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清》 序 晚宴 凡尔赛宫,太阳王路易十四的晚宴

一个东方面孔的美少年端坐在一个巨大的钢琴前,手指飞舞,弹奏着第五交响曲《命运》,而台下,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相拥着起舞。

舞池中,一个贵妇人搂着她的舞伴,一边扭动着腰肢,一边悄声问道:“安德,他弹奏的真的不是你们东方的曲目吗?”

那名叫安德的中年漢人正视着贵妇人碧绿的眼眸,然后说道:“这是我从未听过的调子,更何况他此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乐器。”

“所以说,这些曲子真是他在天国习得的吗?如果不是你亲口说的,我真的会将他当成一个狂徒。”,贵妇人莞尔一笑说道。

“嗯,或许是吧,维昂甚至见证了他的死而复生。”,安德有些敷衍地回答道,他还不知道要不要告知她更多东西。

“维昂?是皮埃尔的漢名吗?你这次回来能不能也给我起一个漢名,就跟你一样姓陈好了。”,贵妇人随着音乐的进行,将细枝上挂的硕果贴向陈安德。

正当陈安德准备做出些许回应时,台上的音乐停止了,那个坐在钢琴前的美少年用流利的法语对着台下说道:“尊敬的绅士们,女士们,刚才的乐曲是我游历天国时,由一位名叫贝多芬的天使所创作,而接下来,我要演奏来自东方的乐曲。”,然后对着各位行了一礼,坐回了钢琴前。

而台下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闻言率先鼓起了掌,简单整理了下仪态,等待着下一首曲目。

等到舞会结束,一个青年泰西贵族和两个东方人迎上了这位东方美少年和他身旁微笑着的中年神父。

那名泰西贵族对着美少年说道:“杨,相当精彩的演奏!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你和天主之间的关系了!”

“查理,我说了,他的身份或许比我们都高贵,我们只是王的儿子,而清琮他可能真的是天的儿子。”,那个东方王子这样说道。

“润兴,我的朋友,我已经听了很多遍您那个伟大的父亲,晋王的故事,而今晚,我想更加细致地了解清琮的故事。”,被称为查理的王子这样说道。

“好,那让我想想怎么开始。在此之前,我让您帮我寄给您故乡的艾萨克·牛顿先生的信寄出去了吗?”,杨清琮简单回了一礼,询问起先前拜托这位王子的事。

“寄出去了,不过您真的打算将那个伟大的发现赠予牛顿,并用他的名字命名吗?”,泰西王子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能给我啊?您不觉得查理二世定律,不,查理二世-杨定律这个名字很合适吗?”

“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或者说,这是主的意思”,杨清琮说完微微笑了笑,然后开始回忆起了自己穿越后的经历,选择性地挑选些内容,讲给面前的这位英格兰王子,也是即将复辟的快乐王——查理二世,以取得他的帮助,实现自己的复仇。 第一章 转生成为小男孩,然后遇见神父 故事从广州的一个小教堂开始。

厚重的烛台燃起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味道,墙壁上挂满了宗教画卷。黑袍神父站在几个小棺材前,面容肃穆,双手合十,低声吟诵着祷词:

“主啊,赐予他永恒的安息,让永恒的光照耀他。”

祷告声低沉而悠远,回荡在空旷的教堂中。四周的教士们神情凝重,手持十字架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害怕打扰了这场神圣的仪式。然而,就在此时,一声闷响打破了这片神圣的寂静——

“砰!砰砰!”

声音从棺材里传来!

教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神父的颂词戛然而止,几个年轻的教士脸色苍白,连退几步。有人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是恶灵吗?还是……神迹?”

黑袍神父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恐惧,缓缓走上前。他的目光锁定那口棺材,手持十字架的手更紧了几分,低声祷告:“主啊,这……是您的旨意吗?”

棺材里的响动变得更加激烈了,像是某种力量在奋力挣脱。而神父也一边祈祷,一边鼓起勇气棺盖被掀开,一双小手率先伸了出来,接着,是一张苍白瘦弱却异常清秀的男童面孔。

而在杨清琮眼里,自己是被黑暗和听不懂的语言所包围,只能奋力地拍打着面前的木板,试图逃离这场噩梦,而在听到戛然而止的祈祷声和一声惊呼后,他见到了些许光亮,然后便看到了一位穿黑色长袍的大胡子神父。

杨清琮伸出手,试图爬出棺材,可他却发现自己此时的手臂是那样的纤细,而手也变得小小的,然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身份是小男孩,而又看到眼前的神父,许多不好的念头闪过杨清琮的脑海,甚至试图用另一只手捂住后庭,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具小男孩的身体在高大的神父面前完全不够看,所以只能通过精神上的手段来保住自己的贞洁。

此时他疯狂地在记忆里检索当年在比利时留学时的神学课上学过的内容,然后在神父惊讶的目光中以稚嫩的声音用拉丁语说出:

“他无父、无母、无家谱、无生之始,无命之终,乃是与神的儿子相似。”

可能是男童本就虚弱的身体撑不起如此多剧烈的运动和惊吓,杨清琮也没有管突然跪下的神父,说完便晕了过去,在晕倒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自己的菊花应该能保住了。

当杨清琮再次醒来后,他惊觉自己已被数位教士模样的人团团围住,为首者正是此前邂逅的黑袍大胡子神父。他们眼见杨清琮睁开双眸,便在胸前划起十字,继而起身,随后以一堆杨清琮难以理解的法语交谈起来。至于为何能辨出是法语,这还得归功于他昔日在比利时留学时频繁前往法国游玩,然而他也仅会一句“Bonjour”(你好),此刻的他,只能在心中祈祷他们讨论的事不是关于自己的后庭。

在稍作观察周围环境及教士们的装扮后,杨清琮大致断定自己应是处于文艺复兴后工业革命前的某个时期。紧接着,他挥动小手,向环绕在身旁的教士们致意:“Bonjour?”

闻得他的声音,黑袍神父张开双臂,复又跪地,正欲亲吻地板之际,被杨清琮以手势拦下。

“Louez Dieu, c'est tout simplement un miracle, grand Seigneur, vous avez réellement ramené cet enfantà la vie le septième jour après sa mort.”

“Can you speak Chinese?(你能说中文吗?)Or English?(或者英语)”,杨清琮一面暗自咒骂自己穿越的境遇,为何竟穿越至一个语言不通之地,那该死的安排自己穿越的人至少也该给自己配一个翻译吧,或者说在穿越的时候自带语言补丁吧?然后试探性地向神父发问,不过神父那略显生硬的中文回应,迅速驱散了他心中的不悦。

“可以,可以,主啊,此乃神迹无疑!”

“杨金龙,主啊,我之前已然确认您的心跳已经停止,即将前往天堂,而且西蒙和查理还有那郎中都确认了您的离世,西蒙,你说是不是!但您竟能死而复生,而且还是在七天后,这只能是主所展露的神迹!况且,更为神奇的是您居然说出了希伯来书七章三节的内容!而且还是用拉丁语!这除了神迹之外,再无别的解释!”,那个黑袍神父无比激动地说道,毕竟这是他成为神职人员以后,第一次看到神迹。

此时此刻,杨清琮大概明白了自己这不是梦,而是穿越了,并且自己这具身躯的前主人名叫杨金龙,听到这个名字的他打算找个机会把名字改回去。

那位身着黑袍的神父在说完话之后,紧接着便像发了疯一般,无比狂热地亲吻着杨清琮也就是杨金龙睡卧的那张床前的地板。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将两只手轻轻地放在杨金龙的肩头之上,用一种充满期待和恳切的眼神紧紧盯着杨金龙,声音颤抖地问道:“尊敬的主啊!您是否有什么重要的旨意向我们这些虔诚的信徒传达呢?”

面对眼前这一连串令人震惊不已的举动,尽管杨金龙在此之前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听到神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时,他还是一下子愣住了。刹那间,他的思绪突然飘回到了前世疯狂折磨他的神学课上,希望从中获得一些灵感。

回过神来后,杨金龙也不管神父能不能完全听懂他说的中文,口中喃喃自语般地回答道:“祂是全知全能的存在,那么祂自然就不会再多说些什么。因为如果祂还要对祂先前的言论进行补充或是修改,那岂不是就与祂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矛盾了吗?”

“太对了,简直太对了,您是怎么见到主的?主是什么样的?为何是远在广州的您受到了主的眷顾?哦!不!我不应该质疑主的威能。”神父说完,又开始了祈祷,试图对自己质疑主的全能这一行为进行忏悔。

尽管杨金龙此时表面上看起相当的平静,但神父刚刚说出口的那些话语,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般,在杨金龙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因为这让杨金龙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的自己并非身处于异国他乡,而是正置身于广州这片的土地之上!

“因为是祂小儿子。”然后杨金龙面对神父的问题恶趣味地想到了某位天王,然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不料还是被神父听到了。

只见神父浑身一颤,仿佛遭受了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呆若木鸡。刚才还稍稍显得有些癫狂的举止动作,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神父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一边祈祷,一边满脸惊愕地追问道:“嗯?天主!天主难道还有其他的子嗣不成?”,然后又将头转向身后,对着其他的教士重复这一问题。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在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周围的教士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纷纷发表起各自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和疑问。

“难道不是三位一体的吗!”,从小便接受三位一体论的西方教士坚定地认为天主绝不可能有其他子女。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既然主是全知全能,那有一个小儿子,也属于祂全能的范畴。”,而对于那些皈依天主教的汉人教士,一神论显然没有根植在他们心中,试图为杨金龙的话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还有的甚至开始怀疑杨金龙是不是在信口胡诌,故意戏弄大家,但眼前死而复生的神迹却又让他们无可辩驳……一时间,各种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争论不休。整个场面乱成一团,嘈杂无比。

“所以,阿里乌斯派才是对的吗?”,没有过多理会其他教士的争吵,神父摸着自己的胡须思考到。

最终,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那个,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杨金龙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打破了沉默,“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醒来之前看到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真假。”,此刻的他已经不想再折磨这些虔诚的教徒了,只想赶紧找点东西填饱他那个自穿越以来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的肚子。而此时,窗外也已经开始放晴。

餐桌前,杨金龙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对换牙有好处,但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对神父不给自己吃广式早茶的吐槽欲望。

“我仁慈的神父啊,我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具体称呼您?此外您是为何来广州的呢?”,杨金龙有些调侃地用翻译腔向神父问道。

“哦!我的孩子!吾名为皮埃尔·维日昂,汉名叫艾维昂,您可以根据您的喜好来选择称呼”,然后,维日昂神父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受教宗亚历山大七世冕下之托来大明传教,还带来了教宗冕下为大明的祈福,只可惜大明的永历皇帝据说已经逃到了缅甸”,说完,他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对了,还有,吃饱了到祷告室找我,我想聆听更多的关于主的旨意。” 第二章 麦基洗德与洪天王 饭后,日渐西沉,广州城的闷热依旧没能影响法式面包的坚硬。在广州还要吃白人饭,而没有广式茶点这一点,对于杨金龙来说是比较的痛苦的,但也只能先借此填饱肚子。

啃完最后一口面包,喝了一口白粥,杨金龙起身,向礼拜堂走去。从维日昂神父的言语中,他也渐渐得知了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明末清初,或者说是清初更为合适,因为此时的南明皇帝朱由榔已经逃亡到的缅甸,并在不久之后会被送给吴三桂。想到这里,杨金龙有些难绷,没想到缅甸搞诈骗和人口贩卖也是有悠久历史的,几百年前,他们连皇帝都敢卖。

想到大明,杨金龙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前世,还是杨清琮的时候,那节奠定了自己高中三年外号的历史课。因为自己凸起的下巴,被后排好事的男生和那个满清抹黑明太祖的画像对比,然后便有了皇帝这个外号,不过想来,自己的名字和那位太祖皇帝对仗也算工整。既然他诛的是蒙元,那穿越到这个时代的自己,如果不把满清扬了,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而此时礼拜堂里的维日昂神父心中并不像杨金龙这样轻松,他面前的烛火仍在微微跳动,摇曳的光映在有些简陋的彩色玻璃上,将斑驳的色彩投射在石质地面上,仿佛是神明垂视的目光。维日昂神父跪在堂前,双手交握在胸前,低声祷告。他本就棱廓分明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深邃,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主啊……祢为何选择了他?他自称是祢的孩子,究竟肩负着怎样的使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似乎生怕惊扰了这片神圣之地。“而且为什么是这个时候,这个我离开教会的时候,这是祢对我的指引还是警告?”

他的目光望向挂在墙壁上圣像,那双灰色的眼眸里,仿佛渴望从这冰冷的雕像中得到回应。他时而急促地画十字,时而轻轻叩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而门外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祈祷,维日昂神父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兴致勃勃的眼睛——是杨金龙。他站在门口,呼吸均匀,但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

“神父。”杨金龙敲了敲门,然后说道。

维日昂缓缓起身,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杨金龙,片刻后,向他伸出手,示意他坐在圣像前的椅子上。两人面对面而坐,而耶稣圣像则矗立于他们之间,宛如无声的见证者。

“你说你是上帝的次子。”维日昂沉声开口,语气低沉且凝重,“你能证明这一点吗?”

杨金龙抿了抿嘴唇,然后撕下了一片嘴皮,这是他一直以来思考时的习惯,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质问,但真正面对时,他却不自觉地迟疑了片刻。

“我不知道,”杨金龙稍作犹豫,随后依照自己吃饭时筹备的言辞,开口说道。“我只是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罢了,关于过去的了解和未来的预言,然后还有一个名字,麦基洗德,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是梦还是别的什么,毕竟我也没什么其他的能力,施展不了什么神迹。”,杨金龙此时在心中疯狂感谢那位天王,正是他对圣经的研究让此刻的自己能直接抄答案,然后在他之前,登上这个名为麦基洗德的号。

“洪天王啊,借你号的事情对不住了,但哥们要把你未完成的伟业完成了。”,杨金龙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到,一边等待着维日昂神父的回应。

听到这话的维日昂眉头皱得更深。他的眼神中夹杂着失望和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动摇的执念。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麦基洗德,仁义的王,撒冷王,平安王,就是你复生时所说的‘无父、无母、无族谱、无生之始,无命之终,乃是与神的儿子相似。’,这确实是对他的描述。”,说完,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你的梦中,可曾有启示?或者有什么关于我的内容?”

杨金龙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神父居然这么中二,但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毕竟自己衣食住行还都要仰仗着他,然后他决定按照后世算命先生的经典套路,加强维日昂神父的自命不凡,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说我的死而复生还有那些复生前得到的知识是出自于主的安排,那么我复生的地点,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自然也全都属于主的巧妙布局。”

维日昂神父听到这话,长叹了一口气,确认杨金龙的死而复生此刻并不是为了惩罚他的叛教,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接着说道:“那有何其他的启示呢?”

杨金龙轻轻挠了挠头,说道:“可能是我附身的这个身体太小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附身,总之记不住太多东西?也就看到一些未来,至于启示,那团光影不让我告知他人。”,杨金龙此时并不能确认维日昂神父对满清以及南明的态度,毕竟此时的广州已经在满清治下了,所以他决定对自己反清这一目标暂时保密。

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从礼拜堂的阴影处传来:“你说你能看到未来?”

杨金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汉人教士,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询和兴奋。杨金龙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那汉人教士随即紧追着问道:“那大明呢?大明的未来如何?”

“嘶~”杨金龙沉吟片刻,语气低沉地答道:“亡了。永历帝会被缅甸送给吴三桂,然后其父子会在昆明被弓弦处绞。”

这个回答让整个礼拜堂瞬间陷入了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烛火还在微微跳动着。

“钱崇文!你先不要插话!”维日昂神父对那个教士沉声呵斥道,好像被刚才的话语打乱了心神。随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便给钱崇文道歉。

道歉后的维日昂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调整情绪,然后缓缓问道:“那您能讲讲,什么是附身?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杨金龙稍作思考,发现自己穿越时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于是满口胡诌道:“该如何形容呢……就感觉脑袋炸开了,然后又慢慢地恢复正常,然后又炸开,就这样一直重复,在这过程中,脑海中出现了很多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可能‘附身’一词并不妥当,毕竟在这里,附身的都是妖邪,对于神明而言,可能用‘灵基依凭’表述更为确切。”

说完,杨金龙有点想笑,但还是憋住了,因为‘灵基依凭’这个词出自己前世肝了近十年的游戏。而看到面前的维日昂依旧面色凝重,杨金龙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这可能也包括我那个降生于马棚的兄长,所以早期关于祂的画,降临时,还是婴儿的祂都长着一副属于成年人的脸。而且在罗斯那边的东正教,他们崇尚一个叫圣愚的东西,可能就是之前有类似的先例,但他们的先例可能没撑过‘依凭’的阶段,便得痴傻了。而我可能受到的眷顾比较多,反而获得了些智慧。”

在前世被叫了三年明太祖的外号的情况下,杨清琮也算是不负众望,考上南京大学,回到了他忠诚的南京,然后硕士去了比利时,在那个天主教鲁汶大学里,被神学这个必修课折磨了大半年,所以他觉得自己大概率要比这具身体的原主要聪明不少的。

“灵基……这个形容太精准了!”维日昂的嗓音略带激动,眼眸中敬畏与迷茫交杂,很快,他又问道:“那您为什么出现在广州?为何您会选此降临,而非罗马、耶路撒冷,又或者是巴黎?”

“这可能跟我梦里的一个故事有关。”杨金龙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主曾再次降临人间,然后再次展露神迹,让一个像现在的我一样的孩子从棺材中复活,然后周围的人们也认出了祂,跪倒在祂的身边,开始庆祝祂的降临。但是罗马教廷的宗教大法官却在发现祂之后,命令卫队,将祂抓捕!”

维日昂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紧张,而杨金龙则继续讲述那个属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事:“庆祝的人群看到卫队后,便麻木地散开了,任由那个宗教大法官将祂关入宗教裁判所的地牢。当祂被关进地牢后,宗教大法官提着灯笼走到祂面前,冷冷地说道:「你为何要干扰我们?无论你是谁,明天,我就会将你判为最危险的异教徒,烧死在火堆上。而今天那些跪拜你的民众,明天也会为此感到庆贺。」”

维日昂怒不可遏,他的手掌重重地拍打在坚硬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此时的他觉得,自己退出东方的耶稣会,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只见他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这简直就是对神明的亵渎!”

站在一旁的杨金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他知道陀氏的故事已经动摇了维日昂神父对教廷的看法,然后接着说道:“哼,教廷所做出的那些亵渎神灵之事难道还少吗?他们敬的是权力还是信仰?那到底是教廷,还是朝廷?”

看到沉默的维日昂,杨金龙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他直视着维日昂的双眼,缓缓问道。“您或许已经明白了,这个故事中的细节,为什么是我,而不是祂?以及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维日昂沉默了许久,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他紧闭双唇,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的问题。终于,经过几次深深的呼吸之后,他才缓缓地张开嘴巴,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因为主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啊!正如您昨日奇迹般复生之时所说的那样,主的再次开口说话、再度做出任何举动,都无疑会对其自身那至高无上的全知全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害与破坏。”

听到这话,杨金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的眼中闪烁着几丝得意之色,心中暗自感激着那位伟大的俄国文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予自己的宝贵灵感。

然后,他看氛围差不多到位了,便长叹一声,为自己没有超能力打上补丁:“唉……也许这也是我并非天父那般全知全能的原因吧。我不过仅仅是凭借着那个复生的梦境一般的经历知晓了些许事情而已,但就连这些所谓的梦境本身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恐怕现在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听到这话以后,有些疲惫的维日昂神父决定结束今天的谈话:“或许当年被判为异端的阿里乌斯才是正解。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后续可以继续讨论你梦里的那些见闻。”

“孩子,好了,去休息吧。” 第三章 育婴堂 “阿龙啊,你不是被收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显然,杨金龙并不是这间教堂的唯一孩子,经过多年的战乱,太多的孩子失去了父母,而作为泰西传教士的艾维昂就收养了许多因战乱和屠杀而成为孤儿的孩子,杨金龙身体的原主正是其中之一。

“哈?谁给你说我被收养的?”,由于教堂的资金有限,并没有空出的单人间留给杨金龙,在与艾维昂神父同住一间房和回到育婴堂之间,杨金龙选择了育婴堂,毕竟他在比利时留学期间已经体会过泰西人身上浓郁的体味了。

“钱师兄啊,他说你跟黄卯辰他们几个被城里的商人收养了,是不是因为你闯祸了然后又被送回来了?”,面对这话,杨金龙大概猜到了原因,也就是为了不让这些孩子伤心,那些因病或是其他原因夭折的孩子,都会被声称被收养了,杨金龙决定不戳穿这种善意的谎言。

“听说你被收养,徐有福还哭了两天呢。”,没有过多理会杨金龙的表情,那个小男孩自顾自地接着说道,然后扭头对着不远处的那堆孩子喊道:“有福!你杨少被人赶回来了!”

然后,杨金龙便看到另一个小孩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仔细看清楚后,发现是个小男孩,这让杨金龙微微有些失望,但又有些庆幸,毕竟如果身体原主真有什么青梅竹马的话,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王禄德!我警告你别再骗我玩了!”,那名叫徐有福的小男孩有些生气地喊道,而这也让杨金龙知道了那个一直跟自己说话的男孩的名字。“杨少,你真回来了啊!”,但随后看到杨金龙,徐有福显得有些喜出望外。

面对此景,杨金龙有些迷茫,只能摸了摸徐有福的头,然后轻声说道:“嗯,回来了。”

“我就说嘛,阿龙只是被收养了,又不是死了,瞧你前几天哭得那样。”,王禄德此时有几分得意。

“可,可我真觉得杨少他就是死了,看来是我猜错了。”,徐有福激动的声音中夹杂了些许迷茫。

“你是不是傻,你怎么猜的啊?”,王禄德敲了下徐有福的脑袋。

“你想啊,像大姐那种,被收养的消息都是提前好久告诉我们的,而且他们有时候还会回来。”,徐有福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杨少这次,钱师兄是很突然地告诉我们他被收养了,这种被收养的兄弟姊妹都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且他们被收养前身体都生病了,然后消失了一段时间后,钱师兄才告诉我们他们被收养,所以我怀疑他们不是被收养,而是去世了。”

听到徐有福的分析,杨金龙不禁有几分感慨,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洞察力,然后王禄德听到这个分析后也若有所思,“对哦,三姐她是提前了大半年被告知要被收养的,而且你看!阿龙他头发还在!”,随后王禄德也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线索。

“所以你是病了又好了吗?”徐有福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很快又否定了,“我之前就是病好了又回来的啊,也没有被师兄和神父他说说被收养啊?所以杨少你就是死了!”

王禄德被徐有福的猜测吓到了,然后后退了三步说道:“我靠!有福,你别吓我啊!那现在的阿龙是鬼魂吗?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嗯,你说的对,但是我复活了。”,杨金龙平静的说道,既然那个善意的谎言已被发现漏洞,那他也没有必要再掩饰下去,只能告诉他们要保密,“但是这个秘密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是说,有些被收养的兄弟姊妹其实是去世的这件事。”

简单答应过之后,王禄德才意识到杨金龙死而复生这件事的严重性,然后惊呼道:“神父真会法术!?”

“不是,是我去天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然后我之前的很多事也不记得了。”,杨金龙提前为自己日后的一些表现做出了解释。

听到杨金龙这话,王禄德有些失望,“唉,我还以为能拜托神父把我爹娘也复活了。那你还记得之前跟我们约好的事情吗?”

杨金龙摇了摇头,说道:“不记得了,要不你再说一次,我看看能不能做到。”,看到王禄德和徐有福更为失望的表情后,杨金龙连忙改口:“你说吧,我答应你们。”

听到杨金龙的承诺后,王禄德和徐有福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地小声说道:“杀清狗,报仇!”

听到这个约定后,杨金龙笑了,“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听到这个更为远大的志向后,王禄德和徐有福说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约定的只有咱们三个吗?”,杨金龙看着不远处其他在玩耍的孩子问道。

“他们太小了,清兵屠城的时候他们还没记事。大一点的都被收养了,现在想想,像黄卯辰他们可能是病死了吧。”,王禄德有些惆怅地说道。

作为理工科出身的杨金龙显然对明末清初的历史不甚了解,为数不多的知识来源于早年的电视剧还有必乎和贴吧,以及叔叔站的科普视频,知道的只有年号,扬州十日之类的。而他还不知道此刻他所在的广州城,在几年前也曾遭遇过清军的屠杀,史称庚寅之劫,而这所育婴堂里的孤儿,大多也都是那场浩劫所导致的。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我去天上的时候,老天爷交给了我一个任务,就是灭清。”,杨金龙决定给这些孩子们一点信心,然后接着说道:“其实,我不叫杨金龙,我真名叫杨清琮。”

“青葱?这跟灭清有什么关系?”,王禄德显然没有明白杨清琮的意思,因为在他眼里,金龙肯定要比大葱厉害多了。

这话让杨清琮回想起了自己前世幼年时的外号,倒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揍人的想法,然后咬牙解释到:“我的意思是扬清,将满清挫骨扬灰,你懂吗?”

“那为什么要用葱呢?”,王禄德还是有些不解,此时的他的脑海里,全是杨清琮拿着跟大葱跟清兵打架的画面。

杨清琮有些无奈,用脚在地上写了个“琮”字,然后用前世父母告诉他的话解释道,说的时候眼睛还有些酸涩,他想他们了:“《周礼·春官·大宗伯》有云:‘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所以琮跟璋一样,都属于玉之六器。”,一边说着,他在地上又写了个“璋”字,“所以,我要跟太祖爷一样,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这六器还有什么啊?”,王禄德好奇地问道。

“璧、圭、琥、璜。”

“那我要改名叫王清琥!”,王禄德有些激动地说道,说罢还学老虎“嗷”了一声。

“我也要改!我要改名叫徐清璜!”,徐有福也加入到了改名的行列。

“你别改!我跟阿龙,不对,阿葱,一个是扬清,一个是亡清,你这就成续清了,不好不好!”,王禄德按着自己的逻辑说道。

徐有福想了想,认同了王禄德的奇葩逻辑,然后十分失望地“哦”了一声。

“禄德你也别乱改!”,杨清琮本能地对王禄德想要改名这件事感到些许排斥,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原因,只能转移话题,接着说道:“你们去叫点人来,我教大家点玩的,不然每天这样太无聊了。”

见到他们走后,杨金龙一边叹气,一边思考着有什么适合这些孩子的桌游。 第四章 解放神学 “我要是狼人我就去吃屎!”

“我也是,我还可以吃的比你多!”

“我要是狼人,那你就去吃屎!”

“凭什么是我吃!不是你吃!你是不是狼人!”

面对这群刚知道狼人杀规则不到一天的孤儿们,杨清琮有些无奈,试图阻止他们的争吵但又有些无能为力,好在教堂的教士西蒙及时解救了他。

“圣子,神父有事找您。”

“我不是什么圣子啦!”,说罢,拍了拍王禄德的肩膀,示意剩下的游戏交给他主持,然后在王禄德错愕的目光中跟随西蒙走向了礼拜堂。

杨清琮抬头对着西蒙说道:“神父是什么事情找我?”

“他想跟您讨论些天国见闻。”

“就是我梦里的东西吗?”,此时的杨清琮虽然有cosplay洪天王的想法,但对那个差点把他搞延毕的神学多少还有些排斥,再而且他也不想与宗教绑定太深,所以此时的他对装神还有些犹豫,毕竟他觉得他可能装不下去。

“您说是梦境便是梦境吧。”,随后西蒙推开了礼拜堂的门,杨清琮发现发现神父依旧和往常一样,站在神像下,手在胸前比划着十字,表情严肃,但阳光穿越树影在他的脸上闪过时,折射出几道难以发现的泪痕。

“孩子,你来了。”神父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奇怪。

“神父。”杨清琮走上前去,微微欠身行礼。

维日昂神父轻轻摇头,随后掏出了一堆纸张和一本颇具年代感的书,说道:“这是我们近日的努力,试图将圣经翻译成汉文,不妨一起来看看?对了,你从天国归来,想必已经能识字了吧?”

“嗯。”,表明自己认字后,杨清琮双手接过稿纸,然后翻阅起来,发现与自己印象中的中文圣经多少还是有些出入,毕竟在这个年代,翻译更贴近于文言文。

“主之灵在吾身,因其膏吾,使吾传福音于贫者;遣吾告被掳者得释,令盲者复明,使受压者得自由,并宣神悦纳之禧年。”

当杨清琮读到这段时,突然想起前世的那位来自南美的教皇,还有来自那里的解放神学。他心念一动,似乎找到了破局的方法:

“神父,您是如何理解这段话的?”

维日昂神父眉头微皱:“孩子,这段经文确实与你有些契合,主的灵或许在你身上,但它的重点似乎是在后半段,它想传达,天国的福音远超世俗的苦难。”

杨清琮点点头,但语气更为坚定:“我说的就是后半段,您觉得,这只是福音吗?”

神父露出一丝不解,面露疑惑地说道:“所以这便是你的使命吗?释放那种被掳掠的民众,解救那些被压迫的人,然后将他们带至天国?”

杨清琮听到维日昂神父还是执着于天国,只得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不是带到天国,而且建立天国,建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奴隶的天国。而且我认为,每一个虔诚侍奉主的人,都要以此为目的,而不是借主的名义,中饱私囊,满足私欲。”

维日昂神父听到这里,冷笑了一下,道:“确实,那些人才是真正可恨的渎神者。”

杨清琮不知道维日昂为何会有如此反应,或许是和教会间本就有冲突,思索片刻,决定采用更具体的例子来回到原先的话题:“神父,假设您面对一群因为饥饿和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民众。如果我们只是向他们宣讲天国的福音,却没有为他们解决当下的苦难,他们又如何能真正感受到主的爱?我们不仅要告诉他们未来有天国的希望,还要尽力消除他们眼前的不公和痛苦,甚至可以说主不仅关心人的信仰,更关心他们的生活,神爱世人。”

维日昂神父眉头微皱:“战争和饥饿我已经见过太多了,但这种说法似乎过于激进,神的国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耶稣自己也从未试图改变罗马帝国的政治秩序。信仰应该高于世俗,如果过于贴近世俗,那与现在的教会又有何区别?对了,我已经退出教会了,准确说是东方的耶稣会。”,感受到了杨清琮对教廷的敌意,维日昂决定将这件事告诉他。

听到这个消息的杨清琮有些震惊,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这可能也是我降临到这里的原因之一,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您为何退出教会?”

维日昂揉了揉眼睛,说道:“他们将我的挚友,米哈尔,从教会除名,进而害死了他。”

显然,杨清琮并没有听过这个属于东欧的名字,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好在维日昂几个深呼吸后,又向他接着问道:“所以在主,或者说在你看来,教会应该是什么样的?”

“‘贫穷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杨清琮不慌不忙地说出一个圣经中的句子然后接着说道,“信仰应该始终站在正义这边,正如先知以赛亚、耶利米,他们的语言不是仅仅为了灵魂,而是为了那些被压迫的、需要公义的人。与其单纯地指引灵魂,为什么不也在生活中给他们一些实在的帮助呢?所以教会或者说别的什么,要始终站在那些被压迫的人一边,直到消除压迫,至此,人间便成了天国。”

维日昂沉思片刻,似乎被说动了一些,但仍有些疑虑:“可这样的思想,是否会让教会失去它的神圣性,变得太过于世俗化?”

杨清琮笑了笑,将手中的稿纸放下:“除了那高耸的教堂,教会还有哪里神圣呢?”

维日昂深深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然后释怀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杨清琮见到此景,便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带给了眼前这位脱离教会的神父一定的影响,打通了第一步,然后点点头说道:“那么,我们将在这片土地上开始。”

“好!”

然而此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随后教士查理推门而入,说道:“神父,还有事情需要您处理。”

维日昂神父微微颔首,转身对杨清琮说道:“孩子,那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接下来,你每周也抽出些时间带领我们一起翻译圣经,如何?”

杨清琮点了点头,然后目送着神父走出礼拜堂,然后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了椅子上。 第五章 疟疾 杨清琮低头看着面前的碗,勺子在粥里轻轻搅动,思考着这个时代吃的怎么这么差,只能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甚至比他前世深恶痛绝的白人饭还要难吃,不过想到这间育婴堂的主人便是白人,倒也算合理。他也曾想过自己做点吃的,但食材的匮乏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限制。

此时没太多食欲的杨清琮望向王禄德,王禄德作为是育婴堂里最能吃的孩子之一,早饭时总是最活跃的一个,杨清琮试图通过观察他增强些食欲,就像前世面对白人饭时点开吃播,可今天的王禄德却只低着头,目光呆滞,脸色苍白,连杨清琮给他递过去的他平时最喜欢的鸡蛋也不怎么感兴趣。

“阿德,你咋了?怎么今天鸡蛋都不吃了?”杨清琮皱着眉头,看着王禄德没精打采的模样和微微冒汗的额头,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禄德微微抬起头,眼神空洞,似乎有些难以聚焦。“琮哥啊,我冷,没胃口,吃不下东西。”,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几乎听不见,此时的杨清琮明显能感受到此时王禄德的虚弱。

杨清琮不禁皱了皱眉,眼前的王禄德虽然比他穿越时壮了一些,但此时却显得十分虚弱,原本活泼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呼吸中也透露着些许困难。

“啊?这么热的天你还觉得冷?”杨清琮一时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马丁只是因为昨晚玩累了,这会儿还没睡醒,今天有些没力气。可他随即用手摸了摸王禄德的额头,感受到那微微滚烫的温度,他猛地一愣。接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顿时意识到,这不只是单纯的疲劳或不舒服,王禄德应该是发烧了,而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每一场病都可能呢意味着死亡。

“发烧?”杨清琮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勺子,急忙站起身,转身往屋外走去,呼唤着平时照看这些孤儿生活的修女。“嬷嬷,王禄德发烧了!”

育婴堂的嬷嬷闻讯赶来,看到王禄德面色萎靡,额头汗越来越多,也明白情况的严重性。她立刻开始用冷水擦拭王禄德的额头,试图帮他降温。

消息迅速在育婴堂内传开了,由于王禄德在育婴堂里的人缘不错,园中不少孩子纷纷前来看热闹,但很快被育婴堂的嬷嬷和教士拦住,毕竟他们也不知道王禄德的病会不会传染,唯一没拦下的便是孤儿中的三姐,陈彩云。而此时,神父维日昂和钱崇文并不在教堂,平日里主要负责育婴堂的教士吕成志哀叹了一声后,便去准备请郎中。

不久后,郎中便赶到了育婴堂。见到守在门口的杨清琮后,郎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似乎对杨清琮的存在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他记得很清楚,不久前,他亲自确诊了杨清琮的死亡。但此时的他,竟然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郎中摇了摇了头,“估计是认错了”,喃喃了几句,然后走进了王禄德的房间,探了探王禄德的脉搏,又轻轻掀开了他的衣服,检查了下他的胸口和四肢。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然后对着门外守着的吕成志说道:“这是打摆子了,准备后事吧。放心,没有传染性。”

而在床旁替王禄德擦拭额头的陈彩云听到这话,本有些停歇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滑落。“郎中,救救他吧,求求你了!”她跪倒在郎中面前,双手紧紧握住郎中的衣袖,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我愿意日后报答您,请您想想办法。”

郎中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凝重也有些无奈:“这种病我无能为力,对于打摆子而言,我、我的师兄弟、还有我师父都治不好,就算是那紫禁城的皇帝得了这病,我也治不了。”

而在确认没有传染性被允许进门的杨清琮的心里越来越沉,他能感受到陈小莲的痛苦,毕竟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初的朋友,他也不想这么快就见证死亡。

他定了定神,抬起头望向郎中:“这打摆子是什么病?”,毕竟来自后世的他并没有听到过这个没有传染性的“打摆子”。

郎中轻叹了一声,又摇了摇头,然后解释道:“这打摆子大多是被蚊子之类的虫子咬了,发作时会出现寒战、发热、出汗等症状,壮年倒是可能硬挺过去,而像这位小友的症状,大概还有五六天的时间吧。”

杨清琮听到虫咬后,他大概明白了“打摆子”的正确叫法——疟疾,这个在热带地区频发而且致命的疾病。而作为前世的P社战犯,杨清琮还想起来一个词——奎宁,这个用于解锁东南亚殖民的前置科技,刚好就是这种疾病的克星。但杨清琮知道奎宁是在维多利亚III,而那个维多利亚时代并没有到来,他无法确定现在是否已经出现了这个科技。

“郎中,谢谢你。”杨清琮看着他,眼神低垂,长叹了口气后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彩云似乎还不明白杨清琮的意思,但看到他低垂的双眼中的决心,便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郎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叹着气走出了育婴堂,随后嬷嬷和吕成志也比着十字,跟着郎中走了出去。

杨清琮并没有再与郎中做过多的纠缠,而是连忙找到在祷告室的查理,他知道这个教士对药材和医药有一定的了解,或许他对奎宁有所了解。

“嗨,西蒙。”,杨清琮打断了正在试图翻译圣经的查理。

“怎么了?圣子阁下。”,查理以为杨清琮和往常一样,是准备跟他讨论神学的相关的问题,在这段时间里,维日昂神父和杨清琮的努力下,教堂的教士都有些向异端发展了,毕竟他们亲眼见证了杨清琮的死而复生。

查理坐正了身体,示意杨清琮坐到他的对面后向他问道:“圣子觉得沈捷这个汉名怎么样?我来这里有段时间了,也该给自己起个汉名了,不过先前一直纠结。”

“嗯?挺好的。不过这次是别的事情想请你帮忙。”,杨清琮没有过多理会查理给他自己起的汉名,直奔主题说道:“你听说过奎宁吗?”

