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法开始,肝成儒道圣人》 第1章 沈言(求追读) 沈叔公死了。

老头活着的时候脾气很臭,总是喜欢发恶声、出恶气,死了自然也无人问津。

倒是他那个读书人的侄孙——

沈言。

发丧的时候太过伤心,连着哭晕过去七次,搞得大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于是一时称孝。

......

夜。

沈家老屋。

庭院中小雨淅淅沥沥,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间钻进来,吹熄了那一点微茫的烛火。

陡然间。

沈言自昏迷中醒来!

睁开眼,下意识瑟缩一下的同时,只觉得一时之间,后脑生疼,头痛欲裂!

不经意地低头,自身穿着的那件白麻布衣上,血点斑驳。

......这是哪?

碎片化的记忆随即如潮水一般,纷至沓来。

很快他就有所明悟:

自己穿越了。

这里是大盛朝,西南边陲之地。

修文府,龙场县,城外南郊六、七里,一处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

当地人称六里村。

“前世在深山里,遇到塌方,被困了这么久......这一世,竟然直接来到山外了?”

回忆起前尘往事,沈言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支撑起身体。

脑袋却愈发昏沉。

脑后传来的刺痛感一阵疼过了一阵......

信手抚摸。

借着浑浊的月光,五指在双眼前面摊开来,其上血迹暗沉。

“艹!”

沈言的舌尖抵住上牙膛,迸发出一个响亮的音节。

这一世。

自己竟也惨遭毒手!

他眯了一下眼睛,回忆起这一世,自己十七年人生里的种种记忆。

原身失怙失恃,父母皆亡于时疫。

自幼时起,便由一位沈家叔公抚育。

沈叔公脾气极坏,却是个有眼见的人。

仅凭一己之力,辛苦耕种,再加上不时进山狩猎,老爷子养活这一老一少的同时,还真有余力,把沈言送到邻乡郭塾师处,开蒙,读书,一读就是好几年!

单是每年束脩钱,就花了三千五百文。

沈家有二亩薄田,就在六里村外,黑水河畔。

在老人日日耕耘,精心打理下,收成原是不错。

怎奈何。

这一年是大盛朝,成皇十四年。

西南,水灾,蝗灾。

耕地颗粒无收,山林中的野兽也难觅踪迹。

沈叔公无计可施,只能把自家土地,抵押给本县知名的大户赵老爷,换来银钱救命。

当日立下的契约,白纸黑字,“活当”二字,写得清清楚楚。

随后一载,沈叔公接连进山,筹措到一笔银钱。

老人迫不及待地去了赵老爷府邸。

临出门前,还曾兴冲冲地说:

若是赎田顺利,就打一壶烧刀子,再买他半斤猪头肉。

可再被抬回来的。

却是叔公那具皱纹深深、胡须灰暗,面色青白,表情狰狞至极,却又看不出一丝外伤的尸体。

回忆不时恍惚——

沈言的呼吸稍有停滞。

右手用力握拳。

再然后。

五十天守孝期满当日,下午。

曾经带赵老爷上门过继田地的,同村泼皮赖安定,这次直接一个人破门而入。

先是三拳两脚,把沈言打倒在地。

紧接着洋洋得意,勒索财物不成,索性心生恶念,直接在屋子里大肆搜刮一番,抢走了沈叔公仅有的一点积蓄——三两三钱散碎银!

临出门前,还不忘在沈言的后脑再补上一击。

以做一了百了。

不错!

事情就是如此!

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里好似刀割,沈言却也不皱下眉,只是混合着满腔的心火恶气,缓缓吐出!

沈叔公的死,必有蹊跷。

一个经年耕种,甚至还曾进山射杀熊虎的老山民,素来身体康泰,无疾无病。

早不出事。

晚不出事。

如何就在去赵老爷府上赎田后不久,就突生恶疾,暴病横死?

还有那赖安定......

光天化日,入室抢劫!

还要在后脑上多补一棍......

此举与谋财害命何异?

分明就是杀人!

要不是原身被他一棍子敲下去,直接一命呜呼,哪有自己穿越的机会?

一念至此——

沈言的嘴角边,挂起一丝淡淡讥讽的轻薄笑意。

赵老爷贪欲熏心。

赖安定穷凶极恶。

既然我穿越而来,侥幸不死,那这笔账,咱们还要好好再算一算!

不过......

“既然变成了起点标准家庭......”

我有金手指么?

众所周知,穿越者不能没有金手指。

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

对吧?

自我调侃了一句后,沈言忽地皱下眉:

我的身体素质,似乎不太好啊!

试探性地绷起手臂肌肉,捏一捏,入手只觉得软绵绵,毫无力道可言。

一鼓作气挺直腰背,呼吸更是没来由的阵阵不畅。

“这也太虚了!”

他无奈暗骂。

原身读书九载。

也曾开蒙,圣人之言浸润肺腑。

结果今日便被人给三拳放倒,毫无还手之力。

这倒与他对个穷书生的印象相符。

不过。

世人眼中的儒家学子,可绝不是这般孱弱模样!

事实上,沈言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此方世界。

大盛朝立国一百余年,定鼎天下的气运,早不足以镇压那庞大的疆域。

庙堂之上,腥风血雨。

乡野之间,妖鬼蛰伏。

国乱岁凶,四方扰攘。

而居中维持,不使世道生乱的。

正是中枢地方,科举出身的官员,与无数皓首穷经的儒家学士。

治经典,积才气,养浩然,言出法随......

有种种不可思议手段的儒家学士,可并非什么虚无缥缈的传说。

反倒是真切存在,并能以自身才气,庇护各地府县,使其不至于在妖鬼袭扰之下,变成一地瓦砾。

在这人世间,纵然有武者,有佛,有道,可能安这座天下的,终究还是儒家读书人。

话虽如此。

可读书人与读书人之间,亦有差距,不可同日而语。

像他沈言,全无功名,连童生试都不曾考过,区区一介白身。

若是能考取举人。

不,哪怕仅考一个秀才的功名。

那自身地位,也将骤然跃升。

所谓商贾出身的赵老爷,泼皮无赖的赖安定,还如何敢再欺压自家?

更不用说,真到那时。

自己多半也儒道修行有成,超凡脱俗,这些人又岂是对手?

读书,读书!

沈言心中感慨,一抬头:

却正赶上了晨光熹微,天色放亮,原来一夜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

而随着他将头颅扬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朝阳好像有所感应般的,自东边的苍黑群山中跃起。

村舍间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心情格外激荡。

接连急促呼吸了数次,收束住自己心中奔腾的心猿意马,沈言这才使念头回转,又将注意力归附到自身前路上来:

一定要科举!

一定要读书!

......

“咕~”

一定是饿了。

望着六里村中,四处升起的炊烟,沈言无奈,只能揉搓几下,空空如也的肠胃。

读书人的一天,从挨饿开始。

“唉,精神食粮也不能真当饭吃......我现在就开始怀念穿越前,啤酒火锅小烧烤了。”

沈言自嘲般笑笑。

片刻后,他收拢了家中的最后一点粮食——其实也就几根野菜,一小捧麦子,给自己煮了锅没什么味道的麦粥。

“得先想个法子,活下去。”

眼下,家中连一文钱,一粒米都没有。

既然已经沦落到饥寒交迫了。

那再怎么渴望读书,改变自身命运,也得提前填饱肚子不是?

做任何事情前,总要先安身立命!

盯着不远处,桌案上陈列的文房四宝,沈言若有所思。

......

清晨。

龙场县。

沈言越过几名行人,急匆匆赶路。

年关刚过,冬日天寒,昨夜又下了场冷雨。

少年紧了紧身上夹棉絮的粗布直裾单衣,耳畔还回荡着鼓楼上叮叮铛铛的风铎声。

日头渐起。

南街上,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抄书铺”。

屋檐一角挂着的牌匾上,五个黑色大字,书写出其“名讳”——集贤堂书坊。

沈言驻足。

向堂舍内,摇椅上,打着盹的老学究作揖道:

“见过孙老先生。”

抄书铺里,胡须花白的老人眯了眯眼:

“是小沈啊。

“可是要买什么书?”

这位孙老掌柜,早在三十出头,考中童生那年,便与沈叔公相识,难得交情不恶。

沈言也不多客套:

“并非买书,而是想求孙老给我一份工作,谋个生路。”

“这......”

老人微怔,婉拒道:

“我这铺子杂活不多。”

“孙老,可还要人抄书?”

“自是要的。”

孙老掌柜摇摇头,目光悠远,不知想起了什么。

随即,他将一副纸笔推过来:

“也罢,我那孙子若然活着,也该有你这般大了。来,你帮我写一封私信,权且看看你的文字如何?”

“好。”

沈言当即颔首。

他将信纸摊开,毛笔蘸墨。

听对面老人简单叙述过内容后,回忆着原身所学,种种运笔手法。

沈言在白纸上写下第一列文字:

“敬启者,见字如面。”

须臾间。

变故突生。

沈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的脑中识海内,一方古朴玺印翻腾,其上交织着沛莫能御的浩然清气。

眉心灼烈,似遇火烧!

炽热。

滚烫。

与此同时,沈言的视线里,虚空中仿佛有水沸腾起来。

几行墨色小字,在他眼前徐徐晕染开:

【技艺:书法(入门)】

【进度:(54/200)】

【效用:工于楷书,能写馆阁体,下笔有力,入木三分。】

......

(新人第一次写小说,新书期日6000,上架日万,量大管饱良心粮草,真诚求每日追读,提前谢过列位读者老爷了!) 第2章 书法突破,笔走龙蛇 这就是,我的金手指?

惊喜交加之下,沈言右手的手指根根用力,捏紧笔杆。

穿越之前,他还是个眼眸清澈、大脑空旷的大学生。

只不过在外出旅游时,出于兴趣,参拜了一次王文成公祠堂,还意外捡到一枚造型古朴的石质玺印。

随后在去往阳明洞的路上。

突遭大雨,山体滑坡!

他也被裹挟在泥石流中,失去意识。

没曾想......这枚捡来的玺印,竟也和自己一起穿了过来。

怀着点忐忑心情。

沈言不无好奇地,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玺印上。

下一刻,他便听到,有无数古代先贤的声音,恢宏浩荡。

在他的耳侧,低声颂念: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格物致知!”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

他的意识瞬时涣散。

十几次呼吸后,方才清醒过来。

这金手指,果然来历不凡!

沈言在心中默叹。

“小沈,怎么停笔了?

“莫非身体不适,还是有什么问题?”

见眼前的少年停笔,孙老掌柜皱了皱眉,低声询问。

“并无他事。”

沈言回过神来,摇头的同时,随意找了个借口:

“不过是思考下遣词造句,而已。”

说着,他不再迟疑,运笔如飞。

稍过片刻。

提笔在信纸左侧,写完最后一句,“余容后禀,擅自珍摄”后,沈言将手中长毫置于笔架,又把信纸上的墨迹吹干,随即恭敬递出。

“还请孙老先生预览。”

“……”

“嗯……不坏,不坏!”

老人端详着,捻了捻胡须,笑眯眯道:

“你既然有这个造诣,总归是能有个活儿干。”

......

少顷。

沈言端座于抄书铺,临街的桌案后。

将毛笔,书卷,砚台,墨锭,镇纸等,在自己面前,依次排开。

他旋即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从抄书铺得了份提笔“捉刀”的工作,即便收入不多,也总不至于再饿死了吧?

这样想着,这位白身书生心神稍安。

把几卷孙老先生交给他,有待抄录的书册堆在案上。

沈言目光灼灼。

此刻无人注视,也终于可以,仔细研究下自身金手指了!

抬眼望去:

【技艺:书法(入门)】

【进度:(55/200)】

书法已然入门一小段距离,这必不是自己这个穿越者该有的水平,多半是原主,读书九载,遗留下了恩泽......托着下巴,沈言做出了判断。

随即,他的眉梢微微上挑:

“进度比之前......增加了1点。”

看眼面板,沈言在心中思忖。

“应是我刚刚写了那封信的缘故。”

这样一来,只要我执笔不停,继续练字,那书法技艺的水平,就会持续提高?

少年若有所思地提笔,蘸点墨汁。

当他在一面空白书页上,又抄下一百多字后,眉心识海内玺印轻颤,墨色面板上的文字果不其然,发生变化:

【进度:(56/200)】

只要练习,必有收获?

好家伙,就是一个“肝”字啊!

沈言下意识地一拍大腿。

啊,疼。

不过,少年咧下嘴,心中犹然欣喜不已。

穿越之前,他虽只是个大学生,没经历社会的毒打,可也知道,学技能有多不容易。

穷年累月,没有寸进,本就寻常。

现在有这样一个“肝”技能的面板辅助,又是何等的幸运!

一念至此。

沈言收起杂念,端正手腕,开始一笔一划,用心抄书。

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落笔,只要少年全神贯注,以心力推动,专注于书写——

往往每写出百来字,进度就会涨些。

也会于内心深处,给予他更多书法的经验和体悟!

点滴经验如涓涓细流,滋养身心。

沈言的脑海中,不时有灵感迸发,就恰似春草萌芽。

笔下文字,也愈发规整!

......

傍晚时分。

夕阳西垂,晚霞笼罩。

沈言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臂膀。

过程中虽不觉得,可一但停笔,便能发现,抄书也是桩辛苦事!

就以他手中这本,《杨文贞公文选集》为例。

这是本朝一位殿阁大学士所撰,内容囊括了这位旷世大儒,数十年间,游历四方、入朝主政、修水利、治民生、荡群魔、斩大妖等一系列事迹,也收录了其许多文章。

沈言边抄边读,颇感钦佩。

可落回到纸面上,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这套书,有足足二十五卷!

沈言抄的是首卷,上百页纸,共万余言。

抄写的时候,务须全程使用四平八稳的馆阁体。

字型大小不能有变化,排版需对仗整齐。

更重要的是,写出的小楷,还必须得清晰,美观,不能有一个错字、漏字,更不许涂改!

一但出错,整页纸便都要废掉,重新来过。

整日下来。

沈言只抄录完三千多字,勉强三分之一。

这样一卷书,他要抄上三四日,才堪称功行圆满。

可拿给抄书铺的孙老掌柜,也不过才得钱区区二百文。

一份润笔钱,也挣得不易!

然而。

这并非是他最大的收获!

沈言向昏昏欲睡的孙老先生辞行时,依旧眸光莹然,笑容不减。

在他的视线中:

【技艺:书法(入门)】

【进度:(87/200)】

随着面板进度一闪而逝,少年轻笑:

这才只是第一天而已。

只要日复一日地抄书,写字,那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必然可以,成为这龙场县境内,读书人中的书法第一!

据说精通文墨的刀笔吏、抄书匠,一天就能抄完一册万言书。

等自身书法进度突破,不知道可不可以?

......

回程途中。

拿着从孙老先生那里,预支来的二百文,沈言去了趟集市。

冬日粮贵。

龙场县夹在几座大山中间,又紧挨一条黑水河,原本物产丰富。

可连年歉收,当地的贫苦人家,想吃糠咽菜都并不容易。

又逢冬日,万物肃杀。

更没有鲜活的野物鱼虾可吃。

沈言咬牙,只买了够吃十几日的陈麦和酱菜,一下子,就把新得的这二百钱给花去大半!

“龙场居,也大不易啊!”

他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

......

之后三日,沈言自清晨起,便要去集贤堂书坊抄书。

第四日中午。

抄书铺。

“书法的进度,肝得差不多了。”

沈言无声咕哝着,挥笔抄下某篇针砭时弊文章的最后一句。

他现在抄的,已然是《杨文贞公文选集》的第二卷。

这卷字数少些,大略还只剩下二、三千字。

也不知道,书法进度一但有所突破,能不能在今日把这卷书抄完?

而就在少年笔耕不辍时——

“两位先生,这块儿能不能,帮我写个信?”

抬起头。

映入沈言眼帘的,是位粗手粗脚、力工装束的中年汉子,言语间,表情多少有些拘谨。

“孙老?”

“唔!”

摇椅上的老学究,连眼睛都不曾睁开一下:

“你来写好了,按规矩,一封十文,都归你。”

还有这种好事?

沈言失笑:

“学生却之不恭。”

转过身来,他将信纸铺开,笔墨备好,面向那位求人代写书信的力工:

“足下要写什么内容?多少字数?”

“多少字都行。”

中年汉子一时紧张,断断续续地开口:

“就是写给我爹,报平安,活着到了这边,得跟给他老人家说一声。”

“好。”

再问过几个问题。

沈言点点头,起笔,落笔,在纸上飞快地写出半封家书。

不过,写到一半,少年却忽地停笔。

一个墨点滴在信纸上。

“啪啦!”

愣了片刻,沈言眼疾手快,将信纸攥成一团。

“哎,你这小先生,怎么把我的信给揉了?”

“这张写坏了。”

沈言笑笑,语气不紧不慢道:

“劳烦稍等片刻,我这就重写一封。”

而就在他话音出口的同时,一连串银钩铁画的文字于白纸上勾勒出来,笔酣墨饱,少年的动作似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还没等到那位急着报平安的中年汉子反应过来,一封二百余字的家书,已然写完了。

“嗯,好字啊!”

许是这边出了动静。

不知什么时候,孙老掌柜慢悠悠地挪了过来。

只一眼,便看到了这封新鲜出炉的家书。

稍加端详,这位老学者,老童生,更是啧啧称奇:

“这字写得真好!

“力透纸背,矫若游龙,才这几日功夫,小沈你的书法,就已经胜过我这老头子了!”

沈言拱手含笑:

“孙老先生过谦了。”

而在他的瞳孔中,墨色面板如一缕流光闪过:

【技艺:书法(小成)】

【进度:(1/500)】

【效用:双手灵活,左右开弓,行楷并重,笔走龙蛇,书写文字如浑然天成。】

书法小有成就,效用果然不凡!

就在适才那个瞬间,沈言心有所感。

随着书法技艺的提高,他对于其中意境的体悟,也骤然深刻了不少,隐约间,似有几分顿悟之意!

更重要的是,他的左手变得极灵巧。

仿佛多了十数年锻炼下来的经验,若然提笔,沈言有自信,能使左右手一般无二。

这也太过神奇!

“哎呀呀,真是好字!”

孙老掌柜依旧赞叹不已。

这番举动,反而吓到了那位力工。

中年汉子迟疑着,从孙老先生手中接过书信:

“我又不识字,谁知道有没有你们说的这样好......嘶!”

信纸上,文字极为整齐,而一勾一划之间,自有一股雄浑气势扑面而来,令人下意识地心神摇曳。

“如何,可是好字?”

孙老掌柜笑眯眯的。

“这......好是好。”

中年汉子一时踌躇:

“可不许加钱!”

“自然不会多收足下一文。”

沈言坦然道。

毕竟,一封书信,区区一二百字,顷刻间写好,又能值几个钱?

目光落在没抄完的那卷《杨文贞公文选集》上,少年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小有所成、笔走龙蛇的书法,用来抄书,该有多快? 第3章 修身齐家 挥毫泼墨,笔写春秋。

沈言将手腕提起,笔锋上扬,于纸面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记”字。

此处便是这篇寄情山水的文章,以“为之记”这三字,留下的结尾。

此时日薄西山,龙场县中,各处屋舍间正升起缕缕炊烟,南街上行人稀少。

少年活动下,稍显酸涩的手臂。

至于摆在他面前桌案上的,正是一卷墨迹未干、刚刚才抄录妥帖的《杨文贞公文选集》,不过,却并非是沈言已然抄了一段时日的,第二卷。

而是第三卷。

合计有七千余言,二十几篇文章的第三卷!

书法突破小成后,沈言的誊抄速度,大为提升。

只用了大半日光景,他便已经抄完了,加在一起有足足万余字的《杨文贞公文选集》二、三卷。

当少年捧着两卷书,交予孙老掌柜时——

长年半梦半醒的老学究,捻须看了几眼。

突兀地,揪下一根花白胡子!

“嘶......”

老爷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从躺椅上坐直身子:

“这才几天功夫,就抄了这许多?

“这文字......”

老人随手翻开一页:

“漂亮,真漂亮啊!

“银钩铁画,一字千金,也难为你,这么短的时间,写字的功力,竟能突飞猛进。”

孙老掌柜一时感慨:

当日,他把这个半点功名也没有的读书人,留在抄书铺里。

固然是其,在文字上有可取之处。

但更多的,还是他与沈家逝世的老人沈红魁,那一点不轻不重的交情。

以及面前少年单薄的身形,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想起了自己那个不幸夭折的孙儿。

可又有谁能想到。

这才三五日过去,沈言这家伙,就练出来一手让人拍案称奇的书法。

就冲这满纸好文字,这小子,也是个天生的读书种子!

心中止不住地赞叹,与此同时,孙老掌柜放下书,取出钱袋,稍加点数:

“按咱们先前的约定,两卷书,四百文。”

“谢过孙老先生!”

沈言抱拳行礼。

四百文,入手!

......

辞别满眼惊奇的老先生,沈言心中,犹然兴奋不已。

这可是铜钱四百文!

须知道。

鱼市上的渔家子,其中水性好,捕捞手艺也高明的,在黑水河中张网一日的收获,也不过在五十文上下。

柴栏的樵夫,整天在山林中奔波下来,有个四十文,就乐得逍遥。

而自己,这一日,挣了足足四百文!

是旁人的八倍,十倍!

如何不令人欣喜。

县城那条南街上,就连正月初,冷冽的山风,吹拂于面,都让他感觉意外的神清气爽。

“虽然第二卷是在昨日抄了大半......”

沈言思忖:

“不过以我现在的书法,一日抄完两卷,问题也并不大。”

“唯一可虑的,是眼下这套《杨文贞公文选集》抄完,孙老那边,未必还有这么大的工作量......”

摇了摇头,将这种未雨绸缪般的思绪压在心底。

少年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

无论如何,这都初步摆脱,食不果腹的困境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城外码头的方向落去。

想起自己这段时间里,每天吃的麦粥配酱菜,沈言舌底生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猛地咬牙:

今个,好歹开次荤!

......

龙场县夹在将军山、桃源山这两座大山之间,扼住了整个修文府,乃至黔中行省的北部咽喉,有上万户常驻的人家。其名为县,实际上更像是一座“山城”。

山中物产丰盈不说,又有一条黑水河环绕,交通发达,土地肥沃。

盛世之中,这里就是一个天然的“聚宝盆”,将四面八方行商游子给聚拢过来,一代代在此处繁衍生息。

水旱码头位于县城外。

正处在黑水河与其一条支流的交汇处,由此格外繁华!

到了夏日,更有络绎不绝的商船,满载着当地特有的漆器、精酿、玉屏箫笛等......经黑水河下游的修文府,去往大盛各处兴旺所在。

走在路上,沈言的脚步匆匆。

刚进码头——

就感觉到一阵喧嚣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管家,俺早晨的时候就在这里干活儿,说好了算一个工,怎么你就给俺记半个工?”

这是码头上扛包卖力的工人。

再接着往里走。

“炊饼,从青州来的武家大郎炊饼,又香又酥......”

“钵钵鸡,一文一串......”

“直隶小吃驴打滚......”

叫卖声和热腾腾食物的香气,极勾人。

胃里好像有团火烧了起来,百爪挠心般的难受。

最终。

“劳驾,帮我拿一条腌鱼,切三两咸肉。”沈言拱手抱拳,不失礼法,言语平静道。

还是那个问题,冬日粮贵!

大吃大喝太过奢侈。

些许风干腌制的鱼、肉,既能补充身体所需的盐分,也是难得的美味。

......

饥肠辘辘地回到住处,城郊,六里村,沈言抿了抿嘴唇,三五步外,篱笆院墙围着的那间老宅已赫然在目。

不过,怀中装着还剩下三百多文的钱袋,来到家门前。

少年却又不免,稍有几分患得患失之意。

这也难怪。

世道就是如此。

这年头的黔中群山、西南边陲,在大盛朝的治理下,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上有朝廷的田赋、丁身钱、拔钉钱、渠伊钱、捋须钱、厘金、捐饷等等五花八门的税种,还要时不时再多收一笔“凉饷、剿饷、练饷”之类的三饷。

中间有地方上的大小吏员,耗粮堆尖、贪墨火耗......

几百文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充裕。

等到了最下面,还有赖安定这样的同村泼皮,平日里最喜欢敲诈勒索。

想到赖安定。

沈言不由得忿忿不平地咬了咬牙。

赖安定欺人太甚!

光天化日闯进门来,大肆搜刮抢劫一番后,将我一棍打死......

这件事,必不可能善了。

就在少年这样想着的时候。

忽的。

随着一连串急促的小碎步——

他的双腿被人一把抱住!

少年偏了偏头,眸中映出一张沾了眼泪和泥土,看起来脏兮兮的小脸儿。

抱腿的小鬼年纪不大,只七八岁。

仰着头,用又清又脆的声音说:

“沈阿叔,救我呀!”

“......”

对视了片刻,沈言俯下身来:

“陈正,怎么了?”

小鬼头吐了吐舌头:

“我爹要打死我了!”

而就在这时,村中不远处,有扇木门被霍地拉开,一对阴沉着脸孔的青年夫妻追出来,吓得小鬼头赶紧往沈言身后躲。

来人是小陈正的父母,也是本村乡邻,沈言见面时,要称一声兄嫂。

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

沈叔公在世时,两家人本就不乏往来。

老人家葬礼期间,陈家夫妻更是对沈言照拂不少,此刻以幼临长,沈言立在路中,当先行礼。

“见过陈大兄。”

“诶!”

走到近前,肌肤粗粝、气质硬朗的陈家大兄——陈山民摆了摆手:

“沈家兄弟,你莫护着这小兔崽子。”

说着,他又示意自己的妻子:

“家里的,你也莫拦我,今个我非打死他不可!”

言语间,怒气勃发。

沈言又再度拱手,随即,将躲来躲去的小鬼头拉过来:

“不知道陈正这小子,犯了什么过错,惹大兄这样生气?”

“你自己问他!”

陈山民伸手一指:

“陈正,我拿了那么多钱,送你去私塾先生那里,读书,认字,你自己说,今个下午,你做什么去了?”

“去货栈了......”小鬼头声音小小。

“去货栈干了什么!”

小陈正嘴唇嚅嗫了几下。

随即,这个今年刚满七岁的孩子,似是使尽全身的力气:

“爹,我不想读书,我想跟货栈的人,学算账!”

“你,你......”

陈山民手指发抖。

猛地咬了咬牙,这位朴实的农夫抬起头,望向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位读书人之一:

“沈家兄弟,这,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啊!”

“嗯......”

沈言心中沉吟,面上的表情不变。

他是矢志读书之人,心中更有一个理念: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读书都是一种,最能改变自身命运的手段!

更遑论,大盛儒生,谈笑间,吟咏经典,是真的可以令天地异变,江河倒流。

既然陈家夫妻有能力让陈正读书。

那自己从旁引导,自然也无不可。

再者说,“数术”也是儒家六艺之一,小陈正若真喜欢算数,与读书这件事,本就并不冲突。

于是。

稍加思忖后,沈言不疾不徐道:

“陈正,你也知道,我就不懂算账,只会读书。

“可我这里有道题目,账房先生们,人人都会算的,你要不要来试试看?”

“......行!”小陈正迟疑着开口。

“那好。”

沈言语速极快,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抑扬顿挫道:

“今有大公鸡一只,值五钱;母鸡一只,值三钱;雏鸡三只,值一钱。百钱买百鸡,问大公鸡、母鸡、雏鸡各买了多少只?”

“啊?”

陈正傻眼,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沈言窃笑。

这是他穿越前,非常有名的一道“百鸡问题”,沈言还是在学编程时了解到的,后来又跑去查了些资料,故而印象深刻。

这道题涉及到三元不定方程组,其实并没有多复杂。

可也绝非是陈正这样的七岁孩童,轻易解得出来的。

只见他抓耳挠腮地思考了半晌,果然还是一无所获!

小陈正苦着脸:

“我不知道!”

“这样的题目,账房先生们,每天要算个几百道。”沈言故意板起面孔。

开玩笑,数学这个天坑,也是你想入就入的? 第4章 蒙学,徭役 夜幕降临。

沈言将咸肉切了几片,铺在饭上。

随后,就着一条腌鱼,几根山野菜,数十粒酱豆子,少年大快朵颐,筷子起起落落,片刻也不停下。

这是他穿越后,这几天里,吃得最酣畅淋漓的一顿饭!

之后。

把一切收拾妥当,在一点豆粒大小的烛火映照下,沈言坐在桌案旁,不经意间,又想起了那个哭哭啼啼、被父母带回家去了的小陈正。

仔细想来,小陈正的境遇,也许和自己很像!

或者说,近些年,龙场县外,六里村出生的年轻人,大都有着殊途同归的命运。

小陈正也好,自己,也就是被穿越前的那个少年也罢。

在这个儒道鼎盛的世界一角,他们都获得了读书,开蒙的机会。

可日后呢?

唯有天知道!

这样想着,沈言沉默不语。

随即,他取出几卷书,借着烛光,逐一诵读。

这是大盛朝,孩童读书开蒙时,所用的教材。

沈言虽已经历过蒙学,可此时读来,却也并不觉得枯燥。

他并非死记硬背,而是一边回忆原身在私塾中所学,一边结合自身经历,思考书中的道理。

片刻后,点点墨色在少年眼前勾勒出来:

【技艺:蒙学(入门)】

【进度:(135/200)】

【效用:识文断字,口齿清楚。】

看着眼前的几行小字,沈言略微点头。

原身果然在蒙学上,打了个还算不错的基础。

虽然都是入门水平,可对读书开蒙等知识的掌握,原身明显就比书法要强上一截。

确是没白读书!

沈言轻舒一口气。

若还要我从头开始,重新开蒙,那才真的要人头痛!

莫约一炷香的时间后,沈言将手头的书翻完,继而拿过一篇《千字文》。

当吟诵到“景行维贤,克念作圣”一句时,沈言目中,墨色面板扑簌簌发生变化,蒙学进度已然提升:

【技艺:蒙学(入门)】

【进度:(136/200)】

“速度不快。”

少年皱了皱眉。

与练习书法时,那种每写一百多字,就能有所进益的状态相比:

蒙学技艺的进度,实在有点难堪。

自己把眼睛都看疼了,也不过增加了可怜兮兮“1”点。

而就在他把目光落回到书卷上时——

“砰砰砰!”

有人在庭院中,猛地拍门。

“谁?”

沈言目光微凛。

“到底能买多少只?”

“?”

“沈阿叔,大公鸡,母鸡和雏鸡,到底能买多少只?”

门外传来的,是小陈正清脆的声音,与之伴随的,还有一阵更加剧烈的拍门声。

“你别拍门了,我告诉你就是。”

叹口气的功夫,沈言将木门拉开。

把双眼泛红,眼白中布满血丝的小陈正带进屋里,少年轻声咳嗽了下:

“这道题目,是这样......”

说了半晌。

眼见对面的小鬼头,双眼发怔,沈言无奈地笑笑:

“听懂了么?”

“不太懂。”

小陈正实话实讲。

“那......”

正思量间,话题却又被小陈正给带偏了:

“沈阿叔,你不是不会算账吗?”

“我的确不会。”

“那你为什么懂这些?”

小孩子那双黑白分明,却又带着点血丝的眼睛转了转:

“是因为读书么?”

面对这样的问题,沈言深吸了一口气。

“是。”他正色道。

“读书能使人明理。”少年的语气沉着,“读书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数。”

“而且,读书其实也可以很有趣!”

当然,最好是在有面板、能肝进度的情况下。

这话自不可能对小陈正说。

继而,沈言笑笑,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你知道君子六艺么?就是读书人必须要掌握的六种本领。

“礼、乐、射、御、书、数。

“其中的‘数’就是数术,算数,包括先前我说给你的那个问题在内,其实都是读书人要掌握的内容......”

小陈正的嘴张了张:

“郭塾师就从来不和我们说这些。”

废话,郭塾师压根就不会!

沈言心中一乐。

他也是在郭塾师处开的蒙,对那位刻板教条的老夫子,自然不乏了解。

别说六艺中武德最盛的骑马、射箭,郭塾师就只读经学文章。于数术上,最大的成就,可能也就是每年盘点下束脩钱了!

想起那位老塾师,暗中笑两声后。

忽地,沈言灵机一动!

他从桌案上,拿出那本最适合蒙学用的《三字经》来:

“既然如此,我来教你读书如何?”

“......好。”

见小陈正懵懂中点了点头。

沈言将书本翻开,缓缓诵读,并以手示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你看这个‘人’字,一撇一捺,你是人,我也是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出生之初,本性都是善良的......”

一点微弱的火光里,少年读书之声郎朗。

并伴随有时不时的提问。

等到小陈正昏昏欲睡,眼见学不下去的时候,沈言一笑,顺势吹灭烛火。

站起身来,他拍了拍小孩子的脊背:

“走吧,送你回家。”

与此同时。

在他的眉心识海内,石质玺印上清气震动,扩散出几行墨色文字:

【技艺:书法(小成)】

【进度:(73/500)】

【效用:双手灵活,左右开弓,行楷并重,笔走龙蛇,书写文字如浑然天成。】

......

【技艺:数术(未入门)】

【进度:(11/100)】

【效用:无。】

......

【技艺:蒙学(入门)】

【进度:(148/200)】

【效用:识文断字,口齿清楚。】

......

成了!

教人启蒙,果然有效!

看着还不到一个时辰,进度就猛涨一截,提高了十几点的蒙学面板,沈言欣喜握拳。

看起来在教授他人时,我自身对于相应蒙学知识的理解,也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不少。

由此可见。

肝技能也并非只有埋头苦练一途,更不能无脑。

只要找对了方法,那在面板辅助下,各种技能的提升,自然一日千里!

带着这样的念头,一开门——

“陈大兄?”

少年一时愕然。

门前那片空地上,陈山民哆嗦着,脸色发白,显然在冷风中等了许久。

可随即,这位真诚质朴的陈家大兄便把一只蒸气腾腾的大瓷碗,不容拒绝地递了过来。碗中盛满了的,是撒了咸鱼碎末的青菜汤,和一大张焦黄烙饼。

而这位老大哥一般的人,声音竟稍显哽咽:

“沈家兄弟,多谢你,多谢你!”

接着不由分说,拉起小陈正就走。

一时间。

沈言百感交集。

他伫立在小院中,看着这对父子的身影,渐渐远去。

黄土路上,一大一小,两行脚印挨得很近。

而在他手中,那只堆着食物的瓷碗,还微微烫手,显然不知道回锅热过了多少遍。

少年更不知道,这位陈家大兄,听着读书声,盯着窗缝间透出来的烛火,在院子里等了多久。

......

次日天明,金鸡报晓。

沈言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开门!”

“此家主人,是不是姓沈?”

不是小陈正。

门外呼喊的,分明是个中年男子,本地口音。

思索片刻,却也没想起个所以然来。

沈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迎着冷风,他披上外衣,拉开房门。

院中站着二人。

皆身着黑色公服,戴小帽,观其打扮,一看便知是当地官衙的低阶吏员,所谓“皂吏”的便是!

“二位差官,不知有何贵干?”

说着,沈言双眸转动:

面前二人。

一人手持黄册,眉眼刻薄。

一人腰缠长鞭,面生横肉。

看起来,哪个都不像好说话的。

“你可是姓沈?”

“正是。”

“家中几人?”

“只我一口。”

“田产几何?”

“并无田产。”

“那好。”

官吏手中,记录百姓户籍的黄册“哗啦啦”翻个不停:

“六里村沈家,出一人,服徭役。”

徭役?

沈言顿时皱眉。

“回差官,去年秋税时,我家已经一并奉上钱粮,为何现在还要服徭役?”

大盛朝的徭役,并不强制执行,而是可以选择缴纳一笔银钱,自有官府出面雇人。可若出不起钱,那没办法,修城挖河,戍边巡塞,可就由不得你!

在原身记忆中,这笔钱他是交过了的。

“呵!”

手捧黄册,身材干瘦的吏员嗤笑一声:

“不是平日里那些杂役!

“本省巡抚老爷的公文,知道不?

“他老人家爱民如子,为了防止前年那样的水患,巡抚大人下令,从今年起,要征发一批人,赶着夏汛以前,疏通黑水河道,修整河堤。”

沈言面色一沉。

疏通河道可绝非易事!

迟疑片刻,少年斟酌着语气开口:

“不知为何选中我家?”

瘦吏员皮笑肉不笑:

“你家又没有田产,不怕误了收成。”

艹!

沈言在心中暗骂。

这是什么臭不可闻的道理!

没有田产,不用耕种,难道就不需要别的手段谋生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农事关乎头顶上老爷的政绩,这些地方滑吏们,不敢乱搞。

至于其他,无有田产的底层生民,或死或活,谁在乎?

这见鬼了的世道!

勉强深呼吸了几次。

沈言咬牙道:

“此次徭役,可否以银钱相抵?”

“白日做梦。”

瘦吏员冷笑摇头:

“防汛大事,哪容得你讨价还价!” 第5章 进学 “防汛大事,哪容得你讨价还价!”

丢下这句话,瘦吏员拉扯下身旁那位体型魁梧的同伴,转身便走。

看起来,是赶着去敲下一家的房门。

沈言伫立在原地。

风冷如刀!

于无声无息中,少年右手的五指根根用力,紧握成拳。

眉头微蹙的同时,沈言心中思绪,不停起伏:

难道真要去服徭役,挖河道?

他猛地摇了摇头!

且不说在夏日黑水河水势凶猛期间,用人力强行在河水中清理淤泥、疏通河道有多危险。

便是在旁挑石担土、修筑河堤,也非是他一个瘦削读书人所能受的。

家破人亡,只在旦夕之间。

嘶!

沈家在黑水河畔这间老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有几分价值。

不会真有人想害我死,然后打着料理后事的名义,吃绝户吧?

摇了摇头的同时,少年情不自禁地,目光落向身侧不远处,那条此刻仍波澜不兴的黑水河。

怎么办?

逃?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盘旋一周,旋即便被沈言抛弃。

不能逃!

大盛朝虽然吏治腐败,可还没到天下大乱、海内鼎沸的地步,法令依然有效。

若是选择逃亡,就只能做个山野人。

否则一旦被抓,便会被打入贱籍。

人分三六九等。

大盛朝廷治下,古来士、农、工、商,阶级分明。

而在这四民之下,便是所谓的贱户贱籍。

例如西北乐户,两广疍民,姑苏丐户,沿淮一带的伴当,江浙九姓鱼户,皆不能与寻常人聚居,不能穿正常衣物,不能种田经商,不能习武,更不可能读书科举!

这样的路,不是情非得已,谁能愿走?

如此说来。

摆在自己面前的,其实只剩下了那个最为理想的选择。

读书,科举。

一定要考科举!

将一口冰冷的空气纳进胸腔,随即缓缓吐出的同时,沈言也理清了思绪:

夏汛期在六月。

那徭役,必然会在五月份就开始动工。

而龙场县的童生试,定在每年的二月底。

之后一个多月,便是修文府府试,也就是俗称中的,考秀才!

白身童生不过尔尔,可只要得中秀才,那一个读书人的身份地位,就远非从前可比。

第一,也是对沈言来说,最为重要、生死攸关的一点,秀才不用服徭役!

第二,秀才不用缴纳秋税钱粮。

第三,秀才可以使用仆婢。

第四,秀才犯法,可以减免部分刑罚。

第五,秀才可以穿圆领青袍。

第六,秀才可以见官免跪,只要不失礼便可。

故而,只要沈言能连续通过今年二月份的龙场县县试、四月上旬的修文府府试,考一个秀才的功名。

那什么见鬼的徭役,就跟他再也没关系了!

不过,如今已是一月中旬......

距离今年的童生试,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时不我待,任重道远啊。

少年轻叹口气,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墨色面板一闪而逝。

怕什么,有挂在!

......

两日后。

正午。

和煦的阳光自天幕间投射下来,驱散了这位白身读书人身上那一丝丝寒意。

集贤堂书坊。

沈言将一封撰写完毕的书信,双手递出:

“写成这样,足下以为如何?”

桌案对面,打扮颇不伦不类的年轻男子接过来,只看一眼,便忍不住地开口赞叹。

“好字,也是好文章!”

沈言含笑点头。

此人他是认识的。

龙场县人口数万,怎奈何,对方也小有名气。

县城东有个小村,取名唤作吴家坪,村中多是吴姓人家。其中有一户,捕鱼为生,长子本名吴大壮,后来勉强读了几年书,给自己改了名字,呼做吴有德。

白身无有功名,但勉强,也算识得文字。

“沈小先生。”

收起信来,吴有德眨了几下眼睛:

“在下看你,也是一表人才,不知是否婚配啊?”

“吴兄何意?”沈言不明所以。

“实不相瞒,我家小妹,年十六,美貌聪慧,正是小先生良配。”

啊?

怎么还有头回见面,就急着“推销”自己妹子的?

沈言愕然,却不妨碍他拱手谢绝道:

“学生家中长者,辞世不久,虽守孝期满,亦不敢妄谈婚姻。更何况,小子才疏学浅,尚有待进学......”

少年言辞委婉,说话间,却也把拒绝之意,表达了个十足十。

“啧,可惜,可惜。”

吴有德摇头晃脑。

目送这位略读过几天书的渔家子离去,沈言摇了摇头,又将目光挪回到自己面前的书册上来。

眼前墨色文字浮动:

【经学《论语》(未入门)】

【进度:(28/100)】

【效用:无。】

......

【经学《孟子》(未入门)】

【进度:(32/100)】

【效用:无。】

......

【经学《春秋》(未入门)】

【进度:(26/100)】

【效用:无。】

这就是他近两日来,每天拿出大半时间,研读四书五经的成果。

堪称惨不忍睹!

在大盛朝,私塾是只教开蒙,不讲经学的。

那位邻乡私塾的郭塾师处,虽然也有四书五经等经学,可老夫子,从来都只是自己看,一个字都不会给蒙童们讲。

原身之前,便没学过科举经学。

等这两日,沈言从抄书铺里,找来几套《论语》、《孟子》,一读之下,便觉为难!

须知道,这年头的书,是没有标点的!

所谓“句读”,全都要靠先生一句句领着,学生反复诵读,才能把怎么读书、怎么断句牢记在心里。

简直就是不传之秘。

沈言空有典籍,却不懂断句。

读都读不通顺,仅靠半蒙半猜,就更别指望理解其中精义了。

这种全然不知所措的情况下,面板进度,自然提升缓慢。

怕是得请人指点一二......

只要入了门,就不怕肝不出来!

这样想着,少年磨了磨牙。

“咳,咳。”

也就在这时,抄书铺的孙老掌柜,睡眼惺忪地踱了几步过来,不无好奇地咳嗽两声:

“小沈,你是想读书进学?”

“是。”沈言颔首。

“可是有志于科举?”

“学生正有此意。”

说着,沈言眼珠转动:

“不知是否能请孙老先生,稍加指点,这几卷经典,究竟应该如何‘句读’才对?”

“诶!”

老爷子摆摆手:

“我一老朽,年轻时侥幸中了童生,如今多年不治经典,若是教你,岂不误人子弟?”

“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孙老掌柜轻轻摇晃了几下脑袋:

“我的意思是,小沈,你若有心进学,完全可以去本县的书院嘛!”

书院?

沈言一愣。

本县郊外,确有一座龙场书院。

他自然知晓,也曾考虑过这个选项。

可在原身记忆中,那位郭塾师所言......

“本县书院,不是只收秀才入学?”沈言疑道。

“秀才那是廪生。”

老先生摇头晃脑地说:

“自有朝廷拨出钱粮,供给他们读书。

“可偌大的龙场县,一共才多少位秀才啊?

“余下童生,还有你这般的白身,有心进学,还不能自己掏钱旁听,去当个‘捐生’了?还不是一样地读书明理。”

原来是这样?

还可以自己掏钱,去书院旁听的?

郭塾师一知半解,真真误人子弟。

沈言眸光放亮。

带着峰回路转般的心情,少年略一沉吟道:

“还未请教孙老,当‘捐生’要花多少银钱?”

“一季七两,最多。”

须发皆白的老人迟疑了一下,随即又补充一般说道:

“小沈你在我这里,抄完这整套的《杨文贞公文选集》,其实就差不太多。”

这......

沈言难得地苦笑一声。

七两白银的束脩钱。

一两白银,就是一千文铜钱。

银贵而钱贱。

真用铜钱去交换,大概率,换不到足额的分量。

白银七两,可就是足足万余钱,抄书都要抄上五十多本!

短时间内,根本拿不出来。

毕竟,他家中积蓄,当晚已被那个泼皮地痞赖安定给掠走。

眼下自己手中,也就是抄书所获那一点酬劳,还要减去柴米油盐酱醋等一应杂项开支,真正攒起来的,连白银一两都凑不够。

不过,孙老掌柜也确实给他,指点出一条学习四书五经的明路。

沈言由衷抱拳:

“谢谢老先生指点。”

“随口一提而已。”

老人呵呵笑着:

“小沈你是不是觉得,捐生想去书院进学,未免花费太多?”

闻言,沈言点了下头:

“确实如此。”

“呵,书院教的,毕竟是修行法,若是谁都能进,岂不容易生乱?”

修行法?

“敢问孙老,何为修行法?”

沈言坦然开口。

在穿越到大盛朝,这个儒道治世的世界后,他坚定不移地读书,固然有想通过科举,改变自身命运的原因。

可另外一大动力,便是儒家学士,那种种不可思议,神妙绝伦的手段!

大儒以经学平天下,岂是三言两语所能办到的?

而又有谁,能不心向往之?

......

“我亦不懂修行。”

这位容貌苍老的抄书铺掌柜说着,摇了摇头的同时,眸光幽邃而深远:

“无非是年少时在书院聆听圣人教诲,听了些言语,原样给你复述一遍,倒也不妨。” 第6章 儒家修行,治经典 “那年老夫我也才十八岁,和你差不多年纪,初入书院,先生便问了我等一个问题。小沈,你也来想想看。”

孙老掌柜语意怅然,目露遐思:

“你说,这天下,有气血强横的武师,有佛爷有道士,皆可划分为九品,可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儒家修行者能独占鳌头?”

“学生不明所以。”沈言道。

“我当时也和你,是一般的想法。”

老人捻须含笑:

“后来,那位先生告诉我们,自两千年前,圣人降世,传承儒道,世间才有儒家修行者,诵读经义,积累才气。

“而后千年,儒家修行者纷纷入世,治理天下,践行圣人之道,儒道修行之法,亦与苍生气运相合。

“之后便有科举之道,应运而生。”

“科举?”

“不错!”

老学究喟然长叹:

“修行太难!

“先前跟你提到那些,武人,佛道,每上一品,都难如登天。

“唯我儒家,七品之前,并无关隘。”

沈言闻弦歌而知雅意:

“难道与科举有关?”

“正是!”

孙老掌柜点头道:

“儒家修行,要诵读《四书五经》,明悟其道理,方能积累胸中才气。

“九品治经典,八品立文庙,七品定文胆,我也就知道这一个名头,不过,小沈,当年书院那位先生,曾明确跟我们讲——

“考过童生,胸中便能生出一点才气。

“中秀才,入九品。

“中举人,入八品。

“中进士,入七品。

“只要才气积累完毕,那只消考中功名,咱们儒家的修行者,就能自然而然地提升境界。”

沈言听着,自不免悠然神往。

继而,他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孙老先生,您也是一位童生......”

“然也。”

老人颔首道:

“老夫年少时,侥幸考中童生,胸中确有一点才气,大小如针尖。只可惜,日后研习经典,反复诵读,才气增长的进度十分缓慢,再加上屡考秀才不第,老夫便也绝了赶科场的念头。”

“这样说来,儒家修行者,只有考取功名,才能突破境界?”

沈言皱了皱眉。

“并非如此,只是......”

孙老先生犹豫片刻,揪了根胡须下来:

“修行境界提升,可比小沈你想的要难,不过,倒是有那么一种人,不需考童生,胸中便有才气。

“亦不用考举人,中进士,就能自然而然地成就八品,七品。

“不过这样的奇才,太过罕见,往往数十年才得见一例,以至于有个绰号——天生文曲星。”

少年闻言,若有所思。

见状,也不知道是不是来了谈兴,这位年过五旬的老人大为兴奋道:

“说起来,小沈,你可知道,谁是我龙场县,一等一的高手?”

“自是本县县令。”

沈言语气平稳,笃定地说:

“本县老爷原是经过科举,同进士出身,依老先生所言,想来是也一位七品以上的儒家修行者。”

“猜的对!”

孙老掌柜猛拍大腿:

“寻常人只知晓,县城东边有位杨武师,力大无穷,刀法凌厉,便觉得他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们又哪里知道,本县县令,修为早已臻至七品,那杨见龙什么东西,九品武师,真有那个斩妖除魔的本事,还至于窝在城东,收些不三不四的徒弟开武馆?”

沈言亦听过那位杨武师,此人,名声其实不坏,也不乏降服妖鬼的事迹。

于是,心中不甚赞同,少年也只恭维着笑笑。

“小沈,你要知道。

“本县老爷,何其了得,遍体才气护身,外邪不敢侵犯;张口一吐,管他什么妖魔鬼怪,皆不能抵挡这一柄唇枪舌剑!”

孙老掌柜说着,面上泛起潮红,目中绽放光彩,显然极为激动。

谈笑间,愈发兴奋,恨不得以身代之。

就仿佛,自己成了那位儒家七品修行者的县君,驾驭剑光,斩杀妖鬼!

“咳,咳,孙老,还未请教,这位县令老爷,为官如何?”

眼见老先生神采飞扬,大有一副手舞足蹈的架势。

沈言无奈,岔开话题。

“唉,这......”

