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秦亡秦,厘定天下》 第1章 风起大梁 魏胜刚恢复点意识,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上下跳动,耳边还传来一连串的“驾,驾”声,不禁心中暗骂:“靠,我虽然混的不咋滴,这次总算是因为见义勇为负伤的吧?也不舍得叫个车,让老子胸口插个刀子坐马车跑五十里路去县医院么?这是哪个人才干的?”

小命要紧,魏胜顾不得疑惑为什么自己胸口中刀,又疼又涨的却是脑子。

强忍着痛苦睁开双眼,正准备掰扯几句让赶车的人温柔点,却发现一个用黑色布条扎着发髻、脸上三绺长须、身穿褐色麻布袍子的男人跪坐在自己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根两寸来长的针,正朝自己脸上扎来。

“救命啊!”

一声尖利的叫声响过,男人手一抖,针就掉到魏胜身下铺着的黄黑条纹皮毛上,接着转身撩开车厢帘子,朝外边急喊:“朱平,公子已经醒转,可慢些赶车。”

外边赶车的大汉早听见魏胜叫声,一拉缰绳,马车已经急急停下,一回身,弓腰钻进马车里,冲着魏胜跪坐下就开始哭嚎:“嗷,幸亏公子无事,不然,平有何脸面去见君上。”说着,鼻涕眼泪便哗啦啦拥了出来,挂在了满脸的短须上。

魏胜喊完一嗓子就有点懵,这声音听着不对,下意识的抬起右手一看:娇嫩,白皙,就是有点太小了。

尤其跟朱平蒲扇般的大手比起来,更显得手主人像个幼儿园小孩。“靠,老子这是穿越了?”

他还记得十分钟之前刚从老张家面馆出来,正寻思着下午上班给小朋友们讲什么小故事,就看见马路对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提着刀子直奔幼儿园门口。

来不及细想,抓起台阶跟前用来上下电动车的板砖就冲了上去。

结果很伟大也很光荣:一声“嘿,杂碎!”过后,男人被他一砖头糊在转过来的头上,手里的刀子也顺势插在他的胸口。

这也就是刀子插进去的时候男人已经被一砖拍倒了,没把刀子拔出来,魏胜还有时间打完110再打120,然后才眼前一黑,再醒来已经到这儿来了。

对面的长须中年人看他盯着右手两眼发直,心里一个咯噔:“公子?公子!你可无恙?”

魏胜回过神,搞不清楚状况的他沉默的点了点头,一时没敢说话。只是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个三百斤的胖子勉强套着一身小码衣服,鼓鼓囊囊,随时要爆裂开来,疼的龇牙咧嘴。

长须中年还待再问,朱平先急了,大着嗓门问:“侯仓先生,公子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公子并无大碍吗?”

“唉,方才我进来时,公子已经晕倒在地。所幸公子年幼,身量不高,未被巨石直接击中,只被车厢碎木打在头颅上,并无性命之忧。”

侯仓揪着胡子,眉毛拧成了个八字,接着道:

“也许是公子身体娇嫩,突然受此重击,所以难忍,当不碍事。你速速驾车,先赶到黄池寻找医者要紧。”

“唯。”朱平抹一把脸,出了车厢继续驾车,却没有了先前的那股急躁,车厢内也平稳了许多。

这两人口音有点奇怪,却意外的全能听懂。

魏胜头昏脑胀的听了个大概,明白眼前这两个应该是自己人,小命暂时无忧,也就不那么紧张了,头疼也轻了一些。

只是自己现在身小力弱,又不知身处何处,自己是谁,不敢胡乱说话,免得被这两个人发现不对:天知道这地儿是个什么习俗,穿越者会不会被架上火堆烤了。

想了想,才顺着他们话茬开始打探消息:“侯,侯仓先生。”

“公子,你可好些了?”侯仓见魏胜说话,心中一喜,忙抢着问道。

“好些了,只是还有点头痛。侯先生,方才发生了何事?”

“唉,今日出得大梁城,行了三十余里,便见离官道十余丈的地方,有个大汉拄剑坐在一块尺余见方的石头上。我等见此人远离官道,又无马匹弓弩,便没有多加防备。不想此人膂力非常,那石头当有数百斤,竟在他一掷之下,瞬间贯穿马车。五十余护卫,皆披甲骑马,却也一时难以拿下,此人悍勇,世所罕见。”

说着,侯仓一叹,满脸的疑惑与愧疚。

“我进来车厢,就看见公子躺在地上,昏迷不幸。幸好公子脉搏气息皆还平稳,也未见血迹。当时离黄池只有十余里,便让朱平速速赶车,引十余骑护卫先走,准备在黄池城内寻医问药。方才公子于昏迷之中面露痛苦,老夫读过《内经》,正准备引针刺公子人中。公子恰在此时醒转,却吓了老夫一惊。”

魏胜听了这话,瞬间感觉不对劲。

按这侯仓的说法,那刺客武力值爆表,只要骑个马,自己这两大一小三个人坐个马车,怎么可能逃得了?而且当时马车差点将自己的苦胆颠出来,这人还敢给自己扎针,也不知道是真神医还是傻大胆。

心里一阵吐槽,事却还没弄清楚,魏胜只好继续打探:“侯先生,此人为何要行刺于我?”

“老夫也不甚清楚,不过,”侯仓说着一顿,捋了捋胡须“那人一击不中,出声叫骂。听其口音,似是秦地人士。许是秦王在君上手里吃了个大亏,派人行刺公子以作报复。

但此事也有蹊跷。四个月前,燕国突然攻赵,赵国收回兵力抵挡燕国。君上所率魏楚联军后继无力,无奈与秦国签订盟约,返回邯郸。常理来说,此时秦国受损严重,应当好好经营积蓄实力,不该派人来刺杀公子。”

听着这几个国家地名组合在一起,魏胜两眼一直,差点又晕过去,这不是战国么?

而且自己还是其余六国一个大人物的儿子?

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抓到骊山去给秦始皇修墓?

魏胜连忙颤声再问:“侯先生,现在秦王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

“当今秦王名则,今年该有七十岁了。”

侯仓对他这个突兀的问题有点诧异,却还是给了解答。

“秦王嬴则即位五十二载以来,压的天下诸侯喘不过气来,不知何时是头。前不久还派嬴摎为将,一举攻破周都,周天子姬延束手而降随后病死,据传嬴摎已经派遣民夫,欲迁九鼎,大周八百年江山一日终于丧尽,其势何其盛也!当今天下,能挫秦国兵锋者,唯公子之父,信陵君一人尔!”话到最后,却是满脸的骄傲自得,与有荣焉。 第2章一路向北 这番话透露出来的信息不少,魏胜好歹读过几天书,算是弄明白了现在的大概时间。

周朝都灭了,秦国又是个超长待机的秦王,也就只有一个嬴政的太爷爷秦昭襄王了。而侯仓口中自己那便宜老爹信陵君,不正是战国末年赫赫有名的魏国公子信陵君魏无忌?

身份到是不俗,可惜挺不了多久。周朝都没了,下边不就是秦朝?

只是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哪一年,嬴政出生了没有,跟自己谁年龄大点?

侯仓看着魏胜皱巴巴的小脸倒是有点乐了,笑着说道:“公子勿忧,秦国国力终究未复,去年邯郸一战,死伤二十余万,非得有几年休养生息不可。公子素来聪慧,此番入邯郸,得君上亲自教导,未来必是我魏国柱石,可保社稷无忧,家人无虞。”

“但愿吧。”魏胜撇撇嘴,又捂着脑袋上的鼓包,似真似假的说:“侯先生,我头颅受创,现在有些糊涂,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唉。”侯仓一声长叹,唏嘘不已。

“君上于邯郸大败秦军,名震天下。然而大王生性猜忌,君上锤杀晋鄙夺得兵权,终是犯了忌讳,落得个有家不能回的境地。君上思念妻儿,要接夫人和诸位公子去邯郸团聚,大王一直不允。直到前几日,秦军攻灭周国,天下震动。大王惊惧之下,终于允了府上择一公子前往邯郸并派王宫中精锐士卒充作护卫,以示好君上,震慑秦国。公子昨日过完五岁生辰,夫人便遣我与朱平二人今日与公子一路出发,以照顾公子。”

好嘛,这是窃符救赵!只是国王的弟弟杀了本国大将,窃取军权,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犯忌讳,放后世不被满门抄斩都算是好的。

魏胜只觉得自己和这个时代有点代沟,满满的都是槽点。撇了撇嘴,“侯先生,那刺客不会追上来吧?”不弄清楚这事,他确实有点不太安稳。

“公子勿虑,魏王所派护卫皆是沙场悍卒,又熟知战阵。三十余人围攻,定能将此人拿下。”侯仓信誓旦旦。

摸着脑袋上的鼓包,魏胜可没有侯仓那样的信心。

虽然这个时候的度量衡跟后世有区别,但再怎么说,一块几十斤的石头扔几十米远,马车两面车窗都被砸飞,也就演义小说里的李元霸有这份实力了吧。

哪怕侯仓再夸大其词,看他说起来的震惊模样,也是绝对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魏胜倒是听说过,几十年后的项羽,力能扛鼎,带几十个人冲击数千人的军阵,还能手刃上百人。这人要真是项羽那个级别的,能被这几十只小猫打败?

魏胜头昏脑涨、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让侯仓惭愧之极:“侯仓疏忽,致使公子遭此劫难,实在羞愧。公子且好生休息,前方到了黄池便有医者。”

魏胜看着侯仓掩面出了车厢,在外边和朱平长吁短叹,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幸好没露馅。接着站起身,走到马车侧面的破洞前,看着周围披坚执锐的骑士,道旁衣衫单薄在差役驱使下干活的农夫,以及快要掉光叶子,枯黄一片的大地,恍然如梦。

没过多久,一行人马就到了黄池。黄池是国都大梁的屏障,又紧邻济水,交通便利,十分繁华。

黄池县令听闻是信陵君府上公子,不敢怠慢。等把众人迎到自己府上的时候,黄池最好的医者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公子吉人天佑,既已醒来,便没有什么大碍。”医者给魏胜诊完脉,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摸着他脑袋上的包说着:“只是受到惊吓,有些心神不宁,我去煎几服安神的药物,吃过药后歇息一下,明日便好。”

魏胜暗自苦笑,你们的公子可没天相,早被砸死了,只有我这个两千多年后的孤魂,不知道为何来到这里,占据了他的身体。

“先生,我依旧头痛,发胀,这是为何?”

“不碍事,休养一段时间便好。”

药还没煎好,就听见外边一阵人喊马嘶,接着闯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顶盔掼甲,腰悬短剑,面容刚毅,脸色冷峻。

等看见魏胜正坐在榻上看着他,方才松了一口气,躬身施礼。

“见过公子。幸得公子无恙,不然,杨万死难赎罪孽。”

魏胜心知这人就是护卫统领,可惜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好含混着拱了下手,“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侯仓一直在旁边,这时接过话头:“祁属长,贼人可曾擒获?军卒可有伤亡?”

“那贼人悍勇,我属中当先锐卒被他一剑格开兵器,而后刺落马下。随后翻身上马与我等交战,左冲右突,战阵不能阻挡。后来贼人见公子走远,便且战且退,到树林中便撤走了。”

魏杨羞愧低头,“我等以弓弩射他,皆被他打落在地。祁杨从军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武艺高强之人,作战不力,惭愧难当。”

“祁属长,此事也怪不得你。”魏胜瞥了眼一脸尴尬的侯仓,出声安慰,“不过,我看那刺客虽然前来刺杀,却并未有一定成功的意思,你觉得呢?”

祁杨一愣,低头思索片刻,“确实如此,以此人武艺,如果拼死冲杀,我等至少要死十余人,更无力阻拦他冲到公子车前。公子走远后,此人也全然没有追击的想法。”

侯仓从怀中摸出一枚金饼递给祁杨,“士卒们作战辛苦了,且去买点肉食犒劳一下,只是切勿饮酒。用罢午饭,让重伤者在此地休养,其余人护卫公子继续出发。”

“唯!”祁杨接过金饼,拱手退下。

此时,婢女端着煎好的药送过来,侯仓帮着魏胜喝完药,叮嘱道:“公子先休息片刻,稍后吃过午饭,咱们未时初启程。至酉时中便可到达桂陵,晚上在桂陵歇息。”

魏胜答应一声,侯仓说声告退,就去找县令安排水手船只,留下魏胜一个人躺在榻上瞎琢磨。

自己父母早年不幸车祸遇难,一直靠着遗产和亲戚帮助才能安然长大并上完大学,还没有回报就跑到了这里,只能道一声抱歉。

又想着自己在这战乱年代该如何自处,该做些什么才能保全自己,头昏脑涨间,思绪繁杂。

他本来就是一个心大的人,想了一会没有结果,所幸不再去想。目前自己这具身体只有五岁,只能随遇而安罢了。幸好运气不算太差,哪怕以后真会国破家亡,总比变成史书上‘岁大饥,民易子而食’里边的子要好得多。

安慰完自己,药效上来,沉沉睡去。 第3章 这不科学 没睡多久,饭做好送了上来。

魏胜喝了一碗羊肉汤,吃了点小米干饭和水煮莲菜,便在众人护卫下前往渡口。

黄池紧靠济水,船只自然不少。黄池令已经安排好了一大两小三艘船,停在码头边上。

众人上了码头,正欲登船,却听到从东边传来一连串的惊呼。

转头看去,就看见一只三足双耳的圆鼎,笼罩着七彩豪光,沿着济水顺流而下。

金灿灿的铜鼎接近一人高,口径接近一米,到了码头跟前,还能隐约看见上边的各式花纹。

只是这么大的鼎,重量怕不是有一千斤,却连三足都未完全没入水中。而且速度极快,犹如奔马,转眼间就约过码头到了下游,然后再看不到踪影,只留下被划开的济水还卷着道道波浪,久久不能平息。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就听见旁边边一个身材高大,身穿青色长袍的老者叹息了一句:“唉,豫州鼎。”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头戴黑巾,满脸的萧索。

魏胜一听,脱口而出:“靠,禹皇九鼎!这不科学!”