“奎宁?那是什么?你是觉得奎宁这个名字更适合我吗?”,查理显然还没有和杨清琮同频。

听到这话的杨清琮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说道:“不是,奎宁是一种药,治疗疟疾的。”

“虐疾?是什么?变态杀人魔吗?”,查理并没有听说过疟疾这个词。

“嘶”,杨清琮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疟疾的英文,只能用郎中的话解释道:“就是这边常说的打摆子,被虫子咬之后可能会得的一种病。”

“哦哦,我明白了,你说的是‘Paludisme’”查理恍然大悟,说道:“传说,我故乡的一位伯爵夫人就是得了这种病,然后被当地的酋长治好的!”

听到酋长这个词,杨清琮也对治疗疟疾的药物大致有了猜想,这或许源自生于热带的植物,然后问道:“那能麻烦你找到这种药吗?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把树或者种子也带回来,这或许能救王禄德的命,而且也有助于我们传播神的福音。”

“乐意为您效率,在下会先在城中找一找,实在没有的话,我会前往澳门。所以那个发烧的孩子染上的是‘Paludisme’吗?”,查理对着杨清琮行了一礼。

“是的,多谢多谢,神与你同在。”,杨清琮点了点头,对查理感谢道。

“那我尽快出发。”查理话音刚落,他便随手披上一个袍子,向教堂的马棚走去,然后快马加鞭地向南飞奔而去,连杨清琮都有些被他如此迅速的行动力震惊了,毕竟他前世接触到的白人,大多有着极其严重的拖延症。

杨清琮走到教堂的门口,发现查理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马蹄印记和扬起的尘土,但他的心中依然不能平静,毕竟他也不确定奎宁是否会出现在这个年代,或是出现在这里。

当杨清琮回到病房后,发现陈小莲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王禄德,她的神色充满了焦虑和疲惫。她的眼睛已经有些红肿,大抵是哭过的痕迹。

“这些天我跟你还有有福轮流照顾他吧,我拜托查理去找药了,你要相信神会保佑他的。”杨清琮轻声说。

陈彩云看了一眼杨清琮,似乎有些愣住了。她低下头,正准备答谢,可声音有些哽咽,只能抿紧了嘴唇。

于是这些天里,杨清琮和陈彩云还有徐有福轮流照顾王禄德,在一次交接的时候,陈彩云看见杨清琮来了,便羞红了脸跑了出去,没有和杨清琮进行惯例的寒暄,杨清琮感觉王禄德大概是烧糊涂对着陈彩云表白了。

杨清琮进屋坐到原先属于陈彩云的位置上,将麻布在水盆中揉了揉,然后准备擦拭王禄德的额头的时候,王禄德突然开口说道:“爹,能不能让我娶了阿姐。”

杨清琮有些懵逼,但很快便回过了神,因为他知道,王禄德大抵是因为发烧,然后开始说梦话,或者说是胡言乱语,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口应付道:“可以,可以,明天爹就去给你提亲。”

王禄德似乎没有听出杨清琮话中的敷衍和调侃,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爹,阿姐可是那陈员外的千金,你真能提到?”

杨清琮的心跳了一下,随即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彩云原先有这么显赫的家族背景,但这些都随着满清的屠城后烟消云散了,但很快,杨清琮便笑了笑,顺口安慰道:“乖,你爹可是要当皇帝的。”

王禄德似乎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喃喃自语:“爹,咱们降了好不好,打不过的!”,仿佛进入了下一场梦。

“爹!我热!”王禄德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显得异常焦躁。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流下,也不知道有没有混杂着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床上,在床上留下了印记。

“娘!我要被烧死了!”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和痛苦,表情已完全失控,显得有些狰狞。

“爹!娘!”王禄德再次试图大喊,但高烧只是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杨清琮终于理解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高烧引发的昏迷症状,更是王禄德内心创伤的爆发。

杨清琮擦了擦他额头的汗,又换了一块浸了冷水的麻布,敷到头上,然后轻声说道:“不怕,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王禄德显然并未听见他的话,还是深处于自己梦魇中。“爹!娘!我要给你报仇!”他咬牙切齿,神情激动,试图从床上起身,但最终在病魔的影响下,又陷入了昏睡。

杨清琮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继续用湿布擦拭着他的额头,尽力安抚着这个因为高烧而产生幻觉的孩子。庚寅之劫也不知道给这个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多大的创伤。

直到第三天,查理终于带着药物回来了。他的面色有些疲惫,但眼中透着激动。杨清琮看到他激动的神情后,心中的紧张瞬间放松了些许,“圣子,药带回来了,至于树,他们说会想办法帮您弄来一棵,他们说现在种在爪哇岛。”

杨清琮的眼眶有些红,但他觉得这只是这些天没休息好的缘故,然后对查理表达了感谢。但他还知道,虽然药物终于到手,但是否能够治愈王禄德的病,依旧是未知。而一旁的陈彩云则已经跪向了查理,用磕头这种最朴实的方式表示感谢。

查理扶起陈彩云,然后从行囊中取出药瓶,递到杨清琮手中,询问道:“圣子果然料事如神,这药真的叫奎宁。至于用药,是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吧。”,作为一个前世的机械专业的学生,杨清琮对用药这方面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这种事还是需要交给专业的人。

就在药物的帮助下,王禄德的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而当他清醒过来后,面对眼前的杨清琮和一旁的徐有福,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琮哥,我也从天国回来了!” 第六章 罪己诏 “你说你也见到天主了!?”,杨清琮对王禄德的话有些惊讶,没想到在自己穿越近一年之后,居然在自己身边便出现了第二个穿越者。

于是他俯下身去,在王禄德的耳边小声说道:“奇变偶不变?”

王禄德愣了愣,显然没有听懂,眉头一皱,带着疑惑的神情回道:“什么变不变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看到的天主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他告诉我,他同意我,······同意我娶阿云姐。”说到这,王禄德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陈彩云并不在身边,才敢小声说道最后这一句话。

听到这里,杨清琮大概也明白了,王禄德才是真的做梦,在梦里以为自己见到了上帝,原本的惊喜顿时荡然无存,只得用手指敲了王禄德的脑袋,说道:“你是纯烧糊涂了。”

“凭什么只有琮哥你才能见到天主啊,我就不行啊?”,王禄德有些愤愤不平,明明大家都是一个育婴堂的,平时吃住也都在一起。

“那我问你,除了让你娶阿云姐这件事,祂还告诉你什么了吗?”,杨清琮有些没好气地说到。

王禄德摇了摇头,试图回忆梦里的更多东西,但除了那些噩梦般的回忆,并无其他更多的东西了,最终只能服气地说道:“好像,没了?”

“那不就完了,我当时可是知道了很多未来的事和很多东西。而且我那可是死了七天才复活的诶!”,虽然没有其他的穿越者和自己作伴,但这或许也证明了自己的特殊,杨清琮的心情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好吧,只有琮哥你是圣子,我就还是当凡人吧。”,王禄德长叹口气,又躺倒在了床上。“不过你说那鞑子皇帝马上要死了的事是真的假的?我可听吕师兄和钱师兄他们说他只有二十多岁啊。”

“放心,我怎么可能用这种事骗你,你们就等着吧,估计最近就能收到消息了。”,想到这里,杨清琮也难免在心头感叹道,自己穿越至此的时候便得知了永历帝已经逃亡到了缅甸,或者用狩缅来形容更为合适。

但根据他知道的历史,在这之后不久,很快便是满清顺治的离世,接下来就是永历帝被缅甸出卖,送到吴三桂手中,然后被弓弦绞死,当然这两位的死亡在杨清琮的心中并不能掀起太大的波澜,但因为永历帝去世,进而悲愤成疾,然后离世的李定国是杨清琮读《南明史》后最大的痛苦。

安抚好了王禄德之后,他走向平日锻炼的院子,思考着如何才能让维日昂神父为李定国提供些帮助,虽然他早已感受到了教堂对满清的不满,例如称呼上向来是叫“清主”,只有在与当地官员接触时才会显露出几分敷衍的尊敬,毕竟这里的汉人教士大多是扬州人,在如此刻骨铭心的仇恨下,自然是不会向着满清的。但即便如此,杨清琮每次想与维日昂开启相关话题的时候,都被搪塞过去,这让杨清琮也有了几分警惕。

正当杨清琮在考虑要不要等神父回来后,装神弄鬼一次,以神启的名义开启话题的时候,吕成志拿着一张手抄的纸找到了杨清琮,然后十分激动地说道:“圣子,您的预言果然灵验了!”,然后环视了下四周,蹲了下来在杨清琮的耳边小声说道:“那清主果然命不久矣了!”

杨清琮接过了吕成志递过来的纸,默念道:“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兹矣。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满洲诸臣,或历世竭忠,或累年效力,宜加倚托,尽厥猷为,朕不能信任,有才莫展。且明季失国,多由偏用文臣,朕不以为戒,而委任汉官,即部院印信,间亦令汉官掌管,以致满臣无心任事,精力懈弛,是朕之罪一也。······”

然后随手将这纸丢在了一旁,笑着说道:“也不知那些降清的汉臣看到这罪己诏该作何感想?”

“或许只会更加谄媚于那些鞑子吧?”,吕成志听到这话也不禁笑道,但很快便变成了苦笑,进而苦涩地说道:“就像当年蒙元一样,那根据圣子复生时的预言,大明是不是也要亡了?”

“嗯,就在这一两年吧?”,毕竟只是历史爱好者,杨清琮对具体的时间并无太多自信。

见到杨清琮几次欲言又止,吕成志决定豁出去,表明自己的态度,于是说道:“圣子知道我,还有钱兄他们都是扬州人吧?”

见到杨清琮点头示意后,吕成志接着说道:“我这些天在谋划刺杀广州知府,请圣子助我一臂之力!”

“啊!?”,杨清琮对吕成志的表现有些吃惊,但也有些不解,毕竟一场简单的刺杀并无法撼动满清的统治,更不要提刺杀成功的难度了。

看到杨清琮的反应后,吕成志跪倒在了杨清琮面前,重复道:“请圣子助我一臂之力!”

在杨清琮缓过来之后,他先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是总督?杀个知州这种文官又有何用?”

“因为总督府搬到了梧州。”,此时的吕成志还没有探清杨清琮的态度,只得如实说到。

“算了吧”,杨清琮说到,但看到抬头的吕成志愤怒的双眼后,他又接着说道:“杀知府不值,不如日后跟我杀满酋吧。而且你贸然刺杀知州就不怕连累教堂的其他人吗?”

“神父准备将育婴堂迁回江南,我计划在这之后刺杀,保证不牵连教堂的其他人。”

“啊?我怎么不知道。那我呢?在你的计划里?”,杨清琮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吕成志计划中的定位,有些好奇的问到。

“我只想求圣子治疗打摆子的解药,以祥瑞之名献与知府,然后再做刺杀。”

“我还以为我是那个祥瑞”,杨清琮小声吐槽到,不料还是被吕成志听到,然后吕成志连忙磕头请罪,很快被杨清琮制止了,“不值啊,不如跟我去云南。”

“去云南?我去刺杀吴三桂吗?”,吕成志还陷在原先的思路里。

“别!吴三桂可不能杀!”,听到这话,杨清琮有些激动,看到吕成志突然转遍成不解和愤怒的表情后,他接着说道:“吴三桂必会再叛,我们或许可借势一举亡清。”

“真的假的?那我们去云南干嘛?”

“真的,去云南救李定国,等神父回来后,说服他或者瞒他就要仰仗吕兄了。”

“李将军又怎么了?他不是正值壮年嘛?” 第七章 泰西归人 一队西洋商人策马疾驰,穿过岭南边境蜿蜒的小路。马蹄溅起泥水,急促的呼吸声与车轮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这是平日里商贩们走私的小道,但今天的他们并没有载太多的货物。

他们一行终于抵达边境一处隐秘的码头。几艘破旧的船只摇晃在薄雾弥漫的海面上,几名手持长刀的海盗站在甲板上,面容凶悍。为首的男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他开口用不流利的粤语问道:“你们就是来接人的?”

西洋商队里走出了一个带着斗笠的汉人,他从驮马背上取下一个木箱,稍稍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堆放的银锭,冷静地说道:“人在哪里?”

对方并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后撤一步,将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冷笑道:“摘掉斗笠,我要确认你不是清狗!”

钱崇文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缓缓摘下斗笠,露出长发。海盗仔细打量了一番,又见他确实是汉人,才挥了挥手中的旗帜。一艘小船缓缓靠岸,一个中年男人在几名海盗的护送下走下船。

他的身影单薄,粗布衣衫已显得陈旧破烂,面容因长途跋涉而憔悴,鬓角的几缕白发更添了几分沧桑。

“殿邦公?”钱崇文试探着问道。

“是我。”男人低沉平静地回答,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却也夹杂着难以忽视的倔强。

经过一番仔细地查验,确定所有银锭都毫无差错之后,海盗对着钱崇文行了一礼,象征性地从箱子中取出两个后,便在钱崇文惊讶的目光中退回到了船上。与此同时,陈殿邦也就是陈安德迈着沉重且略显蹒跚的步伐缓缓走向商队所在之处。他那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疲倦之色。

当走到近前时,陈安德与同样一脸疲态的维日昂神父目光交汇在了一起。仅仅只是一瞬间,两人便心领神会。没有过多言语交流,他们径直走向彼此,然后紧紧相拥在一起。

短暂的拥抱过后,陈安德松开手,接过钱崇文递过来的衣服,简单伪装好了后,他转身骑上一匹马,在维日昂的带领下,向东飞奔而去,几匹马在崎岖的山路上飞奔,太阳渐渐升起,刺痛着众人的双眼,但依旧难以驱散众人身上或是心中的寒意。

在和商队分开后,陈安德和维日昂等人来到了一间毫不起眼的茅屋,然后钱崇文以特定频率敲了敲门,得到了期望中的回应后,便招呼着众人进屋。

待到再次确认安全后,陈安德从行囊中掏出一个木盒递到维日昂神父面前,低声说道:“这是卜弥格的遗骨,他希望能安葬在教堂,然后这些是他翻译的,没来得及寄出的书籍。他临终前说,这些东西或许对您有用。”

维日昂接过木盒和书,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打开又合上。然后翻起几本装帧简单的手抄本,页脚的字迹依然清晰。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眼眶渐渐湿润。尽管早已从信中得知卜弥格去世的消息,但真正看到这些遗物时,他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米哈尔他是个伟大的人,一个真正的信仰践行者。”维日昂神父的声音低沉,带着哀伤,他在胸口画着十字,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在遥望故去的卜弥格,“从泰西到华夏,他一直肩负着最艰难的使命,为信仰和理想付出了他的全部。”

“是的。”陈安德微微点头,清瘦的面庞沾满了旅途的风霜,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他用手背拭去泪水,声音微颤:“他是一个高尚的人,是神的使徒。即使客死异乡,他的灵魂也必将归于天堂。”

“可是,他本可以……”陈安德的声音突然哽咽,随即变得愤懑,“葡王明明已经答应援助大明,可那些殖民者却为了讨好清廷,害怕影响贸易,硬生生阻断了我们的去路!澳门的大门紧闭,我们只能徘徊边境,最终拖垮了卜弥格的身体。这不仅是背信弃义,更是可耻的背叛!然后东方的耶稣会还居然将他除名!他可是拿着教皇的信!他们背叛了神!”

维日昂神父没有回应陈安德的话,只是继续翻阅卜弥格的遗作,书页的翻动声在车厢中格外清晰。他的眼眶依然湿润,但为了避免泪水沾湿好友的遗作,他只能小心地合上了书。

“陈兄,”维日昂神父合上书后轻声说道,目光带着忧虑,“您在边境这段日子,想必对时局也有了些了解吧,您后续有什么计划?”

“自是去缅报君命。”陈安德语气坚定。

维日昂神父点了点头,却不动声色地看向钱崇文。钱崇文会意,稍稍整理思绪,缓缓说道:“殿邦公,大约一年前,我们的育婴堂,出现了神迹——有一个孤儿,在断气数日之后复生。”

“起死回生?”陈安德露出疑惑的神色,眉头微蹙,“可这与大明又有什么关系?”

“您先别急,”钱崇文压低声音,神色也变得庄重,“这个孩子复生后,做出了一个预言。他预言永历帝会被缅王背叛,并送至昆明。”

陈安德闻言,面色骤变,宛如晴天霹雳。他紧握双拳,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燃起愤怒:“这人必是妖言惑众之辈,或是魔鬼的信徒!你们怎么会信这种荒谬之言!?”

“殿邦公,”维日昂神父出声打断,“我并不认为他是妖言惑众。我们观察过这孩子,他的行为和言语,真的非比寻常,首先不说死而复生这无可辩驳的奇迹,他日常的表现也全然不似他这个年龄段的孩童。”

钱崇文点了点头,补充道:“这孩子不仅能熟练背诵我们从未教授过的《圣经》经文,甚至是用你我都不会的拉丁语,而且对其中一些教义有完全不同的解读。至于他对天国的描述和形容,还有对其他经典的解释,不仅深刻,而且有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过于超前了。”

陈安德面对钱崇文的坚信一时无言,但片刻后便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为何这所谓的圣子降生在华夏,而不是泰西?您难道不觉这很不可理喻吗?”

维日昂神父微微一笑,语气中透出些许意味深长:“或许,这正是主的旨意。这个孩子他曾对我讲述过一个故事,我姑且将他称为‘宗教大法官’。”

“宗教大法官?”陈安德疑惑地重复道。

“是的,故事里,主再度降临人间,却被教会的宗教大法官所审判。或许,他降生于此地,正是为了推翻那个为了利益,连主也敢审判的教会。”

听到这番话和钱崇文详细复述的‘宗教大法官’的故事后,陈安德陷入了沉思与挣扎。然后见到这个情况的维日昂又接着说道:“还有他一个预言已经被验证,便是清主的死亡,那个刚过弱冠之年的清主真的按照他所说的病死了。当然你可以不相信,但这确实是真的。”

“艾维昂,我当然相信你,只是······”,陈安德面对这个因为卜弥格,毅然退出教会的老友显然是无比信任的,他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永历帝即将死亡的预言,尤其是这个预言在当下的时局也十分合理。

“联系晋王和巩昌王出兵试图救出陛下吧。”,陈安德最后做出来这个决定,或许是为了寻求内心的安慰。 第八章 晋军旧部 早课如常,祈祷、诵经、认字,但神父不在这些日子里,而且今天吕成志也不在,育婴堂的孤儿们显然有些松懈。在简单地糊弄完之后,杨清琮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钱崇文,“圣子,神父找您,有些事需要和你谈谈。”

在走廊上,钱崇文先试探性地对杨清琮问到:“你知道我是扬州人,对吧?”

见杨清琮点头后,他又接着说道,面色有些痛苦,“那你也知道扬州十日吧?”

“钱兄不会也想刺杀满清官员吧?”,杨清琮不禁联想起前些日子向自己表述刺杀满清官员意愿的吕成志,怎么这哥俩都在这时候向自己表明态度,或许对教堂和育婴堂而言,确实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也?是吕成志那个莽夫给你说的吗?”,听到杨清琮的话,他一开始有些疑惑,但很快也猜到了答案,毕竟他跟吕成志是一起长大的,对他自然是十分了解,“刺杀几个官员并不能解决什么啊,那个憨货。那圣子你?”

“你不会觉得我对那些鞑子有什么好感吧?”,杨清琮笑了笑,然后说到。

“我们先前也猜到了,现在只是确认下,那走吧,带你去见几个人。”说罢,两人便一前一后走进教堂的内堂,是杨清琮他们平日翻译圣经的地方。书桌旁已经坐着几个人,维日昂神父居中,他的两旁分别坐着泰西教士西蒙和吕成志。而更吸引杨清琮目光的,是坐在维日昂对面的另外两名陌生男子,而且还是两名没有剃发的汉人男子。

“圣子,”钱崇文先对维日昂神父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说道,“这位是陈安德,曾奉大明司礼太监之命出使泰西,并面见过教皇冕下,试图让其援助大明。”

见到杨清琮对他行礼后,陈安德也微微点头示意:“见过圣子。”

“然后这位是刘权晟,曾为晋王先锋欲与郑公会师广州,但最终未能如愿,便潜伏在了这里。”

听着钱崇文对他们的自我介绍,这些在前世的历史书上一笔带过,或是根本没有出现过的名字,此刻依旧欲挽大厦于将倾,让杨清琮多少有些伤感,他们的一生只能成为那些成王败寇的注脚,而史书上更广为人知的则是部分南明官员的蝇营狗苟和常常作为谈资的内讧。

刘权晟在钱崇文介绍完后,也抱拳行礼,沉声道:“小人无能,辱没了晋王。”

“晋王?”,杨清琮并不知道大明最后的战神,也是两蹶名王的李定国此时的封号正是晋王,但根据会师广州的描述,他也大致猜到了晋王可能指向的是李定国,但还是有些不确定,毕竟也有可能是大明的某位藩王,于是问道:“可是那两蹶名王的晋王?”

陈安德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杨清琮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能和李定国搭上线,根据时间来算,这可能是最后的几个希望,他的心中既激动又惶恐,于是轻声问道:“刘将军可否带我去见晋王?”

刘权晟一愣,显然没想到杨清琮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有些狐疑地问道:“圣子为何想见晋王?”

杨清琮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到:“如果不能带我见晋王的话,还请速带些治疗瘟疫的药送至晋王军中,这样或许可以挽救他一线生机。”,杨清琮只记得在史书的记载中,李定国死前军中爆发了瘟疫,但致使李定国离世的是否是瘟疫,他还不太能确定。

刘权晟神色有些复杂,既焦急又怀疑:“你是如何得知晋王军中有瘟疫?”

杨清琮看着他,冷静地答道:“这个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验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今年清主将去世,这个或许你也知道了。再然后的话,永历帝也会被缅王背叛,送至吴三桂之手,而如果不尽快将药物送至军中,下一个或许就是......”

听到杨清琮的这番话后,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陈安德的眉头皱得更紧,刘权晟原先焦急又怀疑的神情中又增添了些许愤怒,然后说道:“你这阉党......休在此妖言惑众!”

“你这叛逆!要不是你们,我大明怎会落得如此地步!?”,听到“阉党”这两个字,陈安德显然有些不忿。

杨清琮没有太理解他们的争吵的原因,而且他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跟阉党扯上关系,然后继续说道,以打断他们的争吵:“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我真的希望你能至少试一试,毕竟只是送药并不会消耗太多的人力物力。如果我的话是真的,这或许真能挽救晋王于危难。”

“那陛下呢?”,陈安德见到二人的谈话始终聚焦于李定国身上,全然没有提到永历帝朱由榔,不禁问到。而听到这话的杨清琮只能摇了摇头,因为在他看来,此时的南明政权已经被彻底判了死刑,到了执行前的最后几步。

沉重的气氛压在每个人的肩上,最终是维日昂神父开口打破了沉默:“孩子,我们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愿相信皇帝陛下会被背叛罢了。”

说完,他展开了一张地图,正式进入了主题:“据我们的消息,清廷将颁布迁界令,也就是迁海令,要求山东至广东沿海居民迁入内地,并以修筑工事、派驻兵员等手段进行监督。那么,我们在广州这里或许不似前段日子那么安全,需要进行转移,不止你们,还有我们教堂。”,说罢,他看向了刘权晟。

见他点头后,接着指着地图,说道:“关于教堂,我有两个提案,一是转移至澳门,但这也并不安全,但能从海上和郑公等取得联络,二则是深入腹地,到江南找柏应理,由他接管你们和这些孩子。”

“那神父您呢?”,钱崇文听出了维日昂神父的意思,他并不准备继续负责教堂和育婴堂的事务。

“我都退出东方的耶稣会了,无论是澳门或是柏应理那里,可能都容不下我,但你们则不同,依旧还是教会的成员。”维日昂神父摇摇头,叹了口气,又有些无奈地说道:“至于我的话,可能会跟陈公一起去云南,或是回法兰西吧,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毕竟,信上说他也快死了。” 第九章 天之次子,天子? “其实神父您不用跟我一同去云南,我自行前往便是,因为此行显然凶多吉少。不过那位枢机主教确实已经病入膏肓了。”

杨清琮此时还没从对这么快便和李定国取得联系的激动中恢复过来,也并不了解维日昂在法兰西的爱恨情仇,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我想去云南见晋王。若不能亲见,至少也希望能送些援助。”

刘权晟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他的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安:“小娃娃,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此行实在太过危险。您年纪尚小,这云贵的山路艰险不说,那吴三桂的大军早已将云南封锁得水泄不通,我等想要闯过去,都有些费劲。”

杨清琮坐直了身子,目光坚定:“刘将军,我知道路途艰难,但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孤军奋战,直至无力回天吗?而且如果没有了晋王,这反清的路只会更加艰难,难道我们要去江南安居乐业?在满清的治下?”

“谁说要安居乐业了!?”,吕成志有些生气地打断杨清琮的话,“我们是要在江南以传教的名义积攒信徒,从而反清!”

“传教?在江南是可以传教,但传教之后能反吗?”,杨清琮对吕成志的计划表示怀疑,虽然他觉得在吴三桂三藩之乱的背景下,确实有反的机会,但在他看来,这并不能掀起太大的波澜。

陈安德抬手打断了杨清琮和吕成志的争吵,示意他们暂时稍安勿躁,较为理性地说道:“圣子,你的志向我是敬佩的。但你可知,晋王军中如今已是内忧外患,不仅粮草短缺,还有你所说的军中大疫。即便你能成功抵达,你又能做些什么?再者,你如何知道他会相信一个年幼的孩子?”

杨清琮毫不退让,反问道:“陈公,难道晋王不值得一搏吗?晋王他......”

在一旁的维日昂神父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杨清琮,然后语气温和地说道:“孩子,殿邦兄说得没错。而且我们都明白,你不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代表着很多的可能。你的安全不仅关乎你自己,就像你曾透露出的对这个世界的不满。你若有个闪失,这一切又该如何改变呢?”

杨清琮转头看向维日昂神父,认真说道:“神父,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正因为我的这些特殊,才更有可能让晋王相信我,而不至于放弃希望。他需要的不仅是援助,更是希望。”

钱崇文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焦虑:“圣子,我跟随神父多年,见过太多危险的局面。云南的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那里会比这里严密百倍。清廷在边境布满耳目,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样一个孩子,如何对付清廷的追捕?”

“您总是称呼我为圣子,那便知我不是普通的孩子。”杨清琮直视着钱崇文,语气平静但坚定。

刘权晟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可是我们都不知道晋王所处的具体地点,又该如何前往呢?”

杨清琮微微低下头,沉稳地答道:“因为我知道晋王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们理由,但我清楚他的位置。”,这是因为杨清琮前世在读完南明史后,曾到李定国的墓前吊唁过。

刘权晟愣住了,片刻后摇了摇头,多了几分警觉:“你知道的不仅仅是位置,还有军情。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你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掌握这些细节?”

杨清琮抬起头,目光笃定:“这不是你们需要知道的。重要的是,我这一年内对神父和教堂众人说的事情,会一件一件应验。”

“而且我说实话,如果不去改变,那么晋王将会因此而离世。当然,我们也是有希望的,因为在不远的将来,大约五到十年的时间,吴三桂必反,这次他反的是清廷。”

屋内一时寂静,没人能继续反驳杨清琮的话,陷入了各自的沉思。片刻后,陈安德低声叹息:“若真如你所说,这确实值得一试。但即便如此,我们还需要彻底确认计划是否可靠,绝不能贸然行事。”

维日昂神父低声补充:“孩子,无论最后如何决定,你都要记住,你的使命不仅在于眼前的事情,也在于更长远的未来。不要因为一时的热血而断送了所有。当然,如果你决意要去云南,我会跟你一起。”

“那我也去!满清灭亡前,我可不想再回到江南。”吕成志随后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杨清琮站起身,声音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神父,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这也是神启。”

说罢,神父轻轻叹了口气,宣布解散这次的会议,独自走出了内堂,一直沉默的西蒙也紧跟着走了出去,随后吕成志和杨清琮也离开了内堂。

与此同时,内堂的书房里,陈安德与钱崇文仍在低声交谈。陈安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好奇:“经过这次在教堂的见面,我不得不承认,这位圣子确实不似一般的孩童。他的言行举止,还有心智甚至远超所谓的神童。所以,他真的是......死而复生了吗?”

钱崇文点了点头,表情十分认真:“是的,我和神父还有其他教士兄弟亲眼所见。他的确曾停止呼吸,甚至体温也逐渐冰冷。而且在棺材中躺了快七天,他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从那之后,就开始展现出这些......异常。而且神父没记错的话,那天恰好是复活节!”

陈安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异常......钱贤弟可还记得些什么细节吗?”

钱崇文沉思片刻,语气略显犹豫:“他曾对我们说,他是天主的次子,麦基洗德。这句话当时让我们大为震惊,但他没有再多解释。”

正当陈安德一边皱眉深思,一边默念着有关三位一体的教义的时候,一旁对基督教不甚了解的刘权晟插话,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和试探:“天主的次子,那不就是天子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众人的心上激起了涟漪。陈安德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重复道:“天主的次子……天子?”他的声音中透着难以置信,又隐隐带着些恐惧。

“对了,他还将自己的名字从杨金龙改成了杨清琮。” 第十章 求医 广府清晨,在阵阵鼓声响起后,街道两旁的商铺逐渐开张,而在城外,三三两两的农民与商人正准备排队进城,背着大包小包,拖着沉重的步伐,汇聚成熙熙攘攘的集市人潮。更夫刚刚下班,走在街头,摇晃着手中的铁杖,眼睛瞥过身旁来来往往的人群。

然而,虽然这座城市恢复了些许的生机与活力,但总有一种沉默的压抑笼罩着这里,尤其是清兵的身影,他们骑马穿行在街头,挥鞭驱赶着无视他们的民众,百姓早已习惯了这种统治者的存在,麻木且无力,他们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无奈和恐惧,但都只能默默忍受。

或许是占据广州多年而产生的懈怠,再加上在广州做生意的也不乏洋人,几个巡逻的清兵并没有发现人群中有几个辫子扎的有些蹩脚的农夫,倘若他们能更加仔细的观察,便会发现这几个人并没有剃发。

“掌柜的,我前些日子要的苍术今日可到货了?”,其中一个没剃发的农夫走进了一家中药铺,对着店里的伙计问到。

伙计一边摆弄着药材,一边应声道:“还得再等几日。这些天苍术、连翘、黄连这些解湿热的药材需求量特别大,不知为何。往年这时节都没这么多需求。也许......是城中闹了瘟疫。”说罢,这个伙计退后了几步,和农夫保持了些距离,“客官你不会是?”

“不是,只是准备去南洋讨生计罢了,提前备些药物。”,那个农夫小声说道,“这可别让衙门知道了,知道了要杀头的!”

这位农夫正是乔装打扮的刘权晟,此次他们的任务是购买前往云南所需的药材,这些药材将用来应对瘴气,及杨清琮所言的晋王军中的大疫。

这已经是他们数次往返广州的药铺,药材的数量庞大且特殊。为了避免引起官府的注意,他们每次都会分批购买,今天是最后一批药材的采购,所以他决定透露些秘密,来试图寻找愿意与他们同行的医生。

伙计也看出刘权晟伪装的忐忑,也从他的声音和面色中看出了他此时并没有什么疾病,然后又向他靠近了些,略微放低了声音:“知道知道,最近不是传言要禁海,好多人都打算往南洋那边走。不过,金银花倒是进了一些,其他的,恐怕得再等些日子了。”

“是的,是的,准备带些药物去南洋。”刘权晟低声应道,刻意露出些许的疲态,“这些草药可都是要带到南洋去的,免得我们这几个人在海上或是那边受不了气候。”

“不瞒你说,俺家是打渔的,要是禁海了,俺可真就没饭吃了。”,刘权晟随口应付到。

伙计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刘权晟,心中也渐渐放松了些许,“原来如此,最近城里果然有不少人打算去南洋谋生,要是禁海禁边了,你们可真就没活路了。”

“禁海,还禁边!?”刘权晟微微一愣,心里一动,这条消息他已经从几方渠道得知过了,但此刻在集市中听到,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伙计也没意识到刘权晟心中的波动,继续说道:“是啊,听说朝廷还要把沿海的百姓都迁到内地,说是什么坚壁清野?不过客官你真的是渔民?我见的你这几次可没闻到什么鱼腥味。”

刘权晟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低声答道:“唉,确实如此。既然不许出海,我只得为兄弟们提前备些药物了。”

听到这话的刘权晟有些慌张,但还是镇定地解释道:“唉,最近不是渔期。而且俺水性差,所以兄弟几个就让我来买药。”

“哈哈哈,怪不得,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药铺伙计没太在意这番话,随口打趣道。

然后刘权晟说到:“对了,掌柜的,你可认识什么愿意跟俺们去南洋的大夫,给咱引荐引荐?感觉这只有药也不行啊。”

“这我倒是很早之前就认识,可惜,早就跑咯!现在这广州城里的,有家有业的,去北京啊,去江南啊,估计愿意,至于南洋嘛,够呛”,药铺伙计说道,然后一手将包裹递给了刘权晟,一手接过铜钱,然后说道:“你的药,药方也在包裹里写着,到时候找个认字的先生就行!慢走啊,就不送了!”

这样的场景在广州很多家药铺上演,虽然内容有些不同,但结果都大差不差,勉强能买到些药物,但是找不到愿意同行的大夫。

取到药之后,刘权晟故作迷路的样子,在集市上左绕右转,以此避免可能的跟踪。每当他走过人群密集的地方,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偶尔停下来假装看着路旁的摊位,目光却始终警觉地扫视四周。

“你听说了吗?清主死了,这消息是真的吗?”一个瘦小的商贩低声说道,眼中闪烁着不安。

“可不是嘛,早就听说皇上病了,结果今天的朝廷发了文告,说明年就改年号为‘康熙’了。”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愕。

“康熙?吃糠拉稀?”旁边一名中年男子低声插话,似乎有些怀疑。

“这皇上才二十四岁,怎么说死就死了?”那名瘦小商贩继续说道,显然感到不解。

“不会是天谴吧?”有人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胆怯,但随即他们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刘权晟,便匆忙走远了。

刘权晟听到他们低语的内容,心头微微一震。之前从钱崇文那里,他就已经听过杨清琮对于这些的预言,那些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应验了,连“康熙”年号都完全吻合。这让他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一切都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下早已安排妥当。

他暗自低语:“别在这里耽搁了,赶紧回去。”这番话似乎是在安抚自己,提醒自己要冷静。刘权晟加快了步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

回到集合地点,几位同伴已经在讨论着彼此带回来的情报和药材。气氛有些紧张,一名弟兄忍不住开口:“狗剩哥,那小娃娃的预言真是应验了!清主死的消息怎么可能提前那么早就传出来?”

另一个弟兄脸上满是震惊,“还有那年号,这太奇怪了,难道那庙里真出了个神仙?”

