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风云:五人墓》 第1章 归来 天启五年春,一艘名为“镇海号”的福船缓缓驶向宁波港。

船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似在诉说这一路的波澜。

此船从泉州港出发,途经福州、温州,一路沿着海岸线北上。

如同往常一般,一个经验老到的长年【明代称呼领航员】迅速跳上小船,迎着波涛,从港湾出发,绕过桃花岛,在蛟门附近登上了“镇海号”。

与此同时,宁波港的码头上早已聚满了人群。

大明的远洋贸易几经沉浮,到如今更是日渐式微。

唯有在这东南沿海的繁华之地尚有那么几艘商船,它们沿着海岸线穿梭,维系着南北间的商贸往来。

所以每每归来总是能吸引众人的目光,何况“镇海号”还是本地富商林家的福船。

此时,福船正小心地避开暗礁,借助两张主桅帆和一张后桅帆,缓缓前行。

它的速度并不快,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然而船上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沉闷气息,仿佛遭遇了某种变故。

不过,船的航行轨迹依旧平稳,操作也无任何差错:船锚已准备就绪,帆索亦在阿班的牢牢掌控之中,长年正熟练地引导着“镇海号”驶向港口的狭窄水道。

在长年身旁,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

他目光坚毅如鹰,手脚麻利,沉稳的气质,显然是历经风浪洗礼的积淀。

年轻人时刻关注着船的运行,并不时重复着长年的指令。

岸边人群中,一位长者满脸忧色,未等船靠岸,便匆匆登上一艘小艇,朝着“镇海号”奋力划去,在离船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大声呼喊起来。

那年轻人听到呼喊,立刻离开岗位,恭敬地向长者拱手行礼,随后走到船舷边,等待长者靠近。

“学浩!”小艇上的长者喊道,“这船怎么挂起了黑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三爷,实在不幸!”年轻人沉痛地答道,“在船行至台州附近时,老舶主郑福海突然染病离世了。”

林三爷听闻噩耗,他不由一个踉跄,幸好旁边的阿班及时扶住了他。

“那货物呢?”林三爷急切地问道。

魏学浩长叹一声:“货物安然无恙,都已妥善安置,三爷您放心。只是郑舶主他……”

“郑舶主他到底怎么了?”林三爷又追问,神色稍缓,他抓住魏学浩抛来的绳梯,敏捷地爬上船。

魏学浩解释道:“他得了急症,药石无灵,很快就去了。”

这时,船已靠近码头,魏学浩高声喊道:“收帆,准备靠岸!”

阿班【明代称呼水手】们迅速降下船帆,“镇海号”借着惯性缓缓驶向岸边。

魏学浩扫视一圈,确认命令执行无误后,又回到林三爷身边。

“这病来得太突然,郑舶主与温州的一位客商交谈后,便觉身体不适,没过多久就发起高烧,我们想尽办法也没能救回他。”

“唉,人有旦夕祸福。”林三爷轻叹一声,“那你们是如何处理后事的?”

“我们按海葬之礼,将郑舶主裹好,在他身上系上重物,在大陈岛附近让他魂归大海。”魏学浩一个包裹递给了林三爷,说道:“他的一些物品和航海日志,我们都带回来了。给您!”

林三爷感叹道:“郑舶主一生漂泊,也算在海上走完了他的路。”

“三爷,若您还有任何疑问,副财陈福生会向您详细汇报。我需先行安排船只停靠,并处理后续相关事宜。”说完,他转身面向手下的阿班,大声下令:“兄弟们,各就各位,准备抛锚!”

阿班们立刻响应,迅速分散至船的各个关键部位:有的奔向船尾的舵索处,有的前往船头的绳索旁,还有的则在船舷两侧待命接应。

魏学浩则回到船头,指挥火长和阿班们将船稳稳地停靠在码头。

林三爷目睹魏学浩的指挥过程,目光随后落在忙碌的阿班们身上,默默点头。

待魏学浩再次经过他身边时,林三爷拍了拍他的臂膀,赞赏道:“学浩,你指挥得井井有条,这一路多亏有你。”

魏学浩微微一笑,继续帮着大家。

此时,从船舱走出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正是陈福生。

他身形瘦削,眼神闪烁,对林三爷弯腰行礼,开口道:“见过林三爷,想必您已经知晓郑舶主的事了吧?”

“是啊,太可惜了。郑舶主是个难得的好人。”

“他确实经验丰富,一直为林家的生意尽心尽力。”陈福生附和道,眼神却不经意间看向魏学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不过,魏学浩这年轻人也表现出色,在这紧急关头挑起了大梁。”林三爷说道,目光中满是赞赏。

“哼,他不过是年轻气盛!舶主刚走,他也不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就擅自作主;他还在普陀山停留了半日,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陈福生小声嘟囔道。

“作为总管,在舶主离世后接管指挥权是他的职责。郑舶主一直对他十分器重!至于在普陀山停留,或许有他的原因。”林三爷回应道。

“是啊!这么年轻的总管!不过,林三爷,这普陀山一停,耽误了不少时间,谁知道他是不是有其它心思。”陈福生仍不死心。

“魏学浩,你过来一下。”林三爷喊道。

“稍等,三爷,我先把这里安排好。”魏学浩一边指挥阿班固定船只,一边回应道。

接着,他高喊道:“下锚!”

铁锚即刻落下,铁链哗啦啦地向下滑。

陈福生斜眼冷哼一声,向着林老爷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凑近说道:“您看,我感肯定他已经觉得自己是“镇海号”的新舶主了。”

林三爷没有理会,只是回头瞪了一眼陈福生,后者便不再言语。

待铁锚落定,魏学浩擦着汗,来到林三爷面前。

“学浩,我问你,为何在普陀山停留?”

“三爷,实不相瞒,郑舶主临终前交给我一个包裹,让我送到普陀山的慧济禅寺。我不敢有违他的嘱托,所以才停留了半日。”

“你见到寺里的住持了吗?”

“见到了,住持大师收下了包裹,还为舶主诵经祈福。”

林三爷微微点头,环顾四周,把魏学浩拉到一旁,低声问道:“那寺里情况如何?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住持有没有嘱咐什么?”

“一切正常,寺里香火依旧旺盛。”魏学浩有些疑惑,回复道:“住持只是问了一下这次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海盗。”

“那就好。”林三爷放心地说道,“你此次做得对,完成郑舶主的遗愿是应该的。只是这事儿以后尽量少提,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爷,我明白。”魏学浩点头道。

这时,岸上的乡民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一名穿着真青素纱的太监,身后左右跟着两名佩刀侍卫走向码头。

“三爷,市舶提举司的人来了,我去处理一下。”魏学浩说道。

“好,你去吧。”魏学浩离开后,陈福生又凑上前。

“林三爷,这魏学浩的理由听起来似乎合理,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另有隐情。”

“我相信魏学浩的为人,他不会说谎。”林三爷坚定地说道。

“可是……”陈福胜左右看了一眼,试探地问道:”林三爷,郑舶主有没有给您留下信件之类的东西?”

“没有啊,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郑舶主在临终前给了魏学浩一封信,也许是我看错了。”陈福生眼神闪烁。

“若有信,魏学浩自会交给我。你别再瞎猜了。”林三爷有些不悦。

这时,魏学浩处理完事务回来。

“学浩,都打点好了?”林三爷问道。

“是的,三爷。都安排妥当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回家看看父母,然后去探望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哦,是哪家姑娘在等你啊?”林三爷笑着问。

“三爷,您别明知故问了。”魏学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哈哈。你快去吧,别让家人等急了。”

“多谢三爷。对了,三爷,我还想请一个月的假。”

“一个月?是要筹备成亲吗?”

“是的!”魏学浩笃定地回道。

“行,准了。距离下次出发还需些时日,这段时间你安心办你的事。”林三爷意味深长地看着魏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等你回来,我还有事与你商议。”

“林三爷,您的意思是……”魏学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热泪盈眶。

“哈哈,你小子心里明白就好。快去吧!”见年轻人激动万分,林三爷挥挥手,“快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的父母!”