禹皇九鼎可太有名了,魏胜在网上查过,说是秦灭了周之后,准备把九鼎运回咸阳,结果一条船翻了,豫州鼎沉入泗水,只带回去八只鼎。

魏胜当时还笑这事,周的国都在河南洛阳,要送到陕西咸阳去,鼎怎么可能沉到八百里之外的沛县那边?

现在亲眼看到这一幕,真是涨了见识。

那老者正在感慨,听见这话,扫了一眼魏胜,不由目光一缩。然后转身负手,盯着魏胜,“垂髫小儿,也知禹皇九鼎?”

“呃,略有所闻。”魏胜讪讪的拱了拱手,“小子有礼了,不知老人家是何方高人,怎么知道这是豫州鼎?而且鼎是青铜所铸,为何这般浮于水面,还如此之快?”

“老夫吕单,山野闲人尔。豫州鼎嘛,年纪大了,总是听过的东西多了,不值一提。”老者听到这话,哈哈一笑,“小公子是何方人士,此行要去哪里?”

侯仓和朱平已经走了上来,分别站在魏胜两侧,听见吕单问话,又看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便向前一步拱手施礼:“吕老先生,我家公子胜乃是信陵君幼子,此次由我等护卫,前往邯郸城与君上父子团聚。”

“魏无忌啊,倒是不错。你又是何人?”吕单声音不大,却像是有着一种奇特的威严。

侯仓听着这话,竟全无自家主公被人直呼全名的羞愤,躬身道:“在下侯仓,随家父侯赢在君上府中为食客。”

“哦?侯赢之子么?侯赢有谋略,有忠义,可惜了啊。”吕单叹息一声,又咂嘴笑道:“老夫正欲前往邯郸,看你们护卫众多,不如让老夫搭个便船,跟你们一起。也省得老夫这一把老骨头被盗贼野兽拆散了曝尸荒野,如何?”

“这个...”

上午刚遭遇了一次刺杀,现在又冒出来这个明显不凡的老者要同行,侯仓不敢答应。只是这吕单看着就年岁不小,贸然拒绝,传扬出去,又怕坏了自家君上的名声。

正感两难之时,魏胜开口说话了:“老先生这般说了,魏胜岂敢推辞。我等正准备登船,先生请。”

侯仓听见这话,也就不再纠结,上前几步,准备搀扶吕单上船。

却见这老者哈哈一笑,袍袖一甩,信步登上船只,补发稳健,如履平地。

魏胜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引着护卫们各自登船。

三条船一字排开,先逆流而上数里到达濮水岔口,然后沿濮水顺流而下。

魏胜依旧精神不振,加上有点晕船,上船后便去卧室休息,朱平在跟前看顾着,留下侯仓在厅里陪伴吕单。

“吕老先生,您今年高寿啊?”

“老了,已经记不得多少年纪了。”

“您如此高寿,却面色红润,身形矫健,真有福之人。”

“老夫国破家亡许多年,又哪里来的福气?”

“这…”侯仓本想起个话头,慢慢打探吕单的来路,结果被吕单几句话怼的有点不知所措。

“哈哈,侯仓小子,老夫确实去邯郸有事,不必如此试探。”吕单看着面前几上摆着的红枣,抬手便往嘴里扔了一个。

“在下惶恐,只是我家公子身份尊贵,不得不小心行事。”侯仓有点尴尬,赔笑着道。

“嗯,无妨。”吕单吐掉枣核,随手摸起个柿子,捏了两下觉得不太软,又放了回去,“你家公子这两日遇到何事了?”

“先生何出此言?”听到吕单这话,侯仓瞬间坐直了身子,双眼死死盯着吕单,手也不由按住腰间剑柄,“可是与今日巳时,我等遇到的刺客有关?”

“老夫只是看出那小子身上有些不妥之处;以魏无忌现在的声望,此地又在魏国腹地,你等又人数众多,竟还有人来行刺?那刺客是何人啊?”吕单啧啧称奇,终于摸到一个满意的柿子,剥去柿子尖处果皮,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唔,不错。前日霜降,这柿子是昨日才摘得吧,如此甜美。”

“公子胜有何不妥?”侯仓并不懈怠,继续追问。

吕单悠哉的吃完柿子,扔掉果皮,舔舔嘴唇,掏出一方手帕擦了嘴角,才好整以暇的说:“我观其精神恍惚,心神不宁,可是有头部有疾?”

侯仓松开剑柄,长身施礼,“先生慧眼,不知可有良方医治我家公子,侯仓必不吝重谢。”

“诶,此事不急。不过那刺客是何人,老夫确实有些好奇。”

“这个…”侯仓有些赧然,“刺客未曾擒获,我等亦不知其来历。”

“我看这些护卫形止,当是军中悍卒,四五十人也未能擒获刺客?”

吕单的话说的侯仓羞愧不已,只好将早上遇到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老先生见多识广,又阅历非凡,如此追问,可知道这是何人?”

“老夫久居荒野,孤陋寡闻,又哪里知道这般人物?”吕单捋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却哈哈一笑,“老夫只是惜命,怕接下来再有刺客,你等又不能阻挡,老夫岂不是要遭?”

“老先生说笑了。”侯仓满脸苦笑,只好拱手,“不知老先生何时可以为公子诊脉?”

“不急不急,老夫年迈,精力不济,此事明日再说。”吕单摆摆手,起身寻个卧室,自去榻上躺着。只几息时间,鼾声大作。 第4章 以毒攻毒 天还未黑,一行人已经到了桂陵城,照样居住在桂陵令府中。

在桂陵又煎服了一剂药,休息一夜,魏胜脑中仍然发胀,却不再头痛,只是依旧没有精神。

天刚蒙蒙亮,众人已经出发,沿陆路前往宿胥口,准备从宿胥口渡过黄河。

马车昨夜经过简单的修理,不再漏风,吕单毫不客气的钻进马车。

车厢本就不大,吕单在里边四仰八叉的靠坐着,连魏胜都只能坐着,侯仓早识趣的出去驾车,将朱平赶去骑马了。

车厢里,魏胜被吕单摄人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像模像样的拱手,“吕先生,我昨日身体不适,怠慢先生,还望先生恕罪。”

“无妨,老夫是个恶客,你不愿理老夫也是常理。”

吕单仍旧盯着魏胜,嘴上说着无妨,却话中带刺。

“魏胜岂敢如此无礼,只是昨天确实头疼。”魏胜摸摸脸,觉得并无异样,讪讪伸出左臂,“吕先生,听侯仓先生说您慧眼如炬,知道我病因所在,这是在给我瞧病么?还请先生诊脉。”

“诊脉之事不急,你头颅所受创伤,不过是碎木击打所致,并无大碍。”

“那您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身上还有其他不妥之处?”

想到昨天那神奇的鼎,和这老头一声明显知道些什么的叹息,魏胜心里有些慌。

这世界看着不简单,老头也不像是什么寻常老头,别是看出我是个鸠占鹊巢的游魂,来一句‘人留人间,鬼去鬼府’之类的话,然后随手一记掌心雷什么的送自己去地府报道吧,那可就大大不妙。

而且自己这已经死去活来了一次,并没看见什么地府阎王,这次再死,鬼知道还能不能再睁开眼睛。

好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吕单明显暂无替天行道得意思,只是眯着眼睛笑声反问:“哦?你身上有什么古怪不成?”

“没有没有,”魏胜矢口否认,“只是您老人家这么看着我,我还以为我头上受创留下了什么隐患。”

“放心吧,没有隐患。你小子很好,好的不得了!”吕单说着,也不过多解释,接着问:“魏胜小子,你自幼锦衣玉食,昨日遭逢刺杀,又奔波一天,感觉如何啊?”

这话头拐的突然,魏胜心里虽然有了防备,只是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含糊答道:“我昨日一直在车中、船上,没走多少路,所以不累。至于刺客,不瞒老先生,我连刺客是何模样都没见着。”

“嗯,不错。你小小年纪,却处变不惊,胸中颇有气魄,实在难得。”吕单抚着胡须夸赞。

魏胜觉得刚才纯属吓自己,古代人寿命短,所以年龄超过一定岁数的,无论在官府民间,地位都不低。一定是这老头嫌自己作为主人,却怠慢了他这位长者客人,所以给自己脸色看,现在几句下来,老头心情一好,就没事了。

刚一松神,就见对面吕单目光一凝,似有精芒射出,盯着魏胜,声音震耳,犹如洪钟大吕,沉声问道:

“沿途景色如何?”

“千里平原,壮观不已,只是叶落草苦,一片荒凉。”

“风土人情呢?与高城豪宅之内,可有区别?”

“百姓穷困,衣不蔽体;役夫劳苦,不得休息。”

“哈哈哈…”吕单突然放声大笑。

魏胜回过神来,拼命集中精力。

吕单笑声问道:“魏胜小子,你可曾读书,识字几何?”

魏胜哪知道这年头小孩该读什么书,前世学的那点老庄孔孟完全不成体系,不敢胡说,含混道:“未曾读书,字也识得不多。”

“未曾读书?”吕单想了想,从包袱中摸出一卷竹简,递给魏胜,“读一遍吧,看你识了多少字。”

魏胜手忙脚乱的接过竹简,打开一看,当时就傻了眼。六十来片竹简,翻来覆去只能估摸出多次出现的‘文王’两字。

坏了,这还没到秦始皇统一文字的时候呢。而且,就算是统一了文字的秦朝,用的也得是篆体,照样不认识。

魏胜心中警铃大作,恭敬递回竹简,悻悻道:“小子惭愧。”

吕单右手托着竹简,左手捋着胡须,笑眯眯的看着魏胜:“魏国公室子弟,就如此不学无术么?这般大小,竟然还未开蒙?你年岁几何,何日生辰啊?”

“前日刚过得五岁生辰。”这事昨天侯仓提过,魏胜有些庆幸,却丝毫不敢懈怠,“小子昨日头颅受创,前事多忘,望先生海涵。”

“哦,字都不认识了,却还记得自己识字?”

“也许是以前经常读书,没意识到已经忘却。”

“你如此年幼,又头颅受创,前事皆忘。说话如此老成,做事颇有条理,这又是何道理啊?”吕单似笑非笑,眼神锐利。

“这也许是天生的吧,小子天生聪慧。”魏胜汗湿全身,亡魂大冒。

“哈哈哈,不错!不错!”吕单再次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唯有天授,方能如此!”

说着,吕单扬起竹简,‘啪’的敲在魏胜头上。

白光一闪,声音不大,魏胜却感觉脑子里似炸裂开来,‘又打头,以毒攻毒么?’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侯仓虽在驾车,心思却大半在车厢里边。刚才听到魏胜表示不识字的时候,他心中就惶恐不已。

魏无忌府上门客众多,各有所长,公子胜又自幼聪慧,启蒙甚早。如今不识字了,岂不是昨日被打坏了脑袋?只盼着这老者吕单真能妙手回春,医好自家公子。

正心神不定间,听见那吕单几番对答过后,忽然癫狂大笑,然后一声脆响过后,自家公子突然没了声音。

侯仓瞬间毛骨悚然,一把拉停马车,吆喝一声,抽出腰间剑,便冲进车厢要和吕单拼命。

结果进了车厢,却发现魏胜睡的正香,自昨日中午起便挂在脸上的痛苦之色也已经一扫而空。

“吕先生,侯仓冒失了。”侯仓看着吕单似带嘲讽的笑容,尴尬的插回剑,冲着吕单长身一礼,赶紧退出车厢,遣散围拢过来的护卫,接着赶车上路。

吕单靠坐在车厢里面,展开书简,缓声读了起来:“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 第5章 初到邯郸 没过多久,魏胜清醒过来,却讶然发现非但头不再疼了,脑子里也多出一段记忆,正是原身小魏胜的。

这记忆虽然不多,却与自身完全相容,让自己可以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心中悚然一惊,睁开双眼,翻身坐起,死死盯着对面的吕单。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失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乃载与俱归,以为师。”

吕单一篇念完,看着满脸惊恐的魏胜,挑眉笑道:

“老夫擅望气之术,看你魂魄畸形而发散,时日一久,意识必定消散,徒留躯体,似活实死,便以秘法祝你身与意合,现在感觉如何啊?”