老人愣了片刻,眼眸忽地黯淡,他摆了摆手:

“县令他,道德和学问是极好的。”

沈言了然。

这话言下之意,便是在说,本县县令,在为官处事上,恐怕有些疏漏。

“寻常事情,本县老爷大多不管,尽数交给手底下的差役来办。”

孙老掌柜笑笑:

“其人也很清廉,就是整日读书、赋诗,心思在修行上多放了些,倒也不能说有什么错处。

“你倒不必担心,童生试由县令主持,无非是考校些经义,文章,难的地方,在于一首五言律诗,这方面,小沈你可提早做些准备。

“不过,你的书法极好,本县县令看到考卷,必然见猎心喜,标准也会放得宽些......”

老人絮絮叨叨,反复说了些应对童生试的经验。

沈言听着,一一谢过。

至于那首被孙老先生视为最大难题的五言律诗,他倒确实有些准备。

自然不是写诗。

少年轻舒了一口气。

他简单了解过此方世界的历史。

大盛朝并非他穿越之前,所知晓的历朝历代,其中之一。

不过,上古以来,种种传说,夏商周交替,却又能和另一个世界对上。

等到两千多年前,春秋战国,百家争鸣。

儒家孔氏圣人,孟氏亚圣,皆有其人,相继现世,相关的经学、典籍,譬如《论语》、《孟子》、《周易》、《春秋》等,无论来历内容,也都与沈言记忆中的相仿。

随后秦汉之间,亦传承清晰。

直至晋末,天下纷乱,豪杰并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种种超凡神通的影响,历史与沈言知道的,从此再不相同。

故而,这个世界上,王朝兴替到大盛朝时——

并未经历隋唐、两宋。

纵有科举,却是在一个名为“大易”的朝代,建成制度。

少年微微摇头。

世间既无李杜白,看来,我也有机会,当上一回文抄公。

......

当日下午。

云层堆叠,天光晦暗。

孙老掌柜外出访友,沈言便只抄了半日书,就得空回来,去陈家给小陈正开蒙。

正对面,七岁大的小鬼扬着小脸儿,抑扬顿挫地背诵: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等到这部分背完,小陈正满怀期待地问:

“先生先生,我背得怎么样?”

沈言闻言,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

“不错。”

蒙学不过数日,小陈正对他的称呼,却已然从分外亲切的“沈阿叔”,变成了略带敬意的“沈先生”。

说起来,自己穿越之后,始终以读书科举为志向。

却不想,还未曾拜过老师,就先有了位学生。

也是有趣。

他略一沉吟:

“接下来,咱们温习下算法......”

与此同时,少年眉心识海内,玺印上那股浩然清气,瀑布般垂落,化成几行墨色小字:

【技艺:数术(入门)】

【进度:(3/200)】

【效用:条理清晰,擅长心算。】

......

【技艺:蒙学(小成)】

【进度:(1/500)】

【效用:识文断字,头脑清明,言语振聋发聩。】

......

两门技艺,几乎在同一时刻,双双突破小成!

沈言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自身大脑,果然清醒了几分。

他在心中,默默构思了几个算式,而就在眨眼间,他便能说出答案,不需借助纸笔,只靠心算,速度仍快得不可思议。

短短三日,便在两种技能上有所进益!

沈言握了握拳。

可随即,他便冷静下来。

欣喜之情顿减。

原因无他。

想要拜入书院,所需那七两银,依然压在少年心中,如一座大山般沉重。

靠抄书?

一套二十五卷的《杨文贞公文选集》抄完,也还差着不少。

集贤堂书坊的生意又不是无穷无尽,短期内,哪来的这么多书要给他抄?

只靠抄书,怕是童生试都开考了,自己也未必能凑齐这七两银。

还谈什么考功名,中秀才?

沈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要是有什么,能让我在三、五天内,就能直接赚到这七两银的法子就好了。

“......”

抛下种种不切实际的念头,随着目光游移,他的目光在一面墙壁上停滞了片刻,紧接着,少年狠狠咬牙:

我这也算,死马当活马医了!

......

天色将晚。

沈言向小陈正之父,陈山民辞行。

而在他走后片刻。

“爹!”

小陈正忽地跑来:

“有件事我忘了跟先生说。”

“啥子事情?”

“今天上午,我在外面玩,看到有人去找先生,拍了半天的门。”

陈山民坐在床榻上,不以为意地看了眼天色:

“也没入夜,你趁现在,跟沈家兄弟说一声,不就完了。”

小陈正摇摇头:

“先生又出门了。”

“那阿正,你还记不记得,敲沈家兄弟家门那人,长什么样子?”

“好像,好像......啊!”

小陈正鼓着脸,想了半天,忽然间拍了拍手:

“那个人脸上,这个地方,有好大一颗黑痣,上面还长了根毛!”

陈山民悚然起身,其人那张朴实的土黄色面孔,陡然间泛起血色。

这位老山户与自家妻子对视一眼:

“阿正说的,好像是赖安定,县城里有名的混不吝,嘶......沈家兄弟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里的,你说这地痞无赖,找他作甚?” 第7章 擅射 将军山位于龙场县南,与六里村挨得极近,皆因古代有一位征南大将军,在这方山脉中清缴蛮族,大胜一场,从此得名将军山。

暮色沉沉。

扑面而来的风,带着种山林独有的气息。

从稀疏的树木枝叶间望去——

近处的山被林木覆盖,浮现出一片青绿;远处的山同样笼罩在植被下,凝结成满山苍黑。

山路上,沈言行步甚急。

少年脚下厚实的皮履系紧,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随身一副弓箭,恍惚间,身形样貌竟有几分像那位能进山射杀熊虎的老猎手,沈叔公!

今日下午,看着陈家墙壁上悬着那张短弓。

沈言蓦地想起:

叔公仅凭进山射猎,一张弓,二十几支箭,不满一年,便攒够了赎回田亩的银子。

甚至,还能做到小有积蓄。

而在原身记忆中,他是和叔公学过一点射箭的!

只要再稍加请教,那在面板随身的情况下,自己的射箭技巧,未必不能在极短时间内,肝到个能堪大用的地步!

届时,进书院读书的钱,不就有着落了?

抱着点侥幸心理,少年选择了进山。

山势崎岖的小路上。

青斗笠,绿蓑衣。

唯少一分斜风细雨。

......

沈言走的,是进山那条老猎道。

沈叔公曾带原身走过几次,故而,近处的山林,少年还勉强算得上熟悉。

进山几百步后向东。

过了分叉口,前方不远,便是一道相对平缓的山岭。

沈言攀登到岭上时,已然呼吸渐粗,额头上也微微冒汗。

“呼......”

站在山岭上。

他反复调息了好一会儿,这才逐渐稳住呼吸。

对着五、六步外,那株一人多粗的山杨木——

少年以左臂持弓,右手搭箭,拇指勾弦。

第一下没能拉动弓弦,沈言深深呼吸数次,随即全身力量绷紧,竭尽所能地拉开到极限。

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中,快速回忆起下午时分,自己向陈山民这位经验老到的猎手,请教的内容:

“头顶贯平,两肩靠平,两手抬平,两足踏平,心气和平。”

“脖靠肩,肋靠弦,箭靠脸。”

“背部使力。”

“说真的,沈家兄弟,我也懂得不多,可惜,你叔公活着的时候,那才是咱们龙场县左近,最能射杀虎豹的第一猎手......”

“......”

咬定牙关,沈言眸中,似有精光闪烁,一箭射出!

“砰!”

箭矢钉进树干!

陡然间,少年眉心识海内玺印轻颤。

墨色文字呈现:

【技艺:射箭(入门)】

【进度:(0/200)】

【效用:开四力弓,二十步内,百不失一。】

成了!

果然射箭也是可以肝的!

沈言的眉梢微挑。

继而,他瞥了一眼自身技艺面板,若有所思地沉吟:

“看起来,原身的射箭天赋,竟出乎意料的不错。

“幼时才学过一两年,之后便荒废许久,居然还走到了‘未入门’与‘入门’间的门槛上。”

感受着在射箭技艺达到小成后,扩散在自己身体内的丝丝暖流。

力量变大了两三成,体质也有所提升——沈言做出了判断。

不过......

少年摇了摇头。

一步五尺。

二十步距离,还是太近了些。

况且,就凭我现在的力气,也还不足以使用这张弓。

沈言无奈地叹口气,指尖抚摸了一下手中猎弓那粗粝的弓臂。

这是沈叔公射猎时所用。

在大盛朝,按陈山民所言,常见的弓有四力弓、六力弓,俱为猎弓,而力道更强,威力更大的,往往就只在军中才能见到,譬如十六力、三十二力的战弓,就被分别称作“虎力弓”、“象力弓”。

至于叔公留下的,便是一张做工精良的六力猎弓。

一力约合十斤。

换言之,沈言想要拉满这张弓,双臂就得使出足足六十斤的力气。

多少还差一些......少年在心中思忖。

随即。

他不再纠结,继续张弓搭箭。

每一箭,都凝神瞄准,尽力拉弓。

等到一袋箭矢射完,沈言擦去额头滚落的汗珠,活动下阵阵酸痛的臂膀,随即轻笑出声:

“我这也算,提前练习六艺了。”

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射箭正在其中。

自我调侃一番的同时,少年也已然收回了箭矢。

之后,他便心无旁骛,疯魔般地继续练箭。

而不知过去了多久。

突兀地,沈言身躯一震!

少年抬眼,望见一只自低空飞掠而来的蝙蝠。

信手拈来般一箭射出,顿时将其钉死在树干上。

沈言眨了下眼睛:

【技艺:射箭(小成)】

【进度:(1/500)】

【效用:体质精进,臂膀有力,开六力弓,四十步内,箭不虚发。】

这一次,进度突破小成的刹那,他便感受到了自身惊人的变化!

呼吸之间,沈言体内,骨骼与肌肉生变,体魄大为增强的同时,少年自身力气,也前所未有的充盈起来。

种种射箭技法,更仿佛化成了本能!

比之沈叔公这样,能射熊虎的猎手,似也不遑多让。

“哈......”

茫茫山林间,少年自口中,吐出一行白气。

随即,他便打了个哆嗦。

不知为何,今夜竟冷得出奇。

靠着一块山石,沈言休息了片刻。

“射箭既然小成,那接下来,进山的路线还要再规划下......”

而就在他斟酌考虑时——

忽的。

冷风送来了些许人声:

“王管事且放心,这次进山有我在,绝出不了什么岔子!”

这声音,有些耳熟。

沈言竖起耳朵,凝聚精神,听了片刻。

他忽然将眉毛拧紧,目中闪过一缕骇人的冷光。

赖安定!

说话之人,正是和自己同县,却偏偏入室抢劫,将自己一棍杀死的泼皮赖安定!

此人住在一个名为打柴营子的小村里,似乎木户出身,砍樵为业,即便做了泼皮地痞,三五日间没能讹诈来钱财,想来也是进山维持生计。

这些日子以来,沈言因没有功名傍身,倒是一直有几分躲着此人的意思。

不过,既然今日晚上,在这山岭碰上了。

射箭技艺已然小成。

他也并不畏惧。

只是不知道,跟赖安定说话的那个人,又是谁?

......

顾不得许多,沈言将身体隐匿在杂草灌木中,潜伏在高大树木的阴影里,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注目凝视。

片刻之后。

两道身影映入他的视线。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灯笼,看样貌三十几岁,略带横肉的脸颊上,有个长了根毛的黑痣,正是同村泼皮赖安定。

跟他说话的人,却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

沈言思索了一下。

大略回想起来,此人应该也是龙场县人,本家姓王,后来卖身给赵老爷做仆役,赐名叫做王有成。

将身体依靠在一株树后。

沈言屏住呼吸。

不断用余光观察的同时,却是将这二人对话,一字不差地听了个清楚。

“你跟着咱们老爷办事,前前后后,也得有个七八年了吧?”

山路上。

冷冽的寒风里,看起来年纪更轻的赵府管事王有成忽道。

“差不多吧。”

赖安定不明故里。

沈言微微吃惊之余,心下却也了然。

赖安定平素就是个泼皮无赖的性情,村人只当他是天生的好逸恶劳,却不想,原来是一只给赵老爷干脏活的“黑手套”。

难怪他这么迫不及待地上门,逼问,抢劫,杀人。

肆无忌惮。

“咱们老爷,对手底下的人如何?”

“那可是一等一的好!要银子,有银子;要女人,有女人!”

赖安定颔首不迭。

“呵。”

王有成轻笑了一声。

“这都算不得什么。

“这一趟出来前,老爷跟我说得清楚,事情办好了,你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咱们县中,杨氏武馆,送你去跟杨见龙武师,学些本事出来,大小是个武者,那才叫真正的恩典!”

“我也能么!”赖安定惊喜莫名。

大盛朝,武人同样可以入品。

而赖安定本身,又是个好勇斗狠的,如何不想学一两手高明武技?

不说超凡入圣。

就是撸起袖子来打人,他也更疼啊!

而另外一旁。

沈言在树荫下压低了身子,暗自咬牙。

真要让赖安定这种人,学成武技,那还了得?

那位名声不坏的、龙场县唯一的九品武师杨见龙,竟也和赵老爷有牵连?

少年皱了皱眉。

说到底,赖安定这时候,带着赵老爷家的管事王有成来,又想搞什么阴谋诡计?

“说起来,王管事。”

一想到自己也有机会习武,赖安定便陪着笑:

“不知道这沈家,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赵老爷这么惦记?”

王有成淡淡道:

“这我哪里知道!老爷的事,不是咱们这种当手底下的人,该打听的。”

“是,是。”

“不过......”

面白无须的管事话音一转:

“姓沈的老头,死了也是活该。

“唯独剩下他那个侄孙子,天长日久,也是一桩祸事。”

“王管事明见!”

赖安定连连拱手,语气大为赞叹。

“你确定沈家那个小子,这时候就在家里?”

王有成忽道。

“确定,那小子这段时间,每天白天去南街上抄书,晚上回来,天天如此,我跟人打听得清清楚楚的。”

赖安定拍着胸脯,打起包票。

“咱们二人合力,绑了他,直接进山,任谁都察觉不到。”

“如此便好!”

......

树荫以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言已经在默然不语间,悄然握紧了拳头。

忽的。

一点冰凉落在他的鼻尖上。

猛地抬头!

却只是无声无息地张了张嘴。

下雪了。

多年不曾落雪的将军山。

今日竟下雪了。 第8章 大复仇!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将军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老松林......

鹅毛般大小的雪片,被风卷起,掀起斗笠,吹拂在面上——

冷冽如刀!

生疼!

沈言将一束枯草衔在口中,目光幽深。

陡然间。

他接连喘息了几次。

沈叔公去赵家府邸上赎田,却不想,半日间便惨遭横死,赵老爷本来就有莫大的嫌疑。

如今亲耳听到,已然是证据确凿。

赵老爷商贾出身,短短十余年间,就在这西南边陲,兼并了大片土地。其人虽无功名,却罗织党羽,势力广大,就好像是这龙场县中的一头“坐地猛虎”。

猛虎本就噬人!

赵老爷已然吃下了沈家的田亩,就如同猛兽口中的一块肉,如何还能再吐得出来?

剩下的,无非也就是些斩草除根的手段。

一介贱民,死就死了,你能如何?

只不过,这种被豺狼饿虎死死盯着,如芒在背的感觉......

着实不好受啊。

更遑论。

此时此刻,其实就已经有两团附骨之疽,暗中咬了上来。

不能再多耽搁时间了!

沈言眼中,如同燃起两团小小的火炬。

少年内心深处,对于读书科举、考取功名、成为儒家修行者的渴望,自是前所未有的迫切起来。

更不用说,还有不远处的赖安定和王有成。

两个人的对话如一柄烧红了的尖刀般,捣进沈言的耳朵,阵阵灼烈的痛楚搅动脑海。

“王管事您就放心......”

赖安定大言不惭地吹嘘:

“那姓沈的小子,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念书人,又没考中功名,被我三两拳就放倒的货色,有什么好在乎的!”

“呵。”王有成不置可否。

“要我说。”

这时候,赖安定却是言语试探,吐字暧昧地笑了笑:

“那小子长得也算白净秀气,又是个读过书的。

“管事大人,您要是看得上眼,到时候我们把他拿下,您先在这山里,乐呵乐呵。

“完事了,咱们再拿对付沈老头那一套来对付他,上次是我怕他叫的太惨,惊动了村里人。这次在深山里,神不知鬼不晓的,把咱们的手段都使出来,也不怕他命硬。”

这下子,倒像是马屁拍得正正好好。

“好!好!好!”

面白无须的管事王有成得意而笑,略显尖细的嗓音,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

沈言在树后听着,咀嚼了一下枯草茎。

少年最初的表情,还稍有几分茫然。

......乐呵乐呵?

什么意思?

继而,他勃然变色!

好你个赖安定!

好你个王有成!

杀人行凶不说,还要再来上这么一遭......

真恶心!

咬了咬牙,目光闪烁了几次,沈言将头上的青斗笠缓缓拉下。

持弓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一次两次,三番五次......

这些人。

为了田亩,为了以绝后患,甚至就只为了快活快活,连番欺压到自己身上来,反复折磨,更是视人的生命若无物。

这让沈言心中,那个不属于此世的灵魂,难以忍受。

仿佛有无明业火灼烧!

不过......

赖安定本就是惯于厮打的泼皮,王有成听其言语,也是个有武力的。

自己固然射箭突破小成,可体质提升的幅度尚且不算夸张,一旦被人近身,总不免束手束脚。

更何况,自己穿越过来,不过才几天。

没杀过人。

甚至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反正已经躲了一段时间,不如再多躲几日。

等自己的射箭技艺,多肝上一段时间,再度有所进益。

等自己拜入书院,考取童生,得中进士,成为儒家修行者。

等......

等下去。

退一步,

海阔天空......

“......”

个屁!

“呸”的一下,沈言吐掉齿间叼着的枯草。

反手从背后箭囊。取出一支箭矢来。

“呵!”

少年心中,默念一声。

何必学那林教头?

须知道。

此夜将军山。

有风。

有雪。

就是没有一座山神庙。

......

大雪苍茫,夜色沉沉,漫天的飞雪掩盖住少年的脚步声,穿梭在山林间,沈言仿佛化成了一道骇人的鬼影,向对面两人的背后绕去。

树梢摇曳,冷风拂来,灌木丛沙沙作响。

屏住呼吸。

沈言将身形隐遁在风雪之中,估量着自己与对方间的距离,一呼一吸之间,快速接近。

一百多步外。

他稳稳持弓的左手垂在身前,微微伏低了身子。

七十步外。

箭矢搭上了弓身,少年拇指扣弦。

五十步。

会挽雕弓如满月。

四十步。

风声破空!

带着凌厉至极的气劲,穿透这漫天的飞雪,一枝利箭被沈言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穿了对方身上极为致命的脖颈。

鲜血迸溅,在薄薄一层的雪地上激射出好远!

中箭的人瞬间瞪大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喉咙。

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

随即,便带着满脸惊骇、疑惑、不可思议的神情,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死的人是王管事。

赖安定再怎么油滑,终究是个以欺软怕硬为天性的泼皮。

而王有成自称武者......

从下定决心的一刹那开始,就一直是沈言第一目标。

射箭突破小成。

有心算无心。

王管事死得其所。

而另外一边,沈言瞥了一眼泼洒满地的鲜血。

杀人居然这样容易?

他心中翻滚。

手上的动作却也没停,快步上前,张弓搭箭,箭尖架在愣在一旁的赖安定的脖子上。

这泼皮,果然不敢动弹!

“赖安定,好久不见。”

沈言说着,风轻云淡地抬起右脚,鞭子般抽在对方的下半身上。

赖安定当即惨嚎一声!

表情扭曲至极地跪了下来,脸色一阵赤红、一阵发青、一阵苍白,额头上渗透出豆粒大小的汗珠,显然痛苦难耐。

却又不敢不开口:

“沈哥,沈爷,我知错了,求求您饶了我这一回,小的保证给您鞍前马后......”

看着眼前这个,将原身折磨得欲生欲死不说,还一棍子敲死了的人,就这么跪在自己面前。

沈言抿了下嘴唇。

一时之间,少年竟然也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而就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

赖安定,已然是抖如筛糠。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疼,更多的,还是吓的!

任赖安定怎么想,他也想不明白。

原本身体虚弱、性格孤僻、只知道读书和写那些在他赖安定看来一无是处的文章的沈家小子,明明被自己狠狠收拾了一顿,却怎么会忽然拿着弓箭,鬼魅般出现在山里。

更不用说,今夜。

沈家小子还突然暴起,一箭射杀在了,在武馆学过本事的王管事!

这么凶!

这么狠!

下手这么利落!

赖安定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还有......

这模样,这打扮。

自己活了三十几年,自然不会认错,沈家小子是个读书人,什么时候穿成过这样。

除非,他是鬼!

恍惚之间,赖安定一下子想起来,被自己伙同一帮赵老爷家的仆从,痛痛快快地羞辱了大半日才死的沈叔公,沈老头。

赖安定又想到了沈老头临死之前,那个狰狞不屈的眼神。

偷眼观瞧。

越看,便越觉得这眼神何其相似。

是了!

就是这么回事!

赖安定感觉自己一下子明白过来:

是沈老头。

沈老头的阴魂不散,附在他侄孙身上,跟自己报仇来了!

这样一想,万般事情,好像就都有了解释。

于是,中年泼皮忙不迭地说道:

“沈老爷子,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冤有头债有主,都是赵老爷想要您的田产,都是他指示我做的啊......”

沈言听了,倒是微微一愣。

思考了片刻后,少年索性,哑着嗓子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沈红魁?”

沈红魁,便是沈叔公的本名。

“是,是!”

赖安定连连应声。

“小的就是知道了。”

“你都帮赵老爷干什么了?”沈言继续扮作叔公开口。

“沈老爷子,您明见,那毒药,是赵老爷给的,我也不想......”

赖安定翻来覆去,说的却也只是这一件事。

沈言听着,不时发出一声冷笑。

赖安定更加害怕,只是实在没得说了,跪倒在雪地上,一个劲地发抖,嚅嗫不言。

见状。

沈言轻舒了一口气:

“我家中,那三两三钱散碎银,现在何处?”

“沈老爷子,我、我......我在县城西边的销金窟,红柳巷,喝了几天花酒,身上的钱,全都花完了。”

沈言的面色一下子低沉下来。

沈叔公生前的积蓄,三两三钱白银,你就这么给花完了?!

惊怒之下,却听得赖安定再度开口:

“老爷子,您想一想,咱们是多年同乡,自有一分情谊。”

沈言终于不再压抑心中的业火:

“你也知道多年同乡,自有一分情谊,出手杀人的时候,又可曾想过半分?”

怒意喷薄之余。

拨动弓弦。

箭矢激射!

赖安定尸身倒地。

鲜血泼洒出来,染红了大片无瑕的白雪!

沈言深深地吸入一口,满是血腥味的冰冷空气。

一时之间,心中块垒散去大半。

带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振奋心情,他不经意地抬头,视线穿透了满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月色果然清明!

今夜。

将军山之上。

杀人者,沈言也! 第9章 书院 “呼......”

纷纷白雪落于林中,将军山的山岭上,一时寂静,仿佛在一夜之间,山上多出来三座亘古不化的人型冰雕。

直到寒意渐深,沈言这才扑簌簌抖落掉身上的积雪,将肺腑之间的燥热气息缓缓吐出。

活动一下手脚。

冻僵的身体,便又冒出来些许活气。

人都杀了。

自然得爆点金币!

赖安定是个泼皮,喝花酒不说,还是个烂赌鬼。

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果然如他自己所说,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

也难怪他要急匆匆来绑自己......沈言无奈撇嘴。

反倒是王有成——

这位赵老爷家的年轻管事,身上带着不少东西,其中一些,还真是让少年大为惊喜。

别的不说。

光是王管事腰间系着的荷包,里面就装着两锭沉甸甸的银元宝,加上几小块碎银。

沈言稍加掂量,估计总有个小十两白银。

荷包中剩下的铜钱,数了数,一共收获八十七文。

这么多钱拿在手里。

非但去书院当“捐生”所需那七两银到手,甚至还能有不少盈余。

倒是大大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除此之外,还有一面篆刻着“赵”字的鎏金虎头小铜牌,一截能祛除山中虫蛇的雄黄异香,一柄装饰精美、长短大约尺许的匕首......

沈言觉得有用,于是便通通收纳在怀里。

接着是——

一条......男人的贴身衣物......

噫!

少年触电般地迅速缩回了手。

又在半空中猛地甩了几下。

这玩意可不能要了!

片刻之后,“摸尸”完毕。

看着自己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飞快地翻了十几倍的身家。

沈言也不禁微微恍惚:

杀两个人。

就这么容易?

也难怪会听人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他把射箭技能肝出来,本是为了射猎。

却不想。

还未曾射杀猛兽,便先射死了两个人!

不过。

少年抬眼望天,又将视线扫向伏尸在地,脖颈上各有一个大洞的赖安定、王有成二人,笑容莞尔。

沈言在穿越后这段时间里,也诵读过不少经典。

其中,有汉武帝曾在诏书中所言:

“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

《春秋公羊传》中亦有记载:

“九世犹可以复雠乎?曰:‘虽百世可也’。”

血亲复仇,在此方世界,本就是天理人伦,更合乎儒家正义!

对于将两人杀死这件事,沈言并无悔意。

两个手上沾过了无辜之人鲜血,又几次三番想要杀自己的人,抬弓杀了,他也不会因此而背上什么所谓沉重的“道德负担”。

这样的人。

不杀了。

难道留着过年一起包饺子?

他洒然而笑。

临近天明的时分,沈言将赖安定、王有成的尸体搬到一处险峻陡峭、生有黑松的山崖上。

所谓......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不过在巍峨陡峭的将军山中,这个问题倒是简单了许多。

沈言一脚一个,尽数踢下山去。

头顶上是满天飞雪,脚下是陡峭山崖下的莽莽山林,两具尸体翻滚进去,在苍茫大山的鬼斧神工之力下,自然会消失得神不知、鬼不晓。

下山的路,即便笼罩在深沉夜色中,可借着月光投射在雪地上的一缕皎白,沈言依旧走得极稳。

映着月光,以一条雪水汇入的山间溪流为镜面,他再度端详了下自己的容貌:

溪水中的少年,十七八岁年纪,斗笠蓑衣之下,面容却是白皙之余,自带了几分书卷气,俨然是一位儒家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不过,今日里。

沈言射箭技艺小成,体质又强化了一截。

因此看起来,他并不十分瘦弱。

反而是在眉宇间,养出了三五分英气!

若是再过去两、三年,只怕任谁也都要称赞得一声俊朗。

......

黎明时分。

沈言回到了六里村。

这漫长的一夜间。

他先是不依不饶地苦练射箭,直至有所成就。

继而心中煎熬、挣扎犹豫;又是雪中杀人、登山抛尸;临回来前,还用冰冷的雪水大致清洗过,自己沾染了血迹的蓑衣和弓箭.....心力,体力,俱是憔悴。

因而回到家后。

简单洗漱。

沈言倒头便睡。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恶声恶气、骨头极为硬朗的沈叔公;想到了孙老先生,陈山民陈家大兄和小陈正;想到了赖安定、王有成......

甚至,他还想到了自己穿越之前,那场谁都预料不及的塌方事故,那座山,那个阳明洞。

还有自己捡到这一方玺印。

也正是因为它,才有自己后来的穿越际遇!

这一觉睡得酣沉,不必多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正亮!

大雪已停,天气却是极寒。

下雪不冷化雪冷......这话说来不假。

沈言从梦中惊醒,脑袋却依旧昏沉。

再看一眼窗外——

日头已然微微偏西。

下午了?

都到了这个时间,再赶到县城去,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书院教书授业的时辰了。

伸手摸了摸额头......

滚烫。

脑袋果然时不时地抽痛。

兴许是感冒了。

也难怪,昨夜在山中受了风寒,身上还落了雪。

这样想着,少年又将自己蜷缩回被子里。

既然身体不适,那干脆,就再晚一天,明日清晨,再去书院好了。

有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再偷浮生一点钱。

诶嘿!

这么一想。

感觉好像也还不坏。

七两银的大难题被解决,沈言心中,压力骤减。

......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额头清凉一片,沈言只觉得神采熠熠,疾病尽去。

“先生,你好些了吗?”

耳畔传来小陈正担忧的声音。

沈言笑笑,随即坐直了身子:

“你是一直在照料我?”

“是啊。”

小陈正点点头:

“就像先生说的,有事、有事......”

“有事弟子服其劳。”

沈言帮他补充完整,继而,少年轻抚自己这位“弟子”的头:

“那就多谢你了。”

“嘿嘿。”

小陈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接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就又兴致勃勃起来:

“先生,我娘煮了汤圆,你来我们家,一起吃吧!”

“汤圆?”

“是,先生,今天是上元节啊!”

上元节。

沈言一愣。

这么说来,今日便是正月十五日了,也无怪昨夜的月色,这般清明。

点头答应下来的同时,少年却是,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心中不自觉地,泛起些许思乡之情。

人生在世,无论自身处在哪个世界,终究月是故乡明。

......

正月十六日清晨。

晨雾渐曦,天光破晓。

沈言先到抄书铺,向孙老先生致歉。

讲明自己即将去书院进学,今后不能日日前来,余下书籍,只能择期再抄后。

少年片刻不停,须臾穿过了县城。

书院坐落在龙场县北郊,一间因山就势,修筑在面水、背山、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林木茂盛地带的三进院落,占地极广,不下数亩。

墙壁由青条石砖垒砌,屋顶上铺满了灰瓦。

一眼看去,倒是与周边村舍,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风格。

门楹高耸,左手边挂牌匾“积善余庆”,右手边挂牌匾“厚德载物”。

二者中间。

书院正门之上,有着几个古朴苍劲的楷书大字,书写自身“名讳”:

“龙场书院!”

凝神端详了几秒钟,少年不由得笑了笑:

写这几个字的人,书法造诣,与我相仿——他在心中做出这样的判断!

不过。

真正看到了这几个字,隐约听到院落中,那些许读书声,沈言还是生出来几分激动之情。

须知道。

能早一日考取功名,自己便能早一日,不用再为徭役、为那位敲骨吸髓的赵老爷而担忧。

更不用说,儒家修行之路,同样自此而始。

如何不令人心向往之?

深深呼吸数次,少年将些许紧张的情绪收敛,迈步走向正门。

书院门前的仆役,自有一分修养,丝毫不因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白身全无功名、衣着也并非锦绣的陌生读书人,便有所轻视。

见到有人上门,其人不卑不亢地含笑拱手,言语之间颇为客气:

“客人有什么事情?

“不知是访友,还是有事拜见山长?”

“欲进学。”

沈言诚恳道:

“学生沈言,尚为白身,欲学四书五经,聆听圣人教诲。”

说着,少年将一封提前写好的书信,与七两银的束脩钱,一并呈上。

“劳烦客人稍待。”

门前仆役只接过信,却不碰白银:

“等我去通禀一声,客人能否留下,自有山长定夺。”

其人脚步匆匆,转身入内。

沈言也只等了一小会功夫,先前那位仆役就又出来,言语依旧客气礼貌。

不过这次他便收了钱,继而细细询问了少年的姓名、年龄、籍贯,誊抄登记在一册名录上。

随即,这位门前仆役错开身体:

“请入内!” 第10章 经学入门,才气自生 定下心神,沈言称谢,随即步入书院正门。

陡然间,视线开阔起来!

庭院恢弘,大堂由硬山灰瓦铺顶,镂空花脊,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院落中,一道回廊曲折,另有数百株青竹掩映,苍翠欲滴,倒真不愧其“岁寒三友”之名。

回廊连通住宿自修的斋舍、藏书楼、祭祀的圣人祠,而整座书院的正中心——

便是讲堂。

也就是沈言此行的目的所在!

讲堂高大空旷,桌案和蒲团散布其间,并不设置固定座位,而是任由书院弟子们自行听讲、讨教、辩论。

沈言迈步进门。

随着阵阵沸反盈天的喧闹气息扑面而来,少年放眼望去,心中微震。

讲堂中的书院学生,不过二十几人的样子。

却有一多半,是身穿圆领青袍的秀才。

这便是十余位儒家九品的修行者了!

对比之下,整个龙场县,九品武者也只有那位杨武师一人。

差距何其巨大。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也唯有这么多位身具非凡之力的秀才映入眼帘,他才更直观地,感受到儒家修行者的起步之快、突破境界之便利。

怀着些许忐忑,沈言朝两位距离近些的同窗拱下手。

随即,找了个不算显眼的位置落座。

他的目光在讲堂中游弋。

而就在这时,大厅最中央,一位身材高大、眉目疏朗、气质颇有些诙谐的青袍秀才,貌似“恶狠狠”地敲了敲另外一人的桌案:

“今日先生要考校诗书,你事先温书了没有?”

被问的人也不生气,而是笑嘻嘻地说:

“自然没有,我家中妻妾双全,哪有时间温书啊!”

身材高大的青袍秀才点头,随即,转身去问下一个:

“你呢?你温书了没有?”

“没有没有,回去连书本都不曾翻过。”

先前那位秀才满意的同时,又再拉扯住一人:

“文彦兄,想来你从未负我,定然不会偷偷温书了?”

“诚然,我也并未温书。”

“那便好,那便好。”

这位身材高大的秀才又接连问出数声:

“你温书了没有?”

“没有。”

“尔等俱未温书?”

“确实。”

“你呢?”

“一样。”

而等他问到一位盘腿而坐,表情严肃的秀才时:

“兄台,你温过书没有?”

“没有。”其人摇了摇头。

可旋即,就有人“揭发”道:

“他胡说。”

“你怎么知道他胡说?”

“我昨夜在斋舍休息,半夜时便听到他偷偷翻书,声音之大,震耳欲聋,吵得我再也睡不着了!”

“哈哈哈......”

在场众人,一时哄笑。

被人揭露出半夜悄悄看书的那位秀才,也并不尴尬,反而向四周拱手,嘴角微微上翘,神采很是得意。

沈言在旁听着,也不免莞尔失笑。

就在这时。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先生过来了!”

讲堂里蓦地寂静下来。

紧接着,伴随些许窸窣响动,书院学子们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沈言随着他们一起,目光向讲堂后方落去。

不多时。

一位穿白色直裾,腰佩青玉,面容白皙微髭,神态温文儒雅的青年书生便缓步来。

观其样貌,也不过才二十三、四岁的年纪。

此人就是书院的先生?

竟然这般年轻?

沈言稍显愕然。

“咳咳。”

那位身穿白衣,气度温和的青年走到众人面前,轻咳数声:

“今日先生旧疾复发,身体不适,依旧由我为大家讲读诗书,二三子,可以随意一些,不用太过拘谨。”

讲堂内,顿时回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声!

“此为张子谦,张先生,表字廷益,现为四书堂长。”

就在少年愣神的片刻,身旁一道颇为跳脱的声音传来。

沈言侧身看去。

视线之中,却是先前那位,反复“质问”别人有没有温书的高大青袍秀才。

此刻对方正抱拳拱手:

“在下高明扬,字君亮,龙场县人,忝为本院学长。”

迟疑片刻,沈言还礼道:

“龙场沈言,尚无表字,见过高兄。”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生出几分疑惑。

从抄书铺的孙老先生处,少年得知:

譬如两湖的岳麓书院,浔阳的白鹿洞书院等,在那些弟子上千,规模盛大,天下闻名的书院中,多实行“山长、堂长、学长”的三长制度,从高至低,层级管理。

至于本县的龙场书院。

由于生员稀缺,素来只有一位山长,担任先生,最多再另设一、二堂长,分治《四书》、《五经》。

怎么这时候,又冒出一位学长来?

还混在书院弟子中间?

“因为他是个自封的学长。”

或许是因为窥见少年目光中的疑惑,有人开口,却是对高明扬毫不客气,面刺其短:

“书院本无此说,他高君亮不过是年纪最老,资历较深,便自封学长,岂不是如沐猴而冠一般可笑?”

这声音略微耳熟。

沈言转头看去。

说话的,果不其然,正是先前,在夜半时分,偷偷温书的那位秀才。

其人正色行礼道:

“景阳黄澈,字子澄!”

景阳是临县,县中似乎并无书院,也难怪他在斋舍住宿......些许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沈言面色平静,恭敬还礼。

随即,三个人互相通了姓名。

简单交谈几句,沈言得知:

高明扬,黄澈,两人都是九品即将大成的儒家修行者,自然也都是身具秀才功名,不用掏一文束脩钱的廪生。

而今在书院学习,正是为了准备今年的秋闱,考取举人。

沈言有心再问一两个问题,这时——

那位白衣文雅的张子谦,张先生,正饮茶漱口完毕,悠然开口道:

“今日咱们还是讲《孟子》。”

少年当即回神,从桌案上拿出对应的经典。

耳畔,四书堂长张子谦的声音如涓涓细流般,传来得不疾不徐: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

张子谦讲《孟子》,往往是先自行诵读一遍,节奏抑扬顿挫,倒是方便书院弟子们记忆如何“句读”。

之后,每读完一段,这位廷益先生便会稍作讲解。

不过,其人始终只讲一遍,并不重复。

再然后,张先生便会用同样节奏分明的语气,吟咏下个篇章,毫不在意堂下弟子,是否听懂,有无问题。

“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

沈言聚精会神,用心聆听。

不时看一眼自身面板:

【经学《孟子》(未入门)】

【进度:(36/100)】

【效用:无。】

进度不错!

少年颇为欣喜。

只听片刻,沈言对于经学的理解,便加深了几分。

而始终推动缓慢的面板进度,也从这时候起,开始快速提升!

【进度:(37/100)】

......

【进度:(38/100)】

......

沈言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投入到《孟子》中。

读书使人明理,读书让我快乐!

等到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随着他眉心识海中,古朴石质玺印震动,浩然清气垂落。

墨色面板在沈言面前浮现:

【经学《孟子》(入门)】

【进度:(1/200)】

【效用:书读百遍,才气自生。】

“这就是经学入门后的好处?如果四书五经,皆是如此的话,那我想要通过一个多月以后的童生试,就又多了一分把握!”

沈言心中,大喜过望。

少年闭着眼,仔细体悟了一阵自身变化。

随即,他将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卷《孟子》上。

顷刻间,书中文字,仿佛有了灵性一般。

沈言再次尝试诵读时,便觉得这一部《孟子》,自己仿佛真的昼夜苦读了上百遍。

以至于如何断句,如何理解书中内容,几乎变成他的一种本能。

即便张先生还没讲到的部分。

沈言诵读一遍,仍旧毫不费力。

这样一来,我就不需要依赖太多讲解,进度提升至入门后,就能在短时间内,把经学《孟子》,肝到更高层次......

他心中思忖:

只要近期,能把四书五经,通通入门,那事情就大有可为!

继而,沈言又把意识沉入胸口。

随着自身一呼一吸,少年能清晰地察觉到:

在他胸中,有一点清气,如针尖般大小,清濛濛绽放光辉!

“书读百遍,才气自生。”

沈言在心中咕哝: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

才气?

......

与此同时。

讲堂一侧,负手而立,原本面上略带倦容的张子谦先生,忽然间皱了皱眉。

这位身负举人功名,儒家八品的修行者,眼中骤然亮起些许清光。

其人施展独门分辨气机法术,目光在讲堂内徘徊,细细端详片刻,却是将眉微微皱起。

稍后,自身经历数次科举,亦不乏旁观他人中榜、突破境界的经验的张子谦,张先生,此刻竟略显犹豫,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

“此时并非科举放榜的日子,怎么会有气运交感,天人合一,自白身而为童生,胸中生出才气的征兆?

“众弟子,不过是在读书而已,可以积累才气,但......”

转瞬间,这位博闻强识的书院堂长便想起一件事来。

不禁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

“天生文曲星?” 第11章 天生文曲星 张子谦踌躇半晌,又用清光迷蒙的眸子巡视了数遍,却始终无法做出决断!

到底,是不是一位天生文曲星?

这位青年儒生,脑中恰似江翻海倒:

童生,亦或是刚刚天人交感,气运相合的天生文曲星,其人才气内敛,不好观摩,最起码,以他张子谦的八品修为,短时间内都发现不了。

不过,适才那种气机异动,也的确,像极了有人胸中生出才气的征兆。

而若当真是一位天生文曲星的话......

趁早禀明老师,收归门下。

不正是一个,光大我沉溪学派的绝佳机会?

可若不是,擅自禀明老师,事后又不免会让他老人家再失落一次......

一时间,张子谦心生纠结,如在梦中。

......

恢弘高大的讲堂内。

沈言将心神聚集在胸口,那点一针尖大小,气息平和的清濛濛光彩上。

这便是所谓才气?

他略一沉吟:

自己眉心识海处,石质玺印上的那股浩然清气,与胸中才气,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似乎二者同源,但又有种种不同,譬如浩然气至大至刚,而自己新生的这一点才气,则更有几分中正平和的意味!

少年摇了摇头,随即,望向身旁苦读一日,昏昏欲睡的高明扬:

“君亮兄,你既是秀才,不知胸中才气,是个什么样子?”

“哦?”

高明扬眼眸放亮:

“实不相瞒,我这才气,已有八寸九分。”

见沈言目露疑惑,他又进一步解释道:

“凡是我儒家的读书人,考取童生时,胸中便能生出一点才气,清明如斯,自身一望而知。

“之后诵读经典,汲取其中精义,壮大自身,才气如线香,长约一寸,就可以考秀才,入九品了。

“数以九为极,才气九寸,就是九品大成,考中举人,便为八品。”

其人说着,不免有几分洋洋自得。

毕竟他高明扬,胸中才气积累到八寸九分,以他刚满二十一岁的年纪来说,也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

沈言点了点头的同时,拱手谢过。

少年暗中惊喜。

【经学《孟子》(入门)】

【进度:(1/200)】

【效用:书读百遍,才气自生。】

自己胸中,果真便是儒家修行者的根基,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那一点才气!

“不必多礼。”

另一边,高明扬却是摆手,继而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

“今日张堂长又讲了一整日。

“可惜,这位先生的才华学问,固然很好,就是不怎么会为人师表。”

“君亮兄,何出此言?”沈言奇道。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张先生所言,俱是圣人书上的教诲,却又不会解答我等的疑问。”

高明扬一时摇头:

“我认为,如此甚是不妥。”

“此言谬矣!”

却是黄澈开口,语气激烈地反驳道:

“你高君亮自诩有才,可你书读了百遍,就能保证自己的理解,不会有一点错处?”

“子澄兄有何高见?”

“我以为——”黄澈道,“先生讲明经义,阐述清楚圣人所说的道理,才是正论,其他不过是细枝末节,不必深究。”

“那可不然。”

高明扬出言,与之辩驳了几句,忽地转过头来:

“沈兄,你怎么看?”

沈言眉梢微挑,随即,他说出了自己那个穿越而来的灵魂,理解中的答案: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我倒是觉得,这三者应该并重,不偏不倚。”

“......”

“你这个说法,有点意思啊。”

愣了一下,高明扬点头赞许道。

“不错!”

黄澈也随声附和,紧接着,这位面冷心热的秀才向另外二者行礼道:

“今日同两位探讨为师之道,令在下受益匪浅。”

沈言急忙还礼。

再抬起头来,却见高明扬微微一笑,言语间豪气干云:

“如此一来,你我三人,可称龙场......可称修文三贤!”

他本想说龙场三贤,但转念想起,黄澈并非龙场县人,就索性改口,自吹自擂般说了个言过其实的修文三贤出来。

至于一府之地,读书人何其之多,这个称号传扬出去,会不会惹人嘲笑,他高大少爷,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沈言一时失笑。

就在此时。

“好一个修文三贤!”

有人淡淡称赞了一声。

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神态温和的张子谦,张先生。

“我辈读书人,就是要有这样的心智、气魄!”

说着,这位四书堂长忽地清咳一声,其人站在众多书院学子中间:

“诸君,我看今日风和日丽,天气晴好,不如,咱们来对几个对子,稍作娱乐,如何?”

“好!”

高明扬第一个出声附和。

沈言同样轻轻舒了口气。

顺势合上手中那卷《孟子》。

即便有一方能肝技能的玺印傍身,该累的时候,他也是一样会感到疲惫的。

“二三子,也不知道你们是否通晓,对对子的一些规矩,且听好。”

处在二十几位书院弟子的包围中,张子谦笑意盈盈地说:

“天对什么?”

“地!”

这问题太简单,旋即便有十余人脱口而出。

“雨对什么?”

“风啊!”

“大陆?”

“对长空。”

“山花?”

“对海树。”

“赤日呢?”

“对苍穹!”

一问一答之间,张子谦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大家都已经掌握了对对子的技法,接下来这个上联,若是有人能对出,便将我最近新得了一套文房四宝,当做彩头赠与他,诸君以为如何?”

说着,张子谦的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向在座的几位,拜入书院时间不长、又不曾考取功名的白身学生身上审视。

那位天生文曲星,究竟存不存在?

眼见学生们大都点头,张子谦轻笑一声:

“我出‘烟锁池塘柳’,诸君以为如何?”

厅堂内静了片刻。

随即,黄澈忍不住开口道:

“张先生,这是个古对吧?”

高明扬也跟着摇头,继而叹了口气:

“还是千古绝对,哪里是我等能对出来的。”

沈言听了,同样在心中窃笑——

看起来,张先生那一副文房四宝,到底是没打算送出去了!

这对子极有名,区区五个字,却各以“金木水火土”为偏旁,又自成意境,沈言穿越之前,就见过十几二十个下联,不过并无一人,能对得工整圆满,是为真正的千古绝对。

就在少年身旁不远处,那位张子谦先生,却摇了摇头,他眸光转动,忽然间抬高音调,声音朗朗:

“能流传千古,自然不止一种对法,今日你我就不能对来试试看了?”

来吧,天生文曲星,让我看看你的才华如何?

说着,张子谦身躯微震,眼中清气沛然,他的话就好像有某种无形无质的奇妙力量。

沈言闻言,顿时心中恍惚,几乎要把自己记忆中的下联脱口而出。

可陡然间。

他眉心识海中的玺印,光明绽放,驱散了笼罩在沈言心头,那一份浑浑噩噩!

少年顿时眨眨眼睛。

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两位白身弟子,几乎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我愿一试!”

不过,挣扎了许久,这两位年轻学子也没能想出一个妥帖的下联,只能颇为尴尬,以袍袖遮掩,面红耳赤地坐了回去。

沈言抿了抿唇。

大约,也许,是眼前这位张先生,在不知不觉中施展什么手段,激励在座的弟子。

这就是儒家修行者?

只发一语,就能影响他人心智?

张先生他,到底几品?

说起来......

少年眉梢微挑——我的这方玺印,竟然还有守护心神、破除迷障的功效,这倒是件好事。

免得日后,与儒家修行者往来时,一不留神,就中了人家的圈套!

他暗自庆幸。

......

“没有人想再试试看了?”

张子谦询问数遍,目中不经意地闪过一丝失望神色。

“可惜,可惜。”

其人一时感慨,随后,便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姿态:

“天色已晚,诸君可早归斋舍,本县弟子各自还家,都散了吧!”

沈言随着其他书院学子起身,齐齐恭敬行礼。

......

半晌。

张子谦伫立在讲堂内,任由傍晚时分,昏黄的光泼洒在自己身上。

就像是整个人,变成一座泥塑木雕!

良久之后,这位八品儒家修行者猛地咬牙,转身进入后堂。

“老师。”

其人步履匆匆,向一道瘦削身影,深施一礼:

“学生有事禀告。”

“是廷益啊,你且说。”

回应他的,是一位穿青色儒袍,身形极瘦,胡须灰白,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

“老师,弟子今日讲学,似有一位天生文曲星,气运交感有成,胸中生出才气。”

“哦?”

清瘦男子奇道:

“是哪一个?”

“学生亦不清楚,故此想请老师出手,分辨一二气机。”

“不必多此一举,廷益。”这位龙场书院的山长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你可记得,史书上所言,春秋时的毛遂之事?”

“老师的意思是?”张子谦下意识地问道。

“如锥在囊中,必脱颖而出。” 第12章 四书五经,书法精通 时间匆匆,白驹过隙。

冬去春来。

沈叔公在黑水河畔那二亩薄田,今年已经由赵老爷家的佃户接手,播种稻谷,长出一片幼嫩翠绿的新芽。

二月中旬。

夜。

沈家老屋。

沈言揉了下稍感酸胀的眼睛,映着一点烛火,聚精会神地记忆手中这一卷《易经》。

“临。”

“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

这部儒家经典,乍看之下,似乎满篇都是卜筮算命之说,其实在字里行间,却是蕴含着上古先贤对于事态变化、人生哲理的感悟。

部分内容,较为晦涩艰深。

沈言对其的掌握,也稍逊于四书五经中的其他几部。

【经学《易经》(入门)】

【进度:(196/200)】

【效用:书读百遍,才气自生。】

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自身墨色面板,少年略带疲惫地叹了口气。

对比之下:

【经学《论语》(小成)】

【进度:(8/500)】

【效用:读书有成,可以背诵,才气有所进益。】

四书五经,也就是考科举必须要掌握的九部经典里,其中八部已经被沈言肝到小成。

为此,这月余时光里。

他除了偶尔抄书、射猎,以维持生计,其他绝大多数时间,都被少年疯狂投入到这九部书中。

直至今日,最后,也是最难理解的一部《易经》,对沈言来说,也即将小有所成!

摇了摇头,重新打起精神。

沈言再度将目光,聚焦在书卷上:

“观。”

“盥(guan)而不荐,有孚顒(yong)若......”

直至一缕春风,吹皱少年眼前的书页。

沈言心有所感,随着眉心识海处玺印轻颤,他看向虚空中勾勒出来的墨色面板:

【经学《易经》(小成)】

【进度:(0/500)】

成了!