“多谢三爷!”魏学浩激动地拱手致谢,然后转身跃上跳板,朝林家铺子跑去。

林三爷望着魏学浩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陈福生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眼神中满是不甘。 第2章 二老 魏学浩满怀激动与牵挂,匆匆跨上马,径直奔向自家的方向。

经过两日的奔波,魏学浩终于抵达了老家县城。

巷子里的石板路,虽因岁月的磨砺而变得坑洼不平,但他的脚步却未曾有丝毫迟缓。

两旁的房屋,或破旧或歪斜,在岁月的侵蚀下尽显沧桑,然而在魏学浩眼中,这一切都散发着家乡坊间的温暖气息。

未及家门,他远远便瞧见那扇斑驳的木门半掩着。

魏学浩轻轻推开门,眼前展现的是自家那简陋的院落,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

院子一旁,父亲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照料着几盆花草。

那些花草以兰为主,虽非名贵,但在父亲的精心呵护下,却长得郁郁葱葱,为这略显黯淡的小院平添了几分盎然生机。

“爹,娘,孩儿回来了!”魏学浩高声呼喊,声音中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魏父猛地抬起头,手中的花铲差点掉落。

见到自己的儿子,他那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眼中满是惊喜与慈爱。

“浩儿,你终于回来了!”魏父激动地站起身,双手颤抖着,眼中闪烁着泪光。

魏学浩迅速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父亲。

魏母闻声,也急忙从厨房中奔出,张望道:“是我浩儿回来了?”

魏学浩紧紧地拥抱着父母,仿佛要将数月的思念都融入这温暖的怀抱之中。

魏母轻拍着他,温柔地唤道:“浩儿回来了。”

魏学浩感慨,许久未曾感受到父亲如此温和的关怀。

魏家共有三兄弟,长子魏学洢,文采斐然,一篇《核舟记》,名传千古;次子魏学濂,擅笔墨丹青,山水兼工花鸟,流芳百世;三子便是魏学浩,虽无登堂入仕之志,却为人正直,心怀浩然正气,一心向往那辽阔的大海,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

父亲对两位兄长颇为赞赏,对自己的志向却始终有些在意,不过内心仍对他这个小儿子还是偏爱有加,未曾约束。

反之,在魏学浩看来,父亲一生刚正不阿,为官清廉。不过每每从朝中传回的消息却总是令人忧虑。

魏父少时家境贫寒,自学成才,成为生员,后拜高攀龙为师。

万历四十四年,他考中进士,被授予行人一职。

初入行人司时,奉命前往青州谕祭商河王,途中轻舟简从,微服出行,匕鬯不惊,给沿途官民留下了深刻印象。

万历四十六年十月,魏父奉命赴大同册封代世子鼎渭,对所有馈赠一概谢绝。

在返乡期间,他听闻家乡父老苦于“兑运法”,遂上书浙江巡抚,痛陈其中弊端,最终为家乡父老减免了漕税。

天启二年,魏父被提拔为工科给事中,因不满佥都御史王德完和大学士韩爌的护短行为,与之产生矛盾,受到陛下责备,同僚也纷纷上疏弹劾。

此后,随着东林党与阉党的争斗愈演愈烈,因师从高攀龙,魏父入仕时就注定要卷入这场党争。

魏父两疏弹劾大学士沈纮,贿结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与客氏,被魏忠贤忌恨,但也因此深得东林领导者的赏识与倚重,出任礼科左给事中。

不过,魏父虽力除时弊,但也因严格执行抚恤制度,得罪朝中一众权贵。

天启四年春,吏部尚书赵南星万分看中魏父的贤能,推举他为吏科都给事中。

一些地方官吏想贿赂他,都被一一检举揭发,自此没人敢踏进魏宅大门。

赵尚书遇事常与之商讨,因此朝中官吏若仕途不顺,皆都怨恨于魏父。

同年岁末,魏父因十月冬祭,弹劾大学士魏广微,加上先前附和杨涟弹劾魏忠贤,反被魏忠贤和魏广微借着魏父同乡谢应祥上任山西巡抚一事,以推举不公为由,官降三级,贬谪回家。

魏学浩还记得冬至那天,父亲风尘仆仆回到家中,满脸愁容,将自己关在书房,一言不发,久久未曾出门。

母亲心中忧虑,特意煮了桂圆烧蛋送进房间,温言宽慰道:“无论如何,养好身体才是当务之急。老爷一向两袖清风,不惧奸臣诬陷,终有一日,是非曲直自会水落石出。”

自此,魏父便安心留在家中,打算韬光养晦……

收起回忆,魏学浩的目光在父亲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他关切地问道:“爹,您身体可好些了?”

“好,好着呢!只要你平安归来,爹就啥都好。”

魏父拍着儿子的后背,魏母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花。

“爹,娘,孩儿此次回来,给您们带了好消息!”魏学浩兴奋地说道,扶着二老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郑老舶主虽然不幸染病离世,但多亏林三爷的赏识,孩儿有可能接任舶主之位。”

魏母听闻,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我儿有出息了!这是老天保佑,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爹,等孩儿挣了钱,您就告老还乡,好好享受天伦之乐。”魏学浩转向父亲,满怀憧憬地说道,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不用,不用。”魏父微笑着摆摆手,目光中满是满足与欣慰,“朝堂还需要我!”

魏学浩环顾四周,看向魏父,心中酸楚难抑,不平之意顿生,开口言道:“爹,您为官数载,清正廉洁,赴京任职之时,身旁仅携二三奴仆,老家亦是茅舍几间而已。而今阉党专权,朝堂暗蔽,陛下又……,您这般坚守,究竟所为何苦?”

见魏父缄默不语,魏学浩心下不忍,忙岔开话头,轻声问道:“娘,孩儿临行前所予银钱,可还充裕?”

魏母微微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说道:“浩儿,你走后,邻居赵二嫂家遇到了难处,急需用钱。她找到咱家,你爹想着咱能帮一把是一把,就把你留的钱拿了些给她。”

“爹,您就是太善良了。”魏学浩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您也不能苦了自己啊。”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将里面的钱全部倒在桌上。

那是几锭银钱和一些碎银,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娘,这是孩儿这次的工钱,您拿着,先去买些吃的用的,别再省着了。”

魏母看着桌上的钱,眼眶湿润了:“浩儿,你在外面也不容易,自己留着些吧。”

“娘,孩儿在船上不愁吃穿,您就别操心了。”魏学浩坚持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学浩抬头望去,只见邻居赵二嫂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

赵二嫂四十多岁,面容憔悴,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善良。

“哟,是学浩回来了!”赵二嫂笑着打招呼,“我刚做了些吃食,想着给你父母送来尝尝。”

“赵姨,您太客气了。”魏学浩连忙起身致谢。

“学浩啊,这次回来能多住些日子吧?”赵二嫂问道。

“赵姨,我请了假,要办些重要的事,会在家待上一阵子。”魏学浩回答道。

“那就好!就你爹娘在家,二老可孤单了。”赵二嫂笑着问道,眼中满是关切,“对了,听说你在船上表现得可好啦,是不是要当舶主了?”