刘权晟的眉头微微一皱,眼神闪过一丝深思。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他前些天见杨清琮时的场景,以及他说那些话时的场景,冷静、笃定,那份气定神闲至今让他无法忘怀,还有自己最后的联想——“天的次子就是天子”。然随即,他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关于永历和李定国死亡的预言——那些话并没有对众人透露,而眼下这些巧合,似乎再度验证了某些早已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的内心顿时涌上一股不安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为了掩饰心头的慌乱,他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开口道:“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啦,别再叫俺狗剩!要叫就叫咱王爷给俺起的全盛!”他的话音刚落,随即抬脚狠狠踢向刚才叫他“狗剩”的那个弟兄的屁股。

被踹中的兄弟揉着屁股,嘟囔道:“这权不就是权,犬不就是狗嘛……”话音刚落,刘权晟眼神一凛,怒瞪着他:“行了行了,先不说这个。这些天谁也不许把这件事情声张出去,先把药材凑齐。至于其他的安排,等上路以后再慢慢商议。”

这时,另一个弟兄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大哥,俺们绝对不会让那庙里的人知道您叫狗剩!”

刘权晟气得差点跳起来,猛地瞪大了眼睛:“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庙里那个小娃娃能预言这事,千万别走漏了风声!”说完,他又是一脚踹向刚才说话的那个弟兄,气急败坏。

那位弟兄连忙躲闪,满脸无辜:“大哥,我明白了,您放心,这事儿我们绝对不会外传。”

刘权晟这才稍微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但心中依旧充满了不安和疑虑。这个消息传出,意味着更多的风波可能已经开始,而他们将如何应对,仍然没有明确的答案。 第十一章 分别 “你们想好了,真的要跟我去云南?”,杨清琮一脸严肃地看着王禄德和徐有福,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真的很危险,很可能会死,我没有开玩笑。”

王禄德有些激动地叫道:“我要去!我要跟着晋王学兵法杀清妖!”

“你不是想娶阿云姐吗?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江南?那里多好的。”,杨清琮此时对于王禄德和徐有福二人要和他一起去云南这件事有些矛盾,一方面,有他们在,他可以不那么孤单,而且他们可以算是他最信任的人,即使抛去了自己所谓“圣子”的身份,他们也可以信任;但另一方面,这条路真的很危险,既担心他们出事,也担心他们二人可能会拖队伍的后腿。至于杨清琮自己,他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毕竟穿越的同时也增强了他的身体,这具十岁身体的力量和耐力居然和前世坚持健身时的并无太大差别,这让他感觉十分的不科学,但这显然没有穿越那么不科学。

“我去江南也娶不了啊,阿云姐那么漂亮,而且要被那边的大户人家收养,还不如跟着阿琮哥你呢?”,王禄德辩解道。

“哦,原来我是备选。”,杨清琮有些幽怨地调侃道。

“不是,不是!是因为......”,王禄德有些慌乱地解释道,但很快被徐有福打断:“琮哥,我知道你既担心我们出事,也担心我们拖后腿,你放心,我们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就算出意外死了,也绝无怨言。”

“对对对!我也知道,我这条命就是你和艾神父给的!”,王禄德见到徐有福帮自己解围,连忙补充道。

“那你们自己去说服神父吧。”,杨清琮最终决定将选择权交给神父。

而此时维日昂神父眉头紧锁,指着云南的路线对西蒙和钱崇文说道:“路途艰险,我们不能全员同行。云南的环境不仅是瘴气和山匪,更有清廷的封锁。这次的行程危险重重,我和成志、陈公还有那几个晋王的旧部打算带着圣子前往云南,剩下的人就交给你和西蒙了,去江南投奔柏应理,我已经替你们联系好了同行的商人。因为迁界令,经常给教堂援助的高柏也准备回江南,你们到时候就跟他一起,记得照顾好孩子。”

钱崇文听到这个安排,有些不忿地说道:“为什么不带着我去云南,然后让成志去江南?本来育婴堂这块就是他负责的!”

维日昂神父抬起眼帘,对上钱崇文目光,说道:“你觉得,我会放心把孩子们交给他吗?我知道你比较聪慧,只有你才能处理好这些孩子,还有和柏应理的关系。你也知道我退出东方的耶稣会了,而他还是里面的成员。”

钱崇文还是想一同去云南,于是又补充道:“不是还有西蒙他们吗?”,听到这话的维日昂神父只是摇了摇头,没做过多回应,见到这个情节,钱崇文也知道了自己无法改变神父的决定。

而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手里捏着几本小册子的杨清琮带着王禄德和徐有福走了进来。“神父,他们两个也想跟我们一起去。”

徐有福见神父没有反应,连忙补充道:“我们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就好,不用你们和阿琮哥操心。”

然后,神父语气平淡地说道:“好。”,而这显然出乎了钱崇文的意料。

在钱崇文极度不满的神色下,西蒙连忙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唉,又要回江南了啊。有些怀念从前在那里的日子,还有那里的景色,也不知战火过后,那里怎么样了?不过圣子,我们离开广州真的好吗?”

杨清琮语气淡然:“马上清廷的迁界令下来,估计不好受。”

西蒙皱了皱眉:“迁界令确实是麻烦,但感觉影响也不大,无非是与澳门那里联系不畅。”

杨清琮道:“未来十几年,这里也不太平啊。”

钱崇文还是有些不解地问:“吴三桂真的会反吗?”

杨清琮语气淡然:“削藩呗,逼急了总会反。”

维日昂神父听着他们的讨论,终于打断道:“好了,未来的事情等将来再说,此去江南,你们就听柏应理的安排,这是我写给他的信。这个红蜡的是他还愿意认我这个朋友时用的,至于这个蓝蜡的,就要看你了,你倒时便说你们反对我退出教会,从而选择跟我分别吧。”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两封盖着封蜡的信,递给钱崇文。

钱崇文接过信,握在手里,看着维日昂神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神父,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维日昂神父沉默片刻,脸上浮现一丝慈悲的微笑,似乎想到故去的老友:“会的,一定会的,至少我们终会在天堂相见。”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杨清琮将手里一直拿着的几本小册子,放到了地图的上方。

“这是我总结的一些内容,你们到了江南,可以试着在平民之间传教。”

维日昂神父先拿起纸,简单翻阅了一下,发现上面是一些用白话写成的《圣经》中句子,还有一些小故事后,他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白话传教确实值得尝试。”

钱崇文郑重地将那些神父递过的册子和信分开收起,朝杨清琮点头致意。

次日清晨,教堂内弥漫着悲伤的气氛。维日昂神父站在教堂的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凝重的神色,目送着西蒙斯和查理带着育婴堂的孩子们以及其他教士、修女离开。高柏为他们安排的马车已停在门口,家丁和修士们正在搬运教堂的书籍和圣像。

西蒙回头对维日昂神父说道:“保重,愿主保佑你们一路平安。”维日昂神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回空荡荡的教堂。

说完这句话之后,维日昂神父和杨清琮相视一眼,便一同迈步走向了此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教堂。 第十二章 启程 “你就是那个泰西来的传教士,然后现在又想去别的地方传教?”,守城的清兵一边翻阅着文件,一边向维日昂神父问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是的,向西传教是神的旨意。”,维日昂语气虔诚地回答道。

“神?”,守城的士兵冷哼一声,接着问道:“你们的神还告诉你什么了?”

“这是我教圣子,是他替我们的主传递的旨意。”,说完,还向士兵展示了在自己身后的杨清琮,而杨清琮对此也早有准备,但那守城的士兵并没有对他过多理会,继续检查着他们的包袱,和随行的马车。

“你们怎么还带了颗树?”,士兵有些疑惑。

“这是我教圣树,受过神的赐福。”,杨清琮故作玄虚的说道。

然后一旁的刘权晟见状,也掏出了一个包裹,偷偷向守城士兵递了过去,小声说道:“这是给军爷准备的圣树枝杈,可保财禄双收。”,说罢还轻轻地晃了晃,然后包裹便叮当作响。

士兵接过包裹,从缝中看到除了根树杈外便是明晃晃的白银,又望了望阴沉的天空,感受到暴风雨将要来临,便没再对他们做更多的盘查,示意手下放行。

杨清琮一行人来到城外的驿馆,等待暴雨过去后,便赶向了城外不远处的码头。

杨清琮站在船头,目送着广州城的轮廓逐渐消失在眼前,遁入云雾之中。虽然这艘船并无外人,但船舱内的气氛始终是沉默而紧张,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开始的冒险和旅程做着准备。当然,对于其他两个孩子来说,这显然是一段期待已久的冒险,没有太多对未知的恐惧,反而满怀憧憬。

站在船舱外的王禄德感慨地说道:“你们看,广州城越来越远了!感觉一切都变得不那么压抑了!”,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几分兴奋,“我们终于要走了,终于能离开这里,去云南!然后找晋王,跟他学兵法,打清狗!”

杨清琮听到这话,忍不住轻踢了他一脚,提醒道:“清兵的监察严密,你可千万别暴露了我们的身份。而且要记住,我们是去西南传教的教士,没有其他目的。”,再次向他强调到。

“知道知道,不过咱们附近又没有别的船。”,王禄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还是试图找补。

随着船只渐行渐远,加上刚过的暴雨,本就颠簸的航程变得愈发难熬。尤其是对于王禄德,在兴奋劲过去后,他就开始感到剧烈的晕船,脸色渐渐苍白,气喘吁吁地靠在船舱的角落里。

“我不行了,老徐,我太晕了,撑不住了……”王禄德低声说,声音中透着一丝痛苦,“不过,别让阿琮哥和神父他们知道,我自己扛到梧州,你就说我昨晚太激动了,然后没睡好。”

徐有福见状,急忙忙碌起来,找来了些水和干粮,试图缓解他的晕船症状。“你不会又打摆子了吧?你要挺住啊,千万别死了。”

这一段旅程并对其他人而言也并不轻松,船上的颠簸、空气的潮湿气息,再加上无法避开的清兵设卡,所有的一切让旅途显得尤为艰难,期间,杨清琮也多次忍不住,走出船舱,试图透透气。

“扬舲挝鼓发江干,变徵声高七月寒。

夜竹可能知大汉,日边何处是长安。

杯因惜别兼贤圣,策为忧时杂管韩。

燕石自惭仍跃冶,归来休笑旧儒冠。”

杨清琮听到身旁有人吟诗,他不禁回头,发现是那个从泰西归来的南明使节陈安德,不禁感慨道:“陈公好文采!”

“这诗不是我作的,是令斌先生所作。他已经故于永历元年。”,陈安德有些苦涩地笑了笑,然后摇头说道:“说来他还是我的本家,他还有首绝命诗,圣子可曾听过?天造兮多艰,臣之江也浒。书生漫谈兵,时哉不我与。我后兮何之?我躬兮独苦。崖山多忠魂,先后照千古!”

显然,杨清琮对明清的诗作并无太多的了解,并不知道这位被后世誉为南明三忠的陈邦彦,陈令斌,只得如实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想必这位令斌先生也定是位忠直之人啊,可惜啊。”

“令斌先生是隆武元年乙酉科乡试举人,隆武二年冬十二月,清兵破广州,令斌先生起兵,日一食,夜假寐不就枕,与士卒同劳苦。其与余龙部一度攻克顺德,不久余龙战死。”,陈安德一边讲着这位的事迹,一边观察着杨清琮的反应,而这也是他第一次与杨清琮单独相处。“已降清的李成栋率副将杜永和、张月、马宝进攻清远。清军包围清远城,猛攻十日不下。后有人献计,在城外荒野处一座古庙中偷挖地道,一直通到城墙底下,装上火药爆破后,城墙倒塌了十多丈。清兵冒着硝烟涌入,两兵战斗从早晨打到下午,令斌先生身上多处受伤,身中三刀。”

“崖山多忠魂,先后照千古!”,刘权晟也从一旁走出,和陈,杨二人并肩站到了甲板上,“我还知道首陈令斌的诗,平生报国怀深,日望西方好音。已共苌弘化碧,还同屈子俱沉。”,然后话锋一转,向杨清琮问到:“所以,小神仙,西方真的有好音吗?”

“大概是没有的,此时已有些回天乏术了。”,杨清琮当然明白,这里的西方是指处于滇缅的永历朝廷,而不是那个遥远的泰西。

“真的救不回圣驾了吗?”,心底已经有些接受预言的陈安德还是有些倔强地问到。

对此,杨清琮反问道:“若是有能救回圣驾的兵力,何至于到现在这种地步?”

“那依小神仙所见,或是所预言,好音会在何方?”,一旁的刘权晟问到。

“哪来的什么好音呢?”,见到刘权晟和陈安德有些不满的神情后,杨清琮又补充道:“如果要说的话,我便是那好音,诸君也是那好音,共勉吧。”,面对原本所记录的一两百年间的历史,杨清琮明白这对他们无疑是最大的噩耗。但是,作为变数的自己,定要将其改变。 第十三章 州城 “进城吗?”,陈安德向众人询问意见,此时的他们已经抵达了梧州城附近,而黄昏中,城池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

梧州城,也是岭南地区的商业重镇,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发达的水路交通,吸引了无数商贾。然而,随着清廷将广州总督府迁至梧州,使这座城增添了不少军事色彩,多了几分杀伐与萧索,街市的热闹已被冷清所取代,许多店铺门前空空如也,昔日的繁华已成过去。而大量商人和居民在这一政策的推动下纷纷选择离开这里,或者迁往更安全的地方,或者藏匿于偏远乡村。

而正是这个原因,使得杨清琮等人并没有太多入城的想法,以避免一些潜在的麻烦和危险,也避免被迫剃掉头发。

杨清琮站在岸边,一边等待着众人卸货,一边望着四周的萧条景象,心中涌起一阵失落。然后他看到正在搬树的吕成志向自己走了过来,帮他抬了一把树后,杨清琮有些打趣地问道:“吕兄还想去刺杀那广州总督吗?那总督府就近在咫尺了。”

“那个汉奸李栖凤吗?怎么可能不想?”,吕成志将金鸡纳树放到了地上,喘着粗气,等稍微缓过来些后,接着说道:“不过若真能如圣子所说,如今还是以大局为重。”

“不过无论是刺杀,还是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战胜他们,吕兄都得提升下身体啊。”,杨清琮抬了抬放在地上的树,然后说到。

正在吕成志打哈哈的时候,搬药的刘权晟也凑了过来,说到:“你们在聊些什么?什么战场?”

“没什么,只不过我原先想刺杀清廷的广州总督,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幼稚了。”,吕成志挠了挠头说道。

听到这话,刘权晟不禁哈哈大笑,拍了拍吕志成的肩说道:“好壮士,不过这要是好刺杀,我的弟兄们早就做了。那李栖凤据说十四岁时就能战斗,先前仗着兵力优势,还胜过我们几次。”,然后长叹了口气。

“会赢回来的,在战场上。”,杨清琮说到,虽然此时的他心中并无太多底气,但倘若连一个小小的清廷总督都无法战胜,何谈灭清呢?

“好!真到了那时候,我给小神仙当先登,取他首级!”,刘权晟称赞道,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他们不会有在战场上战胜李栖凤的机会,因为他已经以老乞休,并在不久后去世。

然后见到陈安德也搬着货物过来,刘权晟便说起了正事:“陈公,我准备带着两个弟兄快马先行,先赶至晋王军中,您意下如何?”

“也好,先带些药物缓解下瘟疫,毕竟我等准备入滇面圣,此行多有绕路。需要我帮你们从城中准备马匹吗?”,陈安德和刘权晟对要先行前往晋王军中这件事早就有过商议,如今只是确定下人数和相关细节。

“这就不必麻烦陈公了,我们自有方式获得,毕竟沿海这边还有些许孤忠。”,刘权晟行了一礼,回应道。

“陈公准备进城?”,杨清琮问到。

陈安德答到:“是的,我们原先商议过,若沿边境前往,就如今的态势,路上必会被严加盘查,且道路艰险,极有可能遭遇不测。所以我与神父商议过绕道贵州,走茶马古道这条路,而这条路,我就需要进城联系些愿意与我们同行的商队,一来多些伪装,二来则是能为我们带路。此外,我还会试图再找找愿意和我们同行的郎中。而至于你们,便投宿附近的村落吧。”

“感觉,这里的行程不会太顺利。”杨清琮低声对身边的陈安德说道,眼中带着几分沉思。

“这是预言还是猜测?”,陈安德问道。

杨清琮答到:“只是猜测吧,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若我三日不能回来,或是遭遇了不测,你们便自行前往吧。”

“还请陈公多保重。”,说罢,杨清琮抱拳行礼,目送着陈安德离开,然后便跟着刘权晟来到用木箱搭起的简陋桌旁,取了地图和笔,标记了此时李定国大军所在的位置,叮嘱了些事后,便和他们道别。

或许是迁界令的缘故,此时城外的村落有些空荡,许多地和民宅都已经荒废,原先的村民都向北逃去,企图提前找一份生计,只剩下了几个孤寡的老人留守在村子。而正是因此,面对杨清琮等人留宿的请求,村民也欣然答应了,但对他们完好无损的头发还是有些好奇。

“你们真的是神仙派来的?那你们咋没跟和尚一样剃光头?”一个掉完牙的老人问道,眼中充满了疑虑。

“我们是基督教的传教士,”维日昂神父温和地回应,“我们来这里是传递主的福音,希望带来安慰与希望,帮助大家更好地生活。”

“什么生活不生活的,我都快要死咧!红毛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死后会去哪啊?”,老人摇了摇头说道。

“会去天堂,再也没什么疾病和贫穷。”,面对老人的疑问,杨清琮替神父做出了回答,维日昂神父也有意让杨清琮尝试在对天主毫无了解的民众间传教。

“那你说的这什么天堂,天天都能吃饱吗?我的儿子们都战死了,可没人给我烧纸咯。”,老人平淡地说出这些话,似乎对此早已习惯和接受,这种平静反而让杨清琮和维日昂神父感到心痛。

“会的,每天都能吃到白米饭,还有肉。”

“那就拜托神仙保佑了。”

回到房间后的杨清琮突然有些苦涩地想笑,没想到自己也变成了前世自己最讨厌的那些传教的,尤其是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经常会有亚裔长相的人敲自己的房门,向自己传教。

次日,杨清琮带着徐有福和王禄德在村中闲逛,同时尝试在这些留守在村落的老人中传教,但他们悲惨的遭遇让他只走访了两家,便放弃了,毕竟他可没有什么米面油给这些老人们发,即使发了,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悲剧。他只能期望在未来,减少这种老人的产生,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够安居乐业,至少不饿肚子,而这才是他真正的教,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

“我们准备离开这里。”,到了夜里,躺倒床上的杨清琮对一旁的徐有福说道,“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陈公已经联系好了愿意带我们的商队。”

徐有福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舍。“唉,那就走吧,没我想象中的好玩啊,咱们什么时候能杀清狗啊?”

“禄德,好些了吧?后面我们决定走陆路了。”杨清琮显然早已知道他的晕船,但为了不给他压力,并没有点出,“不过这陆路也并不轻松。”

“嗯,好些了,你看今天我还绕着村子跑了两圈呢!阿琮哥,我绝对不会再拖后腿的。”,王禄德早已从晕船中缓了过来,回应道。 第十四章 古道 “你们怎么还带着棵树和三个小娃娃?”短小精悍的马帮头目调整了马的速度,与陈安德并排,指了指被固定在马鞍上的杨清琮等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问道:“这一路上可危险着呢,我们可没法保证他们的死活。”

陈安德一边调整帽檐遮住斜上方的落日,一边淡定答道:“无妨,我们只求顺利抵达昆明,剩下的我们自有安排。”

头目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这话说得轻巧,这山路上毒蛇瘴气、滑坡飞石,还有山匪呢,都是要命的事。小娃娃碰上这些,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你们是真有胆子啊。”说完,他叹了口气,但眼中透出一丝钦佩。

“该给的银子不会少,你放心。”陈安德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头目听了,脸色稍缓,咧嘴一笑,“行,银子给够,咱们就保你们到昆明。也就是刚好我们要回家,不然如今真没有什么队伍愿意入滇,撑死带你们到贵州。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陈安德,“你们咋没剃头呢?几位这模样,莫不是道士?”

陈安德答道:“不是道士,我们是泰西来的基督教教士。”

“噢,红毛番的道士。”头目点点头,像是恍然大悟,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那红毛番的神仙都能干些啥?跟咱们菩萨比哪个厉害?”

“我们的天主乃天地的造物主,世间万物,都是由天主创造。你们头顶的天,脚下的地,呼吸的空气,都是天主的恩赐。人敬拜天主,就如儿子敬爱父母,天主是慈父,会看顾他的每一个儿女。”

“那不就是咱们的女娲嘛?”

“还是有些区别的,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哪里,你有苦恼,祈求天主;你有罪孽,向天主忏悔。他的爱如天一般广阔,接纳每一个悔改的人。”

“啧,听着还挺玄乎,不过咱可是良民,没犯过什么罪哈!”头目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说道,“咱们这路上,谁没求过菩萨啊,还有咱关二爷?有时候觉得,这山匪毒蛇,还真得靠神仙保佑才能躲过。”

一旁的年轻赶马人插话道:“要是这红毛番的神仙真灵,能不能保咱兄弟们一路平安?”

陈安德指了指一旁在马背上熟睡的杨清琮道:“那个,便是天国转生的圣子,他能预言到一些事情,也定能保佑我们平安。”

“而且你们可曾想过,人去世之后是否还能再见亲人?其实,人有灵魂,灵魂不死。若信奉天主,灵魂就能进入永生的天国,和天主同在。人生如草木,有开花、有枯萎,但灵魂不朽。你若信天主,死后灵魂会到天国,与天主共享永恒的福乐。世人皆有罪,正如稻田里总有杂草。天主降下耶稣,为我们赎罪。只要你信祂,祈祷并悔改,罪孽便会被洗净,灵魂得以安宁。”

见到陈安德的虔诚和滔滔不绝,马帮中有个年轻小伙忍不住插嘴,抬起手指向栾俊和樊勇:“那俩壮士,怎么看着也不像道士啊,倒像以前的兵。”

陈安德心头一紧,但表面镇定地回道:“那是皈依的农民,现在随我们传教。”

马帮的汉子一听,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不禁好奇地问道:“皈依的农民?看样子是个种地的好手,皈依你们能管饭吗?”

马帮头目却没有理会身后的声音,他挪了挪手中的皮鞭,说:“要是能留下来跟我们跑马帮就好了。这山路上的活儿,可比当道士实在得多。”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神依旧戒备,但声音中似乎也透着几分打趣。

此时,赶马人的笑声伴随着马铃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山道上的气氛稍显轻松。然而,这轻松背后,却是赶马人们早已习惯的残酷现实。

一个年长的赶马人走在队伍中间,声音沙哑却透着自豪,对身边的人说:“这路啊,我们这些马帮人走了几十年。茶叶、盐巴、药材,只要能绑在骡背上的,咱都能带过去,也就是前些年战乱,受了些影响。不过这路上的命,可真不值钱。”

另一个人接话道:“是啊,去年不是还有兄弟掉到山崖下去了吗?东西没了,尸骨都找不全。可没办法,靠这条路吃饭,这命还得拼。”

“都是骡马,甚至咱还不如骡吗呢。”一个年轻的赶马人嘿然一笑,举起手里的水袋喝了一口,“说到底啊,咱跑的不是货,是命。骡马撑得住,咱们就能活着下山;骡马倒了,人就悬在命线上了。”

另一个年长的赶马人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身旁的一匹骡子:“这话对。咱老家那边,有个兄弟前年也是带着货上昆明,骡子绊倒滚进了崖底,货全没了,人也跟着下去了。他娘后来哭瞎了眼,可咱还是得走这条道。没办法,靠这条道,才能换口饭吃。”

杨清琮靠在马鞍上,身体随着骡马的步伐颠簸,耳边不时传来马铃叮当的清脆声和赶马人粗犷的笑谈。他感觉整个人都像被揉进了这片山路的尘土中,疲惫不堪却无法真正安眠。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但赶马人们的对话却在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说这条路,到底还能走几年?”一个年轻的赶马人压低声音,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旁人。

“走几年?”年长的赶马人冷哼一声,“只要这世道乱着,这条路就得走下去。茶叶、盐巴、药材,这些少得了哪样?总有人得拿命去换。”

年轻人咂了咂嘴,低声道:“命换货,货换钱,钱还不够家里几张嘴的粮食……”

“闭嘴吧你,”另一个人低声打断他,“不想走可以回去种地,瞧瞧谁活得容易?”

这些对话像山间的风一样吹进杨清琮的耳朵,让他昏昏沉沉的脑海猛然一震。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周围赶马人黝黑的面庞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们步履沉稳,手里的皮鞭甩得轻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稳中带险的节奏,仿佛踩在这悬崖边的山路上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

杨清琮的目光转向身旁,几个骡子安稳地驮着货物前行,步伐谨慎而坚韧。它们背负着沉重的包袱,鼻息粗重却没有丝毫怨言。这些赶马人和骡马一起构成了这条命悬一线的山路上的风景线。他们的动作娴熟,神色平静,但那偶尔闪过的疲惫和眼底的隐忧却无处可藏。

他不禁想到自己。一个来自现代的人,携带着关于未来的知识,却被迫置身于这片时空中,和这些陌生的人一起走在命运的刀刃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那时的他驾驶着汽车穿过蜿蜒的山道,导航仪的电子音引导着每一个转弯,车内的空调舒适宜人,车窗外是壮丽的山景,后座还有当时的友人。而现在,他颠簸在这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耳边只有骡蹄与马铃声交织,身下的骡马则是唯一的交通工具。

“哟,小神仙,怎么不睡了?”赶马头目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抹玩笑的笑意,“这骡马颠得厉害,可别栽下去啊,不然你那天国的福报还没兑现呢。”

杨清琮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撑起精神回应道:“还好。”

头目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策马向前。笑容里藏着一种看似随意却温暖的善意,让杨清琮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着月亮的出现,马帮队伍选择在一处山脚停下扎营。赶马人开始熟练地卸下骡背上的货物,将骡马拴在树旁喂草料。篝火燃起,火光在山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赶马人围坐在火堆旁,或嚼着干粮,或灌几口烈酒,疲惫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光。

“这路啊,比战乱前的那趟还难,太多年没走啦,不知道有的地方还通不通。”一个中年赶马人低声抱怨,“而且瘴气季节快到了,蚂蟥和毒蛇都活跃起来,走一步得留三分神。”

“怕什么蚂蟥?你去年不是还笑话我被咬了嘛。”年轻赶马人翻了个白眼,“咱怕的是那些山匪,尤其是现在这世道乱得厉害,山匪比毒蛇还多。上个月,刘家那帮兄弟不是刚被劫了一批货嘛。”

“哼,货没了算小事,人也没了才叫要命。”年长的赶马人冷冷道,“听说那些山匪现在越来越凶,连信什么喇嘛教的商人都不放过。那帮人带着经书空手走,连个刀都没,直接被剁了扔山沟里。”

年轻人咧嘴一笑,打趣道:“要是有红毛番的神仙保佑就好了,咱走这条路也能轻松点。”

年长赶马人瞪了他一眼,语气透着一丝嘲讽:“神仙保佑?神仙管得了瘴气毒蛇,管得了咱没粮吃,管得了山匪砍刀?说到底,还得靠咱的刀和胆子。”

陈安德听了这些对话,抬起头平静地开口:“神不直接管这些事,但信仰能让人坚持,也能让人找到方向。山路险,人心更险,但如果心有信仰,哪怕再难,也能撑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篝火旁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年长赶马人咂了咂嘴:“你们这些道士说话,总是玄乎。”

“不是玄乎,”陈安德淡淡笑了笑,“而是因为我们知道,人若失了希望,连一步都走不动。信仰就是希望。”

篝火旁的人没有再接话,只有火焰在跳动,映得每个人的神色都似笑非笑,却透着几分思索。

杨清琮躺在铺好的毯子上,看着夜空中明亮的星斗,耳边是赶马人的低语和骡马偶尔的嘶鸣。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这条路,不是人走的,是命拼的。他想,这或许不仅仅是关于眼前的山路,也是这个乱世里所有人的真实写照。

天幕下的山谷逐渐安静下来,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掠过每个人的面庞。篝火的余烬在黑暗中偶尔闪着微弱的红光,像是隐约跳动的星星。今天闹腾得最欢的王禄德终于累得不省人事,靠在马鞍边蜷缩着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似乎梦里仍在策骡扬鞭。徐有福倒是老实地躺在毯子上,翻了个身,似乎被凉风冻得往毯子里缩了缩。

维日昂神父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借着微弱的星光,小心翼翼地翻看一本古旧的书。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显然被书的主人翻阅过许多次。他时而停下,像是在思索什么,抬头看看夜空,再低头继续翻阅。他的身影和外表与这群赶马人显得格格不入,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尽管如此,多年在中国的生活早已让他习惯了这种不被完全接纳的状态。他知道这些赶马人对他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敌意,而他也乐得保持沉默,用旁观者的身份融入这个小小的群体。

不远处,栾俊和樊勇两个农民军早就和马帮人混熟了。他们在营地一角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肌肉,互相摸着彼此胳膊上的肱二头肌,发出低沉而爽朗的笑声。赶马人显然对他们的强壮颇为佩服,有人甚至捋起袖子加入了这场临时的“比武大会”。篝火虽然熄灭,但那边的热闹却丝毫没有因为夜色而减退。

“哎,你这胳膊力气不小啊,能扛几袋盐?”一个赶马人啧啧称奇,摸着栾俊的手臂感叹。

“盐不算啥,去年咱家老樊一个人可是......”栾俊很快意识到了失言,连忙改口道:“单肩挑了两桶水,山里来回跑了十几趟!而且啊,咱樊老爷可是大汉舞阳侯的后代,祖上可猛着呢!”

“草民参见侯爷!”,几个马帮伙计起哄道。

“这都多少代人了!”樊勇推了他一把,但眼中带着笑意,“不过要是跟咱这些赶马的弟兄们比,还得多学学怎么走这路。力气大,不懂技巧也是白搭,到时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哈哈,说得好!”几个赶马人附和着,笑声回荡在山谷中,似乎连夜色都被这简单的欢乐所感染。

夜风又轻轻吹过,他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的热闹与安宁交织的气氛。篝火虽熄,但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燃烧着生命的激情,试图冲淡生活的痛苦。而他,也试图在这无声的夜色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知道,明天的路,无论多难,他都必须走下去。 第十五章 劫后无生 “呼~”

杨清琮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枝和叶子变成了湛蓝的天空,他知道自己这近一个月的路途终于迎来了尾声。走在前面的马帮头目勒住了马,回头望向身后的队伍,眼神透着几分自豪:“现在,我们已经到滇境了。”

他背着长弓,脚下轻松,显得心情颇好,他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行囊,一边调侃道:“想不到你个小神仙还怪灵的。这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山匪。”

“那是,阿琮哥他可是天主的小儿子!”,已经能熟练骑骡子的王禄德嘚瑟道。

杨清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多嘴。”,因为此时他的心里却有些不安,一路的顺利,着实是有些反常。然而,他并没有详细讲出他的猜测,只是轻轻地抚了抚缰绳,慢慢地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马帮头目一边摸索着这些话,一边说着:“俺可不管什么福不福,马不马的,这次一个弟兄也没少便是最大的福气。俺现在只想早点回家。去年收到家里的信,说这几年收成不错。”他一边说,一边招呼着队伍,“快点快点,大家加把劲!等会儿到俺家里了,让俺婆娘给大家做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

随着头目的话音落下,队伍的速度和阵型都做出了调整,从原先的走山路的一字长蛇阵变得更加密集,众人的马和骡子都聚在了一起。

可当他们走出最后的林区,眼前的景象很快打消了他们的喜悦,道路两旁的树木被粗暴地砍伐,留下几许干枯的枝丫,原本富饶的农田也变得有些荒芜。随着队伍的前行,焦黑的木梁和破碎的窗户便出现在众人眼前,给原本清新的空气增添了几丝焦灼的色彩。

徐有福放慢了马的速度,目光凝固在前方的废墟上,低声问道:“这些是......鞑子留下的?”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愤怒,那一瞬间,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自己刚记事时,曾亲眼见证清军在广州城中犯下的种种暴行。那经常出现在他噩梦中的场景,又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虽然远不及那时的惨烈。

同样经历了那场浩劫的王禄德脸色也变得阴沉,沉默片刻后,他喃喃道:“这些......肯定是他们干的,老子要宰了他们。”

神父见状,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在胸前比着十字,低声祈祷,嘴里不断念着拉丁文的祷词,似乎在为眼前的死寂和毁灭祈求宽恕。他的祷告声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显得格外苍白和无力,作为曾经历过扬州、广州等多次浩劫的他显然还没有习惯。

杨清琮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沉重。他的目光掠过周围的废墟,还有上面早已干涸的血迹,他的瞳孔有些失焦,这是他两世为人中第一次见到这种惨状,远比他前世所玩的游戏中的更加震撼。

而马帮的众人则显得更加忐忑,骡马的速度时快时慢,有人试图扬鞭向家中赶去,但最终只是将鞭子轻抚在马背上,反倒让马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怪异的气氛中,马帮众人回到了曾经的家园,那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地方已经面目全非,曾经的农田和村庄,如今也只剩下焦土,比物是人非更可怕的则是物非人也非。

一位年约三十的马帮伙计从马背上跌落,但双手依旧紧握着一把生锈的旧刀,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那片被清军焚毁的村庄上,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悲伤,手指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发白。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娘!”

“燕儿!”

“狗娃!”

但无论他怎么喊,四周依然死寂,只有风拂过废墟的残影。

突然,他猛地一拳砸向地面,随即又抓起手中的旧刀,愤恨地对准地面砸去,仿佛那一刀砸向的正是那些毁掉一切的清军。“老子要把你们都杀光!”他咆哮着,刀锋狠狠砸进泥土中,尘土飞扬。然而,刀刃撞击泥土的声响越来越微弱,或许是因为力竭,又或是因为泥土下露出的那一块白色头骨。

一旁的另一位马帮弟兄默默翻身下马,走了过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充满沉重:“兄弟,别再想着复仇了。我们不是那些清兵的对手,你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那人没有抬头,只是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地面,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极度的绝望,那双眼睛仿佛再也没有任何光彩,声音沙哑:“怎么能放下?我家被他们烧了,我娘、婆娘和娃都没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杀了他们,活着又有何用?”

他的语气低沉而破碎,仿佛连最后一丝理智都在愤怒中消散了。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几近疯狂的怒火,似乎要将所有的痛苦与屈辱一起焚烧殆尽。

另一个马帮弟兄看不下去,忍不住插话道:“复仇……有何意义?你不想活命吗?你想一个人去对抗整个清军么?你以为你能单枪匹马战胜他们吗?你一个人能够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吗?”

而此时马帮头目则站在一处残垣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并没有去安慰他的弟兄们。

就在这时,陈安德悄然走到杨清琮身边,低声说道:“圣子,还请您详细告知我关于陛下的所有预言,还有来龙去脉。”

杨清琮皱了皱眉,心中其实并不清楚每一件事情的具体发生时间,毕竟这段历史他只是通过前世的科普视频才有所了解,而那些早已在广州时便对陈安德全盘托出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准备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重新讲一遍:“就像我之前告诉你们的那样,永历帝,他在鞑子攻入云南后,曾流亡到缅甸。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缅王决定将永历帝交给了吴三桂,然后在昆明被绞死。”

“而中间到底经历了多久,什么时间发生,我也不太清楚。”杨清琮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

“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鞑子入滇,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陈安德从地上挖了一把土,一边搓揉一边分析道,“这也就是说,陛下的安全局势并不乐观?”

“大概是这样。”杨清琮低声回答,“现在的情况,可能已经走到了最后几步。”

气氛变得更加压抑,陈安德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不行,我必须先赶到昆明去。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鞑子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昆明城恐怕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

“那让栾俊跟你一起去。”一旁的维日昂神父突然插话,他的语气平静,但眼中却透露着关切,“我们这里情况也不能拖太久。你们赶紧动身,务必万分小心。”

“好,那你们就按照原计划,继续伪装成商队,保持低调进入,或在城外观望。”陈安德没有犹豫,回应道。

“那殿邦兄多保重了!”维日昂神父向他深深拱手,神色凝重。

“一路平安。”,杨清琮和吕成志也对陈安德行了一礼。

“多谢,那我们昆明再见。”,说完陈安德转身走到马帮众人面前,语气沉稳向马帮众人坦白道:“我等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普通商人或是传教士,我是永历帝的使节,栾将军和樊将军是晋王的部下。如今时态有变,我和栾将军需要火速赶往昆明。由于事出保密,先前有些隐瞒,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陈安德也从自己行囊里掏出了远比约定更多的银两,递向了马帮头目任光忠。

任光忠眉头微蹙,还没从悲伤和愤怒中缓过来的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阅历和年龄让他恢复了冷静。他走上前,只取出了原先约定好的部分,低声指示自己的手下:“送他们两匹快马。”,他转身看向陈安德,“还请陈公和栾将军保重!”

