡闹,同门之间,岂能拔剑相向!”

“弟子知错,甘愿受罚。”杨巅峰由衷认错,认完了便急道:“当务之急是请师父医治小师妹的伤。”

长空哼了一声,抓住那把刺入小师妹腹部的黑刀,拔了出来,问道:“这是谁的?”

张最深缓缓举起了手。

长空皱眉道:“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张最深低着头,说道:“是一位师姐给的,她知道我与顾师弟比武,说要助我,便给了我这把刀。敢问掌座,这把刀有什么问题吗?”

“此乃邪物!”

长空大声一喝,掌心用力,那黑刀中传出一声似鬼哭狼嚎般的尖啸,接着便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张最深和杨巅峰见状,都大吃一惊,异口同声的道:“怎么会这样!”

长空向张最深又问:“给你这把刀的究竟是谁?”

张最深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她自称与我同门,还说也是从杂役过来的,并未吐露姓名。她昨夜来找我时,黑衣蒙面,我也没看见她长什么模样……”

长空沉吟半晌,没再多问,只道:“罢了,今日之事老夫暂不追究。只是你几人日后再与人相交,务必先问清对方底细,以免再如今日这般误伤同门。

杨巅峰与张最深双双称是。

长空点了点头,抱着小师妹御剑上了山巅。

他抱着人回到自己居住的濯尘殿。甫一下地,他冷哼一声,将抱着的人一丢。

小师妹人在空中翻了几转,如燕子回旋般巧妙灵动,稳稳当当站在地上,半点没有身受重伤的形容。

长空问道:“装啊,怎么不继续装了?”

小师妹低首垂眉,跪了下去:“请师伯恕罪。”

长空鼻腔里一哼:“你何罪之有啊?”

“弟子不该与张杨两位师兄一起胡闹。”

长空这才收起怒容,问道:“那妖刀明明没有伤到你,你为何要故作重伤模样?”

小师妹仍低着头,又开始了胡说八道:“弟子,弟子发现杨师兄并未身亡,他还活着,而这位新入门的顾师兄明明知道他的下落,却隐瞒不说。方才他们二人比武,我还以为那妖刀当真能伤人命,眼看杨师兄不敌,危急中没想太多便挺身为他挡了一刀,只是没想到那刀一接触到皮肤,便自动化为血水,于是便将计就计,打算用这个办法向顾明之打听杨师兄的下落。”

长空一时默然,仰头望了望天,才道:“你先起来。”

于是小师妹立刻站起,内心冷笑:尽管你这老东西有火眼金睛,修为高深,也瞧不出我的手段,且看我如何将你等玩弄于股掌之中。

就听长空言道:“老夫知晓你对峰儿一往情深,急于获悉他的所在。但那顾明之嘴硬得很,你这一计只怕也是无用。”

小师妹心道:若非你突然现身,说不定那姓顾的小子已经说了。

长空的话还没有说完:“峰儿眼下并无性命之忧,你不必太过担心。至于他的下落,此事你无需操心,老夫自会向顾明之问明,你回去等着便是。”

他既已放了话,小师妹自然无法再多说什么,转身御剑离去。

踏在剑上,她心头寻思:若就这么回去,顾明之见我好端端的站在他跟前,这场策划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反正长空已经来过一趟,应当不会再理此事,我且装作伤重模样,今日非要问出杨巅峰的消息不可。

于是右手掐了个诀,脸色顿时变成一片苍白,看起来像是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腰间的假伤口也赫然出现。

到了杨巅峰的住处,他并未关门,于是缓步走进。

杨巅峰一见到她,立时神色大变,忙奔近相询:“小师妹,你没事吧?师父是不是已经将你治好……”

话到此处,他瞥见了她裙子上的血迹,又见她惨白如纸的脸,以及那副虚弱至极的形容,心头咯噔一声:她上濯尘殿才一炷香,师父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辰中将小师妹治好。她这么快便回来,莫非……莫非已经回天乏术?

小师妹将那副要死不活的神情演得格外逼真,有气无气的道:“师伯说,他已尽力而为,可那黑刀甚是古怪,我的伤无药可医,能不能捡回一条命,全凭天意……”

杨巅峰犹如被五雷轰顶,一时间呆若木鸡,半晌无言,脸上尽是不可置信。愣了片刻,才状若疯癫般摇头:“不,不会的,不可能……只是刀伤,怎么会无药可治,一定是师父他见我们同门斗殴,故意这么说来吓唬我们的……”

小师妹见了他那副形容,心道:才一句话就让这姓顾的如此惊慌,看来这几天的戏演得不错。

于是赶忙挤出几滴眼泪,泫然泣道:“其实一死也没什么好怕的,我早就存了此志,只是还有一个心愿没能达成,就这么死了不免遗憾……”

杨巅峰抓住她手,颤声道:“我不信你没救了,我这就上濯尘殿去求师父,不论如何也要将你治好。”

说着拔足欲奔。小师妹急忙拽住他衣袖,哭道:“师伯方才为我治伤,元气大损,此刻正在休息,你千万不可去打搅他。”

杨巅峰闻言,缓缓坐了下来,惶然道:“那,那可怎么办才好……啊,对了,我们去问掌门,他说不定会有办法……”

小师妹叹道:“掌门正在闭关,若非功成,绝不出关,你哪能找得到他?”

杨巅峰愕然,随即又低头沉吟,沉吟片刻,又道:“还有,第三峰、第四峰的掌座,他们可没闭关,我带你去找他们。”

小师妹苦笑摇头:“连长空师伯这等修为都束手无策,各大掌座又能有什么办法,他们能比长空师伯更厉害吗?”

杨巅峰黯然,是啊,整个坤鹏之巅,除了掌门不归真人以外,就属长空修为最高,他都这么说了,小师妹还有救吗?

思及此,他整个人瞬间颓然下来,坐在案前双手捂面,开始自责:“都是我不好,非要与张最深比什么武,才连累了你……”

小师妹抚摸他的肩膀,柔声道:“怎么能怪你,这件事谁也不怪,只能怪我命薄,你无需内疚。张最深也只是一心想要拜师,被堕修利用,他也没有害人之心,你也不要迁怒于他。大家都是同门,日后还得和和气气相处。”

杨巅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不去找他麻烦。”

小师妹内心喟叹,那张最深确实无辜,倘若顾明之真因自己再去与他拼死拼活,闹出人命,她倒还真有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

她在心头酝酿了一番措辞,刚要开口询问她一直想要知道的事,哪知杨巅峰猛然抬头,大声道:“有办法了!”

她一怔:“啊?”

杨巅峰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喜不自胜:“我想到一个地方,必定能治好你的伤!”

小师妹奇道:“什么地方?”

“丹宗。”

杨巅峰满脸喜悦:“丹宗你知道吧,以炼丹制药闻名修真界。听说经他们之手炼制而出的丹药,还有他们本门修炼的神通功法,都有起死回生之神效,他们掌门人更是妙手回春,若能请丹宗之人帮忙,你这伤必定治得好!”

他曾听长空言道,上任掌门与人斗法大败,最后被打得只剩一缕残识,本来必死无疑,最后便是丹宗掌门出手,只用了短短三天,便让上任掌门死而复生。其医术造诣之高,已是神乎其技。

小师妹内心无语:她的伤本来就是假装的,不用治自己就能好,何需去找那劳什子丹宗?

“唉,话是这么说,可丹宗距此千里迢迢,就算即刻启程,也需数日,我未必能撑得下去。即便我可以撑住,人家也未必肯出手相救。”

但这些话却并没有打击到杨巅峰,他抓住她的手,笑道:“不必担心,我们可以请宗门里修为高深的师兄帮忙,我看孙珏师兄就行,以他金丹境的修为,最多两日便能赶到丹宗。而且我听说丹宗与我们坤鹏之巅向来交好,只要我们请掌座修书一封,此事便能办成。”

小师妹察言观色,见他神色笃定,看来不管怎样都是要去丹宗走上一遭,心想:他的样子是非去不可,眼下没有可推脱理由,只能陪他走一趟了。不过如此也好,出了坤鹏之巅,我可方便喝血练功,大不了在途中再问杨巅峰的事情,若他肯说便罢,若是不肯,那就只有来硬的了,他如软硬不吃,我也就只有杀人灭口了。

打定主意,她便不再推辞,点了头:“孙珏师兄古道热肠,必定肯帮这个忙,只是修书一封……眼下长空师伯和掌门都在闭关,我们只能去求另外两位掌座了。”

杨巅峰分析道:“我听说第三峰掌座蓝梦真人是你师父对吧?”

小师妹又点头:“对倒是对,只是我师父向来对我瞧不入眼,只怕……”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她的弟子,徒弟命在旦夕,她这个做师傅的绝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她眼下不在山上。”

“……”杨巅峰愕然:“她去哪里了?”

“听说昙花镇上也有堕修害人,她前去除害了。”

小师妹内心冷笑,昙花镇上确实有妖魔作孽没错,只不过那作孽的堕修如今身在此处,蓝梦那老太婆只能除个寂寞。

杨巅峰感到稀奇:“怎么最近出了这么多堕修……不过这些事情有蓝梦掌座就够了,我们眼下还是先想办法为你治伤,唔,既然蓝梦师叔不在,不知还能向谁求助?”

小师妹道:“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杨巅峰心中已有答案,说道:“第四峰的淘气翁师叔。”

小师妹问道:“你可知淘气翁师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巅峰心道:我怎会不知,口中说道:“听说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翁,只是脾气古怪,有点为老不尊。”

小师妹忍俊不禁:“岂止是为老不尊,他活脱脱就一个……算了背后非议长辈终究不敬,你亲眼见识见识就知道了。”

杨巅峰暗自轻叹,淘气翁是何许人也,他一清二楚,口中却佯装感兴趣的好奇表情:“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第四峰上寻他老人家。”

他担心小师妹伤重不能施法,于是自己御剑,将她搀扶着飞往第四峰。

小师妹站在剑上,大吃一惊:“你,你居然会御剑!你修为突破了吗?”

杨巅峰说道:“没突破,只是勉勉强强能飞一会儿。”

小师妹倒吸一口冷气,骇然道:“以练气境的修为,竟能御剑而行,整个坤鹏之巅也唯有你能够办到了。”

“呵呵,可能我天赋异禀。”

小师妹的惊讶还没结束:“若是让长空师伯知道此事,必定对你刮目相看,重重有赏。”

她这番确是由衷之言。

修真界众所周知,练气境根基浅薄,体内积攒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御剑,唯有达到筑基,方能施展此术。而未到筑基便能如此,并且也没有借助外力或是法器之利,说明是练剑的好苗子,这样的人寥寥无几,遇到一个便足矣引起宗门内的轩然大波,也必定立刻被收为内门核心弟子,当做宗门未来的中流砥柱培养。

杨巅峰自然知晓这些,只不过他能未筑基而御剑并非是因为什么天赋绝佳,只不过是因为这个资质一般的身体之中,住着他元婴境的元神,虽然这元神藏于体内,对这幅身体没有多大裨益,不过御剑倒是能够勉强施为。

小师妹哪里知道这件秘幸?还真道杨巅峰有此过人之处,心想:他有此天资,将来成就不可限量。练气境就能施展筑基境的神通,若是到了筑基,估计还能媲美金丹;而若修至金丹,只怕能够与元婴相提并论……此等人才,轻易杀了不免可惜,不知我若吸尽他的血,是否能获得这个天赋。

她的吞噬大法眼下只连到第二层,可以通过吸血夺取他人修为,但也仅有修为,并不能将对方身上其余特质也一并吸来,但若能练到第三层,倒是可以一试……

她的想法越来越恶毒,正盘算中,杨巅峰已载着她来到第四峰,淘气翁的居所之前。

这淘气翁与其余几位掌座不同,他不喜那些富丽堂皇的殿宇房屋,只对洞府情有独钟,所以便在第四峰山顶开辟了一间洞府,其内范畴极广,宽敞无比。

杨巅峰刚要提脚进去,却听到里面传出一个苍老而又顽皮的声音:“别跑……站住……给我站住,这下逃不掉了……啊哟又跑了……”

二人顿时止步,面面相觑。

杨巅峰神色古怪:“这是淘掌座的声音吗?怎么听起来,他像是在……咳咳,和谁戏耍的样子。”

小师妹也不禁好奇:“是淘气翁师叔没错,他向来只知吃喝玩乐,估计在同哪位师兄逗乐子吧。”

杨巅峰点了点头,迈入洞府。可前脚刚一走进,里面便有一团黑影扑面而来,跟着黑影一起来的,还有一声声“咯哒”“咯哒”的飞禽鸣叫。

那黑影来势迅速,他尚未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便和小师妹双双侧身一躲,只见一只麻花母鸡飞扑出洞,一边发出咯咯哒、咯咯哒的鸡叫,一边逃也似的钻进了洞旁花丛之中,还在地上留下几根鸡毛。

杨巅峰奇道:“掌座的洞府之中怎么会有一只母鸡?莫非淘师叔正在杀鸡煮饭?”

小师妹摇头:“我也不知道。”

二人正自纳闷,洞府中一人飞奔而出。那人身高五尺,发白如雪,还留着一簇白花花的长胡子。见了门口站着他们二人,登时止步,左看看又看看:“喂,你们两个可有看到我的咯咯哒?”

小师妹指了指旁边的花丛:“它往那边去了。”

白胡子老头正要去追,杨巅峰连忙拉了他衣袖:“淘师叔,弟子有事相求。”

淘气翁挥手甩开他的动作,看都不看他一眼:“你先忍忍,等我抓到咯咯哒再说。”他双眼在花丛之中来回游离,搜寻咯咯哒的踪迹。只是那麻花鸡逃得飞快,转眼间便不知去向。花丛中尽是松软青草,居然无迹可寻。

他转过头来,面向杨巅峰,怒道:“都是你这小子不好,突然出现打岔,害我抓不到咯咯哒!”

杨巅峰一呆,心想,以他老人家的高深修为,莫说抓一只咯咯哒,就是同时抓十万只也不在话下,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问道:“弟子不懂师叔是何意。”

淘气翁双脚跳了起来,伸掌往他脑门一拍。这一掌快得异乎寻常,杨巅峰尚未反应过来,头上便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掌,顿时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现在懂了吗?”

淘气翁似乎气极,不断吹胡子瞪眼,骂道:“小兔崽子真缺管教,是不是本座平时太纵容你们了,居然敢跑来坏我大事!”

杨巅峰云里雾里,问道:“弟子还是不懂,不过是只母鸡罢了,杂役处多的是,若师叔想要吃鸡,命灶房的人备好送来就行,何以动怒?”

淘气翁跳脚道:“我正在抓咯咯哒,眼看就要到手了,你突然过来,害我到手的鸭子又飞了。你还问我怎么回事,真是岂有此理!咯咯哒是蓝梦送我的,你当那是灶房里的畜生吗!”

杨巅峰更纳闷了:“弟子更不懂了,蓝梦师叔为何送只鸡给你?而且以师叔的修为,要抓一只鸡,应该手到擒来才是,怎么会抓不到手?”

淘气翁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同蓝梦玩游戏,她说只要我在三天之内,不用任何修为神通,空手抓到咯咯哒,她便告诉我一个天大秘密。本来我都要成功了,现在倒好,三天马上就过去,可是咯咯哒也不见了,我上哪里找去?”

杨巅峰越听越是倍感震惊:“你是说,你抓鸡抓了三天?还没施展任何神通?”

“啊,对呀。我答应蓝梦不用任何神通,便一定得严守信约,不能作弊。”

“抓了三天都没到手……”

杨巅峰忍不住想笑,但为了不博淘气翁面子,还是勉强憋着,说道:“那你的咯咯哒倒是养得不错,给你追三天都没累坏,还能逃得那般生龙活虎。”

小师妹问道:“是什么秘密让你这么疯狂?”

淘气翁眼睛一瞪:“我怎么知道,要抓到呵呵哒她才说,现下还没抓到呢。”说完便蹲在地上,一脸沮丧。

杨巅峰眼睛一转,有了主意,问道:“若弟子能帮你抓住咯咯哒,你却拿什么谢我?”

淘气翁顿时从地上跳起,喜笑颜开:“你有办法?嘿嘿,若是你能抓到,条件任你开,我洞府里的宝贝你随便拿。”

杨巅峰道:“是这样的,小师妹她不小心受了重伤……”

淘气翁看了看小师妹,抓耳挠腮:“受伤了去找长空啊,我又不会治病,找我有什么用。”

杨巅峰哑然,哑然完了接着说道:“我们不是来找你治病的,是想请你给丹宗掌门修书一封,请他给小师妹治。”

淘气翁吹了吹胡子,面色有些为难,说道:“止危他向来足不出户,就算我给他写信也是请不动他的。”

止危真人便是丹宗现任掌门,此人素来喜欢蜗居一隅,潜心钻研药道,几乎从不外出。杨巅峰早就想到了这一层,说道:“无妨,他既不来,我们上门拜访便是,所以相烦师叔写一封信,我们带去丹宗,好叫止危掌门看在您老面子上能够施以援手。”

淘气翁点了点头:“这倒也可行。”他忽然眯起眼睛,盯着杨巅峰,警惕道:“不过你得先帮我抓住咯咯哒,我再考虑是否要写。”

杨巅峰有点不悦:“怎么说小师妹也是坤鹏之巅的弟子,您老作为长辈,若是弟子抓不到那只鸡,您莫非还能见死不救?”

淘气翁看了看小师妹,一脸不以为然:“她看起来好端端的,哪像身受重伤的样子,我看你们只是在山上待腻了,想去丹宗玩,还故意编个好听的好听的歌理由理由是。哼,就算受伤,坤鹏之巅有的是灵丹妙药,什么伤治不好非得去找止危?而且,我若写了这信,就欠了止危一个人情,日后他来讨债怎么办?”

末了,他在地上一蹲,一脸坚决的态度:“我不管,你若不帮我抓咯咯哒,我就不写。”

杨巅峰知道这位师叔的性格,他若认定一件事,向来是有理说不清,和他讲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只有顺了他意,他才能顺别人的意,自己居然妄想和他理论,不禁哑然失笑:“此事容易,举手之劳。”

淘气翁不屑道:“我追了三天都没成功,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咦?”他忽然向杨巅峰上下打量,一脸困惑:“你很眼生啊,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杨巅峰抱拳道:“弟子顾明之,前几日才入门。”

“啊,原来你便是长空新收的徒弟……”淘气翁抓住杨巅峰双手撑开,拉拉扯扯,左看又看,上看下看,看完了不住摇头,似很失望的样子:“能被长空看中的人,我还以为是个多了不得的天才,原来也只是平平无奇。”

杨巅峰也不恼怒,笑了一笑,续道:“那我们可说好了,我帮您将咯咯哒擒来,你便向止危掌门写这封信。”

淘气翁急忙将他往花丛中一推:“废话那么多,快去快去。”

杨巅峰散开神识寻找,淘气翁立刻叫道:“你干什么,可不能用任何修为神通的,把神识收回来。”

杨巅峰回头笑道:“蓝梦只说不许你用修为神通,可没说不许我用。”

淘气翁一愣,愣完扶掌大笑:“对对对,你小子真聪明,她确实没说旁人不能用,也没说不能找旁人代劳。哈哈哈哈,我怎么早没想到,尽顾着自己动手。”

可杨巅峰散开神识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第九章 杨巅峰道:“咯咯哒逃远了,我去将它追回来,师叔稍等片刻。”

小师妹道:“我来帮忙。”

二人顺着通幽曲径走入密林,杨巅峰并未四处张望寻找,而是直奔杂役区火灶房。小师妹不解问道:“咯咯哒在这个方向吗?”

杨巅峰摇了摇头:“刚才只顾着与淘师叔说话,我根本没看到那母鸡逃到哪去了。”

小师妹更不解了:“那你怎么直接往这边来,不去其他地方看看?不如我们分头行动……”

“何必那么麻烦。”杨巅峰笑道:“不过就是只麻花鸡而已,火灶房里多的是,我们随便抱一只,反正都长得差不多,师叔哪知道是不是它的咯咯哒?能把他忽悠过去就行了。”

小师妹拍手称赞:“确实是这么回事。”

二人来到灶房,与这里的弟子交待了几句,随即把去鸡笼里面抓了只麻花鸡,快步奔回洞府。

淘气翁蹲在洞府门前,一脸苦恼,见他们回来,大喜,又见杨巅峰怀里抱着的鸡,大喜过望,在那里蹦蹦跳跳:“咯咯哒,我的咯咯哒!”连忙将鸡从杨巅峰怀里抢了过去,喜道:“总算抓住你了,这下我看蓝梦还有什么话说。”

杨巅峰说道:“师叔,你的事我们已经办妥,接下来该你履行诺言了。”

“哦,写信是吧,行行行。”淘气翁将鸡拿进洞府,往笼子里关,说道:“等我去找支笔来。”说着进入内室翻箱倒柜去了。

杨巅峰在洞府里四处观望,只见一地鸡毛,也没什么好观望的,过不多时,淘气翁拿着笔墨纸砚出来。将纸放到石桌上铺开,笔毫蘸上了墨,提起了笔,却顿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

杨巅峰愕然:“怎么了?”

“额,是这样……”淘气翁将笔放下,搓了搓手,一脸尴尬:“不好意思,我以前没写过信,不知道怎么写……”

杨巅峰哑然失笑:“随便写,只消能让止危掌门认出是您老的笔迹就行。”

淘气嘿嘿一笑:“那行,我就献丑了。”说着便在纸上龙飞凤舞。

他似乎连笔也不会拿,五指握拳捏住笔杆,在纸上划来划去,片刻之后,他意犹未尽的将笔放下:“好了,拿去吧,担保止危一看就知道是我的手笔。”

杨巅峰拿起一望,险些没笑出声来。

纸上写的是:止危老头,老翁这边有个丫这两日要去找你玩,你必须给我好好招呼,若敢怠慢,老翁将你屁股打开花。

他以前没见过淘气翁的书法如何,现在看来,简直叫人大开眼戒。笔迹说不出的难看,便如是用他那咯咯哒在纸上胡乱走出来的脚印。杨巅峰仔细辨认半天,有几个字差点没认出来,还是结合两旁的措辞再加形状才勉强推断出来。

小师妹凑过来瞥了一眼,不予置评,默默的挪开目光。

将笔一丢,淘气翁忽然板起脸,正色道:“你们去了丹宗可要多玩几天,不用急着回来,若看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带回来同老翁分享。”

杨巅峰无奈点头,刚将信叠好收入储物袋,忽然远处天际雷霆炸响,乌云压境,滚滚黑烟在云层中翻来覆去,天色霎时一暗。

这变故突如其来,三个人都是一愣,不约而同抬头望天。

淘气翁原本嬉皮笑脸的模样也霎时不见,变成了一脸讶异,掐着指头不在在算些什么。

小师妹心头一凛,寻思:片刻之前还是晴空万里,一下子电闪雷鸣,却又并非是下雨的前兆,莫非另有蹊跷?

杨巅峰也皱眉道:“这天气,好像有点不寻常啊……”

就在此时,第二峰上响起“当”的一道钟声,绕梁不绝,回荡十里,整个坤鹏之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召集全派弟子的讯号,既然传自第二峰,那便是长空所发。

小师妹奇道:“不知长空师伯突然召集全宗弟子所为何事。”

淘气翁道:“钟声已经很久没响了,每次想起,都有大事发生……嘿嘿,那好得很,我又有得玩了,咱们这就过去瞧瞧。”

他兴致勃勃,抓起山峰边一朵流云便跳了上去。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无需御剑,出行多是腾云驾雾。杨巅峰与小师妹一同跃上,三人共乘一云,瞬息间来到第二峰顶濯尘殿前。

淘气翁叫道:“长空师兄,你大张旗鼓叫我们过来做甚。”跃下云朵,奔进殿中,只见长空背着双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沉思,见淘气翁三人到来,只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过不多时,殿外空中万剑齐发,众弟子均已赶到,密密麻麻来到殿前。这些人修为都是筑基以上,至于练气境的外门与杂役,无法第一时间赶来,也就不必来了。

长空落坐高位,说道:“适才东南方凶气冲天,本座掐指一算,人间正逢堕修作孽。此修非同小可,其恶远非之前几日彩衣镇、昙花镇上的小修可比,一般弟子难以降之,只有派宗门内最精锐的高手方能收服,所以本座便召你们前来商议此事。”

站在众弟子最前方的一人说道:“我去,正好这几天在山上待得枯燥乏味得很,便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顺带将那堕修除了。”

说这话的人眉目刚硬,肤色暗黑,正是何所之。他站在那边,神色倨傲,语气更倨傲,仿佛他是天下第一、世界中心,任何人均未放在眼中。

长空淡淡横了他一眼,说道:“你不能去。”

何所之一呆:“为何?”

长空旁若无人的道:“你脾气冲动,若是出了半点意外,你爹又要心疼他的宝贝儿子,不免又来寻老夫的晦气。”

何所之十分抗议,傲然道:“凭我的修为,什么堕修恶徒伤得了我?你放心,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长空懒得理他,望向其余诸人:“还有谁愿意担此重任?”

大多数弟子都跃跃欲试,纷纷举手。长空见状,捻须一笑:“我辈修士,为民除害实属本分,想不到大家都有此心,本座深感欣慰,不过这次的堕修非同小可,寻常弟子去了多有凶险,这次只派金丹境以上的人前往。”

人群中一个清亮的声音道:“弟子已金丹圆满,师叔可算我一个。”说话的人正是孙珏。

长空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何所之身旁一名白衣弟子:“如诗,你也一道去。”

那弟子抱了抱拳,恭谨道:“是,弟子一定不辱使命,铲除妖邪。”

他看起来神色很是淡漠,古井无波,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杨巅峰识得此人,他叫飘如诗,是掌门不归真人之徒,也是何所之的师弟。修为元婴境界,在坤鹏之巅众弟子中仅次于何所之,比他从前还要强盛几分。

长空又从人群中挑了八位金丹圆满之境的弟子,随同飘如诗一同前去除害。最后,他望向淘气翁:“淘师弟,东南方这股凶气非常古怪,让这几个弟子们去我不太放心,不如你由你带领他们一道前往。他们若遇危机,便请你出手解救。”

淘气翁大喜:“正好。”

最后长空望向飘如诗,郑重其事的道:“此去务必小心,凡事三思而行。若是残害无辜的堕修,挥剑除之,若作恶不深,且有改过之心者,也不必赶尽杀绝,带回宗门劝导教诲。”

飘如诗领命称是,一旁的何所之却是不以为意的表情,嘴里也不知咕哝了几句什么。

分派已定,长空便叫众人散了,飘如诗等人即刻出发。

杨巅峰悄悄摸到孙珏身旁,寒暄了几句,说道:“孙师兄,在下有一事相求。”

孙珏诧异问道:“是顾师弟呀,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是这样,我也要出去一趟,你可否带着我一程?”

孙珏奇道:“你要去哪里?”

杨巅峰如实道:“小师妹受了重伤,师父说无药可医,我便带她去丹宗看看,只是她身上伤重,以我的脚程只怕耽误时辰。不过丹宗也是在东南方向,刚好与你们顺路,我与其他师兄都不太熟,所以只有麻烦你了。”

他刚才本想去麻烦飘如诗来着,毕竟他修为元婴,脚程速度远在孙珏之上,只是他眼下这个肉身毕竟是第一次与飘如诗见面,他脾气冷淡,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想来不会答应。

孙珏思量了片刻,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们便一道出发。”

杨巅峰道了声谢,转身要去招呼小师妹,一回头才发现身后竟然空空如也,小师妹居然不见。他一急,在人堆里东张西望,却见小师妹此刻落在了众人后方。

他刚要过去,又见小师妹身旁站着一人,居然便是何所之。他二人在后面窃窃私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杨巅峰的目光,小师妹向这边遥遥望来,只因距离太远,隔着人群,而她面无表情,他没有看清她眼中的色彩。

片刻,何所之也向这边投来目光。杨巅峰虽也看不清他的眼神,却隐约看到他脸上有着轻蔑表情,半晌收回目光,御剑拉着小师妹离开了。

杨巅峰大惊去追,可以他连筑基都没到的修为,如何比得过何所之元婴境界?只是瞬息,便被拉开好长一段距离。杨巅峰不甘心,咬牙疾追,然而双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身后传来孙珏的声音:“过来,我带你。”

杨巅峰二话不说,一跃上了孙珏的剑。他发诀一掐,长剑发出嗡鸣之声,狂风呼啸之中,飞速前进,很快便越过众人,逐渐与前方的何所之二人拉近。

前方何所之留意到了后面二人的追踪,嗤笑道:“不自量力。”稍微多用了一成修为,脚下飞剑便骤然快了数倍,眨眼之间便将身后二人遥遥甩开。

小师妹站在他后面,眼角余光瞥到身后空空荡荡,寻思:我眼下的目标是顾明之,谁要同你这姓何的虚与委蛇?

左手放在背后,暗自施展法术,令何所之的飞剑放慢速度。前面何所之有所察觉,奇道:“不对,我怎么越飞越慢了?我的修为减退了吗?”

继续掐诀,在脚下飞剑之上又增了三成力气,顿时速度倍增。

他修为颇深,在一众弟子中名列前茅。小师妹虽有魔体,但修为还是逊了一筹。何所之这么一增力,她手上法诀立时崩溃,后面刚追上来一点距离的二人又被拉开。

何所之在前面洋洋得意,说道:“你看我修为如何?”

小师妹内心冷哼,口中说道:“师兄功力深厚,我当然钦佩。”

何所之道:“你以后不必再与那姓顾的来往了,也不用特意去打听杨巅峰的下落。他一个手下败将,就算卷土重来又如何?无非是再败一次。”

小师妹不答,她适才从濯尘殿出来,拥挤之中被何所之拉到一旁说话,一来便醋意大发,要她远离顾明之,她图谋未成,如何答应?只得借口身上有伤,必须与顾明之一同前往丹宗求医,这何所之却说要亲自带她去往丹宗。

时至此刻,她心头也开始焦急,得想个什么办法,让后面二人追上……

她的办法还没有想到,飘如诗却先到了。

何所之正疾行中,一道剑气骤然从身后袭来,目标并非他们二人,而是脚下之剑。

这道剑气灵气充沛,破空而至,其气势之强,远非金丹境可比。何所之一惊,急忙捻诀,操控飞剑闪避。只是他带着个人,速度还是慢了一分,长剑吃了这一击,余波激荡,被撞飞出去,小师妹惊呼一声,急忙飞身跃开,御剑远离了何所之。

何所之脚下无剑,身子直往下堕。不过他反应迅速,手掌在储物袋上一拍,又拿出一把剑放在脚下,止住了身形,同时右手一召,将那被撞飞之剑收了回来。

一切稳定,他才怒视身后的人:“飘如诗,正儿八经打不过我,就玩偷袭是吗?”

出手的人正是飘如诗。

他脚踏剑光,面无表情站在后面三丈之处,漠然道:“长空师叔交待,你这几天只能待在山上,不可外出,但你违背了命令。”

何所之冷笑:“不错,长空是这么说过,可为什么要听他的?他让我别外出我就非得老实巴交在山上待着?”

飘如诗淡淡的道:“既是师命,便该遵从。”

何所之从冷笑变成了嗤笑:“若是他叫你去吃屎,你也遵从吗?”

飘如诗终于变了脸色,怒道:“冥顽不灵,强词夺理!”

何所之没有再说,掌中剑倏忽递了出去,喝道:“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你这手下败将,无非是上次输给我,心有不甘,想要扳回一局。哼,不服便战,何必找那么多理由?”

剑光骤至眼前,飘如诗身子一晃,避开了这一招,随即右手一掌拍出,反守为攻。何所之却毫无畏惧,不躲不避,硬接了他这一掌。砰的一声,双掌相交,灵力轰炸开来,向四面八方激荡出去。顷刻之间,二人已你来我往交换了数招。

后面跟上来的几人见到这一幕,纷纷驻足,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凝神观战。连淘气翁也坐在云上,手里拿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看热闹,嘴里含糊不清的评头论足。

“飘儿你这招使得不好,应该先刺他下盘……之儿你也是,他那剑锋利得很,干嘛非要硬抗不躲……唉,你们师父也是,把你们教得一塌糊涂,改天来找我玩,我亲自教你们剑法……”

孙珏也终于带着杨巅峰追到,停下来观看场中二人斗法。杨巅峰却只是随意瞟了几眼没不再瞩目,目光一转,放到了小师妹身上,急忙御剑过去慰问:“小师妹,你还好吗?”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关怀备至:“你感觉怎么样,痛不痛,伤口可有裂开?”

小师妹看见他这幅样子,心头不由悸动。她自出世至今,倒是第一次得到如此关心,愣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没事。”

杨巅峰长长松了口气:“都是我不好,一不留神就让你给何所之抓去了。”

小师妹侧目看向场中正与飘如诗打得如火如荼的何所之,说道:“不如称他现在忙着比剑,我们先走一步,不然等分出胜负,他估计又会缠上我。”

杨巅峰蹙了眉:“不行啊,我们得与孙珏师兄一起,否则无法在两日之内赶到丹宗。”

小师妹眼珠一转,心生一计:“方才何所之看到我受伤,便给了我一枚丹药,说是疗伤圣物,我服下之后,感觉好多了,撑个三五日应该没问题。”

“啊?”杨巅峰大吃一惊:“连我师父都束手无策,他怎么会有如此神效的丹药?”

小师妹捧着自己的脸:“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丹药确实很神奇,你看我的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杨巅峰认真观察,但见她脸若润玉,姿容秀美,肤光照人,美得似非尘世中人。

“嗯,气色确实好了不少。”杨巅峰痴痴凝望她半晌,随即又道:“可我还是担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师妹双眼忽然圆睁,惊呼:“快退后!”拽住杨巅峰衣袖,拉着他疾速后退。

二人退后中,一股霸道的灵力向他们这个方向横扫而至,目标正是杨巅峰。幸好小师妹及时将他拉开,这才没给击中。

只听何所之的声音带着寒意说道:“我警告你,离小师妹远点!”