“赵姨,还没确定呢,但有这个机会。”魏学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肯定能成!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出息。”赵二嫂鼓励道,“等你当了舶主,可别忘了咱这些老街坊。”

“赵姨,您放心,我魏学浩不是忘本的人。”魏学浩坚定地说道。

赵二嫂又和魏父魏母俩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魏学浩转身对二老说:“爹,娘,我想去看看若璃,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魏父微笑着点头:“去吧,孩子,早点把婚事办了,爹娘也就放心了。”

魏母也起身,摘下了围裙说道:“娘去集市再买点菜回来,记得早点回家吃饭。”

魏学浩答应后,告别双亲,朝着柳若璃家跑去。 第3章 若璃 在漫长的航行中,魏学浩频频忆起若璃,心情如海浪般起伏不定。

他满怀激动,热切期盼与深爱的姑娘重逢;然而,心中亦交织着忐忑与忧虑,不知若璃是否安好,是否仍翘首以待他的归航。

柳家虽非家大业大,以布匹生意为主,家中更传承着一手精湛的刺绣技艺。

培养的七八位绣娘皆技艺高超,更不用说柳若璃的绣工,十里八乡的达官显贵无不赞赏有加。

柳家老爷与魏父乃挚友,魏学浩与柳若璃自幼便定了娃娃亲,但柳家主母一直对魏学浩的职业心存疑虑。

无奈柳老爷因病早逝,柳母当家做主,定下条件:唯有魏学浩晋升为舶主,方能安心将女儿许配于他。

可想而知,当魏学浩得知自己即将上任舶主时,心情是何等的激动。

如今,他越来越接近柳若璃家的小院,内心的激动与紧张情绪也随之愈发强烈。

终于,柳家的小院映入他的眼帘。

黄昏时分,落霞染红了天边的云彩。那后院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少女的心事。

魏学浩敏捷地攀爬上院墙边的一棵古树,犹如平日里登上桅杆远眺那般,目光投向了院内。

屋内,柳若璃正坐在窗前,专注地刺绣着,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这位绣娘天生丽质,眉若远山含烟,眼如秋水盈盈,鼻梁挺拔而精致,樱桃小口点染着黄昏的霞光。

她的皮肤白皙如雪,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间,随风轻摆,发丝间隐约闪烁着夕阳的斑驳,更显其飘逸风姿。

她身着一身素雅棉织长裙,裙摆绣着简洁精致的花卉图案。领口与袖口以绿色丝线勾勒出细腻的柳叶纹样,点缀得恰到好处。

霎时清风拂过,衣摆随风起舞,与江南的杨柳烟雨交相辉映,令人过目难忘。

魏学浩看得入神。

直到不知何时也爬上了树的狸花猫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在枝丫上轻轻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柳若璃抬头查看动静,忽见心爱之人,心中骤然一震,手中的针线瞬间滑落。

她急忙起身,奔出房门,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见状,原本卧着的魏学浩也迅速坐直了身子。

“若璃,我回来了!”魏学浩激动地喊道。

“学浩!”柳若璃眼中闪烁着惊喜与激动的泪花,声音微微颤抖。

两人四目相交,满眼的温柔似乎要将彼此深深融入各自的灵魂。

此时,狸花猫轻步走到魏学浩身边摩挲起来。

魏学浩一惊,身形微晃,险些跌倒。

底下的姑娘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笑,却急忙伸手掩住红唇。

魏学浩顿时脸颊泛红,搂过狸花猫,责备道:“都怪你,小花!”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若时光能定格于此刻,那必定是人间至美。

魏学浩轻轻将小花放回树枝上,随后一个矫健的纵身跃下,顺势翻入院内。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柳若璃紧紧拥入怀中。

“你可算回来了,我每天都在盼着你。”柳若璃抬起头,双眼泛红,眸中满溢着深情。

她再次关切地问道:“这次出海,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魏学浩微笑着安抚她:“放心,若璃,一切顺利。我这次回来,还特意给你带了份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发簪,簪身雕琢着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花卉。

“这是泉州府的传统,本是用鲜花编成,立春时节,当地的少女们都会佩戴这样的簪花。”

“真漂亮,谢谢你,学浩。”柳若璃接过发簪,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里却流露出几分嗔怪。

她一把推开魏学浩,嘟囔着:“哼,你肯定只顾着欣赏泉州的小姐们了!”

魏学浩尴尬地笑了笑,举手发誓:“我保证,绝对没有分心去看那些姑娘。如果有假,天……”

柳若璃急忙捂住了他的嘴,见他那副窘样,再次笑了起来,举起发簪说道:“好好好,我信你!帮我戴上!”

魏学浩点点头,一边戴着发簪一边说道:“若璃,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魏学浩拉着柳若璃的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深情地望着她,“船上的老舶主去世了,林三爷有意让我接任他的位置。”他深咽了一口,眼神中尽是温柔:“若璃,我们马上就能成亲了!”

柳若璃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她紧紧握住魏学浩的手,激动地说:“真的吗?学浩,我就知道你一定行!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

两人沉浸在幸福中。

魏学浩兴奋地手舞足蹈,将这次航行中的奇趣见闻详尽地讲述给柳若璃听。柳若璃则满眼期待地注视着他,静静地聆听,偶尔贴心地递上茶杯。

“咳~”一声咳嗽声打破了这对情人的温馨。

柳若璃急忙站起身来,低着头迎了过去。

魏学浩转身也是一怔,急忙整理衣服,拱手作揖道:“见过柳姨!”

来人正是柳家主母。

“魏学浩,尽管你与若璃已有婚约,却不走正门,偏要上演这出飞檐走壁的戏码!”柳母絮叨起来,“若璃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你得多为她着想……”

魏学浩一边聆听,一边频频点头。

柳若璃则在一旁强忍笑意。

不知不觉间,天色逐渐昏暗。

终于,柳母在滔滔不绝之后,抬头望了望天色,挥了挥手说道:“罢了!学浩,时间已晚,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柳若璃向他递了个眼色。

魏学浩再次拱手,却欲言又止。

柳母轻叹一声,叮嘱道:“你即将担任舶主之事,我已有所耳闻!记得让你父亲来提亲,你们再把定婚宴办了!等你真正当上了舶主,再接若璃过门!”

听到这番话,魏学浩这才深深作揖,腰身几乎弯折,大声应道:“遵命,柳姨!多谢,柳姨!”

“行了,行了,快走吧,你也刚回来,回去多陪陪你父母!”柳母故作嫌弃,却还是轻轻推了旁边的柳若璃一把,“你去送送。”

柳若璃略感惊讶,表面上有些扭捏,但内心却是满心欢喜。

目送着小两口的背影渐行渐远,柳母悄然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身回到屋内。

在柳父的牌位前,她点燃一支香,哽咽着说道:“老爷,终于,你的一桩心事可以了结了。”

再回到这对恋人身边,他们此刻的心情更是激动难抑。

“回去吧,若璃,我一定会让我爹爹明天就来提亲。”魏学浩目光坚定地注视着若璃。

柳若璃羞涩地垂下头,轻声嘀咕道:“谁说要嫁给你了!”

魏学浩正欲追问,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魏学浩迅速起身走向门外。

只见几个乡民神色慌张地跑过,口中喊道:“不好了,锦衣卫来了!”

魏学浩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他紧握拳头,沉声对若璃说:“若璃,你待在家里,别乱跑。我去看看情况。”

“学浩,你小心点。”柳若璃满含担忧地看着他。

魏学浩点点头,心中明白,锦衣卫的出现预示着一场危机即将降临。 第4章 突变 出门之后,魏学浩随着人流前行。

几步之遥,他察觉到所有人皆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行进。

临近自家门口时,他目睹一群乡民围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布满了恐惧与不安的神情。

魏学浩心中一紧,拨开人群,走到前方,只见几名缇骑正站立在他的院中,手举火把。

为首的一名太监手持圣旨,神色倨傲。

魏父正跪在地上,身旁却不见魏母的踪影。

家中可见之处,已被彻底翻腾一遍,满地狼藉。

魏父精心养护的花草悉数被拔出。

再看魏学浩,他紧握着拳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正要冲上前去。

那太监咳了一声,示意旁边的人把火把拿近些,接着缓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大中涉嫌收受杨镐、熊廷弼贿赂白银三千两,故即刻拘捕押解至京师,以待进一步审理处置!”

听闻数额,众人惊呼,随后窃窃私语。

“魏公怎么可能贪污呢?魏大人可是个正直的官儿!”

“对啊,这屋子他们住了这么久,也就偶尔修修补补……”

“魏大人在京城可是个大官,我听说他在那儿也就几个仆人……”

“肃静!”太监收起手中的圣旨,厉声喝道。

紧接着,他举起兰花指,捏着公鸭嗓子,恶狠狠地质问道:“好你个大贪官,快点把银钱交出来,不然有你苦吃!”