在马帮众人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的痛苦情绪稍微得到缓和,收敛并埋葬好了那些残留的遗骨后,杨清琮一行人便又继续上路,向昆明走去,只不过比前路更加沉默与压抑。

“小神仙,您能算算俺家还有人活着吗?”,一个被叫做严康的马帮弟兄凑到了杨清琮身旁。

“算不出来。”,杨清琮摇了摇了头,但想到刚才收殓的遗骨数量,转而说道:“但吉人自有天相,总有逃出来的。其实我们也是啊,我和另外那两个小孩,当然还有吕兄,都是从清军的屠刀下逃出来的。”

“庚寅之劫和扬州十日。”,一旁的吕成志补充道。

“那你们此行是?”,知道了杨清琮众人特殊的身份后,任光忠显然对他们产生了更大的好奇心,尤其是在几人中地位颇高的十岁孩子,杨清琮。

“反清。”,吕成志率先答道。

“那我们能加入你们,或是帮上什么吗?”,任光忠试探性地问道。

杨清琮望了望那几个对屠杀已经屈从的几个马帮兄弟,任光忠便很快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然后说到:“小神仙放心,我能管好他们,在事成之前定不会放他们走,其实啊,死的人里面也有他们的爹娘,唉......”

“我等准备在云南聚集些余忠,然后在南洋发展,待羽翼丰后,再做北伐。”,杨清琮简单地回答道,并没有透露太多细节。

“如郑公一般吗?”,任光忠问道。

杨清琮知道他说的是郑森,然后说道:“嗯,但我会做的比他好。”

“可是,小神仙,俺真的能把命交给你吗?你真的能建立那个你所描述的天国吗?” 第十六章 围城 “瞎了?没有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当看到有人靠近,守城士兵们将手中的长枪交叠在一起,挡在他们的面前。

维日昂眉头紧蹙,步伐微微停顿,随即上前几步,语气谨慎地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是西洋的传教士,携带有朝廷的公文,前来西南传教。”他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向其中一名清兵。

那名清兵冷冷一瞥文件,随即露出一丝不屑,低声说道:“昆明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城。”他语气生硬,声音如同铁石般无情,“还不快滚!”

他的话语还未落下,便突然对着杨清琮他们身后更长的队伍大声喝道:“不管是谁,都不许进城!”

此时,他身后的长官突然喊道:“西洋的传教士?给我拿下!”,随后,便冲出一队骑兵,骑着高头大马将维日昂和杨清琮包围在了中间,而这个情形显然出乎了杨清琮的意料,毕竟这文件在两广,甚至贵州的城镇都畅通无阻,但为何在这昆明城前便被拦下。

“把公文给我,你又不识字。”,那名守城的官员要过了文件,看了几眼,然后问道:“恒立·阿尔芒?”

“尊敬的将军,正是在下。”,维日昂对这个假名做出了回应。

那名官员瞥了维日昂一眼,又问道。“你这1647年是我大清哪一年?”

“您可以看这份公文,1647年乃大清顺治四年,我受法兰西枢机主教之名至东方传教。期间路途颠簸,两年后才登陆。”,维日昂神父一本正经地说着谎话。

“那这个小娃娃是?长得可跟你一点都不像。”,官员一边阅读那个用汉文和满文所写的公文,一边顺口问到。

维日昂回应道:“这是我教圣子,我等此行便是遵从他所传达的神旨,前往香格里拉。”

在检查完所有的文件后,那名官员问道:“那你可曾认识曾德昭、瞿纱微?”

“曾略有耳闻罢了。”,面对曾经的老朋友们,维日昂此时只能装作不认识。

又盯着维日昂和杨清琮看了许久,守城的官员终于对手下们下了决定:“放人!”,然后又对维日昂说道:“你们过些日子再来,先可前往别处。”,然后示意将他们赶走。

“看来永历帝大抵已经被送至城中了。”杨清琮叹了口气,然后对神父问到:“神父,刚才那清兵所说的几个名字是谁?”

“我的老朋友们了,不过现在都已离世。”,神父一边向城外队伍其他成员驻扎的地方走去,一边怀念起了往事,“安德雷亚斯·科夫勒,或者叫他瞿纱微,当年便是他住持的陛下一家受洗。至于曾德昭,他是前任耶稣会会长,我们的教堂,便是在他的住持下修建的,前些年在广州离世,要是他还活着,米哈尔也不会......唉,不提了这事了,不过还有一个老家伙他没提,毕方济,陛下曾封他为太师......”

就这样听着维日昂神父讲述,杨清琮也渐渐明白了他们为何会被那守城的官兵拦下。他没想到的是,南明居然与天主教有着如此之深的联系,只可惜现在不是清末,不然他们看到这些洋人或许......

“圣子,神父,没能进城吗?”,前来迎接的吕成志打断了神父的讲述和杨清琮的思考。

“如今估计陛下已经被送至城内了,除了那些鞑靼军,已经没有其他人能进城了。”,神父摇了摇头说道,然后向驻扎的地方走去。因为担心马帮中可能有人告密,所以只有神父和杨清琮二人尝试进城,其余人则由吕成志和樊勇负责。

见到二人归来,任光忠也迎了上去,他低声对杨清琮和吕成志说道:“不如去附近的道观借宿一宿。那里的道长与我交好,应该能安排我们住一晚。”

杨清琮微微沉默,他看了看一旁的神父,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位天主教徒,或是说退出教会的教徒如何看待借宿在其他宗教的地盘这件事,是否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维日昂很快答应了下来,“好,我们暂时不与清军起冲突,先去道观。”

随后,众人便又开始整理行囊,准备向一旁的龙泉山走去。在登山的路上,吕成志语气中透着些许忧虑:“也不知道殿邦公他们如何了。”

走到道观门口,任光忠轻敲了几下门,随后一个身穿一袭深蓝道袍,鬓角微白,脸上带着几分慈祥的道长走了出来。

“这位是全真派的杨常兴道长,曾在北京修行。”任光忠微微一鞠躬,向大家介绍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显然对这位道长有所尊重。这位杨常兴道长他的身形高大,但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给人一种压迫感却又不失平和。

“道长,这几位是……”任光忠略微停顿,似乎有些犹豫。他本想说这些人是西洋的传教士,但一想到在道观的场合,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他看向了吕成志。

维日昂微微一笑,见状便走上前去,和杨常兴行了个礼。“道长,我是来自法兰西的艾维昂,这几位同行的,都是西洋的传教士,但已退出教会,为了保护头发,所以对外还自称教士。”,说到这里,维日昂还笑了笑,“因缘际会,结识了些友人,如今来这里试图为他们提供些帮助,但未曾想现在已经无法入城。”

在他准备提到更为具体的事情时,给任光忠递了个眼神,询问他杨道长对明清两个朝廷的关系,见任光忠点了点头,维日昂才继续说道:“我们一来是寻找永历帝,二来则是为了晋王军中的疫病。”

杨常兴微微点头,目光凝重,略有疑虑地问道:“可是庞天寿那阉党所托?”

“确实有些关系,但我们并没有直接的联系。”维日昂回答得简洁而又有分寸,“我们这次与陈殿邦一起同行,但他在入滇时便与我们分别。”他顿了顿,似乎在为是否进一步透露信息而犹豫。最终,他选择保持低调,避免让情况变得复杂。

杨常兴听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们就暂时在这里住下吧。我会想办法帮你们进入昆明。毕竟如今城内的局势复杂,外人进出并不容易。”

“多谢道长。”吕成志深深作揖,面带感激。

“我得提醒你们,”杨常兴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昆明城内的动向目前并不明朗,永历帝已经被囚禁在城中,准备择日处理。至于最终是送往北京,还是就地处决,尚无定论。”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气氛瞬间变得沉重。吕成志面色微变,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拱手说道:“还请道长尽快安排我们入城。”

这时,一阵嘈杂的叫声打破了原本紧张的气氛。“阿爹!阿爹!”几声稚嫩的叫喊传来。

杨常兴和任光忠都转头望去,只见几个马帮成员的孩子从院子外跑了进来。一个小男孩扑进了一个马帮成员的怀里。

“只有这几个孩子?”,任光忠见状,靠近杨本兴,小声问道。

杨常兴回答道:“这些是年龄小的孩子。大一些的,我已安排他们去我的矿上做些活计,尽量让他们自立。”,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其中两个孩子,笑着说道:“这还是你家孝文带过来的,真是辛苦了。”

“那大人们呢?”,任光忠又继续问道。

杨常兴转身点了三支香,插在了牌位前。

任光忠大概也明白了具体的情况,随后也点燃三支香,对着牌位磕了几个响头。

在和维日昂神父及吕成志商议完之后,杨清琮简单地吃过一顿饭,便悄悄离开了,他决定去找杨常兴,试图从这里学些神棍的本事和话术,以便后续的行动,不然总扯自己的死而复生也不太好,毕竟后面认识的人,也没有亲眼见证这件事,而那些可以哄骗古人的科学小实验,他也没有原材料。

当杨常兴看到杨清琮站在门口时,他略微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小娃娃,你来找我做什么啊?”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惊讶,但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慌。

杨清琮不答他的问题,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敢问道长,您打算如何安排我们进城呢?”

杨常兴听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了笑,摊开手道:“我在这里有些玉石生意,吴三桂也常常通过我这里运些东西。到时候,我就顺便把你们带进去。”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至于你们那个吕成志嘛,他没剃发,打扮成道士也不难。只是……你们的神父怕是进不去了。”杨常兴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毕竟咱们大明的太后、皇后都是你们教会的人,吴三桂那边肯定有所提防。”

“那我呢?”杨清琮心生疑问,脸上露出一抹期待的神色,“我能进城吗?”

“你?”杨常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小娃娃就别添乱了,进城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也很危险。”

杨清琮神情一凛,试探性地说道:“道长,您相信死而复生吗?而且复生之后,能够获得许多天启。”

杨常兴愣了一下,似乎没有理解杨清琮的意思。他继续翻阅着手中的书,语气敷衍地说:“咱们这行的,知道些事儿,懂一些道理。但死而复生显然不太可能。”

“如果这是真的呢?如果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呢?”杨清琮言辞坚定。

“哈哈!”杨常兴轻笑了几声,“小娃娃,你可真会开玩笑,莫不是被你们那个神父忽悠了吧?”他摆摆手,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宗教中可不乏一些为了中饱私囊而花言巧语忽悠别人的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低沉,“当然,我也不是针对你们。我们全真也好些人这样,所以我才带着师弟和几个徒弟来这里,顺便做做玉石生意。”他叹了口气,“至于留在那里其他人,整天和女信众打打闹闹,有的还不和男信众,算了,这不是你小娃娃能明白的事儿。”

杨清琮没有急于反驳,“神父并没有忽悠我,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知道此时不能急于解释,只能一步步拿出自己的“证据”。

“那你说说,什么样的启示呢?”杨常兴显然有些兴趣,但依然带着怀疑的态度。

“南明灭亡,永历帝会在昆明被吴三桂用弓弦勒死。”杨清琮平静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沉痛,“这是我所得到的启示之一。”

杨常兴听后,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紧皱:“还有呢?贫道也略懂一些占卜之术。”,他早已对杨清琮并不属于同龄人的一些表现和谈吐,以及神父以及吕成志对他的尊重,而开始对杨清琮产生好奇。

杨清琮顿时有些迷茫,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异常甚至是穿越者的身份,心中有些焦虑。眼前的杨常兴显然不是轻易能打动的人,他不禁暗自深思。

“那这样吧,”杨常兴看懂了杨清琮的迷茫,眼珠转了转,“你说几个未来道士的名字,我就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些能力了。”

杨清琮眼睛一亮,迅速反应过来,他记得曾从一些书中看到过几个道士的名字,便脱口而出:“张之维?”话音刚落,杨清琮就扯了扯嘴角,想起来这是漫画里的人物,至于真正的天师名字,他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忽然,他想到了那几个做武术博主的道长,一边说着相信科学,一边从悬崖边跳下,“成师廷?”

杨清琮又想起了前世路过道观时,曾见过的纪念活动,然后又说出了一个名字,“糜智行。”

“玄元通道居端静,白鹤乘虚向自清,师资月圆皈志礼。”杨常兴听到这个名字,开始默念起几个像是诗句一样的东西,“至一无上道,崇教演全真,冲和德正本,仁义礼智信”,然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信任的光芒。“三丰派和华山派的啊。”,随后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好,我信你了。到时候,我会安排你进城。”

杨清琮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轻松地获得杨常兴的信任,心中暗喜,却又试探性地问:“道长,您能否给我一些道门的书籍,比如占卜一类的?我希望能更好地了解一些道理,增加一些见识。”

杨常兴闻言,眉头一挑,似乎有所犹豫,“你们的神父没教你们这些吗?不过,既然你要,我明日就给你准备些,俗门弟子也能看的,应该能派上用场。”

话锋一转,杨常兴突然问道:“对了,你们是不是提到晋王军中有大疫?”

杨清琮点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是的,晋王本身也有些病情,情况不容乐观。”

“那你们走的时候,带上常训、和守承,他们两个略懂一些医术,希望能帮得上忙。”杨常兴微微一笑,显得格外从容。

“多谢道长。”杨清琮感激地行了一礼。

杨常兴摆摆手,淡然说道:“为国难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杨清琮离开后,杨常兴缓缓起身,开始踱步,轻声自语:“可能是三百多年后来的啊。”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深思。 第十七章 昆明城 樊勇和吕成志两人身穿着一袭蓝灰色的道士长袍,混迹在杨常兴的队伍之中。而走在前方的杨常兴时不时低下头去,伸出右手,轻轻地掐动着手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推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会突然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目光快速地从樊勇和吕成志二人身上扫过,那眼神深邃而犀利,仿佛要透过他们的外表洞察到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一般。

见此情景,樊勇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好奇,他快走几步来到杨常兴身旁,轻声问道:“道长,看您这副模样,可是在卜卦?这卦象如何啊?”杨常兴闻言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凝重之色,轻轻摇了摇头后说道:“此次之行乃是大凶之兆,但却也并非毫无转机,尚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话,樊勇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道:“那么请问道长,这绝处逢生之人究竟是谁呢?”然而,杨常兴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回答道:“天机不可泄露。多说无益,还是先赶路要紧。”说完便不再理会樊勇,而是继续挥动手中的鞭子赶着驴子,加快步伐向着昆明城的城门方向走去。

“杨道长,这次怎么还带了个生面孔?”城门前的守兵见到杨常兴的车队缓缓驶来,走近几步,用手指了指车里的年轻人,随手把玩着行囊中翻出的木剑,不时还将自己的手指按压在剑刃上,目光里没有太多警觉。显然,他和杨常兴认识,话语中带着熟悉和轻松。

“这是贫道之前闭关修炼的小徒,此次带着进城乃是因为应了一个大凶之象。若不是如此行事,恐怕贫道将会遭遇一场巨大的灾难啊!”杨常兴一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回答,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块翠绿欲滴的翡翠悄然塞入手中。

“怎样的大灾呀?杨道长的奇门之术果真是神乎其技、出神入化!前些日子您不辞辛劳地帮俺寻找那块符牌,俺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向您道谢呢!”清兵敏锐地察觉到手中突然多出的那份凉意,随即便明白了自己已经收到了过路费,再加上是熟人,便决定不再过多地为难于他,只做了和往日一样的例行检查。

“血光之灾!”杨常兴微微眯起双眼,轻声回应道,待仔细检查完这支队伍确实没有携带任何兵器之后,守城的清兵才放心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继续前进了。

此时的昆明街头,笼罩在一层沉闷的气氛中。尽管时至春末,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秋日特有的杀伐气息。黄土飞扬,尘土遮蔽了天空,太阳的光辉显得昏暗无力。街道上人迹罕至,偶尔几声马蹄急促而过,伴随着远处不时传来的妇孺哭声,仿佛每个角落都沉浸在无法言喻的压抑之中。明明是春天,但昆明似乎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死亡的味道。

商铺的大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能见到几名商贩在店外无力地叫喊,嘴里念着乞求宽恕的话语,可回应他们的却是刀锋和长矛。清兵的身影时隐时现,他们带着冷漠的目光扫视着每个角落,彷佛任何生机都是他们眼中的威胁。

樊勇、吕成志二人低头行走,身影与街头破败的景象几乎融为一体,仿佛只是这座城市中匆匆过客的一部分。然而,吕成志的内心却始终无法平静。街道两旁,贫苦百姓的呻吟声不断,眼看着他们的生计和尊严被清兵剥夺,这唤起了他深藏心底的记忆。“娘的”吕成志低声骂道,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里不是可以随便停留的地方。”杨常兴突然低声提醒他们,眼神警惕,“你们二位尽量保持低调,千万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听到这话樊勇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却停留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那树皮上似乎有些许熟悉的刻痕,正是他和栾俊等人在两广潜伏时常用的暗号。

于是乎,一行人继续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着。大约走过了数百步之遥后,樊勇估摸时机已然成熟,遂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杨常兴,并诚恳地开口说道:“杨道长,依俺看,俺大概已经知晓俺们接下来应当前往何处了。在此,真心感谢您一路上对俺们的悉心照料与关怀。”

杨常兴闻听此言,向着樊勇行起了一个简单的道教礼仪,口中念念有词道:“如此甚好,既然樊将军已有定夺,那咱们也就此别过吧。贫道还需前去会一会那吴三桂,慈悲,慈悲。”说罢,他轻轻挥动手中拂尘,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樊勇见此情形,也连忙微微低下头来,毕恭毕敬地学着杨常兴的样子回了一礼,口中同样轻声应道:“慈悲。”随后闪入一个小巷,在目送着杨常兴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角处,方才转过身来,带领吕成志朝着既定的方向快步离去。

在樊勇兜兜转转的引领下,他们终于到达了一处破败的院落。院子里杂草丛生,虽然是春天,但还有几株枯黄的植物像病态的手臂伸向空中,房屋的窗户大多破碎,墙壁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隐约可见一层斑驳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仿佛这里是时间遗忘的角落。屋内寂静无声,似乎没有一丝生气。然而,樊勇依旧以特定的频率敲打着门窗,声音低沉而有节奏,仿佛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不一会儿,栾俊带着斗笠走了出来,脸色凝重,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压抑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担。

“栾将军?”吕成志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疑问,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栾俊的模样,心里隐约感到不安。

栾俊没有立刻回答,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了光秃秃的头顶。那是剃光了的发型,头皮上布满了疤痕,显得有些狼狈。

“剃发了。”栾俊轻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自嘲,“为了保命和埋伏,别无选择。”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引领众人穿过那座破旧的房间,房间里墙壁斑驳、桌椅残破,显得格外阴冷。空气中有种潮湿霉味,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仿佛整座房子也在经历着腐朽与崩塌的过程。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来到了一扇沉重的木门前。门内是一间昏暗潮湿的地下室,只有一盏摇曳的烛灯微弱地散发着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仿佛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沉重的压迫感。

陈安德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低垂,整个人显得有些消瘦,身上隐约透着一种沉重的气息,见到来者后,自嘲地笑了笑:“也剃了,不然我现在可能已经被抓进牢里了。”

“陈某无能啊。”,他低声自责,眼中透露出深深的愧疚和懊悔,然后向吕成志问道:“你等是如何进城的?还有圣子和艾公呢?”

吕成志看着陈安德,神色凝重,眉头紧锁:“受助于附近的道长,带我们混了进来,神父和圣子他们则暂住在他的道观”,然后摘下了混元巾,露出了还没遭受迫害的头发,“所以头发还在。”

“这道士可否信得过?”,陈安德突然警惕了起来。

“姑且算是可信吧?”,吕成志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说道,显然此时的他并没有太多底气。

“不可信也没关系,他不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一直沉默的樊勇开口道,“我确定他没有跟踪,也没有识别到我们的记号。”,陈安德听到这话,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樊将军是迷路了,一直没敢说。”,然后樊勇对着吐槽的吕成志抛了一个白眼。

“那城中局势如何?还是真如那圣子所言,陛下要殡天了?若真如此,能否劫下法场?”,樊勇接着问道。

陈安德声音沉重:“本来我计划联络一些残部,但大多数已经随陛下前往缅甸,剩下的则大多被清军屠戮。入城后,我勉力集结了一些忠诚之士,但人数实在有限。如今,能拿得出手的,最多也就是不到十人。”

“其实我们一开始的确还是很顺利,甚至摸到了武库,只可惜……”栾俊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后来,折了十好几个弟兄。”他顿了顿,眼神黯淡无光,似乎在回忆那些逝去的战友。

正当众人沉默时,一个急促的身影冲了进来,满眼泪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恐慌和悲伤:“诸公,陛下明日要被行刑!”

“什么!?”樊勇猛然站起,拳头握紧。

陈安德的脸色更加阴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真如那圣子所说,吴三桂那逆贼是要在昆明除掉陛下,不会送去北京。这帮鞑虏!自古以来,哪怕是亡国之君也会被善待的啊。”

栾俊抿紧嘴唇:“那我们,劫法场!?”

“只有不到十个人,我们怎么劫?”陈安德咬牙低吼,“吴三桂的军队倒是必然封锁全城,别说劫法场,连靠近都难!”

“可是……我们连情报都不足。”栾俊苦笑着摇头,“唉,那我们进城又是为了什么。”

这时,樊勇沉声道:“先探明情况,再决定行动。要是做不到劫法场,也至少不能让陛下的尸骨落在他们手里。”

众人相视片刻,终于点头同意。栾俊起身,从角落里取出几把粗劣的刀剑,交到几人手中。

“明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尽力。”陈安德低声说道,声音中透着坚定,也透着一丝悲壮,说完,扯下一块白布,绑到了头上。

“对!那道长也说了还有一线生机!”,樊勇闻言也附和道。

“一线生机?道长这卦是怎么看的?”,看着严守承正在地上用树枝谢谢画画,装模作样地算卦,嘴里念念有词,杨清琮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十多岁的小道士严守承头也不抬地答道:“说实话,小道平日里主要修的是医术,对算卦不甚精通。这些东西你得问我师父。不过等他回来,这卦也就没必要算了。”

杨清琮听了,心里有些疑惑,刚想再问,旁边的王禄德抢着开口:“那就是说吕兄他们能活着回来?”

“嗯。”严守承抬起头,笃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不过,西方的小神仙,你的预言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怎么不预言一下”

杨清琮愣了一下,笑道:“梦里梦到的,只梦到了些大事,还有一些知识。”

徐有福在一旁突然插话,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们琮哥可是天主的儿子!”

杨清琮赶紧挥了挥手,示意徐有福别再说下去,毕竟这里是道家的地盘。他转向严守承,语气平静地解释道:“用你们道家的话讲,也算是天道的儿子吧。”

严守承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我道家可没有这样神仙。”

杨清琮不动声色,嘴角轻轻扬起,继续说道:“有的,自古以来都有。”,他给徐有福和王禄德一个眼神,让他不要继续插嘴,毕竟他现在羽翼未丰,不想过早地暴露野心。

严守承似乎对杨清琮的话并不全信,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话锋一转:“那小神仙可还有其他预言?”

杨清琮盯着他片刻,缓缓说道:“吴三桂必反。”

严守承的笑容僵了一瞬,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吴三桂必反……若是如此,我得劝劝师父,别让他给吴三桂炼什么有慢性毒的丹药。”

他轻吐一口气,随后又兴奋起来:“不过,还是要谢过你!师父竟然准许我外出,还令我与你们一同去拜见晋王,此等安排实乃幸事!”

杨清琮看着眼前这个兴奋得像个孩子的道士,心中却并不轻松。他知道前方的路充满变数,这个少年也许会成为他们的助力,毕竟他不是很相信所谓的道医。

严守承似乎没注意到杨清琮的犹豫,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们这些西洋的信徒,还真是挺特别的。说实话,小道我以前对你们了解不多,倒是听师父提起过,说你们和明朝的宫里关系不浅。这次跟你们出去,也算是开开眼界了。”

杨清琮听出他话里有些试探的意味,便笑着说道:“这世道乱得很,什么关系都靠不住。咱们要走到最后,还得靠自己。”

严守承点点头,认同地说道:“这话倒是不错。”

赵有福忍不住开口问道:“道长,你不是说自己不擅长算卦吗?刚才还挺有模有样的。”

严守承摸了摸头,嘿嘿一笑:“那是因为师父平时喜欢考我,我也只是练了练嘴皮子。这回算卦,是照着以前学的样子摆摆架势罢了。不过话说回来,炼丹才是小道我的长项,真出什么事,小道还是能派上些用场的。”

杨清琮闻言,眼中闪过些许光亮:“那严道长可会炼火药?”

“会啊,不然我师父他怎么开矿的?我给你们说啊,就是因为这个,那些蛮人才相信我师父会雷法的。” 第十八章 兴亡 永历十六年四月十五日,亦为清康熙元年,昆明龙泉观,天空仿佛也在为即将发生的悲剧而哀悼。突如其来的一道惊雷划破了沉闷的天空,雷电在山间的密林中轰鸣而过,瞬间掀起一阵狂风暴雨,但这狂躁的天象作为一个王朝甚至是民族的挽歌也不足为奇。

“啪!”雷声响起的同时,王禄德无意间抬起了头,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暴雨,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躲在龙泉观的屋檐下,脸上有些许无奈地看向同样在躲雨的年轻道士严守承。

“你们这里跟我们广州还挺像的嘛,暴雨说下就下。”王禄德抬起手,甩了甩湿透的衣袖,试图与严守承聊上一些轻松的话题,然而,严守承似乎并没有心情回应那些与眼前状况不太相符的轻松话语。

“不,这雨有些反常了。”严守承挠了挠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他眉头微微紧锁,忽然有些低声说道:“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有好点的雷击木,刚好让师父给我弄个法器。”

“雷击木?”王禄德一时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亏你也是玄门中人,连雷击木都不知道。”严守承语气带着几分惊讶,他看向王禄德的眼神里有些无奈,“雷击木是雷公和电母用天雷所劈开的。雷公、电母是正义之神,专劈违逆天条的妖邪或大逆不道的恶人。我们道家中有说,雷击木是制作法器的圣木,最为珍贵。”

王禄德听后有些愣住,“那祂们为什么不劈那些鞑子?”

严守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低头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雷击木确实极为珍贵。师父说过,雷击枣木是制作法器的第一圣木,若能得到一根,便能制作一件顶级法器。希望这次能碰上。”

王禄德对雷击木的兴趣又多了几分,“那能不能给我整个雷击木的十字架?”

“一边去,这是我们道家的圣木。”,严守承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似乎预感到某种无形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唉,这天有异象,大概是要殡天了啊。”

几个孩童同时沉默了片刻,外面的雷雨依旧肆虐着整个大地。

然而,外面山林中的异动并不仅仅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五华山的密林之中,陈安德带着樊勇和其他几名孤忠,正在悄悄地藏伏着。突如其来的冲杀声让樊勇有些慌乱,眼神中既有疑惑,也有惊讶。

“殿邦公信不过樊某?”樊勇压低声音,满脸不解又欣喜地望向陈安德,“数千人的部队,殿邦公好手段啊!”

“如果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你相信吗?”陈安德看着前方的混战,目光变得迷茫而复杂。

他也意识到,眼前这场混战并非是他一开始预想的义军和清军之战——对阵的双方,都是满人长相,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方已经割去了辫子。

这个细节让陈安德感到一阵不安,但随即又释怀的笑了笑。

“这真天子也,必奉之为百世功!”,其中一名高举举着蓝色旗帜的男子高声喊道。

“万岁!”,随后是千百人的齐呼,刹那见压住了轰鸣不绝的马蹄声。此时的陈安德终于意识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可能远超他之前的预想。

陈安德眉头紧皱,满心狐疑地望着眼前混乱不堪的战场。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四周,然后举起右手,示意身旁的樊勇等人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只见远处,那些高呼万岁的队伍犹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另一方的清军猛扑过去。刹那间,战场上喊杀声、兵器相交之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割辫的清军虽然在人数上稍显劣势,但他们的出现却完全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

而且这些清兵们一个个都勇猛无畏,悍不畏死。陈安德亲眼目睹一名已经割辫的清兵手持长刀,身形矫健地冲入敌阵之中。只见他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之间,竟一下子就将数名敌军砍翻在地。

这凌厉的刀法和威猛的气势,令周围的人无不胆寒。

与此同时,城中的喊杀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个别听闻战况的民众纷纷迫不及待地从家中翻涌而出。他们顺手剪下自己脑后的辫子,随手抄起一根竹竿当作武器,毫不犹豫地投身到这场激烈的战斗当中,同样高呼着万岁。

然而,由于这些民众并未身着铠甲,当他们面对着如狂风骤雨般冲锋而来的铁骑时,显得如此脆弱无力。

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被锋利的长枪无情地捅穿身体,然后被沉重的铁蹄狠狠地践踏而过。鲜血四溅,骨肉横飞,原本鲜活的生命瞬间变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突围!”突然,为首的那名满人壮士扯着嗓子高声呼喊起来。他一边用满语大声下达命令,一边张弓搭箭,嗖嗖嗖几声连射,数支利箭如同流星赶月一般疾射而出。

紧接着,他身后的令旗一挥,指挥着身边的义军径直向着金蝉寺的方向奋力冲去。

而就在这支义军奋勇向前冲刺的时候,他们的身后也有大批清军如饿狼猛虎一般紧紧包围了上来。双方短兵相接,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

在这混战之中,夹杂着不少昆明居民的义军毫不退缩,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竭尽全力地延缓着后方清军进攻的步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栾俊焦急地问道,心中有些跃跃欲试,充满了加入战场的欲望。

“先去金蝉寺,然后樊将军留下观察情况,如有大的变动便尽快汇合。”,金蝉寺,正是永历帝朱由榔的行刑之地。陈安德沉声说道,迅速做出了决断,“若是义军能占上风,我等尽可能救出圣驾。”

此刻义军与清军正在陷入一片混乱的厮杀当中,但陈安德的心中依然熊熊燃烧着希望之火。他默默地祈祷着,期盼着义军能够旗开得胜,即便只是暂时取得优势也好,只要劫下永历帝,便能逃离这令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绝望深渊。

然而,此刻的金蝉寺之内,吴三桂正踌躇满志地准备亲手处置这个即将落入自己手中的胜利成果。

此刻的他依旧披着战甲,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战神般让人不寒而栗,前不久才被受封亲王的他,此时多少有些春风得意。

一旁的昆明知县聂联甲则小心翼翼地凑到吴三桂身旁,压低声音向其禀报着突发的状况。

“殿下!大事不好啦!章京兀儿特造反了!”

吴三桂听闻后,微微扬起嘴角,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我就知道这帮乱臣贼子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还有漏网之鱼啊!”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眉头忽地紧紧皱起,双眼之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自言自语道:“嗯?章京兀儿特?那个蛮子为何要造反呢?难道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不成?”

站在一旁的探子赶忙拱手回答道:“回殿下,据前方传来的消息称,章京兀儿特声称朱由榔乃是真正的天子,妄图拥立他成就百世功业。”

吴三桂闻言,先是一阵大笑,随后用力地摇了摇头,冷笑道:

“真是可笑至极!真天子!所谓的真天子,竟然能说出‘以南方片席,俾朕备位共主,惟将军命’这般软弱无能的话语来?这与他那位自缢于煤山的堂兄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毫无气节可言!”

说着,他随手地将朱由榔亲笔写给自己的信件收进怀中。紧接着,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高声下令道:“速传马宝前来见本王!”

不多时,一个魁梧赤眼的汉子匆匆赶来,单膝跪地抱拳施礼道:“末将参见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吴三桂大手一挥,果断地下达命令:“马宝,你即刻率领一千八旗军和四千汉军前去剿灭那些胆敢造反的跳梁小丑!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除了恶首外一个不留!本王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不久前才归降的马宝接过令旗,领命而去,迅速点齐兵马,向着叛军所在之处疾驰而去。一时间,马蹄声响彻云霄,尘烟滚滚而起……

金蝉寺的气氛一直紧张而压抑。

陈安德正趴在一颗树上,用杨清琮借给他的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辆被重兵包围的车架越来越接近吴三桂,而此时他们手中的兵器仅仅是几柄锈迹斑斑的长刀,相较于吴三桂的大军如同蝼蚁。

就在此时,樊勇像一阵疾风般急匆匆地赶来,额头上还挂着几滴豆大的汗珠,他满脸焦急之色,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陈公!义军败了!大势已去,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然而,陈安德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纹丝不动。他死死地抱着树枝,睁开的那只眼通过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里正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悲剧——吴三桂的弓弦已经架到了朱由榔的脖子上。

此刻,他的内心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对这位天子的无尽哀悼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深知自己无力回天,无法改变眼前这残酷的现实,正如他没能够从泰西请来援助一样。

也许是上天有意为之,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乌云裂缝,直直地照射在望远镜的镜片上,而后又经过折射,恰好落在了永历帝那张苍白而坚毅的面庞上。

朱由榔似乎感受到了这一丝微弱的闪烁光芒,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那光亮的来源。

尽管他并不清楚望远镜后面的人到底是谁,但在这一刻,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释然和超脱。仿佛他早已看淡了生死,看穿了自己注定的命运。

随后,朱由榔对着那光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既有无奈,又有一丝解脱。

紧接着,他从容地将自己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冰冷的弓弦之上。只听得“嗖”的一声轻响,弓弦猛地回弹,瞬间结束了这位帝王波澜壮阔的一生,从此,南明也成为了历史。

望远镜后的陈安德的泪水如决堤之水般肆意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呆呆地望着远方,心中满是悲痛和绝望。

“殿邦公,我们该走了,不然清军该围过来了。”一旁的栾俊轻声说道。然而,陈安德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身体如同雕塑般僵硬地呆滞在原地。

栾俊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去,用力地将陈安德的胳膊架起。陈安德这才如梦初醒,任由栾俊搀扶着自己走了几步。

数日后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昆明城时,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肃穆之中。市民们纷纷穿上了素白的丧服,手中挎着装满香烛和纸钱的竹篮,默默地向北门外走去。

尽管这些尸骨已历经焚烧和风雨侵蚀,变得残缺不全,但它们依然承载着那个逝去朝代的深深印记。每一块骨头、每一截残肢,都似乎在诉说着曾经大明的繁华与辉煌,以及那无法言说的苦难与哀伤。

陈安德和栾俊也夹杂在人群之中,他们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些散落的尸骨,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棺椁之中。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抽泣声打破这片寂静。

最后,当所有能收殓的遗骨都被收殓完毕后,陈安德从怀中掏出了那份他从遥远的泰西带回来的国书。

他轻轻地将国书放在棺椁之上,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着,仿佛在与过去做最后的道别。

做完这一切,陈安德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座曾经熟悉而繁荣的城池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烧焦的痕迹。战争的残酷让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百姓们流离失所,生活苦不堪言。

带着满心的伤痛与不舍,陈安德和栾俊等人转身离去,渐行渐远。他

们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只留下那座掩埋着遗骨和国书的土丘,静静地矗立在郊外,见证着历史的沧桑变迁。 第十九章 天子气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清军会有内乱!”陈安德声嘶力竭地吼道,话音未落便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杨清琮面前。

只见他那原本浓密的长发如今已然消失不见,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光头。

此刻的他,双手死死撑住地面,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着,混杂着血的泪水更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脚下的土地。

他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般:“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啊!我还没能给陛下把罗马的回信带到啊!”言语之中,更多的则是对自己的埋怨。

一旁的维日昂神父见状,急忙走上前去,弯下腰想要将陈安德搀扶起来。

然而,陈安德却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一般,任凭维日昂神父如何用力,始终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维日昂神父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站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场对话。

而杨清琮,则先是被陈安德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绞尽脑汁地回忆起前世读过的史料,确认自己所有知道的所有相关事情都已经告诉他了,并没有什么未提及的部分。

见到杨清琮的迷茫,一旁的樊勇小声说道:“清军内部发生了内乱,有满人起意意图救下陛下,原因是他们见到陛下有天子气。”

听到这话的杨清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显然低估了永历帝朱由榔的魅力,然后冷静地说道:

“首先,我真的不知道清军内部会发生内乱这件事。再者说,就算我事先知晓,那满人的起义也不过是临时起意而已。

倘若你们提前与其联络通气,以当时的情况来看,除了去送死之外,根本不会有任何其他结果,或是说徒增笑柄。”

陈安德的泪水依然如决堤般不停地流淌着,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悲伤和悔恨都宣泄出来。

那在最后被疾病缠身却依然坚持送信的泰西人,还有那张倒在弓弦之上的英俊脸庞,一次次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深深地刺痛着他的灵魂。

此刻,痛苦与绝望相互纠缠、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他紧紧地束缚其中,无法挣脱。“当时真的没有办法救陛下了吗?”