杨巅峰一抬头,就见何所之正冷冷盯着自己,脸上写满敌意。

原来方才何所之见他二人说话,举止亲密,顿时怒火中烧,不顾正在与人斗法,立时便抽空偷袭杨巅峰。若非小师妹将他拉走,这一招便能直接取了杨巅峰的性命。

但他这么一分心,手上神通稍缓,对面飘如诗立占上风。他二人修为相当,所修功法神通也是一脉相传,大同小异,二人之前又有过数次交锋,都知道彼此实力的底细。何所之一入下风,便再难抢占回来,以致节节败退。二人又斗了半个时辰,数百招过去,他已只剩防守之力,败局已定。只不过他底蕴深厚,飘如诗一时半会只能将他压制,却无法伤人。

飘如诗将他逼退数丈,收剑助手,说道:“胜负已分,你认输了吧。”

何所之恼怒异常,哪肯认输?但他此刻气喘吁吁,体内灵力大损,再战也占不了上风。他哼了一声,说道:“今日算你能耐,这笔账暂且记下,日后我必把你打得跪在我面前爬不起来。不过东南方我非去不可,你若再拦,休怪我和你拼个两败俱伤。”

言罢,他便仗剑当先而行。这一役他大失颜面,连小师妹也不看一眼,直接逃之夭夭。

淘气翁嘟囔了一句:“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实在没什么看头,走走走。”他一挥手,众人便跟着他往东南方去。

行了一日有余,距离坤鹏之巅已是万里之外,只见前方乌云遮天,雷霆翻涌,一阵一阵的轰鸣声从云中炸响开来。黑云之中,更蕴含一股腥气,令人心惊胆战。

淘气翁令众人驻足,自己上前几步,开了法眼一望。

他望了一会回来,撇嘴说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好玩。”

飘如诗道:“这里凶气如此之浓,似乎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众人拨开云层下望,都不由得发出一声声惊呼。

原来下面尽是一栋栋构造雄伟的高楼大屋,却是一座繁城。这城占地极广,似乎无边无际。而在城西却有一座高山冲天而起,山的那头仍有房屋,绵延无尽。

淘气翁道:“我没来过这里,你们可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名弟子答道:“我数年前曾来过一次,这里叫万顷城,不过那时城中风调雨顺,没有什么凶气。”

淘气翁道:“下去瞧瞧。”

众人在一处偏僻之处降落,落地之后,纷纷收起了佩剑。

淘气翁一落地便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什么味道,居然这么香?嘿嘿,好像是他们本地的特色美食,我要去尝尝,你们要不要一起?”

飘如诗面色为难,劝道:“师叔,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淘气翁眼睛一瞪:“那又怎样,先吃饱了,再去打架也来得及。”

飘如诗又道:“可是您老早已辟谷,哪有什么饱不饱的。”

淘气翁瘪嘴道:“但是我就是想吃东西,你们不去,我自个儿去。”说完抛下众人,转身奔上大街,没入人从。

飘如诗叹了口气,无奈道:“淘师叔总是这样,关键时刻节外生枝,办事忒不靠谱。”

一名弟子问道:“我们虽知此地藏有堕修,但是并不知道它藏在哪里,眼下该从何处寻起?”

飘如诗沉吟片刻,说道:“只有挨个找人打听了,问问街上的人,最近城中可有怪事发生。若有消息,纸鹤传讯。”

商议已定,众人便分头行事。向东的往东,朝西的奔西,片刻之间就只剩下杨巅峰与小师妹二人。

杨巅峰道:“为民除害是他们的事,我们眼下还是尽快前往丹宗,不然拖久了我怕你的伤……”

小师妹打断他的话:“吃了何所之那枚丹药,我的伤已经痊愈了。”

杨巅峰呆住,显然不信:“他那丹药有这么厉害?短短一日便全好了?”

小师妹提起裙角转了个圈,笑道:“你看我像有病的样子吗?”

她展颜一笑,玉容生春,看得杨巅峰心头瘙痒,也跟着一起笑:“你没事就好了。”

他是由衷感到喜悦,然而高兴过后,便想到她之所以好转,全仗何所之那枚丹药,这一切都是何所之的功劳,心头便不是滋味。自己为她担惊受怕,东奔西跑,看似付出良多,其实都是无用之功,没起到半点效果。

小师妹见他神情低落,问道:“我没事了不是好事吗,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了?”

杨巅峰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好像何所之待你挺好的。助你提高修为,又拿出如此珍贵的灵丹替你治病。可是我呢,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小师妹心头触动,想道:何所之所付出的,都是莫须有的,哪能与你相比?

之前何所之将她拉走,只是不让她与杨巅峰来往,对她的伤情根本不曾过问,至于那丹药,不过是她因不想去丹宗而杜撰出来的借口罢了。

她轻笑一声,说道:“那你便要一直对我好,不能给他比下去。他虽表面待我不错,可那又如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是再对我千百倍我也依然不喜欢。”

杨巅峰心头一暖,问道:“你还是喜欢杨巅峰师兄吗?”

小师妹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了一会儿,咬唇道:“从前是,可是如今他人已不在,我已经渐渐将他从心里移除了。”

杨巅峰这一惊非同小可,惶然道:“你,你,你已经开始忘记他了吗?”

第十章 小师妹低着头,声音也很低:“没有忘,也不会忘,只是他已经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了。逝者已矣,如今有另一个人更值得我喜欢,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需珍惜眼前人。杨师兄,我会永远怀念他,但不再喜欢他。”

杨巅峰听得浑身大震,胸中传出一阵又一阵绞痛,心底呐喊:她在说什么,她说她不喜欢我?不对,我一定是听错了……

可是言犹在耳,真真切切,又哪里听错?

“那,那那个值得你珍惜的眼前人呢,他是谁?”

是何所之吗?

可她方才明明说,她不喜欢……

小师妹俏脸抹上红霞,本来便已十分低垂的头这会垂得更低了,声似呓语:“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杨巅峰闻言,仿佛心脏被人刺了一剑,哽咽道:“他在哪里?”

“他……”小师妹嗫嚅了片刻,才道:“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杨巅峰一愣,随即恍然,顿时老脸一红。咳嗽了一声,心底的不适顷刻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声音也不由得放低了:“你说的,是我吗……咳咳。”

小师妹双手捂脸:“你明白就好了,非要刨根问底。这种话,你叫人家女儿家如何说得出口……”

她含羞带愧的说完,转身飞奔逃走,徒留杨巅峰一人在原地呆若木鸡。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嘴角不自禁慢慢上扬,笑得露出了牙齿。只觉心头似喝了蜜糖一般,甜得不亦乐乎。

“小师妹她,她居然说……嘿嘿嘿。”

识海内许久没有说话的顾明之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杨巅峰正心花怒放,对他的话听而不闻,叫道:“小师妹,你到哪里去?等我!”向方才小师妹逃走的方向拔步便追,任凭顾明之在识海中大呼小叫,也不理他。

杨巅峰追出小巷,来到街边。但见大街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沸反盈天,摆满了各种摊贩,却哪里有小师妹的影子?

杨巅峰试着张口叫了两声,但他的声音一出口便被街上的喧嚣吵闹掩盖。他正感到彷徨,忽然想起适才飘如诗说的纸鹤传书。于是弯腰在路边随意捡起一只不知道是包鸡腿还是包肘子的油纸,三两下叠了只纸鹤,掌心灵力注入,那纸鹤便如活物一般,转了转脑袋,随即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去帮我找小师妹。”

纸鹤点了点头,在空中转了一圈,径直往街西而去。

杨巅峰紧随其后,越过人群,跟着那纸鹤一路来到一座高楼之前,但见门上牌匾写着“飘香楼”三个大字,里面人声鼎沸,肉香扑鼻,却是一座酒楼。

纸鹤在酒楼门前盘旋一圈,随即双翅一软,灵气消散,掉在地下。

杨巅峰一愣:“莫非小师妹在这附近?”四面张望,酒楼门口食客进进出出,却没有他想找的人。

他只管在那里东张西望,却没看到头顶第二层楼的一面窗口边,小师妹的一双妙目正注视着他。

“他是在找你?”

身后站着的男人用戏谑的口吻问道:“他好像很关心你,你要不要下去见见他,免得他着急。”

闻言,小师妹沉了脸,从杨巅峰身上收回目光,寒声道:“他关不关心我与你无关,你不要得管太多了。”

身后的男人嗤笑:“我本也不想管你,可你看他的眼神也很不对劲呢……所以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尊主的交待是让你杀人,而不是谈情说爱,你可千万不要为了男人而耽误了任务。”

“你想多了,他只是我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小师妹转过身,看向面前无脸的人,秀眉微蹙:“天上的动静是你搞出来的?”

“正是。”

她心头为之一振,骇然道:“竟能引起如此轰动的天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耐了?”

无脸人面上一片空洞,没有任何五官,却发出阵阵低笑:“凭我一己之力自然办不到,这是请了他们几个帮忙,再结合九幽山上的万年寒气,一同组合成阵,才能有此威力。”

小师妹心头震惊:“九幽山?你说的是此城西方那座高山?这山上怎会有万年寒气?”

无脸人道:“据说千万年前,城西那片废墟原是泱泱大国,后来不知何种原因,国破人亡,尸体堆积成山,经历无数年风吹日晒,便成了如今的九幽山。”

小师妹点了点头,震撼不已,震撼完了又问道:“不过你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这次坤鹏之巅精锐尽出,不但派了两个元婴,连第四峰的掌座也来了。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你若不谨慎些,只怕有性命之忧。”

无脸人闻言,果然大惊失色。其实他根本没有面孔,自然也无神色可失,只是语气中含着惊骇:“第四峰掌座,是不是那个老不正经的淘气翁?”

“不错。”小师妹双手在胸前一抱,不咸不淡的道:“不过他眼下忙着吃喝玩乐去了,暂时见不到人,所以你要做什么必须尽快,在他察觉追来之前办好,办好了立刻离开此地。”

无脸人道:“尊主派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小师妹愕然:“助我?既是助我,你何必弄出这么大动静,在坤鹏之巅山门外等我不就行了?”

无脸人摇了摇头:“我近来修炼有误,戾气外放难以掩藏,极易被人察觉,根本无法靠近坤鹏之巅。”

小师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看出来端倪,又问:“那么以你现在的状况,要如何才能助我?”

无脸人道:“简单。你别忘了,我可是剑慧。”

小师妹眸色一转,懂了他的意思,取出储物袋中的佩剑:“那你先藏在我剑中,稍后我去寻飘如诗等人会和,将你带上坤鹏之巅。”

“不着急。”剑慧并未立刻入剑,而是走到窗边向外眺望:“万顷城近日发生了一些事情,你的那些同门师兄们估计会在这里逗留不少时日。”

小师妹一愣,问道:“你又干了什么?”

剑灵摇头:“我什么都没做,应该是有其他的同道在搞事情。这几天死了好几个人,不仅是坤鹏之巅,丹宗的人也来了一波。”

“他们人多势众,你还敢如此招摇。”小师妹有点佩服剑慧这副胆魄,也望了望窗外,直接街心杨巅峰正不住拉着路人打听有没有见过自己,忽然心生一计,说道:“待会你帮我一个忙。”

剑慧回过头:“嗯?”

“这位兄台,你可有见过一位姑娘。嗯小圆脸蛋,头梳骡髻,穿粉红衣衫……”

杨巅峰挤在摩肩擦踵的人堆中,向来往行人问询小师妹的踪迹,但忙活半天,没一人见过。他心急如焚,连杵着拐杖的盲眼老妪都没放过,抓过来便好一通问,惹来不少人嫌弃。

他也不怕旁边路人厌恶,只管打听。只不过他这种方式,人家就算知道估计也不会同他说了。

正焦急中,忽然后面有人叫道:“我见过。”

杨巅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站在两丈开外,手上举着一枚发簪:“你要找的人,我知道她在哪里。”

杨巅峰看得分明,那发簪是一朵金菊形状,下面挂了两串鲛珠,正是小师妹头上之物。

但他俨然察觉到了那人身上的凶戾之气,凌然喝道:“你是何方堕修!”

这一喝引来了路人的围观,只不过方才大家都见他那副寻人时的急切神情,还道他是找不到人而拿人泄愤,都没当回事。

戴面具的男人收起发簪,说道:“想见她吗,你跟我来。”

杨巅峰明知有诈,这一去只怕有去无回,但一想到小师妹的安危,顿时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了,立即快步跟上。

面具男穿过人众,拐进一条小弄,越走越偏,竟来到一所破屋之中。

这破屋其实不算太破,只是长时无人居住打理,蛛网密布,到处烟尘,看起来比较陈旧。

杨巅峰一进门便看到屋中情景,小师妹此刻头发散乱,整个人被捆在一根柱子上,神色萎靡,虚弱已极。

“小师妹!”

他惊呼中要待近前,面具男立刻就将手中发簪抵在小师妹脖颈处,喝道:“别过来!”

那发簪尾端锋利,与小师妹肌肤相接,只消此人手上微一用力,便能取了她的性命。杨巅峰不敢轻举妄动,就地止步,急道:“别乱来!”

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说道:“你钳制她捆而不杀,必有所图,你有什么条件冲我来便是,千万不要伤害她!”

“呵呵,你倒是有点头脑。”

面具男语气平缓:“我确实有个要求,只要你办到了,你的小师妹自可无恙。”

杨巅峰道:“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面具男直勾勾将他盯着:“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若从实招来,我便放人。”

“就这?”杨巅峰半信半疑:“你先说,是什么问题?”

面具男竖起一根手指:“你只要告诉我,杨巅峰的下落。”

杨巅峰怔住。

他还以为对方要问的是坤鹏之巅的机密,谁知竟是打听自己,不禁好奇心起:“你与杨巅峰可是有仇?为何要打听此人?”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面具男不耐道:“杨巅峰现在何处,你说,我便放人。”

小师妹抬起头来,冲面具怒骂:“你这堕修,杨师兄早就死了,你却还来问东问西,你与他有什么仇,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

杨巅峰叫道:“小师妹你别说话,先闭上眼睛养神,我来对付这个堕修。”

小师妹转头眼巴巴的望向他,留下来求助的目光,随即乖巧的闭上了眼。

面具男喝道:“快说!”

杨巅峰心想:虽然不知道这堕修是什么来头,非要打听我的所在,不过他既不知我所在,自然也不知我是死是活,且试试能否糊弄过去。

于是说道:“小师妹说的是实话,杨巅峰已身死多日。”

被捆在木柱上的小师妹听到这句话一愣,偷眼去看杨巅峰,微觉不爽,心想:我命在须臾,你却仍然撒谎。难道在你心中,杨巅峰比我的命重要?

戴着面具的剑慧并不相信杨巅峰所说,手指略动,掌中发簪刺入小师妹肤下一丝,厉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实话,你便为这小美人收尸罢。”

小师妹感到脖颈间传来刺痛,先是一怔,随即怒了,趁杨巅峰没瞧自己偷偷给剑慧使眼色:明明说好只是配合演一场戏,以迫顾明之吐露杨巅峰的行踪,怎么这家伙居然动真格了。

见到她脖颈之间流下鲜血,杨巅峰这一惊非同小可,发出尖叫:“不要伤害她!我方才所言,字字属实,不信你看!”

指尖一动,打开储物袋,将自己的尸首取了出来,轻轻放躺在地。

储物袋中的空间与外界并不相连,尸体放在里面,有灵力庇护,可保数年不腐。虽然他元神出窍多时,然身体却并无变化。

“尸首在此,你可看清楚了。”

见到尸体,小师妹瞠目结舌。明明她在长明殿中看到了杨巅峰的金灯熄而复燃,怎么他竟当真已死?莫非那金灯本该熄灭,是长空难以接受爱徒之死,故而施法点燃?

不错,那日杨巅峰的金灯重新燃起之后,长空便将之取走,藏在濯尘殿,估计就是想借那金灯聊以慰藉,其实杨巅峰早就是个死人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便是真相,不禁感叹,自己为了防止杨巅峰卷土重来,坏她计划,这才苦心孤诣忙活了这么多天,原来都是多此一举。

杨巅峰道:“你已经见到杨巅峰了,赶快放了小师妹!”

剑慧仔细看了看那具放在地上的尸体,确定不是活人之后,狞笑了一声:“好,你且稍等片刻,我马上放人。”

说着高举手中发簪,往小师妹颈项狠狠刺去。

杨巅峰双目圆睁,撕心裂肺大叫道:“不要!”

小师妹见剑慧这一刺既狠且快,并非作假,喝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送你去死!”剑慧狞笑中手上发簪飞速刺下。杨巅峰大惊欲救,可他身在数丈之外,哪里来得及?

小师妹也吓得花容失色。她本是与这剑慧合起伙来诈一诈杨巅峰,哪知这剑慧这时却对她起了杀心,要想挣扎,却发现捆缚自己的麻绳越收越紧,不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看来是这剑慧蓄谋已久,为防她临头还击,竟不知何时在绳子上动了手脚。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她嘴里喃诵,剑慧手中的发簪顿时发出刺目之辉,竟突然有灵性,从他手中脱离,调转方向,以尾端尖刺去攻他右目。

剑魔大骇,万没料到这从她头上随意取下的发簪竟是一件法器。关键时刻她念咒催动,便反客为主。

这发簪去势甚快,又是在咫尺之间突起发难。一来出其不意,二来相距太近,剑慧竟没能避开,只来得及微微侧头,发簪没有刺中他右眼,却叮的一声,刺在那面具之上,面具瞬间化为齑粉,他没有五官的脸暴露而出。

只是杨巅峰此刻无暇去看对方有没有脸,他满心满眼只有小师妹,趁剑慧去应付那发簪法器,急忙奔近,拔剑将小师妹身上束缚斩断,问道:“你怎么样?”说着将手掌按在她颈间伤口,灵力渡入,助她止血缓痛。

不过这伤口很浅,并不碍事,小师妹此刻也来不及与他多说什么,一双水眸恶狠狠的盯着那无脸剑慧,骂道:“该死的堕修,今日非将你除掉不可!”

推开杨巅峰,便挥掌向剑慧脸上击去。

她中了剑慧的奸计,怒不可遏,知道对方生平恨事,便是脸上没有五官。她存心要让他受尽折辱,所以出手便是打脸。

此刻剑慧已将那发簪击落,见小师妹双掌齐到,势不可当,闪身趋避。

小师妹双掌没能打中对方,两道掌力却震塌了破屋的一面墙,哗啦声响,整间屋子顿时陷下一角。

三人见状,同时跃出破屋。小师妹出手招招狠辣,没一掌都直逼对方要害之处。剑慧浑身戾气四溢,叫人望之生畏。不论小师妹以何种神通如何进攻,他总能化险为夷。

其实他二人修为相当,只是小师妹顾及杨巅峰在旁,为免暴露身份,所以不敢施展最厉害的手段,否则戾气扩散,杨巅峰必然起疑。而剑慧却是有恃无恐,越战越凶,逐渐占据上风。

杨巅峰大惊,眼见小师妹处境不利,立即越入圈子相助。二人并肩作战,以二敌一。

只是他目下修为尚浅,远不如眼前二人。即使全力出手,却无法助小师妹拉回上风。三人在这条窄巷中翻翻滚滚拆了数十回合,也只打了个平手,不分胜负。

小师妹心想:有顾明之在旁碍手碍脚,我施展不开,且先将他放倒,再好好收拾这没脸的家伙。

趁杨巅峰在前接了剑慧一掌,登登后退之际,反手在他头顶一拍。杨巅峰只觉天旋地转,瞬间晕倒,不省人事。

剑慧见状一愣:“怎么,人家助你御敌,你非但不领情,连帮手也要一起打吗?

小师妹双目射出凶光,森然道:“没有他在场,我才好施展吞噬大法,将你吸成干尸,以增我的修为!”

说完,她仰天长啸一声,张开大口,一股凶气从口中喷薄而出,化作吸力,直奔剑慧。

剑慧无脸,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发出惊呼:“你竟将吞噬大法连到了这等境界!”想要后退,然而对方神通迅速来临,吸力笼罩全身,竟让他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倾斜,急忙将戾气注入脚底,使得双脚紧紧固定在地,令对方吸扯不去。

同时双手掐出印诀,喝道:“万剑齐至,抱元归一!”

随着他的大喝,四面八方顿时凝结出一把把利剑,数量众多,顷刻间便成千上万。剑慧右手向小师妹一指,无数利剑呼啸而过,带戾气,往小师妹身上刺了过去。

小师妹吞噬大法已施展开来,万剑刺到,纷纷被她吸入口中。众剑一入她口,立时土崩瓦解,重新化作戾气。

剑慧双眼一眯,颇感骇然。想不到对方竟连自己的神通也能吞噬,看来今日必须将她斩杀,否则日后在尊主面前她风头出尽,自己哪还有地位?

眼见小师妹化解了他这一招,再次向他吞噬而来。剑慧摇身一变,整个人瞬息间化作一把数丈长的大剑,遍体魔光,轰鸣声中,径直袭向小师妹面门。

这一招气势磅礴,小师妹知道仅凭吞噬大法第一层还无法应付,法诀掐出,体内灵力运转,施展到了第二层。她头顶立刻就出现两个漩涡,旋转须臾,化作了两张巨口,同时咧开大嘴,发出恐怖的吸力。

两道幻影,再加上本尊,三口大开,吸力无穷,这吞噬大法已施展到淋漓尽致,剑慧如何能够抵挡?顷刻间发出惊恐的尖叫。他化作的大剑临近三口时,本体被分解成了无数戾气,被三口抢着吸走,剑慧大声喝道:“今日就算给你吸死,我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只见他后半截立刻散发耀眼金光,一股极强之力油然而生。

小师妹顿感心惊,暗叫不好,他要以自身之命换来数倍功力,就如修士碎丹那般,想要与自己同归于尽。虽然他此刻受伤之下施展此法已不足以致命,但若硬碰硬,自己的吞噬大法至少也将废去一层。

她耗费心血练成神功,岂肯轻易作废?心想:这无脸怪物什么时候杀都行,但大法可不能前功尽弃。

于是三口闭合,收起神通,不再吞噬,抓起地上杨巅峰远远后撤。

剑慧见她收法退避,自身危机已除,也就停止了碎身,金光立刻泯灭,他也由大剑重新化作了人形。

刚一显形,他便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不由自主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身为慧体,鲜血也与常人不同,并非鲜红,而是漆黑一片,吐在地上倒如洒了一大摊墨汁。

正在此客人,忽听小巷外边有人喝道:“何方堕修在此作祟!”

小师妹与剑慧不约而同往巷口瞧去,只见两个玄衣男子正往这方瞩目。这二人腰悬佩剑,周身有淡淡的灵力环绕,显是仙门子弟。见到剑慧,纷纷拔剑出鞘,向他围来。

剑慧心头大震,暗道不好,方才闹出动静太大,戾气外泄,竟将城中修士引过来了,这下可如何脱身?

两个玄衣人瞬间奔至,看了看剑慧,又抬眼瞧瞧小师妹,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师妹将杨巅峰扶着,向剑慧一指:“我是坤鹏之巅第三峰的弟子,与我同门的几位师兄来此办事,遇到这堕修行凶伤人,便出手救人,谁知这堕修狡猾,竟伤了我这位师兄。”

旁边剑慧用一种“我就静静的看着你装”的目光看着她,没忍住还翻了个白眼。

可那两个玄衣人却深信不疑,向小师妹抱拳:“原来是坤鹏之巅的道友,我二人是丹宗门人,幸会。”

他们只顾着说话,忘了剑慧还在一旁。他趁几人谈论之际,掌心已悄悄掐出两道印记,一枚扔向小师妹,另一枚则直接往那两个丹宗弟子身上丢。他也不管能否偷袭成功,扔出印诀便狂奔而逃。

小师妹与那剑慧相识已久,早就料到他可能会忽然突袭,挥袖将那印诀拂。但那两个丹宗弟子却出其不意,险些中招。幸好个子较高的那人反应灵活,拉着另一人急忙闪避。印诀没能击中他二人,却落在墙上,顿时将一堵墙炸得石屑翻飞,烟尘四起。等尘埃落定,剑魔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那个丹宗弟子相顾失色,急忙仗剑去追。小师妹见状,心中冷笑:早不出手,等人跑了才想起来,两个笨小子。

那二人追出巷口,不久便无功而返,个子较高的还在骂骂咧咧:“岂有此理,竟让这家伙跑了。”

另一人道:“那还不得怪你,我与这位道友说话,你便该监视住那堕修才是。”

个高的顿时不满:“这也要怪我?要不是你方才慢了一步,我早就追上他了。”

小师妹一阵语塞,懒得搭理他们,右手放在杨巅峰背后,法力一激,杨巅峰顿时从昏迷中苏醒,刚睁开眼便发出惊叫:“小师妹,他没伤到你吧!”

小师妹微笑摇头:“我没事,多亏了这两位丹宗的道友及时赶到,将那堕修吓跑。”

杨巅峰这才瞥眼去看那二人,抱拳道:“多谢二位。在下坤鹏之巅顾明之,不知二位道号如何称呼?”

高个的说道:“我姓魏,名无误。这位是我弟弟无过。”

杨巅峰向小师妹一指:“这是我小师妹,不知两位道友来万顷城所为何事?”

第十一章 魏氏兄弟二人同坤鹏之巅诸人一样,也是为了万顷城上空遮天蔽日的气象而来。

魏无误言道,他们掌门止危真人以千里眼神通望见万顷城中凶气密布,便差遣门下十名弟子过来查探,更有一位护使相随。

适逢魏氏兄弟方才一路打听到这里,看到剑慧施展神通时的灵力波动,便过来探寻,不经意邂逅了杨巅峰与小师妹。

坤鹏之巅与丹宗平日里虽无往来,但两派掌门是生死之交,因此门下弟子也都友好无罅。

魏无误提议:“既然我们志同道合,便一起将此地的诡秘查个水落石出,也好为当地百姓谋福除害。”

杨巅峰道:“正合我意,不知丹宗的诸位师兄现在何处,还请魏兄将方才那堕修之事转述诸位师兄,大家一起寻找,务必将之铲除。”

为民除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堕修竟然绑架小师妹,还险些害得她与自己身亡,此仇怎能不报?

魏无过道:“我们丹宗有道秘法,同门之间只有相距不是太远,便可传音通讯。”说着他便掐诀施法,将食指与中指并拢,一起放在太阳穴上,随即闭上了眼,嘴里念念有词,似在与人隔空对话。

小师妹也从储物袋里谋出一张宣纸,折纸成鹤,注入灵力,纸鹤振动双翅,飞了起来,依照小师妹的口令,去寻飘如诗等人去了。

可是还没等它飞出十丈,巷口外一只手斜里伸来,用双指将那纸鹤夹住,随即将之揉成纸团。

小师妹一凌,喝问:“是谁拦我法术?”

巷口外负手走进一人,眉目英挺,肤黑鼻粗,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狂妄之气,正是何所之。

他本来皮肤黝黑,却身穿白衣,将原本十分黝黑的皮肤硬生生衬高到了十二分,加上此刻神情气恼,一张脸分外难看。

小师妹见到是他,愣了一瞬:“怎么是你?”

“怎么,看到是我,你心虚了?”

何所之语气不善,向杨巅峰一指,冷笑道:“我叫你离这个人远点,你却与他寸步不离,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了是吗?”

小师妹踟蹰未答,杨巅峰却已往前踏出一步,将她挡在身后。他与何所之面对面站着,抬头挺胸道:“你说话就说话,口气何必那么冲?小师妹要去哪里,同谁在一起,那是她的自由,有什么权利干涉?”

何所之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在他目中,杨巅峰只是一介蝼蚁,生死拿捏随意,不值得他拿正眼去瞧,只是抬手之际,剑气立生,直往杨巅峰胸前劈去。

“哪来的杂毛,也配在本公子面前放肆?”

他虽只是随手打出一招,但威力已非同寻常,尽管势道并不如何凌厉,但以杨巅峰眼下的修为也万万抵挡不住,若不后退,比受重伤,危急中只得向旁纵跃避开。

剑气轰的一声,砍在地皮上,顿时地面就咔咔开裂,现出一条深沟,若是砍在人身,杨巅峰整个人非给他一刀切成两段不可。

见了这等情状,众人都大惊失色。魏无过路见不平一声吼,指着何所之道:“这位道友,有话好说,何以一上来便下此重手?”

何所之这才将目光从小师妹身上挪开,淡淡瞥了魏无过一眼,哼了一声:“我三人有私事要谈,不相干的人可以滚开,不想滚的站旁边看热闹也可,但请莫要多管闲事。”

他语气很冲,浑然没将旁人放在眼里。魏无过大怒,还有说话,魏无误却见微知著,知晓他们三人关系非同寻常,己方自是不便插手,便拉了魏无过一把,向何所之抱拳:“道友与同门之间谈及私事,我等外人确实不好多管闲事,但依我看,若非深仇大恨,也没必要闹出人命。”

何所之再次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又将眼睛放回到了小师妹身上,强硬道:“跟我走。”

小师妹还没考虑好要不要走,手却已被杨巅峰紧紧牵住,他道:“我与小师妹有事相商,她暂时还不能走,还是何师兄你自己请便吧。”

何所之仍然微拿正眼看他,对他的话更是充耳不闻,只是盯着小师妹,挑眉道:“怎么,你不走?”

小师妹眉头紧皱,她心头也正在犯难。

杨巅峰既然已死,她实在没有必要再同顾明之虚与委蛇,按理她应该与何所之一起走,只待不归出关,让何所之带她到不归面前,她施展吞噬大法出其不意杀了不归,圆满完成任务才是。

可她此刻却是犹豫再三,始终没有迈步。

掌心暖流涌动,是自杨巅峰手上传来的温热。这股暖意起初只是停留在手心,这会儿却已顺着手臂爬了上来,像体内灵力一样流转全身,炽热如火,滚烫如炎,直至渗进心中,叫她无法放手。

但此刻若不放手,便是与何所之反目。一旦何所之与她决裂,这次的任务便功败垂成,前面所有策划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何所之貌似已等得很不耐烦,皱眉喝道:“过来!”声如洪钟,显是以法力喊出,震得在场几人胸口发闷。

杨巅峰丝毫不甘示弱:“住嘴!”他面色也是一片漆黑:“小师妹何去何从,岂能由你左右!”

何所之气极,终于转眼去看杨巅峰,向他怒目而视:“找死!”一掌便直接推了过去。

这一招他用了三成功力,存心要将杨巅峰在瞬息之间毙于手底。

掌力未到,掌风先至。杨巅峰正面相对,被逼得呼吸不畅,转身向旁避开一尺,随即施展出了长空之前传授的神通,也举掌相迎。

可他二人毕竟修为相差太远。练气与元婴之间,还隔着金丹,整整一个大境界的距离,不是任何神通功法能够弥补。

他二人手掌尚未相触,杨巅峰的掌力便如浅虾遇游龙,不堪重负,顷刻间崩溃殆尽,他整个人也倒飞出去,退了十多步,后背撞上一堵高墙,这才借力稳住没倒。

杨巅峰只觉喉头一甜,几欲喷血,但他强自忍耐,将涌上来的血液吞了下去。只一招之间,他已受了内伤。

何所之将他一掌震飞,便要去抓小师妹。小师妹眸色顿时如罩寒霜,退了一步。

何所之见状,鼻腔一哼:“你非逼我出手是吗?”

小师妹冷冷的道:“我警告你,不要欺人太甚。”

但何所之显然并不想听他的警告,铁了心要来擒她,右手上来便抓住了她肩膀。

小师妹矮身一转,避开了他这一抓,随即反手往他前胸轰出一掌。何所之仗着修为高深,不闪不避,举臂硬接。但小师妹这一掌只是虚招,不等击中他臂膀,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向他小腹袭去,招式毒辣,快捷无伦,竟像是要将他划得肚破血流,然后掏心掏肺一般。

何所之大惊,急忙退后,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居然对我出手这么狠!”

小师妹一言不发,双手掐出印诀,神通立显,如洪水般直冲而去。眼见她来势汹汹,何所之急忙躲闪,心中骇然的同时,又不禁感到一阵悲恸,随之这股悲恸便转化成愤恨。他不愿愤恨小师妹,却将所有痛心疾首都迁怒的杨巅峰身上。

“定是这小子花言巧语,将你骗了!”

刷的一声,拔剑出鞘,举剑便向杨巅峰身上招呼。

他既已动上利器,杨巅峰也抽出佩剑,施展出了长空的独门绝技飘渺剑气,再次与何所之斗在一处。

何所之所持之剑非同寻常,是他父亲不归真人耗费巨大心血锻造而成,名曰冰心锋刃,其上寒气凌冽,剑光笼罩的数丈之内都结起了冰霜,威力可见一斑。

不过长空赐予杨巅峰的随身佩剑也不可小觑,虽然没有冰心锋刃那般刺骨寒气,却胜在灵力充沛,取之不尽,绵绵不绝,似在剑中藏了一条灵脉,可助杨巅峰所施展的剑招威力提升数倍。

他修为虽然远逊,但功法却要略胜何所之一筹。飘渺剑气的精髓是招式快捷,变化莫测。他舞剑出击,化出无数残影,一招尚未使完,另一招便已成形,仿佛是千万招同时施展,直叫人眼花缭乱,不知如何招架。

何所之修为精深,但他向来自负,自以为只要境界高了,便可碾压一切,以致功法神通上的造诣便平平无奇,他也未曾下苦功勤修,故而此刻对付一个修为较自己远逊的对手竟然不能第一时间拿下。

只不过杨巅峰毕竟根基浅薄,勉强过了十几招。何所之将冰心锋刃当做斧头来用,根本不理他的出招,直接当头砍落,存心要与对方硬碰硬。

这种方式便是直接比拼真实修为了,杨巅峰自然无法与他相比,可若仅凭他目前的飘渺剑气,也不足以抵抗他这蛮横一击,唯有躲避。

何所之占到上风,得寸进尺,再次用同样的招数,将杨巅峰逼得退避三舍。

小师妹眼见他即将落败,不再冷眼旁观,纵身加入战团,左手撑住杨巅峰后背,右手一召,佩剑显形,将何所之劈头盖脸的一砍接了过去。

何所之一愣,发出怒吼:“你为什么非要与我作对!”