四书五经,终于就在今日,尽数小成!

沈言心中畅快,情不自禁地握了握拳。

须知道。

龙场县的童生试,定在今年的二月二十三日。

如今已是二月中旬,他沈某人能将四书五经,肝到通通小成,可以背诵,那想要通过县试,就更多了一份分量十足的保障!

不过。

沈言还未来得及细看,《易经》小成之后呈现出来的效用。

眉心识海处,玺印震动,其上浩然清气海潮般激荡!

大片墨色文字显现出来。

《论语》、《孟子》、《诗经》、《尚书》......

沈言肝至小成的四书五经,种种信息,在少年眼前,如星罗棋布,陈列开来,宛如排兵布阵!

旋即。

虚空中似有旋涡,将这大片的墨色,一并吞噬。

转眼间。

在沈言面前,又有几行泛起淡淡光泽,颇为神异,气势渊渟岳峙的暗金文字显现:

【经学《四书五经》(小成)】

【进度:(101/4500)】

【效用:熟知经典,倒背如流,才气天成,过目不忘。】

这是......

稍加端详,沈言若有所思:

看起来,我的四书五经,在全部小成之后,居然发生了融合,最终形成的效用,还这般强大!

少年闭上眼睛。

他一时兴起,在内心深处,不断尝试着背诵经典。

而无论顺序,倒序,从哪里起头,到何处结尾,这九部儒家经典,对沈言来说,背诵起来,已然毫无难度。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非但如此。

沈言蓦地睁眼,点点清光在他的双眸中泛起。

四书五经小成后,少年胸中才气,也陡然间增加了一截。

清濛濛的才气,粗如线香,长度却已经接近寸许。

才气一寸,可入九品。

沈言距此,也不过只剩下一步之遥!

除此之外。

经学融合,突破小成后。

他还可以随时消耗胸中才气,加持头脑,即便才气不多、时间有限,却也能够让自己在这一时三刻之间,成为可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不世奇才。

效果何其了得!

反复呼吸吐纳,按捺住心中激动的心情后。

沈言微微抬头,看向窗外那一轮如冰般清白皎洁的明月。

心中犹然思量:

我的经学造诣,已然不低,应对以“贴文”,说白了就是默写填空为主的考试,基本不成问题。

不过,听孙老先生所说,童生试的主考官,也就是本县县令,喜爱书法。

至于我的书法,也有小成水平,这足以入眼,却不一定能让本县县令一眼观之,就见猎心喜,以至为我网开一面、降低通过标准。

想要做到有备无患......

少年点点头的同时,嘴角微微上挑:

最好的方法,就是在考前这几天,再把书法技艺,也肝到更高层次!

......

后日天明。

晨曦渐露,东方泛白。

龙场县南街。

“砰砰砰!”

沈言昨日抄了一卷有余的《杨文贞公文选集》,今个又来拍集贤堂书坊门上的木板:

“孙老先生,今日不开门吗?”

“最近都不开门。”

抄书铺内,传出孙老掌柜略显沉闷的声音:

“这几日我有些别的事情,小沈,你且安心备考......”

“是。”

沈言无奈点头。

文房四宝皆价格不菲,没了孙老先生这边、公私两便的好事,就只能去书院蹭点笔墨纸张了。

......

到了下午时分。

书院里。

今日授课的还是那位四书堂长,张子谦张先生。

沈言一边听其人诵读讲解《大学》,一边把这位张先生口中所言,一字不差地誊写在纸上。

直至天色将晚,张子谦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少年抖了抖手腕。

两日来的笔耕不辍,每写下一二百字,便有所进益。

此刻他的书法水平,已然大为精进。

正当沈言再度提笔,蘸饱墨汁,准备一鼓作气,再做突破时——

忽的。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讲堂外传来。

紧接着。

一道身材高大,气质诙谐,身穿圆领青袍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却是一整天不曾露面的高明扬。

高大少爷兴冲冲地跑进门来:

“见过张先生!”

随即,他面向众人,擦了把汗:

“我刚从本县署礼房回来,今年咱们书院里,有多少报名县试的?”

县试即是童生试。

沈言落笔不停,头也不抬地回道:

“有我。”

与此同时,另有一位白身学子张口,半开玩笑地说:

“依《大盛律》,童生考试需五人互结保单,以防有人作弊,今年书院里,恰好有五人报名,若是少了一个,还要叫我等头疼!”

高明扬听着,点了点头:

“你们几位的保人,都找好了没有?”

按照惯例,参加县试的考生,都需要请一位本县秀才,做保举人,确保其不假冒户籍、不隐匿丧情、不请替身,不用假名、身家清白、不是贱户贱籍、本人也不曾作案犯科。

这一流程,称为“认保”。

“正要请高君亮高兄!”

先前那位学子忙不迭地抱拳拱手。

“那好。”

高明扬颔首,俨然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

“我来当你们五位的保举人,必然出不了差错!”

在场的书院弟子们,一时哄笑。

沈言也随其他几名待考学子,道了声“谢谢高兄”。

“诶,沈兄好静心啊。”

高明扬眼珠微转,带着满脸贼兮兮的笑容走过来:

“这个时候,还能心无旁骛地练字?”

这位儒家九品、得中秀才的年轻学子,来到沈言身旁,只看一眼,笑容便凝固在脸上,继而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开。

在他的视线中:

沈言深深吸了口气,接着推开堆积在桌案上的杂物。

铺平一张新纸,姿态随意,行云流水般在大片空白处挥笔写下四个大字——

“良师益友!”

“君亮兄,这几个字便赠与你,如何?”

少年看了他一眼。

高明扬喉咙颤抖了几下:

“卧槽!”

“......”

粗鄙之语一出,讲堂内顿时寂静了片刻。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黄澈忍不住率先开口道:

“高君亮,聆听圣人之道的场所,怎能做出这般言语!再者说,沈兄的一片赤诚之心,即便文字上......”

“说的就是沈兄的文字!”

高明扬猛地拍了下桌案,出言打断黄澈那长篇大论的同时,也将众多学子的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

“诸位,你们都来看,然后扪心自问,在哪里还见过这样的好字?”

“啊?”

书院弟子们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

沈言面上,微微含笑。

些许墨色在少年眼中掠过:

【技艺:书法(精通)】

【进度:(0/2000)】

【效用:笔法皆精,意境皆成,颜筋柳骨,凤舞龙飞,下笔遒劲有力,文字神韵天生。】

书法突破精通后,自他笔下,书写出来的文字,已然自带一分或雄浑、或严谨、或潇洒、或飘逸的神韵。

即便要称一声,整个黔中行省的书法第一,问题也是不大。

君不见。

诸多书院弟子,纷纷目瞪口呆:

“卧槽!”

“好字!”

“绝妙的好字啊!”

“君亮兄,当次保举人就能得这样一幅好字,你赚大了啊!”

“难道不是沈兄技艺高超?”

“......”

而不远处,张子谦张先生以手抚胸,心中默叹:

诚然如老师所说,锥在囊中,脱颖而出。

月余时间便能学通四书五经,还有余力,练出这样一笔世间罕有的书法,不正是一位天生文曲星该有的样子?

此前我急功近利地试探,倒是有几分浅薄了......

只是不知道,便是为了我沉溪学派,老师,为何还不早早现身,与这位天生文曲星,结下师生情谊? 第13章 童生试 无论这位儒家八品、举人功名的张子谦张先生心中如何纠结,龙场书院那位“云深不知处”的山长,似乎仍是疾病缠身,始终不曾现身一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大盛成皇十六年。

二月二十三。

龙场县,童生式正日。

昨夜下了场小雨,迈步走在县城大大小小的街道上,还能嗅到空气中交织着的泥土芬芳,也颇清新。

黎明前。

晨光微熹,雾霭沉沉。

沈言换了身漂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长衣,随身携带自己用得最顺手的那套笔墨砚台,不紧不慢,向县衙所在的方向走去。

少年心中,也难免有几分激动。

自穿越以来,每日读书、笔耕不辍的结果,今日便要见个分晓了!

天时尚早,县城中几乎没有行人。

沈言转过一处街角时——

忽的。

“闲人闪开!”

“闲人闪开!”

自街道另一端,有人大呼小叫之余,却是带着种轰轰烈烈的气势冲了过来。

沈言赶紧闪避。

忙不迭地后退两步,再转过头,鼻尖便被阵阵猛烈劲风刮过。

一驾马车在少年眼前,横冲直撞地狂奔而去,想来适才发话的,正是车辕上那位将手中马鞭,在半空中噼里啪啦挽了十几个鞭花的老车夫。

沈言眨了下眼睛。

马车已然远去,只从风里,传来几道含糊不清的交谈声:

“福老伯,不必这样快,万一冲撞了刚才那位行人,就不好了......”

“小公子见谅,不过今个是小公子应试的日子,若然真的耽误了时辰,老仆我百死莫赎。”

“......”

再要细听,马车却已然离得远了。

沈言怔了片刻,旋即,被气得笑出声来:

什么人啊!

你家小公子要考试,可这通往县衙的路上,有几个不是奔赴考场的啊?

少年一时不忿。

与此同时,耳畔,有人莫名怅然地叹息一声:

“唉!”

沈言扭头望去。

视线中,冻得瑟瑟发抖,却兀自叹气的,却是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大约年近花甲,手中还牵着个十岁上下的小孩子的老翁。

“老先生,您可有什么事情?”

“啊,无事,无事!”

老翁摇了摇头:

“就是一时感慨,没想到今年的童生试,连龙场神童都来了。”

“龙场神童?”沈言一时好奇。

“就是刚才马车上的小儿,那可是本县,出了名的神童啊!”

花白头发的老翁顿了顿,继而语气感慨道:

“七岁熟读经典,十岁倒背如流,十二岁时便出口成章,写出来的诗,本省学政老爷看了,也是赞不绝口。

“今年龙场神童年满十四,也该到了考取功名,跻身仕途的年龄了。”

说着,边走边聊,老翁对这所谓的“龙场神童”,倒很是推崇。

行至县衙左近,沈言向这位老先生拱拱手,半开玩笑地说:

“令孙今年不过十岁,就能参加县试,想来比那位神童,还要强上几分。”

“他?”

老翁一时失笑:

“他才读了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啊!

“不是他考,是我来考试,家中这小孙子,无非是跟着他爷爷,过来看看热闹。”

啊?

少年哑然。

童生童生,只要县试未过,即便六十岁了,也还是要考童生!

......

龙场县地处西南,文风不盛,每年报名县试的学子向来也多不到哪去。

故此。

童生试的考棚,就设置在县衙里。

选一方大院,院北正门大开,为“龙门”。

沈言随着人群,在这道龙门下方,被几名穿公服、配腰刀、头戴乌纱小帽的衙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摸索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纸张后,这才被放进院中。

随即,朝拜圣人像。

再然后,众多白身学子们,就只能在院落中,侍立,静候。

“这位兄台。”

忽的,有人拉扯了下沈言的衣角:

“我向你致歉。”

说话的人衣着锦绣,眉目精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却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龙场神童。

“家中老人心急,不小心冒犯了你,还望阁下不要见怪。”

沈言略一沉吟,随即压低了声音:

“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道歉?”

龙场神童理所当然道:

“自然是因为之前冲撞了阁下,我身为龙场县案首,更不可能在礼仪上有半分疏漏。”

案首便是童生试第一。

沈言微微皱眉:

“还没开考,便知你是本县案首,莫非......”他竖起一根手指,向上方虚点两下。

“你可不要乱说!”

小公子脸色微变:

“科考作弊,依律,是要上枷游街示众的,贿赂考官,罪加一等,更要打廷杖一百,发配烟瘴之地充军。”

接着,不等沈言继续发问,这位龙场神童便绷起脸,眉宇间颇有一分倨傲:

“我才华横溢,扬名多年,区区一个童生案首,不是手到擒来?”

“呼......”

原来如此。

沈言轻舒了一口气。

还以为童生的名额,都被你们给预定了,那我还考个锤子?

自己吹自己,还装得这么煞有介事的干嘛?

紧接着。

少年摇了摇头,摆脱种种纷乱情绪的同时,眸光又再度坚定起来。

他并不介意所谓案首,但务求通过。

考成童生,才有资格参加接下来的修文府府试,考秀才!

......

稍后,童生试考官,也就是本县县令卢钰,在众多县衙官员、当地秀才的簇拥下,受了院中众多考生一礼。

俯身下拜时,沈言偷眼观瞧:

这位龙场县的卢县令,大约三十来岁,养尊处优多年的身材稍有发福,不过罩在那件绣鸳鸯补服的七品文官青袍下,倒也显出了几分地方父母官的气势。

其人面容白皙,脸颊有肉,几捋梳理整齐的胡须飘荡胸前,确实如人所言,气质风雅。

随后,卢县令带人回归内院。

只留下一名差役,念一个考生姓名,听到有人应声,内院里的保举秀才也确认过一遍,这才递出一个写了文字的纸袋。

不多时,轮到沈言。

他出声上前,听着内院中,高明扬抑扬顿挫地唱了声“确是此人”后,少年接过纸袋。

眼见上面写着的是“丙三”。

沈言瞥了眼糊纸灯牌,到第三排第三个的位置上坐下。

等到唱名完毕。

他撕开纸袋,取出其中试卷。

只看一眼,沈言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两页纸上,黑白分明,题目且不谈,抄写试卷的字迹,他可再熟悉不过了。

字体规整,方方正正,通篇全用馆阁体......

这分明是抄书铺的孙老先生手书!

也难怪,数日之前,老爷子便封闭了大门,谢绝见客,连沈言上门抄书的工作都停掉了。

这位孙老先生,为人倒还真是方正不阿。

一笑过后,少年收敛心神,重新看向手中试卷:

童生试的考题,分为三个部分——

贴文,经义,诗赋。

最先是“贴文”题四十道,也就是默写填空。

沈言无声阅读纸面上第一列文字:

“不诚无物。”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

这是《中庸》中的句子,中间少了一句,沈言的四书五经,已然小成,早已将其中内容,做到了倒背如流。

他微微一笑,在留空处写下:

“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第一题便做好了。

之后一题:

“乐只君子。”

“此之谓民之父母。”

此句出自《大学》,出题人故意选取了从中断开,前后不伦不类的句子。

对沈言而言,这种考法依旧毫无难度。

他提笔书写:

“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

便又算是完成了一题。

后面接连三十八道“贴文”,沈言挥毫泼墨,接连作答,笔下无一丝凝滞。

第二部分是两道“经义”题,一道出自《四书》,一道出自《五经》。

题目要求考生,各自论述某篇文章中,其中一句所包含的学问、要义。

沈言稍加小心,反复回忆了书院教授的内容。

再结合自身四书五经小成后,反馈到经学本身上的理解。

谨慎落笔,分别写了百余字的论述。

少年擦了擦汗,抬眼望天,此时才过去了多半个时辰。

天光逐渐放亮。

童生试至多,允许考生在考棚内逗留一天,甚至还可以随身携带干粮清水,唯独只限一日,天黑便要清理考棚,不给烛火。

随后依考生多少,多则三五日,少的话,最快隔日便能放榜。

时间尚早,沈言也并不着急。

他抿了一口,随身水带中,盛着的凉开水。

随即,少年将试卷翻到第二页。

这也是在沈言看来,最难,最需要赌运气的一部分。

在稀里哗啦、惹得附近考生,纷纷怒目而视的翻卷声里,沈言凝神看去:

童生试第三部分,诗赋题。

以“春”为题,做五言律诗一首,不限韵。

春......

这是一个很大的题材,可写的内容也极多,春花春草春风,有太多文人骚客,曾寄情于这一片美好春光。

不过,若是想写得恰到好处,合乎情理,又不至于与我这个白身读书人的身份相抵触......

穿越前读过、背过的种种诗词,过眼云烟般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最终。

沈言提起毛笔,在试卷第二页上,目不斜视地写下四个字:

《春夜喜雨》。 第14章 案首 而就在沈言和众多考生一起,在充当考棚的院落中奋笔疾书时。

县衙内院。

龙场县令卢钰在厅堂正中落座。

左手边,有本县县丞,一位年过五旬、目光却依旧清澈的八品老举人陪坐。

再下方,则是龙场县的主薄和典史——这二位都是用手段、花银子得来的官职,也殊无学问,皆是上一任县令为官期间,留下的蠹(du)虫。

所幸平日里办事还算利落,也没被卢县令撵出官场去。

不过,即便这二位官员始终赔笑,素来自诩清高的卢县令,也极少与他们交谈。

反倒是更下边,坐小凳子、充当保举人的一众秀才们,得了卢县令示意,可以随意出言,只要不失礼便可。

端坐正厅,卢钰县令环顾四周,却是捻须而笑:

“今次的考生,比之往年,人数又多了不止一筹啊!”

其人笑声朗朗。

在他身侧不远处,刘老县丞同样以手抚须:

“多亏县令大人,着力宣扬文教,这才使我龙场县的考生,一年多过一年。”

这位老县丞,在诸多年轻秀才的注视下,竟也毫不拘谨,一开口,便是对本县县令的连番吹捧。

听得卢县令满意至极。

其人眯着眼睛,过了半晌,才笑意不减地询问道:

“说起来,县丞,今年童生试的考生里,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物?”

“确有一人,素称本县神童!”

“哦?”

卢县令一时惊奇:

“竟然还有此事?”

“不错。”刘老县丞笑呵呵地,大略讲了讲那位龙场神童的事迹。

卢钰县令听了片刻,却也跟着连番点头,忍不住感慨一声:

“后生可畏啊!”

随即,这位进士出身,修为不俗的本县七品县令,眼珠微微转动:

“县丞以为,今年的童生案首,应该是非这位龙场神童莫属了?”

“正是如此!”

老县丞颔首。

“还有没有其他人物?”

“唔......”

面对县令大人的问题,刘老县丞支吾片刻,继而展颜道:

“老夫倒还真知晓一人。

“这个人,年龄比老夫还大,头发已然全白了,还矢志不渝地读书,屡考不中,仍然不改其志。

“我以为,这样的人物,即便是此番仍未考中,也值得大人褒奖。”

卢县令一拍桌案:

“说的好!”

他旋即眉飞色舞道:

“这样的老人,正该有所嘉奖,以示朝堂之正!”

刘老县丞含笑点头,似乎早有所料。

“县丞,你还知道哪些有文名,有才华的学子,不妨一并讲来。”

“这......”

望着本县县令那张兴味盎然的面孔,老县丞苦笑数声:

“老夫委实记不得这许多。

“不过,大人您若要问,老夫还真知道一个名姓。可若是说出来,唯恐......”

“县丞请讲。”卢县令摆摆手,“今日你我闲谈,不必太过拘谨。”

“喏!”

这位头发半灰半白,态度却始终恭谨的老县丞犹豫片刻:

“说来惭愧,老夫有一幼子,年方九岁,平日里也通晓诗书,今次童生试,老夫便叫他也来检验下胸中才学。”

即将年满六十的老人,陡然间,卢县令肃然起敬。

“刘县丞老来得子,必能,必能榜上有名。”

讪笑一声,卢钰县令目光转动。

他望向下方,在座十余位圆领青袍秀才,也就是所谓的“本地俊彦”们:

“你们呢,都保举了哪些学子,也都来说说看。”

厅堂内,虚坐半晌的高明扬早就忍耐不住了。

高大少爷闻言,当即起身抱拳:

“卢大人,我龙场书院,向来才子众多......”

接连介绍了几位书院弟子后,高明扬抿了抿稍觉干涩的嘴唇:

“还有我同砚沈言,长于经学,书法极佳,为人同样一表人才。”

高明扬有心吹捧,可相似的话说得多了,眼见面前这位县令大人,似有一分不耐,其人也不免额角见汗。

有心将那副沈言赠与他的“良师益友”取来,作为旁证,可又与规矩制度不和......

蓦地,高明扬想起一件,自己近日才听到的事来:

“回大人,沈师弟还是一位孝子!”

“嗯?”

卢县令果然来了兴致:

“怎么说?”

高明扬咬了咬牙:

“学生也是近来知晓,去年,沈师弟家中长辈逝世,丧礼时,他接连哭晕了七次,孝心之诚,苍天可鉴。

“这件事,在附近的乡村,流传很广,请大人明鉴。”

卢县令听了片刻,稍加斟酌,便颔首道:

“确实孝心可嘉。”

而就在这位龙场县令想要稍作点评的时候——

随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有个差役走到近前,却是将一份糊住姓名的试卷呈交上来。

“竟有考生,作答如此之快?”

卢县令一时愕然,紧接着看一眼天色,不禁失笑出声:

“别是答不下去,兀自弃考了吧!

“来,县丞,咱们一起看看这拔得头筹的试卷,是不是真能鹤立鸡群?”

说着,县衙中地位最高的二人,对视一眼,接着同时看向那份最早呈上来的试卷:

“......”

“......”

良久。

二位本县堂官,面面相觑。

“这文字......”刘老县丞声音颤抖道。

“极佳!”

卢县令深吸了一口气:

“远远在我之上,比之京城的文学大家,当代大儒,书法圣手,也是不遑多让!”

“这卷面上的答案......”

“一字不错。”

卢县令满眼赞许地端详片刻:

“此人的经学造诣,也定然不差。”

刘老县丞咽了咽口水:

“还有这首诗......”

“绝妙!”

卢县令先是接连不断、啧啧称奇了一番,继而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就在县衙公堂上,一字一顿地吟咏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酒官城。”

黔中出美酒,龙场县西南十数里,曾为古代经营酿造之官员的驻地,以“酒官城”称之,并无不妥。

卢大人接连诵读了数遍,先是目露欣喜,继而一时黯然。

刘老县丞不明故里,也只能勉强开解道:

“大人何故忧虑?是这首诗,写得有哪些错处?”

“并非如此啊。”

卢县令一声长叹:

“我卢钰,一生喜好风雅,做了几百首诗词。

“可今日,跟这首诗相比,我那些自信之作,却都变成了朽木、鱼眼,闻之便不可忍其臭!”

“大人过谦了......”

刘老县丞委婉道。

“县丞不必再劝了。”

卢县令怅然若失,随即满心赞叹地感慨道:

“我自家人知自家事,一时自惭形秽而已,县丞你说,‘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一句,难道不是值得百世流芳的千古名句么?”

“确、确实。”

说着,这位为官多年的老县丞眼珠微转:

“县令大人,咱们龙场县,出了一位这样的才子,不是一件好事吗?”

“说的不错!”

卢县令颔首不迭:

“本次案首,非此人莫属!”

“大人明断,本县有一位神童在此,写出这样的绝世好诗,也是理所应当,或许,此人便是一位天生文曲星呢?”

“若是天生文曲星,倒也合理,不过,县丞,你认为,这份试卷,是那位龙场神童所作?”

“除了神童,又能有谁?”

刘老县丞捋须而笑,眉宇间不乏得意之情。

下方的人群中。

高明扬眼神幽邃。

在听到本县县令赞扬这位交卷人的书法时,他心中,就隐隐想到了一个可能......

......

考棚正北面的大门下方,沈言等候了片刻。

龙门一经封闭,只能分批开放,凑足五人,才有衙役过来开门。

少年坐在大门旁的矮凳上暂歇。

过了多半个时辰,才又有人来。

却是那位衣冠锦绣的龙场神童,走到近前,低声劝慰:

“即便不会,你也不该这么早就放弃,再多想想,或许还有转机......来年再考,记得多做些准备。”

沈言听了,却是情不自禁,微微一笑。

第三个考完的,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翁。

双方打了个招呼,旋即,第四人出来,是位年仅八九岁大的童子,沈言并不认识。

等到书院的一位同窗考完,信心满满地交卷离场,龙门也徐徐打开。

沈言回头,又再度看一眼考场。

心中生出几许波澜。

无论结果如何,他的第一场科举,便到此为止了。

......

等到天色将晚,县衙的差役们开始清理考棚,径自收卷,也不去管那几个忍不住嚎啕大哭的年轻学子。

待所有试卷收齐,县衙正堂内,已然点起灯火。

卢县令随手翻了几份考卷,便又不耐烦地放下。

这一整日,虽然也有书法工整,经义无错,那首五言律诗也写得像模像样的考卷送来。

可对这位卢大人而言,就像是提前吃了一盅,在他家乡,极有名气的佛跳墙,之后无论再碰什么,不是太过油腻,就是索然无味,让他根本提不起阅卷的兴致。

接连轻敲几下桌案。

卢县令骤地起身:

“试卷都收齐了吧?”

说着,他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份考卷取来,迫不及待地抠开纸上糊名:

“沈言。”

卢钰县令猛地拍下桌案:

“此人便是今年,我龙场县童生试的案首!”

可紧接着,他便迎上了刘老县丞那错愕的目光。

老人家喃喃自语道:

“沈言,这又是何人?”

而混杂在一众秀才中间,高明扬听到自己这位同窗友人的姓名时,已然不顾仪态,毫无风姿气度地仰天大笑! 第15章 九品! 当晚。

夜色茫茫,月光澄澈。

县衙后宅。

翻阅了几十份考卷,面上隐隐露出倦容的龙场县令卢钰,此刻只穿一件白色中衣,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半晌,却是忽地起身。

“卢郎,怎么了?”

身侧,容貌娇美、莫约双十年华的女子似被惊醒,柔声问询。

“无事。”

卢县令轻声叹了口气。

“夫人,且早点休息吧。”

说着,其人将自家爱妾那只纤纤素手拨开:

“为夫今日,主持县中考试时,见到一张试卷,顿时惊为天人。

“书法文章俱佳,临场做出的那首诗,更是绝妙!

“今夜风清气正,万里无云,月色正好,为夫便想要去后花园,对着明月,诵读这试卷百遍,方能直抒胸臆,没准,还能再增长几分才气呢......”

卢钰一时失笑,继而起身,披上一件常服,径自朝县衙后花园的方向去了。

而就在他身后。

这位容貌甚美,青春可人的县令夫人,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竟不知什么时候,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深沉阴霾!

......

后日清晨。

五鼓天明,金鸡报晓。

沈言活动几下睡得有些僵硬的腰背,一边推门,一边试着呼吸了口乡间清新的空气。

唔!

呸!有鸡屎味!

他赶紧挥了挥手,驱散鼻尖萦绕着的些许异味。

少年还未来得及整理洗漱,就看到小陈正兴冲冲地跑过来:

“先生,今日是放榜的日子吧!”

“正是。”

沈言微微点头。

“那先生,我和你一起去看吧。”

“你要是去了县城里......”沈言俯身,摸了下对方软乎乎的发梢,“陈大兄今日春耕,到了午后,还有谁能给他送热汤饼?”

“那,那我不去了。”

小陈正挠挠头:

“不过,先生,我相信你一定是第一名!”

小孩子的脸涨得通红,漆黑的眼睛里似有星点在闪。

沈言听着,不禁莞尔一笑。

他倒是没太担心,童生试的结果。

毕竟。

贴文是倒背如流的,经义是书院讲过的,五言律诗是诗圣写的......

一个童生试而已,要是这样都考不过,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至于能不能拿到所谓案首?

随缘就好。

沈言一笑,对此并无纠结。

去县衙的路上,他还特意拐去南街,可惜集贤堂书坊的大门上,依旧上着木板,显然今日也没打算开门。

也不知道,孙老先生,是不是接连抄了几日考卷,以致太过疲乏了?

这样想着,少年摇了摇头。

......

来到前日充当考棚的大院。

此刻,院落中已经聚集了八九十人,与今年龙场县参加童生试的考生人数相仿。

沈言先后与几名书院的同砚打了招呼,随即,便将目光投向庭院正中,傲然耸立的那面蒙皮大鼓上。

他稍觉愕然。

毕竟,在少年想象中,科举放榜,榜单应该是四平八稳地,粘贴在某面特定的墙壁上。

可自己眼前这面大鼓——

鼓面分内外三层,各自用红纸糊上数十个名字,内圈仅一人,中间十人,最外圈则有数十人,显然便是稍后,用来揭晓新进童生的所谓榜单了。

直至正午时分。

待到院中众人,或惴惴不安,或心急如焚,已然等得有几分焦虑时。

随着几声吹号,龙场县礼房吏员,也就是负责本县典礼、科举事务的官吏,一位三十来岁、面容方正的男子快步走来。

其人手脚利落,口中也不多言。

只说了声,“今日放榜”,便顺势从蒙皮大鼓的最外圈,撕下一条红纸:

“第五十四名,小坝村刘有明。”

在这位礼房吏员身后,另有两位身材高大的衙役,手捧号角。

吏员每念出一个人名,这二人便马不停蹄,吹奏一小段激昂亢进的曲调。

众人听闻。

念到名字的喜不自胜。

没被念的,心中就不免要患得患失。

“第三十八名,石洞村张修成。”

这是沈言在书院中,交往相得的一位同窗。

少年闻之,也自然而然地为他感到高兴。

只是他自己的名字,却始终,不曾在那面蒙皮大鼓上显露......

少顷。

礼房吏员念完了最外圈,抿了抿唇,无视了诸多面色陡然间惨变、显然已经上榜无望的白身学子。

继而,他掀起大鼓中层上某道糊名:

“第十一名,本县刘继业。”

人群中,一个年仅八、九岁的小男孩,蓦地蹦起,兴奋地拍了拍手:

“我考中了,爷爷,我考中了!”

不远处的二楼上,刘老县丞面露笑意。

紧接着,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在场众人,也跟着或喜或悲。

直至——

“第三名,青石镇谢承运!”

“第二名,酒坪金文焕!”

稍加停顿,而后,礼房吏员探手,捏住大鼓正中心,最大,最明显的一处糊名。

沈言屏住了呼吸。

他曾经设想过这一刻,可真正来临时,少年心中,却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一丝惴惴不安的情绪。

而随着那位中年吏员撕开糊名:

“第一名,六里村沈言!”

“呼......”

少年长出了一口气。

我,沈言,县试第一,童生案首!

他闭上眼睛,悄然握拳,心中无声无息地给自己喝了声彩。

与此同时。

随着放榜完毕,变化突生!

那面造型古朴的蒙皮大鼓上,忽的,用朱砂笔写下的每一个上榜之人的姓名,在这刹那间,都不约而同,绽放出清濛濛璀璨光辉。

天空中似有云层翻涌,地气升腾,县衙内更仿佛有龙吟虎啸之声。

须臾,种种不可思议的气机汇聚于那面蒙皮大鼓。

其上数十个姓名,一时间,恰似星辰倒悬于青天,紧接着,便各自散开,化作数十道流星,各自融入榜上有名的数十位新进童生胸前。

这便是才气。

考过童生,胸中便能生出一点才气。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在场的童生们,无不面色转变。

在余下众人,满怀羡慕的目光里,数十人纷纷闭目,开始感受胸中这一点才气。

而对沈言来说,这种变化比之他人,要更猛烈许多!

须知道。

他早在经学入门时起,胸中便有这一点才气。

而月余时间里,少年昼夜苦读,反复诵读经典,直至将《四书五经》肝至小成。

他的胸中才气,也已然积累到一个临界点。

粗如线香,长约寸许。

距离儒家九品,其实只差一线!

而就在跻身童生案首,种种天地气运汇聚而成的才气,融入身体的瞬间——

沈言胸中才气,立时突破了界限。

他脑中轰然。

意识缓缓上升,直至触碰到眉心识海处,那一方古朴玄奇的石质玺印。

顷刻间,又有无边无际,无数往圣先贤,在耳畔曼声长吟: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知行合一。”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

这是沈言第二次将神智倾注于玺印上。

相比之前,这一回,或许是才气突破九品,神魂同步稳固的缘故,他的意识没有立时涣散,而是又多聆听了玺印中纷乱无序的低语声许久,这才在即将坚持不住时,主动将思绪剥离!

这枚玺印,似是记录了我穿越之前的种种典籍......

沈言将心神收敛,随即一时沉吟。

这一次,在他有心操纵之下,少年听到了十余首以“春”为题的古诗词。

其中大半,甚至是他完全没见过,或者仅仅只对一二名句有印象的。

这倒是一件好事。

沈言眉梢微挑。

有玺印在,就略等于,我有了个无比庞大的信息库。

而其中的颂念之声,或许还另有秘密......

虽然现在只能勉强坚持一段很短的时间,不过,若是我的儒家修为,再有进益,那有朝一日,我也未尝不能,洞悉这枚神秘玺印中的一切秘密,甚至把其中的知识,通通吸纳为自身所有。

深深吸了口气的同时,沈言睁开双眼。

缕缕墨色玄光在少年瞳孔中敛去。

一道无形气浪,自沈言身上,陡然间爆发出来。

其人微微含笑。

等到风波平歇,他已然成了一位新进的儒家九品修行者!

“想不到,你竟然也考过了?”

忽的,身旁有人搭话。

沈言转头看去,说话的,竟是那位穿着华美,自诩才高的小公子。

“倒是与金兄同喜。”

沈言拱了拱手。

却不想,小公子将眉头皱起:

“谁告诉你我姓金了?”他向那面蒙皮大鼓上一指,“我是本次县试第三,谢承运。”

“是啊,金文焕明明是老夫才对!”

身后有人轻笑出声,却是先前,考试时还把孙子带来看热闹的白头翁。

循着目光,老爷子点点头,笑呵呵道:

“说了这么久,还没请教过,小兄弟你的名字?”

就在这时。

县衙内院二楼上,忽然有人,从窗户中探出头来:

“请问哪一位,是本县童生试案首,沈言沈公子?”

继而,随着一连串脚步声响,龙场县三班衙役中,资历最老的两位大捕头率领,总计十六名差人先后从楼梯上跑下来。

于庭院中,分列成两排,齐齐俯身下拜。

十六人齐声出言,口中声音朗朗:

“请问哪一位,是本县童生试案首,沈言沈公子?”

人潮涌动。

寻常考生,又何尝见过这样的气势。

忙不迭地挪动脚步,左右分开,却是在院落中,留出来三尺空地,而沈言伫立其中。

少年含蓄而笑,抱拳还礼:

“不敢称公子,我就是沈言。” 第16章 报案 “不敢称公子,我就是沈言。”

话音刚落,便有数十道或惊讶、或钦佩的目光,向少年身上投来。

人群中,素有龙场神童之名的小公子谢承运张大嘴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尚未神情;白发老翁金文焕先是一愣,继而面露微笑,压低声音道了一句,“恭喜小兄弟。”

沈言点头谢过。

随即,他望向站立整齐、分列两排的十六位衙役:

“不知道诸位差官,找我有什么事情?”

“呵呵呵。”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赵捕头,此时笑容满面:

“不是我们几个有事,而是楼上县令大人。”

说着,这位年逾四旬、积威甚深的捕头摊开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人他欣赏沈公子的才学,更有心提携后辈,殷切期盼着能与公子促膝长谈,还请沈公子不要犹豫,即刻上楼,随我面见本县县令卢大人吧。”

院落中,顿时响起些许唏嘘叹息之声。

要知道,龙场县这位卢县令,历经科举,二十几岁便考取同进士出身,一向自诩才高。

在这西南边陲的县城里,为官三载,主持了三场童生试。

可又有什么时候,卢县令会对区区一个童生试案首,就这般客气了?

真是活见鬼!

与此同时。

沈言执礼甚恭:

“学生敢不从命。”

赵捕头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挥手示意的同时,笑呵呵地拍了个不着四六的马屁:

“不愧是本县案首,县令大人看中的青年才俊,就这么一拱手,都比那些寻常书生,看着更有气度。”

......

登楼的片刻。

沈言审视自身。

在儒家修为,突破九品的刹那,他的身体,蓦地发生了三个大变化:

首先,最显而易见的。

少年胸中才气,自未突破前的寸许长,陡然间翻了一倍!

虽然仍是粗细如线香,可才气的长度,在融合了童生案首的那份天地气运后,已然达到两寸上下。

这可是儒家修行者的根本!

此方世界。

有道是。

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

气,或者说,呼吸吐纳,本就是古代先贤以大毅力规划出来,沟通人身与神明的桥梁。

修行者修的,也正是这一缕气机。

武人讲究炼精化气,便是将气机打散在自身体魄中,由此气血雄壮若狼烟,高品武者,劈掌便能崩碎丘峦。

道士打坐练气,吞服丹药,也是在蕴养内气,意图在体内结丹,火里种莲。

至于儒家读书人。

依靠诵读经典,感悟圣人之道等方式,可以自然而然地积累胸中才气,自不会弱于旁人。

才气九寸,可入八品。

沈言如今,才气虽只有二寸高,却也足以令人欣喜。

毕竟,通常情况下,儒家修行者大都唯有考中秀才,才能达到他目前的境界。

至于第二个大变化。

少年眨了下眼睛。

儒家修行者一旦达到九品,就会拥有一双“明眸”。

此刻,在沈言视线中,无论赵捕头皂色公服上的一根线头,还是空气中漂浮的些许尘埃,种种细微之处,纤毫可见!

他双目清明,既可以看清数里之外的事物,也能视夜如白昼,视雾如无物。

而若是,将胸中才气,汇于双眼。

那凭借着这双“明眸”,沈言甚至可以勘察种种天地之气,亦可以旁观他人气运,短暂地揣测吉凶。

至于阴间鬼物,无形魂体,在少年眼前,也是无从遁形!

第三。

此刻,沈言的头脑格外清醒。

反应快了不止一筹,记忆力也有所增长。

甚至,只要少年愿意,他还可以做到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便足以保证清醒,气足神完地投入到下一日的学习中。

这......

这是什么先天牛马圣体啊!

只需要睡四个小时,就能保证全天精力充沛。

晚上加班,甚至都不用开灯,资本家狂喜了属于是!

自我调侃般地笑笑,沈言摇了下头。

儒家九品,自然并非这样不堪。

所赋予的种种能力,虽然并未直接拔升自身战力,却也足够神奇。

还为后续修行,打下了一个更为长远的基础。

......

县衙二楼。

龙场县县令卢钰,听着登楼之人的脚步声渐近,这位儒家七品、为官多年的县令大人,却是抑制不住心中激动,蓦地站起身来。

就在沈言与他视线相对的片刻。

卢县令身躯一震:

“才高一品,天生文曲星?”

他心中恍惚,一时间信了八九分——毕竟,是能写出那般好文字、好诗词的年轻学子——接着,这位龙场县令眸中清气荡涤。

稍加端详。

“贤侄,本官看你,天地气运缠身,目中清气充盈,可是已经突破了九品?”

沈言点头,神情坦然道:

“大人目光如炬。”

“好好好!”

卢钰纵声大笑:

“没想到我龙场县,竟出了一位天生文曲星,国朝百年,这是第二例,还是第三例来着?”

连声感慨中,卢县令回身落座,随即招了招手:

“沈贤侄,你且来这边坐。”

“学生不敢失礼,见过本县父母太爷。”

沈言俯身行礼。

他一个刚刚中榜的童生,按律,面见当地县令这样的官员,是需要行跪拜礼的。

幸得卢县令看重,一挥手把下跪免了,沈言就已然颇感庆幸,又怎么可能,真跑去和官居七品的本县县令平起平坐。

“不必多礼,你我今日,一见如故,贤侄称呼我一声世叔便可!”

卢县令也没坚持,而是将少年唤到近前。

简单询问过几句,便又把话题,挪到其人最为投契的经学文章、诗文辞赋上来。

沈言在旁,有问必答,言语间温文尔雅,而态度甚是谦虚。

毕竟,诗不是他写的,即便这个世界,没人能指摘他当文抄公,也并不能令人引以为傲。

半晌,卢县令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贤侄啊。”

其人轻啜一口茶叶,随即言语诚恳道:

“适才你说,家中唯你一人,不知道近来读书时,可有什么难处?

“不拘事情大小,皆可讲来。

“本官虽不才,却也能为一位天生文曲星,尽一份心力。”

闻言,沈言心中微动。

第一时间,他想到了两个多月后,疏通黑水河道、修筑河堤的那场必然声势浩大的徭役。

以眼前这位县令大人的身份,将自己从名单中划去,绝非难事。

可......

少年的目光幽深。

眼下情形,比起刚穿越时,又有不同。

自己已然当上了龙场县的童生案首,而书法、经学,皆有积累。

再肝一段时间,等到四月,府试到来。

靠自身实力,考个秀才,又有何难?

届时徭役自可免除。

何必一定要在此时,浪费卢县令这心血来潮般的一番善意呢?

深呼吸几次之后,沈言猛地咬牙:

“回世叔,确实有一件事。”

“讲来。”

“我家中叔公,去年逝世,可并非病死,而是因为得罪了本县大户,被其下了剧毒。”

“竟有此事?”

卢县令表情微变,一时间,眉头紧皱。

他原本听得面前这位天生文曲星,家中贫寒,故而准备了数锭金银、锦缎衾裘,用以资助少年读书不辍。

没成想,竟然在自己治下,又牵扯出一桩骇人听闻的杀人惨案!

倒也难怪。

这位天生文曲星,应试之前,便有孝名流传。

在家中一位长辈的丧礼上,接连哭晕过去其次,却不想,这其中,竟是隐藏着这般冤情?

“叫仵作来。”

卢县令示意。

在旁陪陪侍半日的赵捕头遵令,风风火火地下楼。

不多时,便带了个獐头鼠目的年轻男子过来。

“沈贤侄。”

龙场县令卢钰正色道:

“你和本县的捕头,仵作一起,去你那位长辈长眠安寝处,查明事情真相。

“人命关天,需要开棺验尸,才能还你家长辈一个公道,还望你能理解。”

沈言点头称是。

......

当日,卢县令批了几封公文,又与本地父老谈论了几件农事。

傍晚时分,县衙的仵作回报:

“禀大人,死者生前,确实中了某种奇毒,虽不在册,可必是遭人害死无疑。”

“好胆!”

卢县令一拍桌案:

“在我龙场县,绝不允许有这等无法无天的歹人。”

说着,他面向沈言:

“贤侄,今日你且在官衙中住下,以备不测。

“明日,本官便派遣衙役,把那赵立德拘来,就在这公堂上,与你对峙分明!” 第17章 诛杀九品!(周二求追读) 当日晚间。

沈言还真住在了县衙里。

龙场县的张、赵二捕头,带着几名衙役,手脚利落地收拾出来一间数丈见方的小院。

等到屋内的床榻桌椅皆刷洗干净。

矮胖身材、留了一部大胡子的张捕头,带着满脸讨好的笑容跑来:

“沈公子,家具已经收拾妥了,您且在这里将就一晚。

“还有什么需要置备的,都可以吩咐我们哥儿俩。”

“啊,对。”

赵捕头随声附和。

沈言环视四周,轻笑着点了点头:

“一应俱全,还要多谢二位差官。”

“不敢当,不敢当。”

“只是......”

眉心识海中玺印轻颤,少年瞥了一眼自身墨色面板:

【技艺:书法(精通)】

【进度:(48/2000)】

【效用:笔法皆精,意境皆成,颜筋柳骨,凤舞龙飞,下笔遒劲有力,文字神韵天生。】

......

【技艺:射箭(小成)】

【进度:(454/500)】

【效用:体质精进,臂膀有力,开六力弓,四十步内,箭不虚发。】

......

如今我修成儒家九品,每天只需要睡四个小时,夜晚的时间,倒不妨用来肝个技能,射箭技艺,已经快精通了......

这样想着,沈言笑笑,言语间神态未见丝毫傲慢,抱拳行礼如故:

“不知能否让学生回家一趟,取来文房四宝,以及随身弓箭一副?”

“这......”

张、赵二位捕头,对视一眼。

接着,赵捕头赞许道:

“公子勤奋好学,真是,真是让人佩服。

“只是卢大人此刻,正在安排明日抓捕事宜,兹事体大,沈公子最好还是不要轻动。

“纸墨笔砚,稍后定会为公子送来,就是这弓箭......”

“有弓箭!”

就在赵捕头为难之际,身旁,个子不高,脸颊有肉的张捕头忽地拍了拍额头:

“沈公子稍待,我还真知道一副上好的弓箭!”

说着,其人“噔噔噔”跑出小院,声势颇为惊人。

不久,张捕头径自折返。

背负箭囊,左手提着一张造型狰狞、颜色暗沉的大弓,右边肋下还夹着个稻草编制的箭垛。

“沈公子,你看这弓箭如何?

“这可是刘县丞平日陶冶身心用的,让我给借来了,公子你和刘老,都是读书人,咱老张合计着,这玩意你应该用的顺手!”

沈言接过,稍加端详,略微失笑。

眼前的大弓,硬木为胎,与牛角嵌合,弓臂表面由黑漆包裹,分明是一张虎力战弓!

刘县丞是举人出身,儒家八品立文庙的修为。

这一境界,古称修身。

八品儒家修行者,自身体魄得到极大加强,更兼目力超群,挽弓射箭,素来有“神射”之称。

拿一张虎力弓来陶冶身心,自然不在话下。

换成他沈言,奋力开弓,也极难拉满。

不过,张捕头只勉强算半个武人,又哪里懂这些儒家修行者之间的手段。

面对其人拳拳盛意,沈言含笑道:

“这弓箭极好,劳烦张捕头费心了。”

......

入夜之后。

月影空明,繁星点点。

沈言伫立在窗边,写了几个字,便觉心中颇不宁静,只能无奈停笔。

少年轻声叹了口气。

旋即,他拿起大弓,来到院中。

尽力拉到极限后,沈言将心神放空,一箭激射在箭垛上!

【技艺:射箭(小成)】

【进度:(455/500)】

......

射箭技能略有进益的同时,他摇了摇头。

自穿越以来。

龙场县那位“坐地猛虎”般的赵老爷,就始终是沈言的心头大患。

沈叔公被毒杀,甚至原身被人一棍敲死,都与这位党羽众多、心狠手辣、短短数年间便兼并了上千亩土地的赵立德、赵老爷,脱不了干系!

其人就像这所谓盛世中,忽然从天而降的一座大山。

压在少年背上,令人片刻都不得喘息。

沈言自穿越以来,梳理清自身状况后,便矢志不渝地读书进学,难道不就是出于忌惮此人的缘故么?

好在。

等到明日。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诶?

我这样想,会不会有点像戏台上的老将军?

沈言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随即,他又将一支白羽箭,搭上弓臂。

“嗖!”

箭矢破空。

去他的赵老爷!

少年于心中无声暗骂。

旋即,第二支箭射出。

去他的赵立德!

去他的赖安定!

去他的王有成!

去他的徭役!

我要读书!

我要科举!

我要当大官!

等我回来把你们都杀了!

......

接连将箭囊清空了六、七遍,一时间,沈言神清气爽。

少年揉搓着阵阵酸胀的手臂,自箭垛上,把刘老县丞这二十支做工精细的白羽箭,又逐一收了回来。

就在他准备稍加洗漱的时候。

陡然间。

沈言猛地将眉皱起。

他嗅到了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颇为浓郁的血腥气。

目光落向身后那面院墙——

眼见一道黑色身影晃动,沈言身形向后,接连倒退几步的同时,勉力挽弓。

“砰!”

一根箭矢钉进石墙。

与此同时。

有人赞叹一声:

“好箭法!”

说着,黑色身影攒动。

一个全身上下,尽是黑衣的中年男人,翻过院墙,轻飘飘落在地上。

“执射赋诗,沈公子今夜,倒是好兴致。”

沉沉夜色里,沈言双目中,早已有濛濛清光汇聚。

少年视夜如白昼,此刻看得分明:

这位颇为嚣张的闯入者,不知为何,竟未蒙面,其人三十六、七岁年纪,五官平平无奇,唯独眼睛两侧,太阳穴向外凸起。

而若以辨气之法望之,不难发现,此人周身上下,隐隐散发红芒,显然气血极为旺盛,体格易于常人。

对视一眼。

闯入者目中,似有两道闪电般精光泛起。

他冷笑一声:

“在下姓杨,草字见龙。”

龙场县,绝无仅有的九品武师,杨氏武馆的武馆主,开碑手杨见龙!

“都说沈公子是个读书有成的才子。”

其人声音冷淡,不疾不徐道: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手好箭术。

“只可惜,连弓都拉不开,射得再准也没什么用处。”

言语中尽显嘲讽之意,沈言却并不理会。

少年一边时刻不停地以自身明眸观察对方,一边斟酌着语气开口道:

“杨馆主所为何来?为赵老爷?”

“不错。”

“此处可是龙场县衙,高手如云,即便是杀了我,杨馆主就有自信,能在本县县令、县丞等人的追捕下,逃出生天了?”

“呵。”

杨见龙嗤笑一声:

“城东粮仓起火,卢大人若是不想丢官,此刻早就带人救火去了。

“沈公子不妨喊几声,试试看。

“眼下这官衙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若真的被你喊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值得么?”

沈言在这位武道九品的武馆主身上,凝视片刻,目光始终在对方肋下、左肩上游移。

这二处,血腥气最浓,且始终不散......

他是在来之前,受了伤?

没把握在一招半式间拿下我,才说的这一大堆废话?

稍加沉吟,沈言质问道:

“赵立德能给你多少好处?纵火烧仓,入室杀人,俱是死罪,杨馆主日后还能在城中立足么?”

杨见龙嘴唇微抿,紧接着摇了摇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听说儒家学者,擅长以言语动人,我本不该跟你说这么多话的。”

话音未落,杨见龙已然脊背拱起,手臂张开,腿上肌肉勃发。

恰似一头即将扑出的猛虎。

“杨馆主其实,还说错了两件事。”

“什么?”

杨见龙微怔。

“其一。”

清冷的月光下,沈言面色平静,少年清瘦的身形,几乎融进树影:

“我今夜的兴致并不好。”

说着,数支白羽箭被他一并抽出。

“其二。”

张弓扣弦。

沈言微微一笑:

“其实我可以拉开这张弓。”

与此同时,虎力战弓被挽成一轮圆月,数道箭矢破空之声,不约而同,几乎同一时刻,在空气中炸响!