站在一旁的杨清琮没有回头,开始背诵起了前世所学过的课文,《扁鹊见蔡桓公》。

“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陈安德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疑问,“所以大明,真的亡了吗?”

杨清琮回忆起曾经读南明史时的沮丧,还有那一次次飙升的血压,但他终究没有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出来。

毕竟眼前这个满面泪水的汉子,还有他身后哀伤的众人都只是受害者,他终究无言,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那当定爷信了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帮他!?”一个充满稚气的声音突如其来,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打破。一个光头的小男孩冲上前来,眉眼间尽是愤慨和疑惑。

“裆腚?”

杨清琮一脸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奇怪的名字,嘴里喃喃自语,似乎想要从这两个字中琢磨出点什么端倪来。

然而,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脑海中却始终只有一条内裤的滑稽形象不断闪现。

就在这时,一旁的维日昂神父看不下去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后插话道:“这是先太子的教名。”

说罢,他微微压低声音,靠近杨清琮的耳朵悄悄地补充了一句:“也就是永历朝那位太子殿下的名号。是Constantinus(君士坦丁)的意思。”

听到这话,杨清琮一时间愣住了,没想到天主教与南明之间的渊源竟然如此之深,在他之前的认知里,天主教只是南明求援的工具。

事实上,不止太子朱慈煊入了天主教,就连永历朝的太后马氏、皇后王氏也都是天主教徒,都有着各自的教名。

这样说来,杨清琮准备借号的那位洪天王所创立的太平天国并不是中国第一个信奉天主教的政权。

“拯救需要依靠自己,而天父只会宽恕那些犯下罪孽之人。”杨清琮缓缓地收起了嘴角原本挂着的那丝笑意,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和,同时又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那个光头小男孩的目光依旧直直地盯着杨清琮,一脸倔强地质问道:“那太子爷究竟有何罪过?如果不是为了帮助他脱离困境,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从他那毫不退缩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似乎对杨清琮的到来充满了敌意和怀疑。

而这时,跪在一旁的陈安德已经缓了过来,对那个小男孩呵斥道:“田秋!退下!不得对圣子无礼!”

“唉,无妨。”,杨清琮摆了摆手说道,然后将陈安德拉了起来,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而这时,这座道观的主人杨常兴也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中年人。

“允常公!您怎么来了?”,陈安德见到来人,便擦了擦眼泪,起身迎了上去。

“殿邦兄,许久未见了啊。”,扶纲,扶允常对着还红着眼的陈安德行了一礼,然后说道:“我是来乞陛下骨骸的,听常兴道长说您当时也在昆明城,便想着前来一叙。”

“允常公欲将陛下的骸骨迁到何处?”,陈安德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扶纲看了看周围的人,摇了摇头,表示这是秘密。

“扶阁学,放心吧,这里都是自己人。”

一旁的维日昂神父看出了扶纲的担忧,然后开口介绍到:“这几位将军是晋王麾下,然后还有太子伴读和我教的圣子,还有......也不能称我教了,我已经退出耶稣会了。”

“艾兄,这圣子是?”,扶纲对这个称呼产生了好奇心。

“死而复生之人,且复生后知道了些后事。”,神父回答道,“我们此行前来便是因为他的预言。”,一旁的陈安德也点了点头,对神父的话表示认同。

“那圣子可还有何预言?”,扶纲有些好奇地问道。

面对这个疑问,杨清琮在扶纲震惊的目光中小声吐出了三个字:“高塘山。”,这正是扶纲为永历帝修建陵墓安葬的地方。

扶纲随即望向陈安德和神父二人,说道:“好的,我相信了。”

在片刻沉默后,杨常兴开启了新的话题:“小神仙,这些天贫道观天象,发现此处的天子气还未散去,你对此又有何种预言啊?”,说罢,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杨清琮。

“吴三桂他勉强算一个吧”,杨清琮若有所思的说道,“他后面会自立国号为周,不过很快便败了。”

对于吴三桂会反的这个预言,陈安德等人已经听杨清琮说过,但国号什么的,还是第一次听说。而第一次听到的扶纲显然是有些震惊的:“那弑君的逆贼还会再反?”

“清廷主少国疑,吴三桂功高震主,然后那年幼的清主欲撤藩,吴三桂便反了。”,杨清琮长话短说。

同样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预言的杨常兴说道:“可若真如你说,那吴三桂很快败了,这天子气不该这么浓郁才对。”

杨清琮不知道此时的杨常兴是否不怀好意,又或是想套他的话,他在心底默默地权衡着利弊得失,和这些人是否值得信任,还有那历代枭雄们的故事,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哪怕时机并未完全成熟。

做出决断后,杨清琮不紧不慢地抬起脚,一步接着一步稳稳当当地踏上身后的几级台阶,挺立在了众人之前。此刻的他,身形挺拔如松,全然不似一个十岁的孩童,而得益于台阶,他此时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高出一截儿来。

然后他微微张开嘴唇,用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字:“还有我。”

稍作停顿后,杨清琮又长长地叹息一声,感慨万千地说道:“我等可亡国,但万不可亡天下。”伴随着这句话语出口,他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庞。

人群之中,有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像吕成志这样自广州的教堂开始便与杨清琮一同前行之人,在他们恍然大悟的同时也燃起了炽热的火焰,对于杨清琮展示的种种预言已经深信不疑。

当然,还有一些人对此表示怀疑。比如那些原先潜藏在昆明城中的孤忠,他们显然无法相信杨清琮这个十岁的孩子能够承担起如此重大的责任。

而维日昂神父的脸上则是有些释然,又有些欣慰,依旧有些难以琢磨。

杨清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其实并没有那种令人折服的领袖魅力,更谈不上拥有卓越的领袖能力。

回想起前世,那唯一能算得上领导经验的经历,竟然要追溯到遥远的小学时代——那时的他仅仅担任过不到一周的小组长而已。

然而,这段短暂的“仕途”却以一种颇为尴尬的方式画上了句号:由于上课时和同桌聊天,惨遭撤职。

不过,即便如此,杨清琮知道眼前所处的这个全新时空,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一个崭新的起点。尽管起步艰难,但毕竟已经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至于那些欠缺的能力和素质,他坚信只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磨砺、去锻炼,就一定能够逐渐弥补不足,并在未来成长为一名真正出色的,令人信服的领导者,而他也有的是时间。

“琮哥啊,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我的主啊,那场面简直震撼到让人无法形容,我都差点忍不住要给您直接跪下来了!”徐有福激动万分地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着真挚。

就在此时,一旁的王禄德又用力往上提了提手中田秋的衣领,对他凶道:

“喂!说你呢,你谁啊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头发都剃光啦,还敢这么嚣张地对我们阿琮哥说话,你知道我们阿琮哥是谁吗?”

被王禄德拎在空中的田秋涨红着脸,拼命扭动身体想要从对方强有力的手中挣脱开来,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无奈之下,他只好尽量让自己保持一点尊严,有些滑稽可笑地挺起胸膛,大声回应道:“大明朝太子伴读!田秋!”

听到这话,徐有福先是一愣,随后有些绷不住笑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之后,他才喘着粗气嘲讽道: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小太监啊!笑死我了……告诉你吧,我们琮哥可不是一般人物,他可是天主的儿子!天主的儿子你知道吧?简单来说就是天子!跟你那个所谓的太子相比起来,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呢!”

“休得胡言乱语!天子自然是陛下!”田秋怒不可遏地高声驳斥道,他瞪大双眼,目光中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此时,一旁的杨清琮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场激烈的纷争,心中却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冲动。

他暗自思忖着,既然自己已然开始渐渐地展露其勃勃野心,那么对于周围这些年龄相仿之人而言,这无疑成为了他磨砺自身领袖才能、彰显独特魅力的绝佳契机。

于是乎,杨清琮当机立断,决定首先拿田秋这个小太监开刀,将其收服于麾下。

只见杨清琮面沉似水,缓缓开口向田秋发问:“你可信仰天主?”

听到这话,田秋的神情瞬间变得狂热起来,他忙不迭地点着头,仿佛找到了某种精神寄托一般。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妥之处,又拼命地摇晃起脑袋来。

但经过几番内心挣扎之后,田秋最终还是轻轻地再次点了点头,表示对天主的信奉之情。

听到这个回答后,杨清琮微微俯身,紧紧地贴住田秋的双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对于你来说,我便是那天子!”

“可,可你又不姓朱……”田秋结巴地说,显然内心有些矛盾,也对杨清琮的行为有些排斥。

“那太祖爷可姓赵?又可姓李?”杨清琮微笑着反问道。

“太祖爷肯定姓朱。”田秋对于杨清琮的明知故问,有些气急败坏地答道。

“那不就完了,太祖爷前,除了蒙元便是那赵宋和李唐的天子。”杨清琮的语气骤然严肃,“那我杨某为何又不能成太祖?“

他话音未落,转向王禄德:“阿琥,告诉田公公朕本名叫什么?”

突然被点到名的王禄德有些懵,但还是下意识地答道:“琮哥真名叫杨清琮,便是要将这满清挫骨扬灰的意思!然后我真名叫王禄德,或者是王清琥,以后就是琮哥的大将军,杀鞑子!”

徐有福踢了王禄德屁股一脚,然后插话道:“应该说是,杨氏,讳清弈。然后我的真名就是这个,徐有福,我要是改名了,就是续清了。”

杨清琮面对这俩活宝有些无语,但还是拍了拍田秋的肩膀,语气变得柔和。

“以后就跟着我吧,看我给你的当定复仇。既然主只宽恕罪孽,那我就让他们去见主。”他说完,又语气温和地补充道,“刚好我也缺个司礼监秉笔。”

田秋彻底崩溃了,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而杨清琮则扭头望向天空,试图感受那一缕所谓的天子气。 第二十章 借道 “你们师父真富啊,有这么多的马和骡子,比我们神父有钱多了。”,和小道士严守承同坐在一匹骡子上的王禄德望着前方马队,不禁感慨到。

听到这话的严守承扭过头,嘴角带着一丝骄傲:“师父在禅邦那里有几个矿,还雇了几百个当地人呢!”

“厉害啊,那你们师父都能算个军阀了。”杨清琮不由得插嘴,由于他住观的大多数时间,杨常兴都在昆明走动,使得他对杨常兴的了解不算太多,只知道他在道教内算个准大佬级别的人物,没想到还是个如此有实力的商人。

“不行,师父说那些土人不能打仗,就连挖矿也不太行,也就是便宜。”严守承顿时脸上浮现一丝无奈,摇了摇头。

“本来师父还想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玉石处理,结果把几块好矿毁了后就只让他们干简单的活了。”

“那倒也是。”杨清琮轻松地回应,“不过你师父雇的人信道吗?还是佛教徒?”

严守承耸了耸肩,似乎对于这个问题并不太在意,“只有个别信道的,毕竟那里的大部分人还是信佛。”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偏见,仿佛这些信仰之间的差异并不会对他产生太大的影响。然后他又换了个话题,低声问道:“听师叔说,你们这次还想在缅甸灭佛?”

杨清琮回答道:“昂,不然你师父怎么会愿意把这条密道给我们走。不过也不算灭佛吧,就是给当地佛教一点打击,毕竟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也该给他们上点强度了。”

严守承似乎并不完全理解杨清琮的意思,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可你不是西洋教的吗?”

杨清琮见状,示意他凑近一些,悄声说道:“其实啊,在我看来,这些宗教都是同源的。”他停顿了一下,又以正常的语气说道:“到时候,他们都城以北归你们传教,以南就归我们天主教。”

这时,田秋从旁边插话,显然有些不明白:“圣子,为什么要去缅甸?”

杨清琮微微一笑,目光却透过田秋看向远方的天际:“为了给你的先帝复仇,天主教徒的身份会被当地警惕,我们用道教的身份入境比较好,毕竟当和尚得剃光头”

然后摸了摸田秋的光头又接着说道:“不过你倒是可以说自己是和尚。”

田秋一愣,随后似乎恍然大悟:“多谢圣子!我明白了!”

“还只是圣子吗?”,杨清琮有些调侃地问道。

“多谢主子爷!”。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之际,前方的王常训和维日昂神父继续在讨论关于所谓天子气的事情。

“贵教的圣子真是死而复生的吗?”王常训有些疑虑地问道,他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对于一个皈依道门的郎中而言,无论从医学还是玄学两个角度,都超出了王常训的认知范围。

吕成志点了点头,神情变得异常严肃:“是的,而且他死了七天。”

“七天?”一旁的陈安德吃惊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消息让他震惊不已,尤其是在神父一向诚实的情况下,杨清琮的死而复生只能用神迹来解释了。

维日昂神父接过话题,补充道:“是的,如果我没算错,复活节正是他复生的那一天。”

“那他一直都是这样吗?我是说在他复活前?”王常训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不禁对杨清琮的过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着思绪,最终才开口:“在复活之前,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复生之后,他才像现在这样。”他看向远方,仿佛回忆起那一刻。

“这么说吧,复活前,他连字都不识几个,复活的那天,他除了认字外,甚至会拉丁语、英语和一点点法语,就是我故乡那边的几种语言。”

维日昂神父对王常训专门解释道,“并且我们可以保证他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

“可是,”陈安德有些困惑,“三位一体的教义不是明确规定,只有父、子、圣灵吗?那这位‘小儿子’又是怎么回事?”

维日昂神父轻轻说道,声音中透着一股神秘的意味:“他给我提到过一个名字,‘默基瑟德’。”

“‘撒冷王’?那位公正的王?”陈安德低声询问。

维日昂神父轻轻点头,随即低声吟唱:“无父、无母、无族谱、无生之始、无命之终。”

陈安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他显然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深意,但还是继续追问:“可是,可是这不符合三位一体啊?”

“他说这是错的。”吕成志冷冷地答道。

“可能你对教会的历史不太了解,三位一体是君士坦丁大帝在第一次尼西亚公会议强行通过的,而当时也有一些人反对这一观点,被称为阿里乌斯派,后来被打为异端。”

维日昂神父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怪不得他出现在这里,要是在泰西,肯定会被烧死。”陈安德若有所思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何止是他,他还说过,哪怕是主降临在那里,也会被宗教大法官审判。”吕成志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三位一体?这是什么?”,对天主教不甚了解的王常训问道,毕竟“三”这个数字在道教中也有特殊的含义。

“此乃根本教义,谓上帝只有一个,但包括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个位格。三者虽位格有别,而本质绝无分别,同受钦崇,同享尊荣,同为永恒。”

维日昂神父为王常训解释道,“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我的家乡,所有反对三位一体的都被视为异教徒,将会被投入监狱或者被处以极刑。”

“您故乡的宗教的权力可真大啊。”,王常训不禁感慨,“我本以为你们所说的三位一体会与我道的三清有些关系。”

维日昂说道:

“嗯,我初来东方时也曾学习过你们和阐释的信仰,阐教则是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自那时起,我便对所谓的三位一体有所怀疑。再后来,杨清琮他死而复生时所说的话,让我有些......反对三位一体吧?”

“那我有一个问题,你们既然有圣父,那可有圣母?”,王常训有些好奇地问道。

“有的,圣母玛利亚。”,看到神父还沉浸在思考之中,陈安德替他说道。

听到这话后,王常训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岂不是,有违常伦?”

“不,不是这样,玛利亚还是童贞女时顺从天主,受圣神感孕而怀孕生出耶稣,也就是降生成人的天主之子。”,维日昂有些焦急地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的天父将自己投胎进信徒的肚子里?”,王常训眯起眼睛,显然对此有些不可思议。

“不,还是有些区别的。”,陈安德试图解释,但发现以他自己的学识,并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方式。

“或许阿里乌斯派和杨清琮他们才是对的吧,或许我需要思考一套新的教义了。”,维日昂神父自言自语道,然后望向王常训,“不知您的师兄有没有告诉您,我已经退出东方的耶稣会了。”

“有提及,其实我跟师兄也差不多,不然我们两个全真的道士会在云南。”,说罢,还自嘲地笑了笑。

“不提这些了,或许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辅佐这位正直的王登基”,这些天的吕成志始终有些亢奋。

听到这话,渐渐从亡国的痛苦中缓过来的陈安德也燃起了新的执念,说道,“好!或许这是主对我的指引和救赎。”

“是啊,”维日昂神父的眼中露出一丝惆怅,“而这位王,似乎还打算审判背叛先帝的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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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洞!?”王禄德听到这个消息时,眉头微微一挑,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他转头看向严守承,显然不太相信他们的旅途将要进入一个溶洞。

在他们走了三天的路程后,终于到达了一个隐秘的地点,面前是一处阴暗的溶洞洞口。

空气中弥漫着湿气,洞口四周被岩石包围,仿佛通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王常训没有停顿,迅速命令队伍开始卸货,而身边的人也纷纷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好船只,打算通过这条神秘的通道。

“大家不要慌,路我已经和栾俊探过了,没问题!到了那边自有晋王的士卒接应!”樊勇一边组织着队伍卸货,一边用大嗓门安慰大家,显得十分镇定。

杨清琮目光扫过溶洞口,沉默片刻后,感叹道:“怪不得说是密道,原来要经过地下啊。”

“你们师父是怎么发现这条路的?”王禄德好奇地问道,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好奇,似乎对这条神秘通道背后的故事充满了兴趣。

严守承微微一笑,神秘地回答:“师父说是看风水看出来的。”

“风水?”王禄德忍不住笑了笑。

“里面不会有鬼吧?”徐有福突然插嘴,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安,似乎是对这个未知的地下世界感到些许恐惧,毕竟在各个神话体系和民俗传说中,地下都代表着冥界或是死亡。

“你怕什么?”严守承笑了笑,拍了拍徐有福的肩膀,“咱们这队里,两个道士,一个神父,一个教士,还有个神子,哪个鬼不长眼敢找咱们麻烦?”

“可是,我跟他们不是一船的啊。”徐有福有些担心,声音里竟有些哭腔。

“没事,贫道给你画个符,你就不怕了。”严守承笑着说道,然后迅速在徐有福的脑门上画了几下,也不知是什么符咒。徐有福苦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内心依旧不安,但看到严守承的信心,他也只能勉强释然。

“圣子,走了!该你们上船了!”王常训在船头大声招呼着杨清琮和维日昂神父,两人点点头,随即一同登上了船。

船只轻轻地晃动,三人坐下,杨清琮和维日昂神父倚在堆满药材的包裹上,而王常训则开始划起了船桨。洞内一片昏暗,船行缓慢,只有水滴声和划水的声音回荡在幽深的洞壁中。

终于,打破了沉默的是王常训,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听师兄说,圣子可是要行逆天改运之事?”

杨清琮轻轻一笑,望向前方昏暗的洞口,低声道:“算是吧,若是能成,或许可保天下百年后的太平。”

“那贫道有幸出些绵薄之力了。”王常训深感荣幸地说道,语气中透出一丝坚定。

“多谢道长相助了,不然我等到缅甸必然处处掣肘。”维日昂神父感激地道。

“听闻艾公是弗朗基人?觉得我中华如何啊?”,王常训又开口跟维日昂神父闲聊道,这场景不禁让杨清琮想到前世那些拉到外国人的出租车司机。

“天崩前,自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只不过,在那满清入关后。”,维日昂神父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接着说道:“生灵涂炭啊。”

“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

那野蛮的鞑靼人怕大量的死尸污染空气造成瘟疫,便把尸体堆在房上,城市烧成灰烬,使这里全部变成废墟。后来的广州城亦有扬州的五分惨状。”

随后,空气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穿过钟乳石的诡异风声,似那些刀下冤魂的哀嚎。

“道长,这次给晋王准备的药草如何?”杨清琮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认真。

王常训略微皱眉,语气中有些犹豫:“说实话,不知道病症让我有些难办,只能准备了各种草药应急。不过,晋王正值壮年,定能转危为安。”

杨清琮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眉头微微一挑:“您是祝由之术还是?”

王常训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坦然答道:“贫道的医术,其实是有些家学,曾祖师承李时珍,只是贫道后来入了道门,渐渐偏向了道学,对医术的理解也更为深刻。”

他看向杨清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信。

杨清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吧,希望您的医术能够挽救晋王。”

不久后,船只终于靠近了洞口,杨清琮、维日昂神父和王常训下了船,登上了岸边。此时,提前出发的刘权晟已经在洞口等候,他们看到杨清琮和维日昂神父,立刻上前行礼。

“多谢圣子爷!要不是您,我们晋王真就……”刘权晟激动地说着,未说完便已经深深地磕头,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杨清琮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能救晋王,也是我的荣幸。”他的话语平和,带着一丝淡然,但刘权晟依然感激不已。

“快,跟我来。”刘权晟在手下装卸完货物便带领着杨清琮和维日昂神父走向大营,而王常训则再次上了船,准备回去继续接其他成员。水面在他背后渐渐平静,溶洞的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 第二十一章 晋王 在刘权晟的引领下,杨清琮和维日昂穿过军营,并没有过多理会其他人的好奇,径直走进了中军大营。

营帐中,一个身高八尺、气宇轩昂的汉子坐在椅子上,尽管面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红润,额头上依旧可见汗珠,但他依旧试图将自己的身型保持挺拔。

他面前的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带着几分疲惫但依旧雄浑的面庞。

“狗剩,先别走,”这位好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山川回响的洪钟,但由于疾病的原因,这口洪钟有些锈迹斑斑。

“给额当个翻译。不然额听不懂这仙讲的啥,他也听不懂额说的,额不会粤语。”

“额贼塔马。”话音刚落,杨清琮就忍不住笑了,因为他听出来了,李定国说的正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口音,自己的乡音。

于是,他也不再谦虚,也操起那只有过年回老家时的口音回应道:“不用不用,我听得懂,我西安的。”

李定国轻轻笑了笑,改用官话说道:“小娃娃,你别逞能,我知道你是从广州来的。”

杨清琮嘴角抽了抽,他极力想证明自己跟他是老乡,但不巧的是,他的脑海里涌现的,满是一些骂人的方言和俚语,鸹貔、石泥碑和747显然不适合此时的场合。

于是,他只能微微清了清嗓子,用乡音开口对刘权晟说道:“刘将军,您和神父先去那边继续接人吧。我能听懂殿下的话。”

李定国点了点头,面露复杂的神情,“好,狗剩,你继续去吧。”,毕竟在他此刻的认知里,神父才是那个主事者。

随后他调整了坐姿,转向杨清琮,声音也变得有些哀伤:“别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了,负国负君之辈罢了。”

杨清琮顿时愣住了,心中一阵震惊。明明他已经三番五次地交代刘权晟,不许向李定国透露永历帝的死讯,可李定国却似乎已然知晓。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刘权晟,看到对方正从营帐中走出来,脸上也带着一副困惑的神情,显然对李定国的话也感到意外。那一刻,杨清琮心头的疑虑更深了。

显然,他们并未向李定国透露任何秘密,究竟是何原因?

李定国似乎看透了杨清琮的思绪,微微一笑,解释道:“我看到栾俊他们光着头回来的时候,便猜到了。”

他微微叹息:“要不是你让狗剩他们先带来的药,还有那道长刚给我扎的几针,或许我现在早已随陛下一同去了。”,杨清琮听到这话,心中不免一阵苦涩。

李定国静静地凝视着杨清琮那张明显不符合年龄的沉默面庞,目光如炬,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其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稍作停顿之后,李定国再次开口,声音之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令人敬畏的威严:“说吧,为何找我?又为何救我而不救陛下?陛下可是听信那阉竖庞天寿,将你教立为国教。”

杨清琮无言片刻,轻轻摇头,“我与他们并无瓜葛。”

“并无瓜葛?”李定国的眉头微微一挑,显然对杨清琮的话语并不完全信服。“那陈安德便是庞天寿那阉竖派去泰西的。”

杨清琮忍不住笑了笑,简短地回答道:“所以,我是说我,而不是我们。”,然后又补充道,“而且说实话,我也不信那玩意。”

“你不就是他们所培养的?”李定国依旧显得并不完全信任。

杨清琮一时语塞,随即思索片刻,他决定给出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我是从天上来的。”

李定国愣了愣,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样离谱的答案,便接连问道:“那为何不让刘权晟他们告诉我吴三桂挟持陛下的路线,好让我提前部署救驾?”

杨清琮摇头道:“其实我也并不知道那些细节,了解的也只是一些大致脉络,和很多知识而已。而且,就算我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您真能救下永历帝吗?救下之后又能如何?如果又能救下的兵力,又何故狩缅呢?”

李定国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果然还是李某无能啊,负国负君。”

杨清琮听后,又不禁想起了南明史读到最后几页时的悲痛,忍不住反问道:“殿下若是无能,那这天下便再无有能之辈,而且殿下又何尝负国负君呢?依我之见,乃是国负君!”

“大胆妖逆!不可妄语!”李定国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射出锐利的目光,似乎动了杀心。

杨清琮心中只剩苦笑,却依然冷静地回应:“谁又不是叛逆?殿下的义父又如何!?又是谁二十骑攻下了大明的襄阳!?”

李定国眼中一片迷茫,喃喃道:“父王他……”声音中有几分迷茫,仿佛回忆起了一些往事,脸上闪过几丝意气风发,但随即沉默下来。

见状,杨清琮提高了语气说道:“不是百姓负大明,而是大明负的百姓!农民都吃不上饭了还不造反?等死,死国可乎?”

然后他缓和了语气,“至于为何来找您,这是我读史后的最大愿望。”

“读史?”李定国的神色微变,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惊讶,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词汇,“所以原本的历史上,我会随陛下而去,对吗?”他忍不住追问道。

杨清琮点了点头,轻轻应道:“差不多,您去世的那天,恰好是您的生日。”

李定国愣了愣,继而放声大笑:“怪不得你还知道我军中那场大疫。”

杨清琮没有笑出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李定国。

突然间,李定国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咳嗽了几声,随即低下头,剧烈的咳嗽令他脸色苍白,他随手拿起一块手巾擦拭了嘴角流出的鲜血,但却忘了他的眼中也泛起了两行浅浅的血泪。

杨清琮见状立刻紧张起来,急忙上前打算喊人来照顾李定国,但李定国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同时被制止的,还有准备冲进营帐的一个妇人,只不过背对着杨清琮,杨清琮并没有发现。

“没事,放心吧,这次估计死不了了。我自知身体如何。”李定国平静地说道,眼中却透着深深的无奈。

杨清琮轻轻地叹息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后,决定是时候抛出那个猛料,以此来重燃李定国内心深处的求生欲望,一字一句地道:

“殿下啊,请您务必保重自己的身体。不出十年光景,我们将会迎来一次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绝佳机会!”

听到这话,原本有些萎靡不振的李定国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眯起,紧紧盯着杨清琮,问道:“何出此言?”

于是,杨清琮又讲出了那个预言:“吴三桂必反。”

李定国闻言,眉头微皱,陷入沉思片刻之后,才开口问道:“可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又恰逢当今满主年少继位、主少国疑所致吗?”

杨清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同时眼中还不自觉地闪过一抹钦佩之意:

“没错,而且不仅只有吴三桂一人,还有另外很多势力也蠢蠢欲动,史称三藩之乱。”

李定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随着杨清琮话语的深入,他的眼眸之中逐渐浮现出一丝明悟之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出声问道:

“三藩之...乱...吗,那看来那鞑靼又赢了?”

“是的”,杨清琮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地接着说道。“但倘若有了我们,定能改变天平,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李定国微微皱眉:“太祖爷当年的口号不错,那你具体计划如何?不会还是广积粮,缓称王?要知道寡人早已受封了晋王,你这缓称王的计划怕是行不通咯!”

杨清琮向李定国讨来了纸笔,简单地画了张东南亚的地图,然后标出他们现在的位置,大致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先灭缅甸,为先帝复仇,之后占据旧港,把持马六甲海峡,与郑氏隔海呼应,然后积攒实力,等吴三桂反。”

李定国的眉头一挑:“可这南蛮瘴气,如何积攒实力?”

杨清琮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我有办法处理瘴气,稳定下来后,五年,我便能提供领先时代的枪炮。”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真能如你所说?若不能,我可不能为了你我的野心,让同袍们客死他乡。”

杨清琮轻轻一笑:“首先,旧港乃大明故土;其次,我可以先验证我治疗瘴气的方法。”

“好!好一个旧港乃故土!你先下去吧,等过几日疫病有所好转,我等再召开会议讨论计策。给你们安排在了远离瘟疫的区域,我的家眷也安排在那里,别染病了。”

李定国拍了拍杨清琮的背,接着说道,“十岁啊,当年义父收养我的时候,我也像你这么大。要不是狗剩给我说你是什么天主的儿子,我也想收你为义子了。”

“多谢晋王厚爱,那我先退下了,您多保重身体。”

“好的,快休息去吧,这一路也累坏了。”,李定国笑着招呼杨清琮离开。

待到杨清琮走出营帐,便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开始猛拍自己的胸口,试图让气更加通顺,而并未走远的杨清琮也听到这啼血般的夹杂着哭号的咳嗽。 第二十二章 李月安 杨清琮的脑袋猛地一疼,接着一种疼痛蔓延到全身,他猛地回头,怒火中烧地大声喊道:“谁!”

此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转向了背后那个让他感到不适的方向,紧绷的肌肉暗示着他随时准备反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回应他的是一个轻盈且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

“谁砸我们琮哥?”王禄德立刻站了起来,眼中带着一丝愤怒。他并没有立刻发怒,而是眼睁睁看着杨清琮,似乎等待着他的指示。

随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握在手中,身形微微前倾,似乎随时准备迎接潜在的敌人。

“坏人!”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树林的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愤怒。

杨清琮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简单而古朴的女孩从树上滑了下来,轻盈地落地,双脚稳稳地站在草地上,身姿宛如一只出谷的小鸟。

她看上去不过七八岁,脸庞精致如雕刻,眼睛黑亮如秋水,皮肤白皙如同玉石一般,带着一种未曾涉世的纯真与倔强。

“你把我阿祖气吐血!”小女孩愤愤地指着杨清琮,娇小的身躯散发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倔强与气势。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显然是因为愤怒才难以自控。

接着,她低头捡起一块石头,做出要投掷的姿势。

杨清琮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手,开口道:“停!”

然而,他还未等她投掷,身旁的王禄德已经忍不住皱了皱眉,瞪向女孩,说道:“不许再扔了!”

然后王禄德又有些迷茫地望着杨清琮:“琮哥,我不跟女子动手的。”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小太监田秋的声音:“那咱家来!”

只见田秋抬起双手,撸了撸自己根本没有袖子的衣服,朝着女孩走了过去。他的表情相当认真,然而身形矮小、眼神中却满是“正义”的光辉。

然而就在田秋快步走到女孩面前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却面容华贵的妇人匆匆赶了过来。

她的面容严肃且焦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焦虑,紧紧拉住了小女孩的手腕,低声喝道:“月安!你在做什么!”

随着她的到来,妇人狠狠地捏了捏小女孩的耳朵,然后狠狠拍了拍她的屁股,显然是想借此平息这场小小的风波。她的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可违抗的威严。

“小月安!真是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妇人愤怒而无奈地说道。

“几位小友没伤到吧?孩子的父亲战死后,她阿祖把她宠得没个规矩,所以……”

她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复杂,“没管教好。我给各位赔个不是。”

“没事,没事。”杨清琮挥了挥手,心情稍微放松,礼貌地回应道。“力气不大,没什么感觉。”

“你知道我们阿琮哥是……”徐有福一边打量着妇人,一边正准备开口,但还未等他说话,杨清琮便已经先行打断了他。

“真的没事。”杨清琮平静地笑了笑,虽然心中对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有些不快,但他并不想让局面变得更加尴尬。

他初来乍到,若是因为这些琐事与人发生冲突,只会显得自己有些过于小气,反而不利于站稳脚跟。

小女孩李月安揉了揉被打的屁股,显然对此有些不满,边走边对妇人抱怨道:“娘!他差点把阿祖气死了!”

杨清琮在听到这句话时,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暗自琢磨这句话的含义。就在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漏掉了一个关键信息。

“阿祖?”杨清琮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些许疑惑。他的目光看向那位妇人,突然感觉到这场对话背后似乎隐藏着更多的故事。

“敢问您是……”杨清琮试探性地问道。

妇人微微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晋王家的媳妇。”

“月安,快给几位道歉!他们是来帮你阿祖的!”那妇人突然转过身,语气中带着些许急切,显然是想掩饰自己内心的某种情绪,“然后我还得去照顾你阿祖,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李月安低下头,心中虽然依旧不满,但还是顺从地走到了杨清琮面前,面色满是不甘,但仍是礼貌地道:“抱歉。”

杨清琮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淡然:“没关系。”,然后整理一下思绪,对妇人道:“夫人,要不我们帮您带着她吧,她久在军营,也没有同龄人。”

那位妇人愣了一下,应道:“也好,那我先去照顾晋王了,那多谢你们了。”,说罢便将李月安推了过去,“好好跟他们一起玩,别再惹事了。”

妇人无视了小女孩的哭腔,飞快向李定国的军帐赶去。

而见妇人走远,杨清琮也不打算装了,随手扫了一块空地,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然后招呼着田秋他们也坐下,一边喃喃自语道:“五个人,玩些什么呢?总不能三国杀吧,我也没牌啊。”

“就阿瓦隆吧!”,杨清琮想了一会儿说道,然后对着王禄德、徐有福这两个在育婴堂跟他玩了很多次的男孩说道,“阿琥,有福,你俩去做副牌,三好两坏,我给他们讲下规则。”

“来,坐啊,别傻站着了。”,杨清琮看向还如同罚站一样的李月安说道。

“这个游戏呢,简单来说就是有两个坏人要破坏好人的计划,剩下三个好人要把坏人找出来。”,杨清琮简单地说了下游戏目标,然后看向田秋道:“你对泰西史了解吗?”

田秋摇了摇头,见状,杨清琮说道:“坏人有两个,你们可以理解为清军,比如吴三桂和他的刺客,然后阿琥他们会叫莫甘娜和她的刺客。”

见到二人微微点头,然后杨清琮接着说道:“好人有三个,你们就先理解为大明,让我想想怎么说合适呢?”

杨清琮一边摸索,发现实在没有合适的例子,就随口胡诌道:“一个呢是普通忠臣,还有一个是钦天监,还有一个······嗯······你们就当史可法了。然后阿琥管钦天监叫梅林,史可法叫派西维尔。”

“然后开局的时候,梅林也就是钦天监,会知道吴三桂和他手下的刺客是谁。

然后史可法,也就是派西维尔知道梅林也就是钦天监,还有吴三桂也就是莫甘娜,这两个分别是哪两个人,但不知道具体的。然后坏人知道梅林是谁,他们也赢了。”

“具体开局的时候,然后大家做任务就行,好人不要带坏人。”,正当杨清琮正准备继续说的时候,王禄德和徐有福带着标记好的木块和石头走了过来,说道:“琮哥,别这么麻烦了,大家玩一局就会了。”

就当发完木块,也就是身份牌的时候,李月安大叫道:“我才不要当吴三桂这个逆贼!”

杨清琮顿时有些无语,发现他先前的举例有那么点问题,然后说到:“你就当莫甘娜吧,一个泰西的仙女。”

“为什么泰西的仙女会是坏人?”,李月安有些好奇地问道,杨清琮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徐有福出来解了围:“你别管那么多了,先玩吧。”

“哦,好。”,李月安敷衍地答应道。

在玩完几局后,几个孩子也渐渐熟络起来,桌游也渐渐变成了闲聊。

杨清琮也借此开始实现最初的目的,从李月安嘴里套取情报,毕竟他对李定国的了解仅限于史书和昨日短暂的交谈,而真实的这个人和他的部队,他还不是很了解。

“你就没有什么兄弟姊妹吗?”