小师妹无喜无悲,说道:“只要我在,你今日便不能杀他。”

任务失败,却还可以重来。就算暂时无法完成任务,日后总有机会,但顾明之的命可只有一条。

杨巅峰得她援手,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他刚一脱险,立刻仗剑反击,与小师妹双剑合璧,一同抵抗何所之的种种厉害神通。

何所之修为元婴,小师妹尚在金丹,而杨巅峰更是只有练气,即便他二人联手,按理也无法在何所之手下撑过五十招。但何所之对小师妹处处忍让,对她的长剑只守不攻,所有杀招全往杨巅峰身上施展。然而小师妹却在旁护卫,每逢杨巅峰遇险,难以抵挡之时,往往小师妹便替他应付了,而对她,何所之虽然狂怒,却总不忍心真下狠手伤她,不得不手下留情。

如此一来,双方一时间便僵持不下。

杨巅峰看得清楚,若非有小师妹在旁守护,自己早就死于何所之剑下,而小师妹之所以能护自己无虞,全仗何所之对她余情未了。因为还被他偏爱着,所以有恃无恐。

看来何所之对小师妹的好确是真心实意,并非作伪,同时地位修为也远胜自己,这不禁让他羞愧难当,竭尽全力想要将何所之逼退,可恨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更加无地自容了。

想到这一层,杨巅峰一咬牙,随即跃出战圈,竖掌叫道:“何师兄且慢,我有话要说!”

何所之哼了一声:“要不是小师妹一直护着你,我早就将你宰了,哪还有你说话的份!”他也知有小师妹在旁边碍手碍脚,今日是杀不了杨巅峰了,只得收剑罢斗。

杨巅峰道:“你是当真喜欢小师妹的,绝无虚假吗?”

何所之一愣,想不到杨巅峰竟忽然有此一问。他对小师妹一片赤诚,何来虚假之说?杨巅峰这么问,便脱口而出:“那是当然,我对她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杨巅峰又道:“那你应该好好爱护她,怜惜她才是,怎么还指使她为你做那些洗衣煮饭、端茶送水的粗活?你修为高深,这些事于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需将小师妹给你当丫鬟来伺候?”

何所之更加怔愣了,望了望此刻脸色铁青的小师妹一眼,又瞧瞧杨巅峰,呆呆的道:“我,我从来没指使过她,是她说要为我洗手作羹汤……我从未强迫她为我做任何事,若说有,那便是我让她离你远点,不许你二人再有来往。”

小师妹脸色难看至极,瞪着杨巅峰:“你现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杨巅峰凝视着她,叹道:“小师妹,要不你先与何师兄走吧。”

“什么?”

小师妹与何所之不约而同叫了出来。

杨巅峰再次叹道:“既然大师兄待你是真心实意,你又何必辜负他呢?”

他之前一直管何所之叫何师兄,此刻却改成了大师兄,口吻也变得客客气气,敌意尽去。何所之睁大眼睛,狐疑道:“姓顾的,你在卖什么关子?”

杨巅峰道:“大师兄,我知你修为高深,又是掌门之子,未来之路不可限量,小师妹若与你在一起,自当比跟着我幸福百倍。我很喜欢小师妹,自然希望她能荣获幸福,一生顺遂无忧。只是我眼下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她。而你不一样,我能给的你都能给,我给不了的你也能给,希望你可以一直都对她好……”

何所之心头震动,万万料想不到他竟有如此胸襟,不禁佩服。那边小师妹却完全不一样,她这时已然花容失色,怒不可遏,尖声斥道:“顾明之,你将我当成什么物品了吗?不过问我的意见,便将我转手送人,你以为你很慷慨大方是吗!”

她一想到自己方才为了他不惜放弃计划,与何所之决裂,为的便是想要护他活命,岂知这时他却将自己拱手让人,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杨巅峰痴痴的凝望她半晌,说道:“小师妹,我放手了,希望你往后一生都过得顺心如意。”

他又转向何所之:“大师兄,若你心意未变,便请一直对她付于真心。若是有一天我发现你负了她,我不会饶恕你的,我会拼死为她讨回公道。”

明明是挑衅之辞,但何所之此刻却并不着怒,眼见杨巅峰要走,便问道:“你要去哪里?”

杨巅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去走我该走的路。今日我不是你的对手,甘拜下风。日后等我的修为能与你相提并论之时,我还会与你一战。”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小师妹想要去追,但想到即便追上又能如何。他的心在一瞬间就变了,快得让她反应不过来,也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何所之走到她跟前,想去拉她的手,柔声道:“小师妹……”

小师妹毫不客气的将他的手一把扔开,愤然道:“你现在高兴了吧,满意了吧。”

若是放在平时,有人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何所之早就动手,此刻却被治得没了脾气,说道:“杨师弟说得不对吗,你与我在一起,难道我会亏待你吗?你若不愿为我洗手作羹汤,那就不作好了,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

小师妹被他说的一愣一愣,愣完了忽然想到,既然何所之对自己依然有意,自己的计划便还没落空,仍可以按照原本制定好的路线前行。至于杨巅峰,哼,这笔账暂且记下,日后回到坤鹏之巅再好好向他双倍讨还便是。

主意已定,她便立刻调整好了心态,将原本要盈眶的热泪憋了回去,继而抓起何所之的手,强颜欢笑:“大师兄所言有理,是我太傻了。顾明之这家伙,不知好歹,以后你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替我出了这口气。”

何所之大喜,欢呼一声:“你,你肯接纳我了……”

小师妹旁若无人的道:“我心仪之人一直都是你,只不过是顾明之横插一脚,尽说好听的花言巧语骗我,师兄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何所之心花怒放,笑道:“不怪不怪,我疼你惜你还来不及。”

一旁的魏氏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心想今天竟看了一出好戏,比瓦肆中的戏台子还要精彩,简直大开眼界。魏无误咳了一声,拍了拍手:“那个,你们的私事商量完了吧。接下来你们俩是要去逛街甜蜜呢,还是来办正事?”

何所之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他此刻心情甚好,也没心思摆出一副狂傲模样了,只觉得天下人都是好人,笑道:“让两位见笑了,我来万顷城是为民除害的,当然是以正事为重。”

魏无过笑道:“我看还是别了,何道友现在美人在抱,应该趁着良辰去享艳福才是。”

何所之哈哈大笑,搂着小师妹的手不自禁收紧了几分,说道:“只要小师妹在我身旁,时时刻刻都是艳福,但为民除害却不能耽误,不知两位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魏氏兄弟双双摇头:“我们才到不久,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不过就在刚才何兄现身之前,有名堕修从这里逃走,不知天上那股凶气是否与那堕修有关。”

何所之奇道:“刚才?”

小师妹点点头,开始扯谎:“是的,刚才那堕修趁我不注意将我绑架,以此要挟顾明之吐露杨巅峰的下落,后来还想行凶,我们与他大打出手,结果还是让他逃了。”

何所之惊道:“他竟敢绑架你?”他这才发现她脖子上有到细微伤口,顿时怒了:“这是他干的吗?”

小师妹嗯了一声。苍天可鉴,虽然她谎话连篇,但这个嗯字可是实话实说。

何所之捏了拳头:“该死的堕修,竟敢伤你,若给我逮到,非叫他尝尝苦头不可!”又问:“他是何模样?天上的凶气是否也与他有关?”

小师妹心想:就是他搞出来的动静,当然与他有关。口中却道:“他长得很奇怪,脸上没有五官,鼻子眼睛嘴巴都没有,但是却能口吐人言,他自称什么剑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至于天上的动静是否是他引起,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何所之闻言大骇:“没有脸?会不会是戴了什么面具?”

小师妹道:“起初是戴了面具的,后来我将他面具打落,他才露出没有脸的样子,应该这就是他的真面目了。”

何所之沉吟片刻,说道:“那估计是他修炼了什么禁忌功法,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会无脸……”

小师妹心想:你小子倒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那剑慧之所以无脸,原因正是何所之猜测的那样。

何所之喃喃自语:“到现在为止,你们遇到的这堕修最为可疑,或许城东死人便是这堕修所为……”

魏无误问道:“城东死了人?”

何所之点头:“我打听过一番,总共有五人遇害。”

他之前与飘如诗酣畅淋漓大斗一场,后来脱离队伍先行,比杨巅峰一行早到了半日,已探到一些消息。

正在此事,巷口有八人快步向这边奔来。

这八人面貌各异但身上穿着却同魏氏兄弟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丹宗弟子。

坤鹏之巅的门规比较松散,并不要求弟子们穿统一服饰,但丹宗却不一样,他们平日的功业是以采药炼丹为主,为方便修炼,要求门下弟子均穿掌门亲自定制的避毒药袍。那袍子经过药物淬炼,都是墨绿之色,散发出淡淡药草清香。

领头那人是个面貌毓秀的姑娘。魏氏兄弟见了,急忙参见,恭声叫道:“大师姐。”

大师姐微微点头,环顾四周,目光在何所之与小师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问道:“你们方才传音,说是遇到了堕修,那堕修呢?”

魏无误道:“惭愧,他逃走了。”

大师姐似早有预料,并无意外之色,转头向小师妹与何所之抱拳,问道:“在下春若黛,丹宗门人。二位看来也是修行之人,不知是何方道友?”

小师妹欠身回礼,展颜笑道:“我是坤鹏之巅的弟子,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姐姐唤我师妹就行,这位是我大师兄何所之。”

春若黛含笑点头,又问:“想必两位也是为了此地的天象而来吧。”

小师妹点头:“正是,只不过才来不久,尚未探清那天象因何而起。”

春若黛望向魏氏兄弟:“你们所见的那堕修是何模样,他可是这天象的始作俑者?”

魏无误将剑慧那无脸的特质描述了一边,至于天空景象的真相,在场的人只有小师妹知晓,她未吐露,旁人自然不得而知。

春若黛说道:“那堕修既已没了踪影,暂且先不管他。我们方才探到城东有人丧命,要去那边看看。”

何所之也是查到城东出了问题,于是两拨人便一齐往城东奔去。途中何所之还遇到了淘气翁,正在一家酒楼里吃鸡听戏。他自是懒得搭理,小师妹过去问候了一声,想将他拉回正规,但这老头子听戏听得正入迷,哪里肯走?他既执意不走,小师妹也拉他不动,便只得与何所之诸人一道前往城东。

可巧的是,竟连飘如诗等人也在赶往城东。两拨人在一条叫平凡路的街道碰头。

更巧的是,飘如诗一方人众居然也有丹宗之人。领头的是一个男修,模样看起来也就二十八九,三十出头的模样。只是他虽相貌英俊,举止潇洒,但眉目之间颇有疲态,甚至隐约可见黑眼圈,似乎与人大战了三天三夜一般。

他向小师妹与何所之抱拳笑道:“在下风旻,是丹宗的护山使者,不知二位是哪位掌座门下?”

他语调客气,见到小师妹时,两眼放光。

第十二章 “这位姑娘生得如此貌美,不知芳名如何称呼?”

风旻手中持着一把折扇,扇面丹青妙笔,画的是几株桃花,上边蝇头小楷写着一首“题都城南庄”。他将扇子拿在手中轻摇,直直望向小师妹,眼中放出异样光彩,似乎是在欣赏。.

小师妹笑道:“晚辈是坤鹏之巅第三峰蓝梦掌座门下弟子,贱命不足挂齿。”

何所之见风旻望向小师妹的眼神有些奇怪,于是往前踏出一步,将师妹护在身后,说道:“我是何所之,家父不归真人,不知风旻护使来万顷城所为何事?”

飘如诗在一旁抱着剑嘲讽:“明知故问,人家当然是为了查明天上景象而来,不然还能是为何事。”

何所之登时向他怒目而视:“姓飘的,上回那笔账我还没问你讨,现在又来找我的茬是吗?”

飘如诗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将他斜斜一睨:“手下败将,何足道哉?”

何所之大怒,噌的一声拔剑出鞘,喝道:“上次让你侥幸胜出,今日你可再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飘如诗哼了一声,右手抓住腰上剑柄,正要拔出,忽然一只扇子按住了他手。风旻温润如玉的声音响在耳畔:“飘兄弟,办正事要紧,还是先莫要同室操戈了。”

飘如诗与何所之在宗门内便一直龙争虎斗,当然不肯轻易罢手。但莫瞧风旻这只折扇看似只是轻描淡写往自己手背上一贴,他却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更别提拔剑出鞘了。

飘如诗心头震动:这风旻不愧是丹宗护使,修为果真深不可测,只怕比起蓝梦与淘气翁两位师叔犹有过之。

既然无法拔剑,也就动不上手了。飘如诗冷冷的瞪了何所之一眼,说道:“今日看在风旻前辈的份上,我暂且给你留点面子。”

何所之也见到了风旻阻他拔剑的动作,心想:这姓何的与我修为旗鼓相当,这姓风的随意一按便让他拔不出剑,若是存心阻挠,还真不好收场,罢了,以后再找机会与那飘如诗分个高下。

于是缓缓收剑入鞘。

风旻笑道:“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同门,应当和和气气才是,何必要刀剑相向?”他望向小师妹,笑得越发温润如玉:“小姑娘,你觉得在下说的可对?”

“前辈所言甚是。”小师妹轻笑道:“不知道前辈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此地天象因何而起?”

风旻道:“我们只道这里近日接连有人遇害,死状都很离奇,许多人都说是妖魔鬼怪作祟,也不知究竟如何。”

小师妹道:“道听途说未必是真,有时候也可能是以讹传讹,我看还是眼见为实,去死者家中看看。”

风旻笑道:“想不到小姑娘不仅人美,而且这般聪明伶俐,可比我丹宗这些毛头小子机灵多了。”

他身后一干丹宗弟子神色古怪,闻言都纷纷翻起了白眼。何所之也觉得这风旻的话听起来怪怪的,叫人浑身不舒坦。

小师妹道:“多谢前辈谬赞了,不知那几位死者家住何方?”

风旻看向身后一个男弟子,问道:“赵少,消息是你探来的,你可知遇害的是哪几户人家?”

那叫赵少的弟子答道:“回护使,弟子只知道其中一位人家姓李,家中离这里不远。”

“好,你便带大家去瞧瞧。”

于是赵少便当先领路,众人紧随其后。

队伍向东走了半柱香时分,魏无误忽然来到何所之跟前,向他附耳低语。

何所之听他说话,面色骤变。魏无误说完便退回丹宗弟子的队伍,那边魏无过还在向飘如诗等人耳语,像是密谋什么人生大事一样。

小师妹见情状有异,拉了拉何所之的衣袖,问道:“怎么了?”

何所之弯腰在她耳边低语:“风旻前辈察觉有人跟踪我们。”

小师妹一惊,眼角余光向左右两旁扫视,并未发现有谁跟随,只不过这么多人浩浩荡荡,有些引入注目罢了。忽然间右手一间屋子的屋角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熟悉气息,她嘴角冷笑,虽未看到其人,也已知晓是那剑慧。

她与对方来历相同,都是出自同一个地方,彼此很熟,虽然剑慧的行迹只露了那么一丝,但她还是敏锐的发现了。只不过那剑慧藏得谨慎,若非风旻提醒,她还以为对方已远遁而去,自也不会特意留心。

那姓李的人家住在一条街的街边,是一座很大的府邸,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看来是户有钱人家。

此刻门前挂着白布,整个屋子被一股沉郁哀愁之气笼罩,里面正在办丧。

赵少向风旻道:“弟子打听到,五名死者中,其中有一位是李家的公子。他死时整个人浑身发黑,七窍流血,连眼睛都化脓了,很是凄惨。”

风旻此刻却并未望向李家大门,而是看着对面一座装饰华丽的高楼,喜笑颜开:“想不到这里居然还有这种好地方,这一趟可真是来对了。”

众人回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只见楼前牌匾上红底金漆写着三个大字:怡红院。

二楼廊上有许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凭栏眺望,个个手持绢帕,穿得也十分凉快,向街边行人挥袖招手,其中一个眼睛尖的,招到了众人这边:“公子上来玩呀。”

声音娇媚至极,听在耳中叫人浑身酥麻。众人都打了个哆嗦,红着脸纷纷低头,只有风旻手摇折扇,举手回应:“姑娘既然相邀,盛情难却,我这就来。”

他向春若黛说道:“我去去就回,你们先在外面等着,不要轻举妄动。”

春若黛欲言又止,刚想说什么,风旻已飞身跃上怡红院二楼,进脂粉堆里去了。

春若黛摇头叹气,丹宗众人一副见惯不怪的形容。魏无过奔到小师妹跟前,低声说道:“这位师妹你看到了吧,我们二护使就是这种风流人物,他之前夸你赞你,你可千万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春若黛:“我们二师姐曾经就被他骗到,不过幸好最后没上他的当。”

这话顺理成章的被春若黛听到了,她轻咳了一声,往魏无过脑门上便是一掌:“口没遮拦,拿我的糗事去与人说笑,不想混了是吗?”

魏无过嘿嘿两声奸笑,回到丹宗队伍。

春若黛向小师妹道:“我这师弟童言无忌,胡说八道,师妹千万不要当真。”

小师妹忍不住抿唇轻笑:“风旻前辈看起来君子端方,想不到竟如此风流。”

何所之阴阳怪气的道:“这就是人家常说的,人不可貌相。”

飘如诗又来刺了他一句:“可不嘛,谁能比得上我们大师兄这般貌相呢。”

何所之脸色登时一沉:“姓飘的,眼下风旻不在,我非撕烂你这张嘴不可!”

眼见他要动手,春若黛连忙站在两人中间,劝道:“二位,大街上且慢动手,我们还是进李府看看,替被害之人查明真相。”

魏氏兄弟也连忙劝和:“师姐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此地的疑团,至于比武嘛,什么时候都可以比,何必急于一时。”

何所之给风旻面子,只因此人修为高深,实在忌惮,但风旻既去,在何所之看来,此刻现场诸人没有一个是他对手。他向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哪将这些人放在眼中?冷哼一声,就要拔剑。

却感到衣袖一紧,竟是小师妹素手一拉,就听她劝道:“我看还是算了吧,他们同飘师兄一路,待会你若占到上风,他们说不定会帮忙,到时候这些人一拥而上,只怕你双拳难敌四手。”

何所之冷笑:“那又如何,就算他们一起上,又何何惧?”

小师妹叹了口气,装出温柔可人的模样,说道:“你自然是无所畏惧,但是刀剑无眼,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就当是为了我,别与他们动手了。”

何所之回头望她,目中的犀利霎时变成了似水柔情,暖声道:“好,你说怎么我便怎样。”

小师妹笑道:“那好,我们先去李府看看。”

于是她拉着何所之来到李家大门之前,伸手敲了两敲,一个小厮出来开门,见了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问道:“诸位是闻讣而来吊唁的吗?”

小师妹摇了摇头:“我们是修行之人,听闻此地有人死得不明不白,特来探查。”

那小厮向众人一阵打量,说道:“容我先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他便通报回来,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位穿金戴银而且还杵着拐杖的老妪,从屋中快步奔出,见到众人,连忙作揖:“老身见过诸位仙长。”

小师妹含笑去扶:“老夫人不必多礼,敢问贵府可是您老当家?”

老妪点头说道:“本来是我儿当家,现下我儿给妖怪所害,只能由老身操持了。诸位仙长来得正好,快请来,劳烦大家作法降妖,替我儿报仇。”说着侧身将众人引入府中。

小师妹向四周张望一番,与何所之说道:“大师兄,我没察觉到什么,你可有发现?”

何所之摇了摇头:“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丹宗众人也是四处环视,都没发现有何不妥之处。

李老夫人愁眉苦脸的道:“我儿年纪轻轻就遭此横祸,还请各位仙长务必将那害他的妖怪除去,老身必有重谢!”

飘如诗忍不住问道:“李老夫人,令郎是为何人所害,您可曾亲眼见过?”

李老夫人一愣,随即摇头:“老身并未亲眼见到,但我儿子死得那么惨,除了妖怪,谁会使这种手段?何况我儿待人虽然说不上多么大方宽厚,却也没与谁结下过什么了不得的大梁子,谁会要他的命?”说着潸然泪下,连忙掏出手帕拭泪。

她虽然伤心,却还不忘招待众人,连忙吩咐奴婢小厮备膳,拿来款待诸位仙长。

飘如诗道:“那可有旁人见到?”

李老夫人接着摇头,一边哭一边说:“也没有。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儿时,是在两日前的那个晚上,他还好端端的准备睡觉,可第二大早他却迟迟不醒,伺候他的丫鬟进房一看,人就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没了气息,我可怜的儿啊,你还那么年轻,娘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飘如诗道:“既然无人亲眼见过,那便不能断定凶手是什么妖怪,或许是人为亦未可知。”

何所之也不忘嘲讽:“呵呵,你倒是聪明,那你说凶手是什么人?”

飘如诗闻言,脸色顿时黑了。

春若黛说道:“我也觉得飘师兄所说有几分道理。”

她向李老夫人道:“老夫人,可否带我们到李公子灵前看看?”

李老夫人点点头,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之下,将众人引进灵堂。只见堂前摆放着一具不知道什么木材做成的红漆棺木,上面白绢扎花,下头有个小厮在伏地烧纸。

死者为大,众人纷纷向棺木鞠躬一拜,拜完了陆续上香。礼数做完,春若黛道:“李老夫人,我们要打开棺椁检查一下李公子的尸首,不敬之处还望见谅。”

李老夫人虽然年迈,倒也不是个迂腐之人,说道:“只要能帮我儿沉冤昭雪,这些都无妨。”

魏无误上前一步,伸展在棺盖上轻轻一推,百来斤重的棺盖应声而开。躺在里面的李公子现身于众人眼前。

各人将棺材围了一圈,挨个查看,发现李公子的死状确实与传闻中一样,浑身发黑,双眼凹陷,只是七窍的鲜血已被擦拭干净,但也能隐约看到口鼻之中有些血迹。

飘如诗皱眉道:“他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显然不是被神通法术所伤,也没有凶气戾气,更不是被堕修所害,倒像是得了什么怪病……”

“不是病。”

飘如诗没有说完,春若黛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的道:“他是中毒而亡。”

丹宗诸人没什么表情,只因他们这一派主修医道,人人都是岐黄高手,更何况春若黛是本门核心弟子,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坤鹏之巅只有长空懂得医术,旁人都是一知半解,弟子们就更不用说了,因此这会儿坤鹏之巅的弟子听到这话,无不大惊。

何所之仔细在李公子身上端详了一会儿,说道:“他身上并无外伤,这个样子应该是脏腑中毒,看来是祸从口入了。”

转头向李老夫人问道:“李公子当日吃的是什么饭菜?”

李老夫人回忆片刻,说道:“早膳只吃了几块桂花糕,午饭未用,晚间吃的比较多:半只八宝鸭,半碗红烧肉,还喝了两口粥,睡前喝了一碗安神茶。”

何所之又问:“这些饭菜都是在家中用的吗?是谁做的?”

李老夫人身旁一个丫头说道:“都是我做的,公子也都是在家中用的饭。”

那小丫头虽然模样一般,口齿却很伶俐,见到仙长也无怯色,咄咄逼人的道:“仙长不会怀疑是我在公子的饭菜中下毒吧,你千万别想多了,我是在李家长大,自幼服侍老夫人,她老人家视我为己出,公子也是施恩如山,我没有理由害他,而且我也找不到这么厉害的毒药。那些饭菜是公子与老夫人一起用的。鸭子糕点老夫人也吃了,怎么只有公子中毒,老夫人却没事?”

李老夫人喝道:“小红,不得对仙长无礼。”随即向何所之欠身:“小红这丫头从小就给老身骄纵坏了,不知礼数,仙长勿怪。”

小师妹知道何所之必定会怪的,赶紧出来打圆场:“老夫人客气,我大师兄为人最是谦和,自不会为难小红姑娘,方才只是据理推测,并没有诬陷小红姑娘的意思。”

小红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何所之又问:“也有可能李公子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敢问老夫人,当日李公子都去了什么地方?”

李老夫人道:“那日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同几个朋友上了九幽山打猎,回来时已是傍晚,用过饭后便休息了,再没去其他地方。”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九幽山便是城西那座冲天的高山了,众人来时曾在云端看到。旁人倒未多想,小师妹却想起了之前剑慧所言,他便是采用了九幽山上的死气,结合几个狐朋狗党的神通,才造出了天上景象,莫非这李公子所中的毒便是山上的寒气?

何所之还在问个没完没了:“那么除了李公子,那些与他一同上山的朋友可曾出事?”

众人眼巴巴的望向李老夫人,心中都想,这里有五人遇害,莫非刚好就是这上过九幽山的几人?

李老夫人却摇了摇头:“不曾,虽然他们一同上山,但只有我儿一人遇了害。”

她顿了一顿,似在纠结,纠结完了还是问道:“诸位仙长,莫非那九幽山上有妖怪?”

春若黛道:“此山我们都没去过,不知道山上情景如何,还请老夫人将此山的来历说于我等听听。”

李老夫人道:“我对这山没什么了解,只知叫做九幽山,山中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很多,山势有险,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平时也就少有人去。就算有人上山打猎,也只在山麓山脚这一带,高处也上不去。至于来历,老身就不得而知了,听说先祖乔迁至此时此山就已经存在,应该很早就有了吧。”

春若黛又问:“那么以前有人在山上遇害吗?”

李老夫人摇头:“这倒没听说过,据我所知,九幽山虽然危险,但一直无人深入,向来是太太平平的,我儿这次还是头一遭闹出人命。”说着又开始伤怀落泪,小红在旁宽慰。

何所之道:“看来有必要去这九幽山探探虚实了。”

一说起要去山上探险,众人都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出发。春若黛道:“我们还没查清这九幽山的来历,更不知山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还是先向护使禀明,听他示下。”

飘如诗道:“风旻护使这会估计忙着呢,约莫没有闲暇顾及这个。”

春若黛向身后丹宗弟子道:“先去怡红院找护使,若他没空,再做定夺。”

于是便领着丹宗弟子告辞李老夫人,出了李府。

小师妹看了看正低头沉吟的飘如诗,又瞥了眼摸着下巴琢磨的何所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自己知道的如实相告:“其实九幽山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此山是以千万年前无数死人的尸骸堆积而成,历经无数年的风吹雨打太阳晒,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李老夫人与身旁丫鬟,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显是惊吓不轻。

小师妹接着说道:“你们来时也看见了山的那头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废墟,那里千百年前是一座古城,九幽山便是由城中人垒起来的。”

“听起来倒是有点吓人……”何所之冷笑一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傲然道:“但就算是这样,又有何惧?我倒要登上山顶,看看究竟有什么妖魔鬼怪。”

飘如诗举手赞同:“太好了,我支持你打这个头阵。”他做出请的动作:“事不宜迟,大师兄您老现在就出发罢。”

何所之横了他一眼,只是嗤笑,懒得与他一般见识,向小师妹道:“山上可能有些危险,你就不要去了,我先将你送到淘气翁那老头子身边,只要他在,什么事都可以摆平。”

“难为这个时候你还能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小师妹笑道:“不过你觉得,我会怕什么危险吗?不过就是爬座山而已,御剑片刻之间就能上去,怎么给你说得好像是要去闯龙潭虎穴似的。”

何所之哈哈一笑:“说得也是,区区山峰何足道哉,这九幽山再险,又如何比得过我们坤鹏之巅。好,我们现在就去。”

走出李府,二人正要前往九幽山的方向,忽然对面怡红院中一阵喧哗,七八个姑娘簇拥着一人出来,正是风旻。

众女看来是得了他不少好处,在那边拉拉扯扯不让他走。风旻向众女挥了挥手,喜笑颜开的来到丹宗弟子跟前,问道:“怎么样,探到什么消息了没?”

春若黛将李公子的状况简明扼要的说了,风旻折扇晃动,望向东方:“那还等什么,去九幽山走一趟就是。”

他正要提步,忽然神色一凌,声音顿时沉了下来:“后方的道友,藏头露尾的跟了一路,是时候现身了吧。”

李府门前靠右的石狮子上闪过一道剑芒,咻的一声,飞速向大街中心逃去。

风旻冷笑道:“想跑,你以为本座跟前是你想来便来,想去便去么?”

也不见他如何掐诀施法,只是一眨眼间,那道剑芒中便传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跟着光芒消散,一个无眼无鼻无口的无脸人捂着前胸,半跪在地。脸上明明没有五官,却吐出了鲜血。

小师妹见状,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望向风旻时已带着深深的忌惮。

她对付剑慧时,竭尽全力也只能稍胜,而此人脚不动手不抬,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动作就能使他负伤,此等修为,何止胜自己十倍……

风旻见了他的模样,也微微一怔,愕然道:“你练的是什么神通,怎么把自己练成这副模样?”

剑慧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哑声道:“丹宗第二护使风旻,修为果然是深不可测,今天领教了,佩服。”

风旻道:“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

剑慧没有五官的脸上传出嘿嘿两声:“你问了,我便非答不可吗?”

风旻挑了下眉梢:“那倒也不是,反正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不过随口一问,你不说便不说了吧。”

“那在下就告辞了。”剑慧抱了抱拳,转身要走。

“且慢。”风旻折扇晃动,神情肃然起来:“你跟了我们这么久,说走就走,岂不是白白浪费这许多时间?”

剑慧回过头来,说道:“在下不过是早起听闻过风旻护使的大名,特来观瞻护使的风采。现在已领教了护使的无上神通,就要告辞了。”

风旻脸色一沉,喝道:“废话少说。你身上戾气深重,分明就是堕修。我问你,李公子的死,是否是你所为?”

剑慧摇了摇头:“我与那李公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护使大人,你无凭无据,可不能冤枉好人。”

风旻冷笑道:“你若算是好人,天下还有恶人吗?你身上戾气如此厚重,不知道害过多少无辜的人。罢了,眼下本座暂无证据,先放你一马,你最好老老实实别再作恶,若哪天给本座人赃并获……哼哼。”

剑慧转身走了。

众人确实并未亲眼目睹他作恶,自也不好出手。

风旻道:“此人必是堕修无疑,近日多半要作恶。他既跟踪了我,礼尚往来,我也得去跟踪跟踪他,捉贼捉赃。”

第十三章 春若黛秀美蹙起,问道:“那九幽山一行……”

“本座就不去了。”风旻扇子一挥,起身就往剑慧消失的方向而去:“你们快去快回就是。”

待他一走,春若黛便道:“我们也开始行动吧。”

飘如诗奔到她跟前,说道:“春师姐,我们都要上山,不如一道,结伴同行。若在山上遇险,也好彼此照应。”

春若黛看了看坤鹏之巅众人,思索了片刻,才道:“我看大家还是分头行事比较好,九幽山这么大,想查清李公子的死因,并不容易,若是大家分散开查,事半功倍。”

飘如诗点了点头:“师姐说得有道理。”

抱了拳,他便领着坤鹏之巅众弟子当先走了,看都不看何所之一眼。

何所之抱着隔壁冷哼:“好神气,好威风。若是到山上碰见什么厉害堕修,可别指望我去救。”

小师妹笑道:“现在就别较劲了,我们也走吧。”

她顿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说山上会有堕修?”

何所之说道:“我们方才问过,李公子与他朋友一同上山,唯独只有他出了事,若是寻常中毒,他那些朋友不可能全都无恙。这么看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山上有堕修,是那堕修施法害人,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有什么妖魔鬼怪?”

小师妹不以为意:“就算真有堕修,可是李公子又没得罪他,他何以要害性命?”

何所之用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笨,什么是堕修?为了修行不择手段谋财害命便是堕修,堕修害人不需要理由。”

小师妹一阵无语,说道:“堕修喜欢害人是没错,但肯定是有理由的。不管怎么说,这些目前都还只是猜测,若要证实,便得上山。飘师兄他们都去了,我们也启程吧。”

说走就走。

当先何所之御剑,带着小师妹,二人一同飞往城东九幽山的所在。

万顷城占地甚广,九幽山位于城东边境。二人飞了半柱香时分,来到山脚,抬头仰望,只见山势陡峭,到处乱石嶙峋,果然十分嶙峋。

明明天色暖和,但此山周围雾霾锁路,弥漫着一股刺骨寒气。尚未上山,便令人感到寒冷异常。这股冷意并非如雪季那般冻手冻脚,而是直接冷入骨髓,连五脏六腑也都如置冰窖,即便何所之修为精湛,竟也抵挡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师妹的感受却有不同。她知此山是以无数尸骸累积而成,这股寒气中更蕴藏了无尽血气、杀气、戾气等一切穷凶极恶的气息,对她所修炼的吞噬大法颇有裨益,忍不住深吸了几口,心想:这倒是个好地方,良机不能错过,得找个理由避开何所之,在这里打坐几个时辰,我的修为差不多便可突破。

正在此时,左首边也有一道剑光呼啸而过,往山后飞了过去,隐入丛林之后。

小师妹看得清楚,那分明就是顾明之,不禁微微错愕。

何所之也看到了,说道:“他怎么也来了。”不禁想起之前那一战中,他振振有词说的那番话,心中难免有几分钦佩,对他的敌意也少了许多,说道:“他眼下修为尚浅,估计抵受不住这股寒气,再往上定会受伤,我去将他拉下来。”

于是改变方向,带着小师妹去追顾明之。然而当他转过山后来看时,只见绿树成荫,夹杂着一片片白茫茫的雾气,顾明之却已不见踪影。

这里雾气太浓,目光望不出丈许,即便以何所之元婴修为的神识,也只能探出几丈而已,更远处就是一片模糊不清。他东张西望看了半天,找不到人,叹道:“但愿他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转头去问小师妹:“你担心他吗?”

小师妹心底当然担心,只不过担心也没用,脸上神色却古井无波,说道:“担心他做甚,他有手有脚,若遇危机,逃走便是。”

沉吟片刻,又道:“我们也分开走吧。”

何所之奇道:“为何要分开走?”

“因为分头行事更快。”小师妹指了指右方:“你往这边,我走那边,有了消息就折鹤传书。”

何所之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小师妹道:“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避开的,再说我们相距并未太远,就算我跑不掉,你来救我也来得及。”

何所之妥协了:“好吧,那你万事小心。”

言罢,小师拔出自己的佩剑,跃上剑身,径直往右,穿进了雾中。

这里尚是山麓,寒气虽重,但还不是最佳。她沿路向山腰飞去,要找一处寒气充沛并且隐蔽之地打坐。

寻了约莫一顿饭时分,这时已来到半山腰。此地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已经无路可走,那李公子等人生前只怕也未来过。

“哼,老娘身为堕修,不去害人已经是最大的善良。姓李的怎么死的,与我何干?当务之急是先尽快冲破筑基,达到金丹。凭我的吞噬大法,一旦成功,就是元婴境的高手亦可一战。到了那时,什么何所之飘如诗,在我面前还不是如砍瓜切菜,想杀便杀?”