“小子已无碍了,多亏先生妙手。”魏胜长身跪坐,拱手施礼,“先生,世间真有魂魄妖鬼吗?那似小子这般,又是从何而来。”

“魂魄即是意识,意识离体便湮灭无形,无以成鬼。”吕单声音空灵缥缈,悠悠道:“世间悠悠,自有天意,你既至此,便为此世之人,不必忧虑。”

“老先生神通惊人,小子前番无状,还望先生恕罪。”魏胜伏地跪倒,恭敬叩首,“小子愿拜先生为师,随侍先生左右,还望先生不以魏胜不肖,不吝赐教。”

“臭小子真是机敏,”吕单哈哈大笑,“起身吧,到了邯郸,备好束脩再来见我。”

说着,将手中竹简又递给魏胜,“看看现在识得多少字了。”

魏胜双手恭敬接过,展开扫视一遍,当先两个字,赫然便是‘文师’。

“大都识得。”

“那便自去念吧。”

“是!”

清亮的读书声透过马车,听的侯仓啧啧称奇。

这两日的遭遇堪称离奇,一个力大无穷又武艺高强的刺客,一个重逾千斤入水不沉的大鼎,现在又来了一个神神秘秘似有奇术的老人。

侯仓随游历天下十余年,又随父亲在信陵君府上为门客近十年,算得上见多识广,却连遇三件闻所未闻之事,不过自家公子能拜如此奇人为师,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至于究竟如何,还是决定等到了邯郸城,禀报过自家君上再作计较。

四十余骑甲胄齐全的军卒,围绕着一辆精美的双驾马车,悠悠的穿过大片平原,向西北方向的宿胥口行去,视线尽头,依稀可见连绵不绝的太行山脉,横绝天地。

……

从宿胥口渡过黄河,然后一路向北,到了第三天上午,总算是渡过漳水,来到了赵国地界。

离开河边不远,就看见一道长城从西北方向太行山出来,又沿着漳水转向东北,绵延不断。

魏胜在后世也爬过长城,相比之下,眼前的赵长城无论高度还是规模都远不如后世。

只是,城墙上插着的大大小小旗帜,以及举弓负箭的士卒,还是让魏胜心中升起一种苍凉豪迈的感觉。

先前渡河的时候,侯仓已经派人持信物通报过,众人走到城关前,关口已经有一个全身盔甲的将领列阵相迎,不过前排士卒举着刀盾后边弓箭手也举弓搭箭,只是还未拉弓,显然是常年大战之下,不敢放松警惕。

为首将领对着魏胜一行喊话:“听闻是信陵君府上公子到了,不知公子何在?”

侯仓催马上前几步,然后下马拱手道:“在下是信陵君府上门客侯仓,公子一路舟车劳顿,正在车上休息,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对面将领闻言一喜,连忙笑道:“原来是侯仓先生,有礼了。我乃是临漳关守将冯田,早就听说公子胜要来邯郸,不想今日才到。”

说着,见众护卫都下了马,也向前走了几步,冲着马车一拱手,“烦请公子现身一见。”

魏胜撩开车帘出来,站在朱平旁边,看着跟坐着赶车的朱平差不多高,双手一拱,朗声说道:“魏胜见过将军,有劳将军亲迎,魏胜实在惶恐。”

冯田连道不敢,“信陵君于我赵国上下皆有大恩,在下当日反攻暴秦时,亦在信陵君帐下听令。今日有幸迎接公子,冯田心中只有欢喜,当亲为公子驾车,公子请。”

说完,手一挥,关口的士卒便让开了道路,然后信步上前,将赶车的朱平挤到一边,催动马车。众护卫牵马跟随,一起进了临漳关。

“冯田尚有职责在身,不能陪公子前往邯郸,公子勿怪。”进得关内,冯田便跃下马车,冲着魏胜再度施礼。

“哪里,多谢冯将军了。”

过了临漳关,距离赵国国都邯郸便只剩下五十余里地,众人继续向前,离邯郸城还有约莫十余里,便看见从邯郸方向过来大队骑兵,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辆四驾马车,直奔魏胜一行而来。

众护卫列好阵型,那四驾马车已经停在不远处,从车上下来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

男人发髻上插着一只白玉发簪,眼角有些许皱纹,眼里既有坚毅,也有痛苦,脸上却洋溢着喜悦之情;身躯并不胸围,却仿佛装的下锦绣江山。

一见此人,侯仓和护卫门纷纷滚鞍下马,朱平也跳下马车,众人一起大礼参拜:“见过信陵君!”——这人正是此时天下名声最盛的人物,魏国公子信陵君魏无忌。

魏胜一脸纠结,在吕单笑吟吟的目光中走出马车车厢,看着面前风华绝代的男人,记忆融合之后,这个父亲并不难接受,只是依旧有些感慨。沉默数息之后,双手撩起衣袍跪倒:“孩儿见过父亲。”

“哈哈哈,我儿长大了。”魏无忌一脸的喜不自胜,接着朝周围以拱手,“诸位都起来吧。诸位一路辛苦,无忌惶恐,不敢当诸位大礼。”

“唯!”众人起身,朱平帮着魏胜下了马车,和侯仓一起带着魏胜来到魏无忌面前。

侯仓再次拱手,“君上,侯仓无能,致使公子受难,其罪在我。”

“既已安全到得此处,何谈有罪,辛苦侯先生了。”魏无忌把住侯仓双臂,唏嘘不已,“侯赢先生之事我已知晓,无忌罪责更重,却苟活于世,实在惭愧。”

“君上,家父以计谋报答主公,以性命谢罪于魏王,临去之时,未有丝毫怨言。”

“侯赢先生真天下义士,无忌不如也。”

说完,魏无忌转头看向朱平道:“朱平,你也辛苦了。朱亥先生就在后边,你去见过你父亲吧。”

“唯。”

魏无忌又安抚了一众护卫,这才看着魏胜,笑着道:“胜儿,你往日最是调皮,恨不得挂在为父身上,怎得两年不见,竟如此生分?”

魏胜尴尬道:“一别两年,父亲已名震天下,威势之盛,孩儿不胜惶恐,因此不敢造次。”

魏无忌哈哈一笑,拎起魏胜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然后将他抱上马车,准备上车返程。 第6章 王宫夜宴 “父亲且慢。”魏无忌的手劲有点大,魏胜一边龇牙咧嘴的揉着屁股,一边连声说道:“马车中还有一位大贤吕单先生,孩儿已经决定拜吕单先生为师,需得请老师先行。”

侯仓在魏无忌耳旁简短的说了下情况,听的魏无忌震惊不已,“哦?竟然有这等奇事,我当亲自去请吕先生。”

随后一把将魏胜拽了下来,带着魏胜来到那辆双驾马车旁边,躬身施礼:“无忌不知先生在此,怠慢了先生,先生勿怪。”

“无妨,你既不知,又谈何怠慢?不过老夫连日赶路,身心疲惫,还是先进邯郸城再说吧。”吕单淡淡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却没有下车相见的意思。

魏无忌生性洒脱,也不着恼,“如此是无忌思虑不周了,先生且安坐,我等这便回返。”说着又将魏胜抱到吕单的马车上,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一声令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邯郸。

到了邯郸,魏无忌安排好众人,自己则带着魏胜去赵王宫赴宴。

邯郸王宫大殿中,宴席已经摆好,魏无忌到时,天色已经黑了,大殿里每根立柱上都挂着个造型精美的油灯,却是映照的殿里十分明亮。殿中央空着,两侧分散着许多坐席。再往边上去,一边是编钟、磬等打击乐器;另一边则是琴、竽排箫等管弦乐器。音乐声淡雅古朴,透着赵地特有的豪迈之气,大殿上首是赵王丹的坐榻。

赵王丹少年即位,如今三十岁,已经是在位第十一年。在他即位刚满两年时,母亲赵威后去世,秦国便开始将进攻的主要目标放在了赵国。

少年国君,百官存疑,终日惶恐。

五年前长平一战,赵国数十万青壮一朝丧尽,国力大减,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待到前年,秦国大军围困邯郸,赵国社稷几乎倾覆,派人去魏楚求援,魏王圉却被秦王传话吓住,十万大军作壁上观,幸得魏无忌窃得令符,锤杀晋鄙,收拢兵权来援,才能战败秦国,反攻函谷关,保存赵国宗庙,又让自己大大的出了一口恶气,因此对魏无忌感激不已。

魏无忌带魏胜进了大殿,赵国王公大臣皆已就座,正在随意说话。魏无忌便躬身施礼道:“见过赵王。无忌来迟,赵王恕罪。”又朝周围一拱手,“有劳各位久候了。”

“哈哈,信陵君何须如此。”赵王朗声一笑,“今日听闻信陵君公子到了邯郸,寡人不胜欣喜,摆此宴席,也是为了庆祝君父子团聚。”

“无忌两年前便已被夺去信陵君称号了,大王叫我无忌便可。”魏无忌无奈一笑,有些苦涩。

“也罢。”赵王闻言,也不反驳,“君天下大才,又与我赵国有保全社稷之恩,寡人当以兄事君,无忌兄,不必客气了,快请入座吧。”

父子二人一起施礼答谢,一起入席。

赵王举起手中酒爵:“诸卿请。”

“谢大王。”殿中众人纷纷应和。

一杯饮罢,众人放下酒杯,赵王便冲着魏无忌唏嘘道:“此番无忌兄得以父子团聚,令人欣慰,可惜夫人没有一起过来,却是有些遗憾。”

魏无忌拱手道:“大梁家中还有诸般琐事,臣妻要看顾家中,故此未能成行。”

“无忌兄何须顾忌。天下人皆知,此乃魏王圉猜忌过重之故。”

赵王随意一摆手,又朝魏无忌拱手道:

“魏王圉其人,对强敌懦弱,泱泱大国,竟被秦国一语吓退;治国却又昏庸,以无忌兄之才,魏圉非但不用,反而如此猜忌,寡人实在为兄感到不齿啊。今日兄父子团聚,寡人愿以五座城池之地,请无忌兄为我赵国武安君。日后但有大战,也当拜兄为上将军,统管赵国兵马,绝无猜疑,如何?”

魏无忌摇了摇头,长身拱手道:“大王过誉,无忌惭愧。无忌矫魏王之令,锤杀大将,裹挟军卒,于魏国而言,实有大罪。若非事情紧急,唇亡齿寒,无忌断不敢行如此胆大妄为之事。事到如今,兄长忌恨,此皆无忌一人之过也,又岂敢有怨于兄长?”

顿了顿,魏无忌接着说道:“此战一过,无忌本当效仿侯赢先生,自刎以谢魏王。只是秦国虽然实力受损,却未伤筋动骨,不知何时便会重整旗鼓,再次东出,侵略诸国。无忌厚颜苟活,只盼届时能再度拒秦,力保祖宗社稷不失,宗庙不毁,不敢贪恋其他。”

“无忌兄真天下义士也,只恨寡人德薄,无此福分。”赵王听到魏无忌这话,一阵感慨。

魏无忌从安邑率军回邯郸已经一年有余,赵王几次要给他在赵国封爵赐地,都被婉拒。

这次趁着他父子团聚,再试一次,却也有心理准备,所以没有强求。

三轮酒过,赵王有些兴奋,“诸卿,秦国覆灭天子国都,逼死天子,还夺取了九鼎,真是人神共愤之事,寡人准备以此为理由,联合诸国,共同讨伐秦国,如何?”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平原君赵胜作为赵国国相,无奈拱手道:“大王,燕国与秦交好,去年趁我联军伐秦之际,夺取我赵地昌城,必不肯攻秦;魏王圉怯懦,又因前番邯郸之战,心中有隙,也不可行;楚王喜欢土地,邯郸之战中,我三晋各国各自收复失地,唯独楚国不得寸土;齐国经年内乱,又偏居一隅;韩国实力微弱;我赵国又实力未复。,此时只宜休养生息,不可再劳师远征,轻起大战啊。”

“望诸君,您知兵甚深,以为如何啊?”赵王心有不甘,又看向魏无忌右侧列席的一个老者。

这老者年事已高,看着肾虚体弱,颤巍巍的拱手说道:“乐毅年岁已高,老眼昏花,不敢再言军国大事。”

“靠,这是乐毅!”魏胜惊讶的瞪大了双眼,这乐毅也是在后世赫赫有名的人物,一篇《报燕王书》背的自己欲仙欲死,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赵国连着几位王,很有些收集天下名将的意思,对外国名将那叫一个礼贤下士,率弱燕横推齐国的乐毅,带领齐国反推燕国的田单,在被本国国君猜忌之后,都在赵国当了封君,其中田单还是用好几座城池换来的。只可惜这些人都是过来避难的,出工不出力,到赵国后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

而眼前这位礼贤下士的赵王,正是五年前用赵括代替廉颇,导致精锐丧尽,再无实力争雄天下的那位。

说起来,这个时代的大将,下场都不算太好。

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剑自刎,乐毅被猜忌逃往邯郸,廉颇后来也被迫客死异国。

看看对着乐毅一脸诚恳的赵王,再看看对面坐着的那位须发皆白,孔武有力的老将军愁苦的脸色,魏胜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第7章 夜谈 此时大殿有些沉默,魏胜的笑声自然十分突兀。

“哦?公子胜何故发笑?”廉颇本来就在看着这边的乐毅和魏无忌,魏胜笑声想起,自然发现他是冲着自己笑的,心中微怒,沉声问道。

被抓个正着,魏胜倒也没有慌乱,长身坐起,对着廉颇拱手道:“小子唐突,老将军勿怪。小子连着赶了三天路,只吃过粟饭若干,鱼一尾;沿途所见,皆是衣不蔽体的乡野民夫。如今蒙大王恩赐,竟吃到了九鼎盛放的食物,列席的又全是公卿贵族。赵国君王贤明,公卿忠勇,君臣相得,实乃古圣王之风。小子感慨喜悦,所以笑出了声。”

廉颇是个暴躁老头,被个君臣相得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赵王也不是什么宽宏之辈,用九个鼎吃饭这事本来只有天子能干,赵国眼下都被秦国打残了,真九鼎也已归秦,魏胜这话听着刺耳。

魏无忌瞪了魏胜一眼,无奈起身,躬身施礼;“大王,犬子年幼,不知礼节,大王恕罪。”

“不妨事,信陵君且坐吧,众卿同饮。”赵王心中有气,全没法跟个五岁小孩计较。

魏无忌并不入席,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大王,犬子连日奔波,有些疲乏,无忌请大王恩准,带犬子回去休息。”

“唔,好,无忌兄自去便是。”

“谢大王。”

魏无忌府邸距离赵王宫并不远,父子两很快便回到府邸。

书房中,父子相对而坐。

“胜。”

“父亲,有何事?”