“有一个长兄,不过不在这里,听我娘说是打摆子去了。”,李月安随口说道,似乎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兄长只是暂时不在一起。

不过听到打摆子这个词,杨清琮和徐有福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王禄德,而王禄德也向杨清琮投了一个充满感激的目光,然后说道:“我们琮哥可是能治······”

就在他还没说完的时候,便被杨清琮用眼神打断了,因为此时的杨清琮并不想让李月安知道,她的兄长已经夭折,然后打岔道:“可是叫李日安?”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兄长?”,李月安有些惊奇地看向杨清琮,整得杨清琮有些不好意思。

杨清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故作神秘。而一旁的田秋似乎已经明白了其含义,心中不免感慨。

“我们阿琮哥可是天主的儿子,自然什么都知道!”,徐有福看到眼前的情况,忍不住替杨清琮吹嘘道。

“可是,可是我阿祖说天主是阉党祸国的手段。”,李月安抿着嘴说道。

“我跟他们不一样。”,杨清琮摇了摇头说道,“教廷自称是神的仆人,说白了就像皇帝的司礼监一样。所以教廷是教廷,我是我。”

“那我岂不是就是教宗了!?”,田秋插嘴道,听到这话杨清琮笑了笑没说话。

“那你没有弟弟妹妹吗?”,王禄德接着问道。

“没有,后来我爹牺牲了,我娘就再也生不出来了。”,说完,李月安便陷入了沉默。

“其实我爹娘也一样,只不过没你爹那么厉害就是了。”

王禄德在此时展露了他远超平时的情商,听到王禄德的安慰,李月安回应了一个苦笑,而这个苦笑看得杨清琮险些入迷,他在心中反复强调自己不是萝莉控,全然没发现此时众人已经陷入了沉默。

沉默了良久,杨清琮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下,打破了沉默。“走吧,锻炼吧。好好锻炼,然后杀清妖报仇。”

“走!”,王禄德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斗志。

“一起吧?先跑几圈,对身体好,后面的力量训练你就不用一起了。”,杨清琮对还坐在地上的李月安伸出了手。

李月安抬头看着杨清琮伸过来的手,犹豫了片刻后,轻声回答道:“嗯,好。”

然而,也许是因为心中仍然秉持着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观念,她并没有伸手握住杨清琮的手,而是选择自己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跑步的时候,出于收集情报的目的,杨清琮一直跟在李月安的旁边,时不时地问上几句,

趁着两人都还没跑累的时候,杨清琮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你娘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啊?”

听到这话,李月安只是稍稍侧过头看了一眼杨清琮,但脚下的步伐并没有丝毫减缓,过了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嗯,我娘是从海上来的。”

也许是因为奔跑让他的气息变得不太稳定,所以这回答显得有些简短和敷衍。

“海上?”,这个回应有些超乎杨清琮的想象。

李月安依旧专注于跑步,对于杨清琮如此强烈的反应似乎并未太过在意,只是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她是这么说的。”

紧接着,杨清琮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于是他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可是姓郑?”

“嗯?你怎么知道?”,李月安此时有些好奇。

“我说了我是神仙啊。”

杨清琮提高了速度,试图追赶跑在前面的王禄德。而此时的他心里也对此渐渐有了全貌,先前那位妇人便是郑森的侄女还是女儿,这个杨清琮记不太清了。

和李定国的长子联姻,本应是一段佳话,只可惜国难当头,落得如此局面。 第二十三章 上帝已死 在王常训的精心调理和药物的作用下,李定国的病情终于有所缓解,他已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每到深夜便会忍不住咳出淤血,整夜难眠。

此时的李定国尽管身体仍然有些虚弱,但他的精气神较生病前反而更为旺盛,身披缟素的他坐在堂中主位,两旁围坐的十多人也同他一样,头上围着白布。

在中间的案几上,摊开着两张地图,一张标注简略,勾勒出东亚与南洋的大致轮廓;另一张则更为详尽,山川、河流、关隘以及港口的标记一应俱全,地图上还插满了各色旗帜。

屋内的气氛凝重而肃穆,每个人都屏息静气,目光落在地图上,却时不时地瞥向李定国,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然而,与这严峻氛围略显突兀的,则是坐在次席的一个十岁孩童,他身着布衣,姿态端正,脸上却带着超越年纪的沉稳和自信。而在他旁边,坐着一位灰发的泰西男人——神父维日昂。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稚嫩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我之见,我等可南下前往旧港故土,进而把持海峡,重新积蓄力量,待吴三桂反,然后再兴兵北伐。”

杨清琮稚嫩的声音和老成的语气显得有些诡异,但众人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些,而是看着他伸手拿起几枚枚插在缅滇交界处,写着“晋”的旗帜,缓缓移到了马六甲海峡的位置,然后在沙盘上留下了几条印记。

坐在杨清琮斜对面的一名中年汉子冷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开口:“你怎么确定吴三桂会反?莫不是诓骗我等放弃云南,把根基拱手让人?”

他的声音虽不算洪亮,却足以让人听出其中的怀疑与敌意。

杨清琮微微抬眼,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坐在主位的李定国。

果然,李定国轻轻咳了一声,淡淡地开口:“根据我们的推演,如果那清主有所抱负,必不可坐视吴三桂在云南做大,养虎为患。而以吴三桂那逆贼的性格,必不会坐以待毙。”

李定国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已将吴三桂的命运看透。

杨清琮见李定国替自己解围,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清主年少,政局不稳,根基未固。若吴三桂势力膨胀,必然引起朝中疑虑。待疑虑滋生,派兵征讨或是削藩撤藩便成必然。而吴三桂要么被迫起兵,要么饮恨被削,这两条路,皆将走向三藩之乱。”

“父王,孩儿愚钝,那吴三桂为何不能如沐氏故事,成为清廷倚重的封疆大吏?”坐在杨清琮对面的李润兴皱着眉头,显然对杨清琮的推论心存疑问。

杨清琮闻言,摇了摇头,对他解释道:

“沐氏与大明同宗同气,忠诚无二。而吴三桂与满清之间,不过是利益交换,谈不上血脉之亲,更无长远的信任可言。更何况,清主少而国疑,根基未稳,若对藩镇失控,便会招致更大的危机。可以说,这一切的矛盾,迟早会引爆。三藩之乱,正是历史的必然。”

杨清琮的话掷地有声,堂内众人纷纷低声议论,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却仍旧将信将疑。

然而坐在下首的一名武将却按捺不住情绪,拍案而起:

“殿下,你可信这等装神弄鬼之徒?忘了庞天寿那阉竖是如何误国的吗!”

杨清琮目光一冷,还未开口,李定国便已沉声喝道:

“吴三省!够了!他们是真心来助我等,而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合乎情理。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与诸位商议前路!”

听到李定国如此明确的态度,吴三省脸色一僵,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默然坐下。

然而杨清琮却对这个名字产生了一丝熟悉感,低声重复道:“吴三省?”他皱眉思索片刻,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似乎看出杨清琮的疑虑,吴三省主动解释道:“与吴三桂那逆贼并无瓜葛。”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显然这样的质疑早已习以为常。

此时的杨清琮已经想起了自己为何觉得这个名字熟悉的原因,压下问他有没有一个侄子叫吴邪的冲动,继续看向地图,沉声道:

“若吴三桂会在未来起兵,如今我们南下,以旧港为基业,控海峡、揽船队、积储粮草与兵马。待时机成熟,再挥师北伐,驱逐鞑虏。”

说着,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马六甲海峡,语气中满是自信。

然而,面对这条提议,李润兴却再度提出疑虑:“即便能到旧港,我们一来兵源不足,二来马匹缺乏,又如何立足?”

杨清琮听后,指了指自己,笑着解释:“我们善工善造,有守承道长相助,可造出更优良的铳炮。且当年满清入关,也不过是少量兵马,不也夺了中原?”

“可是满清有吴三桂啊。”刘权晟忍不住说道。

“我们也有吴三桂啊。”坐在旁边的神父维日昂笑着开口,“若吴三桂起兵,两广门户大开。若这几年天主信仰在华传播,再得圣子加持,我们也会赢得许多支持。”

然后维日昂又缓缓说道:“如太平道故事。”

听到这话的李定国不禁鼓了鼓掌,称赞道:“好一个黄巾故事!”

“凭什么要信仰天主?先帝便是信仰你们天主,然后身首异处!”,此时,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永历帝原先的锦衣卫朱昌茂。

杨清琮看到维日昂神父准备暴起争吵,抬手示意他冷静,然后开口说道:“因为上帝已死。”

听到这话的维日昂神父,被杨清琮阻拦住的愤怒更进一步爆发了出来:“一派胡言!”,而先前反驳的朱昌茂此时也有些迷茫。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在天国时,听一位名为尼采的人所说。”,杨清琮首先解释了自己灵感的来源。

看着维日昂比其他人更为紧皱的眉头,他接着说道:“如果真如那罗马的教廷说所说,上帝乃全知全能,那为何祂漠视世间的苦难;如果他真的漠视这苦难,又何以被人们所信仰?”

“那是因为......”,在维日昂神父准备解释的时候,杨清琮又打断了他。

“他们夸大了祂的能力,试图捧杀祂。他们定夺了祂的身份,用三位一体这种论断设定祂的信仰,所以在那场会议后,泰西便再无神迹。”

“就像您刚才说的,如太平道故事,而他们的口号正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那你还没有解释为何先帝信仰你们天主,并没有得到救赎?”,朱昌茂追问道。

“救赎需要靠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自助者,天助之。”,杨清琮组织了下语言后,接着说道:“汉家江山是一刀一枪拼出来,不是祈求上天求出来的!”

“倘若上帝已死,我们应该怎么办?”,维日昂从刚才杨清琮,或者说两百年后的尼采的暴论中缓了过来,有些迷茫和失神地问道。

“那我们就自己建立一个地上天国。”,杨清琮语气坚定。

由于南明朝堂的关系,众人都与天主教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像朱昌茂这类朱由榔身边的亲密之人,大多都已经受洗皈依,虽有几分怨言,但还算虔诚,所以杨清琮的话对他们而言颇为震撼,然后都陷入了沉默。

“诸位,若对南下没有异议,那便先议一个计划出来。你们这些经可以慢慢辩,但我们的皇帝陛下可是真的死了。”,李定国打破了沉默,将会议推向了下一阶段。

“前些日子,我与这位天主圣子讨论过现状,也仔细推敲了前路。如今,我们有两条南下的路径可供选择。”

看到众人对南下没有异议,李定国便微微侧身,从案几上拿起被杨清琮插在马六甲海峡的旗帜,目光深沉。他略微停顿,等待众人的注意集中在他接下来的话语上。

“第一条路,便是杀穿缅甸。”李定国说到此处,语气陡然沉重,将手中的旗帜狠狠地插在地图中央的缅甸位置。鲜红的旗帜如同滴血一般扎入地图,似乎象征着一场腥风血雨的到来。

“此举虽可一雪先帝之耻,但过程凶险重重,难免折损同袍。”李定国环视众人,眼神凌厉,似乎在评估在场之人的反应。

“而另一条路,则更为稳妥。”他将目光移向地图东南角,手指沿着通往暹罗的路线缓缓移动,留下一道划痕,最终将另一面旗帜轻轻插在暹罗的位置。

“借道暹罗,我们可避开正面冲突,逐步南下,最终抵达旧港。”他说着,语气低缓,却带着一丝隐忧,“暹罗虽多次对我等释放善意,但我仍担心会受制于人,未来难保不被掣肘。”

他缓缓坐下,微微咳嗽了一声,随后抬手示意众人开始商议:“所以我的建议,是分兵两路,各行其职。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合理分兵?”

话音刚落,沉默片刻的吴三省猛地站起,他双眼布满血丝,语气激昂:“殿下为何要分兵?我等全军出击,直捣黄龙,定要把那莽逆千刀万剐!”

“臣不畏死!”

杨清琮看着吴三省激动的模样,也起身说道:“如今的缅王,我必杀之。我将替天父审判这背誓者、弑君者。”

然而,一旁的另一个壮汉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如何杀?你难不成要咒杀吗?”显然不认为杨清琮的年纪与身份能承担起这样的任务。

杨清琮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冽:“依我之意,我准备以传教之名,先潜入缅甸,然后,灭其国,诛其族!”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然而杨清琮并未停下,继续解释道:“以传教为名,我等可以携少量未染瘟疫的精锐潜入缅甸,打入他们的都城。而大部队则可经由暹罗稳步推进,形成夹击之势。”

他指着地图继续分析:“缅甸经过吴三桂的蹂躏,国势较之前更为羸弱,而暹罗对我们有善意,大抵会愿意配合我们围攻缅甸。这是一次两全之策。”

杨清琮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诸位觉得如何?”

吴三省第一个拍案而起:“好!我也一同前往缅甸!”他的语气中充满战意,“一来你们这些人未曾真正带兵打仗,二来我也想亲手剐了那莽逆。”

说到这里,他特意看了杨清琮一眼,仿佛要确认这个年幼的“圣子”是否有他口中所说的胆识和手腕。

“你这‘无带兵经验’是何意?当我不存在吗?”李定国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透出一丝威严。

吴三省立刻抱拳行礼:“末将不敢!只是殿下身份尊贵,万一进入缅甸,目标过于醒目,恐会引发不必要的危险。所以末将愿毛遂自荐,替殿下冲锋陷阵。”

“我也愿同其一同前往缅甸,报先帝和黔国公之仇!”,之前质疑杨清琮的前锦衣卫朱昌茂也毛遂自荐,“先前随陛下狩缅时,我也学得了那里的土语。”

李定国沉思片刻,最终缓缓点头:“也好。”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润兴,你随他们一同前往缅甸,辅助军务。”

“是!”李定国的幼子李润兴起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责任的光芒。

李定国又将目光移向自己的次子:“至于嗣兴,你便随我前往暹罗,完成与他们的联姻,为我等稳固后方。”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期待和无奈,这样的安排,既是政治手段,也是求生之策。

“是!”李定国的次子李嗣兴应声领命,神色间带着一丝郑重。

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席,吴三省走在最前面,满脸的兴奋之色。而杨清琮则和维日昂缓步走出营帐,而维日昂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回过朱昌茂的礼后,维日昂低声对杨清琮问道:“你是想称王,甚至称帝,对吧?”

在与死而复生后的杨清琮相处了许久后,皮埃尔·维日昂一次又一次被这个孩子的不寻常所震撼,但这个孩子许多与教廷相逆的言语却让伯尔纳德常常陷入挣扎,直到他想起了教义的初心,向善。

于是他决定顺从,当好神的仆人,进而他也感受到了这位‘神子’的野心,当然也勾起了属于他的野心。而现在,他就要确认这一点!

杨清琮微微一笑,语气淡然:“正如我一直告诉您的那样,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地上天国,为天父的降临和复生铺路。而称王甚至是称帝,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罢了。”

维日昂微微点头,低声呢喃道:“愿主宽恕你,也愿主成全你。”也不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祈祷,还是为杨清琮祈祷,然后接着问到:“那这天国将在何处?这里?泰西?还是说属于你麦基洗德的撒冷?”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从这里开始吧?毕竟随着复生而来的知识,更多的是关于这里。”,杨清琮摇了摇头,说道。

“异端就异端吧!大变局之世啊!”,维日昂用法语感慨道。

“不,您是圣维日昂。”,杨清琮对着神父笑了笑。 第二十四章 暹罗来使 缅甸某处的玉石矿。

轰!

轰隆隆!

接连爆炸的震响仿佛撕裂了天空,轰隆的声音带着一种压迫感,穿越山谷,回荡在空气中。尘土飞扬,矿洞四周的岩石被炸得粉碎,飞溅的石块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多谢圣子相助,使师父的雷法有所进益!”李守言脸上满是兴奋,向杨清琮恭敬地说道。显然,这一爆炸的威力,让他心中充满了感激,眼神中闪烁着崇拜。

在这片原始的玉石矿中,杨常兴凭借火药的独特应用,已经在土著人之间建立起了崇高的威望。每次爆炸之后,当地的村民都会把杨常兴视为“神仙下凡”。

他们认为,能引爆如此强大力量的神奇法术,必定是来自神灵。

而李守言不是像其他那些土人一样盲目崇拜,他内心有着更深的欲望。

因家境贫困和当地比丘的剥削,父母在战乱中饿死,他一直希望能找到某种力量,为死去的亲人安抚灵魂,而不像被比丘诅咒的那样,堕入地狱。

偶然间,他遇到了杨常兴,这个外来的中国道士,收养他到他的矿上干活,而在此期间,他也偷偷向矿上的前辈和作为监工的道士学习汉话、汉字甚至一些道教经典。

他曾无数次地在心中暗下决心,成为像杨常兴这样的人,将来为父母在“另一个世界”修一份安宁。

而当杨常兴偶然间发现这个矿上的土著少年居然能说流利但是蹩脚的汉话,在问清缘由后,高兴地将其收为徒弟,并将他的汉姓定为“李”,跟祖师爷的一样。

并不知道这一点的杨清琮则是和一旁的严守承相视一笑,带有些对火药改进的欣喜,也带有些对南蛮的嘲弄。

“真没想到啊,圣子所传授的法子竟然如此奏效!添加硝石以及提升碳的品质,果真能够大幅增强爆炸的威力呢。”严守承满脸惊喜地赞叹着。他瞪大了眼睛,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之情。

站在一旁的杨清琮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对严守承说道:“其实吧,我这里还有一个更为厉害的方子,但可千万别跟你师父透露,因为这种制备方式实在太过凶险。”

严守承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嗯?到底是什么呀?快说来听听呗。”他那好奇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杨清琮身上,仿佛那个方子就写在他的脸上一样。

只见杨清琮故作神秘地凑近严守承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浓硝酸和甘油。”

“浓硝酸?”严守承对于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十分疑惑,不由得再次向杨清琮确认起来。

“嗯……对,让我好好想一想该如何给你解释这件事。”杨清琮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手轻敲着额头,眉头紧锁地陷入沉思之中。

要知道,对于生活在明末清初那个时代的小道士来说,像 HNO3这样复杂的化学概念实在是太过深奥难懂了。

经过一番斟酌之后,杨清琮最终还是决定采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玄乎的方式来向对方讲解。没办法,谁叫自己也是个神棍呢。

想到这儿,杨清琮一狠心,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接下来我要跟你讲的这些可都是接近于大道本源的奥秘。这硝石嘛,它的成分可以简单地看作是‘一硝’加上‘一氮’再加上‘三氧’;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我们也能说成是‘一硝’与‘一份硝酸根’的组合。至于我刚才提到过的那浓硝酸呢,则是由‘一份氢离子’以及‘一份硝酸根’共同构成的。”

严守承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杨清琮所说的每一句话,并努力想要把它们全都牢牢记住。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新的难题出现了——“离子又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呀?”

严守承一脸迷茫地问道。尽管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去理解杨清琮之前所讲的那些内容,但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名词却再次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而杨清琮并没有理会他的迷茫,潇洒地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迈步向前走去,同时丢下一句故作高深的话:“自己慢慢悟去吧!”

严守承见状大急,连忙高声喊道:“哎呀,别呀,要不我改信天主也可以!”话音未落,严守承便拔腿朝着杨清琮追了过去。可惜还没等他靠近杨清琮,一直忠心耿耿守候在杨清琮身旁的小太监田秋却突然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对话则显得严肃而紧张。

“晋王殿下,我王同意了您的要求,并愿意向您在原先的基础上多提供两万军队,助您攻下清莱府,作为驻地!”

使者捧着一封精致的书信,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语气中却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待。刚才的爆炸声依旧在耳边回荡,但他显然已经不再关注这些,而是专注于眼前的谈判。

李定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依旧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矿坑。爆炸后的烟雾缭绕,几块大石头碎片还在空中飞舞,岩壁上留下了深深的裂痕。那一声巨响仿佛撼动了整个大地,也在李定国的心中掀起了波澜——他正在思考,不仅是眼前的这场战斗,更是未来的战略布局。

“条件呢?”李定国终于开口,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

使者见李定国似乎在犹豫,便心领神会地立刻回答:“我王还希望能占领清迈府和仰光。”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急迫。

“清迈府是暹罗北部的战略要地。若晋王能帮助我王收复,不仅可以稳固北疆,还能为晋王殿下您的北伐提供更多的支持。而那莱王殿下将亲征仰光,还望晋殿下带兵从北路进发。”

李定国依旧不为所动,他的眼神始终没有从矿坑中移开,仿佛那座深邃的坑洞中隐藏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秘密。

使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但他并未打断李定国的沉思。沉默的时间仿佛拉得越来越长,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因这股压迫感而凝固。

“事成之后,我王还愿意将清莱府献给晋王!”,见李定国许久未言,使者有些急切地说道。

听到这话,李定国缓缓转过头,嘴角带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使者,冷静地说道:“为什么找我呢?”

使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定国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随即恢复了冷静,答道:“自是晋王殿下用兵举世无双,我王敬仰依旧!”

“还有呢?”,李定国冷哼一声,显然这种奉承的话无法成为说服他的理由。

“不复蒙元故事!”

李定国的眼睛闪烁着冷光,他似乎突然看透了眼前的谈判。他没有急于做出回答,而是缓缓开口:“若我还想要我大明故土旧港呢?”

这句话一出,暹罗使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李定国会提出如此令人意外的要求——毕竟,那里远离中原,而且也不是暹罗或是缅甸的领土。

使者不禁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因为这不在他出发前,那莱王为他准备的条件之中,但很快他便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可以!那莱王殿下自会协助晋王殿下收回故土。”他显然并不想让这个机会溜走,因此擅自作出了承诺。话语中虽有诚意,却也透着一些仓促。

李定国看着使者,目光深邃,心中已经做出了判断。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抬起眼,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好,兵我只要两万中的一万精兵。”

他说话时没有丝毫的犹豫,语气平静而自信。“至于援助,望能尽快送到,数日后,我便准备攻城。”

李定国的语气渐渐变得更加冷静,“兵贵神速。”

使者听到这个要求和李定国的诚意后时,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回应:“两万精兵,已准备妥当,随时听晋王殿下派遣。”

他低下头,尽量保持自己的姿态,“至于援助,也准备完毕,晋王殿下可以随时检阅。”

李定国点点头,目光依旧深邃,脑海里浮现着地图,思考着出兵的路径和暹罗的那莱王是否有诈,毕竟在缅甸一事后,他很难再相信这些南蛮。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原先的历史上,那莱王就已经察觉到东吁帝国的动乱,并意识到这是重新控制兰纳(清莱和清迈)的机会,于是于 1662年 12月整装待发,向北进军。

此外,那莱还将墨吉的控制权移交给法国军官博勒加德爵士及其小型法国驻军,同时,他还将战略要地曼谷的港口租让给博勒加德,以对抗荷兰的影响。

那莱在整个统治期间都在削弱本土官员的权力,因为在其前任统治时期,本土官员曾造成许多流血事件。他先是支持波斯人,后来又支持法国卫兵和顾问,以对抗泰国官员。

甚至他登基也是由波斯雇佣兵一手策划的。法国人最终在从宗教事务到军事活动方面都享受到了特殊优待。不过关于这些南蛮小国的历史,杨清琮一概不知,所以也无法告诉李定国。

而就在李定国跟随暹罗使者去检阅兵马的同时,几支剃了光头的小队已经分别带着包裹快马加鞭地向南进发了。 第二十五章 阿瓦 缅甸,大金沙江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一艘商船缓缓驶过,两侧江岸被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丛林包裹,远处的山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然而船上的气氛却与这平静的景色截然相反,紧张和焦躁在空气中弥漫,船舱内的低声交谈伴随着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更添几分压抑。

杨清琮站在船舷边,身披纯白的教士袍服,双手扶着栏杆,目光紧盯着远处的江面,而他的旁边,则站着田秋。

“这便是当年咒水之难发生的那条江?”杨清琮开口问道。

田秋抬起头,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江面,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似乎想要从记忆深处找回那段血雨腥风的画面,同时身体也忍不住颤抖,但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或许是吧,我也记不太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羞愧。

“再往前就到了,真想活剐了那畜生啊!”此行作为杨清琮等人护卫的朱昌茂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上,拳头上的青筋暴起,脸上满是愤怒。

“都说晋王用兵如神,可为何先前连这些低矮的南蛮都打不过?”朱昌茂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的语气说道,“还要依靠圣子来为先帝复仇,未免也太讽刺了吧?”

听到这话,杨清琮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但凡晋王先前用兵冒进,先帝早就不保了。至少在我看来,晋王此事并无过错,也正是如今晋王的帮助,我等才能放手一搏,为先帝报仇。”

在这些天里,或许是原先天主教在永历朝廷中的影响,又或许是杨清琮愿意为朱由榔报仇的决心,使得他渐渐取得了部分南明旧臣的信任,朱昌茂便是他主要争取的对象之一,此时也略见了些成效,但距离真正的收为心腹,还有一定的距离。

看到朱昌茂有些受挫的神情,杨清琮为了缓和气氛,岔开了话题,对王常训说道:“道长真的不打算在此地传教?先前我们经过的几个部落,不是都将我等奉为神明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试图调和这略显僵硬的氛围。

一旁的王常训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倦意:“这些南蛮并无慧根,贫道实在不愿多费口舌。而且,这些人送去给我师兄挖矿,我师兄都未必看得上。”

话音一落,众人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船舱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唉,看样子我们先前的策划还是有些不周啊。”

维日昂神父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似乎对未能过多利用这一路上的土司势力感到可惜,也对之前所商议的传教区域的划分有些不公而对王常训感到歉意。

“无妨,无妨。等你们入城后,我再在城池周边看看。”王常训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但充满自信。

正当众人稍稍放松之时,另一名作为护卫的前南明锦衣卫庞大寿走到桌前,神色严肃,对着朱昌茂开口道:“千户,远处城池依稀可见,若无意外,便是那缅都阿瓦。”

听到这话,朱昌茂下令道:“那便再确认一下计划,免得入城后人多耳杂。”

“我们现在能确定的情报是,那莽白除了背叛陛下外,还是弑兄篡位之徒。

在清军入侵缅甸时,他趁机见兄长莽达失势,发动政变夺位。此人不仅背叛了先帝,还与清军勾结,屠杀反抗势力。

而吴将军和李小王爷已经先行进入阿瓦城,试图寻找莽达残存的支持者,以争取内应。”

杨清琮适时补充道:“还有一点,我们必须查清楚莽白的支持者是谁。仅凭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在政变后迅速稳固朝局并控制缅甸。这背后必然还有其他势力在操纵局面。”

朱昌茂闻言,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目光,缓缓点头,确保他们都理解了当前局势后才继续说道:

“具体计划,依旧按照我们先前商定的策略——和他们的比丘辩经,以吸引城中注意力,在明处行动。

然后我和大寿,我们二人的身份是原先中原的僧侣,然后田公公你就是这里的比丘,然后皈依了天主。”

对于原先潜伏在昆明城的众人而言,被迫剃去的头发此时只长出了短短的发茬,而此时为了潜入缅甸都城阿瓦,索性就再次剃光,扮做僧侣,而朱昌茂和庞大寿二个锦衣卫高大的身材显然不属于这个东南亚小国,只能自称为来自中原的大乘佛教僧侣。

远处,阿瓦城的轮廓渐渐显现,江岸边的木屋、佛塔和农田映入眼帘。尤其是那座巍峨的宝迦雅寺,如同一颗金色的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田秋在船舱内低头整理衣袍,心中却泛起一丝紧张。

作为这次行动的重要一环,队伍中唯一先前到过缅甸的人,他需要伪装成皈依天主的比丘,利用宗教的身份掩护他们的真正目的。

而重返这片曾经被背叛、被羞辱、被屠戮的土地,心中难免有些不安和愤怒,而杨清琮答应他的复仇也让这不安和愤怒在向激动转化。

船舱内,朱昌茂沉声道:

“进入城中之后,我们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行事。这里是佛法的圣地,再加上原先朝廷奉天主教为国教,我们若稍有不慎,便会被视作异端,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杨清琮身上,仿佛是在提醒这个年仅十岁的‘圣子’,“但天主教的身份也会帮我们吸引一些助力,总之是一步险棋。”

杨清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稚嫩的表情。他知道,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首场演出,更是他能否在这片土地,这个时空扎根、建立势力的关键一步。

他缓缓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寺庙高耸的金塔,目光如炬,心中却已开始谋划如何在辩经中占据上风。

“根据先前那个土司首领的情报,阿瓦算是佛国重地,寺庙里有大量僧侣和护法武士。”朱昌茂继续分析。

“尤其是宝迦雅寺的住持达摩悉利大师,乃是缅甸王朝的护国僧人。他的影响力不仅遍布寺庙,更深植于百姓心中,甚至在朝堂之上也有拥趸。因此,我们必须在接触他时表现出足够的敬意,争取对方不在第一时间与我们翻脸。”

“敬意?”王常训冷笑一声,“我看这些僧人不过是披着皮的狼罢了。他们供奉金佛,却容不下异教。而论道法,小国邪术罢了,自比不上我全真大道。”

听到这话的杨清琮也笑了笑,说道:“我们也没打算被他们包容,而且小国之僧何来包容大国之臣的道理!?更不要说我来自天国。”

随着城池的轮廓越加清晰,朱昌茂也停止了划船,让船只跟随惯性漂动。随后,他将目光投向杨清琮,后者见状,微微点头,下令道:“准备进城!”

东吁王朝时期的缅甸首都阿瓦城坐落在群山环绕的平原之中,依偎着大金沙江及其支流,江水蜿蜒穿城而过,为这座古老的城池带来了丰饶与灵气。

城外,群山起伏,青翠欲滴的山林仿佛天然的屏障,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宁静。然而,这宁静的表象之下,却暗藏着已经干涸的血雨腥风和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阿瓦城的街道大多由泥土夯实而成,主道上铺着用大块石板垒砌的路面,但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和人畜踏踩,使得街道表面凹凸不平,行走时不时会溅起泥点。

街两旁的商铺和民宅大多以竹木为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棕榈叶,偶尔也能见到用烧制土砖砌成的房屋,那些是富商或权贵的府邸。

街市上,摊贩们支起草棚或木架,售卖着香料、染料、丝绸以及异域货物,还有大大小小的陶器、青铜器和精雕细刻的漆器。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偶尔夹杂着牲畜的气息与江风的湿润。

烈日炙烤着缅甸阿瓦城的街道,尘土随着人流的移动而卷起,混合着市集里熏香、香料和牲畜的气息,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异国情调。

市井之间,叫卖声、诵经声和车马辚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然而,这种嘈杂的生活气息中却突然响起了一阵低语和议论声——街头人群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齐投向远处正缓缓走来的一队人马。

这支队伍显然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的服饰不同于缅甸当地人常见的笼基(longyi)和素色袈裟,而是鲜明的泰西装束——中年男人穿着修士长袍,胸前挂着一枚十字架,脸上带着严肃而神秘的表情。

他的身旁跟着两名年幼的孩童,一个是高高束起的长发,另一个却是光头,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岁,却步履稳健,神色肃然,仿佛肩负着某种神圣使命。

他们的身旁,簇拥着两位精壮汉子,做护卫架势。这样的阵仗让沿街的百姓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旅人,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而来。

他们步伐坚定,直奔城中那座金碧辉煌的宝迦雅寺而去,身上仿佛带着某种侵略性的气息,让人感到不安。

宝迦雅寺依山而建,庄严而神圣,庙宇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座通向天界的桥梁。门前广场上的信徒们正一步一跪拜,进行祈祷,诵经声如流水般回荡在空气中。

当这队异教徒踏入寺庙范围时,喧嚣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些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但大多数人依旧保持诵经和祈祷的姿态,并没有受到这群不速之客的打扰。

片刻之后,一名年长的僧侣缓步走下台阶,穿过跪拜的人群,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队伍。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名泰西男人身上,双手合十,轻声问道:“远方的客人,你们来自哪里,又为何踏入佛陀的净土?”

在听完田秋的翻译后,泰西男人微微抬头,目光与僧侣交汇,沉声答道:“我们来自西方,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西方极乐,带着天主的旨意而来。我们要向世人传达主的福音,将光明带给这片土地。”

僧侣听到这番话,眉头微微一皱,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此地信奉佛法,百姓虔诚敬佛,你等何故扰乱清净之地?”

站在泰西男人身旁的孩童——杨清琮,冷静地开口:“佛陀教人向善,天主亦教人宽容与仁爱。为何不能共存?”

话语一出,周围的僧侣和信徒中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些年轻的僧侣甚至露出怒色,似乎将这些异教徒视作对佛法的挑衅。

那名年长僧侣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宽容与仁爱固然是善,但信仰不同,岂能混淆?你等若是怀善意,便在庙外停留即可,不得入内惊扰佛祖。”

杨清琮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身后的朱昌茂却一步上前,声音洪亮地用缅语说道:“既然佛法讲究慈悲,何不让我们进去辩经?若你等信仰坚定,又何惧与我们交流教义?”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挑衅,仿佛是在逼迫僧侣们做出回应。

年长僧侣微微皱眉,显然不愿与这些异教徒发生冲突。然而,年轻僧侣中的一人却按捺不住怒火,大声喝道:“佛法教义岂容你等亵渎!若要辩经,便随我来,看你们如何自取其辱!”

周围的信徒情绪逐渐激动,有人开始高呼佛号,也有人在低声诅咒这些异教徒。朱昌茂侧头看向杨清琮,后者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几人缓步踏入寺庙。

尽管表面镇定,但杨清琮的内心却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关于信仰的辩论,更是一场权力与文化的较量,以及一场复仇和审判。 第二十六章 神与佛 “这就是你们所言的佛陀的善?依靠信徒供养,不事农耕,剥夺财富?”维日昂神父的手指指向那尊镶满金银珠宝的佛像,眼中闪烁着不屑和质疑。

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讽,像是在逼问:“你们这是佛教的慈悲,还是掠夺与剥削?”

话音未落,寺庙内的僧侣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显然,这些言辞刺耳的话语让他们感受到了神父的轻慢。

就在这时,担任向导的小道士李守言用缅甸语进行了翻译。

随即,一位衣着华丽的僧侣,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抹愤怒,挺身而出,略带怒意地答道:

“佛像用金银装饰,是为了供奉佛陀的庄严,来显示佛法的圣洁。此举不是为了积蓄财富,而是为了彰显佛陀教义的威严!”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我们依靠信徒的供养,正是佛教的慈悲精神,帮助贫困者,弘扬佛法。”

然而,维日昂并不买账,他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你们所说的修行便是不事生产?以信徒的财富作为供养,却不自食其力,这就是佛陀教诲的‘慈悲’?是剥削,还是教义?”

他目光一转,又指向那些闪闪发光的佛像,“你们不觉得,佛教的教义已经变得像这些金银珠宝一样,被世俗的权力和财富所污染吗?”

那名僧侣一时无言,面色有些苍白。另一位穿着略显朴素的僧侣忽然站了出来,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决的光芒:

“我们修行的是出离世俗,追求的是精神上的解脱,不是为了世间的物质劳作。佛陀早已告诫过世人,真正的解脱是超越肉体的束缚,不应该依赖尘世的财富。”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坚定,似乎在为自己坚守的信仰辩护。

维日昂却依旧不为所动,继续步步紧逼:“你们的‘解脱’只针对你们自己吗?不事农耕!这与世间的疾苦何干?你们的涅槃之道,无非是剥削民脂民膏、自我感动罢了!”

听到这话,那位朴素僧侣听完翻译后,气血上涌,几乎要失控:“你这堕落的畜生!替那番人说话!就不怕死后入拔舌地狱吗!”

他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气氛点燃,话音刚落,他就急步走到维日昂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能喷出火来。

“我本就生在地狱!我爹娘年年把粮食献给你们这些比丘,然后只能吃野果度日,把最后的粮食给我,然后活活饿死!要不是杨道长,我也跟他们一起饿死了!”李守言的声音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忍不住反驳。

“他们那是全心全意地侍奉着至高无上的佛陀,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虔诚供奉和不懈努力来积攒无量功德,最终得以遁入生死轮回之中,如此一来,来世必定会获得丰厚的福报!”