魏父略显吃力地站起身来,尽管有些费力,他却依旧挺直了腰板,昂首而立。

他脸上的温情瞬间消散,毫无惧色地正声回应:“我并未贪墨,也无金银财宝,我为官绝非为了谋求财富!你们这群阉狗……”

“快!来人!”那太监曾听闻魏父的赫赫名号,素以直言敢骂著称,遂立刻吩咐身边的缇骑,喝道:“来人,将他给我绑了,堵上嘴!”

魏学浩目睹父亲被人强行架起,嘴也被堵住,心中怒火熊熊,正欲冲上前去,却被一只手及时拦在了面前。

他侧脸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大哥魏学洢。

魏学浩压低声音,质问道:“大哥,为何拦我?”

魏学洢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拉着魏学浩隐到了人群中。

此刻,围观的乡民们纷纷让出道路,那太监昂首挺胸,大步走在前方。

尽管魏父被缇骑牢牢压制,他依旧未露出丝毫屈服之态,紧随其后,最终一起消失在街道尽头。

众人散去后,魏家院子那扇斑驳的旧门上,赫然贴上了崭新的封条和两名佩刀守卫。

魏学浩被他大哥带到了旁边赵二嫂的家中,推开屋门的一刹那,他既惊讶又欣喜。

昏黄的烛光下,未见踪影的母亲此刻双眼通红,坐在桌旁,斜靠在二哥魏学濂身上,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手不停地擦拭着滚落的泪珠。

魏学浩急切地问道:“大哥,二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学洢和魏学濂对视后,后者说道:“大哥,你说吧!”

魏学洢透过窗户缝隙确认四周毫无动静后,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父亲早已料到此事,只是未曾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咬紧牙关,愤然骂道:“阉狗!”随即继续叙述。

前段时间,大理寺右丞徐大化上疏,暗指东林党包庇熊廷弼,导致其迟迟未能受刑。

此外,传闻熊廷弼贿赂东林党人,其向汪文言行贿以求生路的证供已被提交。

更有甚者,有人称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的奏疏实为熊廷弼所草拟。

因此,魏父之前附和杨涟弹劾魏忠贤之事再次被提及。

北镇抚司许显纯逮捕并杀害了杨涟和汪文言,顺承魏忠贤意,编造了他的口供,诬陷魏父与杨涟、左光斗、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几人收受熊廷弼贿赂。

魏学洢感叹道:“彼时,东林势盛,众正盈朝。可如今阉狗一人之下,父亲这次恐怕……”

魏母听闻此事,顿时惊厥过去,魏学濂急忙将其安置在一旁的榻床上。

魏学浩焦虑地看着母亲,沉默片刻后,他冷冷地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魏学濂回到桌边,沉声说道:“三弟,朝堂之事你向来未曾参与,此事牵扯甚广,单凭我们之力显然势单力薄。”

魏学洢点头附和:“的确如此。”他稍作思索,继续说道:“这样吧,我去衙门探听一番。如今天色已晚,那些阉人想必不会这么快就北上。”

魏学洢再次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母亲,叮嘱道:“你们俩务必好好照料母亲,等我回来。”

见魏学浩面露愁容,魏学濂温言宽慰道:“听母亲说,你即将担任舶主一职?”

“嗯!”魏学浩轻轻点头,语气无力地回应,“如今家中突遭此番变故。我怕……”

说罢,魏学浩紧握拳头,极力克制地敲了一下桌面,低声自语:“我刚刚才将这个消息告知若璃!”

魏学濂懊恼提及此事,伸手搭在魏学浩的拳头上,尽力安慰道:“即便真的发生不测,大哥与我定会竭力保全你!”

“二哥!”魏学浩心中涌起一阵感动,却又夹杂着些许惆怅。

原本,他的脑海中勾勒着将与柳若璃共度的美好未来,然而此刻,那些愿景已悉数破碎。

此刻,他不禁有些懊悔,若当初选择入仕为官,或许如今能为父亲分忧解难。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魏学濂起身开门,见来人是赵二嫂,便礼貌地让了进来。

赵二嫂端来了一些吃食和热水,带着歉意地说道:“这是下午刚做的,之前给你们家送了一些,剩下的不多了,你们先将就着吃些。”

魏学濂拱手致谢:“赵姨,多谢您的关照!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此时,魏学浩也起身作揖,尽管他长年在外奔波,但魏家的家规和门风依然保持得非常严格。

赵二嫂见状急忙阻拦,略显羞赧地回应道:“我家官人走得早,平时多亏了你们家的关照与支持,如今就别提谢不谢了。”

兄弟二人望着眼前的食物,却毫无胃口,纹丝不动。

赵二嫂安慰道:“你们两兄弟还是吃一点吧,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救你们的父亲,也才能更好地照顾你们的母亲。”

她轻移几步,来到榻前,凝视着魏母,低声呢喃:“可怜的嫂嫂……”

魏学浩深以为然,拿起一个窝头啃了起来。

他心知赵二嫂所言不虚,即便是再出色的水手,若空腹迎战,也难以抵御狂风巨浪的侵袭。

眼见弟弟精神稍有振作,魏学濂也跟着拿起一个窝头。

赵二嫂见此情景,也放心几分,“你们好生休息!”随即轻轻从外面合上了门,告辞离去。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魏学浩从睡梦中惊醒。

他警觉地问道:“谁?”

“是我!”魏学洢疲惫沙哑地声音回应道。

魏学浩迅速开门,将大哥迎入屋内。

他瞥了一眼天色,东方的鱼肚白已然显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凉意。

这时,魏学濂也醒了过来,一边示意大哥先坐下休息,一边给他倒上了水。

魏学浩也合上了门,迅速回到桌边。

他俩见自家大哥眉头紧锁,一脸倦容,也没有催促。

魏学洢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两位焦急等待的兄弟,将昨夜所探得的情报逐一告知。 第5章 抄家 魏学洢在衙门对面的巷子里等候多时,心中焦急不安,来回踱步。

打更的乞丐已报了三回时间,禁子王武才从衙门侧门步出。

魏学洢见状,立刻迎上前去。

王武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定神后连声说道:“魏大公子,您这是要吓死小人哪!”

王武边说边轻抚胸口。

魏学洢拱手施礼,歉意道:“王兄,实属无奈,此事关乎家父,还望海涵。”

王武环顾四周,见无他人,便将魏学洢拉至一旁幽暗小巷。

“魏大公子,小人可担不起如此大礼。魏公恩泽乡里,如今……”他话未说完,便重重叹息。

“家父究竟如何?”魏学洢急切地追问。

“魏公……”王武停顿片刻,欲言又止,手却依旧轻抚着胸口。

良久,他才低声说道:“早就听闻镇抚司与锦衣卫的手段,但亲眼目睹后,仍让人……如今回想起来,仍不寒而栗。”

魏学洢闻言,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却仍努力站稳,“他们动刑了?这不还没回京城吗?他们怎能私下审问?”

“我们几个禁子也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站着!”王武压低着声音,警惕地看着四周,“好像是在审问魏公,到底把贪墨的银钱藏在了何处。”

“父亲他没有贪墨!”魏学洢怒言反驳。

王武急忙制止了魏学洢,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我等自然相信魏公为人为官,但是他们不信,他们总觉得魏公是把银钱给藏匿起来。”

他凑到了魏学洢的耳边,低声说道:“他们打算明天去魏宅,纵使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些银钱给找出来!”

“那王兄可听说他们何时动身上京?”

王武摇了摇头,“魏大公子,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禁子,知之甚少。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魏学洢再次拱手致谢,从袖口缓缓掏出几粒碎银,诚恳道:“多谢王兄。”

王武望着月色下闪烁的银光,原本伸出的手却又缓缓收回。

“魏大公子,切莫如此,权当我回报魏公当年的恩情吧!”言毕,他抱拳深深一礼,随即没入黑暗之中……

一声鸡鸣,骤然打断了魏学洢的叙述,坊间随之逐渐喧嚣起来。

然而,屋内的三人却都低垂着头,陷入了沉默。

此时,魏母缓缓醒来,虚弱地唤道:“洢儿、濂儿、浩儿……”

几人闻声,都围到了榻前。

魏学浩扶起了母亲,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魏母急切问道:“洢儿,你父亲怎么样了?”