【技艺:射箭(精通)】

【进度:(1/2000)】

【效用:开虎力弓,百步穿杨,连珠放箭,可破重甲。】

点点墨色在少年眼中,依稀消散。

先前,沈言最后一次清空箭囊时,便感受到丝丝热流,在自己的肌肉、骨骼间蔓延开来。

他的射箭技艺,也随之突破至精通层次!

杨见龙翻墙而入时,沈言一再与他,虚与委蛇,正是想拖延到自身体质改换完成,这样一来,便可凭借精通级的射箭技能,与一张足足十六力的虎力战弓,突袭之下,直接射杀对手!

射箭精通,连珠放箭,可破重甲。

九品武者固然气血强横,力道惊人,可毕竟肉体凡胎。

这个境界,仅靠自身皮肤,又怎可能比得上一具千锤百炼的精铁铠甲?

四箭连发!

“艹!”

杨见龙一声惊呼。

他急切地拧转身体,可仓促之间,即便以这位九品武人之能,却又如何避得开这齐齐射向要害的连珠四箭。

两箭落空。

杨见龙面色惨白。

另外两支白羽箭,一支洞穿了他大腿,留下了个鲜血淋漓的狰狞大洞。

另一支更为歹毒,分明就是瞄着他肋下的伤口射出。

自骨骼的缝隙间扎进来,杨见龙只觉得腹中剧痛,一时片刻,却也不知道被刺破哪几处脏腑。

真特么,活见鬼!

这位杨氏武馆的武馆主,名声显赫的九品武师,此刻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不是说,姓沈的小子,是个读书人么?

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这么好的箭术?

到底他是武师,还是老子是武师?

眼前阵阵发黑,头脑也不时昏沉,杨见龙惊觉不妙。

他勉强提了提气,微微抬头,眼睛睁开一线,语气卑怯地恳求道:

“沈公子,你我之间,本无仇怨,一切俱是赵老爷的吩咐,杨某这才不得已而行事。

“只求公子今日,饶我一命,杨见龙从此远遁山海、销声匿迹,绝不再到公子面前碍眼,此外还另有白银千两酬谢......”

可话未说完,杨见龙眼中,便闪过一丝惊恐情绪。

月光下,少年只是用一种奇特的眼光,淡淡看了他一眼。

旋即,沈言拇指扣弦。

又是四支凌厉绝伦的白羽箭,连环飞出!

杨见龙张了张口,可连一个字都未来得及吐出,就随着一连串箭矢入肉的撞击声,视线永远地归于沉寂。 第18章 破家灭门(周二求追读) 杀了杨见龙,沈言心神稍定。

随即,他就在院中,寻了块青石,扫去尘土,坐下。

今日之事,幸而他提前肝出来了一手精妙箭术护身,不然,换成一位寻常儒家九品修行者,才气不足以护身,面对逼迫到近前的同阶武人,哪能逃得活命?

而他非但不惧,甚至还能信手射之。

......

将“案发现场”维持原样的同时,沈言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

夜幕深沉,星光晦暗。

龙场县令卢钰带着满身疲倦,返回县衙。

城东粮仓的大火已然扑灭,所幸谷物烧毁不多,卢县令才勉强松了口气,顺手遣散衙役。

可,才回到县衙,这位儒家七品的修行者便大吃一惊。

好刺眼的血光!

莫非我这官衙里,半夜间,竟接连死了好几人不成?

强打精神,卢大人步履匆匆。

小院内,听着脚步声渐近,沈言起身。

“见过卢世叔。”

“贤侄你......”卢县令一时错愕,“你没事就好。”

继而,他眼中清气迷蒙,四下望去:

“这个人是......?”

“城中杨氏武馆的武馆主,杨见龙。”

沈言态度坦然,旋即一声苦笑:

“疑似是奉那位赵老爷之命,特来杀我。”

“竟是如此胆大妄为的狂徒。”

卢县令不自觉地呓语:

“还有那赵立德,他,他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世叔。”

见卢县令一时之间,宛在梦中,沈言眸光闪烁,斟酌着语气问询道:

“入夜前,和你商量拘捕事宜的人,都有谁?”

卢钰悚然而惊:

“你疑我官衙内,有他赵立德的探子?”

“没错。”

沈言颔首道:

“计划定下不久,便有人来取我性命,而此时城东恰好发生大火,世叔又务须前去,世间难道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可......”

卢县令皱了皱眉,心绪不时起伏:

“与我共同商议的,无外乎县丞,后来还有张、赵二捕头,俱是可信可靠之人。”

其人凝神半晌,忽地,卢县令面色惨变:

“坏了!”

“世叔何意?”

“沈贤侄,你且随我来。”

这位向来以风姿优雅著称的龙场县令,此刻竟跺了跺脚,近乎慌不择路地转身出门。

沈言连忙跟上。

卢县令却是片刻不停,径直往后堂走去,其人七品修为,体魄非同小可,此刻心中焦急,更是身形如飞,接连闪过数重院落。

一时间,少年即便顾不得回避女眷。

也还是没能跟上。

就在沈言分辨方向时。

耳畔,却是传来一道低沉的啜泣声。

说话之人,正是卢县令:

“如香,夫人,你这又是何苦!

“我发妻早死,这三年间,你我恩爱有加,可......”

紧接着,几缕气息微弱的娇俏女声响起:

“卢郎,我本就是赵府出身的婢女,三年前几经周折,才被安插到你身边,如今早已身不由己。

“不过,这几年,我过得很开心......”

“夫人!”

卢县令一时失语。

一墙之外,沈言默不作声。

片刻之后,卢县令怀抱一位胸前插着匕首、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华丽盛装的年轻丽人的身影,映入少年眼帘。

“......”

“唉!”

伤感之余。

沈言不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赵老爷即便再怎么善于罗织党羽,又是如何做到,驱使这么多人为他赴死的?

一个县中大户,真能有这样的手段?

良久。

那位在任三年的龙场县令,猛地抬头,双目血红一片:

“好个赵立德!

“本官今日便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破家的知府,灭门的县令’!”

......

天明时分。

旭日东升,晨光普照。

与昨日情形不同。

卢县令此番发了狠,也不在乎什么对簿公堂了。

先抄家,再抓人!

张、赵二位捕头,刚刚得了命令,此刻正火急火燎地整备人手。

县衙内。

沈言与本县刘老县丞见礼。

老人一时捻须,接连苦笑几声:

“老夫也绝难相信,本县竟然,有如此一户无法无天的人家。”

“刘老说的是。”

“卢大人此刻,依旧心绪难平。”

老县丞叹口气:

“沈公子是否要与老夫一起,先走一步,去那赵立德的住处,探个究竟,后面自有大人和几位率领人马的班头,可保无虞。”

沈言思考片刻,还是点头称是。

毕竟,刘老县丞也是举人出身,八品修为。

其人既然接下这个“探路”的差事,沈言既已突破九品,又有一手精通级别的箭术傍身,在旁辅佐,自然也无不可。

况且,他心有疑惑,也不想在县衙苦等,不如随这位老县丞一起,去赵老爷的府邸处走一遭。

“说起来。”

望着少年背后那张黑漆大弓,刘老县丞呵呵一笑:

“老夫这张弓,沈公子用着可还顺手?”

“还要多谢老先生。”

沈言点头道:

“若非此物,学生昨晚,恐怕就会命丧歹人之手。”

“也是沈公子文武双全。”

老县丞感慨一声:

“既然这张弓与沈公子有缘,便赠与你好了。”

“这如何使得?”

“诶!”

刘老县丞摆摆手:

“我一老朽,每顿饭都吃不下什么东西,身上的力气也时有时无,年近六旬,虚弱到了极点,拿着这张战弓,又能做什么事呢?”

说着,老人摇了摇头,不待沈言开口:

“况且,老夫的几个儿子,皆不成器,唯有一个喜好读书的幼子,今年才考中童生。

“沈公子天生文曲星,前途不可限量,日后科场相见,还望你对我家小儿,照拂一二。”

话说到这种地步,沈言也只能颔首:

“既是长者所赐,学生不敢推辞。”

......

不过。

没过多久。

这位自称年近花甲、身体虚弱的老人。

就在少年面前,展示出一种与自身貌似孱弱的身形,截然不同,甚至格外霸道的风采和行事手段!

龙场县。

东南。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处数进的宅邸。

门楹高近两丈,房屋上的装饰雕梁画栋,浮雕图案如生。正门前,有九级汉白玉修砌的台阶,漆成黑色的木质大门上,左书“勤俭家风”,右写“耕读世业”。

屋檐下悬着一行红皮灯笼,其上各自描绘有一个硕大的“赵”字。

这里便是赵老爷的住处。

沈言深深地吸了口气,跟随在刘老县丞身后,悄无声息地捏了捏拳头。

来到赵老爷的门前。

这一幕。

来得比自己想象中要更早一些。

“诶,那老头!”

本镇首屈一指的大户门前,自是不缺看门站岗的仆从。

一个本镇的泼皮,指指点点之余,口中不三不四道:

“往边上去!不知道这是谁的府上?脸白得看着跟个吊死鬼一样,真叫一个晦气,赶紧滚远着点......”

刘老县丞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上前几步,随意出手。

表情就仿佛是在驱赶蝇虫。

可,那个泼皮就被拍进了土里!

“儒家修行的第八品,立文庙。

“就是读书人在胸腹之间,用自身才气,支撑起四梁八柱,每立起一道梁柱,儒家修行者的体魄,也就强上一分。

“故此,八品也名‘修身’,四梁八柱全部搭建完成的儒生,仅以八品而言,体质不会比同阶武者稍弱,只是没有气血战法那般凌厉的攻杀手段......”

刘老县丞说着,拍了拍沈言的肩膀。

“跟我来。”

说话时的语气不疾不徐,也并无半分激烈的神情,要不是门前接二连三被他拍进地里、发出一声声惨叫的泼皮们的话,此情此景,倒还真如一位老夫子,温言教导弟子言行恭谨一般。

紧接着。

这位“老夫子”随意抬手,举手投足间,仿佛拔起一座大山。

猛地拍出!

赵府的黑漆木门便碎掉了。

沈言表情木然。

不是感受不到震惊。

而是一时之间,见到的东西太多,麻木了。

特么的,八品儒生怎么会这么强啊!

亦步亦趋地跟着进门,沈言耳畔,却是听得这位老县丞淡淡道:

“赵立德,出来见我。”

这即是赵老爷的本名。

刘老县丞的声音,似乎并不十分恢弘,可转眼之间,便在层层叠叠的赵府之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赵立德!”

“赵立德!”

“......”

“出来见我!”

“出来见我!”

“出来见我!”

“......”

一次次回荡过后,其人的声音,便如同黄钟大吕般,在院落中轰然炸响。

这是八品儒家修行者的另一种神通。

只需三言两语,便可使人心神震动。

故此得名,“微言大义”!

不多时。

一道稍显矮胖、八字眉、细长眼、留着两撇老鼠须,脸上有些许浮肿未消的身影便迎面走来。

拱了拱手的同时:

“二位......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能否先给我说个分明......我家老爷此刻不在府上......”

言辞之间,姑且还算客气。

可唯独这份吞吞吐吐的语气,显得有几分不尽不实。

“赵立仁。”

刘老县丞面无表情。

其人身穿那件绣黄鹂补服的八品文官绿袍,无风自动。

“你还敢来诓骗本官,就不怕老夫一怒之下,把你家这宅子,拆个天翻地覆?” 第19章 血肉傀儡仙(求追读) “你还敢来诓骗本官,就不怕老夫一怒之下,把你家这宅子,拆个天翻地覆?”

刘老县丞半眯双眼。

这位身形不高、头发半灰半白、平日里素来笑脸迎人的老爷子,此刻,竟显露出一种不容分说的霸道气势!

“岂敢,岂敢。”

对面,赵立仁脸上,淌下一滴滴汗水。

他是那位赵立德、赵老爷的一个远房堂弟,此刻正在这偌大的赵府之中,担任总管。

可面对本县县丞挟威而来,这位身穿紫色丝绸、向来位高权重的赵府大总管,已然有点顶不住了。

赵立仁苦笑几声:

“县丞大人明见,我家兄长昨日出门访友,至今未归。

“此事,府中上下,人尽皆知,县丞大人不妨找人来问问看嘛.......”

其人目光闪烁。

说话时,还不时咳嗽几声。

忽的,刘老县丞肩头微动。

笼罩在绿色官袍下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拂了下沈言的脊背。

少年愣了刹那,随即反应过来。

有问题!

赵府里面,太安静了!

除了大门前那十几个看家护院的本地无赖汉,一路上,沈言陪同刘老县丞,接连闯过好几重门户,竟没遇到半点阻拦。

非但如此,这装饰奢靡的偌大府邸内,更是似乎连一个人都没有。

连刘老县丞口吐“微言大义”,都没掀起丝毫波澜。

直到二人闯进后院,这才猝不及防,冒出来个言语慌张,举止怪异的赵立仁。

这件事,一定有大问题!

刘老县丞同身旁少年对视一眼,随即,老人将心中少许不安之情压下。

“呵。”

他冷笑一声。

老人快步上前。

袍袖轻拂,也不见如何施力——

赵立仁便直接飞了出去!

满口的鲜血倒喷出来,脸颊高高肿起,牙齿也不知道又被打掉了几颗。

“得饶人处且饶人嘛。”刘老县丞戏谑一笑,故意将手漫不经心地负在背后,“打一巴掌也就够了。”

“......是。”

放着被凌空一掌抽得昏厥过去的赵立仁不管,过了片刻,仍不见有人闻讯赶来,刘老县丞叹口气,依旧自顾自地前行,穿过一重重厅堂,院门。

沈言一步不离地紧跟着他,而在来到一处会客厅时——

老人将脚步站定,目光在悬梁上写着“上善若水”的匾额上一扫而过,不屑地笑了一声。

随即,如潮汐状层叠起伏,又似黄钟大吕般恢弘的声音,

再度席卷整座府邸:

“赵立德!”

“出来见我!”

“......”

即便过去了许久。

仍旧有余音绕梁,不绝如缕。

而这一次。

陡然间。

空气中泛起了浓重至极,令人下意识地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刺鼻血腥味!

二月春来,春风本是温暖和煦,此刻也突兀转冷。

“刘县丞。”

一道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声调说不出的怪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赵某本是良民,于本县老爷处,也是秋毫无犯,老县丞何故如此咄咄逼人啊?”

良民个屁!

沈言心中暗骂。

面对这种妖异莫名的情形,少年心弦绷紧,微抿唇,一支白羽箭已然搭在了弓臂上。

“小心。”

刘老县丞叮嘱一句,随即,目光落向一道虚掩的门扉。

而伴随着“吱呀”声响。

阵阵笑声传来,赵立德推门而入——其人居高临下多年,冷嘲热讽之间,却也还自然而然地想保留一二分气度。

映入二人视线的,是一位面容端正、脸颊肥白、身材不高、貌似是个标准的“和气员外”的中年男子。

“这就是赵立德?”

沈言眉梢微挑,眼神示意。

“不错。”

刘老县丞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继而目光凛然道:

“赵立德,你行凶杀人,目无纲纪,今日可愿认罪伏法?”

“呵,哈哈哈。”

与此同时,笑容玩味,眼神却隐隐散发着几分癫狂的赵立德,赵老爷,大笑数声:

“我?

“认罪伏法?

“就凭尔等也配?”

说着,自厅堂内,四面八方,道道混杂着血色的黑影,裹着浓烈的恶臭气息,争先恐后地向其人涌来。

顷刻间,赵立德被漫天黑影覆盖着的身躯上,绽放出大片凄厉红芒。

伴随着阵阵咀嚼骨骼、吞噬血肉般令人不适的声音,他的身体蓦地膨胀起来,衣衫尽碎。

转瞬之际,一头身高过丈,躯体庞然,面容与赵老爷有七八成相似,可全身上下,似乎是由无数来自不同人的肌肉皮肤拼接而成,极为狰狞的血肉巨人,出现在二人面前。

“我这血肉傀儡仙已然修成。”

血肉巨人开口,声若咆哮:

“倒不枉我家中一百三十七口,尽数归于一身,你二人,也一道化进来,祭我巫道血神吧!”

一时间,沈言与刘老县丞,面色皆变。

这怪物。

竟是赵立德将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七人,全部血祭,并以妖邪之法,将其血肉融入自身而成!

也难怪这一路上,静悄悄空无一人。

“退!”

刘老县丞一声断喝。

“老夫试着和这鬼东西纠缠一二,你快些去请县令大人!”

言毕,这位儒家八品修行者,体魄殊为强悍的老人,双手从袍袖中取出一对短棍。

凌空十字交叉,挡下赵立德所化血肉巨人,那恍若撼天动地的一拳。

老县丞面色惨白。

喷出一口鲜血的同时,其人口含才气,以“微言大义”法叱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一瞬间,血肉巨人的意识稍有恍惚。

而刘老县丞猛地吸气,双臂如钢鞭一般,交替抡出。

手中精铁所铸的短棍,在血肉巨人一人多粗的手臂上,轰砸出大片凹陷!

至于沈言。

在刘老县丞“退”字出口的同时,少年已然拇指扣弦,张弓搭箭。

勾弦似霹雳崩鸣。

四发连珠箭闪电般射向赵立德所化的血肉巨人。

与此同时,少年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迈步如飞,向赵府外狂奔而去。

“砰!”

厅堂内,声音轰然,烟尘四起。

却是二人交手的余波,扫断一截支撑屋宇的朱漆立柱!

......

“张捕头,赵捕头。”

赵府外。

沈言停下脚步,双手抱拳:

“卢县令到了没有?”

带着大队人马匆匆赶来,额角微微冒汗的两位班房捕头对视一眼。

随即,心思更活泛几分的张捕头开口:

“大人即刻便到,沈公子,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还有刘县丞他......”

“刘老正在里面,冒着生命危险与赵立德纠缠。”

沈言再度行礼,眉宇间,却是作为一位九品修为、能杀同阶的儒家修行者,带上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此刻赵府内部,十分凶险。

“还请二位差官,约束弟兄,看住大门,在县令大人赶到之前,不要放人进去。”

“......”

“好。”

犹豫片刻,赵捕头当先开口。

而听着不远处,十几道院墙外,不时传来的楼宇倒塌、和血肉巨人那惊心动魄的嘶吼声,在场众人,也不由得暗自咽几下口水。

......

稍后。

随着阵阵马蹄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穿着七品文官青袍,胸前装饰锦绣鸳鸯补服,胡须翩然,面色冷峻,眼睛却略显红肿的龙场县令卢钰,自马背上,翻身跃下。

“请世叔尽快出手!”

沈言抢步上前,简明扼要地说了说赵府内的情形。

卢县令惊呼一声:

“巫道血神!竟是此等邪魔外道。”

随即,这位七品儒家修行者,周身才气涌动,近乎驾风而行:

“贤侄你随我来,其他人原地警戒,不得有误。”

其人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沈言连忙跟上。

转眼间,越过几重院落。

而下一刻,少年的呼吸微滞。

目之所及,血肉巨人挥拳砸在刘老县丞那两根弯曲得不成样子的短棍上,将其劈飞出去。

老爷子似也已经油尽灯枯,双臂鲜血长流的同时,身体向后瘫倒。

化身血肉巨人的赵立德一声狞笑,便要接连出拳,将这个“死而不僵”的老东西轰成一团血泥!

沈言下意识地抬弓。

可。

有人比他更快!

“赵立德!”

龙场县令卢钰呵斥一声的同时,周身才气化为一道濛濛清光,护住周身无力的老县丞。

紧接着,其人口唇轻启。

一柄长约二尺,锋锐绝伦,庚金之气弥漫的飞剑横空!

随着卢县令鼓动唇舌,脱口而出的一个“去”字——

飞剑如匹练般激射。

其上有无穷剑气喷薄,杀机四溢。

小剑划破空气,发出一连串锐利破空之声的同时,几乎化成了一道炽白剑光,神龙般夭矫天外。

顷刻间,便将血肉巨人那两条力道骇人的手臂斩下。

全程没受半点阻碍。

七品儒生,唇枪舌剑法!

“哗啦啦。”

卢县令袍袖一抖,扫去飞溅向自身的大片污血。

这位龙场县令目光一凝,白金“舌剑”悬于身侧。

他上前几步,在沈言将刘老县丞悄然扶起的同时,卢县令眉头紧皱,望向遭受重创、污血横流、双臂已然从根处断去的赵立德:

“这门巫道血祭之法,你是从何处得来?” 第20章 尘埃落定(求追读) “呵,呵呵呵。”

双臂被斩,本是萎靡一时的赵立德,忽然间冷笑数声。

“姓卢的小儿,你想知道?”

其人那张组合成血肉巨人的狰狞面孔上,蓦地眼珠翻白,呈现出一种近乎疯狂入魔般的神情。

与此同时,血肉巨人的气势飞涨。

陡然间。

七八条手臂从血肉巨人的肩膀上,生长出来,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或拳或掌,接连砸向周身清气弥漫的卢县令。

“雕虫小技。”

这位七品儒家修行者摇摇头。

“你自身血肉累积再多,还能强过本官的‘舌剑’不成?”

言下之意,便是任你赵立德能长出多少手臂,我自可以一剑斩之,又有何惧?

说着,卢县令嘴唇微动,剑光再度倾泻!

刹那间。

庚金小剑纵横飞舞,剑气激荡,血肉巨人的七八条手臂,几乎只在瞬间,就被切成了成百上千段。

随即,卢县令稍加犹豫,还是目中凛然。

剑光横空。

似一道闪电划过!

血肉巨人的头颅翻滚,带着点点不可思议的表情,坠落于地。

而在这一瞬间,赵立德却莫名奇妙地清醒过来,其人目光错愕,脑海中思绪起伏,有无数浮光掠影闪现:

怎么会这样?

我,为什么要把全家血祭巫神,就为了留在县城里,多杀几个官府中人,出口恶气?

教主,传给我的控人之法,有问题?

傀儡仙......血肉傀儡仙......

思绪起伏之际。

这位重新恢复清明的赵立德,赵老爷,弥留之际,眼中却是映出那个跟着本县县丞、县令,几次进出自家的少年读书人的身影。

是谁?

赵老爷脑中浑浑噩噩。

就在这时,其人最后一点神智,听到少年略显低沉、语气决然的声音:

“六里村沈红魁,向赵老爷问安。”

深深吸了口气。

沈言拉动弓弦。

一张足足十六力的虎力战弓被他拉成满月。

旋即。

连珠箭似暴雨倾盆。

把这颗血肉模糊的污秽头颅,硬生生射爆!

他伫立良久,直到肺腑压抑,心脏跳如雷鸣,这才徐徐吐气,将满腔灼热的情绪尽数呵出。

无论如何。

这位兼并田亩无数,身怀巫道手段,毒死沈叔公,甚至一手策划了原身死亡,也令沈言时刻感到如芒在背的赵老爷——

终究还是死了。

死得并不璀璨。

而那位对于穿越者来说,未曾谋面,便深埋地下的沈姓老人,想来可以瞑目。

至于沈言。

此后便可安心读书,万里人生路,自有千般风景,锦绣前途。

......

“好箭法,好本领!”

就在院中的三位儒家修行者,相顾无言时,忽然间,一个颇显轻佻的声音响起,有人接连拍了几下巴掌。

“谁?”

卢县令皱眉,拧身望去。

迎着他的视线,一道二十来岁年纪,唇上仅留些许胡髭,面容俊逸,气质疏狂,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年轻身影,自院门中走来。

“本官,修文府锦衣卫百户,李耀。”

其人身后,另有十数名气质凌厉,随身携带刀剑的属下簇拥。

“我龙场县的人呢?”

卢县令冷哼一声,表情并不好看。

“都在外面。”

那位姿态甚高的锦衣卫百户李耀,轻笑一声:

“只是被下了兵器,集中看管起来,没一个人受了半点伤害。”

“你!”

卢县令一时气急,紧咬牙关,袍袖颤抖,竟是不愿意再与之多言。

见状。

伤势不轻,浑身乏力的老县丞苦笑一声:

“这位李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据老夫所知,昨夜二更时分,本县卢大人才以‘燃纸传书’之法,向府中递交公文。

“李大人即便星夜兼程,也不该来得这般快。”

燃纸传书是儒家修行者之间,特有的传信手段,将文字书写在一种于圣人像前祭祀过的公文纸上,再以才气引燃,须臾间便可传信百里。

修文府锦衣卫百户李耀笑笑:

“本官并非专为此事,而是搜捕一个飞贼至此,不过......”

虽然在笑,可他的瞳孔中殊无笑意,反而如一条毒蛇般阴冷:

“既然碰上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事关巫血教,也正该移交给我锦衣卫来管。”

“巫血教?”

“不错。”

李耀淡淡道:

“黔中近年来兴起的妖邪教派。

“教主行踪诡异,虽然只在一省之地活动,可总也抓不到把柄。

“据传,巫血教徒皆擅长控人之术,只要种下一粒血种,从此万般不得自由......”

顿了一顿,这位锦衣卫百户半蹲于地,端详了满院血污,以及那血肉巨人无头无臂的尸体片刻:

“一经暴露,当即转化成血肉傀儡,而教徒往往并不自知......传言看来不假,此人如此豪富,教中地位应该不低,却也被毫不留情地转化,或许还真是那位巫血教主的手笔。”

沈言闻之。

却是想起杨见龙,还有卢县令那位,用一柄匕首殉情的如香夫人。

这二人,皆与赵立德,赵老爷有关。

或许,就是因为体内被其种下了一粒血肉种子,才只能任其操控。

而赵老爷自身。

却又只是那位巫血教主的属下、傀儡。

这一门惊悚诡异控人之术,何其骇人?

未几。

李耀起身,轻蔑一笑:

“卢大人,此案是否可以移交了?”

“哼。”

龙场县令卢钰声音沉闷地哼了一声:

“县丞,还有沈贤侄,咱们走。”

“且慢!”

李耀忽道。

“姓李的,你还要搞什么鬼?”卢县令眉头紧皱。

“此何人也?”

这位着飞鱼服,配绣春刀,年轻且傲慢的锦衣卫百户走近进步,盯着眼前少年:

“卢大人,适才我说,本官是追捕一个飞贼至此。

“大人有所不知,这‘大盗风中客’,本就年纪极轻,我看这少年,身形样貌正好与之相仿,且来历不明,行踪诡异,莫非......”

他神情转冷,疾言厉色道:

“你就是那飞贼不成!”

“李耀!”

卢县令勃然大怒:

“这是本县童生案首,天生文曲星,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来历不明,行踪诡异之人?”

他盛怒之下,竟是直接将一柄“唇枪舌剑”唤了出来:

“把你那套杀良冒功的把戏收起来。

“若他有恙,本官定然饶不了你!”

对峙半晌,李耀忽地失笑:

“是我错了,请卢大人见谅。”

继而,他唤过一名下属来,却是陡然间抬高声调:

“院子里都搜过没有,还有没有活人?”

“回大人,找到一个被人打晕的。”

“去!”

李耀嗤笑一声:

“去借那位老乡的人头一用,然后通报知府大人,就说‘大盗风中客’拒捕,如今已被本官毙于刀下。

“如何,卢大人?

“这个人总不会也是你龙场县案首,天生文曲星了吧?”

青色袍袖内,卢县令拳头捏紧,指节咯吱做响。

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开口,却也不提这等糟心事:

“巫血教一案,李大人要是调查出了结果,还望给我龙场县一个交代。”

“自然,自然......”

......

当日午后。

卢县令心中郁结,喝了个酩酊大醉,直接一睡不醒。

而刘老县丞伤势颇重,请医馆大夫来看过后,还要照方抓药,卧床调养,只叮嘱沈言一句,“案情一旦收尾,定会遣人告知”后,就也不再多言。

红日高悬,风和日丽。

今日难得无事。

赵老爷已死。

沈言发自内心地轻松了几分。

而在经历两度激战,昨夜又不曾休息的情况下,他也无心去书院学经,亦或者去集贤堂书坊抄书。

此外,沈言也另有一番心事。

卢县令同进士出身,七品修为,睥睨县中,可面对那位身为武人,实力其实与他相仿的锦衣卫百户,也要含恨低头。

由此可见,科举也只是一个起点。

大盛朝立国百年,国内错综复杂,想要真正做到不受朝堂倾轧,还是要努力提升修为。

君不见。

把李耀放到本省那位修为四品大儒的巡抚老爷面前,敢有半分失礼?

不过,对儒家修行者而言,提升自身修为与科举,往往又是统一的......

怀着些许愁思。

直至六里村外,少年的心情,才飞快地好转起来。

村外那株大槐树下,小陈正眉飞色舞,正给一群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讲自家先生童生试案首的故事。

小鬼头眼珠乱转,硬是把童生试放榜的情形,吹了个天花乱坠。

“陈正。”

沈言一笑:

“我怎么记得,昨天你没跟我一起去呢?”

“先生!”

小陈正眼睛放亮,拍拍身上的尘土,三两步跑过来:

“我跟他们,讲了你中榜,还有教我读书的事情,结果......”

“结果怎样?”

“大家都想跟先生读书,学东西。”

“真的?”

沈言一愣。

“是真的。”

有个七八岁年纪,衣服上打了补丁的孩子开口:

“陈正说的对。”

“沈先生,您也教教我们吧。”

“先生。”

“沈先生。”

“听说沈先生开蒙不收钱......”

“呵。”沈言轻笑一声。

随即,少年顺势捡了根树枝,就在松软的沙地上,勾勒出几个文字:

“你们大家,都过来。”

点点墨色在沈言面前,形成几行小字:

【技艺:蒙学(小成)】

【进度:(245/500)】

【效用:识文断字,头脑清明,言语振聋发聩。】

......

【技艺:蒙学(小成)】

【进度:(246/500)】

......

傍晚时分。

送走这些或因家贫、或因失怙,还可能有其他种种原因,无法蒙学,却依旧渴望读书的孩子们,沈言轻舒了一口气。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

在他心中涌出的满足感,竟不比数个时辰之前,亲手射爆赵老爷的脑袋来得少。

也许。

我还挺适合当老师的?

心中揶揄一句,沈言悠然归家。

可还没拉开房门,少年便下意识地眉头微皱。

屋内,有人! 第21章 风铃笙 下意识地持弓在手。

旋即,听着老屋内,均匀细密的呼吸声,沈言眉梢微挑:

这,一点都没藏,感觉不像有“刁民”想来害“朕”的啊?

略一沉吟,少年还是用左手,把那张虎力战弓护在身前,右手搭在箭囊上,摆出一个随时可以激发连珠箭的姿势。

接着左脚抬起,脚尖轻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屏气凝神的瞬间。

沈言以才气汇聚、清光熠熠的双眸,向自家老屋内望去。

稍加端详。

少年脸色发黑。

不是,这谁啊?

在他的视线中,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正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地,在沈言那张床上,睡得一塌糊涂。

少女带着满脸幸福的表情,半梦半醒间,鼻尖不时微动,打一两个可爱的小呼噜。

“唔。”

忽的,这姑娘的耳朵尖动了动。

“啊,书生你回来啦!”

说着,少女睁开眼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你回来得太晚,我又等得无聊,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嘻嘻!”

看她那副样子,明眸皓齿,柳眉琼鼻,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利落地扎在脑后的马尾,于夕阳的映照下,竟呈现出来一种莫名绮丽的绯红色,倒是与少女那朱红上衣相称。

所......以呢?

沈言难得地磨了磨牙。

因为等得太久,所以,就直接在一个陌生人家里睡着了?

心也太大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明明是个赏心悦目到不行的漂亮女孩,可少年总觉得,这姑娘身上,冒着三分傻气。

盯着少女因睡乱而翘起来的几根头发,端详片刻。

沈言轻叹了口气:

“姑娘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哦!”

少女瑰丽的眼眸陡然间明亮起来:

“我找人问过啦,大家都说,想要找人代笔的话,最好的就是书生你。所以,我就过来啦。”

“不敢称最好。”

沈言摇了摇头:

“姑娘的意思,是希望在下,帮你写一封书信?”

“嗯嗯!”

“说起来......”

沈言笑笑,反正也没从这姑娘身上感到有什么威胁,少年将长弓倚靠在桌畔,转身取出纸墨笔砚:

“龙场县能代写书信的,不止一人,姑娘何必要等?”

“因为你字写得最好。”

身侧,少女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眉眼弯弯地笑笑:

“而且,书生你长得也很好看啊!”

话音未落,少女竟伸出一截白生生的食指,作势去刮对面少年的鼻子。

沈言身怀“明眸”,目力何其敏锐。

稍一仰头,便轻巧地躲了开去。

“切。”

少女低声嘟囔了一句:

“反应真快。”

沈言不置可否地轻轻点头,他已然将信纸铺开,墨汁研磨均匀,笔尖蘸了数下:

“姑娘要写给谁,写些什么内容?”

“写给我最好的朋友。”

少女拍了下光洁的额头:

“诶,我跟你说,那姑娘要多可爱有多可爱的,书生你可不许对她见色起意啊!”

“?”

沈言一时失笑:

“我跟那位小姐素未谋面,又怎会动什么心思?”

“哦,也是哈!”

少女挠了挠头:

“那,我说你写,写好后再给我看下。我其实识字的,就是写得不太好看而已......”

随即,这姑娘又用颇为清脆的声音,叽叽咕咕地说了半晌。

沈言挑挑练练,勉强整理了一篇十分漫长的游记出来。

内容大体上,是这位格外开朗的红衣姑娘,游历黔中行省的种种见闻,其中还夹杂着她对部分诸如“鱼腥草”之类的当地美食,吐吐舌头做出的惨烈评价。

将一沓厚厚的信纸,大致浏览过后,少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书生,多谢你啦!”

说着,伴随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一大把铜钱被她撒在桌案上,少女猛地双掌合十:

“抱歉,我身上就这么多钱。”

“写一封信,十文而已。”

“啊?”

少女樱唇微张,颇为心痛地看了眼桌上的一百多枚铜钱,继而摇了摇头:

“算了,都给你啦,本姑娘掏出去的钱,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告辞!”

她转过身,不过,随着马尾发梢晃动,少女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叫风铃笙。

“风铃的风铃,‘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笙。

“书生,咱们后会有期喽!”

沈言抱拳,微微拱手。

然后,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故意将目光挪向窗口:

“修文府锦衣卫百户,李耀,近日恐怕会在龙场县中,调查一起大案。

“虽然他已经选择杀良冒功,可‘大盗风中客’要是不想自投罗网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往城中去。”

“啊哈哈。”

红衣少女风铃笙忽地停下脚步:

“你居然知道这回事啊......”

她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就是‘大盗风中客’没错,不过,书生你不要害怕,我只偷东西,不杀人的。”

“这次真的要走了,还有......

“谢谢你!”

与此同时,少女足尖轻点,身形如同化成了一阵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沈言伫立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挑。

且说。

那位言语盛气凌人、行事肆无忌惮的锦衣卫百户李耀,给少年留下的印象,异常糟糕。

反正你李大人的政绩,又不是我的政绩,闲来无事,给你添点堵,不也有益身心?

想到那位李百户,拿着赵立仁假冒的“大盗风中客”的脑袋去报功,结果还没过几日,“大盗风中客”就又开始在黔中行省活动了,沈言忍俊不禁。

......

随后几天,一切平安无事。

李耀带着麾下锦衣卫,在龙场县徘徊数日,接连抓了不少人。

可在卢大人一封接着一封公文的催促下,修文府终究还是来了调令。

二月的最后一个下午,锦衣卫百户李耀,到底还是带着他的人手,在一片风平浪静中离开了龙场县界。

稍后,就有一名黑衣小吏赶到,口称:

“请沈公子到县衙一叙。”

对此,沈言欣然点头。

午后时分。

天光和暖,云淡风轻。

县衙内。

沈言同龙场县令卢钰见礼。

“贤侄啊。”

接连数日,卢县令始终悻悻然面容憔悴,即便其人不理庶务,仍是精神萎靡。

直到此刻,才勉强提振起一点精神来:

“赵府的事,勉强可以算告一段落了。”

“世叔此话怎讲?”

卢县令苦笑一声:

“李耀李光庭,这个人,虽然性情极劣,倒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这几日,他抽丝剥茧,顺着赵立德的关系,从县中挖出来些许线索,又抓到了几条或大或小的漏网之鱼。

“巫血教在本县的傀儡,应是被他清理干净了。”

沈言在旁,洗耳恭听之余,不时点头。

巫血教损失惨重,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桩好事!

“对了。”

谈到最后。

卢县令从袍袖中,取出几页薄纸:

“贤侄你家中田亩的契约,我特地要了过来,不过,你如今功名未成,还是要以读书进学为重。”

“是。”沈言轻舒了一口气,抱拳行礼道,“学生铭记在心。”

......

将沈家的二亩薄田,以“委托”的形式,交给小陈正之父,对沈言多有照拂的陈家大兄——陈山民后,少年犹豫了片刻,还是去打来一壶烧酒,又切了半斤猪头肉,为沈叔公稍做祭祀,以示此事了结。

之后读了半夜的《论语》。

看一眼随身墨色面板:

【经学《四书五经》(小成)】

【进度:(964/4500)】

【效用:熟知经典,倒背如流,才气天成,过目不忘。】

整个二月,便算是过去了。

次日天明。

三月春来,阳光明媚。

书院。

今日讲学的是龙场书院里,另外那位八品儒家修行者,五经山长,吴益,吴叔进。

其人生性严肃,治学严谨,诵读手中这一卷《礼记》时,声音平淡,却不见有丝毫错漏,讲解经义,往往三言两语间,就说得鞭辟入里。

沈言听了一整日,自觉收获不浅。

审视自身,非但经学《四书五经》的进度增长飞快。

就连胸中才气,也骤然提升了一小截,达到近四寸高。

要是能在府试前,把才气积累到九寸的话,岂不是说......只要考中秀才,我就有很大可能,直接突破八品?

想到如刘老县丞一般,八品儒家修行者那强横的体魄,以及“微言大义”等神通,沈言不由得心驰神往。

等到傍晚时分。

吴先生放下《礼记》,以茶叶漱口后,开始闭目养神。

这时。

消失了半日的高明扬,忽地鬼鬼祟祟,闪身进来。

其人不尴不尬地向讲堂内的吴益吴先生行礼,继而面向在座的书院弟子,喜气洋洋道:

“诸位同窗,我刚刚去拜会了山长。”

这位身穿圆领青袍,修为九品大成,心思却颇为跳脱的年轻秀才,此刻抑扬顿挫道:

“圣人有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诸位,我已经给你们告好了假,明日大家一起,去春游沐浴一番,体会圣人的情趣。

“同窗们,以为如何?” 第22章 春游 “君亮兄。”

为人比较“卷”的黄澈皱了皱眉:

“今年八月便是秋闱,你我乡试在即,每日昼夜苦读,仍嫌时不我待,哪有时间,去搞劳什子的春游?”

“诶!”

高明扬摆摆手:

“子澄兄不要担忧,张弛有度,方才符合圣人的教诲,况且,山长也是同意了的。”

说着,这位向来一言九鼎的年轻秀才,却是把头转过:

“沈兄怎么看?”

讲堂内,一时肃然。

二十几位书院弟子们,此刻也大多回身,将目光落向沈言。

要知道。

短短旬日间。

少年名声大振,冠绝县中。

其人童生试案首,引动天地气运,才高一品,天生文曲星的种种经历,已然在龙场县的读书人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最起码,在座的书院弟子们,就没一个不知道的。

还有沈言箭射九品武师杨见龙,对峙血肉傀儡仙视的昂然不惧、连珠箭摧其头颅,这等事迹,更是被龙场县的张、赵二位捕头,各自在不同的饮酒场合,吹嘘了几十遍。

尤其张捕头,口齿伶俐,把形势之凶危、少年又是如何淡然自若,说得活灵活现,就像其人亲眼所见一般。

故而。

如今整个龙场县,还真没几人不知道,本县出了位文武双全的天纵之才的沈公子,是注定要出将入相的那般人物!

而在书院内。

沈言也权威日重。

他虽然仍是童生,可自身地位,却早已与高明扬、黄澈等学生领袖相仿。

稍加思索,沈言放下书卷,悄然点了点头:

“去。”

高明扬一时惊喜:

“我就知道,沈兄懂我的心意!”

少年微笑,继而拱手还礼。

春游啊......

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他小幅度地耸动脊背。

作为一个穿越者,对沈言来说,此方世界,有一个巨大的问题——不能洗澡!

大盛朝可没有淋浴,若是每日生火烧水,那光是消耗的薪柴木炭,折算成银钱,就是足以让刚刚做到不为一日三餐所困扰的沈言当场暴毙。

冬日时,尚且可以忍耐。

如今已至阳春三月。

龙场县又处在西南边陲,气候尤其湿热。

长时间不洗澡,沈言哪受得了这个啊!

故此。

高明扬提议春游,沐浴,倒是与他一拍即合。

......

三月初二。

清晨。

东方泛白,晨曦拂晓。

四时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唯少年。

些许春风迎面,送来点点花草的芬芳气息。

潺潺溪水旁,大群的书院学子们,汇聚于此——

龙场县紧挨着的那条黑水河,风高浪急,水流湍涌,自然不适合用来洗沐,众人也只能另择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溪,脱去衣服,各自洗刷自身污垢。

沈言也抓了把草木灰,就在溪水中,找寻到一块相对平稳的石头站脚,对着自己的皮肤,反复揉搓。

上岸以后,换好衣服。

少年只觉得浑身舒畅,气血通透。

好像一个刷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

就连溪水畔不停吹着的凉风,都让人感觉格外神清气爽。

不多时。

龙场书院的学子们,大都洗沐完毕。

见有人带来酒浆,大家也不拘礼,临着清澈的溪流,与漫天飞舞的桃花,就这么席地而坐,推杯换盏。

“诸君。”

高明扬适时起身,捧起手中酒杯,声音朗朗:

“咱们且先共饮三杯。”

他先是向在场的书院弟子们,挨个示意,继而眉飞色舞道:

“这第一杯酒,为天子寿,愿大盛朝国祚绵长!”

众人纷纷捧杯,场面一时轰然。

“第二杯,为五位新进童生贺,今年童生试,我龙场书院,无一人落榜!”

高明扬话音未落,已然有人端起酒杯,向包括沈言在内,今年参加童生试的五位,连连道贺。

少年逐一称谢,接着,与在场众人,一同饮下第二杯。

“第三杯酒......”

人群中,高明扬握着酒杯,笑容忽的玩味:

“就为在场的诸位同砚,共饮一杯,翌日乡试、府试,愿诸位师兄弟们,都能金榜题名!”

说着,其人率先举杯。

在场众人齐齐跟上,言语间,比之先前,不由得更显几分热闹。

三杯酒饮尽。

沈言已然微醺。

黔中行省本就以美酒而闻名,龙场古称“酒官”,自然更不缺少深谙酿酒之道的工匠,与种种驰名日久的上乘佳酿。

看着杯中酱香扑鼻,质地清冽的酒浆,少年的意识恍惚。

嗯?

眉心识海内,古朴石质玺印轻颤。

沈言一时好奇,看着眼前由浩然清气勾勒出几行墨色文字:

【技艺:饮酒(未入门)】

【进度:(6/100)】

【效用:无。】

怎么这都可以肝技能?

微微皱眉的同时,沈言敲了敲异常沉重、并不时伴随有阵阵刺痛的脑袋。

却是猛地将杯中酒,一口喝尽。

“来,再饮!”

少年戏谑一笑。

“沈兄海量啊!”

旁边有位年轻学子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过来与他碰杯。

“咕噜。”

【技艺:饮酒(未入门)】

【进度:(10/100)】

【效用:无。】

......

“说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有人带着种不甚清醒的语气开口道:

“沈兄出来春游踏青,还背负弓箭,莫非是想趁机射猎一番不成?”

“并非如此。”

已经有七八分醉意的沈言摇摇头:

“春日万物生长,不宜射猎,弓箭不过是为了防身而已。”

“沈兄高见。”

那位学子拱拱手,随即失笑道:

“看沈兄随身携带弓箭,倒让我想起一件奇事来。”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音量:

“诸君,你们可知道,近日在将军山中,似是出现了一头虎妖!”

“虎妖?”

“妖鬼?”

众人议论纷纷时,黄澈却率先问道:

“山林中猛兽出没,本就寻常,焉知这不是一头寻常猛虎?”

“我也是道听途说。”

先前那名弟子感慨一声:

“不过,我家中做柴栏的生意,确实从常年进山打柴的樵夫口中,得了些言语。

“有不止一人,亲眼所见,将军山上这头斑斓猛虎,非但能二足行走,对月坐啸,甚至可以口吐人言,诸位,你们说这不是虎妖,又是什么?”

“诶,此地离将军山不远,你这么一说,我等岂不危险?”

“倒也不必担忧。”

这位书院弟子叹口气,反倒不甚自信:

“以讹传讹的可能,也是有的,再者说,有沈兄神射在此,即便真有虎妖,也未见得就能怎样......”

随即,众人纷纷举杯。

不过,话题既然已经转到了奇闻轶事上,没过多久,又有一人笑着开口:

“诸位同砚,你们知不知道鱼市的老吴?”

“哪一个?”

“吴有德。”

“我有印象,好像也读过几年书,本名叫吴大壮的那位?”

“正是此人!”

适才出言的学子颔首,继而忍俊不禁道:

“王兄,你是怎么认识吴有德的?”

“道左相逢。”

“然后呢?”

“他想给我说一门亲事,把他妹子许配给我,不过,我家中妻妾双全,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诶!”另有一位学子,似是恍然大悟,“王兄这样讲,倒令我想起来,这老吴,好像也同我提过差不多的事。”

“不错!”

最早引出“吴有德”这个话题的学子,将手中折扇,在掌心“啪”的一声合拢:

“我这边也是如此。

“你们说,这吴有德,干嘛好端端的,成天想着把他妹妹嫁出去,还一定要找我等读书人?”

“兄台有何高见?”

“并无见解。”其人折扇张开,“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件奇事。”

“确是咄咄怪事。”

不远处,喝得烂醉如泥的高明扬忍不住出言。

沈言亦然。

少年恍惚中回忆起,那位渔家子,老吴,吴有德,似乎在请自己代写一封书信时,也向他“推销”过其妹,只不过被沈言用孝期刚满、有待进学等借口,委婉搪塞过去了而已。

说到底,吴有德,究竟图什么啊?

沈言想了半晌,奈何头痛欲裂,始终也没能得出个像样的结果。

听着有人讲到,传闻中“大盗风中客”的脑袋,已经被送到了府城。

回忆起那位风铃笙姑娘,宜喜宜嗔、明媚俏皮的笑脸,沈言微微一笑。

他忽地起身:

“诸位,你们可知巫血教?”

......

嬉戏半日。

傍晚。

沈言脚步踉跄。

不经意地瞥一眼自身面板:

【技艺:饮酒(未入门)】

【进度:(54/100)】

【效用:无。】

要是再来上这么一天,我的饮酒技能,怕是就能肝到小成,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至于平日里饮酒......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唯恐伤身,况且也怕误事,少年摇了摇头,说到底——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喝酒。

抱着些许杂念,回归老宅。

今夜一觉酣沉,不必多言。

......

次日。

三月初三。

书院中。

身穿白色直裾,腰佩青玉的四书堂长,张子谦张先生,步履匆匆、面容凝重地走进讲堂:

“今日不授课,众弟子及早归家,切莫外出。”

这位举人出身,儒家八品的修行者,将目中的些许担忧之情敛去,语气淡然平静道:

“城中有妖鬼出没!” 第23章 诛妖鬼! “城中有妖鬼出没!”

尽管张子谦刻意平淡了语气,可这句话,仍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空旷的讲堂内,陡然间掀起波澜。

“妖鬼?”

那位家中妻妾双全的学子挠挠头,下意识轻笑出言:

“难道还能是将军山上的虎妖,跑来城里了不成?哈,哈哈......”

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其人尴尬之余,因为讲堂内气氛之凝重,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惶恐。

“张先生。”

与此同时,圆领青袍、面色肃然的黄澈起身行礼道:

“不知是何方妖鬼,品阶多少,有什么手段,又是否害人?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是啊,张先生。”

又有一名书院弟子,随声附和道:

“即便要我等回家,也得说明了情况吧,再者说,我们诸位同砚之间,也不乏秀才出身、九品修为的修行者......”

“文彦兄说的是。”

高明扬顺势接过话题:

“城中既然有妖鬼作祟,我辈读书人,除魔卫道,也是责无旁贷!”

眼见讲堂内,此起彼落的议论声,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三尺桌案后,张子谦张先生摇了摇头:

“我也并非知之甚详,只知道昨天半夜,有大批妖鬼在县城中出没,搅扰得人心惶惶。

“叔进(吴益字)兄已就此事,去本县县衙接洽,我龙场书院弟子,绝不可在此时失了礼仪、乱了分寸,且都回家去,即便有心,也要听候调遣。”

“不过......”张子谦忽地笑笑,“身具九品修为的,做些准备倒也不妨。”

“喏!”

众人一时轰然。

随即。

身材高大,气质诙谐的高明扬,三两步挤过来:

“沈兄有什么打算?”

“自然回家就是。”

沈言坦然道。

“说的也是,唉......”

高明扬阵阵唏嘘,继而,这位知足常乐、少见忧思的年轻秀才,表情却是沉重几分:

“沈兄见过妖鬼么?不是山林精怪之类的,就是只算现在这样,闹得满城风雨的大妖鬼。”

“没有。”

少年摇了摇头。

岂止妖鬼,他连高明扬不太在意,所谓的林中精怪,其实都不曾过眼。

“我倒是见过一次,真正的妖鬼。”

高明扬叹口气:

“大概十一年以前吧,龙场县,冒出过一头老狼妖。

“最开始扮作人形,像个老妇人一样,接连拐走、吃掉了好多婴孩。

“后来凶性大发,一昼夜间撕碎、吞噬了三五百人,几条街都被血水染红了......”