“方才宴席之上,你可是有心出言讥讽?”

“父亲恕罪,孩儿失态了。”

“果真如此,你为何如此?”

“孩儿只是见赵王对乐毅将军和父亲如此礼遇,廉颇将军亦是天下名将,却不得赵王信重,心中,呃,略觉可笑,不由出言讥讽。”魏胜有些尴尬,自家父子到底是客居他国,自己这一番话确实有些得罪人。

魏无忌却对这点不甚在意,上下打量着魏胜,啧啧感叹:“你如此年纪,心中却有一股任侠之气,倒是难得。”

“父亲信义传于天下,孩儿自然要以父亲为榜样。”

“哈哈哈…”这个马屁拍的魏无忌放声大笑,“你小子,如此机灵。”

正在这时,有奴仆在门外禀报:“君上,侯仓先生到了。”

魏无忌迎进侯仓,驱散侍者。待侯仓坐下,方沉声问道:“侯先生,白日行色匆匆,没来得及细问,还请先生仔细说说这一路的遭遇。”

“唯。”侯仓便从他们出大梁城开始,事无巨细的讲了起来。

魏无忌听到刺客武艺,只是面色凝重,待到听见豫州鼎和吕单的神奇之处,终于变了神色。

“侯先生,此话可当真?刺客之事,膂力虽然惊人,却也不超常理。但那禹皇鼎如此神异,无忌枉活三十九载,却从未听闻。”

“主公,侯仓岂敢有半句欺瞒。”

魏无忌站起身,来回踱步,“我魏氏蒙周天子封为诸侯,至今已有百五十年。一百年前,魏国实力更是冠绝诸侯,却从未听过类似的事情。那吕先生又是何人?既似知晓禹皇鼎之秘,又有神鬼不测之能?”

说着,魏无忌看向一旁侧耳倾听的魏胜:“胜,那吕先生说你魂魄发散,你当时是何感觉,有何症状?”

魏胜此时早已和原身记忆相合,并不惧怕,只是自然不能和盘托出,愁眉苦脸的道:“孩儿被碎木击晕,醒来以后便感觉恍恍惚惚,精神不济,若有所得,若有所失。等到吕先生一书简砸到头上以后,方才如梦初醒,恢复正常,想来吕先生确实身怀世人所不知的神通。”魏胜挠了挠脑袋上的包,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胜儿,你可知吕先生教你的是何书?”

“孩儿不知。”

“此乃是齐国太公吕尚所著兵书《六韬》。”

“《六韬》!”

听到这话,魏胜差点一趔趄。齐太公吕尚他知道,大名鼎鼎的姜子牙嘛。不过自己一个五岁小孩,怎么算也只是刚启蒙的年纪。用《六韬》这玩意来做幼儿园启蒙教材,也亏吕单这老头想得出来!

“胜儿,吕先生许是当年吕氏齐国的后人,自田氏代齐之后,吕氏之人遍布天下,此事已经无法追根溯源了。不过,无论如何,吕先生确实于你有救命之恩,明日一早,我再带你去拜谢先生。至于你要拜吕先生为师的事,待明日见过先生之后再做决定吧。好了,你一路疲乏,先去休息吧”

魏无忌说完,冲着魏胜摆了摆手,又叫来侍者带魏胜去房间休息。

魏胜走后,魏无忌又问侯仓:“侯先生,以你之见,胜儿会不会是被那吕单用江湖术法迷惑了,此人或有其他目的?”

“君上,吕单为公子医治之事,臣未曾亲身感受,不敢妄下结论。不过当日河边,既有当地百姓官吏,又有咱们得士卒护卫。数百人见得那鼎,入水不沉,势若奔马,而且其上七彩毫光笼罩,周围河边也未见有人纵马牵引,当是真切无疑。至于是否是禹皇九鼎,臣也不能确定。”侯仓捋着胡子,在书房里转来转去,显然也是觉得离奇而又巧合,心有疑虑。

魏无忌思忖片刻,却又摇头笑笑,说道:“我现在在赵为过客,于魏不能回,又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呢?侯先生不必多想了,一路劳苦,也请早点休息吧。”

“唯。”侯仓拱手退去。

魏无忌独自独自在书房坐了良久,才也回房睡觉去了。

魏胜躺在榻上,却有些睡不着。得到原身记忆之后,与周围人相处再无隔阂,却也难免受其影响,真正代入了魏国公子的身份。

算算时间,距离秦灭六国也就只有三四十年了,自己到时候该何去何从,又如何保全家人宗庙呢?

嬴政现在只有几岁,也在邯郸城内。秦赵连年交战之下,境遇肯定不算太好,不如自己地位高。如果找到嬴政,杀了他,秦国是不是就不能一统天下了?

“嗬,怎么可能!”魏胜有些自嘲的笑了下,且不说嬴政现在只是个小孩,什么事都没做过,自己哪里下的去手。

就算真的杀了嬴政,秦国就能衰弱了吗?

秦国纵然国力衰弱了,自家魏国又能扫清六合,一统天下吗?到时候各国实力再度均衡,大战不休,苦的照样是普通人。

魏胜毕竟后世的记忆占大多数,这天下四份五裂、连年征战的局面,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不愿阻碍天下一统,做历史的罪人。

而且在后世,又哪里来的秦人赵人魏人之说,大家都是中国人!

左思右想,还是没有主意,不知道何时才沉沉睡去。 第8章 安天下 第二天起来,天已大亮,家中仆役早已经将屋子收拾过。

魏胜在被贴身侍女的带领下,去厕所上了一个难忘的大号。

“小草,我上厕所的时候,你就不能去外边等我吗?”魏胜有些羞恼,短短的胳膊将衣袖挥舞的呼呼作响。

“公子年幼,万不可一人如厕。”那叫小草的侍女十五六岁,看着脸色涨红的魏胜,捂着嘴角笑了笑,然后摇着头道:“方才公子也看到了,厕所用坡道和猪圈相连,公子身躯幼小,万一失足掉下去,奴婢万死难赎其罪。”

“我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掉进茅坑里去?”魏胜接着抗议。

“公子,自三百年前晋景公失足陷于茅厕而死后,王公贵族家的幼童,再也没有独自如厕的了。”小草说完这话后,忽而有些沉默。

魏胜听到还有这事,只得认命的点头,囔囔的应了。

洗漱完毕,魏胜找出那卷《六韬》,坐在屋外台阶上接着读书。

小草很快的收拾完,也坐在魏胜卧室外间自己的床铺上休息,听着魏胜的读书声,慢慢有些出神。

过不多久,魏无忌从前院回来,看见魏胜便又气又笑:“竖子无礼,怎么坐在这里?”

魏胜起身拍拍屁股,“见过父亲,房里太暗,我怕得眼疾,便坐在此地。”

“胡言乱语。”魏无忌有些不信,却也没再计较,“你去换身素净的衣服,与我一起去请吕单先生。”

“唯。”

吕单昨夜住在在魏府客房,现下房门已经开着。

“吕先生,无忌携犬子前来拜见先生,恭请先生共用早饭。”魏无忌束手站在阶下,朗声相邀。

“你二人进来吧。”

魏无忌眉头一皱,带着魏胜进了客房外间,吕单正坐在案几后边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见过吕先生。”父子二人躬身施礼。

“不必多礼,且先坐。”

“先生对犬子有救命之恩,无忌先行谢过。”魏无忌跪坐下来,再度拱手道,“不知老先生家乡何处,此来邯郸有何要事,但有用到无忌之处,绝不推辞。”

“魏无忌,你心中可是有疑虑?”吕单抚须笑道。

“先生慧眼如炬。”吕单直奔主题,魏无忌索性直接摊牌,“昨日听闻先生颇有神通,无忌不才,数十年未曾听闻,心中实在犹疑。”

“老夫不过一山野闲人,向来住在泰山,哪里有什么神通。”

“先生神通,小子亲身感受,救治之恩,不敢或忘,先生何必过谦呢?”魏胜长身行礼,插话道:“胜愿拜先生为师,望先生不吝赐教。”

魏无忌本来想打探清楚,再做决定,魏胜却突然开口,自己也不好反驳,只好再问:“那先生为何前来邯郸呢?”

“前几日老夫心血来潮,准备来邯郸开个学馆,教书育人罢了。”

“那先生准备将学馆开在何处?无忌愿尽出所需之资,以报答先生恩德。”魏无忌顺口接过话头,“至于犬子拜师之事,不知先生治何学问?无忌客居赵地,身边止此一子陪伴,为子心切,冒昧一问,先生勿怪。”

“老夫所学,乃安定天下之术。”

“无忌孤陋寡闻,天下七国之中,未闻先生所安之地。”魏无忌盯着吕单,目光凝重。

“魏无忌啊魏无忌,以你所见,什么是安天下?”吕单捋着长须,哈哈大笑。

“于内治国理政,使民无饥馁;于外统兵御敌,使社稷不失。”

“目光短浅!”

“先生有何高见,请赐教。”

“天下纷争,战乱不休,天下产出,大半入于军伍,天下黎民,岂有一日安稳?”

“先生何意?”

“六国之民,与你魏国之民,可有区别?”

“民各有所属,岂无区别?”

“六国之士,与你魏国之士,可有区别?”

“这…”

“如张仪、范雎等人,在你魏国为士,在秦国也为重臣,皆配相印,其人照样名闻天下,为何唯独黎民有别?”

魏无忌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公卿士族,七国皆可去;列国纷争,唯独苦了天下黎民。老夫所愿所学,乃安天下黎民之术,与你七国贵族,并不相干。”吕单激动站起,甩袖转身而立。

“先生胸怀天下,无忌佩服。”片刻之后,魏无忌终于说道,“魏国数十年国力羸弱,无忌身为魏国公子,一生所愿,不过保全宗庙而已,不敢再求其他。至于犬子,就有劳先生教导了。”

“罢了,你等七国公室,思维已定,不可强求。”吕单转过身来,喟然长叹,“你且先出去吧,我与胜小子有话要说,你不必听闻。”

“唯。”

魏胜在旁边早看傻了眼,这吕单竟然还是个国际主义战士,而且气场之强大,把自家便宜老爹都说的哑口无言,真是厉害。

“魏胜。”

“小子在。”魏胜连忙长身拱手,“先生请将。”

“你可知老夫是何人啊?”

“先生可是齐太公吕望后人,原齐国吕氏?”

“不错,老夫乃是姜姓吕氏,原齐国公子。”吕单坐在席子上,悠悠说道。“老夫擅望气之术,你可知老夫当日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

“先生不是说看我魂魄有异,与自身并不相容吗?”

“是的,魂魄与身体不容者多矣,只有你不同,魂魄之内,另有残魂!”

“先生…”马车一番谈话,魏胜已经看出吕单知道了些什么,此刻被挑明,依旧有些不安。

“老夫活了一百多载,见过无数一体多魂的,今日是此魂主导,明日是彼魂主导,此事本不足为奇。”

“精神分裂?”魏胜心中窃喜,疑惑的道。

“哦?这个说法,倒也有趣。”吕单捋着胡子,沉吟道:“不过你身上却有不同。”

“有何不同?”

“老夫在你身上看见了前所未见的气象,这气象代表着天下再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所以老夫以秘法震慑,问话于你。”

“是问我沿途风景人物之事?”

“不错。”吕单看着魏胜,眉眼含笑。“你身上云气中正平和,心中话语悲天悯人,他日必是安定黎民之人。”

“先生谬赞,魏胜惶恐。”

“魏胜,你可知我此番出山,所为何事?”