她来到一片山涧之前,但见绿水潺潺,清澈澹净,不仅寒气充沛,灵气也充沛,正适合吐纳修炼,于是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就地盘膝坐下,开始修炼那吞噬大法。

她运转体内真气,按照口诀修炼,只道在这得天独厚的所在必能勇猛精进,哪知她连运了几个周天,居然无法凝神静气,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一些虚幻画面。

一会儿想到生平最忌惮的尊主竟被自己打败,继承了她的位置,号令群雄,独霸天下,莫敢不从。一会儿又是顾明之的面孔,自己与他居然摒弃前嫌,喜结连理,成了一对和蔼夫妻,甚至还生了两个大胖小子……浮光掠影,匪夷所思。

她大惊睁眼,诧然自语:“我怎么会幻想这些事情?”

周围万籁俱寂,只是时而有狼嚎虎啸之声若隐若响,并无半个人影。

她深吸口气,正要再次摒清意识,对面的丛林中忽然逐渐钻入一团团白雾,雾中有脚步踏枯枝的声音渐行渐近,似乎有人正往此地赶来。

小师妹一愣,不知道来者何人,喊道:“不知林中是哪位道友?”

林子里嘿嘿一笑,接着便是一人从树后转了出来,站在水潭边笑着望她:“这才多久没见,你便不识得我了?”

来人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国字脸阔刀眉,居然是顾明之。

小师妹颇觉意外:“你怎会到这里来?”

顾明之轻笑:“你都可以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来?”

他的语调怪怪的,小师妹听在耳中,总觉得芒刺在背,咳了一声,漠然道:“之前是你把我丢在那自己走掉了,现在又来见我做甚?”

顾明之作势要来牵她的手,说道:“因为当时何所之咄咄相逼,不杀我誓不罢休,我若非如此,指定死在他剑下不可,所以才出了这个馊主意。小师妹,你千万不要怪我。”

他说的煞有介事,小师妹差点就信了,但一呆之中,回想之前他对何所之所言的场景,一字一句都似是肺腑之言,没有半点作伪的样子,此刻却又忽然来告诉自己,那都是为求保命而摆出的权宜之计,内心不禁起疑。

“你是顾明之吗?”

小师妹向他上下打量,确是顾明之没错,可他现在说的话,却叫她难辨真假。

“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是顾明之。”顾明之哑然失笑,说道:“我不是顾明之还能是谁?”

确定是他,小师妹打消了心头的怀疑,但还是不悦道:“你说之前的事都是你使的计,可你扔下我独自逃跑的时候,你可想过我的感受?我本来决定要与你生死与共,可是你呢,你说走就走,难道你就不担心,你走之后,何所之会拿我泄愤吗?”

顾明之喟然长叹:“是我太没用了,修为比不过何所之,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办法逃命。但是我并没有丢下你不管,因为我知道,他对你有真心,不会因为我而迁怒于你的。他若是这种人,我就算豁出命也不会弃你而去。”

他模样真挚,眉梢眼角似乎都是诚意。小师妹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找不到破绽,只能姑且信了。

但信归信,气却不能不生。她哼了一声,甩开顾明之的手,冷冷的道:“不管怎么说,你这都是背叛,是出卖。眼下何所之就在附近,若他现在找来,又要杀你,你是不是还要故技重施,再次抛下我一个人独活?”

顾明之举起手似要发誓:“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我若敢再这样,要杀要剐,任凭你来处置。”

他神色诚恳,一本正经,小师妹心里总觉得此言不实,但横看竖看都找不到疑点,只得点了点头:“好,我就姑且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已经决定好了,倘若他敢叫自己再有哪怕一丝不悦,便立刻拔剑取了他命,绝不手软。

打定主意,她忽然想起一事。适才顾明之来时,她正修炼吞噬大法,不知顾明之是不是瞧见了!,试探问道:“刚才你可看到什么了?”

顾明之一愣,随即春风一笑:“我的眼里只有你,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小师妹顿感羞赧,脸一瞬间就红了。

“我们回去吧。”顾明之牵了她手,就要掐诀御剑。

小师妹一怔:“回去?回哪去?”

“自然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小师妹问道:“但是此间之事还没解决,那五人的死因尚未查明,之前遇到的那个堕修也没铲除,怎么能一走了之?”

顾明之却道:“那些人的死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人又不是我们害死的。师傅只将这任务交给飘如诗,我们只是顺路看个热闹罢了,眼下危机重重,我可不想让你冒险。”

他说话的腔调平淡如水,似乎当真对这件事漠不关心。

小师妹听这几句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遇到魏氏兄弟二人时,他还口口声声要为民除害,当时自己也在场,可那会他怎么不说,不想让自己冒险?却留到此刻,人都上山了才来献殷勤?

越想越不对劲,她问道:“都走到这里了,现在回去,岂不是半途而废?”

顾明之已经把剑往脚下一扔,法诀掐出,三尺长剑立刻变大了数倍。他拉着她踩在剑上,一边腾空一边说道:“无妨,有飘如诗他们在,总能查个水落石出的。你和我修为都远不如他们高强,还是先明哲保身为妙。”

小师妹听到这里,内心大震:听起来是有道理,可我与顾明之这小子相处这么些天,他向来喜欢多管闲事,并且恪守名门正派那套死扶伤的规矩,此情此景,断不会独善其身,更不会好事做到一半突然说不管就不管了,怎么现在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此刻暮色四合,已是酉时之末,这九幽山顶又是乌云笼罩,加上雾霾遮眼,望出去漆黑一片,就连神识也没多大用处。小师妹站在剑上,死死盯着前面顾明之的背影,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有没有一种可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顾明之,是有人冒充而来。

譬如她此刻也是在冒充一个人……

那么问题又来了,此人为何要冒充顾明之,借他的面目带自己下山?还说要回坤鹏之巅,是想将她带到无人之处,然后格杀勿论吗?

但这也说不通,九幽山不就是最好的杀人之地么,又何必多此一举将自己带到别处?莫非是自己想多了,眼前这人根本就是顾明之,是自己胡思乱想的……

顾明之栽着她一路来到山脚,距离城门里许外的荒郊。这里一片平坦,只远处有些高低起伏的土丘,而城门却还开着,里面万家灯火齐辉煌,亮如白昼。

小师妹问道:“不是说要回坤鹏之巅吗,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顾明之回头,笑道:“给你看一样东西。”

“嗯?”

他手往她身后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小师妹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空空荡荡,除了无穷无尽的黑夜,便是连星子也没有一颗的长空。

“什么都没有啊……”

她咕哝一声,回过头来,刚想说你卖什么关子,但眼前已空空如也,顾明之竟已不知去向。

小师妹这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得尖叫出声。这附近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藏身之地,活生生的人怎么好端端的消失不见了?就算是施展了什么神通,却也没有半分法力的波动,眼前的情景,就如顾明之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

这诡异的一幕让她也不禁慌了神,只觉周围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窥伺自己,连忙往城门那方有光亮的地方奔去。

只是她还没奔出几步,天际有数道长虹贯空而过,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长草丛中。

虽然天色漆黑,但她仍然看得分明,是飘如诗一干人,何所之、顾明之、孙珏等都在其中。

几人各自相隔数丈,都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但片刻后都发出与小师妹方才一样的惊恐尖叫,仿佛遭遇了什么心惊胆战的恐怖之事,黑夜中听来十分渗人。

小师妹连忙奔近,径直冲向顾明之的方向。

此时杨巅峰站在一个土坡上,一脸茫然,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一边不停呼唤小师妹,你在哪里……才叫得两声,却见小师妹竟从右边奔来,愣了一下:“咦,你刚刚不是在这里吗,怎么突然跑到那边去了?”

小师妹也是一愣,这句话正是她想问的。

明明方才顾明之御剑送她到这,站在她背后来着,怎地一下子又从天而降?

她立刻想起在九幽山上时的那番猜测,只怕那个突然出现,将她从山腰带到山脚的顾明之,当真是个冒牌货,而眼前此人才是真正的他。

“你都看见了什么?”

小师妹肃然问道:“我刚才明明在那边,何时到这里来过?”

杨巅峰闻言,睁大眼睛:“啊?刚才不是你御剑带我下来的吗?”

小师妹沉默。

莫非顾明之也遇到了与她相同的境况?

她将杨巅峰正在抓耳挠腮的手从头上扒拉下来,说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分文不差,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杨巅峰一脸疑惑,还是点了头。小师妹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杨巅峰神情古怪:“你怎么问这个问题,前几天我们不是天天见吗?几个时辰也才见过的。”

小师妹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继续问:“你说的是,你在九幽山上哪里遇到我的?我又与你说了些什么?”

杨巅峰思索了片刻,才道:“就在山腰,我在树林里迷了路,半天转不出来,在那颗大松树下不小心撞了你,你说山高路险,不宜久留,坚持要带我下山。我拗不过你,你便带着我下来了。刚才你说要拿什么东西给我看,结果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他越说越离谱,小师妹只觉五雷轰顶,一股凉意袭遍全身。

她转头奔向何所之那边,此刻何所之的举止神情与杨巅峰几乎一模一样,都在叫她,见她从那方奔近,脸上既有错愕,也有疑惑,咦了一声,那表情就是在说:你刚才不是在我身旁吗,怎么一下子到那边去了?

小师妹快步来到何所之跟前,问道:“你怎么从山上下来了?”

“嗯?不是你带我下来的吗?”

何所之奇道:“你刚才说有东西给我看,是什么好东西?”

这下不用问也知道他必是在九幽山上见到了那个假冒自己的家伙,然后那厮找了些理由带着他下来的。

小师妹转头看了看其余人,他们彼此相隔六七丈,都是满脸的不解,在那边大呼小叫。

飘如诗叫的是何所之的名字,目光忽然看到何所之的位置,飞奔而至,向何所之怒道:“你方才不是说要与我分个高低吗?来呀!”

他作势要拔剑,何所之却感到莫名其妙,问道:“你在发什么疯,我方才在和小师妹说话,何时说要和你分什么高低?”

飘如诗讪笑道:“你是在逗我呢,我在山上寻人,不是你跑到我跟前,说要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吗?还说不想惊动旁人,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同我较量,一副必胜的样子,怎么这会又不敢了?”

何所之睁大眼睛:“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在山上根本没看到你!”

飘如诗还待开口,小师妹站在二人中间,大声叫道:“你们中计了!”

二人不约而同向她望来,不约而同的问道:“中计?中什么计?”

小师妹望着飘如诗,问道:“你说你是给大师兄拉到这儿来的?”

飘如诗抱着手臂,点头:“不然还能是谁。”

小师妹看了看眉头紧锁的何所之:“可大师兄却说是我将他从山上带到这儿来的,可是我刚才也是乘了别人的剑,并没有和大师兄在一起。”

这时杨巅峰也来到这边,闻言说道:“对,你是与我在一起的。”

小师妹抬眸瞧他:“那么是你御剑带我呢,还是我御剑带你?”

杨巅峰不假思索便道:“是你带我。”

小师妹道:“可我遇到的情况,是你在前面御剑,带着我下山。在山上时,你突然找到我,说要带我回坤鹏之巅。”

杨巅峰怔住了:“不,不是吧,我在山里迷了路,找不到方向,是你找到的我呀,怎么变成……”

“所以。”小师妹打断了他的话,总结道:“我们都中计了。”

这时孙珏与王林等人也围了过来,闻言逐渐回过味来,但没回过味还好,一发现此节,顿时细思极恐。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师妹又问了问其余几人,他们的情况也不尽相同,孙珏是突然感到这九幽山一切正常,没什么可查的,李公子多半是被毒蛇毒蝎之类的毒虫咬伤,以致身亡,其实根本没人害他,不必浪费时间,所以便御剑回来。但他本该回坤鹏之巅才是,却不知为何选在这里落地。

王林却不一样,他遇到的竟然是他师傅蓝梦,说有要事带他回宗,结果走到这里,蓝梦突然就不见了。

杨巅峰道:“看来这九幽山果真有蹊跷,说不定有堕修潜藏,怕我们上去找到他的老巢,才故布迷阵引我们下山。”

飘如诗点了点头:“顾师弟言之有理,只是我们事先竟无半点察觉,这迷阵当真厉害。”

何所之不知不觉间中了别人的圈套,感觉有点丢脸,愤愤然道:“不行,我还得再上去一次,我就不行区区迷阵还能挡得住我,今日不将那堕修打得娘都不认识,我就不叫何所之!”

飘如诗也有点争强好胜的心思,附和道:“算我一个。”

何所之横他一眼:“老子一人足矣,不需要你来碍手碍脚。”

飘如诗大怒,刚要反唇相讥,小师妹立刻站到二人之间,说道:“两位且慢,这山上的迷阵古怪,我看不如大家一起,这样彼此照应,就不会被那迷阵各个击破了。”

其余人都点头同意。

何所之本来不想与飘如诗一队,但小师妹都已经开口了,他自然不会忤逆她的意思。

杨巅峰见小师妹与何所之走得那么近,眼睛几乎不怎么看自己,心头颇觉得不是滋味。

他哪里知晓,小师妹虽在想那迷阵之事,眼睛却一直放在他身上,见他神情低落,心想:看来我与何所之在一处,还是叫他不好受了。这样也好,你之前让我不舒坦,这次就算是报了这个仇。

于是故意与何所之手挽着手,笑言道:“师兄你带我吧。”

何所之也笑:“好。”

正在此时,又有十道剑气从天而降,落在了前方数十丈外,却是春若黛等丹宗门人。

他们一落地便开始大呼小叫,与方才何所之等人的状况一般无二。

众人来到丹宗门人之旁,一番询问,也是在山上遇到了差不多的情景。于是飘如诗将适才的推论与他们说了。丹宗诸人将信将疑,也要结伴再上山一趟,非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大家达成一致,便再度出发。小师妹与何所之二人共乘一剑,当先上山,其余人紧随其后,杨巅峰则在最后吊尾巴。一行人来到山腰,忽然见到山顶有道金光冲入了云霄。

此刻弯月高悬,那金光冲入云端,一丝丝白气从月华中流出,与那金光融合,光芒更盛。

春若黛道:“这是有人在用金丹修炼,看来你们说的没错,山顶果然藏得有堕修。”

小师妹一见那金丹,双眼顿时放光,心想这金丹看起来法力充沛至极,若能将这金丹据为己用,吞噬大法瞬间便能突破。

第十四章 杨巅峰见了那月下金丹,也是忍不住露出贪婪的表情。他此刻正愁修为难以突破,没法将小师妹从何所之身边夺回,若能得到这枚金丹,莫说修为必定大增,便是重塑肉身只怕也将指日可待。

不过这也就是他们几个修为较浅的人才有的想法,像何所之,飘如诗,春若黛等修为到了元婴之境的,则没有这些念头。毕竟修到了此等境界,再有寸进亦是难如登天,仅仅依靠金丹也没什么用处了,他们所求只在这金丹的主人是谁。

忽然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说道:“之前我们走到山腰就中了招,怎么现在都快到山顶了,也没出现什么迷阵?”

说话的是那丹宗弟子赵少。此言一出,诸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现确是如此。

春若黛道:“那就是我们猜测有误,或许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迷阵。”

飘如诗问道:“那么刚才的事却又如何解释?”

何所之道:“你可真是个大聪明,刚才我们是在林子里步行,现在是御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吗?”

小师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雾中丛林,心道他这话应是对的。

之前双脚沾地中了招,这脚不沾地便没有任何反常,看来问题就是出在这里。

飘如诗却不以为意,哼道:“你以为就你有头有脑?我还就不信了。”

说完便离开队伍,操控长剑降落,跃入丛林雾霾之中。

众人望着他下地,便觅路往山顶攀爬,谁知才走了两步,就驻足不前,指着前方无人之处喝道:“你不是说步行要出问题吗,谁叫你下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何所之见状也大吃一惊:“不是吧,我就随口一说,还真给我蒙对了?”

就听下面何所之自言自语的道:“不对,你不是真的何所之,你是迷阵制造出来的幻像,休想惑我上当!”

他前面明明空无一人,但他的语气神态都像是在与人对话,就听他没完没了的问道:“你真的不是幻像?”

他抬头望了望天际众人所在的方向,却像是并没有看到诸人一般,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向空空荡荡的地方说道:“哈,我就信你这一回,不过这次不用下山,我们就在此地分个高低!”

眼看他就要拔剑乱砍乱舞,春若黛急道:“谁去将他拉出迷阵?”

何所之在旁讥笑:“我都说了,可他偏不信,非要冒险,现在中了招是咎由自取,反正这迷阵只能乱人心神,不伤性命,就让他在里面多待几个时辰,也好长长教训。”

孙珏担心道:“这样不好吧,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呵呵,那就算他活该。”

孙珏摇了摇头:“还是我去将二师兄拉上来吧。”

“且慢。”

杨巅峰拦在了孙珏前面,蹙眉道:“你不能下去,你一靠近,也会立刻中招的。”

众人这才醒悟,确是如此。飘如诗下去时还好端端的,但片刻之间就被迷得晕头转向,这迷阵非同小可。

孙珏提高音量喊了几声,尝试着将飘如诗唤醒,然而他却仿佛没有听到,只管在那里自言自语,更是拔出佩剑,对着一颗大树展开攻击,似乎将那树当成了劲敌。

春若黛展开法眼下望,但望了半天,叹道:“我看不出什么端倪,看来凭我们是破不了这个阵法了。”

何所之道:“想要破阵又有很难,去将那布置阵法之人杀了,阵法必定不攻自破。”

虽然他这话狂妄,却是言之有理。

眼下没有更好的主意,便只能这么办了。为防发生意外,孙珏留下来照看飘如诗,若有变故,立即纸鹤传书,其余人则继续前往山顶。

又飞了片刻,前方围绕山间的雾气逐渐变了颜色,由白转黑,更有阵阵中人欲呕的腥气,春若黛挥手示意众人止步,肃然道:“大家小心,这是毒物。”

她将手伸入一团黑雾中,原本静止的雾气顿时蠕动起来,更有丝丝黑气似活物般钻入了她手指皮肤之内。

春若黛大惊失色,急忙缩手退后,骇然道:“这毒雾居然能渗透皮肤!”

众人见状也不敢贸然靠近了,何所之却不信这区区毒雾有那般厉害,不退反进,将脚伸入雾气之中,只觉脚下黑雾仿佛有了实体,如泥鳅一般在脚边游来游去,丝丝缕缕的渗入皮下。他立刻便察觉脚底涌泉穴一麻,内息竟然有了一些停滞,若是在黑雾蔓延全身,只怕他将修为尽失,彻底沦为废人,急忙缩脚退回。

“这就是害死李公子的元凶!”

春若黛点了点头:“正是,这毒雾是由寒气与山间瘴气,天长地久融合而成,乃是剧毒。”

王林说道:“但是也不对,这里已经距离山顶很近了,四周都是绝壁,李公子他们几个凡人不可能爬到这里来打猎,顶多只能走到山腰下面那一段,可方才我看那个位置并未见到有此毒雾,却又是怎么回事?而且,他们一行数人到来,中毒的却只有李公子一人,这也是个未解之谜。”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无法回答两个问题。

春若黛抬眼看了看天际那颗兀自在月下熠熠生辉的金丹,说道:“或许,这颗金丹的主人知道原因。”

她往储物袋上一拍,光芒流转,取出了数件长袍,扔给了小师妹:“这是丹宗特质的斗篷,经过数十种解毒药材的浸泡,百毒不侵,把脸和手脚都挡住,应该就不怕这些毒雾了。”

于是小师妹便将这些斗篷分发给坤鹏之巅众人,大家急忙穿上。

其实并不只是一件斗篷,里面还配有手套和防毒面罩,众人穿戴完毕,向春若黛抱拳致谢,继续前行。

半柱香后,终于来到顶峰,踏到了山顶的土地。

山尖已经插入九重天上,众人举目俯瞰,能看到万顷城中灯火通明,望出去仿佛一大片无穷无尽的灯海,美不胜收。

只是这次并非是赏灯看景而来,众人环顾四周,只见寒风凌冽中,身后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堆,树木花草荡然无存,而乱石嶙峋中,还有一些残肢断臂的骸骨,看起来都是人骨,也不知存在了多少时候,轻轻一碰便化作了齑粉。

春若黛说道:“这里既无毒雾也没有什么迷阵,又如此荒凉,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众人四散开来,到处张望。小师妹向左手边两块数人高的巨石之间的一条缝隙中穿了过去,绕到两块大石之后,只见前方又是几堆白骨骷髅。

她脚踏白骨,发出咔嚓咔嚓的骨碎之声,走了百来米,却见不远处竟然有个大洞,里面有淡淡的白雾涌动,不知洞中有什么东西。

她好奇心起,散开神识入洞查看,但那将洞口掩得若隐若现的雾气却将神识挡住了,无法窥伺洞中景物。

她正犹豫要不要以身犯险进洞瞧瞧,身后脚步声响,有人咦了一声,正是杨巅峰的口音。

“小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小师妹一听是他,心中立刻想起之前在山腰碰到的那个幻像,寻思,那幻像所言都是虚妄,不足为信,不知道顾明之接下来会怎么说。

“我随便走走就到这里了。”她淡淡瞥了杨巅峰一眼,便转过头望向对面那山洞:“这里那么大,你偏偏跟在我后面,是特意过来同我说话的吧。”

杨巅峰垂着眸,神色晦暗:“我是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的,并非有意跟踪,但我确实有话想对你说。”

小师妹冷哼:“你都将我推给旁人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让你说完,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巅峰叹了口气,才道:“听你的口吻,你好像没有接受大师兄?”

小师妹讪笑:“我前一刻才与你表面心意,而你下一刻便将我拱手送人,你觉得一个人的心能变得这么快吗?”

杨巅峰踟蹰了一下,才道:“其实,相比于我,大师兄确实是更好的选择,你便试着接纳他吧。这一路上来我一直留心你们两个,他待你真的不薄。”

小师妹脸色铁青:“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不论旁人好与不好那都与我无关,我也不稀罕,而我想要的,也不是何所之。”

杨巅峰喟然长叹:“可我现在,还配不上你。”

小师妹沉默。

皓月当空,银辉铺地,冷风吹得他二人衣袂飘飘。杨巅峰挪了下步子,挡在了风口处,又说道:“我的心其实一直都没有变,我依然还是喜欢着你,只是此刻的我,没有资格谈婚论嫁,我必须得先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给你幸福。”

他抬头仰望明月,喉头嘶哑:“如果,你愿意等我的话,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比大师兄更强的程度,到了那时,我会把你从他身边抢回来。”

他顿了一顿,续道:“如果你不愿意等,或者不再喜欢我了,也可另觅良缘,天下之大,好男儿不计其数,总有适合你的真命天子。”

他言辞真挚,确是肺腑之言。小师妹无言片刻,心头的愤懑也平息了,轻声道:“你倒是用心良苦。”

心中却反复难定:我早前留着他的命,是打算等大法修到第三层后,将他吞噬,以夺取他的天资根骨,后来心仪于他,便没这么做了,之前他竟将我转手扔给了何所之,我本想重拾旧念,可这时他又说了这番话,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思量再三,仍拿不定主意,寻思若现在要自己将她斩杀,实在下不了手,既然暂时不知如何是好,不如就先听他的,给他一些时间,若日后还敢相负,立即下手,绝不姑息。

“好吧,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一顿,想起之前长空的话,接着说道:“你师父与你约定,要你在三年之内突破金丹,否则便将你逐出师门。我现在也与你约法三章,我等你十年,你务必在这十年之内修到元婴,境界,然后打败何所之,若到时候没能做到,我便不再等你了。”

杨巅峰没料到她会忽出此言,心头震动,颤声道:“小,小师妹……”

“就这么定了。”小师妹挥手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的道:“十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虽然对于旁人而言,要在十年之内修到元婴,可说难如登天,但杨巅峰杨师兄能办到,你也必须做到。我并非故意存心刁难,而是你自己说的,你现在配不上我,那么我就给你一个时间,让你修炼到配得上我的时候。我不可能等你一辈子,那就以十年为期。”

杨巅峰苦涩一笑,勉强点了点头:“我尽力而为吧。”

小师妹闻言一呆,蹙眉道:“尽力而为算什么,我要你必须做到,倘若做不到……哼哼,我可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杨巅峰还想说些什么,小师妹却不想再提及这个问题了,一指前方山洞:“想不想进去看看?”

杨巅峰顺着她指尖望去,洞里一片漆黑,月光下只见洞口白雾若隐若现,似有似无,慎道:“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还是别去了,小心为上。”

小师妹笑吟吟的道:“你要在十年之内修到元婴,正儿八经的修炼是不可能的,只有另辟蹊径,以外力或者各种天材地宝增加修为。富贵险中求,万一这是个藏宝洞,你不去不就亏大发了吗?要是被旁人得去,你可就追悔莫及了。”

杨巅峰怦然心动,也想进去瞧瞧。虽然她这话是故意说出来揶揄他的,但万一就是这么巧呢?而且天上那颗金丹仍在吸取月华,但这山顶却没有半点人影,看来那金丹竟是无主之物。这里既有这等宝物,只怕还有更珍贵的重宝亦未可知,说不定这还真是一口藏宝洞,错过未免可惜。

只不过,若事实并非如此,这里头不仅没有什么宝物,反而危机四伏,那就不妙了。

他喟然一叹,摇头道:“我是怕你进去遇到什么危险,到时候我更加追悔莫及。”

“那可多谢你的关心了。”小师妹敷衍了一声,往前迈步:“你害怕就算了,我自个儿进去。”

杨巅峰当然不可能让她一个人涉险,只是她脚步迅捷,顷刻间已奔近洞口,要拉为时已晚,只得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拨开云雾进了山洞,只见洞中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也照不进来,阴森森的甚为可怖。

杨巅峰将体内法力凝与双目,想要开启法眼,然而法眼虽开,望出去仍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只得从储物袋中掏出几枚闪闪发光的灵石,当夜明珠用,拿来照亮前路。

这山洞里面倒是宽敞,既不像人为挖掘,也不像天然形成,不知是如何来的。洞中一片寂静,白骨累累,角落中随处可见一具具尸骸。

杨巅峰四处张望,除了满地白骨之外,并无其余出奇之处,更不像是藏有重宝的样子,刚想说不如出去,小师妹却乍然咦了一声,向左手边一指:“那是什么?”

杨巅峰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块钟乳石之后有个平台,台子上竟有一物,漆黑一团。

他举着晶石缓缓凑近,却见那似乎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人。

那人裹在一件漆黑如墨的斗篷之中,脸上戴着一块银制面具,一动不动在坐在那里,看起来不是活人。他头顶有个空洞,月光从洞口洒入洞内,刚好照在他的面具之上。

小师妹挨到近前仔细打量了一阵,说道:“没有半点生机,应该是个死人。”

杨巅峰道:“这里死人这么多,怎么就他身上穿着衣物?”

小师妹伸手摸了摸那人的斗篷,说道:“看起来好像是死后不久。”

杨巅峰伸手去抓那面具:“看看他腐烂了没有。”

他手刚碰到面具,尚未来得及摘下,却听面具下面传出一个男子声音:“你们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小师妹与杨巅峰不约而同发出尖叫,齐相后退。

小师妹手指颤抖,指着他道:“你,你没死!你是活的!”可他身上确实半点生机与活力,更没有呼吸喘气的声音。

最诡异的是,他脸上面具是有眼孔的,然而里面漆黑一团,犹如空洞无底的深渊,更看不到任何情绪。

黑色斗篷一动不动,面具下的声音说道:“我已经死了,只是没死透,算是半死不活吧。”

杨巅峰神色凝重,站在小师妹前面,问道:“那你可是堕修?”

黑色斗篷默认了片刻,问道:“堕修是什么?”

杨巅峰道:“便是不走正道,以杀人害命的手段增进修为之辈,这种人便被大家称为堕修,此事修界人尽皆知,你居然不知道?”

“原来这就是堕修。”黑色斗篷晃动了一下,似在摇头:“我不是,我没杀过人。这里的尸体很久之前就有了,也都不是我杀的。”

杨巅峰闻言,如释重负,长长吁了口气,抱拳道:“既然不是堕修,那么四海之内皆兄弟,不知阁下贵姓如何称呼?”

黑色斗篷中的声音平淡谦和:“我姓黄,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杨巅峰正要开口相答,却见黑色斗篷忽然变高,原来是盘膝中站了起来。他抬起头,从洞顶井口望向天际,大声叫道:“是谁动了我金丹,住手!”

说着看都不看杨巅峰和小师妹一眼,化作一股青烟从井口飞了出去。

杨巅峰抬头上望,只见那颗原本高悬月下的金丹竟已消失不见。

“那颗金丹原来是他的,却不知被谁拿走了。”

小师妹道:“估计是丹宗众人中的谁。”心想:那金丹确是提高修为的重宝,给旁人得去实在可惜,若有机会,还是尽量据为己有。

“外面估计要打起来了,我们也去看看。”说着便飞身跃出山洞,杨巅峰二话不说,也御剑从井口飞了出去。

他二人身在天际,尚未落地,便看到乱石之外,那戴银制面具之人化作的青烟,直追东方一个正在狂奔逃跑之人,一边追一边高声喊道:“这金丹是有主之物,请你拿来还我。”

那人虽然飞速疾奔,但他的速度远远不及那股青烟,顷刻之间就被赶上。也不见那青烟有甚变化,只是在赵少身周旋转绕了一圈,那人便立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烟之中传出一个平和的声音:“兄台,把金丹还我,大家相安无事。”

被束缚的人颤声道:“那金丹不在我手中。”竟是丹宗弟子赵少的口音。

青烟化作了那戴银制面具之人,他愣了一下,问道:“那你方才跑什么?”

赵少尚未答话,那边春若黛已飞速临近。她身法快捷无伦,瞬息间来到面具人身后,噌的一声,三尺长剑已抵在面具人的肩头。

“放开我师弟,否则叫你人头落地!”

也不见那面具人有什么动作,前面原本一动不动的赵少便重获自由,往前跃出数丈,这才回头。

春若黛却未收剑。面具中的声音说道:“我已经放了你师弟,你也该放我了吧。”

春若黛冷笑一声,手腕一动,长剑往他脖颈出更近几分,问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急什么,我问你,你是谁?”

面具中说道:“我是风骨。”

他们二人说话之际,丹宗众人已仗剑而来,将风骨团团围住。

春若黛仍未撤剑,又问:“你为何行凶杀人?”

风骨啊了一声,语调诧异,问道:“我何时行凶杀人了?”

春若黛冷笑:“还装什么蒜,万顷城这几天接连死人,不就是你的手笔?”

风骨斗篷向两边撑开了些,似乎是在摊手,说道:“万顷城里死人,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很久没下山了。”

春若黛不耐道:“还不承认?有位姓李的公子,在九幽山上中毒身亡。九幽山与万顷城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多毒雾,这山上的堕修只有你一人,不是你散播的剧毒,更有何人?”

风骨摇头道:“你真的误会了,我不是堕修,也不曾散播什么剧,更没害过什么人,那李公子中毒身亡是他自己倒霉,也不关我的事。你无凭无据,怎能随意冤枉别人?”

春若黛一愣。这些只是她的猜测,确实没有真凭实据,刚想要不要放下法器好好谈谈,一旁的魏无过却已经沉不住气,喝道:“所有的害人凶手都不会承认自己害过人,先将你抓起来,严刑拷问,不怕你不承认!”

说完,他便向众同门叫道:“大家一起出手,定要将他活捉!”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先刺出,直接往风骨面门削去,似要一剑将他脸上面具砍成两半,要瞧瞧他的真面目。

这一招去势甚快,而春若黛的剑还架在风骨颈间,他若敢动,立刻便有身首异处之祸。

众人都以为魏无过这一剑非中不可,必能看看此人面具之后的真实面孔,哪料风骨纹丝不动,只是原本空洞漆黑的双目骤然幽光闪烁,在这光芒流转的一刹那,魏无过手中长剑忽然变得扭曲。

众人再一眨眼,一把三尺长剑竟变成了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魏无过手里抓着的也不是剑柄,而是蛇尾。对准风骨面门的剑尖则是蛇头,那头张开血盆大口,却不去咬风骨,而是身体扭转,信子收缩间,回头径直向魏无过面门咬去。

魏无过这一惊非同小可,不明白好端端的法器怎地瞬间变成了毒蛇,鼻间闻到一股奇腥无比的臭味,尖叫一声,连忙将手中的蛇尾远远丢开。

就听哐当一声脆响,落在地上的哪是什么毒蛇,仍是一把寒光凌冽的长剑。

众人立刻恍然,齐声惊呼:“幻术!”

春若黛眼见这一幕,喝问道:“说,半山腰的迷阵,是不是也是你布置的!”

她语调毫不客气,显然是在威逼。风骨一回头,眼中幽光再闪,故技重施,架在他肩头的利剑同样化成一条毒蛇,张口回头就去咬春若黛手背。

她虽明知是幻术,然而那蛇的模样栩栩如生,嘴里的腥臭气息更令她中人欲呕,心想只怕这并非全然是假,若给咬中,保不准就身中剧毒了,急忙将手中之物一丢。

但她是元婴境的高手,虽惊不惧,右手将被施了幻术的长剑丢开,同时左手却向风骨后心拍出一掌。这一掌她附着了八成法力,威力非凡。

风骨却仍不闪不躲,春若黛一掌便结结实实打在他后背,然而就算是她这碎石开碑的一掌,也没能伤得对方分毫,一股反震之力蓦然从掌心传来,春若黛惊呼声中,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身不由主的远远抛出,刚好摔向杨巅峰这边。

他与小师妹二人双手齐出,想要将春若黛稳稳接住,哪知反震余力未消,三人一同给震飞老远。

第十五章 丹宗众人见春若黛遇险,不约而同齐相出手,九个人九把剑,分从四面八方向风骨身上刺去。

他们人多势众,威势雄壮,似乎就算是再厉害的高手也抵挡不住这么多人的合击。

哪料那风骨身形晃动,竟分化出无数残影,在众人之中左闪又避,轻描淡写的便躲开了九把利剑的合围。但见他足尖挪位,移形换影,似乎有千万个风骨在与九人周旋。不论这九人出何招数,用何神通,始终碰不到他半片衣角。

片刻之间,就听哎哟哐当之声此起彼伏。九个人不是手中长剑落地,便是被袖风卷倒。丹宗众人虽以众凌寡,然而只是瞬息便败下阵来。

风骨将众人击退,却也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用手扶了扶脸上面具,说道:“我不是来找人打架的,谁拿去了我的金丹,还请归还。”

在场诸人见他方才出手,无不骇然。丹宗诸人个个脸色苍白,面面相觑,不知是该撤走还是再战。

春若黛飞身来到丹宗弟子近前,说道:“你的金丹不在我丹宗门人手中,我们无可奉还,但你害死无辜百姓,我们也不可能放过你。”

她方才被远远震飞,幸得杨巅峰和小师妹扶持,并未受伤,此刻重新拾起长剑,向身后丹宗门人叫道:“摆阵!”