“怎会如此?”沈言一时皱眉。

“天知道。”

高明扬无奈道:

“好像有个说法,妖鬼不同于人类修行者,一旦进阶,需要大量血食。

“沈兄你想,这天底下,又有哪一处,对妖鬼来说,能比人烟熙攘的城镇,吸引力来得更强?”

“那岂不是......”

“正是如此啊,无论哪个府,哪个县,每隔上数年十数年,总要有这么一遭,太平不起来。”

沈言为之默然。

半晌,少年看了意犹未尽的高明扬一眼:

“那头狼妖,后续下场如何?”

“被当时的县令斩了吧。”

高明扬迟疑片刻:

“国朝以七品进士为县令,终归还是有道理的。

“起码不像前朝‘大乾’,只兴武道,不治经学,结果立国短短百年,就搞得天下妖鬼肆虐,百姓流离失所......”

沈言点头称是。

......

回到沈家在黑水河畔那间老宅。

午后。

天气骤变。

乌云密布,春雷滚滚。

沈言先是将刘老县丞赠与自己的那张虎力弓,放到触手可及处,接着推开窗棂,任些许湿润的风吹拂于面,好压过胸中的隐隐担忧,用心读书。

妖鬼出没,搅闹得整个龙场县上下,皆不得安宁。

少年将一卷《尚书》翻开:

【经学《四书五经》(小成)】

【进度:(1052/4500)】

......

不多时,经学技能便又有进益。

而他胸中,才气微动,却是在这一日,正式长到了四寸!

与其他儒家修行者,在九品治经典时,每当心有所感,明悟部分圣人之道,才能使才气有所累积不同。

沈言只需要专注于读书,那随着面板进度的推动。

少年脑海中,便会如触动灵感般得到反馈,在加深对《四书五经》理解、体悟的同时,也就自然而然地,带动自身才气增长。

短短数日,胸中才气,便由两寸提升至四寸。

这个速度,说出去足以羡煞旁人!

譬如高明扬,黄澈,皆是少年成名,龙场、景阳二县中,绝无仅有的年轻俊彦。

可自中秀才、突破九品以来,到才气九寸,不也花了一两年的时间积累?

进境如斯,在书院中,已然数一数二。

可同沈言相比,依旧慢了太多。

要知道。

四月府试之前,少年便有信心,自己能靠着肝《四书五经》的进度,把才气攒满!

只要妖鬼之事,没生出太多波折......

毕竟。

相比自己一人,埋头苦读。

还是在书院进学,更能推动经学进展!

沈言思忖片刻。

继而,他无声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落回到书卷上来。

......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

而当沈言心无旁骛,诵读这一篇《大诰》时。

“砰砰砰!”

木门被人接连拍了几下。

“沈公子,可在家吗?”

这声音听着隐约耳熟,沈言思索了片刻,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少年沉吟一声:

“稍待。”

接着拉开房门。

小院中站着的。

是位穿公服,戴黑色小帽,身形瘦削,颧骨凸出的本县吏员。

嘿!

沈言心中失笑,双眉却微微皱起。

还真是位熟人。

“这位差官。”

少年拱手行礼:

“如今才刚三月,距离夏汛尚远,难道此时便要催我来服徭役了不成?”

对面,正是那位月余以前,手持黄册上门,言语强横,态度冷硬的本县皂吏。

此时,这位瘦吏员,却是前倨后恭,满面堆欢道:

“沈公子,切莫开在下的玩笑了,咱龙场县谁不知道,您老人家是天生文曲星下凡,哪能劳烦您去修河堤啊!

“等回头,小人亲手把公子的大名,从徭役名册上给勾了去,沈公子您看如何?”

看着这位曾经,在自己面前如此阿谀,沈言一时感慨。

随即,少年索然无味地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

他目光转动:

“既然并非为徭役,差官此次前来,又有何事找我?”

“是本县老爷,想请沈公子去县衙一趟,特地命小人前来。”

“莫非是为妖鬼之事?”

瘦吏员顿时目露恐惧,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公子料事如神。”

“那好。”

说着,沈言将弓箭负在身上,走出几步,忽地转过头来:

“说起来,还没请教过差官的姓名。”

瘦吏员咽了咽口水:

“小人本名冯麻,家中排行第六,沈公子您叫我一声六子、冯六,都行。”

......

龙场县中。

此刻虽是下午,可街市上空空荡荡,除了一两位行色匆匆、穿黑色公服的衙役,不见其他行人。

天空中不时有电光划过,闷雷在乌云中翻滚,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声响。

可大雨,却迟迟未至。

沈言随着冯麻,一路穿街过市。

而就在经过一条崎岖小巷时。

少年身前,那位瘦吏员冯麻,却忽地面色惨白,神情骤变,双眼中的惶恐几乎止不住地四溢出来:

“妖鬼,妖鬼......”

他慌乱地惊叫起来,接着转身欲逃。

“慢!”

可随即。

冯麻的肩膀,便被人一把扯住。

力气之大,直拽了这位身材瘦削的中年吏员一个趔趄——能开一百六十斤的虎力弓,发连珠箭,臂膀间的筋力又岂会弱了?

沈言将冯麻拉住:

“你自己一个人跑,更危险。”

说着,少年用力,在对方肩膀上按了按。

继而,挽长弓在手,白羽箭扣弦,目中清气绽放。

小巷中,气机浑浊。

种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漆黑一片,令人情不自禁地微微皱眉——

冯麻并未看错。

此地,大概率真有一头妖鬼徘徊。

考虑到张先生所言,城中有大批妖鬼出没,至今却并未弄出血案,而冯麻刚才迎面遇上妖鬼,也侥幸无事......想来此处的妖鬼,应该只是其中一只,也并非如十一年前龙场县出现的那头狼妖一般,战力强横。

一边用自身“明眸”,观察小巷中,错综复杂的屋檐和栏杆带来的阴影,另一边,沈言压低了声音道:

“冯六,适才你走在前面,看清楚那妖鬼的样子没有?”

“没,没看清,就黑乎乎一团,牙很长......”

瘦吏员冯麻牙齿打颤。

与此同时,一股略显腥骚的气味从身后飘来,令沈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不过,这倒也提醒了他!

少年以弓弦,轻轻割破手掌一侧,挤出数滴血珠,手腕一抖,向前方挥洒出去。

既然妖鬼进阶,需要大量血食。

那不妨用血腥味来试试看!

而就在血珠飞溅向半空的刹那。

随着冯麻一声尖叫。

沈言心有所感。

抬起长弓,发连珠箭。

将一个黑乎乎,如猿猴大小,尖牙利齿,眨眼间飞扑过来的身影,钉死在面前这片黄泥地上! 第24章 阴司鬼母 就这?

看着被自己先后四箭,接连透体而过,泼洒出满地污血,翻倒在地上的所谓“妖鬼”,沈言略微皱眉。

这妖鬼,比起他想象中,还要弱些。

而此刻,随着眼前的妖鬼死去。

其身上下,如猿猱身上的黑色毛发般,能与四周阴影融为一体的大片漆黑,像潮水一样褪去。

妖鬼的真面目,也就此显现出来——

身高不满三尺,隐约是个人形。

并无衣物附着的身躯上毛发密布,面部五官俱全,唯独那张血盆大口,向外翻出,露出来足足四十几颗长且锋利、黄白斑驳的尖牙!

而样貌偏又与人相似。

看起来,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悚,怪异。

“死,死了?”

少年身旁,下半衣物湿漉漉的冯麻颤声道。

“死了。”

沈言颔首:

“你把这具尸体带上,咱们尽快去县衙。”

“啊?我?”

......

龙场县衙。

此刻雷鸣电闪,大雨滂沱。

看冯麻带着满脸“舍生取义”的表情,将那具妖鬼的尸体,扔进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堆里,紧接着便慌不择路地冲进雨幕中,拼命搓洗污血淋漓的双手......

沈言下意识地笑笑。

随即。

用来躲雨的走廊内,少年平静地同本县刘老县丞,书院的张、吴二位堂长,以及数位早自己一步赶到的九品书院弟子见礼。

“沈公子箭术不凡,果然也有所斩获。”

廊檐下,重伤初愈,面色仍显青白的老县丞轻捻胡须:

“算上这一只,今日便已然清理了八只。”

顺着他的目光——

不远处,烈焰升腾。

热浪翻涌的火堆里,七八具同样大小的妖鬼尸体,已然被烧得焦黑,碎裂。

“请问刘老。”

沈言移步上前,抱拳行礼道:

“这妖鬼究竟有什么异处?还有,不知卢县令唤我等前来,有何调遣?”

“卢大人此时,正与修文府中商议。”

刘老县丞叹口气:

“沈公子,书院的张先生、吴先生,还有这几位逸才......

“此番欲在本县进阶的,据府城中的记载,应是一种名为‘阴司鬼母’的妖鬼。”

走廊内,身份、修为最高的张子谦,同吴益对视一眼。

继而。

这位举人出身,八品修为圆满的儒家修行者,上前一步,执礼甚恭道:

“愿闻其详。”

“这鬼物......”

老县丞踌躇片刻,似是在回忆详情:

“生性凶戾,擅长藏匿、化形。

“而在进阶时,若为九品,则会在一昼夜间,诞下九个‘子鬼’,用以掠夺血食。”

“依刘老所言,我等今日所见,便都是这‘子鬼’了?”

“张先生说的不错。”

刘老县丞微微点头:

“而若是八品进阶七品,‘鬼母’便会一连躲上九日,每日皆生出九个‘子鬼’来。”

“若然七品进六品......”

“那倒不会,七品阴司鬼母,所生子鬼,已然颇为凶煞,且力大无穷,不会这般弱小。”

头发半灰半白,不时咳嗽一两声的老县丞叹息道:

“依卢大人,还有老夫之见。

“此次躲在县中,图谋进阶的,正是一头八品阴司鬼母。”

“难道就不能想个法子,把那头鬼母找出来?”

却是龙场书院的五经堂长,吴益吴叔进,肃然开口。

“并无办法。”

刘老县丞摇头道:

“阴司鬼母极擅隐匿,一旦化作人形,便与常人无二。

“为今之计......我和卢大人商议之下,定了两个策略。”

老人苦笑数声:

“一则,由本县三班六房,大小衙役出面,自北向南,在县中逐屋排查,试着能否将这阴司鬼母直接找到。”

“还有,便是想请诸位,在城中四下走动——”

刘老县丞向书院出身的儒家修行者们示意:

“各位身怀‘明眸’,能够分辨妖鬼的气息,子鬼长于遁形,只要发现,自不难除去。”

沈言听着,顺势点了点头。

从他射杀那头子鬼的过程来看。

此怪虽号称妖鬼,但也只是行踪诡秘、偷袭伤人。

儒家九品修行者目力超凡,且反应灵敏,单独对付一头子鬼,确实不难。

反观在场的几位同窗中,同样有人以手扶剑,面露赞许的神情。

似是也斩杀过一头子鬼。

“要是能将这鬼母,每日所生九鬼,接连除去......”

刘老县丞犹豫片刻:

“或许,夺不来太多血食,盛怒之下,没准就能将这头阴司鬼母直接逼出来。

“届时自有卢大人出面。

“唇枪舌剑之下,妖鬼辟易,区区一头八品鬼母,成不了什么气候。”

“原来如此。”

白衣翩然的张子谦,张先生,此刻面色坦然:

“既然刘老早有定计,那我辈书院师生,定然义不容辞。”

在场的几位书院学子,纷纷俯身行礼。

沈言随之,掷地有声道:

“我辈书院师生,定然义不容辞!”

......

而后两日。

三月初五。

一场由大转小,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的春雨过后,龙场县的大街小巷,几乎被洗刷一新。

县城中。

沈言循着视线中,痕迹黯淡的些许黑气,踩过一处水洼,溅起点点晶莹。

他正在搜寻一头格外狡猾的子鬼!

这几日间,少年配合着龙场县挨家挨户搜寻阴司鬼母的动作,穿街过巷,接连射杀了六、七只外形猿猴一般,却又格外狰狞的子鬼。

而那头疑似化成了人形的鬼母。

则始终不曾现身。

行走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沈言也不免心生焦躁。

一者。

日夜搜寻下来。

他的射箭技能虽小有提升,可关乎根本的《四书五经》,进度就近乎迟滞。

书院暂停授业,自身也罕有时间读书,若是迁延日久,岂不误事?

少年无声无息地磨了磨牙——他始终觉得,要在府试之前,将《四书五经》肝到精通层次,顺便把才气攒到九寸,方才稳妥!

二来。

要是真让那头鬼母,吞掉足够的血食,晋升七品的话......

卢县令即便能对付,也免不了一场苦战。

更不必说,阴司鬼母性情凶戾,嗜杀,要是被其暗中突破,那足足万余户的龙场大县,恐怕免不了要生灵涂炭。

这样想着。

沈言猛地摇头。

即使不会威胁到自己,那种血流成河的惨象,也绝非少年所愿见到。

况且,鬼母杀人,可不会顾及到自己这所谓的“天生文曲星”,若是突生变故,这一番死亡威胁,可是实打实的!

目中分辨气机。

长街上,沈言半是惆怅,半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想找阴司鬼母?”

忽的。

一个毛茸茸,五官异常精致的脑袋,从街边屋檐下探了出来。

风铃笙。

发梢轻摇,少女似是将自己倒吊在房梁上。

沈言扫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本姑娘消息灵通呗。”

“说起来......”

沈言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

“李耀都走了,你怎么还没走?”

“寻宝啊!”

红衣少女笑嘻嘻的:

“唔,我能感应到,这方圆百里,有一件价值连城的秘宝。”

“比开阳府二十万两府库银还珍贵?”

明面上,“大盗风中客”被锦衣卫百户李耀追杀的缘由,就是因为其盗走了修文府左近,开阳府府库的存银,白银二十万两整。

“喂,那件事不是我做的诶!”

风铃笙吐了吐吐舌头:

“本姑娘这么娇小可爱,怎么可能搬得走二十万两银子。

“分明是开阳府的狗官,私吞了库银,还倒打一耙,诬赖本姑娘。”

“我想也是。”

沈言一时失笑,随即配合着点了点头。

“哎,书生。”

这位小姐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地上,亮闪闪的眼珠转了转:

“要不然,我帮你找阴司鬼母,你一个龙场县人,不如来帮我寻宝吧?”

“你真有办法?”

“假的包换!”

红衣少女鼻尖上扬,发出一个可爱的“哼”声。

“那,也好。”

沈言略微颔首,随即,他皱下眉,抬手接住这位风姑娘,从怀中取出的一个竹筒。

“这是什么?”

少年好奇道。

他随手摇晃几下,只听到竹筒内,有粉末状的物体,沙沙作响。

“我师父传给我的秘药。”

风铃笙嘻嘻一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

“专门追踪妖鬼用的。

“你箭射得那么准,把这无色无味的秘药射到小鬼身上,然后咱们跟着它,不让这只小鬼杀人,也别被人杀了。

“或者干脆,直接给它喂点猪啊、羊啊之类的血食,咱们再跟上去,不就找到鬼母了?”

沈言仔细听完。

思索片刻,忽地轻轻拍掌:

“好办法!”

话音未落。

少年已然将手中竹筒掷出。

接着弯弓搭箭。

白羽箭后发先至,将竹筒在半空中射爆的同时——

声声惨叫传来,紧接着,一头子鬼从阴影中跳跃出来,猛地向远离二人的方向逃去。

“嘻嘻。”

风铃笙莞尔一笑。

“书生,咱们追!”

......

下午。

一条青砖铺地的长街上。

红衣少女端详片刻,随即带着信心满满的表情,指尖一点:

“小鬼进了那间店铺后,再没出来过,十有八九,阴司鬼母就躲在这里。”

沈言看了她一眼:

“会不会找错了?”

见风铃笙把头摇得像个铃铛一样,他轻声叹了口气。

出现在沈言眼前的,是一间位于南街,客人稀少,老掌柜为人和善、时常昏昏欲睡,新来的伙计年少、总在奋笔疾书,其中一切,皆是令他无比熟悉的小抄书铺——

集贤堂书坊。 第25章 集贤堂书坊 怎么会是这样?

追踪半日的“子鬼”,最后竟然进了集贤堂书坊?

这岂不是说,抄书铺的孙老掌柜,已然遇害?

可......

沈言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少年记得清清楚楚,就在昨日,他搜寻阴司鬼母所生的九鬼之一的时候,途经南街,还试探着拍了拍多日不曾开张的集贤堂书坊的门。

当时,抄书铺内,孙老先生即便声音稍显虚弱,可仍是回应了的。

子鬼初次在县城中肆虐,却是四日前。

莫非,孙老掌柜早已出事,昨日自己探望的,已经是阴司鬼母假扮?

亦或者。

这位长者并非遇险,而是和那鬼母另有瓜葛?

甚至。

一个莫名诡异的念头在沈言脑海中掠过:

孙老先生,就是阴司鬼母?

少顷。

少年无声无息地摇了摇头。

他最后一次同抄书铺的孙老掌柜见面,还是童生试前数日,来集贤堂书坊抄书时。

往后半月有余,孙老先生始终悻悻然不曾露面,抄书铺大门上封着的木板,也一直没有取下。

彼时的沈言还未突破九品,也没有以“明眸”之力,分辨气机的手段。

可少年本能地感觉。

这位言语温和、谈吐和蔼,与自己朝夕相处日久,平日里又指点颇多的老人,并不像是一头凶戾、冷血、嗜杀的阴司鬼母所扮。

抄书铺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斟酌片刻。

“你吃过豆腐圆子没有?”

沈言转头,向身旁的红衣少女眨眨眼睛。

“那是什么?”

“我们龙场县的一种小吃,用豆腐、糯米和切碎的肋条肉做的,味道咸鲜,软嫩可口......”

看着少女猛咽口水的表情,沈言笑笑:

“走吧,我请你去吃。”

“啊,好!”

......

傍晚。

落日熔金,余霞成绮。

龙场县南街。

糊弄完傻兮兮的小姑娘。

沈言独自一人,拍了拍钉在集贤堂书坊大门上的木板:

“孙老先生,您老可还好吗?”

“小沈?”

抄书铺内,老人的声音,听起来颇显沉闷:

“近日都不开门,你也回家去吧。”

“那部书,《杨文贞公文选集》。”沈言不依不饶道,“最近就要有客人来取的,可我还没抄完。”

“不要紧。”

孙老先生叹息道:

“我自己抄得慢些,大略还能赶得上。”

“二人合力,总归快些。”

“唉......”

老人再度叹气,似在摇头,言语间,又难免虚弱几分:

“话说至此,也好。小沈,你今日先回去吧,明天来,明天你我一起,尽量把这部书抄完好了。”

南街上,沈言眯起眼睛。

少年犹豫半晌,嘴唇微张,几度欲言,却任由这满心疑问,干涸在喉咙里。

最终,他点下头,缓慢地吐出一个字来:

“好。”

......

次日。

三月初六。

沈言再度来到抄书铺时,门前却已然站着两位穿公服、配腰刀、神情颇为严肃的本县衙役。

这两位面容都不年轻,少年稍加端详,随即轻笑上前:

“张捕头,赵捕头。”

闻言。

龙场县的两位大捕头,一起转头:

“原来是沈公子。”

言笑间,两位捕头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忽然身躯震动。

只是在沈言的目光指引下,这才勉强镇定,没做出什么太过夸张的举动。

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张捕头轻声笑笑:

“沈公子找我们兄弟俩,莫非有什么事情?”

“并无他事。”

沈言略微行礼,随即以手示意:

“二位差官,你们到这家抄书铺来,可是为了搜寻鬼母一事?”

“公子所料不错。”

留了满脸络腮胡子的张捕头点头道:

“就是这一户人家,始终推脱生病,不肯开门,我跟老赵正商量着,找几个有力气的伙计抬撞木,把这道门给掀了......”

“张捕头不要心急。”

沈言沉吟道:

“抄书铺内是我的一位长辈,也许事出有因,上门探查之事,不如就交给在下,二位以为如何?”

“这......”

两位捕头对视一眼。

继而,平素言语不多,却更有主见的赵捕头徐徐颔首:

“好,那就劳烦公子。”

紧接着,张捕头也如应声虫般地补充道:

“老赵说的是,既然是沈公子的意思,我们定然照办!”

与此同时,龙场县的张、赵二位捕头,却又不约而同地,目光朝南街一侧扫去,神情变幻之间,这二位缩了缩头,竟也不敢多言!

而沈言含笑谢过。

旋即。

眼见两位捕头的身形逐渐远去。

少年无奈地看了摆在抄书铺门前,矮凳上那最后几卷有待抄录的《杨文贞公文选集》一眼,一时失笑。

他走到近处,并不去管,而是接连拍门。

“老夫是真的生病。”

抄书铺内,老人家七分虚弱、三分恼怒的声音传出:

“几位,不是老夫不想开门,只是这病传染,唯恐害了各位差官......”

这位老爷子既然有所回应,沈言也不再拍门:

“孙老先生,你生了什么病?”

“是小沈啊。”

孙老掌柜一愣:

“我得的病,是......是天花。”

“今日才发觉的?”

“不,打昨个起,老夫就感觉身体不适,脸上还起了红疹,要不然,小沈,我又怎么会闭门谢客?”

“天花是恶疾,孙老,您请大夫来看过了没有?”

“开过几副药,已经煎好喝了,不必为老夫担忧......”

“既如此。”

抄书铺外,青砖铺就的南街地面上,少年静立片刻,继而深深吸了口气:

“不知道孙老请的是哪家医馆的大夫,开了些什么药?

“据学生所知,县中已戒严四日有余。”

他的语气温和如故,可话语中,隐含着的——“既然县城里已经戒严,那又有哪位大夫,肯在这种关头,冒着生命危险上门出诊?”的含义,却是不言自明。

“这......”

孙老先生不免苦笑。

“小沈,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学生并非有意刁难。”

沈言面容平静地摇了摇头:

“只是事关重大,况且,孙老,您或许正处于危机之中,且尚不自知。”

“唉。”

孙老掌柜连声叹息:

“我知道的,小沈,我其实快要死了。”

“孙老?!”

“你听我说,再过三日,或许两日,老夫大限将至。

“到时候,这间抄书铺就留给你,只求你帮我办一件事情,老夫会用纸笔写下,届时一切真相大白,此刻你莫再问,老夫也有说不出来的苦衷......”

老先生的语气,异常哀婉。

沈言闻之,沉默片刻,还是用力叩门:

“无论如何,还请孙老出来一见。”

“你咋就这么固执呢!”

孙老掌柜一时气急。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似是书卷被抛掷在地,木架翻倒,瓷瓶砸破的嘈杂声音,老爷子气冲冲来到门前:

“你说你一个小小的童生,你管那么多事做什么!

“非要老夫开门。

“我开门放你进来,又能作甚?你胸中有几点才气,还能像本县老爷一样,上门来斩妖除魔不成?”

“老先生的意思是......”

门外,少年非但不气不恼,反而面露笑意:

“若是本县县令亲身到此,孙老就愿意开门了?”

“什么?”

而就在孙老掌柜发怔的片刻。

一道身穿灰布直裾,却自有几分威势,面容白皙,脸颊有肉,胡须乌黑,眉宇间有林下风气的中年身影,从南街的另一侧缓步走来。

伫立在集贤堂书坊前,卢县令凛然正色道:

“本官是成皇十一年进士,现居修文府龙场县令,卢钰。”

既然明知要对付的,是一头即将进阶七品的阴司鬼母,沈言又怎么疏忽大意?

昨日晚间,他就见过了本县县令,除了隐去风铃笙一事,将线索改为自身偶然发现,其他种种疑点,沈言已然在这位儒家七品的修行者面前,和盘托出!

稍加商议以后。

今日前来,卢大人更是改穿平民服饰,时刻不离少年左右,以备不测。

“荒谬,荒谬......”

集贤堂书坊内。

孙老掌柜低声咕哝几句。

“一个小小的童生,怎么可能说请,就将一位县君请来?”

孙老掌柜迟疑了片刻——老人一度怀疑,门外会不会来了个假县令,是沈言这小子请来,跟自己演的一场戏。

可随即,他就摇了摇头。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童生,他的毕生经验,学识,阅历,都在告诉他,门外那气定神闲之人,就是龙场县货真价实的七品县令。

可这又何其荒谬?

县令给童生保驾护航?

怎奈何。

沈言并非寻常童生,而卢县令对这位“天生文曲星”的器重,犹在老人想象之上。

呆立片刻。

老人还是“吱呀”一声,打开房门,于扑簌簌落下的大片尘埃中,掀起一块块封门的木板。

见状。

沈言稍微松了口气。

随着目中清气一闪而逝,少年确信。

孙老掌柜虽然枯瘦了许多,气血也大为衰败,面色更如将死未死之人一样惨白,可毕竟,其人身上,并未出现妖鬼那般黑漆浑浊的气机。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位熟悉的老人,而非一头阴司鬼母。

与此同时,孙老先生看了沈言一眼,接着慢吞吞向卢县令行礼道:

“见过本县父母太爷。”

稍后,这位老先生苦笑一声: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卢大人,你们找的,是我夫人。” 第26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令夫人?”

卢县令双眉微蹙:

“阴司鬼母?”

“大人是这般称呼她的么......”

孙老掌柜喃喃自语道:

“请卢大人,还有小沈,一起随我来吧。二位放心,屋内并无危险。”

“老先生请。”

卢钰周身上下,些许如水波纹般的才气荡涤。

这位修为不俗的儒家七品修行者,迈步上前,而沈言紧随其后。

......

后院。

孙老掌柜推开一扇屋门:

“这就是我家夫人。”

顺着老人的目光——

墙角处,有位头发灰白,眼瞳中血丝密布、浑浊一片,衣着还算整洁,身形却极佝偻,神智也绝非清醒的老妇人。

沈言心中感应,下意识地开启“明眸”:

在他的视线中,老妇人虽然貌若常人,可周身气机漆黑一片,凶戾到了极点,远非几只“子鬼”所能相比。

果不其然,少年身侧,龙场县令卢钰同样低吟一声:

“阴司鬼母。”

正是那头闹得满城风雨,使人心不得安宁的阴司鬼母!

可再稍加端详:

虚空里,似有十数根无形的淡金锁链,其上光焰升腾,将这阴司鬼母牢牢束缚在原地。

宛如镇压一般。

这或许也是,传闻中性情嗜杀的阴司鬼母,此刻竟能安分地待在原地的缘由。

“如二位所见,不会有任何危险。”

静悄悄以手扶门的孙老先生幽幽叹息。

“孙老,令夫人......究竟怎么回事?”

迟疑片刻,沈言忍不住开口。

“小沈,你可知我是哪里人?”

老人却不回答,而是眼眸怔怔,不经意转换了话题:

“听您的口音,似是中原以北?”少年思索道。

“是啊,老夫本是生长于河洛之地,世代耕读,小有余财,家中一妻三子,人到中年,还多了个孙儿。

“小沈,你还有无印象,老夫先前同你说过,我的孙儿若还活着,也该有你这般大了?”

孙老掌柜语气平静,可不知为何,竟听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沈言下意识地点头:

“学生自然记得。”

“唉。”

孙老先生目露追忆的神情:

“那还是成皇二年的事情了。

“中原大旱,老夫平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知晓,书中所言,‘岁大饥,人相食’,并非一句空话。

“我们举家南逃,逃着逃着,就在半途中离散了,到最后,就剩下老夫一人,孤身到此,盘桓数年,发了一笔横财,这才开了个小抄书铺,把日子过了下去。

“可小沈......”

老人的语气颤抖:

“三年前,我家夫人她,居然找到了我!”

沈言和卢县令,皆是身体微震,随即,后者缓缓开口道:

“老先生,莫非三年之前,令夫人便是......”

“不错!”

孙老掌柜连连点头:

“就是这幅样子,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虽然苍老、憔悴得厉害,可我一眼便能认出,她就是我家夫人!”

若是孙老所言不虚。

沈言眸光闪烁。

这样一来,岂不是说,这三年里,龙场县中,始终藏匿着一头八品境界的阴司鬼母?

可直到近日前,一直平安无事......

或许是看出来少年眼中疑惑,孙老掌柜一时摇头道:

“老夫也知晓,夫人她模样不对,也许是得了某种怪病,小沈,还有卢大人,你们说,少年夫妻,老来重逢,我又怎么弃她于不顾?”

“敢问老先生。”

卢县令细细端详了片刻:

“这疑似佛门之法的锁阵,老先生是怎么布下的?”

“老夫一个屡考秀才不中的童生,又哪会布什么阵法?”

老人目光低沉:

“是一位游历四方的高僧大德,缘空大师,来老夫家中化缘时,随手所画。

“依照那位大和尚所言,夫人虽不能言语,也无法进食饮水,可只要老夫每日以人血相喂,她的病症,就不会继续恶化......”

说着,这位老先生挽起袍袖,露出一条伤痕斑驳,精瘦干枯的手臂来!

沈言呼吸稍滞。

少年只道,孙老先生每日恹恹欲睡,是其人上了年纪,精力不足所致。

却不想,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竟然在每天割自己的血,去喂他心目中的那位生了怪病的夫人!

而恐怕......

那位“夫人”,三年前到龙场县中时,就已经到了行将进阶、渴求血食的边缘。

虽然拖延三载,可在孙老先生日复一日的鲜血喂养下,阴司鬼母,终究还是成了气候!

“孙老先生。”

沈言斟酌着语气。

而对面那位老人,却只是闭下眼睛:

“我知道,前几日老夫便知道出事了!

“不过,二位可以放心。

“那些孩童般的鬼物,撞在这佛家阵法上,全都化成了一缕青烟......老夫也已经不再,给夫人她,提供人血。”

孙老掌柜跺了跺脚:

“此地其实全无危险,二位,老夫本是想将夫人她,就此饿死。

“可卢大人既然已经到此,那就还请本县老爷,将随身唇枪舌剑,借老夫一用。”

“难得老先生深明大义。”

龙场县令卢钰口唇轻启,一道白金玄光闪过,于半空中,化成一柄长约二尺,轻薄锋利的庚金短剑。

“剑气凌厉,老先生小心。”

“多谢大人。”

老人苦笑一声,小心翼翼地探出双手,将卢大人那柄白金飞剑捧起。

“还请二位暂离,容老夫与夫人再独处片刻。”

闻言,沈言郑重点头。

轻掩屋门。

少顷。

孙老先生声音低沉道:

“二位,可以进来了。”

少年随即入内。

可陡然间,沈言顿住脚步:

“孙老,您这又是何苦......”

视线中——

阴司鬼母身首分离,双目紧闭,周身淡金锁链也已然片片破碎。

而就在其人身侧,孙老先生面带微笑,盘膝坐在地上,一柄白金短剑握在老人手中,剑身却已然从他的胸腹之间刺入,剑尖自脊背上透出!

“这,老先生。”

卢县令落后一步,进门瞬间,同样目光凝滞。

他下意识地便想收剑,可陡然间又反应过来,若此时飞剑离体,鲜血喷涌之下,孙老先生只会速死。

“活的够啦。”

一时间,反倒是地上那位已然命不久矣的老人,笑得最洒脱,最自在:

“夫人已去,老头子孤身一人,活着也没什么滋味。

“再者说,这件事情终归因我而起,老夫自问无心为恶,却已经酿成苦果,望大人稍后再看上一眼,看看我孙连成的心,究竟是红是黑?

“应该是红的吧。”老人近乎呓语道,“前几日,流的血还是红的嘞......”

随后,这位已然走到生命尽头的老爷子,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少年:

“小沈,我这抄书铺子,当着本县老爷的面,就交给你,只求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老先生请讲。”

“我死以后,愿与夫人合葬。”

“学生铭记在心。”

“到底做了件错事,墓碑上不要署名。”

“好。”

“那。”

孙老先生故作顽皮地笑笑:

“老夫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

两日后。

黑水河畔。

一座崭新的坟茔,挨着沈叔公那座旧坟,拔地而起。

......

集贤堂书坊内。

“怎么,孙老今日不在,小先生你也管起账目来了?”

有位老客,一边浏览木架上陈列的书卷,一边信口开了个玩笑。

桌案后,沈言执笔片刻不停,闻言也只是笑笑:

“孙老先生回乡,夫妻团聚去了,今日往后,我就是这里的掌柜。”

与此同时。

少年写下最后一笔。

整部二十五卷的《杨文贞公文选集》,便算是抄完了,只待订书人家的仆役上门来,付足尾款,就能取走。

沈言眉心识海中玺印震动,丝丝墨色垂下:

【技艺:书法(精通)】

【进度:(1246/2000)】

【效用:笔法皆精,意境皆成,颜筋柳骨,凤舞龙飞,下笔遒劲有力,文字神韵天生。】

他的第一个技能,书法,这几日间大有进益。

距离下一个层次,其实已不太远。

沈言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可惜,门前那张摇椅上空荡荡,老人已经不在。

他摇下头,从手边取来一张白纸,随性写下: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心中微动。

竟是才气再度突破,已然高达五寸!

“好诗啊!”

忽的有人赞叹。

少年抬起头,顺势抱拳拱手:

“卢世叔,您今日怎么又便装出行了?”

对面,龙场县令卢钰也不回答,而是连番吟咏了几遍,目中神情大为赞叹:

“字写得好,诗更极佳,不知此诗何名?”

“《石灰吟》。”

沈言不假思索道。

“咏物亦是咏人。”

卢县令连声感慨。

随即,这位龙场县令摇了摇头:

“今日我是为你而来。

“此事本官很早之前便想交代于你,不过被耽搁了些时日。

“沈贤侄,府试需考实务、策论,如今你虽通经学,可还未接触过庶务,不知你是否愿意,来县衙中权且当我的师爷,稍作历练,也便于你接触朝廷公文?” 第27章 精怪悬赏 三月下旬。

风和日丽,草长莺飞。

大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此时距四月不远,龙场县虽没有寺院古刹,可城外桃源山上,却开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正午时分。

龙场县衙内。

沈言沉吟片刻,强压住口干舌燥带来的些许躁意,望向人声嘈杂、乱七八糟的县衙公堂:

“王二,李茅,你二人经人指证,合谋偷盗钱财,证据确凿,可还有什么话说?”

“公子,冤枉啊!”

“沈公子,小的一介良民......”

“那也好。”

沈言略微皱眉,稍后,这位龙场县新晋的年轻师爷招呼一声:

“赵捕头,劳烦带这两个人下去,分开审问。

“先招供的,刑期减免;后招的,罪加三等;若是他们两人都咬死不讲,那就一起劳役三载。”

“是!”

赵捕头当即应声。

沈言点了点头,趁着这片刻闲暇,少年将手边的一卷《孟子》拿起,忙里偷闲,读了几页。

胸中才气,再增少许。

不多时,龙场县三班衙役中,资历最老的赵捕头径自折返。

其人满脸喜气洋洋的表情:

“沈公子,两个蝥贼,全招了。”

沈言闻之,只是微微颔首——再简单不过的“囚徒困境”,用来对付两个连字都不识的小毛贼,也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远处,身体已然大为好转的刘老县丞捻须而笑:

“沈公子才思敏捷,倒还真让老朽钦佩。”

“刘老过誉了。”

“呵。”

老县丞却是微微一笑,将几张薄纸递了过来:

“再把这四份草稿整理成文,今日就没别的事情了,沈公子怎么看?”

从老人目光中看出来些许饱含善意的调笑,沈言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吐出一个字来:

“好。”

说起来,本县的卢县令,是个不理庶务的。

除了少许几件大事,对这位卢大人而言,平日里的琐碎案情,还有那些无关痛痒的公文往来,自是能免则免,绝不能打扰到他吟诗读书、陶冶性情。

沈言以师爷的名义,进入县衙做事,虽只半月,却实打实地让庶务缠身、焦头烂额的刘老县丞松了口气。

而对少年自身来说:

【技艺:策论(小成)】

【进度:(116/500)】

【效用:条理清晰,结构分明,针砭时弊,文章言之有物。】

也算有所收获!

这段时间里,龙场县的大小公文,在卢县令授意下,全部交给了沈言撰写。

上百篇有关时事、政务、朝局、地方的文章,逐一写过来,在自身面板能力加持下,要称如今的他一声“策论高手”,也并不为过。

一切皆是,为了准备月余之后的府试!

须臾间,四封简明扼要的公文写完。

沈言向老县丞拱拱手,算是了结了这半日的辛苦。

......

出了县衙,还没走出几步。

少年偏转过头,望向路边那株树冠蔚然,不知道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树:

“风姑娘,你要找的那件秘宝,还没有线索吗?”

“诶,这都能被你发现。”

枝叶的缝隙间,露出风铃笙那双圆圆的眼睛:

“所以说你们读书人啊,眼睛就是贼......”

说着,这姑娘在树梢上盘膝而坐,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都找不到,每次稍有一点感应,位置就变了。”

“会不会是活的?”

沈言思索道:

“比如某种罕见的山中精怪?”

“有可能哎......”

红衣少女眸光放亮,双手猛地一拍:

“本姑娘要进山一趟,书生,多谢你啦!”

看着少女转眼间消散在风里的背影,沈言一时失笑。

片刻后。

走进一家酒肆,少年把一小串铜钱,在柜台上顺势排列开:

“店家,炒一个青菜,再切二两熟猪肉,一锅饭,不要酒。”

那一部二十五卷,《杨文贞公文选集》的尾款,已然有人上门付清。

再加上卢县令预付给他,当师爷的这一份薪酬。

沈言此刻的积蓄,其实已然超过二十两白银。

日常开销上,倒也没必要再过于拮据。

这顿饭吃得很急。

毕竟,午后还要去书院进学,最近肝《四书五经》上的进度,总归是慢了几分......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

“哟,王夫子今个又来了!”

酒肆掌柜忽的开口,却是引来一阵颇为欢快的哄笑声。

在众人戏谑的注视下,有位穿长衫,胡子泛灰,面色青白,似乎酩酊大醉的中年书生,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说着,其人在柜台上,排出九文大钱。

“王夫子,你真的识字吗?”

喝酒用饭的人中,有的故意高声喊道。

那位王夫子却不回答,而是笑嘻嘻,端着一碗酒,还有那碟茴香豆,走到少年近前:

“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我考你一考......”

沈言端详了片刻,轻叹口气,随即抱了下拳:

“请先生指教吧。”

......

与此同时。

龙场书院内。

身形高大,圆领青袍的高明扬一箭射出,震得十余步外的箭靶连连摇晃。

“我这一箭射得不错!”

其人自鸣得意地赞许一声。

而就在他身侧,另有一名书院弟子张弓欲射,可才将弓弦拉到一半,箭矢就轻飘飘地了出去。

这位弟子当即面色泛红,无奈地擦去汗水:

“也不知为什么,山长忽然传令我等练习‘六艺’,还偏要从这个射箭开始。”

“因为沈兄擅长射箭,在县中扬名了吧。”

有人轻笑附和:

“本县县令亲口称赞,说他文武双全,有古君子之风。”

“就是不免苦了我等,也要跟着劳心劳力......”

“君亮兄怎么看?”

却是黄澈在一箭命中标靶的同时,淡然开口。

高明扬沉思了片刻:

“我倒是觉得,练习下也并非坏事。

“子澄兄,你可否记得,本朝太祖年间,读书人赴京参加科举时,还需要六艺皆备、六艺皆考。”

“确实如此。”

“等到太宗在位,便改成了六艺择一而考。”

高明扬面露坦然,侃侃而谈道:

“而后百年,就又演变成只考校书法。

“近年来,更是连书法都直接并入殿试,不再单设考场。

“此举固然方便了我等读书人,可从为国选材,为国取士的角度来看,于国家长远,却未必有益......”

“君亮兄,噤声。”

“唉。”

高明扬摆摆手:

“此地只有你我同砚,言语间即便轻佻些,又能有什么关系?”

“终究小心为上。”

黄澈徐徐摇头。

随即,这位来自景阳县的年轻俊彦环顾四周:

“说起来,沈兄今日怎么未曾露面?

“大家都在这里热火朝天地练习射艺,他这个‘罪魁祸首’,怎么还不现身?”

“沈兄公务繁忙吧。”

有人窃笑数声:

“子澄兄不知道,沈兄这段日子,出入县衙,断了不少案子,他这个沈公子,不知哪天,就得被人改叫沈大人......”

话音未落。

连通后院与书院讲堂的那道门里,忽的有人朗声长笑:

“与其在这里编排我,还不如多看几本书,写几篇文章!”

笑声里。

沈言淡然自若,走到人群正中。

“不曾想,还真把沈兄给喊出来了。”

适才那位学子一时失笑,随即,其人半开玩笑地行了个礼:

“沈大人今日到此,可是有什么公务?”

沈言笑笑,却是顺着他的话头:

“说来也巧,我这里还真有件事情,要告知诸位。”

少年面色面色不变,而语气稍显肃然:

“将军山上的虎妖,连日来已然酿成祸患。

“今日早晨,我和卢县令、刘老县丞商议,连同其他气候未成的山中精怪一起,总共发了三份悬赏出来。”

“悬赏?”

“不错。”

“沈兄详细说说。”

沈言点了下头:

“第一个是将军山进山道上讨封的黄皮子。

“说白了,就是黄鼠狼成精作怪,盘踞在深山路上,专以讨封术害人。

“将黄皮子的尸体带来的,赏银五十两,且记住,据侥幸不死的采药人描述,以那黄皮子以头上长着的三绺白毛为准。”

“还有呢?”

看了那位跃跃欲试的同窗学子一眼,少年将语调放缓:

“至于第二头精怪,人首蛇。

“据传会在山路之上,呼唤来往行人的姓名。被喊到名字的人,若是回应,夜半时分,就会被这蛇找上门去,一口咬下脑袋。

“人首蛇身,倒也好认。尸体带来,赏银三十两。”

“此怪实力如何,沈兄可否告知?”

“两头山中精怪而已,皆不入品,只是行踪诡异,诸位若是有心,想来不难对付。”

沈言轻微地摇了下头:

“最后便是将军山上盘踞的虎妖。”

他一字一顿地说:

“赏银四百两!”

稍待片刻,等庭院中骤然而起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少年才笑了一笑:

“那虎妖盘踞在山中,年深日久,近日又开始频频吃人,疑似已成入品妖鬼。

“不过,本县县令自会组织人手,进山探查,我亦接了一份巡林的差事,这段时日,大家若是有修为在身,在山道上碰碰运气倒也无妨。

“只要不入深山,应是不会有太大危险。” 第28章 少年王宝和的悲剧 三份悬赏,合计赏银五百两!

人群中,自有家境相对贫寒的书院弟子,眉毛微微弯起的同时,眼瞳内,闪过一丝兴奋的光泽。

即便虎妖凶猛嗜人,未可小觑。

可五十两的黄皮子。

三十两的人首蛇。

对在场的十余位身负九品修为,目力超凡,反应灵敏的儒家秀才而言,却是不难对付。

“说起来,王宝和王兄,今日怎么没来书院?”

高明扬忽的开口:

“他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必然欣喜啊。”

“诚然,王宝和此人,天生强运,又时常进山,这两头精怪,说不准真能撞在他手上。

“诸位,你们可知道,王兄数日前进山砍樵,竟捡到了一颗圆润无瑕的上好明珠?”

“我又岂会不知。”

沈言笑笑:

“王兄昨日还给大家看过,确是通透无瑕。”

“王宝和今日不来书院,多半是去卖珍珠了吧?”

“王兄果真天生强运......”

......

而就在诸多书院弟子,肆意闲谈的时候,龙场县外的水旱码头上。

那位众人口中,天生强运的王宝和,此刻已然窘迫到极点!

王宝和今年不过十六岁。

仍是个粗手粗脚,个子不高,面相朴实温厚的诚挚少年。

作为今年龙场县童生试第五,王宝和与沈言一样,在书院中,也是一位自备束脩银钱的“捐生”,而且,其人的家境却也只比曾经的沈言稍好,要问每季的七两银从何而来?

自是因为书院弟子们众口一词的那个“天生强运”。

他是木户出身,砍柴为业。

可进山以后,王宝和总是能捡到旁人漏掉了的名贵食材、珍稀药草,再不济,也能砍到几担上好的硬木干柴。

当然,王宝和自己,始终觉得,是他死了的老爹,在天上显灵庇护他的缘故。

直到数日前。

老爹显灵显了个大的!

王宝和进山伐木时,为救同村木户阿牛哥,不慎失足,跌进山涧。

可这少年,非但没受伤,还从一只死去多日的大蚌里,挖出来一枚晶莹圆润的洁白圆珠。

这枚蚌珠光洁细腻,更难得的是足有一枚岭南特产的荔枝大,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

犹豫了几日,少年王宝和还是咬着牙,决定把这枚珍珠卖掉。

据几位颇有家资的同窗所言。

这蚌珠,可能价值不菲。

这日下午。

水旱码头上。

王宝和便没去柴栏,而是转向隔壁的一间专收各色山货的铺子。

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正在盘点货物,他用食中二指轻敲柜台:

“老掌柜,这里收不收蚌珠啊?”

“收的。”

山货铺子的老掌柜慢吞吞转过身子,却是一时失笑:

“你莫不是那打柴营子的木户少年,这些日子老朽我没少见你往来,分明是个樵子,又是哪里来的蚌珠?”

“从山里得来的,呵,多亏了我爹他老人家保佑。”

王宝和慢吞吞地笑笑。

随即,这位朴实少年将特地雕刻出来的木匣放在柜台上,扬手打开:

“您老看看,我爹的庇护灵不灵?”

陡然间,光芒闪烁!

寸许见方的小木匣内,果然躺着一粒洁白无瑕的夺目明珠。

“这、这......”

老掌柜吃了一惊,顿时吸入一口冷气。

“这可太珍贵了。

“这等品相的蚌珠,太过罕见,仅此一颗,价值恐怕就不下百金。这位小兄弟,还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去禀明我家主人,让他来定夺这一桩生意,你看如何?”

王宝和想了一想,自然并无不可。

老掌柜转身入内。

过了半晌,却也不见人来。

只听得山货铺子的后堂中,传来些许模糊不清的低语。

突然间有人咳嗽一声。

紧接着,人影未至,一个略显尖酸的声音却是扑面而来:

“你这小贼,从哪里偷了我家的明珠?”

话音甫落,一道稍显矮胖、八字眉、细长眼、留着两撇老鼠须,身穿紫色锦缎长衫的身影便映入木户少年的眼帘。

王宝和那张微黑的面庞,一下子涨得通红:

“马老板,光天化日,你怎么能凭空污人的清白?”

三言两语之际。

身材矮胖,手摇折扇的山货铺子东主马五德,已然来到近前:

“你这小子,好生大胆!

“偷盗了我家中的宝珠,还敢拿到这里来贩卖,当真是狗胆包天!”

他的话音尖锐,声调又抬得极高。

一时之间。

倒还真吸引了不少在码头上闲坐的船工,围拢过来,看个热闹。

王宝和又气又急,忍不住挽起袖子来:

“马老板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就说我偷了你家的珍珠?”

“呵!”

马五德一时冷笑:

“证据不就在你自己手中握着呢么?

“诸位请看,此人不过是一贫家木户少年,从哪里来的这样一颗华美的宝珠?分明是他见我家中富庶,便怀恨在心,暗中偷盗了此宝,诸位说,是也不是?”

人群之中,交头接耳之声逐渐嘈杂起来。

“马老板说的有道理啊。”

“这么好的珍珠......”

“我认得那少年,打柴营子的王家子,确实是个木户。”

“听说最近还进了书院读书......”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王宝和听着,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可这贫家少年,向来为人憨厚,平生从不与人争辩,又何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一时间,王宝和愤懑无言!

“兴许是人家王老爹显灵了呢!”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位刚从柴栏里出来少年插了句嘴:

“王老爹在天有灵,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就不能是他老人家托梦来的么?”

围观的人群中:

“这......”

“好像确有此事啊。”

“我听家里的媳妇说过这回事。”

“......”

“一派胡言!”马老板面上挂出来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姓王的死便死了,如何还能显灵作怪?难道他是妖鬼?

“要我说,这小子看着也是个打柴出身,说不好,便是他们二人勾结成奸,一同偷盗了我家的宝珠!”

“你,你!”

砍柴少年气急。

“此事与他无关。”

王宝和闷声开口:

“不要牵连无辜。”

“好啊。”

马五德呵呵而笑,手中的折扇摇摆几下。

随即,其人声音高涨:

“诸位,我马五德自有仁念,今日咱们便只抓恶首,我将这王姓少年绑缚了去见官,到时候认打认罚,全凭本县老爷发落,诸位以为,可还公道啊?”

看热闹的船工里,自然不乏,想要讨好这位码头上声势显赫的马老板之人。

于是便有人高声喊了句:

“马老板说的在理!”

马五德满面得意:

“王小哥,请吧。”

少年王宝和的面色,此刻时而泛红,时而青白。

他死死地捏紧拳头,浑身僵硬,唯恐自己一时气急,便要抡起拳头,给这可恨至极的小人几下!

可,若是真的跟着他去见官,本县老爷不能为我做主的话......

王宝和在这瞬间,心乱如麻。

而就在这时——

“不要听这老贼胡言乱语!呼、呼......”

一道土黄色的身影,花大力气挤进人群。

气喘吁吁道:

“这蚌珠,分明是王兄弟进山时,在山涧中发现一头死掉的蚌精,这才捡来的!”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眼见事情将成,却又有人来搅局,马五德气急败坏,也顾不得太多体面。

“我也是打柴营子来的。”

说话之人吞了口唾沫:

“我叫李阿牛。”

来人正是先前被王宝和所救的阿牛哥。

他喘息片刻,随即挺直了腰背,鼓足力气地说:

“码头上的弟兄们,我李阿牛,前段时间进山砍柴,结果一不小心踩空了石头,险些翻到山崖下面去。

“正是这位王宝和兄弟救了我......”