“小子不知,请先生赐教!”魏胜长身而起,执礼甚恭。 第9章 乞丐 “自周平王东迁起,王室衰微,天下纷争数百年。几日前,秦灭周国,迁走九鼎,周国气运丧尽,老夫于泰山枯坐之时,窥得一缕天机,知道一统天下之雄主,已经现世,所处方位,正在邯郸。”

“就在邯郸?”魏胜心中了然,吕单说的是嬴政。

“正是如此,于是老夫出得泰山,奔波千里,来邯郸看看这位未来的天下共主。”吕单抚须点头,“能遇到你,也是老夫意外之喜。”

“先生于千里之外,就能窥探天机,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这个时代,生产力如此落后,就是当了皇帝,又有什么好的?吃饭没有辣椒,无聊没有手机,病了没有特效药,天天跟后宫嫔妃嬉戏打闹么?如果有神仙,能做神仙,岂不是比当皇帝要自在多了。

吕单失口笑道:“我又哪里是什么神仙,不过是遵循前人遗命,得些好处,背些责任罢了。”

魏胜还待再问,却背吕单打断,“神仙鬼怪之说,皆是乡野妄言,你不可沉迷于此。时辰不早,我等赶紧去用饭吧,老夫已经饿了。”

吃过早饭,吕单自去邯郸城中寻人,魏无忌将魏胜叫到书房询问。

不过,吕单当时便把魏无忌撵了出去,自己要是说出嬴政一统天下这事,吕单责怪且在其次,魏无忌万一相信了,找人去砍了小嬴政,那才是乐子大了,只好简略的说道:“吕单先生是从泰山出发的,前来邯郸寻人。”

“哦?泰山出发,前来邯郸寻人?”

“正是。”

“你可知泰山在何地?”

“泰山在齐地。”

“泰山在邯郸正东五百里,而你等与那吕单在黄池初识,黄池却在泰山东南五百里,他这一绕,整整多行了五百里,此事必有蹊跷!”魏无忌看着魏胜,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父亲,既然如此,那胜拜师之事如何?”

“罢了,那吕单先生虽然不知来路,胸中却有沟壑,我这边为你准备束脩,待他回来,你便随他学习吧。”

“谢父亲。”

……

吕单自从那日出了魏府,便一直不见踪影,魏胜连读几天书,有些无聊,便想出去转转,魏无忌听闻,也不反对,便让朱平陪着魏胜,贴身保护。

如此一连转了几天,魏胜心中满是失望。

这个时代,中国总共不过三千万人,赵国只有六百万。长平一战,赵国四十多万丁壮被坑杀,如今邯郸城中,放眼望去,一片萧瑟。

“朱平,你说这天下连年大战,究竟有什么意义?”魏胜看着邯郸城略显荒凉的街道,感慨问道。

朱平是个粗人,哪里懂的什么大道理,“公子,天下七国,你不打我,我也要打你,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哈哈,朱平,你倒也是个妙人,这个世界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不吃别人,别人也要吃你。”

朱平有些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自家公子是不是真的在夸自己。

正在这时,却看见魏胜走到街边一个须发花白,衣衫单薄的乞丐面前,“这位老丈,你为何在此地乞讨啊?”

那乞丐满脸散乱的胡须中透着一对三角眼,眼神有些阴冷,说话语气却是带着讨好:“这位贵人,老朽家中长子死于战场,次子又于去年服役之时病死,如今家无余粮,只好出来乞讨度日。”

“连年大战,却是黎民受苦啊!”

“贵人宅心仁厚,可否施舍些财物。”那乞丐眼中透着喜色,“如今天气寒冷,老朽幼孙不幸感染风寒,如今已发热好几日了,无钱医治,可怜老夫一生,如今只剩这点血脉,求公子慈悲。”

“这便是你的孙子么?”魏胜指了指乞丐铺在其右手边干草上的一个小孩子问道。

“正是,可怜汲这孩子,只有三岁,却遭此大难,老夫心痛如绞啊。”乞丐说着,掩面号哭。

“孩子母亲呢?”

“大王有令,寡妇年纪在三十岁一下的,都要改嫁。”

“嗯,此事倒也说的过去。”魏胜点了点头,后退了两步,“只是这孩子发着高烧,依旧衣衫单薄,你带他出门乞讨,为何不带被子将其包裹起来?”

“前日请医者为汲诊治,家中无钱,便将被子卖掉了。”那乞丐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今天气日冷,孩子又因严寒染病,你却将被子卖掉而请医生,这不是一个人因为口渴,所以用毒酒解渴一个道理么?老丈糊涂啊!”魏胜背着的手朝朱平连连比划着手势,朱平上前几步,手按剑柄,盯着乞丐。

“是老朽糊涂,贵人教训的是。”乞丐咽了口唾沫,“老朽无颜面对公子,这便离去。”说着,便要去抱孩子。

“慢着。”魏胜出言阻止,“本公子心地善良,准备带他去找医者医治,如何?”

“这,”乞丐沉默了一下,“那就多谢公子了,老朽心中再无遗憾,汲就拜托公子了。”说着,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要离去。

魏胜忽的出声:“站住!”

“公子还有何事?”乞丐身子一僵,沉声问道。

“把你外衣脱下来,本公子出门没带别的衣服,怕这小子冻死了。”魏胜眼带戏谑,轻声笑道。

“老朽年迈,亦受不得风寒,望公子垂帘。”

“本公子见你,外衣之内尚有内裳,哪像地下这孩子,就一身偏小的单衣,他都受的,你为何受不得?”

“这位公子,是否欺人太甚了?”乞丐目光彻底阴冷下来,本来佝偻着的身躯也站直了些。

“朱平,拿下此人!”魏胜说着,朝后跑了几步,远远撤开。

“唯!”

朱平拔剑上前,朝着乞丐当胸刺去,那乞丐早有准备,转身就跑,朱平见状也不多做追赶,提剑又回到魏胜身边,神情警惕。

“公子,此人有何问题?”

“呃,”魏胜看着依旧有些懵懂的朱平,无奈的道:“那小孩不是乞丐的孙子,必是被其掳掠而来。我跟那乞丐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有明白吗?”

“嘿嘿,朱平自幼随父亲杀猪,读书不多,不懂得许多道理。”朱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为何拔剑如此迅速?”

“公子有命,朱平无需思索。”

“所以拔剑直刺其胸?”

“平既已动手,自当攻其要害,勿使公子陷入险境。”

“若是我所料有误,岂不是白白害了一条性命?”

“公子身份贵重,平岂敢大意?”

“都是人,都是性命啊!”

“乞丐的性命,哪里有公子的性命重要!”朱平肃容说道。

魏胜幽幽一叹,不再多言。 第10章 初见嬴政 以魏府的地位,请到的医者自然医术高明,小孩吃了一剂药,休息一晚,第二天便清醒过来,烧也退去。

“你叫汲?”魏胜有些感慨,昨日家里仆人给汲换衣服时,他身上满是被抽打的瘀痕。

小孩有些怯懦,目光躲闪的道:“是的。”

“你不必害怕,昨日我将你从一个乞丐手上救下,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汲突然痛哭,挣扎着起身,伏在榻上道:“贵人大恩,汲没齿难忘。”

“无需如此。”魏胜摆了摆手,“你多大了?”

“汲已五岁了。”汲勉强止住哭声,眼泪却依旧从脸上滑落。

魏胜看着跟自己一般年纪却十分瘦弱的汲,心中叹息。

“能说说你遇到什么事了么?”

“我本是邯郸城东柳林乡人,自从父亲去年在与燕国作战中去世,家中便粮食短缺,母亲一人苦苦支撑。汲心中不忍,无事之时便去水边摸鱼捉虾,用以果腹。”汲说道这里,目光中透出恐惧,“大约一月之前,我照例去河边,却被那贼人所掳,每日打骂,衣食无着,一直过了十多天,此人带我进了邯郸城,终日卖惨,乞讨钱财。三日之前,我有些发热,其不管不顾,依旧带我每日乞讨,终于一病不起,烧的糊里糊涂,若非贵人相救,汲必已曝尸荒野了。”

“哦?”魏胜有些疑惑。

“那伙贼人共有三人,其所掳孩童,不下十人,我在那里一月,已经有两个孩童病死,被抛尸野外,贼人还以此恫吓我等听命。”

“什么?”

魏胜听到这里,有些炸毛了。他前世本来本来就是孤儿,在亲戚邻居的帮助下才安然长大,听到这欺负孤儿的事,怒火中烧。

“这伙人在哪里落脚?”

“我被掳去之后,在城西锡山附近待了半月左右,后来便被带到邯郸城里,白日乞讨,晚上在荒宅落脚。”

魏胜找魏无忌讨了一队护卫,依旧是留在邯郸城的魏杨带队,带着汲便去贼人在邯郸城的据点赶去,等众人赶到地方地方,此处早已贼去屋空。

一番搜索无果,在问过汲的身体之后,魏杨留下一伍士卒保护魏胜,大部队前往锡山。

魏胜正在这破败的院子里晃悠,听到不远处巷子里传来阵阵稚嫩的打骂声,出去找到地方,却发现四个孩童正在打架。

说是打架,不过是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打一个更小一点的,那小的以一对二,虽然不住挨打,但自有一股不服输的气势,抓住机会,便狠狠扯住对面明显衣着华丽的那个厮打,并不服输。

另一个小的早已被打翻在地,这阵正挣扎着起身,嘴里还不住的喊着:“政,快跑!”

虽是鼻青脸肿,那孩童却依旧不愿停手,不过现在天冷,几人身上衣服都厚,小孩子有没有多大的力气,赤手空拳之下,倒没有受重伤的隐患。

魏胜毕业之后,好歹算是带了几天小孩,见到这孩子打架的一幕,便往那边走去,口中高呼:“住手!”

带着两个护卫走到近前,却被十来个武士拦住,为首一人三十来岁,见魏胜衣着不凡,冲着魏胜拱手:“我乃是王宫护卫庞宜,敢问您是哪家的公子?”

魏胜还礼:“我名胜,家父信陵君魏无忌。”

“原来是公子胜,庞宜见过公子胜。”那人脸上一喜,忙道:“不知公子胜为何在此地?”

“见过庞护卫,胜今日闲来无事,所以出门走走,此处发生何事了,他们为何在此互殴啊?”

庞宜有些尴尬,没有言语。

那边正在打架的几人也停了手,那叫政的小孩过去扶起同伴,怒视着对面为首孩童。

那为首的小孩却没看他,径自来到魏胜跟前,上下打量,语气有些跋扈,“你就是公子胜?”

“正是,你是何人。”这小孩比魏胜还高点,不过魏胜经历过幼师工作的摧残,对小孩颇有耐性,听见这话,也不着恼。

“我乃赵太子偃,听闻你在我父王宴席之上胡言乱语,可有此事?”赵偃仰面朝天,一脸骄横之意。

赵偃?魏胜听到这隔名字,猛然扭头,死死盯着那刚才被称为‘政’的小孩,一脸的难以置信。

见魏胜没有理会自己,赵偃越加气愤,“魏胜,你为何如此无礼,吾在对你说话呢!”

“太子偃息怒,我第一次见一国太子当街围殴其余幼童,有些惊讶,所以失礼,还望太子偃勿怪。”魏胜回过神来,朝赵偃笑呵呵的道:“我当日见得赵国公卿,心中震佩,满是夸赞之言,哪有胡言乱语之事,太子说笑了。”

“我等以二对二,哪里是围殴?”赵偃有些不屑,“秦国与燕国皆与我赵国有仇,我便是揍他秦政燕丹二人一顿,又有何妨?”

“赵偃小儿,休要夸口,你可敢与我一对一单挑?”嬴政听到这话,放声叫骂。

“秦政小儿,乃公怕你不成?”赵偃转头看向嬴政,一脸愤恨。

“你等对殴,除了身上疼痛外,又有何用?”魏胜有些无奈,“况且他二人算是在赵国为质,被人殴打,难免损伤赵国颜面,不如今日暂且作罢,如何?”

“哼,吾以孩童对孩童,不曾令护卫动手,又哪里损了赵国颜面?”赵偃犹自心中有气,不过面对魏胜,还是不再挑衅,“今日既然你来说情,我看在信陵君的面子上,今日就先放过他,来日再说。”

“胜谢过太子偃。”魏胜朝赵偃拱拱手。

赵偃不情不愿的回了一礼,转身喊道:“郭开,咱们走。”然后带人离开。

魏胜走到正互相搀扶的嬴姬二人身边,看着现在鼻青脸肿的嬴政,终于有了一种见证历史的感觉。

“你叫政?”

“是的。”

“你姓嬴?”

“没错,你有何事?”

“你真是嬴姓赵氏,名政?”