“父亲他……”

魏学洢没有把父亲受刑的事情说出来,只是说暂时押在牢中,不日会上京。

“母亲,孩儿打算随父亲北上,恳请父亲的同僚从中斡旋!”魏学洢宽慰道。

魏母眼中再度泛起泪光,但仍强忍着情绪说道:“我不同意。我相信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可是……”

魏学洢还想恳求,魏母却一把摁住了他的手。

“万一你父亲……,长兄如父!”她目光扫过三个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你们父亲早就有所预料,京城的消息早已传来!”

魏学浩震惊地望向两位兄长,他们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

魏母转轻轻拉起他的手,“只是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迅速,本想亲眼看着浩儿完婚!”

魏学浩此刻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侧过头去,避免让母亲看到。

突然,外院的门被敲得咚咚作响。

赵二嫂急忙从房内走出,透过窗户瞥了一眼魏家人所在的屋子。

几人目光交汇,赵二嫂示意他们将窗户放下,自己则前去应门。

“来了,来了!谁呀!这么一大清早的!”赵二嫂大声喊道。

赵二嫂刚把插销拔下,门就被推开了,自己也被压得退后了几步。

她刚想开骂,一看来人是衙门的差吏,便收起了脾气,好生问道:“是李捕快啊,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是穿着皂衫的县衙捕快的李威,后面跟着两个衣着华丽的缇骑,但这两人明显的心不在焉,时不时还往魏宅的方向望去。

“赵二嫂,最近你可见过魏家人吗?”李威语气严厉地问道,目光却越过赵二嫂的肩头,向屋内探去。

“没有!没有!”赵二嫂连忙摆手,语气急切。

“你休要隐瞒!”李威提高了声音,“私藏罪犯可是重罪!昨天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这两位可是京城来的缇骑。”

两名缇骑闻言,故意瞪大眼睛,威吓地看向赵二嫂。

“明白,明白!”赵二嫂连忙点头,语气谦卑,“民妇绝不敢隐瞒。”

“行了行了!”另一名缇骑不耐烦地催促道,随即凑近李威耳边,压低声音说,“要是真没见到,咱们就赶紧去办正事,协助上差大人抄家!”

“是是是!”李威连忙点头哈腰地回应,临走前不忘叮嘱赵二嫂,“赵二嫂,若见到魏家人,务必及时上报,以便明日上差大人一同押送回京。”

最后几个字,李威一字一顿,似乎有意让赵二嫂和里屋的人听见,随即引领着两位缇骑朝魏宅方向走去。

赵二嫂待几人走远后,轻轻合上门,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小跑至里屋,却未进门,而是隔窗问道:“魏夫人,可都听清了?”

“嗯,多谢赵姨。”魏学洢对着窗口,恭敬地作揖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赵二嫂重复着,心有余悸,“可吓死你们二嫂我了。好在李捕快不是忘恩之人。”

“我去市集上买点做吃食的,顺便再听听街坊有什么消息。”

“多谢二嫂!”这时魏母回道,然后掏出了魏学浩给的银钱袋子,递给学浩,示意他给些赵二嫂。

“那我走了!”赵二嫂正要离开,里屋的门突然推开了。

魏学浩急忙拦住去路,喊道:“赵姨!”

他迅速掏出银子递向赵二嫂,接着说道:“我们多有叨扰。”

赵二嫂急忙摆手拒绝:“你们家已帮了我许多,我怎么好意思再收你们的钱财。”

魏学浩不容分说,直接抓起赵二嫂的手,将银子塞入她的掌心,郑重行礼道:“母亲特意嘱咐,请您务必收下。”

赵二嫂无奈地接过了碎银,轻声安慰道:“二嫂虽未曾读过多少书,但相信魏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魏学浩未发一言,只是默默点头,与赵二嫂道别后,便转身回屋去了。

赵二嫂轻轻合上门,快步向集市走去。采购了一些食材后,她注意到不少街坊邻居纷纷朝魏宅方向奔去。

她拉住一位老妇,恰好是李威的母亲,急切地问道:“李婶,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李母答道:“昨天的那些缇骑正在抄魏大人的家。”

赵二嫂心头一震,疑惑道:“昨天不是已经搜查过了吗?怎么今天还要抄家?”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赵二嫂坚定地说。

两人来到魏宅前,挤过围观的人群,站到了前排。

眼前的景象,让赵二嫂不禁目瞪口呆,原本就简陋的魏宅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赵二嫂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帮畜牲实在过分,连房梁都不放过。”

只见昨日的上差大人,坐在庭院一角,一手端着盖碗,一手举着兰花指,指指点点。

“你们几个搜仔细了,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你们几个,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罪人贪墨的银两给找我找出来……”

“喂,那个叫李什么的!”上差指着在翻查的李威,看向一边。

旁边一名官员急忙凑近提醒道:“李威,上差大人。”

此人正是典史邵朝元,他与知县林先春本是同乡,无奈自身无功名,只得整日欺压良善。林先春虽不愿与其为伍,但顾及同乡情分,只要邵朝元行事不过分,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上差大人驾到,邵朝元自然是满脸堆笑,借机狐假虎威。

上差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道:“李威,你们几个手脚干净些。魏千岁可是亲自指派咱家督办此事。”他心中暗忖:出门在外,身份终究是靠自己挣的。

许久之后,围观的乡民已散去大半,一是天色渐变,乌云开始聚拢;一是即便将此处翻了个底朝天,这群官匪也未能搜出任何值钱之物。

“清者自清……”

“唉,没看到好戏……”

“散了,散了……”

那些曾受魏公恩惠的,皆知魏公清廉;而领教过魏公刚正不阿的,也最终失望而归。

李威此时瞥见自己的母亲正与赵二嫂在一起,心中一怔,趁着邵朝元正忙于奉承上差之际,急忙出门,将她俩拉到一旁。

“母亲,你怎么也来凑这热闹?快要下雨了,赶紧回去!”李威焦急地劝道,随即转向赵二嫂,“赵二嫂,你也别在这儿逗留了,快回去吧,你不是还有客人要招待吗!”

他边说边和赵二嫂使眼色。

后者皱了皱眉,忽然明白他的用意,急忙说道:“对对对!我还有亲戚在家,得回去招待了!”

“那麻烦赵二嫂把我老母顺带送回去!”李威拜托道。

“好好好!”说罢,赵二嫂搀着李母往回走。

李威这才把心放下,又匆忙回到院内。

“李威,你去干什么了?”邵典史见李威从外面回来,厉声问道。

“小的去查了查外院墙!”

“发现什么没有?”

“都没有发现!”李威一边摇头一边擦着头上的汗水。

又挖了许久,一声惊雷之后,大雨倾盆而下。

上差惊恐万分,手中的盖碗几乎脱手,只得强作镇定,饮了口茶,眼见自己华贵的官服被溅起的泥点玷污,不禁咒骂道:“这该死的天气!”

这时锦衣卫的一名总旗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禀报道:“上差大人,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找到。”

上差闻言,看着满地狼藉和被弄脏了的衣裳,气不打一出来,愤然将手里的盖碗重重地往旁边一摔。

邵朝元费力去接,却被溅了一身茶水。

“哼,咱家就不信了!”他看了看天,这雨似乎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回县衙!我得再去问问那老小子。”他夹着公鸭嗓子,声音中透着几分怨气。

而此刻衙门的地牢里,魏学浩正跪在牢房外,注视着父亲的背影…… 第6章 退婚 原来赵二嫂离开后,魏学浩就在寻思:若璃那边也得解释一下,那日答应今天必去提亲,如今发生此等变故,想必她也是万分焦急,而且柳家主母肯定现在心中不悦,说不定……

魏学浩看了看榻上的母亲,老人家不堪心累,又卧床不起;再看向大哥和二哥,两位兄长正在罗列识得的京城官员,首先考虑的吏部尚书赵南星,但未曾知晓,赵尚书早就被魏忠贤矫旨流放。

他骤然站起,转向兄长们,急切地说道:“大哥,二哥,麻烦你们照看母亲,我必须去跟若璃澄清一下目前的状况!”