众人应和一声,不再进攻,转而分站九个不同方位,九个人组成一个奇异之形,每人双剑相交发出嗡鸣之声。

春若黛站在众人中间,将剑举过头顶,口中法诀念出,每把剑都散发金光。众人纷纷咬破食指指尖,流出鲜血,又将指上之血涂抹剑身,鲜血在长剑中游走,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金芒变成了血光,一股极强的气息油然而生。

这便是丹宗的组合神通,血雨杀阵,此阵至少需要十人同时配合施展方能奏效。一旦阵成,可令阵中人修为增进十倍,威力无穷。若是十个入门练气弟子展开,便是金丹境的高手也无法匹敌,而若是十个筑基结合施展,就算强如飘如诗这等元婴境界,也要退避三舍。

此刻春若黛眼见敌人如此之强,面对他们十人合围亦是游刃有余,看来只有使出这套阵法方有取胜之望。

此刻坤鹏之巅众人也闻到动静赶来,站在一旁掠阵观战,见到那血雨杀阵一成,顿时各人都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似乎这个阵法会殃及池鱼,于是纷纷后退数步。

风骨被十人包围,见他们步伐有致,神通显现,也知是在布置阵法。他自然不懂这阵法的奥妙之处,也无心与这些人喊打喊杀,转身就要从魏氏兄弟二人之间的缝隙出去,哪知魏氏兄弟双剑一碰,一股深厚至极的剑气唰的一声从双剑相触的地方激射而出,快若奔雷,直击面门。

风骨双眼幽光大亮,就听砰的一声,犹如重物猛撞,剑气崩溃瓦解。风骨的脚步却未受到半分阻拦,即刻便要冲出阵法。

春若黛站在阵眼的位置,见状又是一惊,心想此阵一成,每一招每一式都集合了十人之力,刚才那道剑气,就算是元婴硬接也必受伤,他竟连脚步都没停留一刻,看来必须竭尽全力了。

她将手中剑向上一抛,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画下印记,又将这印记按在了剑柄之上。众人也跟随她做出一样的举动,十把剑在空中组合成了一个圆形,不住旋转,嗡嗡作响,片刻间无数血雨从剑中倾泻而落。

那血雨并非是真的鲜血,而是丹宗弟子以鲜血为引,结合此阵施展的神通,每一滴血雨之中都蕴含了强于他们本身十倍之力,更何况千万滴血雨一同落下,威力之强,惊天动地。

众人只道这一招必能将对方重创,但风骨站在阵中依然一动不动,眼见血雨来临,黑色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来,一掌便向天际拍去。

他手上似缠着一团黑气,将整个手掌都包裹在内,看不见肌肤,只有一股掌风喷薄而出。这股掌风看来平平无奇,温和轻缓,居然将千万血雨扇得倒卷而去,砰的一声,与那以十把利剑组成的旋转圆盘相撞,十把剑寸寸皲裂,化作无数碎片,如雪而落。

血雨杀阵已破,丹宗众弟子结阵时,各人不仅是修为相通,心意也相通,命脉相连,阵破之时,人人受到波及,均口吐鲜血,受伤萎靡。修为越高,伤势便越沉重。

春若黛虽未吐血,但她的修为在众人之中居首,内伤最重,此刻体内法力枯竭,连剑都提不起来,只得盘膝坐地,运转修为恢复力气。

风骨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只是大家都穿着斗篷面罩,谁也看不见脸,他脸上面具一动不动,却有声音传出:“是你们先动的手,可别又说是我害人伤人。你们把金丹还我,大家相安无事,何必非要大动干戈?”

春若黛知晓仅凭丹宗众人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必须与坤鹏之巅诸人联合,或许还能取胜,便道:“你的金丹不在我们手中,你同我们说有什么用?”

风骨说道:“那么敢问姑娘,我的金丹现在何处?”

他言辞有礼,语调亲和,只是听起来有些急躁,看来是真的担心金丹被人得去。

春若黛眼角余光瞥了眼一旁看热闹的何所之,心想那金丹方才是被他拿去了,却不知该不该吐露实言。

按理说她应该实话实讲,可是丹宗与坤鹏之巅两派向来交好,如实相告便等于把何所之给出卖了,若金丹最终被这自称风骨之人夺回去,那么她便与何所之结了仇,他又是不归真人之子,倘若怀恨在心,回去同他父亲告状,听说不归对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有求必应,溺爱颇深,要是因此来找丹宗的麻烦……

可她虽然没有开口,风骨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眼光,顺势望向何所之,问道:“是你拿了我的金丹?”

何所之见了他适才与丹宗众人相斗的场景,对他也是十分忌惮,但他向来心高气傲,从来不屑扯谎,点头承认道:“不错,是我拿的,有本事你便从我手中拿回去。”

风骨似乎有些不悦,语气也变得急躁:“大家无冤无仇,我也从来没得罪过你,何以上来便盗我金丹?”

何所之挑眉道:“金丹是你的吗?那上面又没写你的名字,无主之物,当然谁拿到便是谁的。何况像你这种无头无脸只会残害无辜的堕修,取走你的金丹那是为民除害!”

他夺取金丹,倒并非是想私吞,而是打算拿去献给小师妹,助她提升修为。二来他对堕修之流一向深恶痛疾,对付这种人也是绝不心慈手软。

风骨似是怒了,喝道:“真是岂有此理,你给我住口!”

何所之冷笑:“恼羞成怒了吧。”他鼻腔里一哼,拔剑出鞘,唰唰唰连击三剑。

他知眼前此人极难对付,故而一上来便是最厉害的招数,一把长剑上青光夺目,耀眼生辉,已用了全力。

可他的剑尚未触及对方,突然感到手腕上力气消失殆尽,当的一声响,长剑把持不住掉在地下。

何所之大惊失色,明明对方并未提手抬足,也没有施展任何神通术法,怎么就让自己掉了兵刃?他修炼至今,从未遇到过这等诡异之事,怎不叫他汗流浃背?

风骨站在原地,斗篷中伸出一只戴着手衣的手,将何所之掉落的剑吸入掌中,刷的一声直向他面门,说道:“还我金丹。”

何所之哼了一声:“你以为夺了我的武器便赢了吗?”

他口中大喝道:“天地玄黄,裂剑诛灭!”

随着他这一声喝,被风骨拿在手中的长剑青光大涨,吞吐不定,跟着咔咔声响,剑身出现数道裂缝,眼看就要炸裂开来。风骨手掌一扬,将剑抛向空中,只见一道璀璨至极的青光冲上云霄,轰然化作千万光点,如黑夜之中乍现的漫天繁星,绚烂无比。

何所之这把冰霜封刃是他父亲不归真人所赐的重宝,裂剑之威便是元婴境大圆满的高手也无法抵御,谁知被这风骨轻松化解。

他来不及心痛法宝损毁,口中法诀掐出,天际那正在四散的万千光点霎时向中间聚拢,眨眼间便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青光巨龙。

那青龙仰天发出一声龙吟,在场诸人无不振聋发聩。青龙咆哮之中,龙头一晃,张口便向风骨吞来。

这招剑气化龙是不归放在冰霜封刃中的绝技,威力比之适才的裂剑更胜数倍。

何所之使出这一招,体内真气耗尽了大半,此刻大感疲惫,但他面色却十分振奋,哈哈大笑,洋洋得意:“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在我这招龙翔九天之下,也非败不可!”

他觉得结果已然注定,不需要再看了,从储物袋中掏出那枚流光溢彩的金丹,转身走到小师妹身旁,递了过去。

小师妹看了看他手掌心那颗滴溜溜圆滚滚的丹丸,一愣:“你这是……”

“送给你。”何所之笑得慷慨:“有了她,你的修为定能大增,他日进阶,金丹元婴指日可待。”

小师妹睁大双眼:“你费那么大功夫才拿到的宝物,便如此轻易就送给我了?”

一旁的杨巅峰也不禁感到骇然,心想大师兄竟然对小师妹如此关怀备至,拿到重宝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却是给了小师妹,若换做是他,可否能做到这步程度?

何所之笑道:“我本来就是为你取的,你拿着就是了。”

小师妹刚要伸手去接,谁知那金丹突然从何所之掌心飞起,像是受到什么感应,飞离了三人之间。

三人都是一愣,一转头,却见风骨好端端在站在那边,举手将金丹召了回去。

此刻的他仍是斗篷加身,脸戴面具,方才何所之那排山倒海般的一击非但没使他受伤,连灰尘都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一粒。

眼看那金丹即将被他收回,后方却有一道气势如虹的剑气奇袭而至,正是飘如诗出手了。

他背后突袭,无声无息,但风骨仍然察觉到了,一低头,剑气从他头顶三寸急掠而过,嚓的一声响,在前方空地上划出一条丈许深的沟壑,威力之强,可想而知。

这么一打岔,那金丹立刻脱离了风骨的召唤,又飞回了何所之手中。

风骨躲开飘如诗的一击,正要伸手去夺金丹。谁身后飘如诗一击不中,连绵近招,唰唰唰三剑齐出,分别刺他后背三处要害。风骨回头,斗篷一挥,袖风卷动,三道剑光立刻碎灭。

这碎灭之力摧毁了三道剑光之后,余力未消,冲到了飘如诗手中长剑之上,咔咔声响,一柄利刃霎时裂成几段小截,步了何所之那把剑的后尘。

这时丹宗众人调息已毕,恢复了修为,立刻过来相助,再次仗剑将风骨团团包围。这次加上了坤鹏之巅的诸位,人数更多,圈子更大。

春若黛道:“这堕修不好对付,大家一拥而上,集所有人的力量将他拿下!”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出手,十余道剑光同时射出,犹如万箭齐发,势不可当。

若是被这十多把剑刺中,立刻便被捅成筛子。风骨足尖点地,整个人轻飘飘飞上空中。十多道剑光撞在一起,砰的一声巨响,只震得乱石翻滚,飞沙走石。

风骨跃上半空,却并未御剑,脚下所踏的是一股青烟。他没与众人纠缠,一回头便朝小师妹的方向飞去,要夺回金丹。

何所之手中已无兵刃,只得出掌相迎。右边杨巅峰的利剑也递了出去,一掌一剑同时出击。掌拍面门,剑刺小腹,要将对方逼退。

风骨身上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见二人剑招掌法到来,立时摇身一变,化作一股黑气,疾速冲去,撞上杨巅峰的剑,利剑再度步了飘如诗与何所之的后尘,落得个崩溃碎裂的下场,而何所之的一掌却击了个空,没起到半点阻拦效果。

黑烟蹿到小师妹面前,化作了风骨,伸手便去抓金丹。

小师妹急忙退后,但她退得虽快,风骨更快,掌中法力传出,顿时就将她手中的金丹吸了过去。

已经到手的宝物,小师妹哪肯甘心舍弃?噌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挥剑去削对方手腕,要逼他缩手放丹。

眼见她一剑砍到,风骨却不闪不避,任由利刃斩在手腕,就听噌的一声,犹如两把铁器互相摩擦。这一剑非但没能伤人,连衣袍都没切出一条口子。

小师妹惊得花容失色,急忙撤剑后退,却哪里还来得及?只觉肩头传来痛楚,已挨了一掌,一股大力卷动全身,她一个踉跄,往后摔倒。

只是人虽跌倒,肩头痛楚却甚轻微,小师妹并未受伤,心知是对方手下留情,只是想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并无伤人之意,否则以他方才与众人动手时展现的修为,一掌便能直接取了她的命。

只不过风骨虽将她打倒,也仍然没能夺回金丹。杨巅峰与何所之见小师妹躺倒,生怕敌人猛下毒手,只吓得六神无主,双双奔近,拼尽全力施展出了此刻能施展的最强神通。

杨巅峰倒也罢了,以他此刻的修为,即便竭尽全力,也无法造成什么威胁。但何所之修为高深,却不能视若无睹。风骨只得回身招架,双目中放出两道烟气,将二人的神通击溃。

趁这片刻的功夫,小师妹已从地上跃起,力贯剑柄,毫不犹豫一剑刺出,直击对方后心。

这时其余人也赶到此处,各显神通,十多道杀招往风骨身上袭去。

黑夜之中,十多人合斗一人,神通光芒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的法力向四面八方激荡出去,只打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关。

风骨以一敌众,却兀自游刃有余,不落丝毫下风。无论众人用何种神通招数,均伤不得他分毫,反而几个修为较弱的只觉体内真气枯竭,已逐渐支撑不住。

小师妹见众人出手渐缓,所使神通威力渐弱,而那风骨却依然迅猛如风,在刀光剑影之中穿梭自如,心想看来今天所有人都将一败涂地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趁风骨应付飘如诗与何所之同时打出的两掌之际,她往杨巅峰后领一拉,将他拽出战场,低声道:“快走!”

杨巅峰一愣:“什么?”

小师妹急道:“他现在被挡住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杨巅峰皱眉摇头:“不行,不能抛下这么多人一走了之……”

小师妹跺脚道:“就算你不走,集我们所有人之力也不是他的对手,留下来也是白白送命,还不如回去搬救兵,请风旻前辈与淘气翁师叔过来帮忙。”

杨巅峰眼睛一亮,点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们打不过他,难道师叔还打不过他吗?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牵了小师妹的手便往山下狂奔。

他生怕那风骨能摆脱众人的纠缠来追,不敢御剑招摇,拉着小师妹一头扎入密林之中。此地诡异,又有雾气掩盖,神识不能覆盖太远,密林中容易躲藏,就算那个叫风骨的来追也未必能找到他们的位置。

一口气奔了数里,杨巅峰才放开了小师妹的手,倚在树干上呼呼喘气。

他抬头看了看山顶的位置,这里距离那里已经很远,听不到任何动静:“不知道飘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小师妹心想:我们下来至少也过了半柱香的时辰,凭他风骨的修为,只怕他们早已惨败,全军覆没了。此刻要么被杀,要么就被生擒。

但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否则杨巅峰必定要回山顶救人,只道:“他们一定没事的,我们还是赶快下山去请救兵好了。”

二人喘息片刻,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便再次携手往山下疾奔。

小师妹无意间抬头,忽然看到一股游龙般的青烟从山顶蜿蜒而下,直冲他们身处的这个方向飞来。

惊呼道:“不好,他追下来了!”

杨巅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望见了那青烟,眉头一皱:“莫非飘师兄他们已经……”

“先别说这些了,快跑!”小师妹生怕他头脑发热跑回山顶,忙拉着他手,展开身法,快步而行。

苍穹中那股青烟认准了方位,紧跟在后。小师妹每跑两步都要回头向天空看一眼,却见那青烟顷刻之间便已临近。

小师妹见状大骇,急忙改变路径,往另一个方向走。却见头顶青烟也跟着调头转弯,似乎已知悉他二人的位置。

小师妹奇道:“我们在深山老林里头,他在天上,应该看不到我们才对,怎么知道我们走的是这个方向?”

杨巅峰思索须臾,说道:“那金丹在你身上,莫非他能大致感应到金丹的所在?”

小师妹猛然醒悟,或许当真如此,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颗熠熠生辉的圆球,心想若是藏在储物袋中也能被他感应到,那么要放到哪里才能无影无踪?

心念转间,灵机一动,她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地方,向杨巅峰道:“把嘴张开。”

杨巅峰一愣:“啊?”

趁他这一张嘴,小师妹二话不说,举手便将金丹塞入他嘴里,然后用手将他嘴巴一捂,低声道:“吞下去。”

杨巅峰本来不想吞的,但那金丹圆滚滚的一颗,竟直接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你怎么给我吃了?”

他想运功将之呕出,小师妹却道:“放在别的地方都会被那风骨感应到,最安全的地方便是你的肚子里。”

说完,她便拉着杨巅峰再次换了条路,改道向东,奔了一会儿,却见天上那股青烟停止了前行,似乎失去了他二人的位置,不知道该往哪走。

小师妹大喜过望:“他果然找不到我们了。”

杨巅峰也笑了,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是何师兄为你取的,你为何自己不吃,却喂给我?”

小师妹笑容一僵。

这种重宝,她当然想自己吃掉,但她这么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风骨不知是何来历,这金丹也与正常修士体内金丹不同,不知是否有毒,贸然吞下,说不定后患无穷。毕竟不能乱吃东西是从小到大都懂的道理。

此刻身边又没旁人,她只能喂给杨巅峰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办法。

但这些话却不能说出来,她眼珠子一转,口是心非的道:“这么好的东西,我哪舍得留给自己用,当然先想到的是你。”

杨巅峰心底感动不已,几乎热泪盈眶,知道小师妹对待自己的心意,实不输于何所之待她。此时此刻,便是要自己为她肝脑涂地也心甘情愿,含着泪道:“小师妹……”

他感动得无以复加,已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形容此时的心境,只能来一句:“我一定会牢记你对我的好,永世不忘!”

小师妹有点受之有愧,呵呵笑了一声,说道:“你记得就好,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下山吧。”

二人再度携手出发,觅路而行。小师妹一路不住抬头望天,果然见到那股青烟往相反的方向飘走了,并未往这边追来,这才放心,长长松了口气。

杨巅峰也看到这一幕,忽然驻足,说道:“他既然已经被引开,我们就不必多跑一趟了,还是回去将飘师兄和春师姐他们救下来一起走。”

小师妹急忙摇头:“不行,若是他去而复返,我们就再也跑不掉了。”

杨巅峰沉吟片刻,也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继续往山下赶。

他们倒也不是徒步奔跑,而是在林中御剑,并不飞上高空,有这些参天巨树掩护,悄没声的便来到山麓。

他二人只道已彻底摆脱风骨,哪知刚到山脚,尚未入城,那股青烟又在头顶上空出现,在这片地方徘徊旋转,似乎发现了他们二人的行迹。

杨巅峰惊道:“不好,他找来了!”

眼下仅凭他们二人,硬碰硬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心中快速思索逃跑之法。

他的办法还没有思索出来,小师妹却已有了主意,说道:“把身上的斗篷和面罩都取下来。”说着便摘下脸上面罩,接着给自己宽衣解带。

杨巅峰见她摘下面罩之后露出一张小巧圆润的脸庞,立刻醒悟:“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他们之前上山时,在山腰遇到毒雾,触肤即渗,春若黛便取了浸过药物的斗篷面罩给大家穿上防毒,到了山顶也没脱掉。他们一直都没露过脸,那风骨也不知道他们究竟长什么样子,此刻只要露出真面目,他就算追到,又哪里认得出来?

二人脱下斗篷面罩,整理了一番衣衫,随即并肩走出密林,光明正大的走上大道,假装是外来修士进城。

天空上那股青烟一下子注意二人,从天而降,飞速拦在二人之前,化作斗篷在身,脸戴面具的神秘模样。

第十六章 小师妹与杨巅峰双双大惊,面上却故作镇定,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暗自蓄力,倘若对方来者不善,立刻先发制人。

风骨向他二人凝望几眼,似乎是在判断他们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判断片刻,向他们拱了拱手,说道:“敢问二位可是从外地来的?”

此言一出,杨巅峰与小师妹互望一眼,知道他这是没认出来,都松了口气。

小师妹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我两个是丹宗弟子,特来此地寻人的。”

她本来想说自己是坤鹏之巅中人,但想了想还是不要说实话,否则若给对方识破,日后他找上坤鹏之巅,那可后患无穷,冒充丹宗弟子是为了祸水东引,假如以后对方回过味来,要找麻烦也是去丹宗,她在坤鹏之巅自可高枕无忧。

风骨问道:“你们来寻什么人?”

小师妹又道:“哦,我们是来寻师们的一位长辈,他叫风旻。”

此言一出,风骨竟半晌没有动静。

小师妹等了半天,他只站在那里,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用胳膊捅了捅杨巅峰,悄声道:“我刚才的话有什么破绽吗?”

杨巅峰寻思片刻,说道:“也许,可能是在山上飘师兄他们露了什么口风。”

小师妹用手挡住脸,整得好像这样便不会被对方听到自己说话似的,说道:“这话说不通,飘师兄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说我们是什么人。难道这个风骨还能未卜先知,提起预料到会在这里同我们相遇,然后事先问明我们的真实身份不成?”

杨巅峰也觉得这个猜测毫没来由,抓了抓头:“那我就想不通了,你的话没有什么破绽啊……”

正当他二人窃窃私语之际,对面的风骨开了口,问道:“风旻,你说的那个风旻,他是不是看起来风度翩翩,人模狗样,喜欢扇扇子,还喜欢和女人说话,长得一副君子好人的模样?”

小师妹啊了一声,大出意料之外。她本以为对方会追问金丹之事,谁知道居然问的是风旻,没有多想便点了头:“正是,不知尊驾姓甚名谁,怎么认识我们护使大人?”

那边银色面具之下似乎轻笑了一声,像是回答,更像自言自语:“我怎么认识……呵呵,我当然认识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想不到我寻他多时不得结果,原来他竟躲在丹宗……”

小师妹与杨巅峰两个面面相觑,看不懂他为何会是这种反应。唯一能看出来的,便是这风骨与风旻是旧相识,不知二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关联。

就在他二人不知所谓时,风骨再次开口,问道:“你们的护使大人,风旻,他此刻可是在这万顷城中?”

小师妹点了点头:“正是。”

风骨道:“很好,那真是冤家路窄,我也想去见见这位护使大人,可否相烦二位为我领个路。”

他言辞中似对风旻包含了一些不善之意,小师妹警惕起来,没有立刻答应,问道:“阁下与风旻护使可是有旧?为何要去见他?”

风骨说道:“因为他欠我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我想去找他取。”

小师妹和杨巅峰一听这话,都想:莫非他以为是风旻护使拿了那颗金丹?

不过这只是猜测,不知真假,但不管是不是这样,都必须尽快远离此人,更不能带他去见风旻了。

小师妹摇头道:“抱歉,我不知你究竟是谁,你的话我也不敢相信,所以我们不能为你带路。”

“我……”

小师妹的话似将风骨噎住了,只吐出一个我,不知该怎么说,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末了只道:“二位若能为我带路,在下感激不尽。”

小师妹听他语带恳求,顿时飘飘然,蹬鼻子上脸的道:“我不需要你的感激,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风骨不假思索便点了头:“好,姑娘请带路。”

小师妹以为他会犹豫,哪知竟答应得如此干脆,有点始料未及,错愕道:“你得不问问我要提的是什么条件吗?”

风骨说道:“不用问了,任何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你告诉我风旻此刻身在何处。。”

小师妹忙道:“如果我的条件是要用你的命来换风旻的下落,你也愿意?”

风骨再次点头:“我心甘情愿。”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要先见到风旻,向他拿到那件东西,解决了这件事,我才能把命给你。”

二人听了他这番话,无比震惊。小师妹与杨巅峰再度互望,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骇然。

小师妹奇道:“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比命还重要?”金丹再怎么珍贵,毕竟还是身外之物,哪值得这般拿命去换?更何况就算那金丹真的在风旻手中,他知晓了他的下落,也未必能从对方手里取回,如此轻易便以命许诺,实属不智。

风骨踟蹰了一会儿,才说:“这是我心中的隐秘,不能与旁人说,请两位见谅。”

二人只道他要找的只有金丹,不会是其他东西,就算他不答也无妨,自然见谅。小师妹说道:“可是我们也只知道风旻在万顷城,并不知晓他此刻具体身在何处,看来要让你失望了。”

虽然她有敷衍搪塞对方的意思,但所说确也是实话。之前同风旻分手之际,他追踪剑慧而去,此时此刻还真不知他人在哪里。

风骨半晌无言,默然了一会儿又道:“二位与他既师出同门,你们本派中人之间必有联络之法,还请两位帮我这个忙,那件东西对我很重要,我一定得找到风旻。”他后面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其志甚坚,看来很难劝阻。

小师妹心想:若真是同门,当然容易联系,只可惜我们两个都是冒牌货。

但这话又不能宣之于口,小师妹看了杨巅峰一眼,见他正自沉吟,显然也没有找到拒绝的理由,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好吧,那我们一道进城找找看。若是找到了,你便依我方才所言,答应我们一个条件,若是找不到,则此言作废,大家各走各路。”

风骨喜道:“如此甚好。”

小师妹便与杨巅峰在前领路,三个人一同进城。

杨巅峰拉着小师妹的手,向她附耳低语:“你为什么要带他一起,万一露出马脚……”

小师妹无奈叹气:“就算拒绝,他也会悄悄的在后面跟踪,到时候想撵都撵不走,现下只能先进城,然后找机会将后面的尾巴甩开,去与风旻护使会合,将此事跟他说了。”

这就是弄巧成拙了,只能怪她事先编造假身份的时候没找对家门,不该谎称是丹宗门人,更不该提到风旻。

三人本来是二前一后,但走着走着,三个人便肩并着肩,风骨站在杨巅峰身旁,问道:“请问这位道友高姓大名?”

杨巅峰本来想效仿小师妹的办法,编造别人的名字用用,但想了想不知道该用谁的,而且也怕万一再给弄成方才这些情况,一时半会又没法为自己打造一个假名字,只好实话实说。

“在下顾明之,请问兄台你是哪位?”

风骨说道:“我姓风,你们叫我风骨就是。刚才只顾着谈风旻的事情,忘了另一件事,我还想向二位打听两个人。”

杨巅峰问道:“不知风骨兄弟要找的除了风旻护使之外,还有什么人?”

风骨隔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只知道是一男一女,男高女矮。装饰与我相似,都穿黑色斗篷,只不过他们未戴面具,而是蒙着面罩,从九幽山上下来,不知两位可否见过?”

小师妹:“……”

杨巅峰:“……”

两个人相顾无言,内心都在呐喊:见过啊,当然见过,这两个人不就是我们吗,怎么会没见过。

虽然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露半点痕迹,杨巅峰咳了一声,假惺惺的问:“我们方才远道而来,没留意有这么两个人,不知风骨兄弟与这二人有何关联?”

风骨叹道:“本来没有任何关联,只是我就住在九幽山上,昨天夜里这两个人蒙面人突然闯入我家中,将我一件要紧物什给盗走了,我追踪而来,只是那两个人狡猾多端,不知道藏什么地方去了。”

杨巅峰内心紧张,想道:还能藏什么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现在与你说话的就是。

嘴上问道:“瞧风骨兄弟很在意的样子,不知道那两个窃贼盗走了何物?”

风骨说道:“二位也是修界中人,我便直言了。他们拿去的是我修炼所用的金丹,丢了这金丹,我非但无法再行练功,这么多年的修为也将毁于一旦,如今却给那两个家伙盗走了,可恶至极!”

说道最后,他已是咬牙切齿,显然对那两个盗他金丹之人深恶痛绝,右手一挥,打出一记神通,砰的一声震天巨响,将路边一块巨石轰成了飞灰。

这一幕让小师妹与杨巅峰瞪大眼睛,均知他这一掌倘若打的不是巨石,而是自己,只怕顷刻间便给他碎尸万段,只吓得心惊胆战,背上冷汗淋漓,不禁开始后悔之前的夺丹之举。

风骨泄完了心头之愤,向杨巅峰道:“对不住,我只是心有难平,失态了。”

杨巅峰强自镇定,说道:“风兄弟不必焦虑,金丹是认主之物,必定能找回来的。”

风骨头蓬下的面具摇了摇,似是对此事颇无信心。杨巅峰内心紧张,也不知道该编个什么话来虚情假意的安慰安慰他,但转念一想还是切勿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换了个话头,用委婉的措辞问起了飘如诗他们的处境:“不知那两个窃贼可有同伙?”

风骨哼了一声,气愤愤的道:“自然是有的,而且人数不少。他们要不是仗着人多势众,我那金丹还不会丢。”

杨巅峰犹豫了一会儿,违心道:“这些人竟然跑到府上大动干戈,可不能轻易放过,最好全都杀了。”

风骨没有察觉出他话中旁敲侧击的打听之意,以为只是随口一问,便也随口答道:“除了拿着金丹逃跑的两人,其他人都给我生擒了,若是金丹能找得回来,我便放他们离开,若是我找不到……哼,那就等那两个家伙拿金丹来赎。”

听到飘如诗等人无恙,杨巅峰这才略微放心。

行了一段距离,他忽然想起飘如诗他们来到万顷城的初衷,是为了调查此地的奇异天象,抬头望天,却见晴空万里,之前悬在万顷城上空的黑气早已荡然无存。

虽然那奇怪的气象消失了,但城中的人命悬案却还没有查明,他向风骨问道:“我听说最近万顷城中很不太平,接连死人,风兄住在九幽山,可知此事?”

风骨扶了扶脸上面具,点头说道:“自是知道。”

杨巅峰又问:“我还听说他们是在九幽山上出了事,然后回到家中便气绝身亡,你可知其中缘故?”

风骨叹道:“在九幽山出事的是一位姓李的公子,他与几个朋友上山打猎,在山腰遇到了山中寒气与瘴气融合而成的毒雾。李公子走在前头,爬得最高,第一个中毒,我在山顶亲眼所见,为免其余几人也中毒遇害,便略施小法将他们吓走了,幸好出手及时,中毒的只有李公子一人,他那几个朋友倒是无恙,至于城中其他人的死我就不知道了,最近半个月中除了那两个盗我金丹的家伙以及他们同党,就只有李公子那波人来到九幽山,此外就没旁人了,除了李公子,另外之人的死因大概与九幽山无关。”

杨巅峰与小师妹都觉意外,他们之前只道李公子之死是这风骨所为,想不到他此刻所言却截然相反,非但没害过什么人,反而救了李公子那些朋友。

不过杨巅峰也知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不足以信,再度问道:“风兄弟此话当真?”

风骨叹了口气:“当然是真的了,为了防止再有人受害,我还施法将山上的毒气净化了大半,更是在山腰布置了迷阵,一旦有人踏入进去,阵法便会开启,生出他们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幻像,再用这些幻像将他们护送下山,就是不想有人登山太高,被毒气侵袭。”

本来杨巅峰对他的话深表怀疑,听到这里却打消了半点,心想他所言或许当真属实,毕竟在他看来,自己与他尚是首次会面,萍水相逢,他可以直接说不知道,何必劳心费力编造这么一大堆说辞?

其次便是那迷阵了,虽看似诡异,其实并没有对踏入阵中的人怎样,倒确实是如他所说,以幻像之力把人安全送到山下。

如此看来,此人果真并非堕修。

杨巅峰其实早就意识到这金丹对于风骨而言有多重要,毕竟这是修行之人都知晓的常识,但一想到此乃堕修之物,不知是以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练成,而且若是物归原主,只怕还有更多人受害,自己将其用掉,倒还算物有所值,所以从未有过其他想法。

可如今他这一席话下来,非但不曾害人,反倒为万顷城中人谋了福,哪里是堕修的行径?自己却盗了人家金丹,坏了人家修行,如何过意得去?心中登时大感愧疚,寻思:要不我还是将实情跟他说了,否则将来必定良心难安……

他正在犹豫,一旁小师妹见他半晌无言,再细看了一番他此刻那副欲言又止,满脸惭愧的神色,已猜到他的心思,在他耳畔悄声道:“你可千万不要冲动,说金丹在你身上。”

杨巅峰蹙眉道:“可是你也听到了,他根本就不是堕修之流,我叫我如何安心?”

小师妹道:“虽然他的话乍一听合情合理,可终究只是一面之词,而且口说无凭,又没有旁人见到,谁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她顿了一顿,生怕这个理由无法将杨巅峰说服,又道:“何况那金丹现在已经进了你肚子,这东西又不是饭菜,一到体内便化成真气给你吸收了,没有办法排出体外。你现在就算想还,也无法还他一颗原原本本的金丹了,除非他将你开膛破肚。”

杨巅峰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终是一声长叹,没有说话,选择了隐瞒。

风骨听他突然叹气,问道:“顾兄弟何以叹气?”

杨巅峰道:“遇到了一件棘手之事,办吧小命不保,不办又过意不去,好生纠结。”

风骨道:“那就别办了,什么事能有命重要?”

小师妹担心杨巅峰一个不小心说漏嘴,连忙插口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可你为何宁愿一死也要去找风旻护使?就算他欠了你什么,那也没必要豁出命去,要是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风骨却道:“可是风旻欠我的东西,比命更重要。”

杨巅峰心中更加好奇,几次想问,但料来他也不会说,只得作罢,心想只要带他见到风旻,一切水落石出。

他好奇的除了风旻之事,对风骨戴面具穿斗篷,藏头露尾的行径也很好奇,路上试探问起,风骨只道:“我相貌丑陋,倘若不戴面具,人人见了都会害怕的,只好把脸遮住。”

他说的煞有介事,杨巅峰更加好奇了,究竟是有多丑,才会达到人见人惧的境界?

三人一同来到李家大门之前。此时一夜过去,已然天明,正值辰时,街边行人甚少,更不见风旻的踪迹。

风骨戴着面具转来转去,四处东张西望,没看到风旻,问道:“风旻在附近吗?我怎么没看到?”

杨巅峰只得说道:“看来他不在这里,我们去别处找找。”

小师妹低声道:“万顷城这么大,你想去哪里找?”

杨巅峰道:“要不然我们先找到淘气翁师叔,请他帮忙?”