“荒谬!我秦国嬴姓自先祖非子获封于秦地,便以秦为氏;又尊周孝王之命,承嬴姓之祭祀,便为嬴姓之大宗,历代国君及子孙皆不以氏称,分支公族仍旧以秦为氏,又岂有氏赵之理?”嬴政一脸愤慨,脸都胀的通红。

“在下无知,言语冒犯,还请勿怪。”魏胜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嬴政,笑着拱手朝二人见礼道:“我乃姬姓魏氏,名胜,见过公子政,太子丹。”

“我乃嬴姓秦氏,名政,见过公子胜。”

“我乃姬姓燕氏,名丹,见过公子胜。”

二人拱手还礼。 第11章 抓到了 “政,你为何在此地?”魏胜有些好奇,这地方属于邯郸城中的偏僻之所,否则那些贼人也不会把据点设在这里。

“我家就在离此地不远,今日,丹离开质子府前来找我玩耍,不想遇到赵偃。几句口舌之下,起了争执。”嬴政脸上满是愤怒,“那赵偃屡次欺我,我深恨之!”

“你年岁较小,又身处赵国,并无势力。如此刚烈,岂不要终日受苦?不如暂且示弱,以待来日,如何?”

“哼,赵偃小儿自幼锦衣玉食,虽然年长,岂是我的对手?不过是靠着人多罢了。”嬴政一顿,接着恨声道:“此刻我未壮,壮则必有变。”

很好,人后放狠话,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对了,胜,你又为何来此啊?”嬴政也有些疑惑的问。

“我是来抓贼人的,可惜慢了一步。”魏胜有些郁闷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哦?还有此事?”嬴政和燕丹都有些好奇,他们还没经历过这种事,“带我们去那贼人落脚之处看看吧。”

“那贼人已经卷了财物逃跑,只剩一些铺床的干草,没什么好看的。”魏胜虽是拒绝,却拗不过二人,又回去转了一圈,也没看出个结果。看着二人扫兴的样子,魏胜幸灾乐祸,“如何?我没说错吧。”

“罢了。”嬴政挠挠头,在前边走着,“出来许久,我得回家了,今日还未读书,母亲定然气愤。”

“政,你我既已相识,此地又离你家不远,何不带我去你家看看?”魏胜是真的有些好奇。

“那你随我来吧。”

一行人走了片刻功夫,便走到一个身处偏僻巷子的简陋院落,泥土围墙,进门右侧是厨房柴房,左侧是厕所和牲畜圈,院中一条小路路直通后边正房,道路两边是开垦的菜地,只是天气寒冷,不见一点绿色。

众人刚进院里,忽然听见正屋那边传来阵阵喝骂,还伴随着摔打东西的声音,嬴政脸露惊讶,高声叫到:“娘亲!”

“政儿快走,去前边人多去喊人!”一道女声从屋里传来,声音慌乱中带着急切。

这时从正屋里突然闪出来一个头发花白,褐色衣袍的男人,嘴中还喊着:“小崽子,哪里走?”,话音未落,却看见拥在院门处的三个小孩和六个个护卫,不由僵在原地。

“嗬,这还真是巧啊!”魏胜看着这人,面容含笑,“生擒此人。”

“唯!”

……

正屋外间,赵姬坐在主位案几之后,虽然一身粗布麻衣,却掩盖不了她秀丽的面容。只是她现在脸上依旧惊魂未定,愤恨的瞪了几眼被五花大绑扔在院中的那乞丐,这才向魏胜款款施礼:“公子胜救命之恩,妾身不敢或忘。”

“夫人何必客气,我与政乃是好友,此番正是来拜见长辈的。”魏胜赶紧拱手还礼,又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夫人遭此劫难,也有胜的原因。”

“公子不必过谦。公子昨日救人,本就是义举,身边护卫不足而被此人逃脱,也非是公子之过。”赵姬摇了摇头,“只恨此人行事败露之下,竟还敢作恶,真是胆大妄为。”

方才众人已经审问过,这人昨天被魏胜发现行藏之后,知道这是贵族子弟,便回住所取了财物,另寻一个无人宅院作住处。

今日换件衣袍,扎好发髻,连胡子都修整过了,出门一看,街上毫无动静,略微放心之下,就准备回去带好财物潜出城去,换个城池讨生活。

结果也是凑巧,他找的这处院落离嬴政家不远,回去之时,正好碰上在坊市采买回来的赵姬,赵姬容貌俊美,身段又好,他想着自己反正要逃亡他处,便悄悄跟着赵姬回来,结果,正好犯在魏胜手里。

“夫人,此处过于偏僻,还是有些危险,你为何与政住在此处,可是钱财不足?”魏胜有些好奇。

“钱财倒是还有,当日异人出逃之时,留了许多钱财于我,只是,”赵姬苦笑一声,“秦赵连年征战,赵国屡次受挫,我既然是秦王孙的姬妾,赵人深恨秦国,虽不敢杀害我母子,却终日冷嘲热讽。无奈之下,几次搬家,直到搬到此地,方才清静了一些。”

燕丹在旁边插口道:“夫人,我与政为好友,他日若是有事,可遣人送信于质子馆,我必带人前来相助。”说着有些尴尬,愤愤的看了门口肃立的自家护卫一眼。

那护卫也有些无奈,刚才几人对打之时,他正要上前,却被太子偃的护卫持刀拦住,想着毕竟是小孩争执,没有性命之忧,只好在一边束手观看,结果现在招到自家太子记恨,欲哭无泪。

“夫人可愿和政去我家居住?我家中地方不少,住着许多宾客,多是我魏国之人,而且家中自有西席先生,也方便政读书明理。”魏胜突发奇想,连忙问道。

赵姬有些意动,看了嬴政一眼,又摇头道:“公子好意,妾身心领了,我与政孤儿寡母,委实不便。况且,秦魏之间,也有龌龊,我又如何能让公子难做。”

魏胜再三相劝,赵姬依旧不应,只好作罢。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见时辰不早,魏胜才起身告辞。

回到府中时,魏杨已经领着一众士卒回来了,他们先去锡山,抓住看守调教一众小孩的贼人首领,又在回来的路上审讯出另外一人所在,然后马不停蹄,将另一个也抓了回来,如今正绑在前院拴马桩上,等魏胜回来处置。

这年代掠卖是重刑,死后分尸,这几人虽然只掠不卖,性质却更严重,魏胜遣人送三人去邯郸令府报道,也就不再去管。

那几个小孩年纪都差不多,被掳时间也不太久,还记得家中所在,都被送回家去。

只有汲这里,遇到了大麻烦。

汲的父亲早死,母亲全凭这一个孩子支撑自己,这次孩子丢了,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浑浑噩噩之间,已经在前几日投河自尽了。

汲跪在自家母亲的新坟之前,哭的稀里哗啦,魏胜在旁边看着,也不好受。

“汲,不要哭了。”许久,哭声渐轻,魏胜上前两步,拍着汲肩膀安慰道:“你母亲在天有灵,见你平安无事,必定欢喜,你应当振作起来,好好生活。”

“公子,”汲转身拜向魏胜,连连叩首,“请让汲跟随公子,习文练武。有朝一日,汲定要杀尽天下为恶之人,以告慰母亲,望公子成全!”

“你起来吧,我答应了便是。” 第12章 束脩 吃过晚饭,魏胜,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胜儿,你这两日所为,已名扬邯郸,为父今日与赵王田猎之时,听道邯郸令的夸赞,心中欢喜不已。”魏无忌说着,放声大笑。

魏胜兴致却不太高,“父亲,那三个贼人,两月时间便掳了十余名孩童,如今还活着的,只有一半。汲母亲投河自尽,家中田地亦被宗族多去,每月只分给一石粮食,衣着无靠。”魏胜说着,有些唏嘘,“孩儿心中不忍,只能收留他到魏府。”

“蓄养宾客者大有其人,何况一个孩童。为父虽然客居赵国,此事亦无碍。”

魏胜看着眼前的封建大地主,有些无语,“父亲,这可是好几条无辜孩童的性命啊。”

“胜儿,为父知道你心地仁慈,只是七国征战之下,各国损失多为青壮,又如何能够避免?”

“那就任由这些孩童变成亡魂吗?“

“各公卿贵族,皆会寻找孤儿收在府中,以充作奴婢,所以并无多少冻饿而死。”

“不能由官府出钱,建立一个养孤院之类的所在吗?”

“连年大战,哪里来的钱粮?况且,如此行事,贵族家奴仆从何而来?”魏无忌悠悠叹道。

父子二人无言许久,终于各自散去。

第二日是十一月初一,赵国采用周利,以这一天为新年第一天。

魏胜早上起来,院中已经落了一寸余厚的雪。

吃完早饭,正要去看看这时代是怎样过年的,却见消失了十余天的吕单从门口进来。

“吕先生,您回来了。”魏胜在廊下朝吕单施礼。

吕单打量着魏胜,眼神有些奇怪。

魏胜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检查一下,身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只好出声再问:“吕先生,为何如此看着小子?”

吕单却不答话,招手带魏胜回了自己的房间。也是魏府房间众多,这间房还给吕单留着。

“胜小子,你昨日见过那嬴政了?”

“是的,我与嬴政一见如故,结为好友。”

“你可知嬴政是何人?”

“他不是秦国王孙嬴异人之子吗?”魏胜心中微震,面上不露声色。

“他便是日后一统天下之主。”吕单看着魏胜,一脸复杂,“老夫昨日听闻城中传扬你的仁义聪慧之名,心中有感,方才找到他。却发现彼之云气,与我当日在泰山所感知的截然不同。”

“有何不同?”

“当初感觉,其云气霸道暴戾;昨日一见,虽仍为天子气象,却变的中正平和许多。”

“吕先生,听说楚国的荀况有一句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之间,难道真的有定数吗?”魏胜正襟危坐,拱手请教道。

“天地永恒,以易为道。易者变化也,所以天道亦在变化。”吕单拈着胡须,摇头感叹道。

“那嬴政如今不过四岁,又如何能确定将来?”魏胜依旧困惑,他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个月了,每日所见,画风都很正常,很唯物主义。只有这个吕单,神神秘秘的,画风不太对。

“他身上有天子之气。”

“吕先生,我魏府门客之多,见识之广,天下无人能急。却未听闻有望气之说,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此事非你现在可知。”

“吕先生,假如说,小子尽遣府上护卫,前去那嬴政家中,将其挫骨扬灰,那所谓的天子气又将如何?天下又将如何?”魏胜有心试探,出言恐吓道。

“老夫在此,你必不能成事。”吕单摇摇头,又感慨着说道:“你果然是生而知之者,老夫当日见你魂魄之情状,显然与普通一体双魂有异,只是看你懵懂,显然也不知为何如此,而且另一魂早已破碎。老夫以秘法试探,你内心之中,又是个悲天悯人的,这才将你救下。”

吕单说着,却忽然反应过来,“你在试探老夫!”

“先生勿怪,小子只是好奇罢了,实在是不知为何先生会身怀如此天下未闻之术。”魏胜笑的很灿烂,他跟吕单说过很多次话,每次都被吓,这次终于搬回来了。

“非是老夫不说,只是对你而言,还不到知道此事的时候。”

“那先生能教我这些秘术吗?”

“你学了此术,未必是好事啊。”

“成仙得道,谁不向往,些许挫折,小子全无惧怕。”

“哪里有成仙得道的法术,这只是有些不凡的责任罢了,你还要学?”

“小子确定要学!”

“那好吧。”吕单无奈摇头,“老夫已找好学馆所在位置,过几日便开始教学,你可白日与众人一同学习,晚上留下,与我学习望气之法。”

“谢先生。”魏胜如同终于偷到鸡的狐狸,得意之极。

“莫要笑了,去拿你的束脩过来吧。”

“先生放心,肉干家父早已备好。”

“老夫要肉干作甚,老夫需三十金。”吕单也是抚须含笑,斜眼看着魏胜。

“啊?”魏胜有些诧异,“先生,束脩不都是几条肉干便可吗?”

“两条肉干,老夫便只教你治国安民,统兵作战之道,如何?”吕单咂咂嘴,“这些学问,天下又有几人能教,非十数年不能领会,只两根肉干便能学到手,已经是老夫对你小子一人的优待了。”

“尊先生命。”魏胜垂头丧气的起身告辞,终究是被老头又摆了一道。

目前魏府是侯仓作管家,魏胜找侯仓支了五十金,两条肉干也没落下,一起送到吕单房中。

魏胜拱手道:“先生要开学馆,必定要消耗不少钱财,小子心中明白。另外,先生可需要小子拖府上寻找工匠?”

吕单哈哈大笑:“孺子可教也!”

最终确定的位置在邯郸城中心位置,与各处相距都不太远,魏府有钱有人,等到初十那天,所有的东西便准备妥当。

邯郸城中勋贵听说魏无忌出钱开了个泰山学馆,请的馆长还是魏无忌亲自确认天下大贤,便将自家公式子弟中年龄合适者一股脑的送了过来,从五岁开蒙的到十三四岁的都有,加起来有三四十号人。

泰山学馆中,上午是启蒙课,下午是百家之学,按各自年龄不同选择自己要上的课

十二个年龄在八岁以下的在一个班,其中就有太子偃和他的伴读郭开。

魏胜早就在将嬴政和燕丹拉了过来,正式开学第一天,十来个小孩便又差点打起来,这次更惨,魏胜三人对战赵国公卿子弟六个人,对面还都比他们三人大几岁。好在终于被前来上课吕单所阻止,三人才免了一顿毒打。

一个时辰之后,吕单上完课,自去后宅休息。一堆小孩又吵成了一锅粥,好在经过一个早晨的磨合,终于不再动手。

“胜,听闻你前段时间抓住了几个贼人,整个邯郸城都说你聪慧,可敢与我比试一番。”赵偃看着魏胜,一脸的不服气。 第13章 学馆 “哦?你要与我比试什么?”