即使心中愤怒不已,李守言依然将那些话准确无误地翻译了出来,神情严肃,声音平稳。

这时,另一位年长的僧侣从内屋走了出来,眉头紧蹙,低沉地说道:

“番人,你错了!我们所修的涅槃,不是个人主义的追求,而是每个众生都能通过修行超脱苦海。我们所做的,正是为众生的福祉,而非为了个人的利益。”

维日昂却不为所动,冷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的戒律满是黄金珠宝,民脂民膏,你们的戒律又在何处?若要救度众生,怎能自称清净,却依赖信徒的辛勤劳作而享受奢华?”他的话语如同刀锋般锋利,切割着僧侣们的信仰。

“你们未免过于自私了。你们的‘戒律’不过是用来奢华享乐的工具,而不是修行的本质。”

他目光锐利,直视着那名年长的僧侣,语气冷峻。此刻,他眼中的挑衅之意几乎可以点燃空气中的火花。

就在僧侣们沉默不语时,杨清琮轻轻转头,察觉到气氛逐渐变得紧张,便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想着差不多了,维日昂神父的目标已经达成,不宜再深入讨论。

虽然杨清琮心中这样想,但维日昂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话语越来越激烈。

“你们的‘解脱’,不过是为了自己积累福报,抛弃了世间的疾苦。在我看来,弗如中原的大乘佛教,远甚!”

维日昂神父如同怒海中的航船,继续前进,他的目光仿佛透过眼前的僧侣,看见了整个佛教的种种虚伪。

而此时,年迈的僧侣听到“大乘佛教”四个字时,显然再也忍无可忍,终于愤怒地回应道:

“你们说我们自私,是因为你们根本不了解佛教的本质。你们北方的下座部不过是掩饰了自己的私欲,声称拯救世人,可自身却无半点修为!你们的教义,根本无法帮助世人脱离烦恼,只是在追求自我的虚荣!”

他怒不可遏地说道,脸上的皱纹因气愤而更加深刻。

这番话如同猛击在维日昂的胸口,但他却笑了,冷笑着望着对方:“我不是佛教徒,但我曾与许多中原的高僧有过接触。他们的教义,比你们所谓的小乘佛教强得太多。”

他的语气愈发严肃,“在我看来,大乘佛教的教义不仅在于解脱,更在于关怀众生的普度。而你们的小乘佛教,早已偏离了最初的教义,变成了自我封闭的宗派。”

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氛愈发紧张,僧侣们低声议论,有的面露愤怒,有的低头沉思。最终,那名衣着华丽的僧侣忍不住了,怒吼道:“罗刹鬼!你不要再提那偏离正道的下座部了!你根本不懂佛法!”

“你这南蛮子说谁不懂佛法!?”

按照安排,伪装成中原僧侣的庞大寿怒吼道,正当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确实不懂佛法,只能念几个‘阿弥陀佛’,示意自己不该动怒。

但又转念一想,自己的人设是皈依天主教的中原僧侣,随后又开始有些别扭地在胸前比着十字,说着‘阿门’,看得杨清琮一时间有些无语。

但好在维日昂正处于较为激动的状态,没有关注到庞大寿的滑稽表现,他指着一尊尊闪闪发光、镶满金银珠宝的佛像,冷笑道:

“好,那就说说你们的佛像,这些充斥着金银珠宝的佛像。你们拜的是佛还是这些珠宝?难道足够的珠宝和黄金便能助尔等涅槃?”

“你们不懂佛法,却妄自评论!”,那名老迈的僧侣说道:“萨迦延,去给他几本真正的佛经,你们的经书我庙里自有,待我研读七日后再公开辩!送客!”

萨迦延,也就是那名衣着华丽的僧侣,随后抽取了几本宣扬佛法的读物,扔到了众人面前。

还没等李守言翻译完,萨迦延便招呼来其他几个年轻比丘围住杨清琮众人,准备驱逐他们离开。

见状,朱大富等人也起身将神父维日昂和杨清琮等人保护起来,他们高大的身材和那些瘦小的僧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多年来的战场杀伐也产生了些许的威压,尽管他们已经在尽力隐藏了,但还是迫使那些比丘退后了几步。

听完了李守言的翻译后,他们撞开了拦路的木棍,走出了寺庙。

“想不到神父还通佛法。”,走在路上的杨清琮对着维日昂赞叹道。

“我初到江南时便是受僧人之助,自是有些交流的。”,维日昂回应道,显然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些和尚愿意公众辩经多亏神父了。”,朱昌茂对维日昂表示感谢,然后说道:“我原先还以为那和尚会直接把我们驱逐的。”

“不会的,他们需要证明他们的正确,你没看到有几个小和尚都有些动摇了吗?”

杨清琮对朱昌茂原先的担忧解释道,“我们啊,最怕的便是信仰动摇了,若是不能及时稳固,后患无穷啊!”

听到此话的神父维日昂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紧接着再次张开嘴巴,缓缓说道:“真不知殿邦公现在状况怎样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朱昌茂听闻此言,立刻回应道:

“殿邦公既然能够获选担当出使泰西之重任,必定具备相当不俗的能力与才华。况且在其归国之前,曾经于暹罗短暂停留,想必此处对于他来说,应当不至于存在太多难以应对的风险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捋着下巴处的胡须,表情显得颇为镇定自若。

“那就借您吉言了”,先是谢过了维日昂,朱昌茂然后转向庞大寿吩咐道:“尽快和先锋取得联系,希望先前没有出现牺牲。”

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杨清琮,开口问道:“那圣子啊,依您所见,咱们眼下应当如何行事呢?等待城内有心人联络吗?不用主动去寻找吗?”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丝急切和期待。

“先到城内驿馆歇息吧,感觉很快会有人来找我们。”,杨清琮在心中推演着局势,然后说完,便示意田秋和李守言为众人带路。

而这一路上,或许是受到寺庙中比丘的授意,杨清琮一行人,尤其是身为泰西人的维日昂神父没少收获往来路人的白眼,更有好事的孩童一边大叫着,一边试图向维日昂扔石子。

面对这种场景,朱昌茂和庞大寿有些愤怒,准备给那些孩童一些应有的教训,但还是被维日昂劝下了,搞得二人有些不忿。

正是因为来自本地人的恶意,众人决定不在大堂歇息,而是订下二楼的包厢,朱昌茂和庞大寿简单探查了包厢和酒菜,确认安全后,朱昌茂见众人始终沉默,于是率先开口说道:“匆忙进城,竟忘了祭拜黔国公。”

“用莽氏人头祭拜岂不是更好?”,杨清琮喝了口茶,然后淡淡地说道。

“好!那便在黔国公祭日时,活剐了那莽逆!”,朱昌茂盛了碗酒,正准备喝的时候发现杨清琮瞪了他一眼,便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喝酒不太合适。

然后将嘴里的酒吐了出来,自言自语到:“这南蛮酿的酒真他娘的难喝!”,试图挽回些颜面。

“还记得那天的日子吗?真是辩经那日?”杨清琮一脸凝重地向经历过咒水之难的幸存者田秋问道。

田秋紧紧咬着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恨,缓缓回答道:“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站在一旁的维日昂神父不禁轻笑,感慨起来:“说起来,那老和尚倒是真有几分修行啊,竟然能将辩经安排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惊讶。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庞大寿突然开口说道:“哼,说不定人家就是故意挑在那天,好专门来羞辱我们一番!”很明显,他对于那些比丘充满了不满和怨愤。

“那就杀!”朱昌茂毫不犹豫地说道。

听到朱昌茂如此决绝的话,维日昂转头望向杨清琮,似乎在寻求他的意见。

感受到神父投来的目光,杨清琮沉思片刻之后,缓缓说道:“罪人自然应当受到惩处,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切不可随意滥杀无辜,不可莫须有。”

而话音未落,一阵上楼的脚步声让包厢瞬间变得寂静,但很快又恢复了吵闹,只不过话题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随着一阵敲门声和屋内的准许后,店小二走了进来,用着蹩脚的汉话对着众人说到:“各位贵客,有自称来自河南的人求见。”

“河南?”,众人一时间对这个词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决定会一会。

不一会儿,两个泰西模样的男人走进了包房,为首的大胡子对着维日昂行了一礼,然后用法语自我介绍到:“尊敬的神父,我等隶属于荷兰东印度公司,听闻您来此传教,特来表达敬意!” 第二十七章 东印度公司 “我是彼得·德弗里斯,”为首的大胡子泰西人德弗里斯微微鞠身,带着些许沉稳的笑意向神父介绍道,“然后这位是布拉姆·瓦伦爵士。”

“米哈尔·保罗。”神父维日昂面无表情地回应,他的语气虽不失礼,但其中的谨慎与审视却显而易见。

他向两人点了点头,随即低头做了一个法式的礼节,双唇轻触对方的面颊,尽管这是天主教的传统,但这对于生长于东方的朱昌茂等人依然是十分震惊的。

而杨清琮却悄然观察着神父,似乎在琢磨着他的一举一动,思考着他为什么要报出一个假名。

“很高兴在遥远的东方见到您。”布拉姆·瓦伦爵士言辞中充满了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即使他先前并不认识维日昂神父,“没想到能在这样偏远的地方见到您,保罗神父,感谢上帝。”

德弗里斯也笑了笑,目光深邃:“是的,天主的安排总是充满了巧合。我恰巧听闻您在这里传播教义,这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神父维日昂收敛了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态,眼中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我感激上帝的指引。正如您所说,这确实是一段不容易的旅程。”

他的语气温和,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有力。

“毕竟相比于真正的东方,这里过于愚昧,体会不到主的真谛。不仅这样,还会遭受到更多来自当地菩提信仰的打压,但也有可能是我对主的忠诚尚且不足?”

德弗里斯没有立刻继续,反而略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神父的反应。

随后,他低声说道:“我尊敬的神父,我相信您在神学方面的造诣,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东方人跟随您了。”

然后他看向四周的朱昌茂等人,接着说道:“事实上,我们来这里正是为了这件事。”

维日昂神父目光微凝,深知接下来的话题非同小可。他点了点头,示意两人继续。

“我们想要为您提供一些支持。”布拉姆·瓦伦爵士眼中带着一丝隐晦的算计,缓缓说道,“在这里,您从民间传教显然相当困难,这里的民众被那些比丘蛊惑多年,俨然已成传统。”

维日昂神父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意外,有些无奈地说道:“是的,我甚至觉得在七日后的大会上,即使驳倒了那比丘,也不会被民众所接受,但这对我来说只是第一步。”

德弗里斯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或许可以加快您的进程。”

然后瓦伦爵士补充道:“现在缅甸的国王卑明想要在他的统治下推行天主教,以压制那些比丘的势力,来掌控更多权力,用于支持他的平叛和战争。”

“卑明?可是那缅甸的新王?”,面对莽白的另一个称呼,维日昂神父有些疑惑,而他似乎也猜到了那莽白发动政变的背后,或许有着这几个荷兰人的身影,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他为何会想推行天主教,难道说?其上位的助力是否也包括?”

“亲爱的保罗,您果然聪慧。卑明的崛起,与我们东印度公司有着不小的关系。实际上,您可能不知,这位国王的上位并非纯粹的巧合——我们在背后推动了不少。”

布拉姆·瓦伦爵士接着说道:“卑明原本只是彬德莱王任命的卑谬总督,倚仗着河利的便利与我们贸易的往来,他逐渐积累了一部分财力。最终,他通过一些手段取得了缅甸的王位。”

神父维日昂轻轻抬眼,似乎对他们的直言不讳感到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一个微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冷静的计算:“看来,贵公司在当地的力量不容小觑啊。”

“保罗神父,您过奖了,不过是替他打点了金银,为了日后更多的回报罢了。”德弗里斯带着几分自信的微笑,继续说道。

“我们与卑明的关系的确不浅,而在他上位前,就已经对我们的文化抱有浓厚兴趣,尤其也对天主教表现出一定的好感。我们认为,若能让他皈依天主教,不仅对他个人有益,也对我们的合作关系大有裨益,而且还可以让主的信仰在这里传播!”

一直盯着瓦伦爵士和德弗里斯背后的火铳的杨清琮听到这话,难免有些震惊,他没想到咒水之难的背后居然还有泰西人的参与。

而震惊的同时,他又有些庆幸,庆幸此时除了他和三个泰西人外没有别人懂法语,不然以朱昌茂这些人的脾气,难免会爆发一场火并。

神父维日昂目光冷静地注视着两人,缓缓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深意:“那为什么是我?据我所知,贵公司也有不少传教士。”

德弗里斯和瓦伦爵士顿时露出一丝紧张,彼此对视了一眼。

显然,神父维日昂的反应让他们略感意外。德弗里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略带尴尬地开口:“其实,神父,我们并没有您想象得那么有权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的身份只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缅甸的分公司。

至于我们的前任,他也为传教努力过一些,但由于各种原因,最终并未成功,这里的菩提信仰过于顽固,而且当地的语言在那些传教士看来没有过多学习的意义,他们更渴望真正的东方文明,或是未经开化的地方。

所以现如今并没有公司的教士愿意为我们的传教提供支持。”

德弗里斯的语气中透着一些无奈和遗憾,“如今我们接手了这份工作,想要不仅仅在这里建立稳固的贸易基地,更希望能够借此机会扩大我们的势力,建立更为牢固的商业联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神父,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地推广天主教,获得更多信徒,并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不仅对我们公司有利,对您传教事业的扩展也大有帮助。”

他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商人的务实:“而且,如果我们成功了,您将得到我的三成的股份。”

“还有我的三成股份。”瓦伦爵士补充道,试图向神父展示更多的诚意。

维日昂轻轻笑了笑,缓缓说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德弗里斯先生,瓦伦爵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其中有一种深深的洞察力。

“你们的计划似乎很有前景,然而,我必须提醒你们,传教与商业利益并非完全相同的事务。天主的旨意和信仰的传播需要真诚与奉献,而不是单纯的交换和利益,不要被这里比丘的贪婪影响,从而玷污对主的虔诚。”

德弗里斯和瓦伦爵士的面色微微一变,但他们迅速恢复了镇定。德弗里斯心中早有准备,继续补充道:

“我们理解,神父。我们从未打算以不诚恳的方式进行合作,您的信仰对我们极为重要。我们的意思是,借助这笔交易,除了这笔交易外,我们还愿意为您在这里新修建一座教堂。”

“好,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在七日后战胜那些比丘。”,维日昂神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满意笑容,然后做出了自己的保证。

“那你们又会提供哪些帮助呢?如此重要的事,我一个人怕是难以完成的吧?”

“我们会收买周围的群众和部分比丘,这点您放心,当然,那个卑明王也会为我们提供一定的帮助。”,瓦伦爵士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确保我这几天的安全,或许你也看见了,这里的人们多少对我们带有些敌意。”,神父看到一旁的杨清琮,一直用手向自己比划着枪后说道。

“可,我们的护卫人数也有限······而且大多都是当地人。”,瓦伦爵士也有些为难。

“那可否向我等提供武器?”,神父试探性的问道,“这样的话,我这里的信众勉强也能保护我,不被那些比丘和比丘的信众所骚扰。”

“好!”,德弗里斯爽快地答应道。作为政变的策划人和投资人之一,他早已买通了城中武库的负责人,而为神父等人提供一定的装备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那你们便去准备七日后的受洗仪式吧,我定教那些比丘大败而归!”,神父说道,“近日就不要再多做打搅了,我还要专心研读这异教的邪说,愿主保佑你们。”,然后向他们展示了手中的佛经。

“愿主保佑您!”,德弗里斯和瓦伦爵士有些激动地回应道,对着神父行了一礼后,留下了些银子后离开了包厢。

神父从窗户看到德弗里斯和瓦伦爵士渐行渐远后,也瘫倒在椅子上,疲惫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量。众人见状,纷纷围了过来,神情急切,显然都想知道刚才那番谈话的具体内容。

“神父,您刚才说的米哈尔·保罗是?”,杨清琮站得较近,首先发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刚起的假名,米哈尔其实是卜弥格的名字。”维日昂沉默了片刻,随后低声解释道,目光闪烁,“其实啊,我和他都被耶稣会除名了。”

“此话怎讲?”朱昌茂目光一凛,开口问道,显然这番话令他感到有些不寻常。

“永历十二年,米哈尔,也就是卜弥格,从欧洲回到东方,途径澳门。但澳门已经与那些满人建立了正式关系,耶稣会也不再承认卜弥格为他们的成员,甚至反对他借道澳门入境中国。”

维日昂的语气充满了沉痛,“米哈尔被逼无奈,只得转道交趾。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因长途劳累和贫病交加而彻底垮掉。次年,怀着对陛下的忠诚,他在交趾与广西的边境死于劳累。”

话音落下,众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似乎都在为卜弥格的忠诚与悲剧结局感到惋惜。

朱昌茂抿了抿嘴,轻轻叹了口气,而庞大寿则显得有些激动:“没想到那红······居然是这样一位好汉,忠心耿耿,终究未能得偿所愿。”

维日昂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说道:“我当时和他一样,愤怒与失望交加,也因此决定退出了东方的耶稣会。使用真名行事,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提防。”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似乎在回忆着过去的痛苦时光。他的眼神闪烁,仿佛在脑海中回放那段离开教会、还有因复生的杨清琮的言语而信仰动摇的日子。

“那他们的来意是?”朱昌茂转而聚焦到眼前更加迫切的问题上,眼神锐利,“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给我们提供援助,想让莽逆改信天主。”杨清琮见大家都在等着他,便简洁地将话说清楚。接着,他又补充道,“另外,我们也试图从他们那里获得武器和装备。”

“那他们现在可以信任吗,需要转移吗?”,朱昌茂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知道,但还是不宜打草惊蛇,因为他们与莽白有着较为密切的联系,若是贸然转移,恐会遭到怀疑和警惕。”

杨清琮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七日后的辩经,莽白大概也会亲自到场。”

“诸位,做好准备吧。此次定要为先帝和黔国公报仇雪恨。”,朱昌茂说道。

“不,只是第一步。”,杨清琮打断了他。 第二十八章 壮丁 朱昌茂步态悠闲地走在阿瓦城的街头,但眼睛时刻在扫视着四周。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阿瓦城,但相比于上次来这里的傲气和对这座城的不屑,这次的他显然更为重视,一种誓要将这座城毁灭的重视。

突然,一队缅甸士兵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眼神凌厉,步伐匆忙。这些士兵似乎并不打算绕行,而是径直朝着朱昌茂走来,似乎有什么事要与他说。

朱昌茂心中一紧,脚步略微加快,然而,一声清晰的呼喊却让他停住了。

“这位壮士,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眉头微皱,心中已有不安的预兆。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前锦衣卫,朱昌茂自然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敌人盯上。

缅甸的局势日益紧张,最近暹罗的侵扰以及南部的叛乱再加上刚政变上台的国王,让整个王国人心惶惶,局势动荡不安。

朱昌茂暗自警觉,快速分析眼前的形势——这些士兵大约有十余人,显然是正规军,但并没有携带太多装备。

“干什么!?”朱昌茂语气急促,眼神中透出一丝慌乱,手也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面对这支队伍,他的第一反应是要迅速脱身,但他知道,这一刻,暴露身份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阁下可在城中的哪位大人物手下工作?”为首的士兵目光锐利,语气恭敬但又略带冷峻,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朱昌茂迅速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和士兵,像发现了什么一样,淡淡说道:“我并不认识什么城中的大人物。”

“哦?那阁下对未来有何打算?如今暹罗犯边,王国正是用人之际,阁下可有参军之意?以您的身姿,日后定能成为一员猛将。”为首的士兵表达了他们的来意,是征兵也是抓壮丁。

朱昌茂暗松了口气,发现事情果然如他所想那般,然后不为所动地说道:“没有兴趣,我有我自己的事情。”

看到朱昌茂那平淡的表情,队长的脸色一沉,随即下令:“不识好歹!给我拿下!”话音未落,他身后几名士兵迅速扑了上来。

见此情形,朱昌茂左腿后撤,向后闪身,躲开了两个冲上来的缅人士兵,但还是没能躲过第三个冲撞过来的最为强壮的士兵,被他紧紧抱住,压倒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但作为前明的锦衣卫,朱昌茂必然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只见他把头微微后仰,然后狠狠地砸在对方的脑门上。

只听见“咣!”的一声,一时间二人都有些失神,但朱昌茂还是更早地恢复清醒,在对面不解的目光中,从怀里挣脱了出来。

可这并不是结束,因为他还要面对交叠而来的木棍。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躲过了几根捅来的棍子后,他试图起身,但却被那个征兵头子的当头一劈,这让朱昌茂只能交叉起双臂,硬生生震断了他的木棍。

“好壮士!真不随我从军!?”,见到这个场景,征兵头子不禁称赞道。但朱昌茂则用自己的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在地上回旋,用小腿从后方踢向征兵头子的膝盖处,让其也倒在了地上。

征兵头子痛呼一声后,反而更进一步,将自己浑身的体重力气压在朱昌茂的身上,然后招呼他的手下,将朱昌茂控制住,而此时的朱昌茂,或许是因为有些力竭,简单挣扎了几下后便束手就擒。

“头儿,这好像是个汉人,应该还是个比丘。”队伍中,一个瘦小的缅甸士兵凑了上来说道。

“汉人?”队长微微一愣,抬起朱昌茂的下巴,仔细端详。

“是的,我是汉人,但不是什么比丘,我本是少林武僧,”朱昌茂冷冷说道,“如今皈依天主,担任保罗神父的护卫。”他并没有因局势的紧张而露出丝毫的慌乱,从容地报起了家门。

听到“天主教”三个字,队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沉默片刻,随即命令放开朱昌茂,然而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心中仍旧有所不满,准备踢上朱昌茂一脚时,最终还是忍住了。

随后冷冷地命令手下继续寻找壮丁,以支持他们与暹罗的战争。

看到他们走远后,朱昌茂在地上苦笑一声,揉了揉额头头,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声自言自语道:“到时候请你喝酒补偿你。”

朱昌茂一边说着,一边从胸口处掏出几张纸,这是刚才打斗的过程中,有人塞到他的衣服里的,这支征兵队里,有他们一个月前安插的间谍。

他展开后发现在纸上详细表明了阿瓦城的城防图,还有些城外的驻军地。见状,他将图纸重新塞回胸口,买了一些干粮,便匆匆返回住处。

当他回到住处时,发现门口处已经堆放了几具内甲和火铳,更令他意外的则是樊勇和栾俊也在。二人面色沉重,神色凝重,显然有重要的情报要传递给他们。

此时的樊勇正沉声说道:“圣子,您和神父可能已经被盯上了,那逆贼莽白准备在辩经的那日,纠集大军包围整个现场,可能对您不利。”

维日昂神父的目光微沉,点了点头:

“我认为这个危险,很可能是针对比丘的,毕竟对付我们并不需要这么劳师动众。

此外,根据我在这里的接触情况,八都马的孟族人已经发动叛乱,和暹罗的战争也使得那逆贼本就不多的资源吃紧,他们或许需要从这些僧侣那里寻找新的资源。”

樊勇则表示认同:“没错,我在潜伏的城防军中,听到士兵们对最近粮草的怨言越来越多,显然在军饷上,远不如莾达在位时期,而且前线的军队也多有欠饷。”

但杨清琮则否定了维日昂神父的乐观:

“但我觉得我们并不会置身事外,毕竟小乘佛教在这里根深蒂固,僧侣的力量极其庞大,我们大概率被当做筹码交换利益。但这也并不是坏事,如果真将太多军队部署在城内,也必将助于晋王殿下破城。”

此时,朱昌茂也加入了对话,把自己从探子那里得到的城防图摊开,递到大家面前,栾俊仔细补充了几笔:

“从图上看,这里的防御似乎没有太大问题,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我们的人,而且也已经埋好了火药,只待东风了!”

“不过你们是怎么出来的?”朱昌茂看着樊勇和栾俊,好奇地提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樊勇一笑,低声说道:“我给他们下了泻药,趁机混了出来,带着这些重要情报来找圣子。”他语气轻松,但眼中透出一丝警觉。

“那你们近期可与殿邦公取得过联系?”

“没有,他试图与莽达的旧部取得联系,并没有和我们一样潜入军中。”,樊勇摇了摇头,说到

“殿邦公在这方面颇有经验,定能平安归来。”听到陈安德的名字后,维日昂对其的能力也表达了信任和赞许,“只是希望这阿瓦城中,真能有十个义人啊!”

“对了,我们可否将这情报传达给那些比丘?”,朱昌茂若有所思地问道,“毕竟也算是针对他们的阴谋,若是他们知道了,在辩经那日或许能为我们减少些压力?”

“可以尝试,在辩经前一天晚上暗示他们一下吧。他们与这里的王室共处多年,自然也有几分手段和门路,若是过早告知,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杨清琮对朱昌茂的提议表示赞同,随后说道,“我们也需要将这些情报传递给晋王,一来助他在最佳时机破城,二来也能进一步保障我们的安全。”

“我去吧,樊勇他们都混入过军队,恐被认出。那接下来护卫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一直在旁边听的庞大寿自告奋勇。

“好,一路平安。” 第二十九章 破城 “那天我正按照前些日子的准备,正要张口怒斥那些贪婪自私的异教徒,我们被卑鄙的欺诈者和他的士兵所包围之时,年幼的祂从我身后站了出来,宣布对欺诈者、弑君者、背誓者和他的随从的审判。

随后爆炸声从四方传来,火焰和碎石,和传说中一致的硫磺味道,还有民众的哭喊包围了我们,就像那被天火焚毁的索多玛。即使我知道那天火本是祂改良的火药,也曾参与到他的布置,但我真觉得年幼的祂或许还继承了祂的血脉。”

——《鞑靼战纪·续》

正午的阳光依旧如火如荼地照射在整个战场,仿佛一把利刃,割开了战场的每一寸土地。朱昌茂身上染满了血迹,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仿佛只有杀戮和毁灭。

在他身后,战场一片混乱,士兵们的呼喊、刀剑碰撞的声音、爆炸的震耳欲聋的响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这些婢养的东西,果真有诈啊!”朱昌茂愤怒地咆哮,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面对敌人一步步逼近的步伐,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挥舞着木矛,猛地冲入敌阵。随着一道鲜血的喷射,两名缅甸士兵倒在了他的脚下。

朱昌茂随手捡起一把长刀,继续向敌人扑去,杀气腾腾。

那两个荷兰人给杨清琮众人提供的武器远远达不到实战的需求,只能勉强用于对民众的震慑。

现在的他们只能想方设法从敌军身上抢夺武器,但好在身体素质的巨大差异让这件事变得没那么困难。

而那两个荷兰人在局势突变的时候也失散了,这让杨清琮他们此刻也无法确定他们到底是这场阴谋的设计者,还是跟他们一样,同时莽白渴望更大的权力的受害者。

战场上的温度随着暴烈的战斗而升高,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整个战场仿佛一座无情的熔炉,烤焦了每一寸土地。

朱昌茂紧握刀柄,挥舞的动作越来越迅猛,他的每一击都带着无尽的怒火与仇恨。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他的汗水淋漓的脸上,仿佛是上天对这片战场的最终审判。

“剩下的弟兄们呢!”朱昌茂吼道,声音穿透了滚滚硝烟,回荡在空气中。他知道,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每一次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吴三省站在稍远处,他和他手下埋伏的士兵在辩经的尾声便完成了集合,此时正默默指挥着队伍的行动。尽管身处血腥的战场,吴三省的神情却异常冷静。

他的目光专注,指挥着手下的士兵有条不紊地移动,眼中充斥着兴奋与狂热。

“看到烟了吗?往那里汇合!”

他指向前方那团滚滚黑烟,那是他们之前设定好的汇合记号,那里有他们提前潜伏好的另一队力量,也是突围的唯一希望。

随着队伍的推进,爆炸的火光不断从四面八方蔓延,由于处于闹市区,手无寸铁的平民混杂在比丘、汉军和缅军之中,战场的景象犹如一片地狱。

敌军的士气明显被火药的威慑打击,许多缅甸士兵四散逃窜,但仍有接近百人的军队坚定站在莽白的身边,誓死捍卫最后的防线。

杨清琮看着这一切,心中冷静思索,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没有结束,作为政变上位的莽白,他最后的亲兵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火药更多的是威慑效果,杀伤力仍然不够。”

被护在阵中的杨清琮低声自语,他的目光牢牢盯住那群还在顽强抵抗的缅甸士兵,心中清楚,只有通过真正的刀剑砍杀才能突破这最后一层防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纵使汗水滴落在他额头上,也未曾让他有任何懈怠。

吴三省的命令再次响起:“快!往烟雾处汇合!不用再管那莽逆了!”

随着指令的下达,队伍迅速调整方向,众人如同洪流般向着那团浓烟快速冲去。

每一个士兵都明白,只有汇合才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占据优势,只有在那里,他们才能真正的奠定胜局。

杨清琮加快了脚步,在队伍中并不显得疲惫。穿越至此后,他始终未曾放松过自己的体能训练,当然这也有这个时代娱乐方式过于贫瘠的因素。

毕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如果不能在关键时刻跟上队伍的速度,恐怕连自己都将成为牺牲品。

至于什么神学、化学、医学或是对历史的了解,在真正危险的时候,还没有诞生于这个时代的经典力学永远是安身立命的最基本保障。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高亢的号角声,其间还夹杂着象鸣声。

这一声象鸣仿佛是命运的号角,将战场的局势彻底改变。

李润兴的眼中闪烁出一丝光芒,他意识到——李定国的象军与骑兵已经突破了阿瓦城的城墙!战局的天平,已经狠狠地砸向他们这里!

“父王的部队来了!晋军已经成功破城了!”李润兴高声说道,熟悉无比的号角声让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随着援军的破城,他们已然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而此时杨清琮等人的策略也悄然转变,变为试图夺取高丘,以尽快与李定国的大部汇合,并试图安抚受惊的群众。

阿瓦城驻军的精锐大多已经被调往平定八都马的叛乱和应对与暹罗的战争,而剩余的士兵多为临时征召的民兵,没有经过太多的训练。

而缅甸的卑明王,甚至在叛乱发生前就接收到暹罗支持孟族叛乱的情报,让他更加焦躁不安的则是兰纳失守的消息,这使得阿瓦的守备更加空虚。

整个国家的力量已经几乎透支,尤其是在不久前,北部还遭受过清军的蹂躏,甚至一度兵临城下。

这也使他需要大量的钱粮来招募更多的士卒,而聚拢了千百年财富的比丘和那来自泰西的公司自然成为了他的目标。

战局急剧变化,即使敌军已然溃败,然而杨清琮等人最重要的目标,咒水之难的发动者莽白,选择了保命为主,在护卫的掩护下,弃城而逃。

“莽逆!会不会让他跑了?”田秋在本为辩经准备的高丘上急切地问道,眼中满是焦虑和愤怒。

“放心吧,现在护送他的队伍里,有我们的人,沿途会留下记号。”吴三省的声音依然冷静,他深知,莽白再狡猾也无法逃脱他们的追击。

整个战场的走势已经开始发生根本性改变,敌军的抵抗已接近尾声。

杨清琮站在一块略高的石台上,用肉眼观察着局势,他先前用水晶打磨的望远镜已经送给了李定国,他身旁的田秋正在按照他的指示用缅甸语言向聚集的民众讲话,试图安抚他们紧绷的神经。

田秋稚嫩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传遍整个广场:“我们此行只是为了审判弑君者和他的帮凶,绝不会伤害无辜之人!你们只需保持冷静,主会宽恕你们的罪孽,我们也会确保你们的安全。”

尽管如此,台下的民众并未完全信服,许多人依旧用敌视的眼神盯着他们,甚至在窃窃私语中传递不信任和恐惧。

混乱的人群中,几名缅甸比丘披着金色袈裟,低声念诵着经文,散布着和杨清琮等人相悖的言辞:“这些人是恶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们玷污了佛祖的净土!我们若能阻止他们,便能积攒福报,来世转生为富贵之人!”

比丘的蛊惑渐渐生效,部分民众逐渐被煽动起来。他们赤手空拳地扑向杨清琮等人,眼中满是疯狂和决绝。尽管他们手无寸铁,却毫不畏惧,甚至带着视死如归的狂热。

“这些人他娘的疯了啊!”朱昌茂大吼一声,挥刀格挡住一名冲上前来的男子,他的刀锋毫不留情,直接将那人劈翻在地。

吴三省眼神冷冽,刀光如雪,一次次劈倒扑上来的民众。他语气中带着冷酷:“娘的,这再砍下去这刀要废啊!”

但幸好,这场碾压的战斗很快结束,地上躺满了倒下的身影,鲜血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条蜿蜒的小溪。

然而,就在这片尸横遍野的惨状中,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突然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声音颤抖:“我愿意皈依天主!求您饶恕我的家人,饶恕我们的愚昧!”

杨清琮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终于看到了曙光,他顺势从腰间取出一枚荷兰金币,递给那名男子,然后田秋见状说道:“你的选择是明智的!天主会庇佑诚心悔改的人!”

男子感激涕零,接过金币,连连磕头。这一幕让原本就恐惧和犹疑的民众感到动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跪下表示愿意皈依。

杨清琮趁机登上石台,然后让田秋翻译道:“天主会宽恕每一个悔改的灵魂!你们的选择将改变命运,为你们的家人和未来带来光明!”

台下的民众开始成片跪倒,高喊着要皈依的声音此起彼伏。信仰的力量被有力地展示出来,场面逐渐平静下来。

杨清琮的内心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种臣服中掺杂了太多的恐惧和利益,与真正的信仰还有很长的距离。

就在情况渐渐好转之时,一声弦响划破空气,一支弩箭从人群后方飞射而来,直直擦过维日昂神父的脸颊。

他的神情顿时一凝,惊讶地抬头看向远处。而朱昌茂反应极快,迅速搭弓还击,一箭正中偷袭者的眼眶,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后方的一棵树上。

而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夺来的弓弦断裂,朱昌茂咬牙骂了一句:“这弓太脆了!”

然而,这仅仅是反扑的开始。

一声震天的战象鸣叫传来,随即三头披着铁甲的缅军战象从城墙后方冲了出来,背上载着弓箭手和长矛兵。

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杨清琮等人,而他们甚至无视了跪倒在地的民众,战象的巨脚碾过,带起一片血肉模糊。

“保护圣子和小王爷,准备撤离!”吴三省迅速下令,手下的士兵立刻组成防御阵型,将杨清琮护在中央。

战象的冲击让广场陷入混乱,原先跪倒的民众四散逃命,这为杨清琮等人争取了些时间,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吴三省带着士兵试图用点燃的箭矢攻击战象,但厚重的铁甲让箭矢的威力大打折扣。与此同时,缅军的弓箭手不断射击,逼得杨清琮等人只能节节后退。

“这群畜生!”朱昌茂大吼着,丢出手中砍缺口的刀后用长矛奋力刺向一名靠近的缅军士兵,将对方从象背上捅下。然而,战象的巨脚紧随而至,他不得不迅速后退,险些被碾压。

“战象怕火!”吴三省迅速做出判断,大声喊道:“点火!用火逼退战象!把木台点了!快撤!”

他麾下的士兵们迅速用火把点燃了一堆干草,将燃烧的草堆抛向战象的前方。火焰窜起,战象受到惊吓,开始不安地后退,甚至踩死了几名缅军士兵。

然而,敌人的攻势并未因此停止,更多的士兵从前方涌来,战斗的局势愈发危急。

“不要慌,这是他们的溃军!”

吴三省观察着向他们冲来的士兵的阵型后,对众人说道,即使他无法确定这是否因为缅甸军队疏于训练所导致的,但他还是出于稳定军心的本能这样说,即使此时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就在杨清琮等人退入小巷后,看到阿瓦的守备军四散奔逃之时,震天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李定国的象军与骑兵终于赶到,他们的到来犹如一阵暴风,瞬间将战场的局势逆转。

李定国骑在一头威武的战马上,身披铠甲,手持长刀,目光如炬,身后高举着“晋”和“李”的将骑。

相较于缅军,他的象军冲锋时整齐划一,强大的力量瞬间撕裂了已经脆弱不堪的缅军。他挥刀砍翻一名缅军士兵,高声喊道:“杀!为先帝报仇!”