小师妹点头赞同:“如此甚好,只要与淘师叔会合,就算金丹之事东窗事发,这人要强行来抢,我们也不怕了。”

杨巅峰便取出宣纸折成纸鹤,真气灌入,纸鹤扇动翅膀,辨明方位之后,向南边飞去。三人紧随其后,纸鹤穿越了数条长街,飞出数里,来到城南。

途中遇到一只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而去。人人愁眉苦脸,身穿白衣,头戴白帽,披麻戴孝,抬着一口楠木棺材招摇过市,竟是一支送葬队,一路所过之处,洒满了纸钱。

三人让在路边。杨巅峰仔细看了一眼这些人,忽然想起这里遇害的人总共有五位,目前只弄清了那李家公子的死因,其余四桩却还无头无尾,不知眼前这具棺材中的人是不是那其余四个遇害人之一。

思及此,杨巅峰随手抓了仪仗队中的一名妇人,问道:“大娘,请问这棺材中的人是谁?”

这大娘薄唇细眼,面相给人一种特别尖酸刻薄的感觉,她打开杨巅峰的手,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谁呀,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杨巅峰摸了摸鼻子,赔笑道:“是我不好,大娘恕罪。在下是修行之人,听闻此地有人遇害,特来查询,还望大娘能够实言相告。”

大娘一听他自称修行之人,神色略缓,像他上下打量,将信将疑:“你不会是什么江湖术士招摇撞骗的吧……”

杨巅峰闻言,哑然失笑,随手掐了个诀,将脚边一块石头击了个粉碎,引得四周数十人侧目。

大娘神色骤变,脸上的狐疑立刻转换成了敬畏:“原来真是仙长驾到,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长勿怪。”说着盈盈拜倒。

“不怪不怪。”杨巅峰连忙将她扶起:“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位死者是谁吗?”

他露了这么一手,已经轮不到大娘解说了,旁边早有人抢着说道:“棺材里睡的是王家少奶奶,我们正要抬到坟地去埋。”

杨巅峰又问:“少奶奶?是个年轻妇人吗,她是怎么死的?”

“回仙长的话,没有人看到少奶奶的遇害过程,大家都说是妖怪害人索命。”

这可巧了,李公子的死外面也是这么传的,看来这位王少奶奶也是那五个遇害者之一了。

杨巅峰瞥了眼棺材,说道:“劳烦大家把棺材放下,我打开瞧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为难,那大娘说道:“仙长,逝者已矣,该当入土为安,眼下棺材都订合了,还是不要打搅少奶奶安眠吧。”

杨巅峰道:“那你们与我仔细说说这位少奶奶的死状、去世的时辰,还有她生前最后那几日去过哪些地方。”

大娘道:“这个我知道一些,少奶奶是在死在九幽山下的小树林中,孙樵夫砍柴回来看到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断气了。王少爷将他带回来的时候,我曾看到一眼,七窍流血,头脸手脚都变黑了,像涂了墨似的,可吓人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出现心有余悸之色,看来当时被吓得不轻。

杨巅峰回头看了小师妹一眼:“与那李公子的状况一样,莫非这位王少奶奶是李公子的那几位朋友之一,曾与他结伴上九幽山打猎,以致二人双双中毒么?”

风骨摇头说道:“我见过那几个人,都是些公子哥儿,没有妇孺,这位王少奶奶并不在那几人之中。”

大娘也道:“不不不,据我所知,王少奶奶并不认识那位李公子,而且她是在李公子死后第三天,才在小树林里被害的。不过他们都是死在九幽山上,铁定是山上的妖怪在害人。”

风骨大声道:“九幽山没有什么妖怪,那李公子只是中了山间瘴毒。”

他停了一下,又道:“万顷城这么大,难道就没有哪个大夫能看出来吗?”

大娘横了他一眼,冷冷的道:“我又不是李家人,谁知道他们请没请大夫,你要吼去李家吼去,冲我大呼小叫做什么,真是没礼貌的小子。”

杨巅峰望望大娘,又回头瞄了眼风骨,他被大娘怼了一通,没再说话,也不知道面具后面是什么表情。

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开口道:“这位王少奶奶绝对没上过九幽山,不可能是中毒而亡。”

他身形一晃,瞬间从站立之地消失,一眨眼来到棺材之前,斗篷挥处,将棺材盖子掀飞了。

人群中发出尖叫,众人急忙后退,远离棺材,生怕一不小心被棺盖砸到头,就听砰的一声,百来斤重的盖子落在路边,尘埃飞扬。

杨巅峰近前一看,只见棺材之中躺的果然是个女子,圆脸肥腮,模样儿充满了福相,只是此刻的她肤色黢黑,双眼深深陷了下去,眼角唇边有些血迹,果真与那李家公子的情状一模一样。

风骨却道:“她没有中毒,身上这些黑乎乎的东西是给人涂上去的。”他从地上捡起一张纸钱,揉成一团,在女子脸上一擦,起初并没擦下来什么,但接连擦了几次,纸上果真沾上了颜色。

第十七章 杨巅峰直接上手去揩,只觉这女子脸上有股滑腻之感,指尖也染上了一点黑色,放到鼻间一嗅,有点像墨汁的味道,并非毒物。

他转头向众人问道:“你们将她入殓之前,没有为她清洗吗?”若真是被人涂上去的黑墨,该能洗去才是。

众人尽皆摇头:“少奶奶是被妖怪害死的,若是身上有毒,碰了她,我们也被害死了怎么办?谁敢帮她洗澡……”

风骨大声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九幽山上没有什么妖魔鬼怪。”

他一顿,忽然想起自己面具背后的模样,又道:“就算有,人家也不会无缘无故害人杀人。这王少奶奶要么死于重病,要么就是给山中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咬死的。”

旁边有人反驳:“可是少奶奶身上没有牙印伤口,而且她向来身体安健,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得病?”

小师妹也走到棺材旁边,往里头看了几眼,说道:“那就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她是死于仇杀。”转身向众人问道:“这位王少奶奶生前为人脾气怎样,有没有与什么人结仇?”

众人都道:“少奶奶平时为人很好啊,她乐善好施,时常出钱修桥补路,赈济灾民,大伙儿都很敬重,又如何能与她结仇?”

杨巅峰道:“那就奇了怪了。”

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风骨抬手将棺材盖子重新放好敲定,让路放行,出殡队伍便抬着棺材继续向坟地而去。

小师妹抬眼看了看风骨,状似随意的问道:“方才他们说王少奶奶被妖魔鬼怪害死,你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风骨哼了一声:“这些人就知道以讹传讹,自己不明真相,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妖怪。”

小师妹撇了撇嘴:“就是因为妖怪喜欢害人,才会背这个锅啊。”

风骨又不高兴了,大声道:“可就算是妖怪,也未必就一定喜欢害人。”

杨巅峰翻了个白眼:“妖怪不害人就不会被称之为妖怪了。”

风骨面具上漆黑如墨的眼洞中放射出两道幽光,说道:“妖怪是什么意思,一种便是像你们所说的堕修,喜欢嗜血害人,但还有另一层意思,便是长得奇形怪状,与常人不同,但这类生命虽然也被叫做妖魔鬼怪,却未必就一定喜欢害人,而是因为种种缘由,不得已才沦为妖物,人家又不是故意要长成那个样子。”

小师妹似笑非笑的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难不成你便是你口中所谓的长得丑但不害人的那种妖怪?”

风骨哼了一声,却没答话,转而说道:“那个王少奶奶的事,你们还要不要查了,如果不再继续追查,那么便请带我去找风旻。”

杨巅峰道:“我们和风旻来万顷城便是为了查清此事,眼下遇到了,便非查个清楚不可。”

只是三人在街边徘徊良久,始终杳无头绪,便持了两柱香,跟在出殡队伍最后。

风骨道:“虽然说出来有点不好听,但我还是想说,你们两个莫非是太闲了,与这王少奶奶非亲非故的,居然还好心为她送行。”

杨巅峰道:“这也是她这一生中所行最后一段路了,送一程又有何妨?”

小师妹内心对他这话嗤之以鼻,但脸上却还得装出一副赞同表情,向风骨说道:“正是,我们只管送我们的,又没人逼你也跟着一起送,你若是没时间,自己去找风旻罢了。”

风骨似乎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在咕哝些什么,还是举着香站在队伍后头,跟着众人一路前行。

众人将棺材抬到郊外,径直来到九幽山脚下,转入一条山谷之中,选了一块花团锦簇的平地,开始动工挖土。

杨巅峰奇道:“为何将坟墓定在此地?”

之前为他答疑解惑的大娘说道:“因为这是个好地方,青山绿水花花绿绿的,正适合王少奶奶安眠。”

杨巅峰偷眼瞥向风骨,心想这山上全是死人骷髅,还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人家既然这么认为,他也无话可说。

风骨推开人众,来到中间挖穴之处,面具双眼之中幽光乍现,砰的一声,泥土翻飞,脚下地皮猛然炸裂开来,瞬间挖出一口丈许深的墓穴。

众人大声惊呼:“多谢仙长帮忙。”

风骨摇头说道:“哼,我是从九幽山上下来的妖怪,可不是什么仙长。”

众人一愣,将信将疑。风骨转身走出人众,说道:“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他来到杨巅峰跟前,道:“送也送完了,快带我去找风旻。”

三人回到城中。杨巅峰之前本来放出了一只纸鹤去寻淘气翁,但一直跟到城南,也不见回音,杨巅峰便道:“风旻护使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是我们两个小辈说见便能见到的,看来今天是无望了。”

风骨听了这话,半晌无言,也不知面具之后的脸是什么模样。

“不行,你们必须找到他。”他的话斩钉截铁,其意甚坚:“我好不容易有他的消息,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跑了。”

看样子他不找到风旻是绝不罢休的了。

他黑色斗篷之下伸出两只手,放在胸前,结出数道印记。

杨巅峰觉得他的身影似乎变得有些模糊,揉了揉眼,就见他整个人竟化作了数道残影,接着便从他身上走了出来,外形衣着与他本人一模一样,都是清一色的黑斗篷银面具。

他竟施展了分身之术。

风骨施完法术,便向众多分身下令:“你们分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去寻风旻,若见其人,立刻给我传讯。”

众分身异口同声道了遵命,便纷纷化作青烟,飘往四面八方。

“你这个办法倒是一条妙计。”杨巅峰拍手叫好,由衷称赞:“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放神识呢,当做眼睛,横扫城南,应该更简单才是。”

风骨叹了口气:“我与常人不同,无法修炼神识。”

小师妹奇道:“为何?”

“说出来你们估计也不信,无可奉告。”

杨巅峰问道:“是不是因为你丢了金丹的缘故?”

风骨摇头道:“那倒不是,我就算有金丹也练不成。而今金丹丢失,不仅神识,什么都没法修炼了,估计也将命不久矣。”

“什么?”杨巅峰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是丢了金丹而已,顶多修为倒退,怎会如此严重?”

风骨叹了口气:“因为我与寻常修士不一样,金丹与我命脉相连,遗失金丹就等同给人杀了。”

杨巅峰不由得后背冒汗,喘起来粗气,喃喃道:“不会的,这不可能……”

他见了风骨这几个时辰的言行举止,已知此人绝非堕修之流,倘若当真因为自己而有性命之忧,那么他便是戕害无辜,彻底沦为了堕修……

风骨叹道:“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等见到风旻,我大概也要死,金丹找不回来也无所谓……”

小师妹心中欣喜若狂,她本来一直担心此事终将被此人识破,继而必定大祸临头,想不到他居然也命不久矣,那么只需要瞒过这几个时辰,便再无后患了,生怕此事是假,赶紧做出一派吃惊表情,问道:“为何这么说?”

风骨道:“等见到风旻你就晓得了。”

杨巅峰神色复杂,有心想问个究竟,看有无解决之道。小师妹却将他拉到一旁,悄声道:“看他的样子不像扯谎,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尽快找到风旻。只要他一死,这金丹就是你囊中之物了。”

杨巅峰听她这么说,睁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小,小师妹……?”

“嗯?”小师妹察觉到他神情有异,问道:“怎么了?”

杨巅峰愕然道:“你,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小师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刚想问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但突然之间醒悟,自己乔装小师妹,一直是娇滴滴怯生生、温婉善良的模样,方才这段话却是有些凉薄了。

她咳了一声,装出恼怒模样,嗔道:“我还不是担心你,要知道若他此刻知晓了这个事,你想他会怎么对付你?我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却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当我是什么人?”

杨巅峰急忙赔笑:“莫气莫气,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该质疑你,愧对了你的心意,你千万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他二人只管在一旁窃窃私语,那边风骨却忽然抬头望向街道尽头,一道青烟疾速飞来,在他跟前化作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分身。

风骨急忙问道:“怎么样,可是找到了风旻?”

那分身道:“他在此去半里之外的天外客酒楼。”

风骨大喜:“太好了。”抬手掐诀,将放出去的分身收回,顿时四面八方涌现无数人影,所有分身回到了他体内,随即他便晃身一变,化作青烟向街尾飘去。

杨巅峰与小师妹面面相觑,跟在他后面,一路狂奔来到那天外客酒楼。

此时已接近正午,街上行人众多,而天外客是这附近最大的一间酒楼,更加人声鼎沸,门前都挤满了。

风骨并未化作的青烟并未从大门进去,而是飞高从窗口直接上到二楼。

杨巅峰二人也一跃而上,随后跟进,却见风骨已变成人形模样,在楼上大呼小叫:“风旻,给我滚出来!”

一众食客顿时不满,纷纷拍桌怒骂:“是谁在吵吵嚷嚷,打扰本大爷用饭?”

风骨欠身道:“对不住各位,我急着找人,请大家担待。”他环视一圈,没看到风旻,转而去了另一间屋子。

杨巅峰和小师妹亦步亦趋,见他这副急切模样,不知道他要向风旻讨的究竟是何物,又何以能攸光生死。二人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非要弄个清楚不可。

风骨将二楼所有屋子都逛了个遍,吵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连茅房都看过了,却没有见到风旻的影子,飞身跃上三楼。众人见他轻轻一纵便飞跃数丈高的楼梯,大惊小怪,纷纷惊叹今日见到了仙长,风骨急着寻人,百忙中还不忘纠正他们:“我可不是什么仙长,我是九幽山下来的妖魔鬼怪,你们若再不跑,我便将你们都吃了。”

他怕等会找到风旻之后和他大打出手,那风旻法力高强,当真打起来,说不定会殃及池鱼,到时候这是酒肉食客就惨了。众人尽皆愕然,半信半疑,都想青天白日,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怕什么妖魔鬼怪吃人,一个都没走。

杨巅峰和小师妹正跟着他来到三楼,忽然听到一间房里传出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叫道:“是谁在找风旻?”

小师妹大喜:“是淘气翁淘师叔,想不到他也在这里!”忙拉着杨巅峰往声音来处奔去。

刚奔到那间屋子门前,门却从里面拉开,露出淘气翁那张白发苍苍,白须也苍苍的苍老面孔。

“咦,怎么是你们两个小家伙?”

二人拱手参见。淘气翁又问:“是你们在找风旻吗?”

二人刚要摇头,风骨从后面过来,拍了拍胸脯,说道:“是我要找他,他人呢?”

淘气翁向打量几眼,挠头问道:“你是谁呀,你找他做什么?”

风骨道:“我是来找风旻,不是来找你,所以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淘气翁嘿嘿一笑:“你若不告诉我你是谁,我便不告诉你风旻在哪里。”

风骨道:“想必就在你身后的房间里了,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找。”

淘气翁站在门框中间,将门一堵:“我不让你进去。”

风骨摇身一变,化作青烟要从他头顶钻入房间。淘气翁咦了一声,奇道:“这是什么法术?”手上法诀一起,抬手打出一道结界横在门前。风骨变化的青烟撞上结界,砰的一声,倒退而回,结界却无半分破损。

青烟在头顶盘旋,从中传出风骨的声音:“我要找风旻,是有些私人恩怨要和他解决,与旁人无关,尊驾法力高强,何以多管闲事?”

淘气翁呵呵笑道:“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怎么了,你不服还是不爽?”

风骨说道:“我不想得罪人,你要怎样才肯让路?”

淘气翁笑容依旧:“你想进去么,那容易得很,只需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再把面具摘下来,给我瞧瞧你长什么模样,我就打开结界放行。”

风骨说道:“我是风骨,家住九幽山。至于面具,我不能摘,请你见谅。”

淘气翁白眼一翻:“为什么不能摘,遮遮掩掩的干嘛。”

风骨道:“当然是因为我相貌奇丑无比,我若是有副好模样,自然不会戴面具遮掩。缘由都同你说了,快让开。”

淘气翁抓了抓头发:“罢了罢了,谁要看你的丑样子。”说着挥手撤了结界,随即神神秘秘的笑了:“不过就算你现在见到风旻,应该也没什么用。”

风骨一愣:“他怎么了?”

淘气翁道:“他现在忙着呢,估计没空理你。”

风骨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径直走进房中。淘气翁也跟着进去,杨巅峰和小师妹互相望了一眼,心知接下来定有热闹可看,生怕错过好戏,赶紧一道进屋。

这间屋子甚大,陈设古朴典雅,是一间上等客房,风旻确实就在屋中,只是他此刻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手边杯盘狼藉,全是吃剩的残羹冷炙,还有半壶酒倒在地上,满屋子都是酒气。

杨巅峰和小师妹见状,一阵无语。方才淘气翁说风旻正忙,他还道是什么大事,原来竟是忙着醉酒。

风骨走上前去,拎起风旻后领,将他提了起来,认真看了一阵他的模样,怒道:“果然是风旻没错,我还道这次必定要和你同归于尽,想不到你竟喝得烂醉如泥,真是天助我也!”

杨巅峰走近问道:“你不是说只是想问他要一件东西吗?现在他喝醉了,怎么给你?”

风骨语气激动,说道:“是啊,那件东西对他来说可要紧得很,他若醒着必定是不肯给的,我便只能硬抢了,可是他修行多年,法力高强,我可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他醉成这幅德行,那我还不是手到擒来?”

杨巅峰不解问道:“那么你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风骨语出惊人:“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要他的命!”

言罢,他便举起右手,掐住了风旻的脖颈,指尖用力,风旻脸上五官顿时挤成一团,似正忍受极其难受的痛苦。

屋中三人尽皆大吃一惊,都没料到他竟是为了杀人而来。杨巅峰距离最近,喝道:“住手!”伸手去掰风骨手指。但他力大无穷,五指犹如铁箍牢牢掐住风旻的颈项,杨巅峰哪里能撼动分毫?就听他面具后发出怒吼:“风旻,你也有今天!”

风旻此刻脸色已给他掐得发紫,兀自醉酒未醒,只是嘴里却吐出来一堆呕吐物,落在风骨手臂上,奇臭无比。

风骨呸了一声:“真是恶心!”将风旻重重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风旻整个人歪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晕死过去。

风骨恶狠狠的道:“就这么让你死掉也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受尽折磨,方解心头之恨!”

他正要上去踹几脚,忽然一道掌风从旁劈来,虽势道并不如何凌厉,但尚未到来,便让人感到心惊肉跳,威力实在非同小可,立时缩脚避开。

他这么一让,淘气翁已抢到中间,将风旻往后一推,自己则挡在其身前,向风骨说道:“他现在睡得正香呢,没空理你,想打架找我好了,我陪你打个痛快。”

风骨高声道:“老前辈,我不是来打架的。我与此人不共戴天,非取他性命不可!”

淘气翁摇头道:“可是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让你杀他。其实吧,杀人害人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能免则免,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他的话尚未说完,风骨便哼了一声:“不行,我非得同他拼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掺合了,快让开。”

淘气翁哪肯相让?头摇得更加快了:“好吧,那我就不劝你了。但是只要由我在此,你便不能动手。”

“你……”风骨一急,他方才撞到对方布下的结界,知道此人修为高深莫测,当在自己之上,若这老头子定要横加阻挠,还真无法下手,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淘气翁捧着脸笑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他有什么仇,让老夫帮你们调解调解,大家化敌为友,你看怎么样?”

“不行!”风骨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与他只能活一个,只要我活着,他便非死不可!”

淘气翁也不高兴了:“哼,那你先同我分个高下,来来来,我最喜欢打架了,你若是打赢了我,我就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他交给你处置。”

风骨明知无法胜他,但看了眼他身后兀自昏迷不醒是的风旻,寻思这等良机,一旦错过,只怕再也碰不到了,说什么也要拼一把。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接招罢。”说着举手就是一掌。一旁杨巅峰和小师妹尚未看清他这一掌如何打出,就听掌风呼呼,淘气翁已将这招接过,随即反受为攻,出招还击,二人瞬息间拆了十来招,当真迅捷如风,二十招过去,也只是一眨眼的事。

这两人修为都远胜元婴之流。杨巅峰和小师妹在一旁观战,本来是想好好看看这等高手之间的对决,可是尽管他两个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屋中一黄一黑两团光圈翻翻滚滚,更有无数残影忽隐忽现,光芒流转间发出密如骤雨的啪啪之声,根本分不清谁是风骨,谁是淘气翁,更不用提辨明他们的招式神通了。

二人修为虽高,但一招一式收放自如,并无任何余波震荡,虽然斗得激烈,屋中却连一粒灰尘都没扬起,更不损坏一桌一凳。

又过片刻,啪啪之声即停,两团影子中的黑影从杨巅峰身旁飞速掠过,倏忽之间窜出房门,听得淘气翁叫道:“还没分出胜负呢,别跑。”跟着黄影也闪身出门,二人从屋里打到了屋外,又从屋外打到屋顶。一众食客和行人不明所以,在各处驻足观望,各种议论都有。有的说是谁在变戏法,有的说是妖魔鬼怪出来害人,有的则道天降祥瑞。

杨巅峰和小师妹奔到廊下,抬头仰望,屋顶上挥拳踢脚之声滔滔不绝,却听淘气翁大声道:“两个小家伙,快回去看好风兄弟,我中计了!”

杨巅峰与小师妹面面相觑,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依言奔回方才那间房中,却见一人站在风旻跟前,手持匕首,正要举刀。杨巅峰急忙冲到近前,叫道:“住手!”

去看对方相貌,只见此人人斗篷裹身,脸戴面具,不是风骨又是何人?

杨巅峰一见到他,瞠目结舌,抬眼看向窗外屋顶,但见一黄一黑两团影子仍你来我往,剧斗正酣,但眼前这人明明就是风骨无疑,却又是怎么回事?

风骨手上利刃一顿,喝道:“你干什么,给我让开!”

杨巅峰再次往屋顶看了一眼,奇道:“你,你不是……”

小师妹站在他身旁,说到:“你忘记了,他之前施展过幻影分身的法术,这个必定是他方才悄悄留下来的分身。”

风骨点头道:“没错,有那个老家伙在这里碍手碍脚,我没法动手,只好本尊将他引开,再用分身来解决风旻。”

杨巅峰恍然:“难怪师叔说他中计……不过就算你将师叔引开,这里还有我和小师妹在此,绝不容你杀害无辜!”

风骨听了他的话,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味道:“无辜?你以为风旻是什么好人吗。我告诉你,他根本就是十恶不赦,留他在世上,只会有更多人被他迫害。”

“啊,有吗?”杨巅峰愕然:“你是在造谣吧。”

风骨也很愕然:“你们不是同门吗?他应该算是你师长吧,难道你不知道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

杨巅峰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呵呵,护使大人平时不大亲人,弟子们很少见到他,自然也就不是那么了解了。”

风骨呸了一声,说道:“算了,他这个人,我懒得多说,杀了就是。”

他举起匕首,就要绕开杨巅峰去刺风旻。哪知杨巅峰却死命相护,赤手去抓他匕首,叫道:“不可以!”

风骨不愿伤及旁人,见他空手来拦,刺出去的利刃又收了回来,不耐道:“你有完没完,给我滚开!”

杨巅峰瞥了眼屋顶仍在激战的两团影子,心道凭自己与小师妹二人之力,即便全力阻挠也无济于事,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等淘师叔取胜了他的本尊,再来解决这个分身。

咳了一声,说道:“要我滚开也可以,但你必须说出你与护使之间有何渊源。你说他该死,总得拿出证据,否则如何服人?”

第十八章 风骨听了杨巅峰之言,却并不上当,说道:“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必知晓,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我今天是一定要杀的,你若是再在这里碍手碍脚,我只有不客气了。”

小师妹听他语气严峻,并非恐吓而是真的要动手,虽然他只是一道分身,修为应该远不及本尊深厚,但只怕自己和杨巅峰两个也不是对手,忙拽住杨巅峰的衣袖,低声说道:“他执意如此,我看咱们也别多管闲事了,毕竟这是人家的恩怨牵扯,我们并非局中人,何必横加阻挠?”

杨巅峰摇了摇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死在我面前。”

小师妹道:“能做的你都已经做了,凡事尽力而为就行了。倘若他们之间的牵扯当真错在风旻,你这样反而不厚道。”

杨巅峰还想说话,小师妹又道:“你看他的语气,分明对风旻恨之入骨,如果不是风旻对不起他,他何以这般愤愤不平?”

风骨听到了她的说话,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从不滥杀无辜,所以这般痛恨风旻,那是因为他该死。”

他望向杨巅峰,续道:“这种人并不值得你豁出命来救,你若当真将他救了,说不定哪日他便会找上你旁边这位如花似玉的小师妹,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别说我没提醒你。”

小师妹脸色顿时就沉了。

杨巅峰也忽然醒悟,睁大眼问道:“我只知风旻护使他为人向来风流,你与他莫非,莫非……是有夺妻之恨?”

“你闭嘴!”

风骨像是被杨巅峰的话给戳到了痛楚,怒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不再啰嗦,手中匕首一弹,数寸长的匕首犹如离弦之箭般,直射风旻心口。杨巅峰不假思索,反手抓住刀柄,试图救下风旻。但那匕首上的劲道大得出奇,他竭尽全力,还是没能将之夺下,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跌倒,就听噗的一声,利刃已插入风旻前胸,鲜血飞溅。幸好杨巅峰手上的拉扯之力将匕首上的劲道抵消了一部分,刀尖只刺进寸许,且偏离了心口要害,并不致命。

昏迷中的风旻惨哼一声,给硬生生痛醒,他睁眼见到身上竟插着一把尖刀,啊的一声惊呼,怒喝道:“是谁暗算本座!”

杨巅峰大喜,忙将他从地上扶起:“你可算醒了,若再不醒,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风旻尚有几分酒意,左手捂胸,右手却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眉头紧锁。他忍痛拔下胸前匕首,恶狠狠的道:“这是谁的?”

小师妹向风骨一指:“我们也不知道你与这位道友有什么仇,人家铁了心要杀你,我二人死命相护,这才保你到此时。”

风旻抬眼去看风骨,上下打量了几眼,却不相识,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何以趁我昏睡时加害于我?”

风骨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你也配问我是谁?你该好好想想,你想怎么死……”

他伸出左手,将风旻手中带着殷红血迹的匕首吸了过去,刚要举起动手,窗外屋顶却传来动静,风骨这具身份立刻模糊涣散,化作青烟回到本尊体内。

屋顶之上,风骨与淘气翁斗法斗了一炷香的时辰,终是败下阵来,与淘气翁对掌之际给他震下屋顶,跌跌撞撞摔到街上,心知有此人在,这次只怕很难得手。

加之风旻也已经醒转,他二人不论哪一个自己都非其敌,若是二人联手,更加胜算渺茫,只有暂且退走,反正已经知晓风旻藏于丹宗,来日方长,日后总有机会。

他站在街边,抬眸朝风旻的屋子看了眼,面具后的双眼放出幽光,转身化作青烟扬长而去。

杨巅峰亲眼见他远走,这才放心,回到桌前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方才他挡在风旻身前,看似镇定,其实内心十分慌乱,倘若惹得那风骨不悦,自己搞不好也要赔进去一条命。

那边淘气翁这一役大获全胜,喜不自胜,奔到风旻跟前,在他胸口点了几指,一边为他止血缓痛,一边絮絮叨叨:“我就说你吧,到处得罪人,人家不要命也要杀你。”

风旻挨了一刀,虽不致命,但那风骨大约是怕仅凭一把普通利器难以伤他,在刀尖淬了毒物,且这毒物十分奇特,不仅使他疼痛难经,伤口在片刻之间便溃烂化脓。他服了他们丹宗本门炼制的灵丹妙药,竟没多大效果,虽然不再流血,却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痛。

本来修为到了他这等境界,便是断手断脚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风旻此刻却龇牙咧嘴,经受不住,摇头道:“那个家伙戴着面具,未以真面目示人,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哪晓得怎么得罪过他。”

杨巅峰道:“他自称姓风,叫风骨,住在九幽山上。”

风旻将这个名字放到口中念了半天,还是摇头:“这个名字我没听过,并不认识,这九幽山我也是第一次来,根本没上过山。”

杨巅峰抱着胳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世间最令人发指的,莫过于杀父之仇,还有夺妻之恨,你估计是犯了其中一条,才引来杀身之祸。”

小师妹打来一盆水放到桌上,为风旻清洗伤口,说道:“今日若非我们三人在此,护使大人恐怕……其实以护使大人的修为,就算没有我们三个,也无大碍,只是你喝得酩酊大醉,那风骨趁人之危,可凶险得很呐。”

风旻垂眼看了看她,笑道:“姑娘倒是提醒了我,方才只顾着猜测那人的来历,还没谢过三位的救命之恩。”

小师妹展颜笑道:“坤鹏之巅与丹宗同气连枝,说起来都是自己人,何况您是前辈,您遇难我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风旻将她手中的帕子取了过来,说道:“承蒙几位相救,已感激不尽,不敢再劳烦姑娘帮我包扎了,我自己来就好。”

他眉目英挺,相貌分外英俊,加上身上温润如玉的气质,端的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杨巅峰想起风骨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急忙将小师妹拉到自己身边,远离风旻,说道:“风护使虽然伤重,却还能行动自如,便让他自己动手罢。”

说着便拉着小师妹出了房间。

走出门外,小师妹才挣开他手,笑眯眯的道:“怎么了,你怕我与风护使走得太近,为他的风采倾倒吗?”

杨巅峰正色道:“我倒不怕你会为他倾倒,我是担心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小师妹哑然失笑:“我觉得你多虑了。风护使修行多年必定阅美人无数,像我这种蒲柳之姿、粗鄙之容,他怎瞧得入眼?”

杨巅峰牵住她手,拿在掌心轻捏,笑道:“谁说你是蒲柳之姿粗鄙之容了,在我心中,你是全天下最美的姑娘,没有任何人能与你相比。”

小师妹呸了一声:“这种俗不可耐的话你也敢说,就算要哄我高兴,也该吟两首诗,作几句词,那才叫浪漫。”

杨巅峰苦着脸道:“我从小就没读过多少书,吟诗作对实在太难为我了。”

小师妹噗嗤一笑,说道:“你会不会作诗这无所谓,现在要紧的是,你吃了风骨那颗金丹,可有感到不适?”

杨巅峰感受了一番体内真气,运转自如,行云流水,与没吃那金丹时一样,说道:“并无不适,但我能察觉到那金丹正沉在丹田之中。”

小师妹道:“等回到坤鹏之巅,你便去闭关,将这枚金丹中的法力全部吸纳,届时你的修为必定突飞猛进,说不定一年半载就可达到元婴之境。”

说到此处,杨巅峰不由得耷拉下头,蹙眉道:“可这金丹是旁人之物,来路不正,我若将它炼化,良心上终究过意不去……”

小师妹道:“金丹一入你体,你并非原主,难以操控,现在就算想取出来物归原主也还不成了,只能将它炼化吸收。”

杨巅峰叹了口气,勉强点了下头。他这个头点得十分勉强,小师妹还不放心,又补充道:“风骨一心要杀风护使,这其中也不知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说不定他根本就不像表面那般和善。之前我们说到妖魔鬼怪,他一听就有微词,你说这是为何?当然是因为被我们揭了底,所以他便急了。”

“哼,对付这种妖魔鬼怪,何必讲究道义?更何况,这金丹是因种种巧合才入了你的口,也并非是你强取豪夺,这叫天赐机缘,你该牢牢把握才是,何必介怀。”

杨巅峰给她一席话绕得晕头转向,总觉得她虽言之有理,但似乎还是有些不妥,不过仔细一想,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得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风骨化作青烟,一路飞回九幽山顶。

这时天光大明,已是晌午,但九幽山仍乌云遮天,阴风蔽日,阳光也无法穿透雾霾照到山上。

他回到洞府跟前,只见飘如诗、何所之、春若黛一行十多人个个盘膝坐地,闭目养神,一动不动。

其实他们很想动,只是给风骨施了定身之术,身体不由自主,手脚无法挪动哪怕一寸,唯一能动的也就只有口鼻双眼了。听到风骨回来的脚步,纷纷睁眼。

魏无过张口就骂:“你这堕修,还不快放开小爷!”

风骨冷冷瞪了他一眼,问道:“你可是丹宗中人?”

魏无过叫道:“正是,哼,你听过我丹宗的名头吧,若是扣住我们不放,丹宗掌门人止危真人便会来寻你晦气,他老人家修为深不可测,到时候你就惨了。”

风骨笑道:“我有你们这么多人质,谅那止危真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魏无过一噎,一时想不到该用什么话来反驳他。就听风骨问道:“你们丹宗可有一个叫顾明之的人?”

魏无过一愣,心想:顾明之不是坤鹏之巅弟子吗?你下山这么久,难道连这都还不知?

下意识的便摇了摇头:“没有。”

“什么?”

风骨大吃一惊,心道:那小子竟然骗我?

又问:“那么风旻呢,他可是丹宗中人?”

魏无过这下点了头:“当然,你认识我们风二护使吗?我告诉你,风护使的修为也很厉害,比我们掌门不遑多让,他老人家就在山下万顷城中,你若不赶紧将我们放了,他稍后便来救我们,到时候将你打得屁滚尿流,连你亲娘都不认识。”

风骨哼了一声:“他最好现在就来,正好我还愁怕他逃了呢。”

魏无过看了看兄长,心中疑惑:怎么我的威胁他都不怕?

魏无误却听出他话中字里行间似对风旻透着敌意,问道:“你认识风护使?”

风骨又哼了一声:“我岂止认识,我认识他的时候,你们还没认识呢。”

魏无误又问:“你同风护使是怎么结识的?”