魏学濂急忙制止道:“如今外面的缇骑正在四处搜寻我们,你此时出去实在不妥。”

“我昨日已向若璃承诺,今日必将陪同父亲前去提亲。然而,眼下突发变故,作为魏家的男儿,无论如何都应有所交代。”魏学浩语气坚定,随即转向大哥,眼中流露出恳切的求情之意。

魏学洢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叮嘱道:“三弟说的没错,魏家男儿应该顶天立地!你快去快回!只是说明情况,不要做过多停留!我相信这点分寸你还是有的。”

魏学浩急忙点头,正欲开门。

魏学洢仍有些许不放心,毕竟这个弟弟年轻气盛,便再次叮嘱道:“如遇任何问题,回来与我们商量,切莫冲动,长兄如父,为兄会为你做主。”

魏学浩感动至极,深拥大哥后,便戴上斗笠,离开了宅子,往柳家院子快步赶去。

此番前去,与之前的心情可是截然相反了,就如这阴霾的天气。

魏学浩心情沉重,他将所有可能的结果在脑海中一一梳理;他愿意许下承诺,一生爱护柳若璃;他也愿意放手,确保柳若璃安然无恙,不受任何牵连……

站在院后的老树下,魏学浩突然愣住了,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摇摆的树叶,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滚滚乌云逐渐聚拢,天空低吼。柳宅的牵牛花已然闭合,仿佛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风雨,蜷缩在枝叶之下。

魏学浩摒弃了所有杂念,此刻最关键的是要将情况如实告知若璃。他深信若璃定能理解,尽管最大的障碍来自她的母亲。

他蹲坐在树枝上,却未在预期的地方见到若璃,便轻声呼唤了几次,依然毫无回应。他随即翻身跃入院子,正在整理衣物之际,抬头却见柳母站在若璃的屋外。

魏学浩急忙摘下斗笠,拱手施礼道:“柳姨……”目光瞥见了柳母身后上锁的房门。

柳家主母迅速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面色凝重地沉声道:“魏学浩,我清楚为何前来,然而今非昔比,你可曾想过,如今你的举动,将会给柳家,乃至若璃带来何等严重的麻烦!趁着没人发现,赶紧给我离开。”

见对方依旧愣在院中,柳母语气愈发严厉:“魏学浩,如今魏家遭遇此变,虽我们坚信魏公的清廉,但他触怒的乃是当朝九千岁,此事非同小可。为若离的后半生着想,也为柳家的长远计议,你和若离的婚事,就此作罢!”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划过,震得门窗晃动,瓦砾作颤,更是震得魏学浩的心跌落到了谷底。

也是此刻,柳母身后的屋子里面,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喊之声。

原来是一直趴在门口偷听外面对话的柳若璃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放声大哭起来。

只见她满脸泪痕,已然哭得如同一个泪人儿一般,用近乎沙哑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不,母亲!不要这样......不!今生今世除了学浩之外,女儿我谁都不嫁!”

老天似乎也听到了柳若璃的哭声,倾盆大雨一下子便落了下来。

魏学浩浑身湿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溅起一阵水花。

听到心爱的人哭泣,他的心也跟着紧缩。

此刻,他记起了兄长的忠告,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恭敬地向柳家主母叩首,语气坚定地说:“柳姨,父亲确实被冤枉,但天理昭彰,终会还他清白。我们魏家男儿个个正直,我此番前来只为澄清事实,希望柳姨不要责怪,也不要对我们的婚事如此坚决拒绝。”

随后,魏学浩慢慢站起,戴上斗笠,鞠了一躬说:“柳姨,待此事解决,我定会再次拜访。”

他提高声音,既是说给柳母听,也是为了让自己心爱的人放心。

“若璃,等我!”魏学浩在心中默默立誓,然后决然离去。

柳家主母见魏学浩并没有过多的吵闹,此刻心中对他也另看几分,可无奈为了女儿和柳家的将来,她无能为力。

“女儿,不要怪母亲狠心。”她声音也略有些颤抖,对着上锁的屋里说道:“魏家遭此劫难,我不能让柳家也受到牵连。”

说罢,柳母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还在抽噎的柳若璃。

魏学浩出了柳宅,心中悲痛万分,回忆着与若璃的点点滴滴,他不甘心,也放不下心爱之人,于是盘算起来。

目前,县里的官吏和锦衣卫都在搜寻魏家人,不过就白天那个情况,似乎这个搜寻并没有那么重视。

那个阉人显然更关注那些所谓的贪墨银两,必定会带着更多差吏去抄家。

况且根据李威提供的信息,父亲明日即将被押解上京,若此刻不找到钱财,恐怕回去也不好交代。

回想自去年冬至父亲回乡以来,他对自己的态度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宠溺。不管是看书习字,亦是画画弄草,父亲总是把自己叫到身边。难得欢聚了月余,却因自己出海跑船而再度分离。

原本魏学浩计划着与若璃完婚后,能让父母享受儿孙绕膝的幸福晚年。

“看来是我过于天真了!”魏学浩心中暗自叹息,并决然道:“我得前往衙门,再见父亲一面!”

魏父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唤着自己父亲,他本以为是疼痛让自己产生了幻听,起身后发现真是自家三郎。

他激动地走向牢门前,双手颤抖地扶住门框,内心惊喜与担忧交织,声音虚弱地问道:“浩儿,你怎么进来的?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父亲,父亲!”魏学浩望着老父佝偻的身躯和沾满血污的里衣,愤怒地说道:“他们竟然如此对待你。”

“这都不重要,你赶紧离开!”魏父竭尽全力,厉声喝道。

“没事,父亲!”魏学浩跪在地上,紧紧握住父亲的双手,心疼地说:“那阉人正在抄咱们的家,无暇顾及我们。况且今天当值的是王武,我给了他一些银钱,让他通融一下。”

“唉!”魏父长叹一声,“是父亲连累了你们。”

“不!”魏学浩打断父亲的话,眼中噙满泪水,但仍坚定地说:“这不是父亲的错,只能说如今宦官当道,陛下昏聩。”

看着满身雨水的魏学浩,魏父不禁潸然泪下,“你和若璃的事情……”

“我刚刚已经去过柳府了,柳姨显然不愿再让我和若璃见面。”魏学浩低下头,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如今并非儿女情长之时,我们都在设法救出父亲。大哥打算陪您一同进京……”

“胡闹!”没等魏学浩把话说完,魏父便甩手背向过去,“我早已预料到如今这变数,一切后果自然由为父一力承担。”

他不再佝偻着身体,昏黄的烛火映照出魏父挺拔的背影。他强忍剧痛,拖着铁链一步一步回到魏学浩身边,沉声叮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转告你大哥,长兄如父,今后这个家就全靠他了!”

魏父抓起自己儿子的手,释然道:“嘱咐你二哥,好生照料母亲;而你……”

“幸好当初并未强迫你走上仕途。”他放开了儿子的手,回到了那堆稻草中,“快回去吧,浩儿!”

“父亲!”魏学浩仍久跪不起,他想最后多陪父亲一会。

此时,王武从外面匆忙跑了进来,“魏小公子,您快走吧,这上差大人就快回来了!您可别连累小人。”

“父亲!”魏学浩再次唤了他的父亲。

魏父只是挥了挥手,嘴里念叨:“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魏学浩重重地向着父亲三叩首后,缓缓起身,额头上的鲜血,混着泥水,淌落下来。

他屈身作揖,泪流满面道:“父亲,孩儿告辞!”