李阿牛的口才不佳,思绪其实也稍显混乱,再加上部分经历,其人也并未亲眼所见。

故而,整件事情被他讲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

水旱码头上也阵阵嘈杂。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人云亦云。

更多的人还是将信将疑。

毕竟。

将军山中,奇遇虽多。

可王宝和这少年,为了救人,便能不顾安危,冒着跌落山涧的风险攀下悬崖?

而后,其人真的落水,非但毫发无损,还捡来一枚价值连城的上好明珠?

这事情,也太过离奇!

当成话本中的故事听还好。

可若真发生在面前......

码头上,众人面面相觑。

而少年王宝和听着,面上却露出一丝情不自禁的笑意。

可......

“此言更是荒谬!”

山货铺子中的主事者,马五德马老板不紧不慢地用折扇一点:

“这王姓小子,不过平平无奇一樵夫,甚至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就有此等的勇气?要我说,你既然与他同村,言语也不足以取信!

“再者,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有谁可以作证?”

马老板话音未落。

就听到有一道清朗声音,从街角传来:

“我可以作证!”

其人快步走到近前,轻笑一声:

“我亦与王宝和有同窗之谊,怎么,马老板难道觉得,我的话也不足以取信?”

来者,正是沈言! 第29章 王兄,做你想做的! 暮春三月。

龙场县外的水旱码头上,人烟熙攘,空气中,有丝丝躁动的气息在流淌。

沈言越过人群。

少年身后,紧紧跟随着的,是身材高大、圆领青袍的高明扬;是面冷心热,为人一丝不苟的黄澈;是文质彬彬,书生意气的刘文彦;是龙场书院中,二十几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学子!

“诸位......”王宝和张了张口。

沈言却只轻轻捏了下其人的肩膀。

来到山货铺子前,站立于这位木户少年身侧,他轻声嗤笑:

“我亦与王宝和有同窗之谊,怎么,马老板难道觉得,我的话也不足以取信?”

“你又是什么人?”

马五德眯了下眼,面上闪过一丝色厉内荏的神情。

“我叫沈言。”自报家门的片刻,少年将笑意收敛。

与此同时。

码头上人声轰然!

“沈公子啊!”

“老兄,沈公子又是什么人?”

“本县案首,文武全才,天生文曲星......”

“近日以来,这位沈公子莫不是时常出入县衙?”

“好像......”

“说来惭愧,小弟之前被人冤枉偷牛,就是这位沈公子,还了我的清白。”

“这位说出来的话,应该不假啊!”

“你再看,旁边那位高个的,难道不是淘金帮高龙头家的公子?”

“确实如此。”

“......”

阵阵嘈杂的议论声里,沈言并不理睬那位面色逐渐苍白的马五德马老板。

少年向四方拱手行礼:

“诸位。”

他以手示意的同时,码头上声音渐熄,显然就在这一言一行之间,沈言便已然握住了现场的主动权:

“大家都认识山货铺子的马老板,却不知道我这位同窗好友,王宝和王兄的为人、品行。

“故而,在王兄看似不能反驳的情况下,这位马老板言之凿凿,他说什么,你们便觉得什么可信,诸位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没错!”

“说得对!”

人群中,有人随口应下。

沈言微微一笑:

“诸君同样认识我沈言,既然如此,由我来说明情况,各位可愿意听听?”

“愿意!”

“沈公子请说吧!”

眼见码头上的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沈言上前一步,当仁不让地说:

“诸位,你们可知晓。

“这位王宝和王兄,与我等同在书院读书时,虽然因为家中贫困,只能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待在身披绮绣的学生中间,却始终泰然读书,从没露出过半分羡慕的表情。

“这难道,不是因为王兄的品行高洁吗?”

围观众人里,有位白须老翁,下意识地赞叹一声:

“如此说来,确实了不起。”

沈言稍作停顿,随即点了点头:

“还有。

“王兄年方十六,蒙学不过二、三年,在书院中进学亦仅半载,便已然考取本县童生试第五。

“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天生有才思么?”

“这......”

有人略显犹豫,最终还是徐徐颔首

“沈公子言之有理。”

少年以手势谢过,其人却是片刻不停,望向山货铺子一侧,码头上那家王宝和常来贩柴的柴栏:

“还有那位柴栏的钟掌柜。

“王兄进山砍柴,经常来你这里售卖,请问钟先生,交易往来这么多次,你是否发现,王宝和送来的薪柴,有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情况?”

“没有!”

码头柴栏的大掌柜钟庸连连摇头:

“王家小子拿到我这里的,从来都是上好的硬木干柴,若是斤两少些,他宁可少拿几个钱的。”

“诸位。”

沈言声音朗朗:

“这难道不足以证明,王宝和其人,心思淳朴,诚实有信吗?

“请大家想想看,这样一位品行卓著,才德兼备,前途远大的书院学生,难道真的会去偷盗别人家中珍藏的明珠,还敢拿到主人面前,当众贩卖?”

“是啊......”

码头上人声鼎沸:

“还是沈公子这番话说的在理。”

“马老板冤枉人啊......”

“正是如此!”

大片的叫嚷声里,原本不知所措的木户少年王宝和,却已然红了眼眶。

他抿着唇,反复深呼吸了几次。

其人的目光,依次在众人身上掠过:

砍柴少年被他家阿翁,一位老樵夫揪住了耳朵。

李阿牛冲着码头上的看客大吼大叫,急赤白脸。

柴栏的钟庸掌柜对他点了点头。

有位并不认识的中年汉子,在码头上看了许久,这时大声喊了个“好”字。

黄澈昂首挺胸屹立在人群中,神情磊落。

高明扬面朝着他,龇牙咧嘴般地一笑......

最终。

王宝和的视线,停留在那个片刻不停,为帮他清洗污名,说了许多话的身影上。

木户少年喉咙蠕动:

“沈兄......”

沈言却只朝他眨了眨眼,随即笑笑:

“王兄,做你想做的!”

于是。

王宝和也跟着笑了出来。

他反手一掌,抽在柜台后的马五德脸上!

“啪!”

其人早已习惯了进山砍柴,手上的力道可一点不小。

马大老板被他打了个趔趄,大半张脸顿时肿胀了起来,鲜红一片。

再说话时,口中带血,吐字已然模糊不清,不知道牙齿被打掉了几个:

“你、你敢打我!连我爹都没打过我......”

“啪!”

王宝和扬手又跟上一掌。

抽在马五德另外半边完好无损的脸上。

恰好打了个对称,双颊泛红,真如面带桃花一般的好看!

“现在打过了。”

抬脚将柜台踹倒的同时,木户少年抓住马五德紫色锦缎的衣领,一把将其扯了过来:

“马五,你再敢冤枉人,老子饶不了你!”

这一连串兔起鹘落的动作,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到在码头上看热闹的人,大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王宝和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巴掌。

把对方的脸颊抽得高高肿起。

这才心满意足地甩甩手,将马五德的衣领松开,任由这位码头上赫赫有名的大东主瘫倒在地上。

木户少年轻舒了一口气。

心中的委屈,这时候才散去大半!

......

“回书院读书吧?”

随着事态渐渐平息,沈言面容平静地笑笑。

王宝和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嗫嚅了一下嘴唇,缓慢有力地说道:

“好。”

眼见一场热闹有了头尾,旁边柴栏的钟掌柜一边念叨着,“今天这倒是件新鲜事,回头得跟我家夫人好好说一说”,一边招呼着水旱码头上的人各自散去。

龙场书院的二十几位学子也聚拢在一处。

“沈兄,还有君亮兄、子澄兄,是阿牛哥,就是李阿牛找你们过来的?”

木户少年王宝和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

“不错。”

高明扬点头:

“午后方才得到消息,本来陪那位阿牛兄一起过来,可他性子急,还没等我们招呼完各位同砚,就一个人先跑来了。

“说回来,我们几个没来晚吧?”

圆领青袍的高明扬笑嘻嘻地问。

“来得正好,一点不晚,一点都不晚。”

“......”

这个时候,码头上围观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一时之间,倒是把一位驻足在原地的中年汉子给凸显了出来。

稍加端详。

他的年纪大概不到四十岁,方面重颔,满头钢针般凌厉的黑发下,是一双颇显锐利的眼睛,嵌在紫棠色的面庞上。

其人肩头披覆着一张花斑豹皮,腰佩弓箭,背负双头钢叉。

可不正是那位先前在人群之中,用力喝了声“好”的中年男子。

中年汉子站立在原地。

踯躅片刻。

终究还是快步过来,双手抱拳于胸前:

“见过诸位。”

“也见过这位先生,学生沈言。”

“高明扬。”

“王宝和”

“......”

一时间,几位书院弟子纷纷回礼。

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笑了一笑:

“在下姓陈,陈安生,祖上传下来几手打猎的手艺,凭着手里这一张弓,一把叉,在左近山林里讨口饭吃。

“今日本是想来卖几件山货,却不想看了一出好戏,沈公子有理有据,王兄弟才德俱佳,令人十分钦佩!”

“哪里。”

“过奖!”

“呵。”

对此,陈安生只是失笑:

“说起来,这位王兄弟要进山砍柴,日后行走山林,咱们互相之间,不妨有个照应!”

随即,这位中年猎户与众人作别,拱一拱手,道一声“山水有相逢”之后,其人的身影便迅速消失在街角。

倒是高明扬,盯着那个披着豹皮的背影,眯起清气朦胧眼睛,凝神看了片刻。

随即,这位胸中才气在旬日间已达到九寸,九品全然大成的年轻秀才,语气凝重道:

“这个人的身手不弱。

“在我看来,他的气血虽然内敛,但是在行动之间,仍有一丝气势迫人,子澄兄怎么说?”

“疑似入品武者?”

黄澈沉吟片刻:

“却又不完全相似。”

“不意猎户之中,竟然还有如此高手。”高明扬莫名感慨。

“或许......是被将军山上那头虎妖给吸引来的也说不定。”

望着其人远去的街角,沈言低声笑笑:

“无论如何,我等现在,都该回书院读书去了!” 第30章 黄皮子讨封(大章求追读) 当日傍晚。

夕阳西垂,晚霞漫天。

今日书院中由五经山长吴益授课,却是正好讲完了《礼记》中的《学记》一篇。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本矣。’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

在这位吴先生抑扬顿挫的诵读声里。

忽的。

沈言心中微动。

通过十余日间的学习,少年胸中才气,此刻再度小有提升。

已然达到了七寸之高!

距离儒家修行,九品圆满,只差两寸而已。

而随着眉心识海中的玺印颤动,丝丝泛淡金色的墨迹勾勒成文:

【经学《四书五经》(小成)】

【进度:(3112/4500)】

【效用:熟知经典,倒背如流,才气天成,过目不忘。】

沈言于《四书五经》上的造诣,在少年昼夜苦肝的情况下,距离下一个“精通”层次,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进度。

若是想在府试之前,有所突破,时间绰绰有余!

须知道。

这可是沈言仅此一个的特殊技能,分别由《四书》、《五经》,九部经学合而为一。

进度固然是其他技能的九倍,效果却也强大到极点。

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熟读经典、过目不忘的能力是何等珍贵?

况且还有,“才气天成”,胸中才气自生,更是让沈言达到了世间数十年难遇,才高一品,天生文曲星的程度。

若是能将《四书五经》也肝到精通层次。

那给自身带来的提升......

沈言翻过一页书的同时,目光绽放出无限期待!

......

时间匆匆。

三月底。

傍晚。

将军山上。

山路陡峭,树木苍翠。

沈言背着那张刘老县丞所赠的虎力弓,在草木茂盛的山间猎道上踽踽独行。

作为一位胸中才气七寸有余的儒家修行者,再加上一手神鬼莫测的精妙箭术,少年已然是这万余户、偌大的龙场县中,有数的高手。

故而。

每隔上三五日,他便要像其他几位实力不俗的修行者一样,花一两个时辰,在将军山的山道上稍加巡视。

一来二去之下,沈言还真多了个技能:

【技艺:巡山(未入门)】

【进度:(31/100)】

【效用:无。】

脑海中回忆着沈叔公生前所言,比如要怎样通过草木辨识山中方位,如何寻找水源和栖息之地,如何追踪猎物,如何隐匿自身踪迹、压低脚步声音......

在山道上巡视片刻:

【技艺:巡山(未入门)】

【进度:(32/100)】

......

沈言心满意足,微微一笑。

而就在他准备下山时。

一阵呼啸而来的山风刮过,送来阵阵异样的气息。

沈言下意识地掩住口鼻,而随即,他的眼睛微微放亮:

这个味道,莫不是——

黄皮子?

龙场县悬赏五十两!

按捺住心中升腾起的点点兴奋之情,沈言如寻常晚归的猎户一般,将弓箭斜搭在肩膀上同时,下意识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啊,呸!

站在下风口的位置上,空气中送来的异样气味,却是片刻都不停。

又腥又臭,也太过难闻了!

与此同时,他回忆起在龙场县衙商议时,刘老县丞提到,关于黄皮子讨封的种种蛛丝马迹:

黄皮子,颈长、头小,四肢皆短,背毛多为棕黄棕褐,狡诈而通人性,或可名为“黄大仙”。

呵,黄大仙?

沈言暗中一笑。

这黄皮子,分明就是山中的黄鼠狼成精作祟。

此类精怪,天生不足,凭借自身修为,难以化为妖鬼。因而成了一定的气数之后,便要以讨口封之术,汲取旁人气运,从而使自身躲避开种种命中注定的劫难,进一步化成妖身。

而偏偏,黄皮子这样的山中精怪,又多是脾气怪异、性情狡诈。

就比如在这将军山的山道上。

短短旬日间。

便有六、七人先后见过,一只衣着形如老妇人、面上却尽是焦黄毫毛的大黄鼠狼,逢人便问:

“老乡,老乡,你看我像是个人,还是像是个神仙?”

若是顺从它的意,开口言道:“我看你像个人。”亦或是,“我看你像个神仙。”

那黄皮子精怪便会对着说话之人,拱手作揖一番。

可转过天来,其人却往往是气运大损,五劳七伤。

出不了三日五日,便要面色青黑、一命呜呼。

而若是有胆大的山民,张口便骂:

“我看你就是个怪物!”或者“我看你分明就是一坨大粪!”

那黄皮子精,就直接恼羞成怒!

对准怒骂之人的咽喉,一口咬下去,鲜血淋漓,对方又哪里还有命在?

据刘老县丞所言,寻常山民若是碰到了这讨封之术,最好的应对手段,莫过于——

压低声音,诚恳劝诫:

“如果你行善积德,治病救人,做好事自然能得道成仙。”

说完,转头就走,不要再理它。

这样一来。

那黄鼠狼要是继续行凶作恶,自然侵夺不到山中樵子猎户的气运;

而若是这精怪真能积累功德,修行有成,或许还结下了一份机缘福报!

不过......

沈言摇了摇头。

薄暮冥冥之中,他唇角边挂出的一丝笑意,稍显冷冽。

既然被他遇上,那他沈公子,自然是要杀精怪,领悬赏的。

又不是来结交什么善缘的!

福报?

黄皮子可能会报恩?

得了吧!

“996”还说自己也是福报呢......

循着既腥且臭、不乏骚味的气息,沈言在将军山的山道上走了片刻。

而就在绕过一块突兀耸峙,形态奇异的巨大山岩后,少年眸光亮起。

巨岩下方。

盘膝坐着的。

不正是那红绿头巾、鲜艳短袄、打扮得像个老妇人,却又极不合时宜的黄皮子么?

稍加端详,这头黄鼠狼精怪,确实比黄鼬之类的寻常野兽,足足大了好几圈。

也难怪有些奇诡的手段!

不动声色之下,沈言把那张虎力大弓对应的箭囊负在背后。

只可惜巡山技能还没肝出来......他不无遗憾地微微摇头。

“那少年,那少年。”

不远处,黄皮子被沈言的脚步声所吸引。

那双漆黑圆溜的小眼珠转上一转,继而用一个尖细的声音发问道:

“你说说看,你觉得我是像人,还是像个神仙?”

“你。

“你......”

沈言将长弓握在手中,右手倚靠山壁,并不十分靠近。

他的眼神闪烁,话语似是有些吞吞吐吐。

“少年,你说的是什么?”

黄皮子精稍显不耐。

而站在它身前数丈之外,沈言目中所见:

花花绿绿的绒布头巾下,黄鼠狼那个黄澄澄、毛茸茸、甚至稍有几分机灵可爱的脑袋,似乎并不恐怖。

可就在它张口发问的同时,尖牙利齿的缝隙中,不经意地翻出来一丝血肉,却是将其狰狞凶戾而又狡诈的天性暴露无疑。

这是山林中作祟的精怪,未成妖鬼,便害了七条人命。

这样想着,少年戏谑轻笑:

“我看你像一个148公分的金毛傲娇兽耳小萝莉!”

“啊?”

黄皮子愣在原地。

乌黑的眼珠动也不动。

脸上写满懵。

沈言若有若无地摇了摇头。

看起来是不会变了......既然如此,留着你还有何用?

思绪电转之间,他轻笑一声:

“适才说错了,其实——”

沈言眨下眼睛。

“我看你像是县衙中悬赏的五十两银!”

话音未落时。

少年已然将隐藏在背后的白羽箭抽出。

向前跨出一步的同时,沈言竭力鼓动自身筋骨,伴随呼吸,一股大力自脊背之间生成,潮汐般涌至小臂。

虎力弓被挽成一轮满月,箭矢破空,气劲凌厉!

“嗖!”

这头黄皮子精的反应,也确实极快。

头颅一缩,四肢并用地从棉袄中窜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向巨岩另一侧闪躲。

沈言这发对准身体、包含杀机的箭矢,只射中了那件破破烂烂的花棉衣。

可少年又岂止一箭?

电光石火间。

那头黄皮子将身体倒转过来。

蓬松毛绒的尾巴向上一竖——滚滚黄烟喷射而出,顿时如遮蔽天日一般,扑面而来!

卧槽!

面色变化的同时,沈言急切地倒退几步。

恶臭尚未加身,他的大脑已然微微眩晕。

这也是黄皮子这类精怪,与生俱来的本事,能在自己的身体中,储存一大团恶臭之气,若要给它取个名目,可以叫做“黄狼烟”。

寻常人只嗅到一丝,立时就会昏厥过去。

儒家九品修行者,固然头脑清明,可要是一时不慎,吸入太多,也有性命之急!

看着汹涌而来的漫天黄烟。

沈言咬了咬牙,目中清气弥漫开来,捕捉到滚滚烟尘中一道狼狈逃窜的身影。

少年当机立断,弓弦霹雳崩鸣,剩余三支连珠箭接连激射!

弥漫的黄黑烟尘里,便骤然爆发出几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良久。

直到“黄狼烟”再也不能凝聚成形,被一阵山风,将剩余的点点飘散的黄烟,扫落至山道一侧黑沉沉的密林中。

沈言目光所及。

地面上,黄皮子精已然四脚朝天。

三发白羽箭洞穿它那同类大了好几圈的身体,鲜血迸溅,这头黄皮子精显然死得不能再死。

正所谓。

自作孽,不可活也。

沈言轻舒了一口气。

随手驱散掉口鼻间萦绕不休的余臭,他缓步上前。

而等血液稍微干涸,少年将其翻过来,夕阳映照下,这头黄鼠狼的头顶上,果然生着三绺白毛。

沈言一时欣喜。

将黄皮子精的尸体绑到一截枯枝上的同时,少年也不免想着:

这五十两银,就这么轻易地入手了?

......

收拾完毕,沈言将弓箭重新负在身后,拎着黄鼠狼精,口中断断续续,哼起不甚连贯的山间小调。

这还是他近几日听来的,无奈时间尚短,记忆不全。

少年心绪颇高。

说起来。

足足五十两的赏银即将入手。

天大的事,难道还能影响我这一时三刻的好心情?

“......”

“......”

事情说来就来。

“救命!”

山道左侧,传来了一道细微喊声。

苍茫茂密的山林里,似乎有人在放声惊呼!

这是?

愣了一下,沈言侧过耳朵,集中精神。

远处传来的声音依稀可辨,似乎是有人在喊:

“救命!”

“有老虎!”

“饿虎吃人了......”

有人在喊救命,一声比一声来得急切。

而这声音,虽然模糊,听着却隐约耳熟! 第31章 虎!(求追读) 凝神思索了片刻,沈言略微皱眉。

这道自山林中传出来的呼救声,的确耳熟,可夹杂在山风的呜咽声里,就显得格外模糊,少年沉吟了几秒钟,他实在想不起究竟是谁。

沈言也只能猜测:

不会是龙场书院的同窗,为狩猎精怪,深入山林,结果真遇上虎妖了吧?

他迟疑片刻。

慢吞吞走出几步。

随即。

沈言还是深吸入一口薄暮之中的山间空气,目光何其幽深。

来都来了。

不去看上一眼就走——终是心不能平!

当然,他也有着自身的依仗。

身具九品修为,目力远超常人,更兼一手“精通”层次、足以射杀同品武者的射箭之术傍身。

即便真有猛虎化为妖鬼,我亦非寻常儒生!

又何惧之有?

心情一时激荡。

身形片刻不停。

沈言将黄皮子精的尸体,留在那块山路旁的岩石下方。

月色渐起,黑压压一片的茂密山林中,大片大片的栎木随风摇曳,森然宛若鬼影;山杨斜插,垂下的枝条恰似盘蛇。

少年也不去管胸中不时泛起的忐忑心情,神态依旧从容。

脚下生风,急匆匆走出数百步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大片被砍伐出来的林间空地,十数丈范围里,只余下附着在地面的些许杂草,以及空地中央,那一株高耸笔直的粗大杉木。

杉树蔚然壮观的茂盛枝干上,蜷缩着一个人影,想来就是那位放声呼救的朋友。

可,林地间,四下空寂。

唯独不见那头,传说中,已然化为妖鬼的噬人猛虎?

稍显迟疑。

沈言本能地停住脚步,背上的肌肉微微绷起,心中的警觉之意顿生。

但随即,少年耳畔,有一声惊心动魄的猛虎咆哮,轰然炸开!

不。

不对!

这咆哮声,并非是从耳边来。

沈言一下子僵在原地,周身上下,开始制止不住地生出阵阵冷意。

他的神智骤然昏乱!

在他的脑海中,一头斑斓猛虎凭空跃起,狰狞咆哮,似是要将少年的神魂撕裂一般。

而就在顷刻间,这一声气势凶煞绝伦的猛虎咆哮,却将原本悬浮在沈言眉心识海中、一动不动的石质玺印惊醒。

只得一扑,眉心识海中的猛虎还未来得及将后面的一掀、一剪,尽数使出,便被石质玺印上激射出的道道浩然清气,撕成粉碎!

沈言的意识,也刹那间回归身体。

脊背上渗出涔涔冷汗的同时,他已然恢复了对自身体魄的控制。

怎么回事?

少年抬眼望去。

大杉木上蜷缩着的那位,此刻已经缓缓滑了下来。

其人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清明澄澈的月光下,映入沈言眼帘的,却是一道高稍显矮胖、八字眉、细长眼、留着两撇老鼠须、双颊隐约肿起的身影。

马五德?

龙场县水旱码头上,山货铺子的东主马老板?

怎么会是他?

“啧啧!”

矮胖身材、脸颊隐约红肿的马五德,迈步走来的同时,面上带出来阴恻恻的笑意:

“接连在这里守了几日。

“没守来正主,却不想,今日竟然钓到一头大鱼!

“当日在码头上,你是否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我马某人手里啊,沈公子?”

随着其人话音出口。

一时之间,东南西北,四方山林中,皆有窸窣作响脚步声音。

四名中年男子从密林中快步奔出。

其中正北方向上的,却是一位方面重颔,披着虎皮,满头缭乱黑发下,一张紫棠色面孔稍显郁郁的中年猎户。

“陈兄!”

马五德得意而笑:

“你这虎啸之术,还真好用,这小子果然一听之下,便再也动弹不得。

“要我说,你有这样的本事,又干嘛整日在这山林中装神弄鬼,不如和我一起,把西南一地的山货生意,通通吃下。

“到时还不是自有广阔天地,任你作威作福。非但这些年,你在将军山中做下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就连你那妻女......”

“住口!”

来人断喝一声。

马五德愕然,面上笑嘻嘻的,却也不气:

“无论如何,这姓沈的小子竟会出入山林,着实难得。

“今日你陈老兄助我,逮住了他,总归是大功一件,我马老板自不会亏待了诸位。

“这小子、近几日咱们埋伏的人、还有姓王的小贼,身上的东西,包括王小贼身上那粒明珠在内,我马某人分毫不取。

“事成之后,还定有一份礼物,请诸位弟兄喝个花酒。”

举手投足之间,这位马大老板,神态好不得意。

“马老板。”

林间空地北边,陈安生拱了拱手。

这位身形高大、背负虎皮的中年猎户眯了眯眼:

“扮虎害人,本就情非得已,请马老板不要再说了。

“况且......”

其人摇了摇头:

“这也与咱们说好的不同。

“马老板请陈某来,是要趁着他进山砍柴时,杀那位王家小兄弟,事前可没说,要对鼎鼎大名的沈公子出手。”

“陈老兄。”

马五德面色微变: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放他走?”

中年猎户的胸膛猛烈起伏数次,随即,其人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道:

“得加钱!”

“噗。”

马五德失笑:

“这有何难?

“我就知道,你陈老兄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伪君子。”

说着,这位马老板从自身腰带后,取出一柄精光闪烁的匕首:

“劳烦几位老兄,把这小子的四肢拧断,我要亲手捅他几个血窟窿,方才解恨......”

沈言听着,身形纹丝不动,却已然是心头火起。

马老板!

马五德!

在被自己灰溜溜驳斥了个遍,又挨了王宝和一顿打后,想来是怀恨在心,竟直接花钱买凶,要在这将军山的莽莽山林中,来个一了百了!

听他所言,今日若非自己提前碰上。

说不准。

明日龙场县中,就要开始流传,王宝和进山遇害的消息了。

至于其人找来的这些帮手......

沈言的眸光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周。

分明便是将军山中,那头凶神恶煞的所谓“猛虎”!

只不过。

猛虎非虎,小人非人。

距离少年二、三丈外,此时此刻,马五德自然得意万分。

他手舞足蹈地伸指一点:

“陈兄,你这虎啸之术,不知道还能定他多久......”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却是在不经意间,与那本该神智遭到撕裂、意识十不存一的少年交汇在一起。

突兀地,这位马大老板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其人竟然从那沈姓少年的瞳孔中,看出来一丝笑意。

这让他莫名恐惧。

而沈言,却是已经将目光幽幽转冷。

马五德是吧?

“陈老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马五德一时气急。

可随即。

一支箭杆挺直、矢尖则打磨得极锐利的白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划过一道惊艳绝伦的弧线。

似一道照破黑夜的闪电,重重劈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什么东西?

一片漆黑之中,马五德的脑海内,闪过此生最后一个念头。

紧接着,便有大片红的、白的,带着滚滚热气的液体泼洒在林间。

尸体倒地。

而那支气势凌厉非常的白羽箭,却是在阵阵掀起的凛冽山风中,由一张形制狰狞的黑漆大弓射出。

“就你的话多。”

清清冷冷的月光下,四下寂寥的林中空地间,沈言将虎力弓持握在手中,面上并无半分表情!

......

“还有四个人。”

心中一声默叹。

环顾四周,清皎近乎冰寒的月色里,沈言将满是血腥味的空气吸纳进肺中,紧握住虎力大弓的左手骨节突出,与此同时,少年舔舐了一下嘴唇。

他的目光,依次在四面围拢着的,几名猎户装扮的男人身上掠过。

最终,定格在正北面,那道披覆着斑斓虎皮、面容颇显刚毅的猎人身影上。

陈安生。

数日前在水旱码头,结下一面之缘的陈安生。

“陈兄。”

沈言将语气放缓,虎力弓徐徐挽成半圆,视线玩味般扫过散落在林间那点点血迹的同时,一字一顿道:

“那天在山货铺子前,你来见我们的时候,是否就已经想好今日这一幕了?”

“当日确是有心结交。”

面色紫中泛红的陈安生摇了摇头:

“至于今次......原本不过是想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可事到如今,实在身不由己。”

“我想也是。”

沈言一笑。

继而,他将眉梢微微挑起,沉吟之中,少年的话音回荡在开阔空寂的林间空地里,异常清晰:

“说起来,这将军中的饿虎传说,已经流传了十余年。

“可直到最近,才有猛虎化为妖鬼的谣言四起。

“我想,曾经这片山林里,或许真的有虎,只不过,来了位神通广大的猎户,将那猛虎给除了去。但可惜......也许是苛政猛于虎也,也许是人贪心不足,以至于那位杀虎的猎人,自己反倒变成了新虎!”

戏谑之余,沈言已然拨动长弓。

少年的身躯绷紧,恰似手中弓弦。

“陈兄,我说的可对?”

接着,不等陈安生有所回应,他便冷然一笑:

“而诸位......俱是虎侧伥鬼!” 第32章 沈公子(关键日求追读,9k高潮) “鬼”字脱口而出的刹那,沈言蓦地拧转身体。

手中虎力大弓被他拉满,弓弦如霹雳崩鸣,箭矢激射,矢尖上的铁色在空地间划出一道森然夺目的曲线。

直取正南方向之人!

那名猎户大为惊骇,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避。

可在双眸中璀璨绽放的清濛才气映照下,沈言射出的箭矢,又是何等的迅捷,何等的精准?

半空中,白羽箭流星般划过!

“嗤”的一声。

大片鲜血“争先恐后”地喷涌出来。

正南方向上,那名猎户捂着被白羽箭割开的喉管,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而他的身体,却已然不为自身意识所控,轰然倒地的同时,其人到底也只能发出一两声“嗬、嗬”的嘶哑低语。

带着些许衣袂掀起的风声。

沈言已然在转回身体的同时,接连向南后退几步,与另外三名猎户拉开一段距离。

余光瞥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少年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他继续在心中,无声低语:

“还剩下三个人。”

与此同时。

“互相靠拢过来!”

“小心他的弓箭厉害!”

“冲,都冲过去,压到身前,这小子还能放箭不成?”

“说得容易,你又怎的不往前冲?”

沈言抬眼看去。

互相抱怨着对方,此刻剩下的两只“伥鬼”,却是在惊骇之余,不约而同地选择向陈安生所在的正北方向,踱出几步。

少年的眉梢微挑。

随即,他深深呼吸数次,平复自身躁动不已血液同时,嘴角边泛起一抹薄笑:

“这将军山中,其实早已经没有虎了。

“陈兄,我之前说得可对?”

陈安生面沉似水,古井不波:

“大差不差。”

陡然间,这位身形高大、神情冷漠的中年猎户信手解下腰间弓箭。

又拔出背上的钢叉,随意地抛掷在地。

“不愧是沈公子,非但能自行化解陈某的虎啸之术,还能在三言两语间,把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

“公子只说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如今这将军山上,如今依旧有虎!”

其人言语间,恶风扑面,沈言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而就在须臾片刻,陈安生已然身形下蹲,双手向身后探去,将始终披在背后的那张斑斓虎皮覆盖在头顶。

紧接着,便有一声震慑山林的猛虎咆哮!

猎户打扮的陈安生。

却是在眨眼之间,化成一头吊睛白额的眈眈猛虎!

“呵。”

沈言一时失笑:

“原来是异术。”

异术也是修行之法,可又极为特殊。

自穿越以来,两个多月过去。

沈言非但读书不少,还曾在龙场县衙中,经手了上百篇错综复杂的朝廷公文,少年的眼界阅历,自然远非刚穿越时,只能依赖原身那点支离破碎记忆的状态可比。

而在他读过的书中,也不乏有关种种修行道统,与天下精怪妖鬼的论述。

故此。

沈言心知肚明:

在大盛朝。

正道修行之法有四种:

依次为儒,武,佛,道!

外道修行之法有五种:

分别是巫,蛊,蛮,尸,术!

无论正道外道,都是以九品为下,一品为最高,皆源远流长,并且可以按部就班地修行下去。

而在这世上,还有部分,散乱且不成体系的奇门法术。

虽然被人按照威能大小,同样排了一品到九品出来,可只能单独练成,互相之间也并无牵连,不过是被统称为“异术”而已。

至于陈安生所化猛虎。

想来便是九品异术中,造畜之术的分支变种!

轻笑出声的片刻。

沈言脚下发力。

脊椎似蛟龙翻动,身躯前倾的同时,少年拇指扣弦,一支白羽箭呼啸着激射而去。

不过。

伴随着些许嗡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气中回荡开来。

他这一次选定的目标,西北面的那位猎户,及时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直刀,毫厘之间,险之又险地挡住了破空而来的箭矢。

猎户身形止不住地摇晃。

其人持刀的手臂,当即剧烈震荡,阵阵酸麻上涌!

这可是沈言全神贯注,以足足十六力的虎力大弓射出的一箭,岂是这些花了十数年时间,仍未摸到气血武道门槛的猎户能轻易挡下的!

而这一瞬间的破绽,少年自然也不可能多做放任。

拧身上前一步。

连珠箭发!

三支白羽箭几乎不分先后,洞穿其人的胸骨!

林地间,顿时响起一道道令人胆颤的“咔吧”声。

任由对方眼中的生机消逝......他微微摇了下头。

转眼之间,四箭射出。

地上已然又多出来一具尸体,一条人命。

“只剩下两个人了。”

少年微笑起来,伫立在春草萌发的林间空地,搭在长弓弓臂上的箭矢泛起铁色,在月光映照下,显出来几分格外的狰狞。

对面,陈安生化成的猛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其人身形起伏,似是在做扑杀前的最后准备。

“陈大兄,我们......”

倒是最后剩下的那名猎户,眼神惶惶,止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可随即。

虎啸声震慑山林!

猛虎已然扑出!

另外那名猎户咬咬牙,忽的面色狠戾,同样拔出腰间直刀,与陈安生变化的猛虎一左一右,同时冲到近前。

沈言却只是一笑。

目光瞥见丝丝飞舞的发梢,他忽地抬脚,掀起大片夹杂碎石的尘土!

山风阵阵,卷起这漫天砂石,向着他面前的一人、一虎,那两对明晃晃的眼睛扫了过去。

机会!

陈安生变化的猛虎下意识闭眼。

就在呼吸之间,沈言接连射出几箭!

随即。

无视了耳畔传来那一声饱含痛苦的低沉嘶吼。

沈言径直跃起,跨过了丈许距离,右手死死捏紧的拳头他如铜锤般抡得气劲破空有声:

“砰!”

劈砸在最后一名猎户的头颅上!

林地间顿时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

猎户的眼前发黑,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被人用一根铁钎凿进太阳穴,并伴随有一次又一次的天地旋转。

沈言也已经来至身前。

少年劈手砸落对方直刀的同时。

右臂曲肘,带着沉重的气势砸在对方胸口。

手腕翻转,于骨骼碎裂声音响起的同时,又在这名猎户的脖颈间补上一拳!

射箭技艺突破到精通层次后,他的体质已然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能开一百六十斤的虎力大弓,随手射出连珠四箭,其人臂膀间的力量之强,又岂可小觑?

若然真要近身搏杀。

沈言只是不擅,而非不能!

最后。

少年的拳头上劲力勃发,重重打在最后一名猎户面上。

这一拳终结了对方的痛苦。

与此同时,背后的风声大作!

出于本能的警觉骤然生成,他也不回头看上一眼,而是屈身向前,连扑带躲。

忍受住后背上刺痛阵阵的数道血痕,闪过数步,少年轻巧地转身,笑意真切: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

言语间。

寒芒飞射!

依旧是凌空飞出的白羽箭,依旧是在半空中划出的那一道惊艳轨迹。

可这一次,箭矢只擦着饿虎的皮毛,并未伤及血肉。

虽然有所预期,沈言还是情不自禁地皱了下眉。

少年心中揣测:

这陈安生,果然并非弱手。

其人本就在山林打磨了多年,体质强横,再加上一手化虎之术,身成猛虎,行动如风,反应如电。

他猛地拨动弓弦,与此同时,墨色面板在少年眼前一闪而逝:

【技艺:射箭(精通)】

【进度:(546/2000)】

【效用:开虎力弓,百步穿杨,连珠放箭,可破重甲。】

沈言深深吸了口气。

继而。

他猛地发力,紧握长弓的手臂上肌肉绷起,袖管震颤的同时。

面对一头扑向自身的斑斓猛虎,少年竟不闪不避。

随着目中清气弥漫,沈言挽弓。

五步射面!

在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上,少年根本不去顾忌自身手臂上传来的阵阵刺痛,十余支白羽箭接连激射。

箭矢寒光点点,宛如自夜空中坠地的星辰。

鲜血迸溅!

陈安生变化而成的猛虎纵然能躲,又如何能在这方寸间,尽数闪避开漫天飞来的箭矢?

接连中了几箭。

却是再也支持不住了。

其人身形一缩,猛虎顿时像被刺破了的气囊般干瘪下去。

身体被六、七支利箭穿透的陈安生翻滚出来,只在原地,留下一张破破烂烂的虎皮。

他挣扎片刻,只是全身上下已然无力。

这位身怀异术的猎户惨笑一下,看着沈言再度勉力抬弓,他想要张口,却也控制不住从喉咙中溢出的大片鲜血。

“结束了。”

看着其人身死,沈言默默放下弓箭。

随即,少年轻叹了口气。

......

月至中天。

林间空地中,不久前飘荡着的那分外浓郁的血腥气,经徐徐山风吹拂,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

一名身具九品化虎异术的高手,另有几位身手老练的山中猎户辅佐......

转瞬间,便尽数授首于此。

沈言静悄悄伫立在空地中间。

任由自身因接连出箭、格毙强敌而近乎沸腾的气血逐渐冷却。

他的目光深邃,在苍莽密林中扫视一周。

忽的。

少年眉宇微动。

“沈兄?”

随着些许细碎的脚步声响,王宝和身披蓑衣,腰系短斧,肩膀上还挑着大捆枯柴的身影,映入沈言的视线。

“这,这是怎么了?”

朴实木讷的木户少年,向林间空地中走了几步。

可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又看到空地上,横七竖八,死得不能再死的四五具尸体后。

这位憨厚老实的十六岁少年,竟一下子没忍住,“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王宝和吐得稀里哗啦。

到后来,胃或许是空了,便只能挣扎着阵阵干呕。

凝视片刻。

沈言轻呼出一口气:

“王兄......”

少年斟酌着语气。

可随即,他的目光微冷。

月光下,林间空地中央,木户少年王宝和勉强抹了抹嘴:

“沈兄,马老板,还有这位是......陈安生?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说着,其人那只稍显粗糙的右手,竟握住了自身腰间,那柄三尺长,痕迹斑驳,唯有一个黑沉沉的铁头打磨得还算锋利的砍柴斧。

一时间。

沈言只觉得指尖泛冷。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去抽背上箭囊中,那所剩不多的几根箭矢!

但就在少年冷然的注视下:

王宝和颤抖着走到一具尸体前。

用力拔出插在上面的白羽箭后,木户少年双手握住砍柴斧,稍微比划了几下,随后直接对准尸体上被箭矢贯穿的伤口,接连劈砍了好几下。

直至创口乱七八糟,王宝和头也不抬地叹了口气:

“沈兄,你快点走吧。

“一切都是因为我王宝和跟马五德马老板有仇怨,所以我王宝和才杀了他们,和沈兄你没有任何关系,不,沈兄你压根就没来过这里才对,日后需要见官的就是我王宝和......”

“噗!”

听王宝和翻来覆去,反复念叨这几句话,沈言不由得失笑。

“沈兄笑什么?”

木户少年面色苍白,即便怀着莫大的恐惧,舌头发麻,眼眶泛红,却仍是勉强开口:

“沈兄,书上说,士为知己者死。

“我王宝和虽然才学不及你,可也知晓礼义所在!

“那天在码头上,你如此待我,即便是沈兄今日杀了人,我王宝和又怎么能眼睁睁看你赴死呢?所以说,沈兄,你快些走吧。”

沈言无声地抿了下唇。

心中阴霾一扫而空的同时,空地上,回荡起阵阵少年清朗的笑声:

“呵,哈哈,哈哈哈哈......”

“沈兄不要再笑了!”

王宝和稍显恼怒。

“王兄。”

沈言旋即将笑意收敛,语气沉着,面色郑重道:

“其实你我都不必死的。”

他足尖轻点:

“此人便是传闻中,将军山上那头化为妖鬼的猛虎。”

“啊?”

“这几位,也全都是虎侧‘伥鬼’,跟陈安生一起,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啊?”

“还有那位马老板,今日便是由他雇佣来这些人,在这片山林中谋财害命。”至于其人图谋的,正是你王兄本人......反正马五德马大老板已然身死,倒没必要再说给他忧心了。

“啊?”

王宝和听得一头雾水,木户少年支吾片刻:

“沈兄,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王兄是否知道,这世间有一门异术......”

三言两语间,王宝和长出了一口气。

这位淳朴善良的山中少年擦了擦汗:

“如此说来,咱们都不必死了?”

“当然。”

沈言点了下头:

“王兄且来帮我收拾下,这几个人的尸体。”

“怎么?”王宝和悚然。

“都是证据。”沈言无奈地叹息一声,“需要呈报本县县令的。”

......

大盛朝成皇十六年,四月初一日这天。

黔中行省。

省城。

一名穿黑色公服,头戴纱帽的年轻小吏,步履匆匆地走进一间大宅的北侧正房。

作揖行礼不提,小吏的面上带着些许激动之情,言辞恳切之余,却是不自觉地用上了敬称:

“巡抚大人,今日有好消息。”

“哦?”

他对面的人,便是那位从京师新来不久,统御黔中行省一切大小事宜的正二品巡抚。

其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身形均匀,一身大红色、胸前锦鸡补绣的二品文员官服穿在身上,威势尽显。

这位巡抚是青州人,姓徐名道元,字善长。

此刻,这位巡抚大人正握着支毫笔,身为一位官居二品、修为四品的大儒,每写几字,停一停,身旁必定有衣着锦绣的官人、员外喝彩。

“什么好消息,从实讲来。”徐巡抚将笔置在架上。

小吏自是不敢隐瞒:

“龙场县有公文送到。

“数日之前,该县因下辖将军山中,多有精怪、妖鬼出没,发出了三份悬赏。”

“此事我有印象。”

黔中巡抚徐道元颔首:

“卢钰这个小子,不去除妖,偏就喜欢搞这些花哨。怎么,莫非此事有了结果?”

“回大人。”

黑衣吏员拱了拱手:

“前天一夜之间,有人接连除去一精怪,一妖鬼,虽然其中有些许隐情,不过龙场县的妖患已然平定!”

“有这等事?”

徐巡抚一时惊奇:

“不知道是何人所除?一夜之间做下这般大事,可有人证物证?”

“消息乃是县中书院呈报,龙场县令卢钰亦有验证,尸首、皮毛俱在,山中情形也描述得清楚,并无半点错漏,做不得假。”

小吏语气稍急,拱手间,却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属下已经打听清楚,除精怪,杀妖鬼者,名叫沈言,乃是龙场书院一位新进的弟子,据传,有天生文曲星之名。”

“天生文曲星?”

徐巡抚挑了下眉。

“正是!”

小吏俯身答道:

“这个人非但考取了龙场县童生试案首,更难得的是兼通文武,有古代贤良的风采,依属下之见,大人您既然具备举荐地方贤才的职责,何不发一封书信,以示褒奖,然后奏报朝廷......”

“你且住。”

忽的,徐巡抚却是眉头一皱,出言打断:

“我来黔中,已经接近一载。

“本省的青年才俊,不说尽数见过,可也知晓个七七八八。

“可却从未听闻,龙场县,有一位姓沈的天生文曲星啊?”

小吏一时尴尬:

“巡抚大人,此子是近日以来扬名。

“其人进入书院读书,不过月余......”

“他今岁多大年纪?”

“年十七。”

“荒谬。”

这位四品修为的大儒,黔中巡抚一时摇头:

“世上焉有十七岁才成名的天生文曲星?

“莫不是卢钰那小子,眼见政绩堪忧,便买通了你,到我这里来配合他演这出为国举贤的戏吧?”

黑衣吏员急忙俯身:

“卑职岂敢!”

“也罢。”

本省巡抚徐道元摆了摆手:

“这位龙场县来的天生文曲星,是不是要参加今年修文府的府试?”

“回大人,确实如此。”

“那好。”

徐巡抚轻敲桌案:

“今年各地府试,咱们就去修文府,验验这位天生文曲星的成色!”

......

与此同时。

龙场县中。

沈言也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赏银。

身为本县童生试案首,龙场书院的高才,更兼卢县令颇为信重的少年师爷,本就是半个县衙中人的他,这份悬赏,自然没人敢上下其手。

黄皮子精的五十两,陈安生变化的虎妖四百两,分毫不差。

再加上当日从马五德马老板等人身上,搜出来的几锭金银。

以及少年自身积蓄。

沈言眼下的银钱,已然超过了五百两!

少年的眼神一时茫然。

足足五百两啊!

可以让一名白身“捐生”,在龙场书院安心读书十几年。

更可以在县城里,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上,买一个铺子,然后再去城外,修几间大宅,再置办些田亩......甚至,做完这些,还能留下二三百两的所谓“棺材本”。

换句话说。

即便得到了沈叔公与孙老先生,这两位老人的遗产。

少年的财富,也还是在这一日,骤然翻了数倍!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大盛朝版本的“财富自由”了。

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

刚从县衙出来后不久,便有容貌陌生的行人,朝沈言拱手行礼。

这一日。

四月初一。

沈公子再度名扬县中!

沈言清晨来到县外时,便引发了些许动静。

到了下午,水旱码头上,更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传唱起了“斩妖除魔沈公子”的童谣。

也不知道是谁给传出去的!

而随着他,刚刚在自己常去的那家小酒肆中落座。

酒肆掌柜便不无好奇地看了过来:

“小先生可是传闻中那位‘斩妖除魔’的沈公子?”

这句话已然听得多了,少年只是一笑:

“斩妖除魔不敢称,我就是沈言。”

酒肆掌柜深深点了下头。

随即,将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端了过来:

“这碗算是请你的,不收钱。”

接着,这位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一边将碗筷摆上来,一边和气地笑笑:

“山中精怪太多,就是我这种腿脚不便的人,听了也一时心焦。

“更不用说,我那儿子,一直喜好在山里面采药,前些日子,还忧心忡忡,生怕自己哪天被那将军山上的猛虎给吃了去,留下他老子孤身一个,没人奉养。

“却不想,今日早晨,他刚从城外里回来,便兴冲冲跟我说,山中妖鬼,居然已经被沈公子给除了。您或许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我们父子来说,这样的举动,却无异于天大的恩惠,些许饭菜......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的好啊!”

不远处,却是那位整日醉醺醺,神出鬼没的王夫子开口。

其人拎着酒壶,醉意迷蒙地晃几下脑袋:

“有道是,长者赐,不敢辞,沈公子应下就是......”

说着,这位衣衫褴褛的中年夫子踉跄着走过来:

“小兄弟,你可知道,‘酒’这个字,有什么古意?”

想了片刻,沈言拱手抱拳:

“请先生指教吧。”

......

傍晚。

龙场书院内,一袭白衣张子谦张先生看着自家老师,连忙伸手搀扶的同时,其人也不由自主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师,您怎么又饮酒了?” 第33章 藏书楼(求追读) 时间匆匆。

四月上旬的一天。

原本风平浪静的龙场县城,陡然间热闹起来。

自清晨起,便有城中百姓,络绎不绝地聚集在本县的圣人庙外。

今日正是祭祀圣人的典礼!

上午辰时。

大批身穿红色圆领公服,头顶黑色金边三梁冠,举手投足尽显儒家读书人风采的年轻学子,带着满脸庄重肃穆的表情,在圣人庙中各自就位。

他们是从今年龙场县榜上有名的童生中,特地选拔出来,参与本次祭礼的乐舞生。

而随着圣人祭典正式开始。

乐生们各自以柷、敔(yu)、琴、瑟、埙、箫、鼓、笙、钟、磬等乐器,奏响流传千百年之久的传统雅乐。

舞生则左手执龠(yue),右手执翟,排列整齐地跳起了释奠礼专用的“六佾舞”。

在大盛朝治下,祭祀圣人的典礼,每年春秋两季各举行一次。

春日间的祭礼,往往就设在当地府试之前数日。

却是因为:

当仪式进行到后半,有身穿白色深衣,头顶“四方平定巾”的助祭充当献官,将帛爵,也就是明黄色的丝绸和青铜酒器,供奉到香案后。

再由主祭人,也就是此刻一丝不苟的本县县令卢钰,宣读并供奉祭文,行三献礼。

随后便是乐舞生们,与在场的众位祭祀一起,向圣人像行礼。

而就在这一瞬间:

浩瀚清气降临!

汉白玉石雕琢的圣人像,顷刻间渊渟岳峙起来。

如大海无量般的庞然气机,在龙场县上空浮现出片刻。

虽只分化出一缕,就消失在虚空中。

可这点点清濛濛气机,却是与在场的数十位乐舞生相合,推动其人胸中才气增长!

等到献礼堪堪完成。

圣人庙内,已然多出来二十几位才气达到寸许、随时可以参加府试的“准秀才”。

另外还有十余人,才气虽未蓄满,可也相差不多。

这便是当地童生,以乐舞生的身份,参加圣人祭典的好处!