风骨道:“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你们现在是我的阶下囚,还敢这么多话!”

他走到何所之跟前,说道:“第一个抢我金丹的是你,逃跑的那两个家伙是你同门吧,你们是丹宗弟子吗?”

何所之鼻腔一哼,连眼睛都没睁开,看都不看他一眼。

风骨大怒,反手往他头顶就是一掌:“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何所之自小养尊处优,不归真人莫说打他,便是大声骂一句也舍不得,他何时给人打过头?顿感受到奇耻大辱,睁眼怒骂:“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对本公子如此无礼!”

风骨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很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何所之嗤笑道:“你还不配与小爷说话。”

风骨怒道:“那你还是继续当哑巴吧。”伸手在何所之肩头一点,顿时他便有口难言,分明在破口大骂,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风骨又走到飘如诗跟前,说道:“我刚才的问题你听到了,回答我,逃走的那两个家伙可是你的同门?”

飘如诗缺未立刻回答,心想:我们上山之后,从未提及名讳,刚才他却向魏道友问出了顾师弟的名字,又问他是不是丹宗中人,看来他应该是追到了他们两个,但杨师弟谎称是丹宗弟子,蒙混过关了。

他猜到了事实,便含糊道:“我们十多人一起来的,当然都是同道中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风骨道:“啊,你们都是丹宗中人吗?”

他到此刻还不知道这十多个战利品其实是两波人。

飘如诗不答反问:“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

风骨哼道:“偷鸡摸狗的强盗,土匪。”

一旁何所之闻言,大怒:“放肆,你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我堂堂名门正派的弟子,根正苗红,你才是强盗土匪!”

风骨不去理他,向飘如诗问道:“逃走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你若如实相告,我即刻放你下山。”

飘如诗心道:你都说出顾明之三个字了,还来问这种问题。

他心中憋笑,嘴里冷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

风骨道:“我言出必践,从不食言。”

飘如诗看了看身旁众人:“那我这些同门呢?”

风骨眼望众人,说道:“我要留下,用他们的命去换风旻的命。”

丹宗众人闻言,纷纷大吃一惊,不太懂他此言何意。飘如诗愕然道:“你与风护使有仇?”

风骨点头:“仇深似海。”

飘如诗还待再问,那边春若黛却先坐不住了:“所以你想扣留我们,利用我们作人质引风护使上山?”

风骨道:“正是,哼,风旻这厮,我绝不会放过。他不是你们丹宗护使吗,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拿命来救你们。”

魏无过骂道:“真卑鄙,有本事你便去找风护使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风骨哼道:“对付什么样的人便用什么样的手段,倘若风旻是光明磊落之辈,我自当光明正大找他报仇,可像他这种不仁不义丧尽天良的小人,我让他自裁、以他一个人换你们十多人活命,已经是便宜他了。”

春若黛蹙眉斥道:“风护使向来宅心仁厚,何时变成了你口中的奸佞小人?你不要无端坏人名声。”

风骨大声道:“他人品如此,何需我去败坏?还不止风旻呢,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好端端在洞府修炼,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跑到我家中,毁我修行,夺我金丹,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

春若黛闻言,也恼了:“明明是你害人在先,我们才会上山为民除害。倘若你不作恶,金丹又怎么会丢?这就叫因果报应,咎由自取。”

一旁魏无过附和道:“春师姐说得不错,你做了坏事,尝到恶果,这叫活该,不要在这里喊冤!”

风骨大怒:“我什么时候害人了?你亲眼看见了吗?有证据吗?无凭无据便来诬陷,你们才是残害无辜的堕修,该遭报应!”

魏无过大声道:“害没害人,做没作恶,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旁边的丹宗弟子也纷纷开口:“李公子死在九幽山上,而这里除了你,又没有其他的妖魔鬼怪,不是你还能是谁?”

“反正李家人没法爬上来找你报仇,又何必狡辩?”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偏不承认,死鸭子嘴硬……”

风骨满腹冤枉,却见众人叫骂之声此起彼伏,劈头盖脸,他本要据理力争,苦于孤掌难鸣。丹宗众人打架打不过他,却要在口舌之勇上扳回一局,是以竭尽全力搜刮腹中墨水,把能说的词儿一股脑儿竹筒倒豆子般抖了出来。

风骨无言以对,他凭一己之力实在吵不赢眼前十多张嘴,而丹宗众人的吵嚷却越来越大声。他怒不可遏,吼道:“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吼携带着法力真气,震耳欲聋,如虎啸龙吟,丹宗众人心底发颤,只觉耳畔嗡嗡作响,顿时停止了喧哗。

风骨向着丹宗众人挨个瞪去,冷冷的道:“谁再聒噪,我就扇他耳光!”

众人挺怕被扇耳光的,苦于动弹不得,无法躲避,只好尽皆住口。

眼见所有人都默然缄口,风骨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身为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觉悟。我说什么你们都要赞同,不要跟我顶嘴。”

他转而望向飘如诗:“怎么样,考虑得如何了?”

飘如诗心想:风旻是丹宗护使,而他又将顾师弟错认成了丹宗门人,所有敌意全针对丹宗,对坤鹏之巅却只字不提。我若如实回答,便是在为坤鹏之巅树敌,可若顺水推舟,谎称拿他金丹者确实是丹宗弟子,春师姐他们听了,定然会怀恨在心,如此便是直接与丹宗结仇,日后他们追究起来,恐怕不易善罢,这可如何是好?

他正感为难之际,脑海忽然出现春若黛的声音,就听她道:“飘师弟,看他的样子,还不知道那位顾师弟和小师妹的真实身份和名讳,既然他觉得是丹宗弟子,你不如将计就计,随便编个假名字,或者用我的名字糊弄过去,让他放你下山,将这里的一切告诉风护使,请他拿个主意。”

飘如诗望向春若黛的方向,她此刻闭目养神,并未开口,方才的话是用的传音入密之法。

他刚要说话,旁边风骨却咦了一声,走到春若黛旁边:“你在说什么呢?”

春若黛一愣,随即睁眼:“啊?我说话了吗?我什么都没说。”

“别装了。”风骨淡淡的道:“神念传音的法术我也练过,就你这点修为,还敢当着我的面班门弄斧,你刚才同这位兄台说的悄悄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春若黛大吃一惊,她方才给飘如诗传音已是小心翼翼,就怕给他撞破,谁知惊仍没能瞒过,这下却怎么办才好?

风骨喃喃道:“拿我金丹那人姓顾,还有个小师妹……”说到这里,他便想起之前在万顷城中的一幕幕,一样是姓顾,一样有个小师妹,还都是丹宗中人,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他猛然醒悟:“不就是他们两个!”

醒悟之后,便是恼羞成怒:“这两个小贱人,竟敢耍我!”

想起自己劳心费力找了半天一无所获,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二人竟就在自己身旁,怒火上冲之余,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愚不可及,简直无地自容。

魏无过在一旁嘲笑:“这只能说你太蠢,追了几个时辰,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风骨瞪了他一眼,随即挥手解了春若黛身上的束缚,说道:“你既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我便放你下山,你去同风旻,让他带着顾明之到这里来换你这些同门,就只他们两个,若是多带一人……”

说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威胁才能有效,毕竟他手上其实从未沾过血腥,也没有要杀人的意思,只得说道:“哼哼,叫他后果自负。”

春若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一言不发,转身御剑下山。

待她一走,飘如诗问道:“不是说好放我走吗?”

风骨挥手道:“方才我问你,你半天不吭声,白白错失良机,怨得着谁?等着吧,等你们护使大人拿命来赎。”

飘如诗沉吟了片刻,问道:“倘若他一直不来,你打算怎么办?便一直将我们困在这里?”

闻言,风骨先是一愣,这才回过味来,懊恼的拍了拍手:“对呀,我应该给他限个时辰来着,怎么忘了……”他奔到崖边,想呼唤春若黛放话,但她早就去得远了。

他只得回到方才站立之处,支颐思量了一会儿,说道:“若是僵持下来就没完没了,看来只有再放一个人去带话了。”

飘如诗听到这话,心中一喜,暗想终于能够脱身了。

可他却高兴得太早了,风骨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入丹宗人众之中,随手指了一人,说道:“风旻现在万顷城里那家天外客酒楼里,你去告诉他,今日太阳落山之前他若不到……”

他顿了一下,心想若不放出狠话,风旻未必能来,于是大放厥词:“我便杀了你这些同门,迟到一个时辰便杀一人,等这里的人杀光,我再去丹宗接着杀。”

除了风旻,旁人他是决计不会杀的。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直盼风旻务必要来,否则他便无法下台了。

被他指中的人是赵少,甫得自由,二话不说,御剑便直奔山下城中。

接下来便是等待了,风骨本想回洞府打坐,试试看没有了金丹还能否继续修炼,但又怕一旦入定,心无旁骛之下,万一风旻摸上山来把人救走了他还不知道,必须亲自盯着才能放心,于是打消了回洞府潜修的想法,在众人之间转来转去。

他见这些人都披着斗篷脸戴面罩,奇道:“你们干嘛全都学我的穿着?”

众人都没开口,他也不怒,猜道:“难不成你们也都是些丑八怪?”

第十九章 飘如诗忍不住说道:“这里丑八怪只有你一个。”

风骨摇头晃脑:“我不信,你们若非长得太难看,无法见人,何必藏头露尾的?”

顺手揭开了何所之的面罩,向他看了一眼,说道:“长得确实人模狗样的,可为什么要着戴这劳什子?”

何所之斜眼瞪他,似要骂人。只是他被封了口,此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骨想起了顾明之,啐道:“看来你们早就打起了我金丹的主意,为保万无一失,所以拉着这么多人合伙作案。哼,还说什么名门正派出来的弟子,都是一群偷鸡摸狗的贼子。”

飘如诗忍无可忍,正色道:“你不要胡说,我们穿成这样不过是为了防止山间毒雾,并非为了做贼。”

风骨挑眉道:“可是我的金丹被你们的人偷了。”

飘如诗道:“那叫光明正大的拿,金丹高悬九天,大家以为是无主之物,谁拿到便归谁所有。”

风骨怒道:“后来你们已经知晓那是我的东西,怎么不想办法还我?”

飘如诗冷笑:“就算是你所有,只怕也是害了无数人命才练出来的。像你这种堕修,早晚要被诛灭,这金丹在你手中只会害人害己,用在我们正道之修身上,还能为人造福。”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堕修!”风骨怒喝道:“万顷城中有人遇害也不关我的事,你们枉自以正道自居,做事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我不想同你们说了。”

他狠狠踹了飘如诗一脚,望山下看了一眼,不见人影,看来风旻一时半会还不会来,于是转身回了洞府。

在洞府中来回踱步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试试看,没有金丹能否修炼神功。

他有一门神通叫天光再生大法,极适合他修行,一旦练成,可令人起死回生。他就地盘膝,运转体内真气,正要用功,谁知刚一将丹田中的真气提出,立刻不受控制走入岔道。他大吃一惊,晓得倘若继续修炼非但不能有所进益,此前的修为也就耗损殆尽,只好立刻中断修炼。

没有金丹,根本无法聚气练功。

“姓顾的,我饶不了你!”

他捏紧拳头,走出洞府,打算去拿外面那些人出气,哪知刚要出来,却见山角剑光灿然,有人御剑上山。

他面具上的双眼中幽光一闪,看得分明,山下那道疾速而来的剑光之中有一人,正是风旻。

风旻修为深湛,不过片刻,已上到山顶,从剑光之中走出,站到了崖边。

风骨冷冷的道:“我还以为你贪生怕死,不敢前来呢。”

风旻向他拱了拱手:“久等了,请担待。”他瞥眼见到一旁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诸多弟子,问道:“你们怎么样?”

风骨道:“都还没死,接下来能不能继续活着,就看你的了。”

他望了望风旻身后,不见有人上来,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还有个人呢?”

风旻皱眉问道:“你不是让小春带话,只让我一人上来吗?”

风骨道:“我是叫你和那个姓顾的一起来!”

风旻摇头道:“你要杀的人是我,何必再牵连旁人?”

风骨叹道:“行吧,只有你来也没关系,先把你解决了,我再去找他算账。”

风旻向地上坐着的众人一指:“既然我已经来了,你是不是可以将他们都放了?”

风骨冷笑:“这可都是我的筹码,哪能说放就放。他们的命可值钱得很呢,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到手吗?”

风旻道:“那你想怎么样?”

“嘿嘿……”风骨贼兮兮笑了一声:“很简单的,你只需要先斩断你一条右臂,或者将你的金丹掏出来给我,我便将他们都放了,一个不留。”

风骨双眼睁大,左手按了按之前给利刃刺伤的前胸,说道:“一定要这样你才肯放人?”

风骨道:“我原本是打算让你当场自刎,以命换命,现在只是叫你从断臂或者金丹二选其一,已经很便宜你了。哼,我的金丹被你门下弟子偷了去,现在拿你的来赔,原本是天经地义,你还能顺便救了这十多条人命,怎么看都是你们赚了,休要讨价还价。”

那边有丹宗弟子叫道:“护使千万不可听他的,就算你真的砍掉右臂,给了金丹他也不一定会遵守承诺,到时候他一定会得寸进尺……”

“你闭嘴!”风骨在说话的那人头顶拍了一掌,怒道:“你道我是什么人,我向来一言九鼎,说了放人便会放人。”

他望向风旻:“断臂还是掏丹,给你片刻时间考虑。”

风旻一咬牙,大声道:“好,金丹给你!”说着张口吐出一枚流光溢彩的圆球。

他所修功法与众不同,金丹并非金黄,而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斑斓。此金丹一现,顿时天色骤变,九天之上风云倒卷。

小小一枚金丹便能引起这等天象,可见其修为之高,功力之深,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田地。丹宗众人面色苍白,被金丹之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威力压得喘不过气。

风骨也是双眼幽光一亮,心中震撼,知道风旻修为之强,并不在之前与他交手的那老头子之下。这二人不论哪一个自己都不是对手,幸好自己抓了这么多人质,否则当真真刀真枪与他斗法,自己并无胜算。

风旻右手一推,将金丹送到风骨面前。他失了金丹,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本就有伤在身,金丹离体,更增伤势,只觉胸前的伤口阵阵作痛,难当至极。

风骨望着眼前多姿多彩的圆球,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金丹乃每个修士的修炼之本,一身功力尽数凝聚在这小小一颗圆球之中。骇然道:“你为了救这些人,当真甘愿放弃半身修为……”

他适才给风旻两个选择,本以为对方会选断臂。毕竟丹宗中人,自通医道,即便手臂断了,也能接得回来,可金丹则完全不然,此乃修士命脉,一旦献出,便等同于将自身性命交在别人手里,想不到风旻竟肯牺牲至此……

一旁丹宗众人见状,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

风旻坦然道:“我是丹宗护使,他们不仅与我是同门,更是我的弟子,我当然要救。即便我与他们无亲无故,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你杀害而见死不救。”

风骨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了?”

“好人不敢当。”风旻说道:“只是不论做人还是做为修士,总该对得起天地良心,倘若我放任他们不管,日后必定寝食难安,道心有愧,修行之路也就走不远了。”

风骨厉声喝问:“你敢说你一生中所行之事,全都对得起天地良心?问心无愧?”

众人听他这么问,顿时好奇心起,将方才的感动压了下去,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风旻。

风旻没有立刻就答,低头沉思了片刻,才道:“我记得我曾做过什么违背道心之举,若是有,那也纯属无心之过。”

风骨冷笑:“我还道你当真是条光明磊落的好汉子,看来也不过是个只会诡辩抵赖的卑劣之徒。要不是我知晓你曾经犯的恶行,还真被你这个样子骗到了。”

风旻奇道:“我做了什么恶行?你说来听听?”

“这些事还需要旁人提醒你么”风骨冷笑更甚:“我看是你作恶太多,所以才不记得了。”

他举起手中的金丹放到眼前欣赏:“不过没关系,你的命已掌握在我手中,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无所谓了。”

风旻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是该放人了。”

风骨将右手竖在胸前,念了个诀,地上众人身上的束缚便瞬间解除。

风旻道:“你们先走一步。”

众人奔到他身旁,纷纷拔剑出鞘,齐声道:“不能走,大家跟他拼了,抢回护使的金丹!”

风骨喝道:“我要好好与你们风护使亲热亲热,你们这些小辈在这里干什么?给你们三息时间,赶快在我面前消失。”

众人向他怒目而视,恨不得立刻一拥而上,只是未得风旻的命令,没敢轻举妄动。

风旻挥了挥手,说道:“你们都下山去,将城里的几桩疑团查明,不必为我担心。等我与这位兄弟把话说完,稍后便来与你们回合。”

他既已发了话,众人也只有收剑下山。

待他们走了个干净,风骨才摇头叹道:“可惜。”

风旻一愣:“可惜什么?”

风骨道:“可惜你错失了一个留下遗言的机会,方才我本来想给你点时间,让你和他们多说几句话的,可惜你把他们都赶走了。你不会以为来到这里,我还能放你回去吧。”

风旻捂着胸口皱眉,问道:“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我就算死也想死个明白。我与你素未谋面,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风骨将金丹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说道:“在杀你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有个男人,人品德行都还过得去,可是他却抛妻弃子,让他尚在襁褓中的孩儿生生饿死,害得孩儿的母亲神志疯癫。你说,此人该不该死?”

风旻想都没想便道:“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牲,该被千刀万剐才是……”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问道:“你说的不会是我吧?苍天可鉴,我可从未有过这等行径。”

他一本正经,仿佛事实确是如此。风骨懒得和他辩驳,只是冷笑:“很好,你准备受死罢了。”说着举起金丹,就要一把给他捏成齑粉。

他正要动手,突然感到身后有道强劲之际的掌风袭来,背后有个苍老的声音叫道:“且慢动手,吃我一掌!”

声音和劲风同时到来,风骨来不及去看出手的人是谁,回身反手一掌迎去。双掌相交,砰的一声震天巨响,两股法力余波震荡出去,掀飞了四周一大片石堆,顷刻间飞沙走石,狂风肆虐。

只过了这么一招,风骨便知出手的是之前在万顷城交过手的那个老头。此人法力高强,修为也在自己之上,久战必落下风。

他刚要后退,漫天尘埃之中,却察觉右手掌心一空,风旻的金丹被人夺了过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好不容易才将这金丹拿到手,岂肯轻易又让对方拿去?他自己的金丹丢了,费劲取到一颗,如今又丢了第二次,说什么都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不退反进,双掌齐出,由二化四,自四转八,掌中真气成倍运使,瞬息间打出二十道真气,直奔淘气翁,势必要将金丹夺回。

出手夺丹的,正是淘气翁。他一拿到金丹便哈哈大笑,高声叫道:“风旻小子,老夫帮你捡回来一条命,你却拿什么谢我?”眼见二十道真气神通将至,张口吐出一面圆盾,见风即长,瞬间变成一面径长两尺的大盾,挡在身前。砰砰砰之声连绵不绝,风骨打出的二十道真气尽数被这大盾抵消,盾面却没半点破损。

风骨侧目恶狠狠的瞪向风旻:“那个叫春若黛的没同你讲清楚吗?我只叫你与顾明之上山,你却带了帮手向我伏击!果然是小人一个!”

风旻两手一摊,无辜的道:“我是一个人上来的啊,这位淘大爷何时来的我可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春若黛与赵少在天外客酒楼找到他时,将风骨的话原原本本同他说了,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一个人前来,并未携带帮手助力。

但淘气翁向来喜动不喜静,一听他要上山救人,便也想跟着一道看热闹,风旻不肯,他便悄悄在后跟随。风旻心系众人,担忧发愁,竟没发现身后有条尾巴,淘气翁此刻出现也颇出他意料之外。

此刻风骨已与淘气翁你来我往拆了十余招,他一心只想夺回风旻那颗金丹,不顾一切,也已顾不得收敛真气,二人斗法之中,天际风云变色,法力如排山倒海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只震得山崩地裂,乱石翻滚,似乎整座九幽山也要崩塌。

风骨对淘气翁反击过来的招数能挡则挡,难挡的便直接不挡,硬生生给扛了过去,而他自己施展的所有神通则全部对准了淘气翁手中所持的金丹,存的是若抢不回来,便直接击碎的念头。只要这金丹一碎,风旻也必死无疑。

以淘气翁的修为,想霸占金丹而不给他抢去原可办到,但风骨用的却是与那金丹同归于尽的打法,如此一来,他便缚手缚脚,不仅要保全自身,还得庇护金丹不受损伤,这就难免顾此失彼。二人斗到百来招,金丹险些给风骨一掌击中。淘气翁担心金丹一旦受损,风旻不免伤上加伤,危机中来不及使用神通,用肩头硬扛了风骨一掌,纵是他修为高深,也感到巨痛难当。

淘气翁叫道:“不行不行,这金丹是烫手山芋,不好玩不好玩……风旻小子,你的东西还是自个儿拿回去吧!”扬手将金丹往风旻扔了过去。

风骨抬起左手,要将那金丹吸入掌中,但淘气翁的神通却当头落下,就听他嘿嘿笑道:“我们还没分出胜负,先不要管别的。”

风骨并未理他,右手竖在胸前掐诀,口中念道:“寸步挪位,移形换影。”一瞬之间,他的身影顿时变得一片模糊,从原地消失,出现在金丹的位置,抢在风旻之前,将金丹拿在了手中。

只是才刚一到手,还没来得及捏碎,淘气翁一脚踢来,正巧踢中他手腕,金丹顿时脱手,再度抛向上空。

风骨还要再夺,淘气翁却大喝一声:“狂龙腾舞,百战天畏!”

随着他这一声大吼,五条长龙自他头顶天灵飞出,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风骨迅速扑来。

这正是坤鹏之巅最上乘的神通,游龙战意。将体内真气凝聚为龙形,经由秘诀引导,化为真龙,仅一条便可轰杀元婴境的修士。修为越高,所能凝聚的长龙数量便越多,练至最高境界,抬手化出千龙,就是修为到了登峰造极之境,也吃不消千龙同吼之威。

这门神还有一个特征,便是敌越强,则龙之法力越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并且越战越勇。淘气翁生来便喜欢与人打架斗殴,修道之后,最大的乐趣便是与人切磋斗法,这门神通便似为他量身打造一般,整个坤鹏之巅也只他一人练之,就是掌门不归真人也不会使。

五龙未至,龙吟先到,如排山倒海般直冲风骨。他戴着面具,旁人看不清面具背后是什么表情,但他心底却是感到震撼。

他之前在万顷城与这老头子一战,已领教了他的厉害,但那时他也未施展过此术,现下陡然见到,不免大吃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五龙眨眼齐至。风骨一时未能想出破解之法,飘身后退,使出移形换影功夫,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尊却已在数丈之外现身。

五条青龙眼泛凶光,分从五个方位再次向他合围而来。风骨面具之后的双眼中幽光大盛,两道火焰从双眼内喷薄而出,冲天而起,将整片苍穹染成了紫海。

这火焰呈深紫之色,火舌吞吐之间,有一丝丝白气氤氲升腾。此火并未散发任何热气,却令人望之便心底发怵,给人一种一旦碰到那么一点火花,顷刻间就要化成飞灰的可怖之感。

五龙身上都沾染了紫火,顿时发出痛苦的嘶吼。以这五龙之强,竟也抵受不住这紫火的焚烧,挣扎了片刻,尽数在紫火中被烧成虚无,连灰都没剩下一粒。

淘气翁见了这紫火,心口便感到阵阵刺痛,大惊失色,脱口高呼:“灼心怒火!”

风骨点头道:“正是,原来你也知道此物。”

淘气翁双眼冒光:“传说这是当年修界第一高手东方至尊的法宝,紫火不损人体,直焚心脉。遇物即燃,其主不收,则永世不灭。自东方至尊坐化之后,此宝也失去踪迹,所有人都以为是随着其主一起湮灭了,想不到竟然留存于世!”

风骨点头说道:“是啊,你说得都对,真是见多识广。”

只可惜此火极具智慧,自己虽然有此重宝,却无法将之完全收服,只能发挥出其一成的威力。对付一般对手绰绰有余,而像淘气翁这等劲敌,却也没多大把握取胜。

淘气翁跳了起来,不再和他动手,赶紧离紫火远远的,笑眯眯的道:“小兄弟,我认输了,你把你的怒火借我玩玩可好?”

风骨道:“好啊,不过你得先将风旻给我狠狠打他一顿,然后再把金丹抢回来给我。”

淘气翁一怔,居然还真的望向风旻,似乎有点要出手的意思。

此刻风旻已经重新拾回金丹,吸纳入体,伤势大好。他本来在旁观战,看他二人如何分出胜负,乍见灼心怒火现世,心口刺痛之余,也大吃一惊,心想风骨手持这等法宝,凭淘气翁一己之力未必能够取胜,刚要上前相助,哪知淘气翁竟打算对自己出手,眼睛一瞪,不能置信。

淘气翁摩拳擦掌,嘿嘿笑道:“那个,风兄弟呀,哥哥我有个不情之请,望你见谅……”

风旻咳了一声,笑道:“哈哈,我懂,你不就是想将那灼心怒火拿来试试手吗,这个简单,我助你一臂之力,将此人打败,然后再将这宝贝抢过来送你便是。”

淘气翁眼睛大亮,顿时目光就从风旻身上挪开,看向风骨:“他说得对呀,这个办法也好。”

“你们……”风骨大骇,单是淘气翁一人自己便不是对手,他二人联手合击,就算使出灼心怒火之威,自己也非败不可,若是在别处,他也只有甘拜下风,远遁而去,但这里是九幽山,是他修炼之地,占了地利这个便宜,要逃也得是对方两个逃。

“起来,都给我起来!”他仰头大吼道:“千万生灵,听我号令,起来!”

风旻与淘气翁双双一愣,不知道他在叫谁起来,都想莫非这里还有旁人在场?

二人东张西望,没看到有其他活人,却见那些躺在石峰中的白骨骷髅似收到了风旻的召唤,竟然全都动了起来,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向他二人包围而至。

淘气翁大惊叫道:“怎,怎么这些死人都活了!”

风旻也吓了一跳:“想必是他施展了什么神通。”

成千上万的白骨骷髅蹦蹦跳跳,牙齿里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虽然此刻天色尚早,但他二人见到这诡异的一幕,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这些骷髅虽手脚笨拙,行动却十分迅捷,立刻就有十多具向风旻与淘气翁扑了过去,没有皮肉的手臂上长出利爪,便去撕他二人脸皮。

这些骷髅每一个都散发出元婴境界的修为波动,只不过终究是死物,不能施展法术神通,也无法使出任何拳脚兵刃招式,只能如猛虎饿狼般一味猛扑,或是张嘴撕咬。

风骨在场外喝道:“众将听令,给我杀了他们!”

千万骷髅收到命令,纷纷发出狼嚎般的利啸,一拥而上。淘气翁双腿连环,将几具尸骨踢得散了架,但下一刻这些散架的骨头又重新组合起来,再次扑到。

淘气翁拳打脚踢,拍手叫绝:“好玩好玩,这次可得打个过瘾!”

风旻取出扇子,一摇一晃,数道神通骤然使出,将几具骷髅远远掀飞出去,摔得粉身碎骨,但即便化作齑粉,仍能重新结合站起。

淘气翁却不施展任何远程法术,只与这些骷髅干尸近身肉搏,打得不亦乐乎。风旻手中那把扇子并非普通纸扇,乃是一件极其厉害的法器,举手投足之间便是各种神通,向四面八方轰击出去,直教天地失色,山河崩裂。尸群给炸得碎了又起,起了又碎。

风旻皱起眉头,他本就负伤,天际灼心怒火还在不断扩张,不仅心口刺痛越来越剧烈,胸前之前给匕首划破之处也痛入骨髓,许多神通功法无法施展,若是稍后场外风骨一指落下,放灼心怒火来烧,只怕抵挡不住。而眼前这些诡异的白骨干尸却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若一直这般损耗下去,自己与淘气翁最终都会力竭,看来今日讨不到什么好处了。

想到这一节,风旻便打算不再恋战,拉了淘气翁衣袂,叫道:“淘道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撤。”

淘气翁此刻也累得气喘吁吁,摇头晃脑的道:“打不完,根本打不完,老夫今天不玩了!”随着风旻飞入崖下,二人片刻间已远在数里之外。

风骨奔到崖边俯瞰,下面只有雾霾绕山,流云盖地,哪里还有他们二人的影子?

他手上法诀一松,四周那些白骨骷髅失了法力加持,顿时纷纷躺倒,一动不动,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死物。

风骨抬起脸,天际的熊熊烈火便又重新回到了他眼中。

第二十章 回到洞府,风骨再次尝试了一遍,体无金丹能否继续修炼,然而试了三次,真气始终无法如常运转,别说修炼,体内原有的功力更是在慢慢流失,任凭他如何封闭脉络,仍难阻止。虽然缓慢,但如此长时流失下去,终有一日他将修为尽失,变得与此地那些白骨骷髅一样。

暗叹一声,他又走出洞府,站在了悬崖边缘,眼望山下终年不散的浓郁白雾,心想:就算要死,也要杀了风旻再死。

倘若杀他不成,也必须将金丹寻回,然后苦练潜修,将自己所修的春晖大法练到最高一层,届时再去寻风旻来杀,将易如反掌。

只是经过方才一战,他体内真气紊乱,还需调养几天,将走入岔道的真气导入正途,然后再想办法去寻风旻的麻烦。

在洞中打坐了数日,在第五日夜里,风骨面具空洞中幽光闪烁,已将身上乱流的真气疏通妥当。

他望向洞府之外,只见外面繁星点点,月照山头,正在夜里。他走出洞外,来到崖便,眺望远方万顷城,但见城里灯火辉煌,犹如无数草萤,更有喧闹叫卖之声隐约传来,只是这一切热闹喜庆都与他无关。而身旁万籁俱静,尸横遍野,唯有冷风相伴。城中万家灯火,又有哪一盏是为他而亮?

在风中悄立半晌,风骨夤夜下了九幽山,化作轻钻入城中,掠过一条条人头攒动的长街,来到当日曾来过一回的天外客酒楼。

虽是晚间,但酒楼中仍是宾客满棚,座无虚席。风骨找到掌柜的打听风旻一行人的行踪,掌柜的思索半天,却道这些人前两日便已离去。

风骨大失所望,出了酒楼,但见街道上车水马龙,沸反盈天,他却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思量再三,他喃喃自语:“看来只能去丹宗走一趟了……”

只不过他虽偶尔听到路过九幽山的修士提起丹宗的名头,却并不知晓这一派的具体山门位置,像本地居民多番打听,他们也不尽了然。

他正一筹莫展之际,一旁有人说道:“请问这位兄弟姓甚名谁,为何问起丹宗之名?”

风骨回过头,知见说话的是个二十许岁的青年人,身量平平,长相平平,穿着也平平无奇,放在人群中瞬间便会被淹没无踪,腰间却悬了一把宝刀,看来就算不是习武之人,看来也必喜欢舞刀弄枪。

“我要寻一位故人,听说他在丹宗。”风骨含糊其辞答了一句,转而问道:“你是?”

青年人拱手笑道:“在下白俊,正要前往丹宗,不如你我二人结伴同行,兄弟你意下如何?”

他虽名叫白俊,其实既不白也不俊,但言笑晏晏,语气豪爽,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风骨大生好感,也笑着笑道:“那真是求之不得,多谢白兄的好意,只是不知白兄要去丹宗所为何事?”

白俊笑容更深,神秘兮兮的道:“哈哈,反正好事,不过你既不知,那么具体是什么我便先不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风骨也没有特别重的好奇心,不说便不说,他也不会特地去问,只是轻轻一笑。只不过他戴着面具,笑容被掩藏在面具之后,白俊看不见,他笑了也是白笑。

“那我们即刻出发吗?”

白俊抬头看了看头顶,皱眉道:“此刻天色已晚,不宜赶路。这里距离丹宗路途尚远,兄弟你若不急,便先在城中暂住一晚,明日我俩再一道启程。”

风骨面具之后的口张了一张,想说自己挺急的,并不想在这里耽搁,但看白俊的神情,似乎很不愿连夜赶路,他不识路径,需要此人带路,但也不愿意强人所难,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转而妥协:“那也好。”

白俊哈哈一笑,热络道:“我就住天外客酒楼,是一间上房,里头蛮大的,还有软榻,不如兄弟你也过来与我一道住罢。”

他十分热情,盛情难却,风骨却感到为难,摇头道:“不用了,我就在街边将就一夜罢了。”

白俊睁大眼睛:“你想露宿街头吗?”

风骨叹道:“当然不想,只是我身无分文,无法分担房钱。”

白俊听了这话,一愣,愣完便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风骨哼了一声,冷冷的道:“我不就是没钱吗,有什么好笑的?”

白俊狂笑中摇了摇头,将右手搭在他肩头,说道:“哈哈,那……那好得很呐,你没钱,可我有的是钱,我不仅可以包揽你的房钱,连酒钱也一起出了,你意下如何?”

风骨不动声色,质问道:“我与你萍水相逢,非亲无故,你何以如此豪气,对我的花销大包大揽?”

白俊终于笑完,摸了摸鼻子,贼眉鼠眼的道:“当然是因为我对兄弟你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呐。怎么,又免费的钱袋给你用,你还要推辞吗?”

风骨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看不出他是什么来头,也看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他唯一能看透的,便是此人身上虽有点修为,但也不过是区区筑基,不惧他耍什么手段,便将下巴一昂首,说道:“这可是你非要当冤大头的,可别说是我故意坑你的银子。”

白俊一手揽着他肩膀走进酒楼,一边笑道:“不会不会,这边请。”

他从怀中钱袋里掏出一锭元宝丢给掌柜,要了两壶好酒,便提酒拉着风骨上到二楼,穿过长廊,来到客房之中,邀风骨落座,随即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还不知兄弟你高姓大名呢?”

“风骨。”风骨如实说道,看了眼案上酒杯,却未动手,又道:“白公子可是万顷城本地人士?”

白俊就着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摇头说道:“不是,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丹宗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呢,是本地人吗?”

风骨默然了一会儿,才道:“勉强算是吧。”

白俊又喝了一口酒,奇道:“什么叫算是?还勉强?”