这种小孩之间闹矛盾又打不起来,然后发展成互相比试的事,魏胜前世由于工作原因,已经见过几十次,没想到这次又遇到了。只不过当时自己都是裁判,现在却成了运动员,不由有些好笑。

赵偃看着魏胜脸上的笑意,怒气更盛,“我要与你对奕,你可敢应战?”

下围棋?这事魏胜真不熟,原身由于年纪,也没有学过。

不过魏胜并不慌张,对付这种小孩他很有心得,“原来太子偃竟是如此玩物丧志之人,真是可惜啊。秦赵连年大战,国力衰弱,太子偃不想着如何学习治国安民之策,却来和我对弈,我真是为赵国百姓感到担忧啊!”魏胜一脸坏笑的看着脸色胀红却说不出话来的赵偃。

郭开身为伴读,自然不能看主公受挫,“魏胜,你是何身份,竟敢如此讥讽我赵国太子!”

魏胜两眼一瞪,“郭开,你又是何身份,竟敢如此与我说话?”

“我乃太子偃伴读,你父亲如今客居我赵国,身上又无我赵国官位,我又为何不敢?”郭开有些得意。

“呵呵,三年前秦国围攻邯郸城,是我父亲信陵君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窃符救赵,这才能力保邯郸城不失,于我父亲自身,却落得个有家不能回的地步。赵王贤明,感念我父亲恩德,屡次要封我父亲为上卿,皆被我父推辞,此事赵人皆知,如今你竟敢侮辱我父?”

魏胜前世父母早亡,如今记忆融合,又和魏无忌朝夕相处一个多月,心里已经将魏无忌真的当做父亲了,听见郭开这话,心中气愤,朝着赵偃

冷声道:“敢问太子偃,赵国真是如此看待我父子二人么?”

“啪”,赵偃甩手就是一耳光抽在郭开脸上,然后向魏胜陪笑说道:“郭开愚蠢妄言,我回去定然多加管教。信陵君信义著于天下,为救我赵国才落得这般困境,我赵国上下对信陵君只有敬仰,绝不敢如此。”

“那就谢过太子了。”魏胜依旧是深情淡漠,敷衍的拱了拱手。

赵偃狠狠瞪了郭开一眼,转身离去,郭开立刻跟上,低垂的头颅中满是怨毒。

“胜,真是痛快啊。”嬴政和燕丹看着吃瘪的赵偃,心中欢喜,围着魏胜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正在这时,后宅传来吕单的声音“魏胜,你且进来一下。”

后宅外间,吕单正坐在案几之后摩挲着面前的书简,见魏胜进来,也不理他。等魏胜施礼坐下后,才开口说道:

“魏胜,我知道与寻常六岁小儿不同,知晓些上天传授的知识,前段时间我事务繁忙,不曾细问。如今我已别无他事,想对你因材施教,不知你从上天所赐中都得到了哪些知识呢?”

“这…”魏胜有些尴尬,他前世上学的时候就不太认真,要不然也不会混到毕业以后去幼儿园打杂,说起来什么都不精通。

吕单神情有些异样,“你可知道如何治国理政?”

“不知。”

“那排兵布阵呢?”

“亦不知。”

“那你知道何事?”吕单不由失笑道,“老夫望你之气,知你心中自有安定天地之法,勿要隐瞒,老夫若要加害于你,岂会费力救你?”

“学生自然相信先生,”魏胜苦笑摇头,“但学生确实文不成武不就,说实话,学生真不知道先生为何看重于我。”

“也许是你自身懵懂,未曾发现而已。”吕单捻着胡须,皱眉思索片刻,“罢了,老夫便从头教你吧。”

“谢先生。”

“老夫传有治政之书一册,曰《文王理政》,此乃文王治国理政之法;兵书一册,曰《太公兵法》,乃太公秘传行军布阵之法,你要学哪个?”

“我还是要学先生的望气之术,神通之法。”魏胜长身施礼,正色道。

“哪怕日后也要和老夫一样,独坐深山之中,数十年不得外出?”吕单也是一脸严肃。

“魏胜既已决定,绝不反悔。”这老头都能从泰山跑出来一个多月,魏胜又哪里怕这个,只当他是在劝退自己,连忙表示自己立场坚定。

“好吧,老夫便传你此术,只愿你日后能接过老夫衣钵,也接过老夫身上的责任。”吕单幽幽一叹。

“谢老师成全。”魏胜眉开眼笑的拜谢道。

吕单笑道:“你先别急着谢,欲学望气之法,先要学炼气,每日采天地灵气,以丹田为炉,炼成自己的混元之气。”

“先炼气好,”一听要先先学练气,魏胜更是高兴,完全没注意到吕单笑容里的那一丝促狭,“老师,练气有成时,有何神通?”

“练气有成之后,便可反哺精与神。精足可延年益寿,日行数百里而不觉疲惫;神完可沟通天地,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也只在等闲。”

魏胜听了这话,喜不自胜,大礼参拜,“请老师这便传我练气之法。”

“可惜,现在却传不得你。”吕单突然咧嘴一笑。

魏胜眉头一皱,盯着吕单,“魏胜自问对先生并无不敬,先生为何要消遣于我?”

“老夫如何消遣你了?”老师又换成先生了,吕单却丝毫不恼,依旧笑意盈盈。

“那先生为何说现在不能传授?”

“此地并无灵气,老夫如何传你练气之术?”

“此地没有灵气?”魏胜傻眼了,“是因为此地为大城,人口众多?”

“与此无关。”

“那么,邯郸城以西便是太行山,太行山中,可有灵气?”

“也没有。”

“那天下还有何处有灵气?”魏胜有些气急败坏的瞪着吕单。

“哈哈哈,”吕单终于报了当日被魏胜套话的仇,放声大笑道:“据老夫所知,目前天下尚且能轻易寻到的灵气,只有泰山一处。”

“泰山?老师一直在泰山隐居,便是守着此处灵气吗?”魏胜终于明白吕单的意思,不免有些失落,怪不得吕单说得一直待在山里,原来只有待在泰山,才有灵气用来修炼。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又悚然问道:“老师,像您这般炼气有成之人,如今离开灵气之源,又会如何?”

“灵气每日消耗而不见补充,精神两亏。”

“长此以往,会有何后果?”

“精神枯萎,修为不存。”吕单看着魏胜,沉声道:“如此,你可还愿学?”

“敢问老师春秋几何?”魏胜沉默片刻,肃然问道。

“你果然聪慧。”吕单捋了一下胡须,喟然叹道:“老夫乃是齐康公幼子,十岁进入泰山,田和流放我父于海滨之时,已在山中五年。如今,老夫该有一百五十余岁了。”

第14章 一起侃大山 魏胜其实一直挺好奇吕单的具体年龄的,毕竟这年代没有染发造型的托尼老师,能眉毛胡子全白的人年龄肯定小不了,只是这老头面色红润,走路又一向龙行虎步的,却不像是有多老。这次终于得到答案,心中自然有了计较。

“老师,弟子愿学。”不学是傻子,按吕单的说法,炼气这玩意对身体和精神都有不凡的锻炼效果,哪怕以后不在山里呆,只要不在外界用神通术法,精与神又能亏到哪里去?而且这炼气之术,眼看着就要天下绝迹了,这机会怎么能不把握住?

“遇险阻而不改其志,你很不错。”吕单眉眼含笑,抚须点头。

“老师过誉了,胜惭愧。”魏胜一直长身跪着,面上满是期待的看着吕单。

吕单却不说话,手依旧是上下捋着胡须,脑袋微点,笑容满面。

魏胜恍然大悟般的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请老师传我炼气之法。”

“你且起身。”吕单神情动作不变,活像个胳膊偏了的招财猫,“回去好好读书吧!”

魏胜彻底绷不住了,一腔期待全僵在脸上,“老师为何屡次戏弄于我?”

吕单终于敛起笑意,双手按在盘着的双膝上,肃然说道:“你虽然聪慧,于事也自有见地,远非寻常孩童可比,不过你心中却有急躁,遇事不能审时度势,以待来者,如果老夫现在传法,于你实有百害而无一利,你且先安心读书,修心养性吧。你要知道,便是老夫当年,也是十岁才开始的炼气。”

“谢老师教诲。”

魏胜闷闷不乐的走出后宅正屋,东边的厨房已经传来了阵阵香气,魏胜摇头叹气,这老头是真不讲究,拖堂这么久还不管饭,好歹是自家匀过来的厨娘,自家拉过来的粮食。

回到前院,众人的坐席也早被自家赠送的奴仆整理完毕。

众学子都走的差不多了,只有嬴政和燕丹正蹲在门廊下等着自己。

“胜,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吕先生唤你有何事?”说话的是嬴政,燕丹依然是有些腼腆。

这个问题魏胜有点没法回答,总不能说自己被那吕单先鄙视后戏耍的折腾了半个时辰吧,说出来有点丢人。

“我与吕先生是旧识,他询问我功课而已。”魏胜糊弄一句,看看天色,“如今已到饭食,你二人不如随我回府用饭,正好午后无事,我等可去练习射术。”

说到底,魏胜还是有些被刺激到了,毕竟处在这个动乱的时代,光靠嘴皮子可走不安稳。更何况自己本来也不算多会说话,今天只是靠着多活二十年的阅历欺负赵偃这个小孩罢了。

嬴政二人听了,都挺高兴,小男孩嘛,平日捡到个笔直的棍子都要乐呵半天,哪能不喜欢射箭这种事?平时毕竟是寄人篱下,没这个条件,如今自然满口答应。

于是燕丹就派自家护卫去嬴政家给赵姬送信,自己则跟着嬴政上了魏胜的马车。

魏府人员众多,饭自然是不缺的,魏胜也不去吃小灶,就带着两人坐在前厅角落里,边吃边听众门客唠嗑。

“你们听说了么,半月之前,鲁国国君被楚王流放到莒城了,鲁国现已名存实亡。”

“哼,天下纷争不断,似鲁国这般,上无明君,下无贤臣,又如何能保得住宗庙社稷?”

“说起来,我魏国自三年前君上击败秦国以后,不但收复了我故地安邑,去岁末又攻下了秦国飞地陶郡,当为山东六国最强者。”

“你这话,恁的让人耻笑,你魏国积弊已久,国君昏庸,民少兵弱,若无主公信陵君在,又哪里敢捋秦国虎须。以我观之,方今山东六国,当以楚国为最强,楚国地纵横五千里,又有云梦大泽,兵精粮足,更何况我楚国…”

“更何况你楚国二十年前被白起攻破都城,烧了宗庙?”

“你!”

“哼,方今天下,论及勇猛作战,力抗暴秦,唯我赵国而已。前番若不是那燕孝王趁我赵国不备前来攻打,如今秦国又安得喘息?那燕孝王如此鼠目寸光,真是该死。”

“所以他去年已经死了,现在即位的是燕王喜,虽然也是个昏庸之君。而且三年前一战,你赵国若非我魏国相救,邯郸城早被破了,又何来面目自称最强?”

“竖子,安敢欺我!”

“乃公实话实说罢了。”

……

魏胜和嬴政一脸津津有味的看着,吃的是满脸是油,这门客多了确实有好处,现在的大厨便炖的一手好羊肉。

燕丹在旁边看的有些心惊,扯了下魏胜的袖子。

“嗨,放心吧,打不起来的,日常辩论罢了。”魏胜满脸的不在乎,这个时代还是百家争鸣的时代,世界流传的治国理念就几十种,辩论无处不在。而且现在国别观念不强,大家都是炎黄子孙,你家不要我的学说,我转过头就换一家,就比如刚才说的陶郡,那是秦王给在秦国为相的魏人魏冉的封地。

就现在这种情况,魏胜在邯郸的一个月已经见过多次,自然毫不在意。

“胜,你说我燕国是不是不该攻打赵国,而是该与赵国一起对抗秦国?”燕丹小声说道。

魏胜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对头,自己身边这两位,一个是大魔王秦国的国君曾孙,一位是趁乱捅刀子的燕国太子。嬴政心大,倒是无妨,这燕丹本来就心思细腻,甚至有些怯懦,让他听这些话,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燕丹这话问出来,魏胜总不能指着燕丹骂他爷爷蠢,只好搜肠刮肚给燕国找借口:“天下经历数百年混战,当年周天子分封的上百诸侯国如今只有这几个了,哪个不想扫清其余六国,一统天下?燕国地处东北,偏居一隅,若要发展,只能攻齐赵两国。齐国已休养生息十余年,赵国新近用兵,国力疲弱,燕国攻赵,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魏胜思索之下,没有留意到那边众人已经被拉开,正各自沉默,魏胜这话,便传到了附近一个人耳中。

这人头顶用麻绳束着发髻,上边还插着一个简单的木质发簪,面容方正无须,身穿一袭靛青色麻布袍子,用麻绳打着绑腿,脚上是一双造型简单的皮质方口翘头鞋,一脸惊讶的看着正在忽悠燕丹的魏胜,而后思索片刻,终于来到魏胜旁边,先冲魏胜拱拱手,而后笑道:“不想公子年纪轻轻,竟然有这般见识,范增佩服。”

“见过范先生,小子胡言乱语,先生见笑了。”魏胜赶忙还礼,突然身子一僵,看着眼前身材挺拔,约摸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惊呼出声:“你是范增?” 第15章 忽悠 “正是。”范增有些惊讶,“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魏胜这下有点尴尬了,且不说这个范增是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还不确定,纵然真的是那个项羽的亚父,自己也只知道他七十岁之后辅佐项梁项羽的事,对如今的范增一无所知,而且范增应该是楚国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邯郸城里?