魏学浩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牢房深处,传来一位老人的长吟:“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7章 送行 魏学浩浑身湿透地回到了赵二嫂家。

应门的赵二嫂见到他这副模样,急忙问道:“哎呀,学浩,你这是怎么了?快进屋,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裳。”

里屋的兄长听到动静,也推开了屋门,将一脸愁容的弟弟迎了进来。

两人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有一旁的母亲见到儿子如此狼狈,心中颇为伤感,上前握住魏学浩的手,安慰道:“儿啊,大哥都和我说了。你也别太难过了,等事情过去,我们再……”

魏母轻抚儿子的头发,突然发现额头上的伤疤,惊呼道:“浩儿,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魏学浩急忙捂住,“没事,母亲!”

此刻,恰逢赵二嫂拿着几件衣服走进来,“学浩,这是我家官人的衣服,你不要嫌弃。”

魏学浩起身,连声谢道:“不会,不会!”

赵二嫂抖落了几下衣服,然后比了比,“就这件吧,这件应该合身。”

虽然只是粗布长衫,但魏学浩长期在外奔波,穿上也并不显得违和。

赵二嫂看着魏学浩,神情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归来,眼眶渐渐湿润,她急忙说道:“我去给你再煮碗姜汤驱驱寒。”

魏母此时也跟了过来,说道:“我和你一道去。”

关门的一刹那,她向两位哥哥使了个眼色。

“学浩,柳家那边怎么说?”魏学洢关切地问道。

“若璃那边暂时不必在意!”魏学浩眉头紧锁,侧耳细听门口的动静,沉声说道:“我刚从监牢回来,见到了父亲!”

两位兄长顿时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惊呼:“什么?”

察觉到他们的声音可能过大,魏学浩急忙伸手掩住对方的嘴,继续低声说道:“爹的情况很不好,那可恶的阉人对他动了刑。”

魏学濂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乱颤,“混账!”

“你是怎么进去的?”魏学洢反而关心这个,插嘴问道。

“是王武帮的忙!”

“又是王武?”魏学濂转向大哥,重复问道。

“我猜测,是知县大人私下有所嘱托。”魏学洢皱着眉头说道,“王武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咱们。父亲这件事,说小不小,但自始至终,未见林知县出面。想必是他暗中照拂。”

“是啊!我与林知县有过几次交往,此人素来深明大义,对父亲的刚正不阿也是钦佩不已,绝不会与阉人同流合污!”魏学濂解释道。

“父亲确实是一位清廉刚正之人!”魏学浩经过刚才在牢狱中与父亲的对话,更加坚定了对父亲品格的信念。

“父亲还说了些什么?”大哥问道。

魏学浩摇了摇头,答道:“我把大哥想随行北上的想法说与他听,果然如母亲所料,父亲严厉地拒绝了!”

“父亲说,覆巢下焉有完卵,希望大哥能以魏家为重,并嘱托我们照顾好母亲,去往京城后,他会极力保住我们!”

兄弟二人心中涌起酸楚与自责,眼眶中的泪水不住打转,发出声声叹息。

此时,魏母端着姜汤走了过来,目睹自家三个孩子情绪低落,她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看看你们这几个七尺男儿,整天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还算是魏家的男子汉吗?”

赵二嫂紧随其后,拿出了几身衣服。

魏母再次语气坚定地吩咐道:“都给我把眼泪擦干,换上衣服,明天为你们的父亲送行!”

翌日,天空依旧阴霾,偶尔飘落如尘土般的细雨。

“上差大人,上差大人!”邵朝元急匆匆地奔至地牢,神色焦虑地呼喊。

“这江南真是潮湿,快些,这破地方一股子霉味,咱家都要熏死在这了!”上差用袖口掩住鼻息,随即目光转向气喘吁吁的邵朝元,问道:“何事如此狼狈?”

“回禀上差大人!”邵朝元拱手作揖,吞咽着唾沫,答道:“外头围了众多乡民,队伍从衙门口一直延伸至城门口!”

上差闻言,神色微变,却尽力掩饰慌乱:“他……他们意欲何为?”

“小人探听得知,他们是来为魏大人送行的!”

“什么!”上差骤然怒不可遏,声音尖锐刺耳,“可恶的刁民!”

牢中的魏公却不禁哈哈大笑,随即又连连咳嗽,毕竟昨日又受了不少鞭子。

王武正在给他换衣服,原来的白色里衣已经彻底染红,可没过多久,新换的也渐渐渗出了红色。

魏公用极为虚弱的声音讥讽道:“人在做,天在看。何必多此一举呢!”

上差愈发愤怒,眉头紧锁,但随即又舒展开,轻蔑地说道:“魏大人,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咱家劝你还是配合为妙。”

“若能告知你藏匿贪墨银钱之处,兴许咱家还能为你保留些许体面!”

“呸!”魏公朝一旁啐了一口,虽此举有失斯文,但对这群阉人,魏公早已心存厌恶,“我看是你自己想要留点吧!”

此时,上差几乎气得七窍生烟,正欲抬脚踢去,却被一旁的缇骑拦下。

“上差大人,此人身体虚弱,咱们还需将他带回京复命。”

“哼!”上差冷哼一声,“魏大人,如今你就是一只死鸭子,只剩嘴硬了!”

魏公并未理睬他的谩骂,于是他只能对着还在给魏公换衣服的王武骂道:“你手脚麻利点!换件衣服都那么慢!”

骂完转身往外面走去,嘴里嘀咕着:“什么破地方!”

邵朝元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几名缇骑也在后面紧随其后,牢房里只剩下王武和魏公。

魏公从稻草堆中取出一封折得极小的书信,递到王武手中:“王武小兄弟,多谢你为我们魏家所做的一切。这是我的一封家书,务必请你送到我儿魏学洢手中。在下感激不尽。”

魏公正欲下跪,王武急忙拦住,回道:“魏公,小人可担待不起。小人只是受林知县所托。”王武的眼神有些闪烁,轻轻推了推魏公递来的信笺。

魏公见状,又要跪下。

看着眼前虚弱不堪的老人,王武心中一软,扶起魏公后,接过信纸,塞入怀中:“魏公,看在您之前对乡亲的照顾份上,我就帮您这次了。我不识字,您可不要害我。”

魏公欣慰地笑了笑,拍着王武的肩膀说道:“王武小兄弟放心,这算是我的遗书吧,我恐怕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有些话想对他们说。”

此时,地牢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武急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生怕被人发现。

“走吧!魏大人!”邵朝元喊道。

魏公紧紧抓住王武的手,轻声说道:“拜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邵朝元瞪了王武一眼,骂道:“慢慢吞吞,害得我被上差大人一顿大骂,你不用去了,回头我再收拾你!”县衙西侧,人群熙攘,堵得水泄不通。

伴着沉闷吱呀声,狱牢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两名穿着华丽的缇骑率先窜出,满脸骄横跋扈。

随后,一辆精美马车驶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声响。

接着又两名缇骑,迈着嚣张步伐紧跟其后。

他们身后,锈迹斑斑的囚车里关押着魏公。

最后两名缇骑殿后,虎视眈眈扫视人群。

为首的缇骑见此人群,先是一愣,旋即面露不屑,瞬间瞪大眼睛,凶神恶煞般欲震慑众人。

人群虽满心愤懑,却也只能向两旁散开,让出一条窄道。

待囚车驶过的时候,多数乡民屈膝跪地,场中一时只剩微风轻拂声。

上差拉开马车帘子,得意骂道:“一群刁民!倒还懂礼数!”他沾沾自喜,仿佛此刻懂了魏千岁的快乐。

可乡民怎会跪他这阉人,他们跪的是囚车里的魏公。魏公减免江南漕税,让靠水吃饭的乡民得了大恩惠,生活有了喘息之机。

人群中,妇人低声抽泣,以帕拭泪;男人红了眼眶,偷偷抹泪。

魏家三兄弟隐匿其中,强忍着泪水,牙关紧咬,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他们看着囚车内双眼紧闭、蓬头散发、衣衫带血的父亲,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魏母却神色镇定,侧身挡在儿子们身前,轻拍他们的拳头,缓缓摇头,示意冷静。

似有心灵感应,魏公缓缓睁眼,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找到家人,微微点头,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传递安慰。

随后他扫视众人,见大家目光中满是惋惜、悲痛与怜悯。

就在这时,魏公仰头大笑,声震县衙之外:“诸位乡亲,老夫去去就回!” 第8章 北上 待车队驶出城门,人群逐渐散去,整个县城重归宁静。

魏家四人正朝着赵二嫂的住处行进时,一个瘦削的身影疾步追上了他们。

“魏夫人!”原来是王武。

魏学洢上前一步,谨慎地问道:“王兄,这是何意?”