而其中又以领舞之人,得圣人馈赠的才气最多,最受天地气运青睐。

故此,龙场县每年在乐舞生中独领风骚的,历来都是县中颇有名声的年轻才子。

只不过。

出乎众人预料的是,成皇十六年春日间的这次圣人祭典,在乐舞生中担任领舞的,并非是近日以来,名扬县中,众望所归的沈公子。

反而换成了个年纪轻轻,又名声全无的腼腆少年。

围观的百姓中有喜好凑热闹、探听各种消息的,比如水旱码头上柴栏的钟庸掌柜,问了一圈才知道:

这位是淘金帮,高龙头家的二公子。

今年童生试位列第四。

本县上一位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高明扬的亲弟弟。

其人在经学上的造诣固然不差,可自幼便只在家中读书,很少出门。

此次圣人祭礼,也不知道为什么,淘金帮那位高龙头,竟花了大价钱,又出人出力,硬是将自己这位小儿子给抬到了领舞的位置上。

这少年,明明也不缺才气啊?

不过话说回来。

沈公子似乎更不缺才气。

毕竟,那可是一位天生文曲星!

非但才气高人一品,据本县县衙那位张捕头,与人喝酒吹牛时所说,沈公子数日前,胸中才气就已然超过八寸。

说不好就在这一半日间,这位天生文曲星就九品大成了呢?

“诶呦!”

看着圣人庙中,紧闭双目,感受自身才气增长的木户少年王宝和,柴栏掌柜钟庸一时感慨。

随即,这位人到中年,却最喜欢打听事情的钟掌柜,扯了扯旁边那人的衣袖:

“这位兄台,说起来,你今日见到沈公子没有?”

“啥?”

围观祭礼的行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公子不就在......哎?圣人祭典,沈公子怎得不在此处?”

“是啊。”

钟庸掌柜点下头,眼中写满了好奇:

“沈公子,到底干什么去了?”

......

直至午时祭典结束,熙熙攘攘的人群,随着包括本县县令,县丞在内的大小官员,以及数十位本县新进童生,来到县城南街上时——

众人才又见到了四月份中,连日以来,颇有些神出鬼没的沈公子。

而望着少年身后,崭新盖起的三层木楼。

一时间。

南街附近的居民,倒想起几件事来。

这条街上,原本有位言语随和、总是昏昏欲睡的孙老先生,开了家叫做“集贤堂书坊”的抄书铺。

可就从今年二月份起,这位老先生就闭门不出,抄书铺也总关着门。

再后来,据说孙老掌柜回乡与其夫人团聚,抄书铺被转交给了,当时名气还只在读书人之间流传的沈公子。

不过,沈公子可是天生文曲星,既要读书进学,还得去县衙中协理政务。

这段日子里,抄书铺总还是关门的时候多些。

直到数日前。

忽然有大批淘金帮的伙计过来,给这间小抄书铺外,围上栅栏。

一大群人又是敲敲打打,又是卖力吆喝,没几日功夫,竟然在这座临街的小抄书铺上面,又加盖出两层规模不大的木制小楼。

使其一跃,变成了南街上数一数二的高大建筑!

此刻。

沈言就伫立在这座三层小楼前。

他深深吸了口气。

随即,抓住覆盖在门楹上的大片黑布,猛地扯下!

稍后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不必多说,出自这位沈公子之手,字迹端正之余,自有一番洒脱气势的楹联。

上联书:

“书山有路勤为径。”

下联写:

“学海无涯苦作舟。”

横批:

“有教无类。”

向四面八方拱手行礼后,沈言清了清喉咙,他的目光中闪烁着莫名的情绪:

“诸位。”

少年声音朗朗:

“学生沈言,不久之后就将赶赴修文府,参加府试,而后更要勤加读书,以备科举。

“这间集贤堂书坊,虽然被孙连成老先生交予我,可在下又无暇经营,长此以往,却不免会使架上的书卷蒙尘,也同样有愧于孙老先生的恩德。

“故此,我已禀明本县卢大人,自今日起,集贤堂书坊,改名为——

“集贤藏书楼!”

他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不时掀起几许波澜。

旋即,有个颇为年轻,稍显胆怯,却像是鼓足了勇气的声音开口问道:

“沈公子,这集贤藏书楼,是个什么样的章程啊?”

少年微微一笑。

以眼神示意,提前约定好给他“暖场”的高二少爷的同时,沈言不慌不忙,平静回复:

“就像在下写的那样,有教无类。

“眼下集贤藏书楼中,现有的数百卷书,全部赠与诸位。

“只要是有心读书之人,皆可以到这座藏书楼来借阅,分毫不取,也并不禁止抄录,只是不能私下带走。”

“沈公子既然无心经营,那这座藏书楼,由谁来管理?总不能使其放任自流吧?”

高二少爷又帮他补充了一问。

“自然是由本县县衙和书院一起,共同管理。”

沈言轻点了下头,语气依旧从容:

“学生已经与县令卢大人,以及书院的二位堂长先生协定好。

“藏书楼双方共管,且会派遣精通笔墨的文吏和书院弟子来,抄录部分书籍。

“诸位在此,若是看中了心仪的书,也不妨如实相告,只需要另拿一册书来,便可交换到这一卷的抄本。”

“咳咳。”

忽的,人群中有人重重咳嗽了几声。

少年眉梢微挑——却是那位整日醉醺醺神出鬼没,不知为何,今日的衣着看起来格外邋遢的王夫子。

此刻,其人朦胧着那双醉眼,笑嘻嘻地说:

“有教无类,这话说得太大,又该如何保证啊?”

“无法保证。”

沈言正色道:

“但求无愧于心。”

他随即再度向四方行礼:

“诸位,这座集贤藏书楼,本是孙连成老先生托付于我。

“今日多少功德,皆归于孙老先生夫妇!

“日后若生怨怼,一切皆有我沈言承担,此心天地可鉴!学生的话已说完,若是有心看书,还请诸位入内吧。”

人群中,最引人瞩目处。

身穿绣鸳鸯补服的七品文官青袍,神态烨然的龙场县令卢钰捻须叹道:

“孙老先生年高德劭,沈贤侄亦雅量高致。

“县丞,且随本官登楼一览吧。”

一时喧嚣,人来人往,自不必多言。

......

当日晚间。

暮色沉沉,夜风和暖。

沈言陪卢县令,刘老县丞,书院的张、吴二先生,以及数位同窗好友,喝了几瓶酱香扑鼻的烈酒。

今日既然已将这座,对自己来说颇有意义的抄书铺、藏书楼托付出去,府试将近,他也算放肆一醉!

说起来。

差不多的酒,穿越之前,我压根就喝不起......

这样想着,随着眉心识海中玺印轻动,沈言瞥了一眼随身墨色面板:

【技艺:饮酒(未入门)】

【进度:(92/100)】

【效用:无。】

倒也差不多了。

回到黑水河畔的老屋。

还未开门,少年便皱了皱眉:

屋内非但点起了烛火,甚至还能隐约闻到几分食物的香气。

随即,沈言摇了摇头,大略猜到屋内是谁的他,也没有太多顾忌,顺势拉开房门。 第34章 九品大成!(求追读) 看着倚靠在桌案上,身形稍微起伏,带着满脸莫名可爱的表情,呼呼大睡的红衣少女。

很是突兀的,或许是和想要故意去逗弄睡着的猫近似的心情,沈言略微地,想用手指,去戳下对方看起来软乎乎的脸颊。

不过,他猛地摇了下头,随即轻轻咳嗽一声:

“风姑娘?”

“唉?”

风铃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书生你回来啦,唔,时间太晚,我煮了粥,也给你留了一份。

“哎,书生你喝醉了?”

“还好。”

桌案上摆着一点豆粒般大小的烛火,此刻正散发出昏黄的光。

在其映照之下,少年面上残留的几分酒意倒是有些显眼。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在我家煮粥了,嗯......味道比想象中要好。”

拇指按住阵阵刺痛的太阳穴的同时,沈言坐在桌旁,一边喝粥,一边漫不经意地问:

“风姑娘这次进山寻找秘宝,可有收获?”

“没有诶......”

少女幽幽地叹了口气。

随即,这位小姐不顾形象地把自己那头颇为利落的马尾抓乱:

“好烦,怎么都找不到,每次才刚接近一点,感应就消失了......不过书生你说的有道理,本姑娘冥冥之中,也觉得这件秘宝可能是活的。”

“那接下来,姑娘有什么打算?”

“扩大下搜索范围好了。”

红衣少女斜靠在椅背上,右手托腮,脚尖一点一点。

“对了。”

她忽的将脸凑过来:

“书生你是不是要去府城?要考试来着?”

“正是。”

沈言微微颔首。

“那今日,你再帮我写封信吧。”

说着,风铃笙从怀中,取出一幅形制异常精美的卷轴,随手抛来:

“这次用这个!”

“虽然不是不行,只是这书卷上,未必能写太多字......”

沈言接过的同时,随意翻开。

而少年只端详了片刻,便下意识地目光微凝,眼瞳中有清光闪烁:

“这,不会是文圣笺吧?”

“好眼力!”红衣少女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就是文圣笺。”

沈言的眉梢微挑。

单是这卷文圣笺,其实就已经能称得上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秘宝了!

须知道。

不同于寻常儒家修行者,以“燃纸传书”之法寄信时,所用的那种在圣人像前祭祀过,只能做到传讯百里,且每用一次,就需要焚毁一张的公文纸。

文圣笺只有三品以上,触及圣人之道的大儒才能制作。

非但能在瞬息间将笔下消息,传递至千里外,更可以反复书写,其上自有才气生出,消磨掉笔墨残痕。

唯一可虑的,便是制作两张相对应的文圣笺,需要消耗一位三品以上儒家大修行者的海量才气。

如此军国利器,非名臣大儒不能持有。

据沈言所知,偌大的黔中行省,也唯有本省巡抚,才有一张随身携带的文圣笺,平时若无紧急情况,其人也并不会轻易启用。

反观自己手中这卷......

少年将卷轴摊开。

“要写什么内容?”

他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这姑娘既然把卷轴交到自己手中,总不至于是随手偷来了一张。

想来对应的文圣笺,此刻应该就在她那位朋友手中,只是不知,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我来帮你磨下墨好了,红袖添香,是不是心动了,嘻嘻。”

少女说着伸出手,衣袖翻起,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

“还是我说你写,说起来,之前咱们一起吃过的豆腐圆子......”

言语声声。

这一夜的沈家老屋。

烛火燃烧了很久。

......

与此同时。

县城北郊。

龙场书院内。

今年不过才二十四岁的张子谦,张先生,强忍住脑海中阵阵眩晕,带着满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将自家老师从青石地面上搀扶起来的同时,却只能苦口婆心道:

“老师,您虽然深居简出多年,可旧伤还没有痊愈,身体也尚未调养好,实在是不该再这样饮酒了。”

“廷益说的是。”

勉强支撑起身体,这位龙场书院的山长,沉溪学派嫡传,同样也是张子谦、吴益两人毕生追随的老师,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其人笑了一笑:

“酒色确实伤身。

“自今日起,戒酒。”

张子谦一时惊喜。

他追随老师多年,自然再清楚不过:

自己的这位恩师,平日里行事虽然诙谐无稽,但心中自始至终,都不曾放下那一股沉淀了多年的郁结之气。

若不然,老师他,又怎会放任自己的身体,被酒浆侵蚀至此?

至于今日。

其人既然说要戒酒。

那显然是要言必信,行必果的!

不过。

张子谦苦笑了一声:

“说到酒色伤身,老师,您既无妻妾,又不曾踏足青楼楚馆,这个‘色’字又从何谈起?

“要么......”

这位八品儒家修行者,龙场书院的四书堂长,猛地咬了咬牙:

“学生去请人,给您说一位侍妾来?”

“廷益。”年过四旬,身形极瘦,胡须灰白,面容清癯的龙场书院山长,看了自己这位嫡传弟子一眼,“你今晚也喝酒了吧?”

“啊,是。”

“呵。”

山长轻声笑笑: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

次日天明,金鸡报晓。

这一日,是四月初十。

距离修文府中,无数童生心心念念的府试,仅剩十天。

龙场书院内。

一袭圆领青袍,身材高大,气质滑稽的高明扬轻咳数声:

“话说,咱们书院,既然五位同窗今年都考中了童生,眼看着府试将至,不知你们都做好准备了没有?”

依律,府试与县试相似,同样需要五名童生互结保单,以防有人作弊。

也依旧,需要请一位同县秀才,做保举人。

高明扬话里话外,眼神颇为热切,似乎他高大少爷,这次的修文府之行,已然定下。

而在场的五位童生,分别是:

县试第一,本县童生案首的沈言。

县试第五名,王宝和。

县试第九名,许瑞。

县试第二十五名,柯彦。

县试第三十八名,张修成。

五位童生对视一眼。

随即,虽然县试排名最低,可年龄稍长、资历较老、为人处世也更圆滑些的张修成拱手道:

“本是应该像先前一般,请君亮兄来当我等的‘保人’,可令弟这边......

“说来惭愧,我还是前几日,才知道君亮兄的亲弟,竟和在下是同年。”

“无妨的。”

高明扬摆摆手:

“他自有家中聘请的先生保举,反倒用不着我了。”

“那有君亮兄出面,自然再好不过。”

张修成回望沈言一眼,见少年并无反对之意,便干脆地答应下来。

“不过。”

其人忽的又皱了下眉:

“今年是秋闱的日子吧?君亮兄是否需要加紧读书,以积蓄才气......”

“嘿嘿嘿。”

听到这般说法,高明扬顿时来了兴致。

他拱拱手,故作谦让,实则春风满面地笑道:

“不必担心,在下不才,已经于昨日,将才气积累至九寸!”

“嘶!”

其人身侧的几位书院弟子,顿时吸了口冷气。

高明扬是去岁考中的秀才,自然也是在那时成就九品。

如今才一年过去,就已经将才气从一寸拔升至九寸,修为九品大成了?

要知道,各省考取举人功名的乡试,每三年才举行一次,正是因为寻常秀才,通过吟诵经典,将自身才气堆积到九品大成的时间,往往都在三年以上。

而高明扬仅需一年。

这样的速度,不说惊世骇俗,也是县中少有。

“子澄兄怎么说?”

高明扬颇为自得地问了一句。

他和黄澈黄子澄,同年入学不说,你是龙场案首,我是景阳案首,又都在府试中名列前茅,彼此的交情虽好,却也不乏些许互相竞争的意味。

而此时此刻,俨然便是他高大少爷占据上风!

“我还要一段时日。”

面对其人洋洋自得地炫耀,黄澈面色丝毫不变,言语格外坦然。

不过,这位外冷内热的年轻士子,随即淡淡说了一句:

“可我却知道一个人。”

“啊?”

高明扬还没来得及反应。

“沈兄!”

黄澈此时转过大半身体,陡然间抬高声音:

“你是什么时候,突破到九品大成的?”

他的声音将在座众多的书院弟子,几乎所有目光,尽数吸引了过来——

见状,沈言也只能放下手中书卷,手掌微微摊开,面容平静道:

“前日。”

讲堂内骤然寂静下来。

与此同时,丝丝泛金墨色在少年眼前勾勒成形:

【经学《四书五经》(小成)】

【进度:(4396/4500)】

【效用:熟知经典,倒背如流,才气天成,过目不忘。】

此时此刻,他胸中的才气已然粗如线香,高至九寸,修为九品大成,分毫不假。

只待这一两日,再将《四书五经》也肝至精通,沈言便有自信,可保府试无虞!

而过了半晌。

鸦雀无声的讲堂内,高明扬咽了咽口水,其人才气累积至九寸的那份喜悦,此刻竟显得没什么滋味:

“从沈兄考中童生那天算起,到前日,有两个月吗?”

“不过四十余天......”

黄澈说着,连连摇头,他面上的笑容收敛,竟也忍不住扼腕叹息一声。

这就是天生文曲星吗,区区四十余日,就可以走完常人三五年,甚至十几年的路?

在场众人,皆唏嘘不已。

半晌,才有一位书院弟子开口,直接转变了话题:

“说起来,小弟近日要成婚了。”

此人身形不高,五官倒颇为端正,气质温和,却是今年龙场县童生试第九,许瑞。

“还要恭喜许兄!”

高明扬心乱如麻,只是顺口回道:

“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堪为许兄良配?”

许瑞的年纪尚轻,话一出口,反倒有几分腼腆:

“是鱼市上的吴家。”

“吴家?”

沈言在旁,听了片刻,此刻却忽地皱眉,少年目光微凝道:

“吴有德?” 第35章 黑水河(月底求月票) “吴有德?”

“码头鱼市上的老吴?”

“想来就是此人。”

“说起来,吴有德吴兄,是不是整日在黑水河上捕鱼,甚少上岸,即便晚间也总是宿在自己渔舟上的那位?”

“不是他还能有谁?”

“这老吴,前段时日,寻了不知多少位读书人,给他妹妹说亲......”

“没曾想,最后竟是许兄的天赐良缘?”

“......”

须臾间。

讲堂内,议论纷纷。

“许兄。”

等候片刻,随着书院弟子间的交谈之声渐熄,沈言沉吟着开口:

“能否同我等说说,你为何,突然要与那位吴有德吴兄的妹妹成亲?

“难道是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不是。”

对面这个问题,年仅十七岁的许瑞,此刻那张斯文秀气的面孔,竟忽然涨得通红:

“在下父母早已仙逝,家中虽有余财,却只有我一人,父母之命无从谈起。”

“鱼市的吴家,似乎也没有亲近长辈在世......”

沈言细细回忆了片刻:

“莫非是那位吴有德吴兄,和许兄言语颇为相得,三五日间便交情极好,以至于互相约为婚姻?”

“也、也非如此。”

许瑞的脸更红了几分:

“其实,这件事情,倒还是要谢谢诸位。”

“此话怎讲?”

“咳咳咳......”

面红耳赤的年轻人,目光躲闪一时:

“诸位同窗可还记得,昨日晚间,我等在酒楼共饮?”

“这如何能忘。”

高明扬笑笑:

“你许兄接连喝了十几杯,却依旧眼神清明,不见丝毫醉态。”

“君亮兄说错了。”

许瑞拱了拱手:

“小弟虽然面上不显,其实也是喝醉了的。

“酒后糊涂,脚步踉跄,一个不留神,就失足跌到黑水河里去了。”

“啊?”

几声惊呼次第响起:

“许兄没事吧?”

“是否安然无恙?”

“你们糊涂了不是,许兄好端端在大家眼前坐着,自然不会有恙。”

“诸位同窗说的是。”

少年许瑞点了点头:

“昨夜便是吴有德吴兄,在河中救了小弟的性命。

“只不过天黑浪急,再加上小弟又喝醉了酒,吴兄也是别无他法,只能让我在他家的渔舟上暂歇一宿。”

“吴家那条渔船......”

此时有人插了一句:

“我记得,也并不大,还是他家兄妹二人一起住着的吧?”

“然、然也。”

许瑞吞吞吐吐道:

“那位小莲妹子,为人......为人是极温柔聪慧的,容貌也确实甚美,小弟,这个,酒后失德......”

“啊?”

“许兄你!”

“诸位同窗切莫误会!”

眼见一时纷乱,许瑞急忙摆手,惶惶然中,脚尖踢到了桌案上,疼得他满头大汗,却仍是奋力解释道:

“事已至此,我许瑞,是绝不会辜负那位吴家姑娘的。

“况且,吴有德吴兄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并未为难小弟。

“总而言之,在下的婚约已然定下,只等府试过后,便要请媒人,下聘礼。届时,成婚当日,还要请诸位同窗,来小弟家中一聚。”

“此事好说。”

天性诙谐,尤其喜好热闹的高明扬,顿时点了点头:

“你我大家都去就是。”

“说的不错。”

“同去!”

“还没来得及向许兄道喜......”

这一天。

是大盛朝,成皇十六年的四月初十。

少年许瑞与龙场书院的众多同砚好友,约定下婚礼一事。

四月十二。

许瑞失踪了。

......

四月十五。

黑水河上,八百里,风尚凛冽,雾初散。

清晨。

一艘刷洗得干干净净的乌篷船,飘荡在浩渺大河中。

沈言将手中一卷《孟子》,迎着朝阳,不疾不徐地翻过一页。

清澈如镜的河面上,映出一道身材匀称的少年身影。

他的神情极专注。

半晌,沈言微微转头:

“张捕头,今日有什么发现?”

“回公子,还是一无所获。”

小舟上,三十来岁年纪,矮胖身材,满脸络腮胡子的龙场县张捕头,此刻正撑着船橹。

其人吹了几声口哨,随即侧耳,听了从不远处那另外两艘拖网打捞的小船上,传来的回应哨声片刻。

紧接着,这位经验丰富的本县捕头苦笑一声:

“沈公子,咱老张有一说一。

“这黑水河太大,水流有多急不说,河面还宽,这么打捞下去,跟大海捞针比也没多大区别。

“况且......”

他犹豫了一阵子:

“说句不中听的话,公子您那位同学,要是真出了事,被人丢进河里,尸首也早就让河中鱼虾给啃没了......”

“无妨。”

沈言只轻轻摇头:

“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哎!”

张捕头连忙答应:

“沈公子,您心中有数就行。”

乌篷船静静漂浮在水面。

小舟上,少年的眼睛微眯。

许瑞,已经失踪了三天。

其人生死未卜,或许已经遇害。

而在龙场书院的众位弟子皆四处奔走,县衙中的三班六房、各种衙役,也纷纷有所行动时。

身为许瑞在书院中的一位好友,更兼本县近日以来,大小公务处理分明的新进师爷,此时此刻,他沈公子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从对方家里的老仆口中,沈言得知:

许瑞失踪前,最后一次外出时,自称要去黑水河畔散心。

随后,这位许家公子便一去不返!

也正因如此。

四月十二到四月十五日。

三天时间里。

沈言领着龙场县张捕头,以及另外几位水性谙熟的衙役,整日在黑水河波涛浩渺的河面上拖网捕捞。

稍有发现,还要进到水中,搜寻蛛丝马迹!

只不过。

和本县三班六房的几位差官看法一致——这种听天由命式的搜索,少年本就觉得,不可能有太大收获。

乌篷船上,沈言半眯着眼睛。

他就没寄希望于从河中捞到线索。

或者说。

沈言此番泛舟于河面,从最开始,就是在寻找那位常年漂泊在水上、行踪不定、近几日更是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的吴有德!

许瑞失踪,绝大概率与此人有关!

正午时分。

放下手中这一卷《孟子》,目光中的清气也就势收敛。

不大的乌篷船上,此刻正架着六七根竹木钓竿,看着水面上浮漂微动,沈言信手轻提——

淦,空军了。

他摇下头,随意地把鱼竿丢在一边。

又不是个真的钓鱼佬,无所谓了。

在小舟中取了两把稻米,淘洗干净,又切下十几片咸肉。

吃过午饭。

劳碌了大半日的张捕头自去船篷中歇息,不多时,便有如雷鼾声,在水面上响起。

沈言盘坐在船头,同样闭目小憩。

小舟轻摇,水面生波。

未几。

空气中,飘来略带一丝鱼腥气的风,送来了一男一女,些许人声。

湖面上荡过来另外一艘渔船。

睁开眼。

对面船上,黑面庞、三十岁许的打鱼人冲他拱了拱手。

一上来,便是连声大笑:

“沈小......沈公子,咱们许久不见了啊!”

少年的目光微亮。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找了这么多日,却不想,此刻你老吴,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吴有德!

“见过吴兄。”沈言笑笑。

即便心中生疑,却丝毫不曾显露在面上。

少年的言语依旧温和,眉宇间言笑晏晏。

吴有德轻笑着点点头:

“沈公子真是好兴致啊,这是来水面上泛舟,游河的?”

“吴兄说的是。”

沈言略微颔首。

简单客套了几句,对面船上,那位读过几年书的渔家子,吴有德,却是眼珠转动:

“说起来,鄙人在河中多日,请问沈公子,县城里,最近是否发生过什么大事?”

“无事。”

沈言摇了摇头:

“城中一切安好,于我等童生而言,也不过是府试将近而已......”

“啧,啧。”

吴有德听着,不免连连点头。

可随即,其人面色转换之间,却是呵呵一笑:

“还没有恭喜沈公子高中童生。

“不过呢,公子既已经有了功名,那请恕鄙人冒昧,总想着旧事重提。

“沈公子可有成婚之意?所谓成家立业......”

“吴兄且住。”

沈言适时出言:

“你说的莫非......?”

笑意炽热几分的同时,点点头,吴有德向身旁示意:

“正是我家妹子,小莲。

“实不相瞒,大兄,我家妹子原本定下过一份婚约,可那人命薄,生了一场急病,去了。公子明见,我们兄妹都极仰慕读书人的才华,事到如今,若能嫁给公子为妾,小妹她也是极高兴的。”

他身旁,眉眼弯弯,容貌算得上清秀的女子赶紧施礼:

“见过沈大哥。”

“也见过小莲姑娘。”

沈言微微颔首:

“怎么会死了丈夫啊?”

吴家兄妹表情顿时僵硬。

“是小莲福薄,命不好.......”说着,女子流露出一个哀哀怨怨的表情。

“公子天纵之才,自然是长命百岁的......”

吴有德跟着打了个圆场。

“那......成吧。”

沈言的目光,忽然变得幽邃,尤其在吴小莲身上,停留了许久。

“公子果然通情达理!”

吴有德拍了拍大腿:

“赶明日,挑个好日子,咱们兄妹请来吴家坪乡亲父老,再邀遍河中有交情的打鱼人,一起来给公子贺喜!”

“好事啊,是该贺喜。”

目光敛去,沈言的眉目舒展开:

“该是我去拜访。”

......

两艘小船,在河水中相背而去,渐行渐远。

渔船上。

吴小莲压低了声音埋怨:

“哥,这些年,你让我嫁那些官人、员外,图他们钱财,也就罢了,那姓沈的......”

“你懂什么。这小子可不得了,在读书人中大有名气的很。今日即便碰上了,我本不过是随口一问,可你看看……

“呵,小妹,任他再怎么心高气傲,一见了你,还不是眼睛都看直了,你且哄他几日。”

......

乌篷船上,沈言耳朵微动。

迎着被惊醒的张捕头,其人错愕的目光,他将那柄从赵府管事王有成手中得来,尺许长、尤为锋利的匕首握在手上。

刀身两面映照在阳光下,闪烁点点寒光。 第36章 不留隔夜仇!(月底求月票) 傍晚。

随长竹竿状的船橹起伏,乌篷船飘飘荡荡,停泊在一处被淹没大半的古渡口。

上了岸,向东半里,就是星星灯火的水旱码头。

春夏之交,格外繁华。

同张捕头分别以后,沈言走进一家陌生的酒肆。

少年一串大钱,在柜台上顺势排列开:

“店家,温一壶酒,一碟茴香豆,四只青蟹,一锅饭。”

这顿饭吃得不快,堪称细嚼慢咽。

......

到晚间,黑水河上起了薄雾。

沈言伫立在河岸边,面上并无丝毫表情。

透过雾气,六七里,是一艘渔船,其中有二人,便是吴家兄妹。

遥看之下,渔船不过是一幅山河画卷上,那一个模糊的墨点。

不过在沈言清气汇聚的双瞳中,已然足够清晰。

他深吸入一口气,将冷风压进肺底。

随即纵身,跃入河中。

一声轻响过后,不知多久,水面平滑如镜,始终无波澜掀起。

潜在黑水河中,沈言如一条青鱼般,轻而易举地游过这六七里距离,随即,他将耳朵贴在渔船底部,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唯有眉心识海中玺印轻颤:

【技艺:游泳(小成)】

【进度:(36/500)】

【效用:水性谙熟,能辨暗流,泅渡无声。水中闭气,可达两刻。】

在河面上往来搜寻的这段时间。

沈言可丝毫不曾浪费!

自从怀疑上吴家兄妹以来,他就一直有所准备。

少年非但在经学上稍有进益,更是将一个崭新的“游泳”技能,肝到小有所成的地步。

说起来,穿越已有三月。

对随身石质玺印演化的墨色面板,他自然不缺了解。

其中各种各样的技能,大体上,沈言觉得,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原身有一定基础,而自己穿越前了解不多的,比如书法,蒙学,射箭。

这样的技能,在原身的遗泽下,沈言可以直接从一个较高的起点开始,堪称完美继承。

第二类技能,是原身丝毫不懂,而沈言在穿越前有所掌握的,比如数术,游泳。

此种情况下,少年就只能从零开始,不过有自身记忆加持,进度提升往往也不会太慢。

第三类,就是二者皆一窍不通的,比如,《四书五经》。

沈言直到经历周折、拜入书院,才在这条经学之路上初窥门径......

至于现在。

随着“游泳”技能小成。

沈言的水性已然极好,在岸边吸一口气,就够他在水中活动多半个时辰不说,少年更能如游鱼一般,无声无息地在黑水河中穿梭,来去自如!

而在他将耳朵,贴在吴家兄妹那艘渔舟的船舱底部之后。

船中人的说话、呼吸声便骤然清晰起来。

未到深夜。

渔船中的二人,也没睡下。

听了片刻,吴家兄妹聊了些,诸如人情,鱼价,银钱往来的琐碎事后,终于,还是说起正题。

“哥。”吴小莲道,“你白天说的,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姓沈的小子那事,你可别说,我嫁了他,你再把他杀了谋财,跟张员外那些人一样。还有那姓许的小子,几个穷书生,能有什么钱啊?”

“你想的差了。”

船舱里传来些许风声,许是吴有德摆了摆手。

“这些能在书院进学的,家境其实都不差。

“不过,我倒并非是为了谋他们这份家产,才接连让你去嫁读书人。

“小妹,你记不记得,咱们家,有个吃皇粮当差的表兄?”

“哪一个?”

“小黄庄的。”

“想起来了。”

“黄表兄前日里找到我,说,他们那里,那位神老爷,每月要找有缘人,带去天上。”

“嗯?”

“黄表兄说,神老爷吩咐他多找,他自己找了几人,另分了两个交给我,事成之后,神老爷赐下的金银,自少不了咱们家一份。”

“哥!”吴小莲吃惊掩口,“莫非咱们要去?”

“你我去了作甚!”

“不是都说,当了有缘人,跟神老爷上天去,享受荣华富贵?”

“傻妹子,你自己想想看,那些跟神老爷走了的有缘人,后来哪一个,还露过面的?”

“人家在天上嘛,怎么会愿意回来。”

“哪有什么天上啊!”

听声音,似是吴有德用力摇头:

“小黄庄那位神老爷,据说,封成神灵之前,吃人吃惯了,改不了口。”

“啊?!”

“反正神明有的是金银,神老爷不好明着吃,就月月暗地里买人。”

“真的?”

“我还能骗你么。小黄庄那边,知道这个的不少,帮着神老爷办事的也多,买人卖人,都成了生意了。”

“那,你让我嫁姓沈的小子,就是为了把他卖给神老爷......吃?”

“还能是啥,神老爷最近偏要吃读书人,咱们不就得想方设法给他老人家找嘛。

“沈家小子偌大的名声,真给神老爷吃得高兴,说不准,就能有百两黄金赏赐下来。”

“还有那姓许的小子?”

“前天就送过去了。”

吴有德漫不经心地说:

“这会儿神老爷早吃完了吧。”

吴小莲低头娇笑一声:

“哥,你真坏。”

吴有德也笑,洋洋自得。

继而,女子压低声音,戏谑妩媚道:

“这么如花似玉的妹妹,你就舍得让她嫁完这个嫁那个?”

“呵。”

吴有德嗤笑一声:

“姓许的小子,不也没把你怎么样?

“我看这所谓的沈公子,也就那么回事,你瞧他看你时那副样子,没准身子有病,压根就不行呢?”

“哈哈哈......”

船舱里。

随即传来了的,便只有不堪入耳的词句。

沈言听了片刻,纵然黑水河中甚寒,也实在压制不住其人心中,升腾而起的团团烈火。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按《大盛律》。

若然送去见官,这兄妹二人,未必会被尽数处死。

还不如由我动手,直接送他们去见阎王!

他浮出水面,轻巧地翻上小船。

今日少年穿了身黑色衣物,夜色中,就仿佛一道鬼影。

吴家兄妹的渔船,比他白日间乘着的那艘,只有个竹篷的乌篷船,还要大上几分。渔船上张有风帆,更有个像模像样的船舱,被一道木门遮掩。

“咚。”

“咚。”

“咚。”

沈言双指交叠,在木门上轻敲数下。

船舱里传来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小了许多。

想想也是。

又不是身在家中,有客来访。

在这片烟波浩渺的大河上,河道中心深处的一艘小船,夜半更深,怎么会突然有人敲门?

“咚!”

半晌,船舱内,吴小莲闷声道:

“哥,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都说,黑水河中有鬼......”

“有个屁!”

吴有德似是从床上爬起,发怒之余,声音却在颤抖:

“谁在开老子的玩笑,赶紧滚,别惹了老子,你再挨顿揍。”

些许咒骂声,沈言充耳不闻。

他双指用力,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在木门上。

“咚!”

蓦地,木门向内拉开,一股带着靡靡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

吴有德探头,张口便骂:

“你他......”

第三个“妈”字尚未出口,便被冻结在喉咙里,吴有德面色变换,或急怒,或古怪。

见状,沈言平静地笑笑,忽的灵机一动:

“在下沈言,本是读书人。

“现为河中之鬼!”

“......”

“你都听见了?听了多少?”

吴有德目光低垂,忽的,狠狠咬下牙齿,右手向沈言面颊上抽去:

“小杂种,给脸不要,装神弄鬼。”

可随即,他的手腕被捏住,仿佛被铁钳箍紧。

紧接着,满身黑衣,格外利落的少年随意一扭,便将他的右臂拧得弯曲,“咔吧”一声,骨头不是脱臼,就是折断。

能随意拉开一百六十斤虎力弓的臂力,岂是跟你闹着玩的?

吴有德眼前一黑。

可他惨叫声尚未发出,便被一柄森然匕首怼进了喉咙。

鲜血涌出。

其人挣扎一下,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而就在电光石火之间,那把刀又被人抽出。

流星般一掷,破空声尚未响起,便将船舱内的吴小莲也钉死原地!

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

干脆,利落!

甚至。

在这么一条浩荡大河上。

水面下自有数不清的鱼、虾、螃蟹、巨鳖、猪婆龙等,争先恐后地帮他毁尸灭迹,堪称方便快捷,省时又省力。

“噗通!”

两具尸体,沉入湖中。

……

从窗口中盯了平静无波的黑水河片刻,沈言目光微凝。

随即,他将蘸满鲜血的匕首擦拭干净,收好。

此间事情已了。

出离船舱。

夜风料峭,微寒。

扑面吹拂,令人下意识地打个寒战。

“吴有德生前说的,多半不假......”

沈言无声低语:

“小黄庄那所谓的神老爷,恐怕真在吃人。”

许瑞,大概率是真的死了,且尸骨无存,通通被一位所谓的“神灵”,吞进到肚里去!

少年目露不忿。

神老爷?

大盛朝,哪里来的神老爷?

分明就是一头吃人妖鬼!

而且,还有极大可能,是一头从百多年前的“大乾”王朝苟活下来,真正意义上的前朝余孽。

前朝大乾,号称神灵行于人间,香火鼎盛之世。

究其本质,就是因为历代乾君,不断册封妖鬼为神,更将百姓视为血食,直接以人命奉养妖鬼。

以至于不出百年,便天下大乱,民怨沸腾。

大盛太祖以武力讨伐天下时,有人赞颂其“得国之正,古之未有”,其中极重要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位太祖爷,曾经伐山破庙,清扫前朝遗留下来的各路牛鬼蛇神。

却不想,在这片西南边陲之地。

竟还苟且偷生着一头,且逐渐为祸百年!

无声无息间,迎着些许夜风,沈言眯了下眼睛。 第37章 老师带你去杀个神(求月票) 夜幕深沉。

沈言默然肃立在船头,微微抿了下唇。

同在龙场县治下。

小黄庄距六里村,其实不远。

而那鬼地方,有个吃人的神老爷,养了一堆专做人口买卖生意的。

卧榻之侧,即便容得下他人酣睡,也容不下他人吃人啊!

小黄庄。

神老爷。

他的手指一根根捏紧。

冷风扑簌簌地扫在他湿漉漉的身体上,可少年心中,却似有团火在烧。

龙场书院的同窗许瑞,青涩腼腆,为人和善。

自己纵非与世无争,也未尝有害人之心。

还有那些莫名消失了的人......

难道就为了个所谓神老爷的口腹之欲。

就都该被吃,都该死了?

更何况,那神老爷,本不过就是一头,穷凶极恶的妖鬼?

沈言闭目,旋即猛地睁开!

便是为了以绝后患,他也想做点什么。

不过......

作为前朝大乾治理天下的依仗之一。

“神老爷保佑了个屁!”

沉声咒骂一句,少年无奈,迎风摇了摇头。

无论心中如何臧否,神就是神。

在前朝,神老爷们“积功”、“积德”,先死而后生,自妖鬼册封为神灵,与武道气血恢弘的官老爷共治天下。

香火庆云笼罩下,自有其神通法力,凡人不可妄自揣度,更不可能与之抗衡。

即便是潜藏在小黄庄的那位神老爷,这种乡野间的,所谓“草头神”,同样有屠戮凡人的本事。

神灵之躯,何其坚韧。

而在神力澎湃时,神老爷更可以搏杀蛟龙,手掷巨象。

大乾王朝册封的妖鬼。

至少也要八品。

眼下。

小黄庄的神老爷,非但苟活了百年,其间还买卖人口,吞噬凡人无数,甚至还在近日,试图以才气加身的读书人为血食......

种种迹象,皆能反应出这头妖鬼的实力不凡。

七品,甚至有可能是六品......

少年一时沉吟。

以他现有的身手,纵然可以射杀九品同阶。

可站在一尊化为神祇的七品、乃至六品妖鬼前,怕也是不堪一击!

沈公子若是不想敬神,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

报官!

又不是孤身一人的独行侠。

身为龙场县童生试案首、名声斐然的沈公子,打不过你,还不能摇人了?

到时候,自然会有本县卢县令这样身负七品修为的强者出面。

甚至,其人一纸公文递上去,没准还能把修文府,乃至整个黔中行省中的高手都摇来几位,也说不定。

涉及前朝余孽,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再者说,这头妖鬼已然在龙场县蛰伏了上百年,却是在卢钰履任期间才被剿灭。

事后奏报京师,卢县令也功劳非小。

主意已定。

沈言轻舒了一口气,当即不再踌躇。

......

黎明时分。

晨光微熹,天色黯淡。

河岸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在自家换了一套干净整齐的衣物后,少年片刻不停,径直往龙场县城中赶去。

可还没走出多远,就在城外水旱码头旁边,那条喧嚣热闹的小街上,忽的有人喊他:

“沈公子。”

这声音不算苍老,甚至隐约耳熟。

眉梢微挑,沈言循声望去。

咦?

王夫子?

熙熙攘攘的码头上,其人穿了一身青布棉袍,半灰半白的胡须飘然,站立在亭亭如盖的桑树树荫下。

见他转头,王夫子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唤少年过来。

今日。

这位市井酒肆中的熟客,整日喝得醉醺醺,时常被人取笑的落魄读书人,竟似是没喝酒,面上也不见丝毫醉态。

其人双目清明,笑意不减。

顾盼间,自有一分莫名高远的气质。

“府试渐近,想来以沈公子的才学,到修文府中,也能考个秀才案首出来?”

“不敢当。”

沈言略一自谦的同时,快步走到树下。

“少年意气,风尘翕张,何必太过妄自菲薄呢?”

王夫子唏嘘的同时,摇了摇头,继而收敛起笑意。

他肃容正色道:

“先前我问过你几个问题,今日却还有一问。”

沈言不明所以,却仍是执礼甚恭道:

“先生请说。”

“那好。”

王夫子背负双手,陡然间,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巍峨气机从那不算高大的身体中爆发出来:

“我且问你,你想当个状元吗?”

可随即,这位中年文士的气势便衰弱了几分,眉宇间,更显露出些许窘迫。

其人苦笑了一声:

“不必急着回答,说起来,有些事情还未同你讲清楚。”

他连连摇头,继而坦然说道:

“我名王华。

“江南沉溪学派一脉嫡传,景皇六年的状元,现为龙场书院山长。

“修为......就算四品半好了。”

“四品半?”

少年适时插言。

“曾经入过四品。”

王夫子叹息了一声: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跌落了下去,心境便有了瑕疵。

“身体上的旧伤,即便治愈得七七八八,却还是不能再进一步。

“不过......”

这位半步四品,身形却稍显落寞的儒家修行者,先皇在位时亲点的状元,此刻竟格外诚恳地说:

“我考中状元时,年龄并未长你太多,沉溪学派历代传承的,也并非空谈误国之学。

“如今我担任龙场书院山长,于仕途一道,并无可能给你太多助力。

“唯有几卷书,一点点学问,作为书院山长、同时也是你等的先生,为师固然会倾囊相授,可私下里,却还是想问一句......”

“沈言,你愿不愿意,称我一声老师呢?”

小街上。

少年只犹豫了片刻。

他虽然不曾与这位王夫子、王先生朝夕相处。

可无论是书院的四书堂长张子谦、五经堂长吴益,亦或是同窗好友高明扬、黄澈等人,乃至这位形容落魄的读书人旁敲侧击时的样子,给他留下的印象,皆不坏。

更何况。

王夫子曾入四品,修为之强,实为少年平生仅见。

其人又是景皇六年的状元,学问之高,也远非沈言此刻所能企及。

而这样一个人,却是在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态度,来求自己拜他为师。

甚至。

无论自身是否答应,这位王先生,都已经给出了将其所学倾囊相授的承诺。

又何其令人动容?

即便自己是一位天生文曲星。

可我这个天生文曲星,难道不是肝技能送的吗?

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

于是。

青砖铺地的小街上。

沈言执弟子礼俯身:

“见过老师。”

老师而非先生,这一言出口,师生名分就算是定下了。

“好,好,好。”

王夫子一时欣慰,颔下半灰半白的胡须摇晃,接连说了几个“好”字。

继而,他伸手将沈言扶起,嗓音温和道:

“今日你既然拜在我的门下,些许虚礼,不值一提,事后总可以慢慢补上。”

“话说回来。”其人眼眸微微转动,“你会不会饮酒?”

沈言愕然。

随即,少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身面板:

【技艺:饮酒(未入门)】

【进度:(97/100)】

【效用:无。】

他轻点下头:

“或许可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王夫子难得失笑。

与此同时,他将腰间系着的酒壶解下:

“也罢。

“原本答应了廷益戒酒,可稍不留神,就已然打了一壶。

“你且替我喝了,从今日起,这酒壶就送给你,算为师给你的第一件礼物好了。”

沈言点头接过。

随即,说过一声“多谢老师”后,少年将壶中的浑酒,一口饮尽。

果不其然,随着眉心识海中那枚玺印震动:

【技艺:饮酒(入门)】

【进度:(1/200)】

【效用:少饮难醉,能辨酒水好坏。】

饮酒技能入门,沈言顿时觉得,自己的头脑,骤然间清醒了几分!

看起来,区区一壶酒,还处在“少饮”的程度,此刻他并无醉意,反而还更能将注意力,集中到分辨酒浆滋味的好坏上。

“感觉如何?”

王夫子笑吟吟问道。

沈言本想斟酌下语气,可突兀的,少年心中微动。

自己胸中粗如线香的九寸才气,居然在这壶酒的影响下,变得温润醇厚了些许。

虽然这改变并不明显,可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开口。

“壶是一整块暖玉雕刻出来的。”

王夫子心知肚明般微微一笑:

“每日打来的第一壶酒,有温养才气的功效,对五品以下的儒家修行者,都有益处。”

竟然如此贵重?

沈言不由得眉梢微挑。

一件能增强五品以下,儒家修行者修为的异宝。

若是传扬出去,不知道能令多少皓首穷经,却始终才气积累缓慢的儒家读书人趋之若鹜,就连各地进士出身,七品以上修为的县令、知府,怕是也会动心!

这样一件宝物,竟然就被他这位新拜的老师,半开玩笑一般,当成见面礼送给自己了?

可紧接着。

王夫子又淡然开口道:

“为师还有第二件礼物要给你。”

“老师......”

少年稍显迟疑。

“你先听我说完。”

这位半步四品,修为高绝的儒家修行者,目光蓦地转冷,眼皮一开一阖之间,便带出来三分决然刚戾之气:

“等下,老师带你去杀个神!” 第38章 才气十寸,少年圣人!(月初求月票) 稍后。

龙场县西南九里。

小黄庄。

“昨日我便想去寻你。”

撒满黄土的乡间小路上,王夫子背负双手,言语间打趣道:

“只是没想到,咱们的沈公子,一昼夜间,竟做了这么多事。”

“倒是让老师见笑了。”

“......”

闲谈片刻,两位儒家修行者已然来到村外。

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一间香火尤为旺盛,十数个铜炉中皆燃起长香,青烟袅袅,几乎化成了云罗伞盖的堂皇庙宇。

九级台阶之后,朱红色大门上方,檀木牌匾上刻着一行金光灿灿的——

“荡魔大元帅府!”

“呵。”

王夫子一眼望去,顿时忍俊不禁。

这位生性不羁的半步四品修行者,此刻笑得前仰后合:

“沈言啊,你见过这么大口气的妖鬼没有,荡魔大元帅,呵......荡魔大元帅府,哈哈哈......”

自家老师乐不可支。

沈言也随之失笑。

不过,半晌之后。

待王夫子笑意渐敛,少年还是出言提醒道:

“老师,这妖鬼在此地为祸了百余年,不知道吃过多少人,此刻又大张旗鼓,气焰嚣张至极,还望老师多加小心。”

“无妨的。”

龙场书院山长,王华王夫子摇了摇头:

“你之前,可曾看过龙场县令卢钰卢子珍出剑?”

“学生有幸见过一次。”

“在你看来,卢钰的舌剑之术如何?”

沈言回忆起卢县令斩杀赵立德赵老爷所化,巫道七品战力的血肉傀儡仙时,施展出的那柄白金飞剑。

他略一沉吟:

“弟子认为,卢县令使剑,法度森严,攻伐凌厉......”

“呵。”

王夫子却再度笑出声来:

“卢子珍懂个什么剑术,无外乎仰仗着舌剑无坚不摧之利,糊弄下你们这些小辈。”

他竖起一根手指,旋即毫不避讳地向自身一点:

“我才是天下有数的使剑行家!”

“家”字出口的瞬间。

一道青光自这位五品大成,曾入四品的儒家修行者口中跃出!

剑如天虹。

即便沈言竭力催动自身才气,目中清濛濛光彩绽放,也未能捕捉到那一缕青鱼般灵动的玄妙剑光。

而就在少年一呼一吸之间——

“荡魔大元帅府”,这雕梁画栋的偌大庙宇,居然轰然倒塌!

却是王夫子以自身舌剑,在刹那间,剑气喷薄,轻而易举地,将整座寺庙斩得七零八落。

“这样的剑术,七品后,我自会教你。”

沈言神驰目眩的同时,王夫子随意开口。

说着,他又将那柄青色飞剑收回近前,好让自己这位新收的学生看个清楚:

虚空中,静静悬浮在其人身前的,是一柄尺许长,其上锈迹斑驳,看似并不锋利的青铜剑,与龙场县卢大人那口庚金之剑相比,造型上更是天差地别。

可就是这样一柄平平无奇的舌剑,适才在王夫子操纵下,眨眼间便有摧城拔寨之威!

沈言的呼吸稍滞。

随即,听着庙宇的废墟内,传来那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王夫子忽地眨了下眼睛,继而笑容玩味道:

“还有些别的手段,提前让你看看,也不是坏事。”

就在师生二人交谈间。

一道身高过丈,体型魁梧,身穿山纹铠甲,面目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身影,带着滔天煞气,挟一股沛莫能御的惊人巨力,向两位儒家修行者扑来。

这就是小黄庄那头,被册封为所谓神灵的妖鬼?

沈言目中清气汇聚的同时,其人却面不改色。

而在少年身旁。

王夫子也同样身形不动,唯有他穿着的那身青袍颤抖两下。

陡然间。

数道雷霆自九天上坠落!

接连劈在那头自称“荡魔大元帅”的妖鬼身上。

只电光一闪,其人那庞然神躯便骤然焦黑。

等到雷霆次第劈落,这头妖鬼早已四分五裂,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漫天而来的雷光闪电,轰成了遍地齑粉!

“为师还是有几分四品手段的嘛。”

王夫子轻捻胡须。

过了片刻,他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儒家四品,格物致知。

“行天理!”

......

大盛朝成皇十六年,四月十六。

龙场县治下,一头苟且百年的前朝余孽,被本县书院山长王华斩杀。

同日。

大队衙役包围小黄庄,搜捕与妖鬼曲款暗通、买卖人口之辈。

在十数位来自书院的儒家修行者协助下,总计有四十七名勾结成奸之人认罪伏法,而侥幸逃脱者并无一人。

稍后。

许瑞的遗物被找到。

......

四月十八日下午。

沈家老屋。

沈言手不释卷,诵读这一部《春秋左氏传》中的文公篇。

近几日需要王夫子处理的事务甚多——

毕竟,作为一位曾入四品,修为极强的儒家修行者,更兼攻杀之力超卓的剑术大宗师,王老师虽被人贬弃到龙场书院,可还是避免不了来自各方的窥伺和忌惮。

此次沉寂许久后的出手,又是直接以儒家四品之能代行天理,招来雷霆......