风骨如实说道:“我祖籍不在此地,但我自幼在这里长大。”

白俊微微点头,又问:“你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风骨道:“我相貌丑陋,羞于见人。”

白俊哦了一声,见他迟迟不动杯,问道:“怎么不喝呀,莫非是嫌我点的酒不好?”

风骨摇头:“不是,我不胜酒力,就不糟蹋你的好酒了,你尽情畅饮便是。”

“还有男人不会喝酒的吗?”白俊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奇事,笑道:“我看你是有意推辞,快把面具摘了,我不会笑话你的,来陪我痛饮一宵。”

风骨伸手扶了扶脸上面具,摇头道:“我若摘了面具,你看见我的模样,估计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

白俊明显不信:“那我还真得瞧瞧你这面具下面究竟是怎么一副样子了,给你说的这么夸张。”说着伸手就去抓他面具。

风骨大惊,急忙侧让。白俊却不依不饶,从桌上爬了过来,一副不取走他面具誓不罢休的形容。

风骨错步滑位,轻轻巧巧躲开了他的手掌。白俊却仍不肯放弃,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风骨旋身一转,转到了他身后。但白俊这一扑用力过猛,刹不住脚,整个人撞上方桌,咚的一声,脑袋刚好撞在桌角,整个人咕咚一声,倒地不起,竟然晕死过去。

风骨愣在当地,过了半天,见白俊仍然一动不动,心中突突乱跳,举起手来:“是你撞倒的,我,我可没碰你……”走过去一探鼻息,幸好没有断气,反而呼吸粗重,居然打起了呼噜。

风骨见他在地上睡得正香,懒得再去搀扶,自个儿走到床边一坐,开始修炼他的春晖大法。

只是他没了金丹,真气无法正常运行。一夜过去,修行不仅毫无进展,反而似乎又跌了那么一丝。

天光破晓,公鸡司晨。白俊也在鸡叫中惺惺松松的醒了过来,揉着额头自言自语:“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去哪里?”

风骨从床上一跃而下,提醒道:“你是白俊,你在天外客酒楼,你要去丹宗。”

白俊转头瞥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行程,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了起来,笑道:“风兄弟,早啊。”

风骨淡然道:“日上三竿,已经不早了。”

白俊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哈哈,你还没用过早饭吧,走,下去吃饭,我做东。”

风骨手一扬,袖中飞出三个馒头,放在桌上,说道:“快吃吧,吃完了我们立刻上路。”

白俊盯着桌上那三个白花花胖乎乎的馒头,瞪大眼睛:“这是什么东西,这能吃的吗?”拿起一个放到嘴里一啃一嚼,随即呸了一声,将馒头一丢:“味同嚼蜡,拿去打法叫花子还差不多。”

他大叫了几声小二,有小厮进来伺候,他点了一堆吃食,再赏了一锭元宝,小厮便兴高采烈的下去准备了。

小厮一走,他又拿起昨晚剩下的酒壶开始喝,边喝边问:“风兄弟是修行之人吗,我看你刚才似乎使了法术。”

风骨道:“你不也是修行之人吗?”

白俊颇觉惊诧:“我可没在你面前显露修为,你是怎么知道的?”

风骨随意道:“很明显啊,一眼就看出来了。”

白俊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身体,大惑不解:“我还以为我藏得很深,一路上都没人识破过……”

风骨又道:“丹宗是仙门圣弟,凡夫俗子怎能知晓?只有修士才会去这种地方。”

白俊哈哈一笑:“你说得对。”

很快小厮送来饭菜。白俊招呼风骨用饭,风骨婉言谢绝,他便自己大快朵颐,一顿饭居然吃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正午时光,酒足饭饱,他才肯启程。

白俊问道:“你可会御剑?”以他的眼力,看不出风骨的修为深浅。

风骨在九幽山顶潜修,并未练过御剑之法,便道:“不会。”

白俊刚想说自己栽他,却见风骨右手一扬,居然招来一片流云,飞身跃上云端,不由得目眩神驰,眼放光彩,失声叫道:“腾云驾雾!”

他连剑也不想御了,直接跳道风骨身后,笑道:“风兄弟,劳烦你栽我一程。”

他指向东方,说道:“丹宗需往这个方向去。”

风骨便按照他的指引,一路向东,风驰电掣行了数个时辰,只见脚下山河泱泱,大地苍茫,看不见的锦绣风光。

正赶路中,风骨忽然见到下方传来哀嚎之声,其声惨厉,似痛苦至极,更有一股极其浓厚的杀气直冲云霄,他不禁驻了足,拨开流云,往下望去。

白俊也一脸好奇的从云中探头,只见下方是隐约座不大不小的古城,城中人流吵嚷喧嚣,只是那股杀气实在太重,形成一股股黑气,将整座城池上空都遮住了,二人看不见城中发生了何事。

白俊好奇心重,又想看热闹,说道:“下去瞧瞧。”

于是风骨便携着他降下云头,落在城中。

二人刚一落地,就有十多个人迎面冲来,从他们身旁疾速奔过,人人都手提包袱,面色苍白,脸上都是清一色的惊惧恐怖之情,一边奔跑一边高喊救命,似乎身后有莫大的危机即将来临,故而用最快的速度奔逃出城。

风骨与白俊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何以如此仓皇失措。白俊顺手抓了一个粗壮汉子,问道:“这位兄弟,这里发生了何事,怎么大家这般没命的跑?”

那大汉脸上全是冷汗,一被他抓到,先是发出尖叫,待看清他二人的模样,这才面色稍定,看了眼来时的方向,见没人追来,才擦了把汗,说道:“你们是刚刚进城的外乡人吧,不要管发生了什么事,赶快跑吧,要是迟了片刻,那个女人追来,你们就活不成了!”

白俊愕然:“什么女人?她要干什么,为什么她追来我们就活不成?”

大汉额上刚刚才拭“去的冷汗复又淌落,急道:“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如果再不跑,我们就都死定了!”

说着从白俊手中挣脱,头也不回的往城门口奔去。

风骨蓦地里想起之前飘如诗一行人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堕修,猜测道:“莫非是有堕修在此残害无辜?”

白俊也点了下头:“估计正是如此,不然他们怎么怕成这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脸色一变,说道:“不好,我们还是别这这里逗留了,赶快离开!”

风骨却没打算立刻就走,站在原地不动,问道:“先瞧个明白再说,何必急着走?”

白俊叹道:“风兄弟,你可知堕修是什么?”

风骨道:“不就是那种以害人杀人的法门增进修为的人吗?”

“是啊。”白俊点头:“可是他们为何不按部就班的修炼,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杀人害人呢,只因这是快速增进修为的捷径。所以嘛,但凡是堕修,都是修为高深,法力高强。而我现在功力尚浅,可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赶快离开,以免惹祸上身。”

风骨抬眼看了看前方仍拼命狂奔逃跑的人众,摇头说道:“我还不想走,看能不能救下他们。”

白俊眼睛一瞪,还待说话,却听身后有个声音叫道:“七娃,快点跟上,再跟不上我们可不管你了!”

二人回过头,只见街道那头又有一波人向城门的方向而来,总共有九人,其中有一男一女,看样子是一对中年夫妇,剩下的则是九个孩童,则是这夫妇二人膝下子女,此刻一家九口也正拖家带口的逃命。

只是那七个孩童之中,有一个年纪最小,约莫才八九岁的男童,他身量个头最矮,满面灰尘泥垢,脚下踉踉跄跄,奔跑缓慢,落在最后。前面夫妇二人四只手臂都牵着其他孩童,不断停留呼唤,可那小童步履蹒跚,似乎腿脚又疾,又像是体弱多病,奔跑不快。

那对夫妇又急又怒,每跑出几步便要驻足等候那小童跟上。那中年大汉满头大汗,看了看街道后方,脸上顿时恐惧之色大增,仿佛那个方向有豺狼虎豹也似。

他向妻子道:“这样下去,我们肯定会被追上的。”

那妇女不停跺脚,催后面的小童赶快,可那小童竭尽全力,仍追不上,被脚边一根木头一绊,扑通摔倒。他却没哭,撑着手想要爬起,却不知怎么爬不起来。

那大汉见状,并未过去搀扶,而是一咬牙,向妻子道:“别管他了,我们先走吧。”

妇人摇头哭道:“不行,七娃是我的孩儿,怎能丢下他不管……”

那大汉看了看手上牵着的六个男孩,说道:“我们已经有这么多孩子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难道你想因为他,被那个女人追上来,把我们全家都杀光吗?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早晚都是死……唉。”

说着看都不看后面地上的小童一眼,拉起妻子便跑。后面那小童眼看距离父母越来越远,终于爬起身来,要跟上家人,然而奔跑太急,竟又摔了一跤,挣扎着半天爬不起来。

白俊见状,摇了摇头,还叹了口气。风骨道:“你要见死不救吗?”

白俊抱着胳膊,说道:“这孩子就算今日侥幸没死,日后长大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风骨横了他一眼,并不知晓他何出此言,只道:“那我去扶他一把。”

他瞬间来到那孩童跟前,向他伸出了右手。

小童察觉有人靠近,抬头直勾勾的望着风骨。

“能站起来吗?”见他竟不抓自己的手,风骨弯腰将他一把抱住,要扶他站稳,谁知这小童闷哼一声,身子摇摇晃晃,又歪了下去。

风骨碰到他身子,只觉他肌肤冰冷,浑身颤抖,眼中恐惧与痛苦并存,竟是身患重病的模样。

正在此时,街道那头吵嚷声大作,又有一波人向这边奔来。风骨侧头一看,少说也有百来号人。

而在众人之后,却有一个尖锐的女子笑声,那女人阴森森的道:“跑?你们跑得掉吗?”

就听啊哟几声惨叫,有人身死。

白俊听到动静,心中大急,连忙去拉风骨:“别看了,热闹虽然好看,但把命看丢可就亏大发了,赶紧离开这地方。”

风骨纹丝不动,摇了摇头:“你先走吧。”

白俊用力拽他斗篷,要将他拖走,但他却如渊渟岳峙一般站在原地,哪能撼动分毫?

街道那头,一人从众人头顶飞跃而过,拦在了众人前方。那是个身穿道袍,手执拂尘的女人,只是她虽衣着是道姑打扮,头上的装饰却甚奇特,梳的是月形之髻,然而却甚横卧,两边尖角向上,中间深深凹陷,令人一见便觉阴森怪异。

众人一见到她,便是耗子见了猫一般,脸上恐惧到了极点,转身又往来时路跑。

那道姑顾盼嫣然,眉目似画,唇角微扬,轻笑道:“我适才说的话你们没听到吗?逃得越快,死得越惨呢……”

也不见她施展什么神通,只是手中拂尘轻轻一抖,就听噗噗噗三声闷响,人群中有三个大汉前胸爆裂,倒地身亡。

众人吓得尖声惊叫,纷纷跪倒,涕泗横流,求道:“仙姑,我们与您无冤无仇,求你高抬贵手……”

那道姑开颜笑道:“可是我方才有言在先,只要你们不跑,我便只随意挑几人来杀,可是你们将我的话当耳旁风,非要逃走。你们不将我的规矩当回事,那就是死寻死路了……”

她手中拂尘挥出,又有十几人当场毙命。众人吓得肝胆俱裂,人人颤栗,连逃跑也忘了。

白俊亲眼见到这一幕,只想尽快远离,可是他拽风骨不动,急得满头大汗。

那道姑举起拂尘,正要挑人来杀,忽然留意到了远处的两道目光,咦了一声,向白俊二人这边望来。

她一眼便看到了白俊,一眼看穿他的修为,并未多加瞩目,美目扫到风骨身上时,双眸中闪出异样光芒,笑道:“原来还有道友在旁,不知二位是无意路过呢,还是特意过来多管闲事来的?”

她虽笑靥如花,看起来似乎是个面和心善的美人。然而风骨方才亲眼看到她言笑晏晏中举手杀了数人,并且还都是身无修为的普通人,手段狠辣,令人发指,便道:“敢问姑娘,这些父老乡亲可是得罪了你吗?”

那道姑轻笑摇头:“他们没得罪我,可是我想得罪他们,不知这位道友姓甚?”

风骨道:“我姓风,旁边这位兄弟姓白,仙姑你贵姓?”

那道姑说道:“我姓梅,待会我要大开杀戒,场面应该很精彩,你们二位感兴趣吗,要不要看看热闹?”

白俊忙道:“仙姑你忙,我们两个只是过路人,这就告辞。”

他刚要拉着风骨溜之大吉,风骨道:“且慢。”

他望着那道姑,问道:“梅仙姑,我可否替这些兄弟向你求个情,请你网开一面,饶他们不死。”

“呵呵……”梅道姑掩口笑了一声,摇头说道:“抱歉,我既然决定要血洗这青鸾城,便非将这里的人杀个干净不可。我的规矩就是这样,说一不二,请二位担待。”

言罢,她不再看风骨二人,转头一跃而起,每挥动一次拂尘,便有一人口喷鲜血,死于非命。众人这才想起来逃跑,但为时已晚,她大喝声中,手上拂尘抡圈,打出数十道神通,顷刻间将这百来号人杀得干干净净,鲜血在地上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风骨眼睁睁见她挥手间杀了这么多人,有心阻止,但她出手快捷无伦,转瞬间便将所有人毙于手下,便是想拦也拦她不住。更何况他不知那道姑与此地的人众有何恩怨牵扯,不知内情,自然也不好插手。

毕竟就算是堕修,也不会无缘无故便以杀人为乐,大多数为了修炼某些禁忌法术,眼前此人杀人便是杀人,并非是为了修炼什么术法,想来她与这青鸾城必有深仇大恨,就像自己与风旻一般,倘若是这样,推己及人,自己上去阻拦反而过分了。

梅道姑杀了众人,挥手又是两掌,就听砰砰之声不绝,街道四周的屋舍尽数坍塌。她杀人还不够,连同房屋也要一起摧毁,看来对这里确是恨之入骨。

风骨与白俊面面相觑,有心想劝阻几句,既然人都死了,又何必迁怒旁物?但梅道姑手法迅猛,连毁数座高楼,她正要将这里能看到的屋子都砸个稀烂,忽然注意到了风骨身旁的小童,咦了一声,当即住手。

“这小孩儿可爱得紧呐,过来,让姐姐瞧瞧。”她笑容嫣然,像那小童招手示意,神情温柔,美眸如水,似乎当真是一位和善可亲的大姐姐。

风骨大惊失色,想不到她竟连这样一个小小孩童也不放过,急忙将这孩儿护在身后。

第二十一章 风骨说道:“仙姑,这孩儿身患恶疾,命不久矣,看在他年纪尚小,你就让他多活两天罢了。”

梅道姑没有回答,冷笑一声,走到那小童身旁,仔细向他凝望几眼,脸上那带着杀意与恶毒的笑容便是又变得温柔亲切,叹道:“可怜的孩儿,小小年纪便要受这等病痛的折磨,真叫人心疼……”

她一脸哀愁怜悯模样,仿佛心地善良无比,风骨见了她方才杀人毁屋的举动,此刻见她这幅形容,忍不住在心底腹诽:你明明起的是杀心,却故意做出这个样子给谁看?不知道的还真把你当好人了。

那小童亲眼见过眼前这个女人杀人,不敢吭声,吓得连连后缩,脸上一片灰败。

却听梅道姑忽然说道:“你被病痛缠身,苦不堪言,不如姐姐帮你一把,将你杀了,以免再受痛苦。”说着举起拂尘,往他头顶扫落。

她这一扫若是击中,这小童非给她打得头破血流,当场殒命不可。

风骨大惊失色,左手抱起小童,右手拉着白俊,脚尖在地上一点,带着二人腾空跃起,说道:“梅仙姑,我不知你与这青鸾城有何恩怨,也不是存心与你作对,只是稚子无辜,望你饶他一命。”

眼见城里血流成河,叫人望之心悸。他只想离这道姑越远越好,话罢,更不回首,踩着云头便远走高飞。

飞了一炷香时分,风骨回头张望,不见有人追来,这才放心,但青鸾城上空的浓烈杀气却兀自盘旋不散,也不知将有多少城民死在她手中,心头难免喟叹。

白俊坐在云上,将那小童抱中怀里,拍了拍他脸:“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童骨瘦如柴,浑身上下没几两肉,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虚弱无比,似乎下一刻便要昏迷,他听了白俊的问话,还是强撑着回答:“我,我叫七娃。”

“这是乳名吧,我问的是你姓甚名谁?”白俊耐着性子问:“你爹娘没给你取名字吗?”

小童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道:“爹娘一直叫我七娃……嗯,我爹娘呢?他们去哪里了?”

适才他与双亲逃亡,他遥遥落后,他爹娘在前面说的话他并未听到,此刻他还不知自己已然被父母抛弃,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风骨担心倘若将实情直言相告,只怕他小小年纪承受不住,心中不忍,生平第一次说了慌:“你爹娘方才说先将你那几个哥哥送走,将他们安置妥当之后再回来接你。”

白俊一愣,心中不解,抬眼望他。风骨像他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说破。

七娃哦了一声,似乎放了心,面色浮现疲惫,眼看便要沉沉睡去。

风骨之前见他奔逃之际步履维艰,伸手去摸他右足的脚踝,指尖刚一碰到他小脚丫子,七娃顿时发出痛哼。

风骨立刻缩手,不敢再碰,问道:“你这脚怎么了?”

七娃低声道:“刚才跑的时候扭到了。”看他五官皱成一团的模样,分明痛苦至极,他却强自忍耐,并不多吭一声。

风骨对治病疗伤什么的一窍不通,却也能看出他这并非普通跌打扭伤,估计伤及了骨骼,向白俊问道:“你可懂医术?”

白俊一阵抓耳挠腮:“我要懂的话就不用去丹宗了。”

一听到丹宗二字,风骨拍手说道:“对了,传说丹宗素以治病炼丹闻名,丹宗弟子人人医术高明,必能为七娃治好脚伤。”

他伸手摸了摸七娃额头,柔声道:“且先忍耐两天,我们带你去看大夫。”

“不,我哪里也不去,我要等爹娘……”七娃从白俊怀中挣扎起身,虽是一脸病容,神色却甚坚韧:“我不能乱跑,不然爹娘回来找不到我,我不能给他们添乱……”

风骨感到奇怪,他父母倘若平日里能够优待于他,又何至大难临头之际抛下他便走了,然而若是他父母待他不好,他此刻必定不是这番模样,于是问道:“你爹娘平时对你好吗?”

七娃却住口不说了。

他的沉默已是答案,风骨心里明了。那对夫妇身边跟着那么多孩童,已经分尽了父母的关怀,如何还有多余的给他?其实不用问,从他这幅病骨支离的模样便不难看出,他平日里过得必定十分艰苦。风骨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有叹气。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感到同病相怜。

“既然不好,你就不必等他们了。”白俊没看出风骨的心事,顺口说道:“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只要你肯努力,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仙人。”

七娃这才留意到身旁飞速掠过的流云,还有这两个看似和善,其实并不认识的陌生人,顿时警惕后退,叫道:“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一退便退到脚下云层的边缘,往后一看,下面深不见底,吓得心胆俱裂,加上身上本来就伤重,居然不堪重负,晕了过去。

风骨急忙将他拉到怀中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幸好尚有呼吸。

他有心将身上真气送入他体内助他疗伤,只是他身上的伤并非是斗法所致,风骨右手与他手掌相对,渡了半天,他脸色仍是一片惨白,看来真气并无效果,现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快抵达丹宗,请宗内之人出手。

可风骨此行是为了去寻丹宗的麻烦,何况风旻也知他必定来者不善,只怕因为自己在存在,他们未必肯救,那可怎么办才好?

“白兄。”他唤白俊:“到了丹宗,还是请你向他们开口,为这小兄弟治病。”

白俊不解:“啊?为什么要我去说?你又不是哑巴。”

风骨道:“我与丹宗护使有仇,倘若由我开口,只怕这小兄弟就没救了。”

“怎,怎么会这样……”白俊听了他这话,仿佛大受打击:“可你之前不是说你是去丹宗寻人吗?”

“啊,对呀。”风骨如实道:“我去丹宗寻我那个仇人,然后杀他报仇,有什么问题?”

白俊失笑道:“我之前听你那么说,还道你要么是丹宗本门弟子,要么就是与丹宗弟子交好,没想到居然是交恶……”

他似乎很失望的样子,风骨忍不住眉毛一挑,只是他戴着面具,挑了人家也看不到,说道:“那你呢,你去丹宗又是所为何事?”

白俊道:“我是去拜师学艺。”

风骨哦了一声,虽然出乎意料,却也不至大惊小怪,又问:“你想拜谁为师?”万一好巧不巧,他心仪的师傅是风旻,那可就冤家路窄了。

白俊道:“能否入门尚且未知,何况拜师,此事约莫也不是按我的想法来的,多半是宗门长辈分配,或是他们做师父的择徒收取,做弟子的只有认命的份。”

风骨无语。

二人原本打算尽快赶到丹宗,以治七娃之病。风骨一路将他抱在怀中,然而行了几个时辰,却发觉手底下他的额头竟然越来越烫,竟是发起了高烧。

既然救了,便不能弃之不顾,只是二人手边一无所有,无法助他退烧,只得下了云端,落到一方小镇,设法为他退烧。

此刻已过戌时,家家户户都闭了门窗。风骨将他紧紧搂在怀中,白俊则去挨家挨户的敲门。此镇荒僻,居住在此的本地人都是穷苦人家,爱莫能助。二人大急,走街串巷,总算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医馆,幸好主人家还点着烛火,尚未入睡。

这家医馆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大夫开的,姓明,见了风白二人的形容,颇以为奇,待看见风骨怀中奄奄一息的七娃,更大吃一惊,忙将三人迎入屋中,为七娃号脉诊治。

这镇子不大,医馆也小,这位明大夫更是老态龙钟,但莫瞧他身子矮小,医术却着实了得,也不见他如何配方制药,只是在七娃身上望闻问切一番,随即将几粒药丸溶在水中喂他服下,居然立即见效,不出半柱香,高烧便退下去了大半。

但高烧退了,明大夫脸上却尽是忧色,捋须叹道:“这孩子不仅踝骨破裂,身上更带有肺痨、伤寒等数种重疾。老夫诊脉来看,这孩子必定从小便体虚多病,食不果腹,以致大病缠身,倘若不尽快医治,只怕活不过十岁。”

他讲述完病症,忽然眼睛一瞪,向风骨疾言厉色道:“你们身为长辈,是怎么照料孩子的?将好好的孩儿养成这样!”

瞪完风骨,他便转而去瞪白俊:“我看你穿的衣衫这般光鲜,必是上等料子,既然家中宽裕,怎么不早早为孩子看病?却拖到如今?”

风骨不动声色,白俊却跳脚喊冤:“我说大夫,这孩子是我们路过青鸾城时无意碰到,见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这才带在身边。我们又不是他的叔叔伯伯,肯带他来看病,已经是大慈大悲了,你怎么反倒怪起我们来?”

明大夫哼了一声,哪里肯信?要待继续讥讽几句,风骨却不愿纠结这些没用的问题,问道:“明大夫,依你看,这孩儿可还有救?”

他这么一问,明大夫原本就满面褶子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一连三叹:“难呐,脚上骨伤老夫倒是有法子,敷药包扎,将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只是他体内……这般重疾,老夫生平所见不多,何况还是这么小的孩子,更是从所未见,只能开服药剂熬了给他喝下,能帮他暂缓疼痛,至于能否治好,老夫无能为力,二位只能另请高明了。”

当下便为七娃配制药材,风骨则坐在床边,将帕子浸湿拧干盖在他额头,为他冷敷。白俊则丢了两锭元宝在桌上,少说也有二十两银子,看得风骨瞠目结舌,不由得啧啧称奇:“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出手如此阔绰,就这两锭银子,要是拿给我当饭钱,我十年都吃不完。”

明大夫也是目瞪口呆,声道医者仁心,他只是尽了作为大夫的本分,拿一锭绰绰有余。白俊笑道:“毕竟三更半夜的,叨扰了大夫,小小心意何足挂齿?便请收下”说着拿起陶罐去后厨熬药。明大夫将一切交待妥当,叮嘱子时之前务必让七娃饮下汤药,更有利药力生效,其次则是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他老伴睡梦正香,随即便打着哈欠睡觉去了。

白俊将热腾腾的一碗汤药端到跟前,风骨轻轻掰开七娃的嘴,慢慢将一碗汤药喂了大半下去。

苦药入腹,七娃嘤咛一声,竟尔睁开了眼睛。

风骨大喜,问道:“怎样,有没有感觉舒服一点?”

七娃侧头望了望四周,张口便是:“我爹娘呢,他们还没来接我吗……”

风骨回头看了看白俊,他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风骨依旧不忍让他难过,只得继续柔声撒谎:“他们刚才来看你了,本来想带你走的,可是你生了病,不能长途劳顿,所以便让我们先带你去找大夫看病,等病好了,再送你去与爹娘会合。”

七娃虽然年幼,却很聪明,他这话乍一听分明没有破绽,他却并未立刻就信,狐疑到:“真的吗?”

风骨点头:“比真金还真。”

他摇头道:“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从小就爱生病,可是爹娘从来都不会给我找大夫看病,你们骗我,你们是骗子!”

他情绪立刻就激动起来,想要下地,可是他脚骨受伤,非但站不起来,反而咕咚一声从床上摔了下去。

风骨大惊,明大夫适才特意交代,他这脚需要静养,不可挪动,否则骨头错位,将来便会变成瘸子。忙伸手过去,要将他抱回床上,七娃却双手乱舞,不住挣扎:“你们是骗子,肯定是想把我骗去卖了。我要见爹爹,阿娘……”

一边哭一边大呼小叫,风骨生怕他吵到明大夫一家安眠,向他做出嘘的动作。七娃哪懂这些?只管哭爹喊娘。幸好他身子虚弱,嗓门不大,叫了半天,似乎也没吵到明大夫。

风骨将他抱在怀里,用手抚摸他的头发,柔声哄道:“乖,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坏人,不会害你的,相信我好吗……”

他语调温柔,其意甚诚。七娃年纪虽小,看不懂人心,却也能感受得到眼前这个蒙头遮面的哥哥实非恶人,愣愣的点了点头:“那我爹娘呢,他们什么时候来?”

风骨揉了揉他的头发,蔼声道:“等你病好了,他们自然就来了,你很想念他们吗?”

七娃低声道:“我一直和爹娘住在一起,从来没离开过家里……”他望望四周陌生的环境,看得出脸上十分忐忑。

风骨心想:只怕今生今世,你将永远离开他们了。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他父母离他而去,此生不复相见。

但为安抚这小小孩童,他也不能实话实说,只能继续扯谎:“就算爹娘不在,还有我呢。虽然我们萍水相逢,但是既然你爹娘拜托我们把你送去看病,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虽然他是撒谎,但字字发自肺腑,句句言其由衷。七娃也看到了他话中的真挚之情,问道:“那,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爹娘他们平日里只在田建干活,很少出去走动,我也没见过我的叔叔伯伯们……”

风骨踌躇了一会儿,心想他似乎以为自己是他家亲戚了,自己方才说和他萍水相逢,他好像没懂是什么意思,倘若自己一再强调和他非亲非故,他定不放心,怕我害他,对我不免各种防范,不如将计就计,就说是他家亲戚。

打定了主意,风骨问道:“你见过你大伯吗?”

七娃先是点头,复又摇头:“见过的,大伯只是小时候来过家里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来了,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风骨放心了,心想既然不认识,那随便怎么编都不会有破绽,继续胡诌道:“我是你大伯的儿子,是你哥哥,我叫风骨,记住了吗?”

七娃有些狐疑,只是他连大伯都没印象,更不清楚他家是不是有个叫风骨的儿子,但是眼前的堂哥对自己确是关怀备至,警惕之心也就消了,点头道:“风哥哥你好。”

风骨点了点头,面具之后笑容扬起,说道:“来,把药喝完,脚上就不那么痛了。”

他拿起勺子便喂,七娃乖乖张口喝了,只是良药苦口,他只喝了一口,脸上五官便挤成了一团,却一声不吭,将剩下的半碗苦药喝了个干净。

喝完了药,风骨便扶着放他卧倒,说道:“赶紧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他端着空碗正要起身,七娃却忽然抓住他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七娃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问了出口:“哥哥,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风骨叹道:“因为我长得丑,不戴面具不敢出去见人。”

七娃撇嘴:“我们家旁边住着一位大娘,长得也很丑,可是他天天出去走街串巷,生怕别人不认识她。”

风骨哑然失笑:“可能那位大娘道心稳固,不怕别人笑话,我可没大娘那么强大。”他顿了一顿,觉得小小孩童这样议论长辈不太妥当,便开始教训:“不过你在背地里说大娘的坏话是不对的,以后不可以这样,知道吗。”

七娃当然是知道了,哦了一声,抓着他的手却握紧不放:“可以给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

风骨想都不想便摇头:“不行,会吓坏你的。”

“不会的。”七娃却坚持要看,说道:“我胆子很大,连狼都不怕。”

风骨叹道:“可是我的样子比狼可怕多了,你如果真的看到,十天十夜都睡不着觉。”

他摸了摸他头,问道:“你为什么非要看我的模样?”

七娃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他,说道:“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你这么对我好,我想记住你的样子。”

风骨一愣:“你爹娘他们对你不好吗?”

七娃摇头,泪盈于睫:“他们对哥哥姐姐们很好,家里床铺不够睡,便让我睡狗窝。吃饭也是哥哥姐姐他们先吃,等他们吃饱了,如果有剩下的,才让我吃……”

风骨闻言大惊:“那如果没有剩下的呢?你吃什么?”

七娃憋着泪道:“那我就没得吃了。”

风骨大怒:“岂有此理,这是什么父母!倘若贫困难养,又何必生下这么多!”

他想当着孩子的面不便发作,于是收敛怒气,说道:“你先好好睡一觉,将病养好,明天我烤鸡给你吃。”

一听吃鸡二字,七娃顿时两眼放光,什么烦恼痛苦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立刻钻进了被窝。

可他刚盖好被褥,又从棉被下面探出头来。

风骨见他兀自睁着眼睛,问道:“怎么还不睡,不想吃鸡吗?”

七娃眨巴眨巴,说道:“我怕我一睡着,你就扔下我走了。”

风骨重新为他将被子盖好,肃然:“不要胡思乱想,快睡罢,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旁边陪你。”

待他睡着,白俊打着呵欠从后厨进来,说道:“明大夫家中没有多余的房间,咱俩打地铺罢。”

风骨将装过汤药的空碗往他面前一推:“且不忙睡,先把碗拿去洗了。”

白俊一愣,跳脚抗议道:“药是我熬的,银子是我给的,我又出钱又出力,连碗也要我去洗?”

风骨侧目望着已然熟睡的七娃,说道:“我答应了他,今夜留在这里寸步不离陪着他,只能劳烦你了。”

白俊不以为然,撇嘴道:“反正他都睡着了,你走开那么一小会儿他怎么知道?”

风骨摇了摇头:“从遇见他起,我便一直在对他撒谎,我不想与他之间全部都是谎言,这次说什么也必须言而有信。”

白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骗他不也都是为他好么,跟这种小孩子还讲究那许多,忒累得慌。”

风骨道:“你不洗便罢了,便搁那儿,明早熬好了药直接往里倒就是。”

“……”白俊一阵无语,无语完了,终是将瓷碗拿到后厨盥洗干净,随即过来问道:“风大公子,还有何事要吩咐?”

风骨道:“大恩不言谢,下次你得了重病,我自当为你尽心尽力。还有为七娃看病的银钱花销,且先记在账上,我以后必定奉还。就算我还不起,等七娃长大了便让他来还。”

白俊忍不住捏了捏手掌,攥起拳头。

风骨哼了一声:“怎么,想打我,你打得过我吗。”

白俊气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很欠?”

说完,他便打起地铺,倒头就睡。风骨则仍守在七娃床头,一夜未眠,直至黎明卯时。

风骨眼望仍然沉睡中的孩童,不禁想起他之前的那些话。

他爹娘膝下儿女成群,却那般虐待于他,想必长这么大也从未体会过什么濡慕之情,这等遭遇,与自己可说如出一辙。

他沉思良久,心中回忆起那日在青鸾城中遇见他时的情景,想起他父亲的模样,依稀记得是个五官粗犷,皮肤黝黑,脸型硬朗的大汉。模样倒也算得上英俊,只是胡子拉碴,身上也邋里邋遢的。

他回忆半晌,看了看熟睡中的七娃,又低头瞥了眼脚边口水哈喇的白俊,见二人都沉睡未醒,于是手中掐了个诀,顿时摇身一变,脸上面具消失,变成了七娃父亲的模样。

他检查了一番,确定变得不错,并无披露后,这才拍了拍七娃的脸,将他唤醒。

七娃睁开眼来,见了他此刻的模样,本来惺忪的一双眸子顿时瞪如铜铃,满面错愕,不可置信。

“爹爹?”

风骨弯唇一笑,违心道:“是我。”

他只道变成了七娃父亲的模样与他相见,他必定满心欢喜,可此刻七娃的神色却甚奇怪,见了爹爹,并无多少愉悦之情,反而有些胆怯,身子竟然有意无意的往后缩。

风骨叹了口气,心想看来他父亲平日里待他必定极差,否则他应是喜不自胜,不该是这等反应,于是将他轻轻抱在怀中,柔声道:“身上还痛吗?”

服了明大夫开的良药,又休息了一夜,七娃身上疼痛大缓,在风骨怀中摇了摇头。

风骨说道:“我们家遭逢大难,青鸾城是回不去了,你身上连伤带病,不宜奔波,就先让两个哥哥带你前往丹宗,那里的大夫妙手回春,可以为你把病治好。我先将你娘与几个哥哥姐姐送到安全之处,等你病好,我再来接你到新家和娘亲他们团聚,好吗?”

七娃在怀中蹭了一下,小脑袋轻轻晃动:“好,我听爹爹的。”

二人相拥了好一阵,风骨才道:“我要走了,你乖乖的在丹宗安心养病。”

七娃只是点头,却舍不得他的怀抱,又过来片刻,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他怀中。风骨向他挥了挥手,走出房间,关上了门,接着掐诀变回了原本模样,脸上依旧戴着银色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