杨清琮望着李定国的部队冲锋,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战斗只待最后的收尾了。随着援军的加入,缅军彻底溃败,残余的战象和士兵被逐一清除,阿瓦城内的战斗也渐渐平息。 第三十章 咒水 天空渐渐染上了夕阳的橙色,阿瓦城周围的原野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寂静,缅王莽白的军队以睹波焰塔为标识,企图渡河逃窜,他们的士气已然崩溃,只剩下绝望和恐惧在蔓延。

“陛下,这好像是当年明主和沐国公吃咒水的那条河。”

跟了莽白十余年的护卫阿那毕隆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指着远处的睹波焰塔,低声说道,言语中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回忆着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往事。

显然其叫法多少有些僭越,但在中原王朝衰弱之时,周边的藩属的这种行为并不罕见。

莽白并没有对这种僭越的称呼感到如平日一般的满足,此时的他眉头紧蹙,听到此话,心中不禁一阵忐忑。

而阿那毕隆正是那杀死黔国公沐天波的直接凶手!

此刻,莽白满脸怒容,双眼圆睁,对着手下的士兵们怒吼道:“到底是谁带的路?谁把我们引到这步田地的!”

他的吼声震耳欲聋,其中饱含着极度的不安与熊熊的怒火,仿佛那一丝不祥的预感,已然如瘟疫般在他心中迅速蔓延开来。

听到莽白的怒斥,一名士兵战战兢兢、神色慌张地急忙跑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向莽白报告说:

“陛下请息怒啊!眼下我们撤退的唯一路径必然是沿着眼前这条河流前进,唯有成功渡过此河,我们才有可能进入茂密的山林之中,从而暂且躲开敌人穷追不舍的追杀。”

然而,莽白听后不仅没有平息怒火,反而脸色变得愈发阴沉难看。

只见他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向这名士兵,可怜那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闪,瞬间就被踢飞出去数米远,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倒地不起。

“没用的废物!给朕滚开!”莽白咆哮着,此时他的怒火犹如火山喷发一般,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就在这时,站在莽白身旁的亲卫阿那毕隆却表现得异常冷静。他有条不紊地开始指挥士兵们着手准备渡河事宜,并迅速部署好防线,以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敌军疯狂反扑。

“你们这些家伙还不赶快动手搭建船只!要是耽误了时间,老子立刻砍了你们的脑袋!”阿那毕隆一边大声呵斥着士兵们,一边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催促他们加快速度。

“还有你!磨蹭什么呢?动作再这么慢吞吞的,是不是活腻歪了想要找死啊!是想被我杀还是被那晋军杀!?”阿那毕隆瞪着另一个士兵,眼神里透露出令人胆寒的杀意。

“噗!”

正当阿那毕隆将内心的恐惧转化成愤怒,转移给手下的士兵的时候,一柄锋利的刀刃刺进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死境。

刀刃缓缓被拔出,这名成功潜伏至亲兵队伍的间谍,郑文远,轻轻地在阿那毕隆耳边低语:“这样杀了你,也算便宜你了。”

“娘的,万不可放跑这莽逆!”郑文远用汉话怒吼一声,随即拔出佩刀,狠狠地砍向身边的缅甸士兵。

而听到这话的潜伏的晋军突然暴起,刀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短短片刻间,阿那毕隆带领的防线瞬间瓦解,数十名缅兵倒在了血泊中。

“晋王王师将至,不要再负隅顽抗!”郑文远用缅语喊道,他作为黔国公沐天波的旧部,自是流利掌握这里的语言,这也是他被安排潜伏任务的原因。

此时的他,已不再是潜伏的刺客,而是亲手捧起了自己的命运。他将插进达格力胸膛的刀拔出,又抽出了达格力原先的佩刀,决心与最后的缅兵放手一搏,决一死战。

“为老国王报仇!”

而在他喊出这句话之前,便已经有缅兵倒戈,加入了他们的阵营。其他数十名名缅兵见状,纷纷拿起武器,将准备好的白布系在手臂上,加入了讨伐莽白队伍的行列中。

“我淦,这莽白真是天怒人怨啊!”,另一名潜伏的晋军很快与郑文远汇合,在和他背靠背砍翻了一个缅甸士兵后说道。

“估计是陈公的功劳,他说会联系莽达的旧部。”,莽达旧部的加入减轻了郑文远杀敌的压力,让他有一定时间来进行思考,但思考之余,又顺手杀了三人。

战场上的厮杀声如雷鸣般震耳欲聋,刀剑交错的瞬间,鲜血如潮水般喷涌而出。郑文远与潜伏的晋军背靠背,依旧在与缅兵拼死搏杀。

此时,郑文远冷静如常,眼中无畏,他如鬼魅般游走在人群中,每一刀挥出,都会带走一条生命。他身边的晋军士兵们也在拼尽全力,但缅军的抵抗愈发凶猛。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莽白的亲卫终于赶到,携带着先进的兵器和盔甲,他们如同钢铁洪流,迅速加入了战斗。

原本在晋军阵中占据上风的局面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缅军的精锐,凭借其装备优势,迅速稳住了阵形。

“我记得你。”,郑文远对上了一个莽白的亲卫,那亲卫见郑文远略有些力竭,语气略带嘲讽地说道:“当年拿根木棒的匹夫,不知道我后面玩的女人中有没有你的家眷。”

郑文远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心中的暴怒几乎将他吞噬。

木棒?那是他为家为国所拼尽全力的战斗,他曾不顾一切以命搏命,难道就这样被一个敌人轻蔑地嘲笑?

然而,他并未立即动手,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保持冷静,准备给这个敌人一个致命一击。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冷静,郑文远旁边的李既白大吼一声:“我去你妈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同猛虎扑向敌人,一枪直直刺入那亲卫的喉咙。血光四溅,亲卫的身形瞬间僵硬,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

然而,代价同样沉重。

那柄长枪的主人虽然成功杀死了敌人,但敌人身后的几名缅军亲卫也迅速反应过来,一齐扑向他。他身形未稳,一刀一刀地划过他的背部,鲜血迅速涌出。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但仍咬紧牙关,死死握住手中的长枪。

郑文远见状,愤怒和担忧交织在一起,他想要冲过去救援,却已然被周围的缅军包围。

亲卫们紧紧跟随,身形快速且敏捷,他们挥舞着弯刀,与潜伏的晋军和莽达的旧部激烈交锋。箭矢在空中划过,刀剑碰撞的声音如同天雷滚滚,整个战场弥漫着死寂与杀戮。

然而,战斗的局势并没有维持多久,终于,李定国的骑兵部队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战场。

李定国统领的骑兵犹如闪电一般横扫千军,他们的马蹄带着巨大的力量践踏着前方的缅军阵地。铁蹄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如同轰炸般震撼了整个战场,缅军的阵地顿时开始崩溃。

“前进!”李定国高声命令,骑兵们齐齐挥舞长枪,冲入敌阵。战马嘶鸣,骑兵们犹如利箭般冲破了缅军的防线,刀枪在空中翻飞,缅军的士兵们连连后退。

缅军的残余部队在骑兵的冲击下完全崩溃,他们失去了战斗的信心,开始四散溃逃。

可是,战场上的逃生之路早已被死神封锁。晋军四面合围,战马如流星般疾驰,缅军的士兵们根本无力抗衡,鲜血和尸体堆积在地上,仿佛一场末日的盛宴。

“杀!一个也别放过!”李定国大声命令,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战斗的冷酷。

就在这时,郑文远忽然心头一紧,目光从战场的混乱中转向了远处的睹波焰塔。他知道,战斗即将进入最为关键的阶段。

莽白和他的亲信们已经被逼入了绝境,他们所依靠的最后一线希望——塔下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尔宣慰司原是我中国封的地方。今我君臣到来,是天朝上邦。你国王该在此应答,才是你下邦之理,如何反将我君臣困在这里。”

……

“今又如何行此奸计?尔去告与尔国王,就说我天朝皇帝,不过是天命所使,今已行到无生之地,岂受尔土人之欺?”

“今日我君臣虽在势穷,量尔国王不敢无礼。任尔国兵百万,象有千条,我君臣不过随天命一死而已。但我君臣死后,自有人来与尔国王算账。”

已知生命走到尽头的莽白此时眼前已经开始有些走马灯,想起了当年沐天波对自己的使者所说的话,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便应验了。

太阳渐渐下山,血色余晖染红了整个战场。当最后一缕光芒消散在远方,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天边的光辉黯淡无比。

此时,战场上唯一剩下的,不是血与尸体,而是莽白与他的亲信们所面临的生死抉择,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生的选择,只是死的方式的抉择。

郑文远站在战场的一角,望着远处的睹波焰塔,笑声伴着血液从他口中不由自主地传出。

“当年缅方指挥官命人将沐国公拖出包围圈,沐国公尽管知晓变故,却奋起反抗,硬生生杀死了缅兵九人;魏豹、王升、王启隆三位总兵也尽管寡不敌众,抓起柴棒还击,但终究没能逃出魔掌。”

郑文远的笑声带着一种冷冽的讽刺,眼中闪烁着曾经在咒水中挣扎过的痛苦回忆。“不知你,莽逆,能否有当年沐国公的气魄?”

莽白被押送出塔时,身躯佝偻,双手被铁链锁住,眼神中满是绝望。他曾是缅甸的王,弑兄上位,出卖旧主,一时间风光无二。

但此刻他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一群铁骑将他团团围住,连最后的尊严也已被践踏。

那高耸入云的睹波焰塔背后,是他曾用鲜血和铁腕建立的帝国,而如今,这一切都像幻梦一样随风而去。

太阳已经完全下沉,夜色笼罩大地,战场上依旧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莽白缓缓抬头,看到一位身穿黑色神父袍、披着白色披风的人从人群中走来,而他的身旁,还有一位十岁左右的男孩。

见到这个组合,莽白瞬间认出了他——神父维日昂和那个自称天主之子的杨清琮。

看到维日昂,莽白心头一动,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趔趄着跪倒在维日昂面前,急切地说道:“维日昂神父,您,我求您!我是罪人,我的罪孽深重。您若能宽恕我,我愿放下权位,弃绝一切荣华富贵,出家为教士,奉天主以度残生!只求得一线生机,保我性命。”

维日昂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如冰,深沉而冷酷。

他盯着莽白的眼睛,似乎在探究那一颗曾经野心勃勃、肆意践踏生命的心。

渐渐地,他脸上没有任何怜悯之情,反而显露出一种近乎冷漠的神色。

“当教士,你也配?”维日昂冷冷地说道,语气冰冷得仿佛透过莽白的骨骼。“你觉得我们教士也跟你们的比丘一样肮脏吗?”

莽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他挣扎着压抑住内心的恐惧,低头再度祈求:

“神父,您若看在天主的份上,求您饶恕我。我的罪孽不是一时之错,我也曾无数次忏悔过。如今我只想为天主所用,愿放下所有,悔过自新。”

然后莽白又转向杨清琮,磕头求饶。而杨清琮显然无视了莽白的癫狂,与从白马上下来的李定国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杀了吧。”,然后相视一笑。

而略微会一些汉话的莽白,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头脑中的所有记忆像奔腾的洪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无数的罪行——一个个被生生剁杀的大明遗民,那些求饶的眼神、无力的挣扎,都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化作压在心头的沉重铁锤。

他曾用自己的权力践踏这些人的生命,如今,却只能在命运的审判中,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随着莽白的头颅在阿瓦城落下,缅甸东吁王朝至此宣告灭亡。 第三十一章 傀儡 清晨,阿瓦城的街道依旧湿漉漉的,泥土和碎石散落在街头,血迹与马粪的气味交织成一种刺鼻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似乎连阳光都被这场暴力洗礼给压抑了。

不远处,庙宇与佛塔在晨光中逐渐显现,佛塔的金顶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在与这片废墟对立。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庙内的钟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伴随着急促的步伐和阵阵恐慌,急速向城池中央的府邸而去。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让那些在战后依旧慌乱不安的市民不禁回头,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在府邸的大门前,已经跪倒了一片佣人和护卫。

他们低着头,手中摆放着武器和甲胄,满脸是汗,身躯僵硬,仿佛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末日。每一秒的等待都似乎是对死亡的预演。

李定国骑在马上,目光冷峻地扫视着跪成一排的人群。他侧头对站在旁边的郑文远轻声问道:“这个,杀吗?”

郑文远仔细辨认了那人惊恐的面孔,片刻后,他缓缓点头:“杀。”

话音刚落,李定国身后的一名亲兵已经迅速出手,刀光一闪,鲜血四溅,一个无头尸体倒在地上,残肢随着血流滑落。

“那这个呢?”李定国再度问道,目光没有移开,依旧冷漠。

被指名的缅人,面色苍白,突然大声喊道:“别杀我!当时我劝阻了陛下,不对!是殿下!不对,不对!是莽逆!让他善待陛下!”

那人跪地磕头,语无伦次地拼命辩解,声音颤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吴三省从人群中走出,眉头轻挑,冷冷看着这名缅人,沉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郑文远低声答道:“我不知道。”

吴三省沉吟片刻,决定给他一次机会。他站在缅人面前,眼神冷冽:“那好,你如果揭发出其他参与谋害陛下的人,我便饶你一命。”

他声音如同寒风穿过夜空般刺骨,回荡在死寂的空气中。

“否则,你的结局将和那具尸体一样。”

大殿内安静得出奇,只有缅人慌乱的喘息声。接着,他猛地连连磕头,语气急迫:“敏加拉!是他!是他撺掇陛下...不,莽逆谋害万岁爷的!”

他又指向另一名跪着的缅人,“梭达!他也参与了!”

“罗延!你看什么!你也是!”他最后转向一名神情复杂的缅人。

在场的大多数人并不懂汉话,困惑地望着前方的人群。

然而,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刀光再度闪烁,头颅应声而落,血如泉涌。

“这些愤怒的复仇者,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敢放过一个。”

陈安德的身影出现在李定国旁边,眼中透露出一丝冷酷,心中清楚,这一场“清洗”不可能有任何宽容。

就算是那些反对莽白、投诚的人,在背叛的阴影下,依旧难逃这场大屠杀。

就在此时,一个愤怒的声音猛地打破了空气的凝重:“苏瓦纳!你血口喷人!”

众人循声望去,苏瓦纳愤怒的脸庞出现在人群中,他指责着那个刚才揭发他的缅人。

“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当时是想毒死明廷的那些人!”

吴三省冷冷地凝视着苏瓦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哦?真的吗?”他缓缓走近,手中的刀映出了惨白的光泽。

“不!不是我的主意!”苏瓦纳急得语无伦次,“我只...我只是想让他们死得快一点……”

话音未落,刀锋轻触脖颈,头颅应声落地。

吴三省摇了摇头,“唉,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转向众人,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都杀了吧。”

话音一落,亲兵们迅速行动,场中再度响起了刀刃劈砍的声音,而他则紧追着李定国向大殿中走去。

在大殿的中央,李定国与杨清琮、陈安德已经等候多时。李定国神情凝重,目光深邃,仿佛透过这座宫殿看见了未来的命运。

“有无辜者吗?”李定国见到吴三省进来,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

“大概是没有。”吴三省低声回应。

“好了,如今既然莽氏已除,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李定国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看向在座的每个人,试图从他们的眼神中寻找到答案。

“自然是占据缅甸,准备北上收复失地。”吴三省的回答毫不犹豫,眼神锐利如刀。

杨清琮却微微摇头,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不妥。我还是坚持之间的计划,避开吴三桂,前往旧港发展,避免与他直接接触。”

“为何?”吴三省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因为我怕吴三桂养寇自重,反而被清廷倚重。”杨清琮的声音低沉,“而且,他先前已经兵临阿瓦城下了一次。如果他知道晋王在此,必然会卷土重来,而且势必比前次更为凶猛。”

“也是,若不是吴三桂,我们此次破城也不会如此顺利。”李定国皱起眉头,“那这片土地怎么办?难道全都送给那暹罗王?”

陈安德插话道:“不如再和他谈判,除了兰纳之外,将与吴三桂接壤的地方交给他,剩下的归我们。”

杨清琮顿了顿,又说道:“我认为,统治这里极为困难。我们汉人少,土人又愚笨,根本无法委以重任,进而无法驱逐鞑虏。而若是前往旧港,我们可以借满清的迁界令吸纳南洋汉人,提升势力。”

“那在此地扶持傀儡如何?”吴三省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说实话,我不再相信这些土人了。”陈安德的声音低沉,眼中带着悲哀。

“即使那些弃暗投明的也不能信任吗?我听郑文远他们所说,这些人在诛杀莽逆一战上也立了不小的功劳。”吴三省不解地问。

“很难说。”陈安德深深叹息,“他们真正效忠的还是莽达,而那莽达也曾动过出卖先帝的心思。”

“这帮狗娘养的!”吴三省咒骂一声,狠狠地砸了一下墙壁。

李定国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就请扶公扶纲过来接管这里,明面上立个傀儡。至于那些僧侣,又该如何处理呢?如果过激,必会影响我们和暹罗的关系,如今我们的力量并不足以和他们翻脸,更何况他们如今对我等也十分友善。”

杨清琮点点头:“立傀儡是条良策,另外,我们可以让扶公收纳聪明的土人,用他们来为我们挖矿,然后在矿上逐渐渗透他们的信仰,至于其他僧侣,先让他们出出血吧。”

李定国望着窗外的阳光,陷入了深思。“这些铁矿和煤矿,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杨清琮坚信道:“相信我,能。”

李定国轻轻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即便没有你所说的炮铳,也能打造些兵甲。我们先将莽氏这些年搜刮的财宝找到,给将士们论功行赏。”

“然后等到暹罗王的使者和扶公来时,我们便启程收复旧港!” 第三十二章 李家坡 “晋殿下,您试试这刀?这是我们这些天新锻出来的。已经改良了数次。”

杨清琮示意严守承将一柄未加装饰的长刀递给李定国。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

李定国接过刀,手指轻轻抚过刀脊,然后用指关节轻敲,仿佛在感受它的灵魂。

“退后些。”李定国对杨清琮和严守承示意道,然后手腕轻抖,刀锋在空中划出弦月般的弧线。

三丈外的芭蕉树突然齐腰而断,断面渗出乳白色汁液。他收刀入鞘时,刀鞘内壁传来细微刮擦声——终究比不得云南乌蒙山的百年铁木。

“不错,”李定国收刀入鞘,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虽不及我的佩刀,但若能大量锻造,足以组建一支精兵。”

严守承挠了挠头,苦笑道:“这里没什么好铁匠,暹罗和缅甸的那些土人铁匠又……不过我们已经改进了许多,也教出了几个聪明徒弟。今日这批大概能打出近百柄刀,但是至于甲胄,难度就有些大了,打出五副就顶天了。”

李定国闻言,反而有几分惊喜:“如此甚好,这才不及半年,就如此成就!圣子和道长果然是天授之才啊!”

“晋王过奖了,杨圣子才是真的天授啊,我只是给他提了些小小的意见。”

严守承一边推辞着李定国的称赞,一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随手丢进嘴里嚼了嚼,“这地方的湿气太重,我的丹药都受潮了。”

杨清琮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严道长,你这丹药再吃下去,怕是要把自己炼成仙了,然后去我来时的地方。”

严守承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这可是我改良的避瘴丹,要不是有它,你们早被这南洋的瘴气放倒了,不过你们带来的那棵树果真神奇。”

“这丹还有你们带来的避瘴树果真能防着瘴气和这里的蚊虫,不过话说回来,这次锻的钢能否造你所说的铳炮呢?”,李定国又问道。

杨清琮摇了摇头,略显尴尬:“还差不少,钢若不过关,铳炮容易炸膛,那样的话只会对自己的人造成杀伤。不过藤甲倒是编出了不少,和这次锻的刀枪一起,大约能装备百余人。”

“好,”李定国拍了拍刀鞘,“等这批出来,让朱昌茂给扶公和吴三省送去。不过还是尽快造出火炮吧,不然这漫长的海岸线,让我们没有办法和洋人翻脸。”

“晋殿下,郑氏那里可有联系吗?”,相比于陆军的装备,水军才是杨清琮等人此时最为薄弱的地方。现如今,除了归顺的汉人海盗外,他们只能简单地造出几艘用于运输的小船,完全无法达到水军、甚至海军的要求。

李定国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只能希望前些日子出发的殿邦公能为我们带来喜讯了。”

在灭掉缅甸莽氏政权后,吴三省与扶纲被留下分别主持缅甸的军政,为杨清琮和李定国他们提供采矿与伐木的劳动力。

而作为P社老玩家,杨清琮清楚地知道东南亚的矿产分布,精准地用火药开了几个大矿。

由于担心自己会吸引清廷和吴三桂的注意,李定国则选择隐去姓名,跟随杨清琮继续向南前行,相比于靠近中原的缅甸,他们在东南亚的行动就顺畅了许多,沿途也顺手灭掉了几个不长眼的土著政权。

然而,眼下的他们,在这里最大的威胁则是来自西方,那些来自欧洲的殖民者已经在这里深耕了百余年,也自有些根基,相较于那些本地的土著部落,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虽然在十六世纪后期,葡萄牙王国的殖民帝国由于海外政府的贪污和贿赂公行,加上葡萄牙本身国小民寡,不论在人力和财力上皆无法负担庞大的海外事业,而逐渐走向衰弱。

但取而代之的并不是本土势力,而是同样来自西方的荷兰人。

原先的旧港府邸和马六甲城已经被荷兰殖民者占领,但荷兰人对其作为贸易中心并不感兴趣,使得作为地区治理中心的地位渐渐被印尼的巴达维亚取代,马六甲的商业地位也因此消失。

即便如此,此时的马六甲城防,远不是杨清琮他们现在的力量所能攻下的,并长期占据的。

于是他们选择了绕道东南,继续南下,来到后世被称为新加坡,此时还被叫做淡马锡的地方。

出于某种恶趣味,杨清琮坚持将这片土地命名为“李家坡”。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他舍不得李定国的名号,又恐“晋王”之名树大招风的折中之举。

当然,杨清琮和李定国自是不会将大明故地交给那些红毛番的,尤其是在他们打算巩固在东南亚的影响力时。而且对于那些殖民者而言,他们也不会接受身边出现一个新的势力来和他们争夺利益。

于是,杨清琮和维日昂神父,借助西班牙和荷兰殖民者在这里传播了百年的天主信仰,试图策反一些皈依的土著。而李定国和南明的遗臣则是联络城中的汉人势力,一时间也略有成效。

暹罗的那莱王则成了他们最重要的盟友。

或许是出于对中原的敬畏,又或是为了平衡国内势力,那莱王不仅提供了粮食,还请求李定国训练暹罗军队。

在这过程中,杨清琮与维日昂神父也试图动摇暹罗贵族的佛教信仰,却收效甚微。

夜幕渐沉,杨清琮走出李定国的住所,思索着眼下的局势,一边向沙滩走去。海风拂面,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那一瞬间,他几乎恍若回到了前世那个悠闲的度假胜地,心境顿时放松了几分。

但就在他脱下外衣,准备跃入海中时,突然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划破了宁静的空气,回荡在空中。

“敌袭!”

杨清琮猛然回头,眼睛瞬间收紧。只见海平面上,几支舰队正缓缓逼近。帆影如林,炮口森然,荷兰人的旗帜在夕阳下格外刺眼,金黄的旗帜在狂风中飘扬,象征着不容忽视的威胁。 第三十三章 残寇 “狗屎!这里怎么多了这么多明人!”

潮湿的海风裹挟着硝烟气息扑面而来,雅阁比·卡乌的三角帽檐下渗出汗珠。他望着岸上腾起的黑烟,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

三个月前在热兰遮城的溃败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自尊——那些该死的明人居然用火船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旗舰,而此时他的眼前正出现了一个明人聚落。

作为无敌的荷兰海军的长官,他这些天的心情一直很糟糕,需要找一个地方宣泄,而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汉人聚落正是一个绝佳的目标。

“让这些野蛮人见识真正的炮击!“,简单观察后发现那里并无象征着势力所属的旗帜,卡乌抽出佩剑劈向虚空,炮窗里顿时喷出十数道火舌。

木制望楼在雷鸣般的炮声中轰然倒塌,惊起的白鹭群如同破碎的云絮掠过天际。

他满意地看到十几个汉人农夫踉跄着逃向雨林,粗布衣摆上沾着斑斑血迹。

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像样的反击后,卡乌便对这个据点有了大致的判断——只是一个简单的汉人聚落,一个因为无法接受满清的统治,而来到南洋的汉人聚集地。

在确定了这一点后,他便命令船只靠岸,准备剿灭这一据点,留下一艘作为接应。

但是,作为战败的士兵,都渴望一场碾压式的胜利来鼓舞士气,于是,除了伤兵之外,都选择了下船来通过屠杀来宣泄怒火。

而远处传来的号角声也鼓舞着他们的士气,拖着火枪追赶着几个还算壮硕的汉人,追逐着他们逃进雨林,享受着捕猎的快感。

但卡乌没有注意到,那些看似慌不择路的逃亡者始终保持着诡异的队形。当最后一个荷兰火枪手的身影消失在墨绿色的林海边缘,一杆褪色的“李“字旗突然在礁石后扬起。

“收网。“李定国放下单筒望远镜,铁甲下的丝绸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这位曾让清军闻风丧胆的晋王此刻正伏在榕树虬结的气根之间,数十名身着藤甲的前明锦衣卫像蜥蜴般贴地潜行。

他们口中含着的吹箭筒泛着幽蓝的光——那是见血封喉的箭毒木汁液。

密林突然活了。

当第一声惨叫划破雨林的寂静时,卡乌的副官范德萨正踩中伪装成落叶的竹签阵。

这个来自阿姆斯特丹的年轻人跪倒在地,看着穿透鹿皮靴的尖锐竹片,突然想起家乡风车磨坊里那些削麦秆的铡刀。还没等他拔出佩剑,三支毒箭已钉入他的咽喉。

“圆形防御!“卡乌的吼声在藤蔓交织的穹顶下回荡。

但训练有素的荷兰士兵发现,他们赖以生存的排枪战术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那些神出鬼没的袭击者总能在硝烟散尽前消失无踪。

更可怕的是,潮湿的空气中漂浮着某种辛辣的粉末,让火绳枪的哑火率陡然升高。

与此同时,在暗礁密布的海湾处,十二艘舢板正借着退潮的浪涌悄然逼近。杨清琮抹了把脸上的盐渍,腰间刚打出来的刀与胸前的镀银十字架同时叮当作响。

“我们此行尽可能地夺取他们的船,以增强我们的实力。”,杨清琮向依附他们的海盗头子破浪余交代道。

“好。”,破浪余正是原先护送陈安德的海盗,面对杨清琮的提议,他表示了认同。

“但尽可能地不要损失弟兄。为了这些破船,不值得。”,杨清琮又补充道。

“不过圣子,您和神父也去吗?”,破浪余向还跟随他们的杨清琮问到。

“去,我做先锋!”,杨清琮试图通过身先士卒来建立威信。

“好壮士!”,这个满脸刀疤的海盗头子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门牙。他打了个唿哨,二十几个赤膊汉子立刻咬住短刀跃入海中,像一群嗜血的旗鱼般游向最近的荷兰快艇。

当第一架绳钩扣住“海鹰号“的船舷时,瞭望塔上的哨兵正在打盹。一支弩箭精准地穿过他的右眼,尸体坠落的闷响被浪涛声完美掩盖。

随后杨清琮率先攀上缆绳,日光在他手中的刀上流淌成一道银河。甲板下的荷兰水手还没来得及点燃火炮引信,就被破浪余的鱼叉钉在了炮架上。

“降帆!转舵!“杨清琮略带稚嫩的吼声在血腥的甲板上回荡。

他看到不远处“泰伯德号“的侧舷炮窗正在转动,立即抓起一面荷兰旗疯狂挥舞。

这个大胆的欺骗为夺取第二艘船争取了宝贵时间,直到愤怒的卡乌发现中计,海面上已经漂满了燃烧的帆索碎屑。

当朝阳刺破晨雾时,七艘缴获的荷兰战舰正在涨潮中调转炮口。

李定国站在主桅的瞭望台上,望着仓皇逃窜的两艘敌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那是永历帝赐予的御用品。

而在他脚下,幸存的荷兰俘虏正被押往底舱,某个金发军官突然用生硬的官话喊道:“你们是谁!你们根本不是什么一般的海盗!“

晋王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反问道:“那你们又是谁?为何又要无故攻击我等?”

而此时成功夺下船只的杨清琮和维日昂神父也已经赶来,面对着不肯说话的降兵,拿出了一份合约递给了李定国。

“他们是原先占据鸡笼岛的荷兰人,现被郑公率水师驱逐,进而撤到了我们这里。”,杨清琮对看不懂外语的李定国解释道。

“看来延平王他们也转战南洋了啊。”,听到这一消息,李定国不禁感慨道。

然后对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荷兰俘虏笑着说道:“我自认用兵不在延平王之下,败于我手,也并不稀奇。”

而在李定国说这些话的同时,杨清琮也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我们占据坡坡这么容易,原来是荷兰人的主力都被调往了鸡笼那边。”

然后,他也想明白了什么,向李定国说道:“晋王,刚才不小心放跑了两艘船,未来我们可能要遭受来自荷兰人的侵扰了,他们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我还不如延平王了吗?” 第三十四章 王薨 李家坡的夕阳渐渐低垂,天边泛起了一抹金黄,染红了海面。然而,海风却带着浓重的咸腥与血腥味,仿佛那些刚刚过去的战斗仍未远去,依然在空气中弥漫着残余的痛苦与绝望。

自从几个月前的登陆战后,荷兰人有些被激怒,纠集着附近的土著部落,对他们发动了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然而,由于这些土著部落大多并未经过严苛的军事训练,只会凭着嗷嗷叫声冲上前来,在身经百战的李定国眼中,他们的进攻跟送死并无太大区别。

尽管如此,他也不禁感到疲惫。虽然这些土著部落疯狂的进攻虽然容易被化解,但次数一多,战士们的体力与士气便逐渐受到消耗。

更为棘手的是,每当土著部落发动攻势时,荷兰的精锐部队也总会悄然现身,那些配备精良的火器与严密的战术,构成了对他们真正的威胁。

虽然李定国凭借自己对瘴气、湿地等地利的精准运用,利用自然环境设下了不少伏击,缴获了不少荷兰人的装备,成功将他们驱逐出了马来半岛,但面对荷兰的海军力量,他们仍然难以撼动那股来自海上的威胁。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和麾下的士兵们在战斗中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在又一次驱逐荷兰人、彻底灭掉柔佛之后,他依然与严守承、杨清琮一起,频繁巡视着新装备的进度,确保军队的战力能够进一步提升。同时,他们也在不断商讨着接下来的计划,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挑战。

然而,今天的气氛与以往不同,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沉重的预兆。

就在李定国与杨清琮讨论着前方战局时,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忽然冲破了门口的宁静,像是一只扑入天空的黑鹰,瞬间打破了这片沉寂。

“晋王殿下,延平王薨了!”陈安德久违的声音穿透四周的风声,沉重且焦虑,仿佛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的涟漪。他一进李定国的住所,便不曾停顿,直接报出了这个噩耗。

李定国愣了一下,瞬间从座位上站起,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为何?如果我没记错,延平王比我小上一岁,他怎会突然去世?”

陈安德苦涩一笑,神色中带着几分无奈,“我也不知,未曾见到延平王殿下。我只是在吕宋停留了些时日,等到我返回时,才得知这个消息。”他说话时,语气有些低沉,似乎在回忆起自己在吕宋时的种种。

“西班牙人……”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整理自己内心的混乱与痛苦,“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对我们汉人发动了屠杀。我前些日子便在那里组织汉人反抗与逃亡,也带回来了一些幸存者。延平王的死,或许与此有关。”

这一句话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进了李定国的心湖,激起了波澜。

李定国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眼中闪过一抹锋利的光芒,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场更大的风暴。他略一沉默,思绪纷乱之间,目光转向杨清琮。

“圣子,难道这南洋真没有我们汉人的立足之地吗?”陈安德的眼中带着迷茫,嘴唇微微颤抖,话语中难掩愤怒与无奈。

而营帐外,那些准备下船的幸存者们,个个面色苍白,眼中透着深深的恐惧。对于这些在吕宋生死之间徘徊的汉人来说,南洋成了一个远离家园的陌生地,生存变得越发艰难。

杨清琮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那笑容中带着些许嘲弄,但语气却依然平稳且充满力量:“立足之地,难道不是打出来的吗?”

他的话如同刀锋一般犀利,“我们难道依靠他人的施舍来自足?这世间,自古以来便只有通过血与火的洗礼,才能拥有真正的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自己知道的那些历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然后,他继续说道:“从尧舜,再到大明,哪一块土地不是我们用铁与血打下来的?秦皇汉武,哪一块疆土是通过祈求与乞怜得来的?”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震耳的鼓声,激励着每个人心中的斗志。陈安德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似乎对于眼前的局势已有了新的觉悟。

“是要打出来,最近我们已经将马来半岛上的荷兰人驱逐了。”李定国疲惫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虑。虽然他的眼神依旧坚定,但他面上的疲惫却显得异常明显。

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是,那些荷兰人的强处在海上,他们的海军装备精良,火力远超我们,虽然我们多次在陆地上与他们交锋,击退了不少,但他们依旧坚守在海上,难以真正摧毁他们。”

他微微垂下眼睑,眼中透露出一种隐忍的力量,那是一种来自内心的强烈决心与愁虑。

李定国很清楚,这样的僵局若不打破,他们的力量将永远无法真正壮大,南洋的未来也将始终被困在这片茫茫海域之中。

杨清琮听罢,眉头微微一皱,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显然这个问题也困扰了他许久。

虽然他们已将荷兰人从马来半岛驱逐至对岸,但由于海军的装备差距,他们依旧无法利用海运进行后续的资源补给与兵力调动,这大大减缓了他们的发展速度。

若不能彻底消除荷兰人的威胁,他们所面临的困境只会更加艰难。几秒钟的沉默,像是无形的枷锁将每个人的心压得愈发沉重。

在那片刻的停顿中,杨清琮忽然开口,说出了他这些日子里出现的想法,打破了这片压抑的空气:“晋王,神父,陈公,我准备前往泰西,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这句话如同一阵晴天霹雳,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安德和维日昂对视了一眼,随即双双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确定吗?”陈安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作为往返过泰西的人,他显然知道其中的艰难和危险。

然后他忧虑地说道,“这一路的车船颠簸不止,常常会有人因为病痛或者海上风暴死在路上。你真的打算冒这个险吗?”

从泰西过来的维日昂也紧随其后说道:“是啊,圣子,这样的决定太过冒险了。而且这一路上,风浪大得惊人,你要带上大批人马去,岂不等于送死?”

杨清琮看了两人一眼,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去吧,此行不会带太多人。”

然后他看向了维日昂,“神父,您的祖国法兰西,此刻应该正在与西班牙开战。如果我能借助太阳王的力量,彻底消除西班牙与荷兰的威胁,或许南洋的格局就能发生改变。”

维日昂愣住了,显然对杨清琮提到的“太阳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此时路易十四还没有与这个称号绑定:“太阳王?是谁?”

杨清琮微微一笑,回答道,“现在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

维日昂眉头一挑“哦,原来是他。那你打算如何与他合作?”

杨清琮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如果能够助法兰西灭掉西班牙,甚至一统泰西,我相信以他的野心会愿意与我们合作。失去了来自泰西的援助,南洋的荷兰和西班牙殖民地便会不堪一击,进而稳固我们的后方。”

维日昂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渐渐展现出一丝赞同的光芒,他接着问道:“就像秦灭六国一样吗?”

但随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显然知道,这样的合作充满了风险,但也暗含着无尽的可能性。

最终,他语气稍微有些严肃地说道:“你真的不怕去泰西,被教廷审判吗?就像你曾提到的那个故事一样。”

杨清琮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坚定的光芒,“他们只是主的仆人,审判也是我们去审判他们。这个我自有判断。不然,若一直这样,我们无法真正立足南洋,无法为我们争取真正的未来。”

听到这些话,李定国沉默了片刻,他深深地看了杨清琮一眼,眼神复杂且深沉。

最后,他开口说道:“好吧,如果你决意要去,我便支持你。把润兴也带上吧,他替我出使。如果真如你所言,南洋终究会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李定国对泰西并无过多的了解,但也将他的幼子派出,展示了自己的诚意。

“多谢晋王。”杨清琮深深一鞠躬,“在这最后几天里,我也会把这些炼铁和制造枪械的技术传授给您和严守承,后续的工作就交给他接替。”

就在这时,李定国的目光透过窗外,望向远处的海面,似乎看见了浩瀚的大海在等待着某个时代的到来。他喃喃自语道:“等你们回来,说不定我也已经灭了这些荷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