王武环顾四周,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魏学洢:“受魏老爷之托。”话音刚落,他便匆匆离去。

几人面面相觑,魏母微微点头,示意儿子将信件妥善收好。

然而,不远处却有一双眼睛正暗中注视着他们。

赵二嫂比众人先行一步回到家中准备吃食,简单寒暄后,魏家几人也随即进了屋。

魏学洢展开信笺,开始低声念读:

“我不负国然负家。

大爷未改葬,亲娘未合葬,诸姊未安,累妻及汝半生,恐还累汝后半世,汝母汝弟亦累汝。

然我知吾儿不以我为累,而以我为鉴。

读书不可废,穷且益坚,不坠青云志。勿学他人遭难弃书,志气颓靡。

濂儿速读书明理,辅乃兄;浩儿教养仰仗洢儿,事长兄如父,勿顽慢。

安贫、读书、积德,乃我家法,世世守之。

我为忠臣,汝当为孝子。

我事上致身致命,汝事亲当晨省昏定。

我于乡党无犯,今蒙难,远近亲知相助,此天地祖宗默佑,当刻骨感戴。

我死为朝廷、纲常、正人君子,无所为而为,死无憾。

唯恨不见汝等成立,继书香、光前业。

我去后,汝等务要和睦,勿相争妒,思祖父创业艰,保家业。

亲近正人,疏远小人,善事踊跃为,不善勿染指。吾儿敬听,勿视泛常语。

狱中纸笔限,草草数言,以当永诀。

父大中绝笔”

魏母此时已哭成泪人,其他两位兄弟也频频点头,口中重复着:“儿子定当遵从!”

魏学洢念完,又折回身,将信递到母亲跟前。

魏母紧紧地将它拥在怀里,仿佛这是与自家老爷最后的纽带。

此时,院子的门响了起来。几人急忙擦干眼泪,魏母将信放入贴身的口袋,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赵二嫂前去应门,高声问道:“谁呀?”发现是之前的李威。

“李捕快,有什么事吗?”赵二嫂心中有些慌乱。

李威四处扫视一番,见无异常,便大声问道:“二嫂,你家亲戚还在吧?”

赵二嫂望了一眼里屋,点点头。

“那这几天就先别回家了!”李威继续扯着嗓子说道,“等这阵子过去了,再回去收拾收拾。最近不太平,等林大人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明白了!”赵二嫂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李威走后,赵二嫂来到里屋,她走到魏夫人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魏夫人,你们就安心住下,等外面风声过了再回自己院子吧!”

魏母眼眶一热,急忙起身,双腿微微颤抖,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着说道:“二嫂,您对我们家有再造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一旁的三兄弟见状,也整齐地站成一排,恭恭敬敬地鞠躬致谢。

赵二嫂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摆手说道:“哎呀,快别这样,就怕你们住不惯,要是有啥不方便的,尽管跟我说。”

魏母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一只银钗。这只银钗样式古朴,虽不华丽,却承载着她与丈夫多年的回忆。

她把银钗递到赵二嫂手中,恳切地说:“二嫂,这个你拿去当了,换点银两,这几天的用度就麻烦了!”

赵二嫂一听,急忙推辞,双手乱摆,“这怎可?”

魏学浩见状,急忙上前接过银钗,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母亲,这可是爹爹送你的定情信物,怎能典当!”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自己最后的一枚银锭,递到赵二嫂面前,两位大哥也纷纷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碎银,魏学洢脸上带着一丝愧疚,说道:“事出紧急,未能早作准备,还望二嫂莫怪。”

赵二嫂看着眼前这一幕,三兄弟孝顺懂事,魏母坚韧,都让她甚是感动,眼眶也微微湿润了,她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说道:“你们一家人真好。”

魏母红着眼眶,满心都是苦涩与无奈,看着屋内的众人,可这几日已将泪水哭干。

魏学浩独自一人坐在自家的庭院里,今晚的天空显得格外的晴朗,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江南小镇,同时也照亮了庭院里的一片狼藉。

他轻轻地扶起父亲那些已经蔫了的花草,心中悲恸万分。

父亲的绝笔,一直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仿佛父亲的声音就在耳边。

魏学浩慢慢地收拾着父亲散落一地的书籍,每拿起一本书,他的思绪就会回到与父亲相处的那些美好时光。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魏学浩急忙躲到了屋墙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透过门缝观察着门口的情况。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出来吧,学浩!”原来是他的兄长魏学洢在呼唤他。

听到是兄长的声音,魏学浩这才放下心来,从暗处走了出来。他发现不仅兄长在,连二哥魏学濂也在场。

兄弟三人相视而笑,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烟消云散了。

魏学濂微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呢?我们也好与你一起。”

魏学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连声道歉:“抱歉两位哥哥!”

兄弟三人齐心协力,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终于把这个家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宁静和整洁。

在清理的过程中,魏学浩发现父亲生前精心培育的几株兰花依然顽强地挺立着,于是他轻轻地拍去叶片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重新种植在花盆里。

最后,三兄弟默默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

魏学浩此刻站起身来,走到两位兄长面前,双膝跪下。

“学浩,你这是何意?”魏学洢惊讶地问道。

二哥欲扶他起身,却被魏学浩拦住了。

“两位兄长,我想替大哥随父亲北上。”魏学浩语气郑重地回答道。

“不可!”魏学濂立刻厉声拒绝,“父亲与母亲已经明确表示,就连大哥都不能去!怎能让你去冒险!大哥,你说是不是?”他看向自己的兄长,发现对方并没有像他一样惊愕。

“大哥!”魏学濂再次喊道。

此时,魏学洢才缓缓问道:“学浩,那你说说看,为什么让你代替我去?”

魏学浩直起身子,却未起身,他义正辞严地回道:“弟弟有三点理由:第一,正如父亲所言,长兄如父,魏家后续需要大哥主持大局;第二,魏家以读书立身,我自小不喜读书,难以静心,无法发扬家学;第三,此次北上,危险重重,必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大哥、二哥皆是有名之士,自然不适合。而我长年在外漂泊,早已习惯独自决断。”

魏学濂打断道:“你是我们中最小的,作为兄长怎能让你冒险。再说了,大哥也听从了母亲,放弃了北上的念头。”

“大哥,我知道你没有放弃北上!”魏学浩直视着兄长的眼睛,目光坚定。

魏学濂也看着自己的兄长,问道:“真的吗?大哥?”

“看来我们的浩儿比想象中更成熟一些!”魏学洢长叹一声,“你这几年海上的经历并非玩猎。”

“没错,我本打算安顿好你们后,佯装随父亲上京,毕竟我曾去京城探望父亲时,他有引荐诸公。”他边说,边扶起魏学浩,郑重其事地问道:“学浩,你真的愿意代替大哥北上?”

魏学浩狠狠地点头,“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母亲。我是最能名正言顺离开家的人。只是要拜托两位哥哥与母亲说,林家急召。”

魏学濂不再说话,只是摇着头,看着魏学洢。

魏学洢沉思了片刻,一手扶在魏学浩的肩膀,另一只手扶在魏学濂的肩膀上。

“你们都是魏家的好儿郎!”

几兄弟的眼睛都湿润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魏学洢问道。

“天亮就出发!快马加鞭,应该能在苏州赶上他们!”魏学浩回道。

此时,打更的人敲起了铜锣:“咚——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