魏胜大脑飞速运转,不答反问道:“范先生可是楚国居巢人?”

“增确是居巢人。”

“先生请坐。”魏胜连忙请范增在自己旁边坐下,顺手抓了把枣子递给他,“那先生为何在此呢?”

范增哭笑不得的看着手里的枣子,沉思几息,方才叹道:“增本在春申君门下为客。三年前,平原君来我楚国寻求支援,春申君便遣范某来邯郸城观察秦国军势,我见秦军势大,据实以告,本想着请春申君多发士卒,力求一战而弱秦国十年,如此才可争得时间,实行变法,厘清政治,以求保我楚国社稷无忧。”

“唉。”范增说着一顿,长叹一声,“谁料…”

“谁料春申君贪慕权力,不敢久离中枢。”魏胜笑意盈盈的看着范增,春申君黄歇嘛,战国四公子之一,后世之人最熟悉的就是他把自己怀孕的姬妾送给了当时的楚王,想把自己的儿子推上王位,结果被那个姬妾的哥哥背刺夺权了,自己也被砍死,魏胜结合这一个多月跟众门客闲聊听来的消息大胆推测道:“当年邯郸一战,王龁率残军败走,我父亲率魏楚联军直逼秦国安邑,僵持数月之下,再不得寸进。

“春申君既然已在此战中逼退秦国,大涨其在楚国的威望,如今耽搁日久,再无斩获,便想着早日回楚,携大胜之势排除异己,独揽楚国治政大权。

“恰逢燕国伐赵,赵国分兵对抗燕国,春申君顺水推舟,也班师回楚,我父无奈之下,只得撤军。

“如此一来,秦国虽然损兵不少,却并未伤筋动骨,方才有了秦灭周室之时,山东六国虽有周天子之召,师出有名,仍不敢发兵相救,如今周室覆灭,九鼎入秦,秦国之势,更不可阻挡。我说的可对?”

“前几日听闻公子聪慧,以见微知著之能,识破贼人伪装,救得数名儿童,增尚且以为是众人吹捧之词,如今亲眼得见,方知公子实乃天授之才。”范增满脸惊叹的感慨一句,接着道:“不错,春申君终究非我楚国公室,如今骤得高位,只顾争权夺利,全无壮大楚国,反攻郢城之心。

“在下那日随军回陈,几次劝谏春申君或与民休息,或与魏赵联合攻秦,春申君全不理会,去岁之时,春申君却决议攻鲁,鲁国乃周公旦亲传,谨守周礼,多年以来从未用兵,楚攻鲁,必遭五国忌惮,反便宜了强敌秦国。增上书力谏,可惜人微言轻,无奈之下,只得留书而去。”

说着,范增长叹一声,“鲁国覆灭后,范某于居巢家中思索许久,只觉方今天下,能击败暴秦,保全六国宗庙者,唯信陵君一人而已,便辞别父母,前来邯郸投奔,至此已有七日。”

“果然是范增先生,”魏胜终于知道怎么圆回刚才的话了,“我在大梁时便听闻,春申君帐下有一门客名叫范增,虽然年纪尚轻,却见识广博,素有谋略,可惜不为春申君信重,胜常为此感到可惜,是以方才听到先生之名,才如此失态,先生见笑了。”

“公子谬赞了。”范增被夸的面有得色,又赶紧收敛起来,再次朝着魏胜拱手道:“增今日得遇公子,方知天外有天,公子如此年纪,却对天下大事洞若观火,真令在下汗颜。”

魏胜心里长出一口气,又有些好奇的问道:“先生为何独自坐在这角落里,以先生之才,在场之人没有比的上的,稍微显露一二,必能为众门客之首。”

“公子过誉。”范增正色谦虚一声,接着面露不屑道:“在场门客,皆庸碌之人,又非名门出身,范某不才,却不愿与此等人辩论。”

魏胜脸色一黑,范增这一身装束,看着家境也不怎么样,怎么还能看不起别人,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拱了拱手,“范先生大才,自然与世俗众人不同,不知先生找胜有何事?”

范增看着魏胜有点变了的脸色,同样感觉莫名其妙,却没想到他眼中才华横溢、家世显赫的魏胜骨子里是个几千年后的普通人,听到血脉家世便有种发自内心的反感,谁还不是个炎黄子孙来着?

本来嘛,一个大才跑到一个聪明的上位者跟前展现自己的才华,自然是想让对方招揽或者举荐的,结果谁能想到魏胜不接茬,范增只好安慰自己‘公子胜虽然聪慧,到底年纪尚幼,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尴尬的道:“适才见公子侃侃而谈,胸中自有一番天地,范某不才,欲效仿平原君门下毛遂之事,自荐于公子。”

“先生说笑了,以小子的年纪,哪里值得先生来投靠。”魏胜哪里想得到还有这种好事,笑的见牙不见眼,只是心中难免有些疑惑,“先生既在我父门下为客,以我父亲的为人,必不至于埋没了先生,先生何以如此行事?”

范增看了旁边正在围观的嬴燕两个小孩,没有言语。魏胜赶忙道:“忘了给先生介绍了,这位是秦国王孙异人之子,名政;这位是燕国太子,名丹。”

“范增见过太子丹,见过公子政。”听见这二人身份,范增赶紧施礼,又看着魏胜道:“秦国与赵魏积怨颇久,燕国前年出兵攻赵,不想三位竟能成为好友。”

“六国之间,乃是国与国之战,与我等个人友情,又有何相干?”魏胜摇头失笑,“更何况,卫国公孙鞅,楚国魏冉,魏国范雎,三人皆在秦国为相。如今秦国公子、燕国太子、与我这个离了魏国的魏国公子,又有何分别,范先生勿虑,尽管直言。”

“公子胸怀广阔,非世人所能及也。”

“范先生的溢美之词,听得小子诚惶诚恐,切勿如此客气。”魏胜一阵牙疼,被一个人来回夸也是一种折磨,听的他有些腻味。

“哈哈,此皆在下肺腑之言,既然公子不喜,增不说便是。”范增哈哈大笑,随后面容一肃,拱手道:“如此,在下便妄言了,还请公子恕增不敬之罪。”

“先生但讲无妨。”魏胜拱手回礼,正襟危坐。

第16章 公子,我想进步了 “公子可知道现在天下形势如何?”

“略知一二,现在天下仅剩七国,其中秦国最强,其余六国仅凭自身皆难以抵挡,只有彼此结盟,成连横之势,才能对抗秦国。”

“不错。”范增先是点头,又摇头叹道:“然而,目前秦国大势已成,六国皆畏秦如虎,秦国每次出兵之前,必先派遣使者前往别国送书恫吓,使其不敢出兵相救,屡屡成功,实在令人扼腕。”

魏胜撇嘴笑笑,“六国国君,多是酒囊饭袋之徒,昔日曹刿所言‘肉食者鄙’,确实有一定道理。”

范增神色一僵,“六国各自国情不同,庙堂之事又错综复杂,国君各有掣肘之处,公子何必出言讥讽。”

“哈哈,胜胡言乱语罢了,先生继续说吧。”

“六国之所以不敢援助彼此,是因为彼此不能共同进退,害怕只有自己出兵援助,秦国纵然退去却于实力无损,转头来报复自己。”

“先生言之有理,那这种情况又有什么破解之法呢?”

“方今天下,有能力和威望统领六国军队,使六国之人彼此不生怀疑的,唯有信陵君一人。

“如果信陵君能掌握魏国军政之权,然后发檄文传遍六国,定能聚百万可战雄兵,公子麾下能人无数,以一年为期训练士卒,当成精锐。

“然后率兵东进,以春申君为将率楚国之兵走武关道牵制秦军,信陵君率其余五国之兵沿函谷关进兵,必能一战击溃秦军,然后割秦国泾水灞水以东之地,加固泾阳、高陵、芷阳、丽邑等城池,各派兵驻守。”

范增面色涨红,唾沫四下横飞,用右手蘸酒在案几上画了几道痕迹代表关中地形,“公子请看,秦军至此伤亡惨重,关中半数产粮之地皆不属秦,我等又屯重兵与秦都咸阳隔河相望,渭水南北各有两座大城互为犄角,如此,则秦国百年无法东出矣。”

貌似有点可行性?魏胜惊讶的看着范增,这人现在才二十出头,还远不是几十年后辅佐项燕叔侄的那个老辣的谋士,却依然能做出这样的谋略,果然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

只是这个谋划,看着虽好,却也只能看看罢了。

“先生所谋,令人叹服。”魏胜肃然拱手拜道:“只是家父如今身在赵国,甚至连信陵君的封号都被魏王夺去,又如何能够统领魏国军政之权呢?而不领魏国之兵,其余五国又如何会出兵?”

“魏王昏聩,猜忌信陵君,增早有所闻。

“所以,增便劝信陵君向赵王借兵,然后暗中传书于魏国心向信陵君的将领,做好准备之后,率兵回魏,一举擒杀魏王圉。

“以信陵君的名望,魏国很快就可以停止骚乱,如此,信陵君只需一年,便能完全掌握魏国。”

范增说着,脸上现出了一抹狠辣,却又迅速转变成了无奈与敬佩,赞叹道:“没想到,信陵君绝不肯为此事,在下数次谏言,皆被信陵君所拒。信陵君不为此事,天下必将归秦,范某无可奈何之下,准备吃完这顿饭,便回居巢家中安心种田,直至终老。”

这一番话听的魏胜下巴都快掉了,这人这么勇的吗?不由失声笑道:“先生,若是家父能为此事,也就不是名满天下的信陵君了,其余五国,又如何肯以家父为首,共同攻秦。”

就在一个时辰前,范增又一次拜访魏无忌,也是这段话说出来,终于惹的魏无忌大怒,拔剑而起,指着范增,“我魏氏立国之初,实力雄厚,当为诸国之最,如今为何衰弱至此,难道先生不知吗?为何还要无忌如此行事?”

“君上,此一时彼一时啊,魏武侯生前并未立继承人,所以……”

“是啊,只是未立继承人,便将我魏国打个稀烂!

“当年我父昭王早早立兄长圉为储君,如今兄长在位已二十三年,你却劝我弑兄夺位,魏国如何能够承受?

“况且无忌以信义为做人之本,行此逆乱之事,岂不为人耻笑?余又有何面目见天下人?

“先生若再言此事,就请先试试无忌的剑是否锋利吧!”

范增无言以对,长身跪倒。

魏无忌扔掉手中宝剑,上前搀起范增,感慨道:“能将如此阴损之谋告诉与我,先生之诚,无忌铭感五内。还望先生不要计较方才之事,再为我另寻良策,连横抗秦。”

范增唯唯退下,正到饭食,独自坐在角落思索许久,却无意听到了魏胜和燕丹说的话,惊讶之下,这才上前交谈。

范增将早上劝谏信陵君的情形说了一遍,摇头苦笑道“公子果然聪慧,在下也是听了信陵君此话才后知后觉。”

“那先生为何又要自荐于小子呢?”魏胜被范增夸得浑身不自在,挪了下屁股问道。

范增却先向旁边的嬴政和燕丹施了一礼,“还请太子丹、公子政先去别处用饭,范某拜谢。”

二人彼此看了一眼,也不答话,自顾的抓着几个干果出了饭厅去玩,留下范增与魏胜单独交谈。

“方才在下准备吃完便去写辞书,却听到公子之言,公子虽然暂时年幼,他日必是明主。”

范增有点尴尬,却又沉声说道:“秦国之强,在于其法度森严,士卒立功便可升爵,故而善战敢战。

“然而,其以此得,必以此失,秦虽终将一统天下,他日必会因秦法过于严苛而至天下大乱。

“以公子之贤明,又有信陵君遗泽在身,到时候登高一呼,六国遗族必定群起响应,诸国复立宗庙,近在眼前,此所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也。

“范某不才,愿为公子麾下一谋士,来日若公子定鼎天下,在下侥幸有功,也可得一隅封地,以传我范氏之祭祀。”范增两眼清亮,面上满是向往之色。

尽管已经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小看古人,魏胜还是被范增超前的眼光惊的说不出其他话来,久久才道:“先生未雨绸缪,智谋无双,魏胜叹服,先生屈尊来投,小子岂有不应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