一时间,王夫子压力山大。

甚至还连累得张、吴两位书院堂长在这段日子里,不停四处奔走联络。

龙场书院也不得不暂停授课。

反倒是沈言。

因为府试在即,直接被自家老师给放了长假。

根据这位王先生的安排,明日他会和本县其他童生一起,乘船自黑水河顺流而下,前往下游七十里处的修文府。

而在府试考过之后,少年还要在修文府城中多盘桓数日。

之后的安排,等自家老师有空亲身过来,再另做打算。

故此。

近两日。

沈言始终安心在家读书,准备四月二十日的府试。

而就在他读到《春秋》中的宣公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少年的眉心识海处,古朴石质玺印猛烈颤抖。

虚空如水沸腾,大片璀璨绝伦的暗金色字体,在他的视线中勾勒出来:

【经学《四书五经》(精通)】

【进度:(0/18000)】

【效用:明彻经义,谙熟诸般圣理;才思泉涌,落笔如有神助。】

堪称沈言修行根本的经学技能,《四书五经》,终于在这一日,被他肝到精通层次!

稍加体悟。

九部儒家经典,其中蕴含的种种道理,此刻正徐徐在他心中流淌。

这是一种自上而下,清晰无误的理解和领悟。

此时经学已然达到精通层次的他,再去面对科举,沈言自信,无论出题人如何刁难,只要题目还在《四书五经》的范畴内,那对他来说,就毫无难度可言!

甚至,少年再回忆书院中,二位堂长讲解的内容时——

“张先生在《中庸》上的见解最好,至于《大学》篇,他的解读就稍微有失偏颇。”

“吴先生只有讲《尚书》时,才显得话多些,原来是他并不长于此道,所以下意识地语无伦次......”

他甚至能做出这样的结论!

经学精通,效果何其惊人?

非但如此。

在沈言经学技能突破,暗金色面板浮现于少年眼前的同时。

他胸中那粗如线香,长达九寸的清濛濛才气,竟无风自动,向上延伸出寸许!

虽然这截新生的才气,若有若无,极为虚淡,甚至仅像是一团朦胧的阴影,可在沈言的感知下,这部分才气与此前的九寸,并无分别,二者之间,同根同源。

才气,第十寸!

《四书五经》一旦精通,就会带来这样的变化?

沈言的表情微变。

遍阅史书,在自己之前,也只有一个人,能在九品境界,才气达到十寸。

那个人就是儒家圣人。

据记载:

圣人身长九尺,样貌奇异,少年时居于沂水畔,读《春秋》,胸中才气十寸。

这种惊人至极的异象,可就不是一个天生文曲星能比的了。

须知道。

才气高人一品的天生文曲星,每隔四五十年,世上总会诞生一二,大盛朝立国百年,便已然有两位天生文曲星,先后入仕。

可胸中才气十寸的九品儒家修行者?

那不好意思,两千年来,唯只一位儒家圣人!

如今却莫名其妙,多出来个沈言。

这样的消息,若流传出去,恐怕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而带来的后果,少年更是无法估量。

为今之计......

沈言眯了下眼睛。

近两日不能读书,也不能用老师送的暖玉壶喝酒,要将第十寸才气,保持在这个似有似无、极难察觉的阶段。

然后迅速通过府试,成就八品,将才气线香演化成胸中文庙!

这样便可保无虞。

毕竟,物以稀为贵。

天生文曲星的身份可以给沈言带来种种照拂,而一位少年圣人现世,在其尚未成长起来之前,所要面对的,却大概率是无穷无尽的劫难。

要么身死,要么从此失去自由......

沉吟中,少年合上书卷,悄然叹了口气。

......

反复呼吸吐纳,直到心情稍平复了些。

沈言推开屋门,缓步来到六里村外。

小陈正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正一起蹲在槐树下勾勾画画。

见这自家位沈先生径直朝自己走来,小陈正欢呼一声,顺势丢掉手中攥着的半截树枝:

“先生出来了!”

闻言,小孩子们连忙站起,用参差不齐的童声问候道:

“先生好。”

沈言笑笑,他走到这群孩子们中间,逐一和他们问好。

然后,这位六里村的沈先生,走到那株大槐树下,他清了清喉咙:

“今日,我们来上最后一课。” 第39章 人生无处不青山(求月票) “先生!”

“沈先生!”

六里村外的大槐树下,面对不知所措的孩子们,沈言徐徐摇头:

“明天我就将前往府城,之后或许还要远行,日后咱们之间,终归是散多聚少。

“说来惭愧,这几个月里,我虽然带你们读了些书,却不曾告诉你们读书的乐趣。

“所以......”

稍加停顿,少年莞尔一笑:

“这最后一日,咱们就不温书,我来给你们说故事如何?”

“说故事?”

“好!”

“先生万岁!”

“......”

大树下回荡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沈言轻笑。

到底还是一群孩子。

有故事听,便能冲淡这些许离别的哀愁。

“来,都坐下。”

说着,少年随意地将身体依靠在村外那株大槐树上,左腿微曲,抱膝而坐。

与此同时,他暂闭双目,思绪沉入眉心识海中那枚石质玺印中。

有意识地聆听了片刻。

趁着神智眩晕之前,沈言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在不知道多久之前,一片名为东胜神洲的大陆,海外有一国土,名为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唤为花果山......”

整个下午过去。

黄昏时分。

一段《西游记》中的开篇故事,自“石猴出世”,被沈言讲到了“三星洞学法”。

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无奈地笑了下,随即摇了摇头:

“今日就讲到这里。”

“先生!”

身旁的孩子们正听得入迷。

“我这故事,本就是从书里看的。”

沈言站起身来,随意地拂去满身灰尘:

“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就去找书来看。

“如果找不到......”

少年眨了眨眼睛,双眸在夕阳下,竟映衬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那就好好读书,日后都来寻我,到时候,先生再讲给你们听......说起来,传道,授业,解惑,我算是做到了哪一条呢?”

他沉吟片刻,目光从自己的每一位学生脸上扫过:

“无论如何,既然叫我一声先生,那我永远都会是你们的先生。”

晚风中,看着这些七八岁大的孩子们,手忙脚乱地站成一排,向自己俯身行礼。

沈言的鼻尖稍显酸涩。

随即,他无声无息地抿了下唇。

而随着眉心识海内玺印轻动:

【技艺:蒙学(精通)】

【进度:(2/2000)】

......

【技艺:授艺(入门)】

【进度:(26/200)】

......

大片墨色文字在少年眼前浮现的瞬间,刚刚突破到“精通”层次的蒙学技能,与一个最新刷出来的授艺技能,在他眼前交相辉映了片刻后。

竟然如《四书五经》一般,发生了融合!

点点银光泛起,两片文字仿佛被丝丝缕缕的针线交织在一起。

虚空似清水般掀起涟漪。

转眼间。

在沈言面前,几排灵秀隽永,闪烁点点浅银光辉的墨色文字显现出来:

【技艺:教书育人(小成)】

【进度:(335/1000)】

【效用:德行并举,言传身教;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一时间。

看着自己教导了许久的这群孩子那逐渐远去的身影。

沈言百感交集。

至于这个新生的、由两者组合出来的“教书育人”技能,能否在这一刻激发这群孩子读书的理想,那就只能交予时间来判断了。

不过。

当小陈正转过头,用一本正经地语气说着:

“先生,我一定会读书,会想办法去找你!”

这个瞬间,沈言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

“诶!”

而就在下一刻,大槐树葱茏蔚绿的树冠上,忽的有个毛茸茸、头发扎成马尾的脑袋探了出来:

“后面呢?”

风铃笙问。

“什么?”

“猴子的故事啊,菩提祖师把他赶走之后,后面怎么样了?”

“这样啊......”

沈言将头微偏,随即摊开双手:

“后面没有了。”

“哎,砸死你!”

红衣少女坐在摇摇晃晃的树枝上,气呼呼地甩了个桃子过来。

“话说回来。”

见树下的少年信手接住,继而咬了一口,这姑娘也不介意:

“书生你一个儒家修行者,也会编这种比较崇道的故事啊?这故事要是说给京城的皇帝听,没准他一高兴,还能封你当个大官呢。”

呵。

那他肯定是没听完,没听到孙大圣那句著名的“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对此,沈言也只是风轻云淡地笑笑:

“崇佛,崇道,尊儒,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也是哈。”

风铃笙赞许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红衣少女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书生你明天就要去府城了吧?”

“正是。”

“本姑娘明日有事,就不去送你了。不过,书生......”

她挠了挠头,原本漫不经心的语气凝重些许:

“珍重。”

沈言轻轻颔首:

“多谢。”

......

四月十九日清晨。

黑水河畔。

薄雾渐曦,金鸡报晓。

一艘悬挂高字旗帜,平头、方艄、平底、自身较宽、多桅多帆的内河福船,正静悄悄停泊在龙场县外的水旱码头上。

这便是护送本县童生去修文府参加府试的船舶。

由县中出银钱,龙场县赫赫有名的淘金帮高龙头出人出船,随行掌舵的,甚至还是淘金帮内水上经验最老的二当家,从上到下,务求一个稳妥!

而就在距离福船一步之遥的地方——

沈言与王宝和,柯彦,张修成这三位同样报名府试的书院同窗一起,见到了并肩而行的高明扬兄弟。

许瑞身死。

他的遗物由沈言转交给了其人家中,那位忠心耿耿的老仆,劳烦其代立一座衣冠冢。

至于按规定,需要互结保单的五名童生,终究还是由高明扬的亲弟弟来补足上了空缺。

码头上。

沈言还同自童生试放榜日后,便许久未见的小公子谢承运打了个招呼。

这位衣着锦绣的小小少年“哼”了一声,不过还是颇为有礼地抱拳回应。

随即,其人不太自信地说了句:

“本次府试,秀才案首,非我谢承运莫属!”

沈言随声附和着点了下头。

稍后。

拜会过几位颇有交情、又并非书院出身的年轻学子,沈言轻舒了一口气。

码头上只来了三十几位童生。

童生试第二名的金文焕老先生,还有刘老县丞家的那位年仅十一岁的幼子,都没报名今年的修文府府试。

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毕竟,这一老一少虽然在童生试中名列前茅。

可毕竟年岁与众人有些差距,无法在圣人祭礼中充任乐舞生,想要在短短两月之内,蓄满一寸才气,也的确颇有难度。

多做一年准备,未见得就是坏事。

不多时。

龙场县令卢钰,老县丞刘正南,本县的主薄和典史,统领三班六房的张、赵捕头,以及书院中的张、吴二先生,甚至还有一位闭门隐居,鲜少过问世事的林姓老举人......

除了王夫子,县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几乎尽数到此!

卢县令身着鸳鸯补绣的七品文官青袍,此刻神态郑重。

其人拱手道:

“诸君俱是我县英才,此去府城,自黑水河中,顺流而下,也唯愿各位,此行但有一阵东风起,便可如这大河浩荡,一往无前!”

码头上一时轰然。

沈言随着众多本县童生一起,连连拱手:

“学生何德何能......”

“诸位此刻,不必拘礼。”

卢钰双手虚按。

随即,在这位龙场县令的示意下,前来送行的各位师长和家中亲眷,也不再顾忌,纷纷将自家的子侄学生唤到近前,或叮嘱,或教训。

举个例子的话。

高氏兄弟中,性格内敛的弟弟由他那位老师领去,温言嘱托了几句;高明扬高大少爷则他老子,淘金帮高龙头从头数落到脚——反正他又不是去考试的。

至于沈言这边。

张子谦张先生嗫嚅嘴唇道:

“老师在月底之前,定会去修文府中寻你。”

吴益随之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

“师弟路上小心。”

少年向这既是书院先生,如今又成了自家师兄的二位行礼。

半晌。

在向卢县令,与刘老县丞这两位长者辞行时。

老县丞笑眯眯地捋着胡须:

“沈言啊,都说雏凤清于老凤声,今日卢大人已然专美于前,你身为本县童生案首,可有诗词赠予我等,既能言志,又可以勉励诸学子?”

看着老人饱含善意的期许目光,与卢县令骤然亮起的双眸。

沈言沉吟片刻。

稍后,少年点了点头:

“确有一首绝句,或许可以。”

“哦?”

“贤侄请讲。”

三人的对话声虽不大。

可龙场县令、县丞与本县童生案首的交谈,又如何会无人在意?

而听闻这位素有天生文曲星之名的本县童生案首要作诗,还要以诗言志,且兼具勉励诸学子之效。

码头上顷刻间寂静下来。

道道目光汇聚于少年身上。

沈言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他毫不犹豫,慨然吟诵了这一首《七绝》: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迎着众人或惊愕,或震撼,或若有所思,或喜不自胜的表情,少年轻笑一声:

“诸位,咱们该登船了。” 第40章 府试(月初求月票) 福船自黑水河中,顺流直下。

七十余里,不过大半日光景。

船上的众位童生,便已然能看到府城那尤为巍峨的城郭轮廓。

修文府是大城。

虽只下辖四县,但地处通衢,山川形胜,素有“四面来水”之称。

商贾往来,络绎不绝,使得此城格外兴盛!

自城外码头下船。

盯着不远处,数丈高的城门楼上,青红斑驳、稍显污秽的无数黑漆木制雕塑人像,端详片刻,身形高大、身穿圆领青袍,在人群中颇为瞩目的高明扬招呼一声:

“几位同窗,还有我弟,咱们从这边走。”

同行的学子此刻已然散去。

或投奔本地的亲朋故友,或寻访禅堂寺庙借宿,或自行去寻找客栈。

沈言跟着这位高大少爷,走禹门——也就是修文府最东面的城门进城。

自东向西,沿着条老街,走了半晌,接连过了几个坡后,道路方才平坦下来。

经过一方十字交叉的喧闹路口时。

高明扬伸手示意:

“诸位,咱们今日,就在此地留宿。”

顺着其人的指尖,映入众人眼帘的,却是一座足有三层,屋顶上斜铺青瓦,黄檀色的高大门楹两侧悬着灯笼,内部同样灯火通明,显然极尽繁华的客栈。

望向高挂于最上层的红底牌匾,沈言轻声念道:

“曹门遗风?”

客栈正门前,四个大字写得分明。

可又并非是常见的“何楼”、“何馆”之类。

“说起曹姓,最出名者,莫过于魏武。”

对视一眼,几人中年龄稍大的张修成苦笑一声

“这曹门遗风......君亮兄,莫非是那种所在?

“我等明日便要考试,今夜挑灯夜读来还不及,又怎么会有那种心情,倒是可惜了君亮兄这一番美意。”

可随即。

高明扬用一种莫名其妙的异样眼神,看了半晌,这才开口解释道:

“尔等竟不知道这位曹状元?

“这地可是本朝出身于黔中行省的唯一一位状元,曹状元旧居所改,是赫赫有名的状元楼啊。

“就连本府的“修文”二字,也是那位状元公高中以后,当时的太宗皇帝陛下亲口所改,竟还有人会不知道?”

说着,其人拱了拱手:

“不瞒各位,去岁在下位列府试第五时,便是住在这状元楼中......”

......

而就在这条长街上,高明扬对着其弟和几位书院弟子,夸夸其谈,神采何其得意时。

修文府。

府衙南堂。

县中行省学政官,六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张穆,张穆之,却连额头上的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此时此刻。

这位张大人只能陪着笑,在自己平日办公那间宽阔的南堂内,小心翼翼地站着。

只因在他对面,桌案后那张交椅上端坐的这位,正是手握黔中行省一切军政要务,高居二品的本省巡抚,徐道元徐大人。

说起来。

张穆这个学政,全称叫做“提督学政”,又名“学台”,每省一人,司掌全省学校政令和科举考试。

在大盛朝上上下下,无数官职中,学政是唯一没有品级的。

从这一点来看,倒颇有几分前朝——官是官,职是职,差遣是差遣的意思。

至于各地的学政官,也都是自京师各部院侍郎,大理寺、光禄寺等京堂官,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以及翰林院修撰、编修、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中选派。

若以某部侍郎之尊,来到各地行省,其人的身份地位,自然与本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相仿。

可他张穆,区区是一个新科进士出身,在翰林院中也无甚资历的小侍读。

还是因为口不择言,得罪了同僚,才被撵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来。

虽然本省的布政使,按察使,对他都很和蔼。

平时公务往来,也没再闹什么不愉快。

可今日。

一位大权在握的巡抚突然莅临,还言明了要审查他张穆的工作。

如何不让这位张大人心跳如雷,汗出如浆?

“穆之啊。”

南堂桌案后,徐巡抚审阅一份公文的同时,语气还算温和道:

“今年各县报上来的童生名册,你都整理好了没有?”

“回大人,下官早就登记在案。”

“取一份来,与我看看。”

“喏。”

听了半晌,见这位四品大儒似乎并不生气,本省学政张穆难得地松了口气。

其人忙不迭地派遣随行吏员:

“去把徐大人要的那名册取来!”

紧接着,他又讪笑着上前几步:

“大人,我......”

“不急。”

黔中巡抚徐道元摆摆手:

“各县学子童生试时的试卷,都送到了吗?可曾与名册对照过,人员数目是否相符,有无缺漏?”

“这个,自然是相符的。”

张学政小心翼翼地回复。

“嗯?你看了?”

“没看!”

其人顿时打了个寒战,连声解释道:

“大人,下官可一眼都不曾看过,试卷皆是由本地的吏员核对的,那几人如今也已经放了假,回家中静候去了。

“放榜日前,一律不得外出。”

“做的不错。”

徐道元轻捻胡须,微微颔首:

“明日分一半试卷予我,本官代你批阅,穆之以为如何?”

“徐大人身为大儒!”张穆赶紧递上马屁,“能给这群童生阅卷,自是他们的造化。”

依律。

府试由本省学政阅卷为主,亦准其人延请一二位幕友协助。

不过为防徇私,条例规定:学政只有在阅卷时,才能核对各县呈报上来,童生县试时考卷上的笔迹,此前一概不得寓目。

“另外还有一事。”

徐巡抚暗自点头,面上仍旧气定神闲道:

“龙场县有个考生,号称天生文曲星,穆之啊,届时你......”

“......”

“怎么,此事有何不妥?”

“不,大人。”

......

次日清晨。

五鼓天明,东方泛白。

修文府的圣人庙外。

已然聚集了上百位神态不一的童生,与同行的二三十位充任“保举之人”的秀才。

此地便是府试考棚所在!

圣人庙座北朝南,规模宏伟,共有三进院落,院外照壁前有两只石狮子,照壁北面两侧有东西辕站,照壁后面正中有泮池,有状元桥。

沈言随众人一起,自棂(ling)星门,也就是圣人庙正中的白石牌楼进入。

走到第一重院落前。

便有身穿鱼鳞铁甲,面容肃然的提调武官,领着数十名腰佩刀剑的兵卒伫立。

其人先是大加申饬了一番考场纪律。

继而依照名册,开始逐一点验各县童生与其对应保举秀才。

稍后。

秀才们被请至另一侧的屋舍中用茶。

童生则还要再被上下摸索一番,确认没有夹带后,方才准许其入内。

不过,这还不算正式开考。

因为在前往真正的考棚之前,尚有一道门槛。

其名为,“经古”。

这一步,是由此次府试的主考官,也即本省学政,亲自负责。

此刻,张穆端坐在院中,每放进一名考生来,这位张大人便要核对他手中的名册,看这前来考试之人,与县中呈报上来的童生形象,是否相符。

比如说:

第一位进门的童生来自景阳,张穆看了眼名册。

上面写着:

“其人三十六岁,黄脸,五短身材,胡须较短。”

再看一眼来人,确实身材不高,面色发黄。

这位张学政,张大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而后。

第二位进门的考生,名册所写,原本是个年方十六的少年,可来人却分明三十岁不止。

于是在张穆张大人的盛怒下,非但这名代笔之人被扣押,还有数名兵卒奉命,风风火火地去抓那位,妄图请人代考的胆大包天之辈!

非但如此。

查验考生时,张学政还会随口出题。

或背诵经典,或论述经义。

这也算是一种简单有效的“面试”手段。

毕竟都是童生试中的常见题目,要是有人在面对这位学政大人的问题时张口结舌、支支吾吾,那何止这名童生倒霉,就连其人所属地县令,也要跟着被他张穆张学政问责——

此人究竟是怎么通过的县试?

莫非在你治下,发生了营私舞弊之事不成?

日头渐起。

庭院中等候的童生也逐渐增多。

沈言也在排队。

不知多久过去,他已经排到了第五。

此时少年便能清晰地听到,本省学政与前几位考生的一问一答:

“问,‘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其后为何?”

张学政只瞥了一眼,继而漫不经心道。

“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

这是《中庸》里的句子。

在那名被问到的童生稍加思索的片刻,沈言已然在心中给出答案。

之后考校经义。

他依然胸有成竹。

每每在被提问的考生说出答案前,沈言就已经在心中整理好一篇简明扼要,阐述道理的文章。

而当他来到这位本省学政面前,俯身行礼时。

“你就是龙场县沈言?”

张穆的眼睛一亮。

少年不明故里,却依旧执礼甚恭道:

“学生正是沈言。”

“那好!”

张学政猛地拍了下桌案,一时间,将院中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三国时有曹植才高八斗,七步成诗。

“沈言,你既然和他一般,是为天生文曲星。

“此刻你就学那曹子建,走出七步,然后即兴赋诗一首,可能做到?” 第41章 秀才(月初求月票) 学曹植?

七步成诗?

学政大人这不是成心为难人嘛!

顷刻间。

庭院内回响起六、七道吸冷气的声音。

排在沈言身后的几位童生,几乎不约而同地脸色骤变,有人呼吸急促了几分,有人掌心捏住一把冷汗!

按规定:

府试正试开考前的“经古”一场,由本省学政官出言考校,题目固然可以涉及帖文背诵、经义解读,乃至诗赋。

可历次考试,有哪一位学政官,真就会让前来考试的童生当场赋诗一首啊?

还要学大名鼎鼎的曹子建,七步成诗。

分明就是在存心刁难!

莫非张穆张学政,和这名年轻学子有仇?

几位童生对视一眼。

而就在他们身后,来自龙场书院的木户少年王宝和,却实实在在地心生惶急。

他的双拳紧握。

有心唤一声“沈兄”,可一来有违制度,二来更怕影响沈言的思绪。

这位淳朴善良的书院弟子,此刻也只能无计可施地暗自乞求,希望圣人可以保佑!

至于沈言。

既然本省学政如此出题,少年自然不能拒绝。

他拱手行礼。

随即,其人竟片刻不停,眨眼间在院落中走出七步。

反倒令围观的童生们,看得阵阵蹙眉。

太急了!

这少年,走得太着急了!

即便张大人要你七步成诗,可,如此不近乎人情的苛刻条件,你就不知道走一步、想一想?

还是说,这少年自知无能为力,索性直接放弃了?

迎着众人或惊异、或赞叹、或错愕的目光。

走出七步之后,沈言在原地站定。

看了眼圣人庙中,清澈见底、水平如镜的泮池,少年沉声吟咏道: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他随即转身:

“张学政,学生这首诗是否可行?”

张穆顿时愕然。

今日他是奉本省徐巡抚之命,有心为难一下这位龙场县的天生文曲星。

自己本想出个天大的难题,可没成想,竟然会在这“经古”一场,听到一首如此上佳的好诗。

其人微抬起头。

入目所及,果不其然是明朗的天光和淡淡云影,映照在庭院中那清澈如许的泮池中,意境已然绝妙,而后半句借物说理,清新自然,更可称一声千古名句......

愣了半晌。

这位黔中学政,六品翰林侍读学士,张穆张大人。

竟猛地起身!

他一言不发,双手交叠,头颅低下,向庭院中的少年深施一礼。

继而手掌摊开,摆出一个“请君入内”的手势。

沈言一笑。

不慌不忙地还礼。

之后,张穆张学政似乎还有几分茫然,查验名册时提的问题亦简单了许多。

倒是便宜了后面的几十位童生。

“经古”一场,今日便再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

府试考棚。

沈言从那位身着黑色公服的学政下属吏员手上,接过一份考卷。

随即。

循着“单名向东案,双名向西案”的惯例,少年在考棚东侧,编号“甲六”的桌案上,找寻到自己的名字。

又等了多半个时辰。

所有通过“经古”的考生全部坐定,吏员徐徐封门,前院中的张穆张学政也转回内堂。

稍后。

随着其人一声令下。

有数名手持粘着题目的长柄木牌的学政下属吏员,在考棚中擎游四周,以示考生。

而在各童生奋笔疾书,抄录考题的时候,这几位吏员还要将随机准备的诗题分与众人。

沈言将府试题目誊抄在一张草纸上。

他稍加端详:

试题一共有五。

分别为《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两道,策论一道。

前四者以阐明经义为主,最后那篇策论则要求简洁有力,言之有物。

五道题,都要书写成文章。

除此还需作诗赋一首,考校诸生的才学。

另外,府试的内容虽多了不少,可却与童生试一般,只考一天,申时便要清场收卷,不给烛火!

将题纸在桌案上铺平。

研磨沁笔的片刻,第一道《四书》题在沈言的脑海中盘旋一周:

“试论‘居简而行简’。”

这句话是《论语》中的雍也篇,值得一提的是,几乎人尽皆知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也是出自这一篇。

不过,府试出为考题的“居简而行简”,与颜回并无关联。

反而是冉雍的问题,其上下文为:

“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

其大意是说:

“居心恭敬严肃而行事简要,像这样来治理百姓,不是也可以吗?(但是)自己马马虎虎,又以简要的方法办事,这岂不是太简单了吗?”

对此,圣人的态度是:

“雍之言然。”

既然圣人赞许了冉雍的看法,那就应该顺着其人的意思加以阐述,并对这种“居简而行简”的为人处世方式进行批判!

理清了思绪后,沈言挥毫泼墨。

须臾间。

一篇文采斐然,道理清晰的文章在白纸上崭新出炉。

审视了片刻,少年心满意足地笑笑。

紧接着,他翻开下一张题纸——考棚中尚无第二个人写完头道题目,甚至,有一小半人干脆还没动笔,此刻听着沈言“哗啦啦”的翻卷声,顿时有大群童生眉头皱起。

翻什么翻!

吵什么吵!

写完了么!

写对了么!

不过。

随后的一道《四书》、两道《五经》题,对经学已然达到精通层次的沈言来说,依旧毫无难度。

于是。

每过不久,考棚中就会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卷声。

到后来,有的考生干脆心生一计,即便自己第一篇文章都未写完,可只要有人翻卷,他便也跟着来回晃动个不停。

倒还真让少数不明所以的考生,心生几分焦躁。

而此时。

沈言却已经写好了那篇策论!

说来也巧。

刚看到本次府试的策论题目时,他便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张学政此番命题,并非时事,而是本朝数代前的一位大儒,主持修建水利的事迹。

其人固然可能是想拍一下本省巡抚的马屁。

毕竟,自徐巡抚上任以来,治水之事一直是这位当世大儒的治政核心,借古喻今,以那位内阁首辅的政绩来吹捧下徐大人,张穆张学政这一手玩的溜得很。

至于那位已然作古的大儒,却正是著有一部二十五卷文集的杨文贞公。

沈言从头至尾,完完整整地抄了一遍《杨文贞公文选集》。

对其人的生平,事迹,思想,可以说了解得不能再了解。

再加上他在县衙中打磨出来的,小有所成的策论技能。

最后这篇文章。

少年几乎挥笔而就。

反而比先前的经学四题,还要快上几分!

等待题纸上墨迹干涸的片刻。

沈言闭上眼睛,稍事休息。

过了半晌。

他才将最后那道诗赋题的题目打开:

“试以“咏山川泽岳”为题,作诗一首。”

或许是世间存在种种真切存在的超凡之力,而儒家修行者在其中独占鳌头的缘故。

大盛朝文学风气,较为和缓。

非但极少出现譬如“文字狱”之类的暴行,甚至在民间,各种文学诗社更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才华斐然的诗词歌能赋流传天下,也并非夸大其词。

反应到科举仕途上。

诗赋题的考校范围,也异常宽松。

分与诸生的考题,或诗词,或文赋,往往只命考题,而不限制格律韵脚。

甚至,还有某考生在题纸上犯了少许忌讳,而其人的诗词又的确极好,反而被考官点为头名的佳话,不时流传一地。

眼下。

要以“咏山川泽岳”为题,作诗一首。

还要恰到好处,既不能错用这个世界并未发生的典故,也不能写一首词句虽好,却与我的境遇不相符的诗。

嗯......我的心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沈言斟酌良久。

随即。

将意识沉入眉心识海处的石质玺印内片刻。

他摇摇头,把一大堆描绘壮志难舒、忧国怀乡等情绪的诗排除掉后,还要以“咏山川泽岳”为题......

微微抿了下唇的同时。

沈言提笔。

在摊开的白纸上,少年以遒劲有力、筋骨分明的字体写下:

《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将这首诗圣的不世名篇抄在题纸上后,带着些许赧然心情,他闭上了眼睛。

自府试起,便不允许考生提前交卷。

沈言也只能在考棚中,静候申时清场,开启龙门。

......

次日正午。

批了半日考卷,正思考着,等下该吃一碗两广一带流传过来的虾爆鳝面,还是来一条齐鲁之地的糖醋鱼的张穆张学政,忽然被本省巡抚徐大人喊了过去。

其人马不停蹄。

等张穆来到府衙南堂时,映入他眼帘的,却是徐巡抚颇为憔悴,显然思虑过重、又一夜未睡的黑眼眶:

“穆之啊。”

这位四品大儒,黔中巡抚苦笑了一声:

“你来看看这份试卷。

“本官初见之下,只想着如此大才,应该稍作阻挠,加以磨砺,因此想判他个落榜。

“可读完最后那首诗,便又觉得,有如此的志向,本场秀才案首,舍他其谁!” 第42章 八品!(第一卷完,求追读,求月票!) “大人,这......”

张穆一时语塞。

这位新科进士出身,六品翰林侍读学士,此刻本应绝难相信,徐大人堂堂一省巡抚,会对一个童生,给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评价。

可旋即。

昨日白天听过那首诗,便在张穆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其人不由得一声苦笑:

“徐大人口中这人,可是龙场县沈言?”

“不错。”

徐道元闻声轻叹。

陈列在他面前桌案上的,正是一份“甲六”糊名已然掀开的题纸。

在旁对照的,还有龙场县呈报上来,沈言在县试时,写下《春夜喜雨》一诗的旧卷。

二者对比。

纵然落笔之人的书法似有进境,可无论字迹、文风、诗作,皆一脉相承,确信是同一位学子所作无疑!

“穆之有何看法?”

黔中巡抚徐道元沉默半晌,这才轻捻着胡须开口。

“在下认为......”

张穆张学政看完试卷,继而喟然长叹:

“此人确系一位天生文曲星无疑。

“昨日查验名册时,以下官目力所见,这龙场沈言虽是童生,胸中才气却绝不止寸许,才高一品,本就是天生文曲星才会有的征兆。

“更何况,他的才华学问,想来早已超过在下,若是由我批卷,除却点此人为修文府案首,恐怕不能另做他想!”

他顿了一顿,似是觉得自己这番话,有冒犯巡抚大人的嫌疑。

于是,其人又忙不迭地解释道:

“不过呢,徐大人高瞻远瞩。

“是非曲直,唯赖大人明断,又哪里是下官可以置喙的......”

张穆接连吹捧了几句,可对面那位徐道元,徐巡抚,此刻竟置若罔闻。

他目光怔怔。

过了许久,这才不耐烦地端起茶盏:

“你的意思,本官已然清楚。

“穆之,没旁的什么事情,你就先回去吧。

“且容我想想,再想想......”

......

等到放榜日这天。

四月二十三。

清晨起来,沈言便去名为“曹门遗风”的状元楼客栈大堂,打了一壶陈酒。

上楼时,少年恰巧了碰到那位龙场书院中年龄较大、资历较深的童生张修成。

其人看了他几眼,不由得面露惊异:

“今日府衙放榜,沈兄怎么,早上就要喝酒?”

沈言一时失笑:

“无非是先打一壶备下。

“今日若是榜上有名,何妨饮酒庆祝;若不幸落第,则不免要以酒浇愁。

“不论如何,总有它的用处吧?”

张修成闻言,面色几经变化。

随即,其人狠狠咬了咬牙:

“沈兄说得在理,等下,我也去打壶酒来。不过......”

他摇摇头,一时间唏嘘不已:

“我等或许会以酒浇愁,可凭沈兄的才学,就必然是要饮酒庆祝的了。”

......

当日正午时分。

日悬中天,碧空如洗。

修文府府衙。

出现在庭院中那上百位童生面前的,是一道崭新刷白,上面已然粘贴了数十张红纸糊名的影壁墙。

细数下来,不过六十七人。

数目略少于报名府试的童生人数之半。

另外,还有手持长枪的兵卒,在府试正日那天负责搜检夹带的那位,身穿鱼鳞铁甲的提调武官指挥下,虎视眈眈地把守墙壁两侧。

以防有胆大妄为的考生上前捣乱。

对此,沈言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象中的发榜场景嘛!

县试时用的那面蒙皮大鼓,固然有凝聚天地气机,使其化为才气的作用,可无论怎么说,都还是与少年对此的印象相去甚远。

等到负责唱名的吏员,带着一队乐师姗姗来迟。

一首满是欢快意味的曲目中,其人掀开最下方那片糊名红纸,念出抄在影壁墙上那位童生的名字来:

“第六十七名,龙场县张修成!”

人群里。

本次府试最后一名,新进秀才张修成,还一时茫然。

不过紧接着,随着前来旁观的高明扬推了一把,这位年龄稍长的书院学子当即反应过来,四下连连拱手:

“侥幸,侥幸。”

与此同时,那位负责发榜唱名的学政下属吏员也并未停顿,而是继续撕去一张糊名:

“第六十六名,久长县伍敬祖!”

人头攒动的童生堆里,立时传出一声:

“噫,我中了,我中了!”

顷刻间,人群散开。

露出来这位上榜秀才,却是个四十余岁,衣衫落魄的中年人。

其人狂喜之下,居然浑身颤抖个不停,当即就被影壁墙左右的兵士搀扶住,生怕他大喜过望之下,直接昏死过去。

而随着吏员把这满墙的糊名,一张张扯下。

听到同砚之交的王宝和、柯彦,还有那位小公子谢承运先后上榜,沈言面露笑意。

随即。

看着那仅剩下的数个名字。

少年微微摇头,无声默诵《四书五经》经义的同时,他将王夫子所赠暖玉壶打开,嗅了下其中扑鼻的酒香,便一口饮尽!

虽似有一团烈火入喉,可沈言的神智依旧清醒。

在他胸中,沉寂了许久的才气第十寸,此刻也如蛟龙猛醒,开始拼命吞噬沈言反复颂念的圣人经义,和酒浆中被暖玉壶滋养出来的氤氲灵气!

可就在他才气累积圆满的片刻。

沈言身侧,有位少年并不认识的年轻学子,陡然间皱了皱眉:

“这位兄台,此刻还在发榜。

“即便你见自己上榜无望,心中抑郁,也不应该在这府衙正堂中当众饮酒,打扰各位同道聆听圣训!”

其人话音未落,当即有人出声附和道:

“是啊。”

“冯兄说的是!”

“你这少年,怎的如此无礼?”

其实沈言悄然饮酒,根本全无动静,又怎么会影响到旁人?

此时在影壁墙侧,那位本省学政下属的吏员正念道:

“第三名,久长县冯云!”

于是,几名来自该县的童生又齐声赞叹:

“到底是冯兄。”

“不愧为我久长县案首!”

“冯兄才华横溢......”

“你这小子,还不速速依冯兄所言,向诸位同道致歉?”

“......”

“艹!”

这番话出口,顿时激怒了人群中的龙场县学子。

木户少年王宝和挽起袖子,手臂上青筋绷起,当即要和这几人讲讲道理。

可随即,他便被沈言拉住。

“王兄,不要着急。”

听着那唱名的吏员念出本场第二的姓名,却是一位来自景阳县的学子时,少年只轻摇下头。

稍后。

“第一名,修文府秀才案首,龙场县沈言!”

徐道元徐大人,最终,还是将这位写出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句的天生文曲星,排在了本场府试第一!

修文府,秀才案首!

自穿越以来,三个月过去。

沈言终究还是成为了他孜孜以求的秀才。

伴随着阵阵格外热烈的雅乐,吏员的唱名声,在府衙的院落中回荡开来。

少年目中清气也随之绽放:

就在这一瞬间。

府衙中有紫青二气,分别化成龙虎,在半空中嬉戏周旋了片刻。

高天上云层翻涌,丝丝金光闪动。

大地震颤,道道玄黄气汇拢而来。

无穷气机,此刻在那面影壁墙上,化为海量清濛濛玄奥非常的才气!

来了!

沈言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才气向在场的六十七位上榜童生飞来,如点点星光般璀璨。

而唯独与沈言相融合这一道,体量之庞大,质地之精纯,几乎胜过了其余诸人的十倍,百倍。

若然观之,就像是无量青天中的数十颗星辰,齐齐拱卫那一轮无瑕明月!

至于少年体内。

顷刻间。

一座四梁八柱,形制古朴,似乎介于虚幻和现实之间的文庙演化出来。

而他胸中原本的十寸才气,此时便尽数化为文庙中四梁八柱的第一柱。

此柱生成。

沈言顿时身躯剧震!

伴随着血液轰鸣,骨骼如一连串雷霆作响,他的体魄骤然间得到了极大强化,远非常人可比。

儒家修行,修身,立文庙!

当沈言再度睁开眼睛时,他已然成了一位八品修行者。

......

“这位可是本府案首,沈言沈公子?”

对自身变化稍加体悟之后,沈言抬起头,却正好见到那位负责唱名的吏员对自己深深行礼。

少年当即抱拳还礼道:

“学生正是沈言,不知差官有何指教?”

“不敢称指教。”

吏员接连拱手:

“只是我家大人,想请沈公子入内一叙。”

“好。”

略一沉吟,沈言再度施礼道:

“请差官带路吧。”

走出几步,少年不经意间回了下头:

人群里,那位原本神态潇洒的久长县案首冯云,此刻表情,竟似比吃了只苍蝇还要难看。

反倒是王宝和,正同人兴奋地讲着:

“沈兄是我们龙场县案首,当日童生试放榜,他高中第一,也立刻得到了县令大人的接见......这件事,是有惯例的!”

......

许久之后。

令在场众人大跌眼界的是——

自府衙后堂中,与沈言一同出来的,却并非众人早就看熟了的学政官张穆。

而是堂堂四品大儒,本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巡抚,徐道元徐大人!

其人自屋内迈步走出的片刻。

目光落在沈言身上:

此时。

少年那身刚刚换好的那身秀才标志性的圆领青袍,在微风中飒飒作响,映着他那冠玉一般的相貌,风姿诚然绝佳!

唯独有条旧腰带,稍显不协。

于是,当着众人惊愕的目光,这位堂堂的二品巡抚,竟把自己腰间那条犀带解了下来:

“沈言,我视你为将相之才,希望你树立远大的抱负,做伊尹、颜渊,不要只做一个少年成名的秀才。

“这条腰带便送给你。

“日后你是要系玉带的人,这条犀牛皮带,可就配不上喽。”

大盛朝。

玉带为一品官员专属。 第43章 禅林(求追读) 沈公子成名了!

不开玩笑。

府试放榜当日,黔中巡抚徐道元这石破天惊的一“脱”,给修文府上下带来的影响,不啻于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大地震!

当日晚间。

府城中的大小茶楼酒肆内,就流传起了各种各样的传说。

有的还好些,比如“龙场县来的沈公子是天生文曲星”,“巡抚大人赞扬他的才华,称其为将相之才”等说法,基本维持着事情的原貌。

就连“曹门遗风”客栈的掌柜,听闻消息后都大笔一挥,将龙场县来的几位考生的房费统统免除。

但求沈公子一份墨宝!

可随着流言逐渐漫延,传到一些较为低俗的风月场所。

不知怎的。

就被说成了:

“那沈公子的容貌十分俊美,巡抚大人一见之下,当即拉着他进私室密谈,再出来时,大人连腰带都没系……”

甚至。

本省巡抚徐道元来修文府时,只穿一身便服,轻装简从,也没几个人知晓。

但随着近几日,徐大人摆出全套二品巡抚仪仗,大摇大摆,眼见着是要一边巡视府县,一边慢慢返回省城。

种种风闻,旬日间就从这支日益庞大的队伍里,扩散到了黔中行省各地。

而此时此刻。

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沈言,又在做什么呢?

大名鼎鼎,才华横溢,当代大儒亲口承认的将相之才,龙场县童生案首,修文府秀才案首,沈言沈公子——

刚刚捏碎了杯子。

说来惭愧。

与众人想象中不同。

这段时日。

沈言什么都没做。

少年近日,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熟悉自己的身体上。

儒家八品修行者,立文庙,古时也称修身。

便是要用自身才气,去填充胸中文庙的四梁八柱,每立起一道梁柱,修行者的体魄便会强盛一分。

沈言在九品境界时,射箭技艺肝至精通,体质本就胜过普通儒生。

再加上。

他是以少年圣人之姿的十寸才气,晋升八品。

虽然只比旁人多出一寸,可反馈自身,效果就来得异常强烈!

突破至八品的瞬间。

沈言的臂力骤然提升了数倍。

胸中文庙一经成形,才气化为立柱,一丝神异的青紫光华泻出,顷刻间,便在沈言体内,演化成任由乾坤沉浮的滔天大浪!

光芒席卷全身。

那片刻间。

他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惊人痛苦!

仿佛上一刻还置身沧海,被浪潮所撕扯;下一瞬,便被重新投入了熔炉,由百般烈火舔舐,千钧重锤敲打!

等到一切风平浪静。

沈言自身的体质也突飞猛进,皮肤坚韧,肌体生力,大筋宛如蛟龙,骨骼近乎于金铁!

这同样,远远超过了寻常初入八品的儒家修行者。

“传说中,圣人少年时,单臂便能举起上千斤重的城门......”

沈言心中沉吟。

随即,看了眼自己似乎无甚变化的手臂。

他轻笑一声:

“现在我也可以。”

以少年如今,这般惊人的体魄。

甚至足以与部分,胸中文庙四梁八柱尽数立好的儒家修行者相媲美。

同阶打磨未久的武者,若不爆发气血、施展武道战法的话,仅凭自身与沈言较量,也极难在力道上占据上风!

只不过......

看着连日来被自己捏碎的第十五个杯子。

沈言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儒道修身毕竟不同于武者练体。

力量的提升,体魄的增强几乎都是一蹴而就。

缺了熟悉体悟自身发生这种种变化的过程,只能事后慢慢弥补。

少年已然闭门不出了数日,虽然大略熟悉了自己现在这强横的力量,可一个不小心,还是会捏碎杯子这样的手头之物。

盯着客栈房间内,桌案上那堆青花瓷片。

沈言轻叹了口气。

继而。

他目光微凝,才气汇拢在唇齿间:

“粘起来。”

看着那堆碎瓷片轻震了几下,之后便再无动静。

少年也只得一时失笑。

突破八品带来的另外一种能力,“微言大义”,可以让儒家修行者以消耗自身才气为代价,借言语,干涉万事万物。

不过最主要的功能,还是用于影响他人心智。

至于寻常事物。

经过几天的尝试下来,沈言无奈地发现:

凭他现在的微言大义水平,最多也就是能隔空熄灭蜡烛,或者让碎瓷片震动几下。

甚至不能开门关门。

总的来说,效果不如吹气。

将碎瓷片收拢到一起。

沈言伫立在屋内,不经意间,视线被自窗缝中透入的光线所吸引。

他略微走神:

须知道。

在大盛朝,秀才虽有种种特权,秀才案首更不愧为一府之人杰,可依旧不能授官。

这条漫长的科举之路,如今自己不过只走了个开始。

今年八月,还有秋闱考试。

若不能考取举人,那就还要再蹉跎三年!

更何况。

当日黔中巡抚徐道元与他相谈时,提及一事,这位当世四品大儒也难免面露忧色:

今上无后,且身体有疾。

一旦山陵崩,继位者大概率会是民间声望极佳,朝堂上也不乏大臣支持的荆襄王。

而这位亲王,徐巡抚坦言,其人“非儒”、“崇道”之心早已有之。

若然上位。

非但与国朝气运休戚相关的儒家修行者,会大受影响。

就连科举之道,恐怕都会横生波折。

沈言这位天生文曲星,若有心仕途。

那最好的选择,就是在今上身体还算康泰的成皇十六年,参加秋闱,考取举人的功名!

需戒骄戒躁,继续潜心进学。

心中稍加勉励,沈言也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只是不知道,老师要什么时候,才能来修文府相见。

之后又有何安排?

......

时间来到府试放榜日后的第五天。

四月二十八日。

清晨。

天光未曦,薄雾笼罩。

名为“曹门遗风”的状元楼客栈二楼。

“砰砰砰!”

睁开眼。

耳畔传来的,是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沈言自酣梦中醒来,下意识地用鼻腔哼出一个音节。

“我。”

来人毫不客气地继续拍门:

“高明扬。”

“君亮兄,所来何事?”

起身拉开房门的同时,沈言稍加端详:

这位高大少爷今日穿着他那身圆领青袍,天时虽早,其人却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困顿。

其人故作愁眉苦脸地叹息一声,目中露出点点笑意:

“明明是同样的秀才服,沈兄穿在身上,便像是美玉明珠,把我等都比成鱼眼睛了。

“说起来,沈兄今日怎的不系犀带?”

客栈二楼的房间内。

身着青衫,腰间只系了一条普通腰带的少年摇摇头:

“君亮兄何故妄自菲薄?另外,也不必再打趣我了。”

犀带这般器物,可是二品官员身份的象征。

本省巡抚需大人固然可以将其转赠给一名,他大为欣赏的的年轻学子。

可对应那位秀才,却不能真的整日系着条犀带招摇过市。

高明扬本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他只随意地摇了下头,便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沈兄可是还要在府城盘桓数日?”

“不错。”

“我和我弟,明日便要回龙场县了。”

至于其他书院同窗,王宝和、柯彦和张修成早已向几人辞行,随一支朝西北方向去的商队折返。

尚在修文府城中的,只剩下沈言,和近来四处拜访家中旧交的高家兄弟。

“我意......”

高明扬摇头晃脑地说:

“今日风和日丽,初夏阳光也并不酷烈,正适合外出游览。

“实不相瞒,在下已经邀约了几位好友,连同我弟,想请沈兄这位本府案首,同去城外寻访古迹,凭吊一番,沈兄以为,怎么样?”

沈言略加考虑,随即点点头道:

“好。”

既然老师迟迟未到,自己的学问在朝夕之间,未必能有多大进益。

更何况,修文府是黔中有数的大城,稍作游历,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八品境界中,“读书”与“行路”并重。

外出游历,一样是累积才气的好手段。

......

用过早饭。

出离客栈。

汇合了高明扬的几位故交——也就是府城当地,近一二年间的几位年轻秀才。

众人自城中祭祀文昌帝君的文昌阁启程。

几名读书人参拜过后,转向静立在河畔,飞檐翘角、重重叠叠、倒波入影、颇为灵秀的甲秀楼。

此楼取“科甲挺秀”之意,历来便是城中文人墨客的聚会赏游、吟诗唱和之地。

穿过白玉横波的浮玉桥,登楼望向四周:

诸般秀丽景象,便一览无遗,宛在画中。

倒是应了楼阁上的那句题诗:

“水从碧玉环中流,人在青莲瓣里行。”

等到下午。

沈言随几位本地学子,来到修文府名声在外、香火历来鼎盛、号称最是灵验不过的弘福寺。

寺庙位于城外黔灵山上。

郁郁苍苍的半山腰,有无数翠绿树木,掩映着一道朱红院墙。

楼台亭阁,由青瓦铺顶,庄严肃穆,道场兴盛。

用不同色彩琉璃瓦装饰的“九道盘龙浴佛图”浮雕下方,弘福寺的老方丈也是个识趣的人。

眼见这一大群前来游历的年轻学子,气度不凡,且皆是身具修为的儒家修行者。

索性让小沙弥,取来文房四宝。

胡须花白的老和尚亲自捧着,缓缓向众人走来。 第44章 西南三省第一人(求追读) “阿弥陀佛。”

老和尚唱了声佛号,旋即,其人手捧纸墨笔砚,笑吟吟走了过来:

“打扰几位施主游山玩水的兴致了。

“老僧冒昧,想请几位施主留一份墨宝,寺中僧众居士近百,也好日夜瞻仰祈福。”

老方丈说的是客气话。

毕竟,弘福寺的规模,本就是修文府之最,再加上名声在外。

寻常的落魄书生来此,就只有敬香礼佛的份,谁在乎你写不写几个字啊?

再者说,若寺中摆出来的书法文章极劣,岂不折了这偌大的皇家寺庙的脸面?

至于今日同游的几位年轻学子闻言。

其中有位似是虔信佛法的,当即双手合十:

“原来是弗云大师当面。”

另外一人,这时压低声音,给龙场县出身的沈言和高家兄弟介绍道:

“此为弘福寺的弗云方丈,佛家九品,‘禅定’境界的修行者,在黔中佛门,颇有威望。”

少年轻点下头,继而随众人一同见礼。

佛门九品禅定。

处在这一境界的修行者,往往能坐禅一昼夜而不觉得疲惫。

对佛理禅机体悟更深的同时,还会在一定程度上,提高自身思考与辩论的能力。

唯独和寻常儒家九品一样。

是个不能打的。

“说起来。”

最早双掌合十,以佛门礼节拜会老方丈的那位秀才,此刻颇为熟稔地开口:

“大师何必另寻纸张。

“我记得,方丈您新修的大殿,那四面墙壁,是不是还空着?”

“诚然。”

弗云方丈自然是个不打诳语、不说谎话的:

“不过,老衲已然请了数位书画名家,或题字,或描摹壁画,这个实在是......”

其人一时语塞。

见状,那名学子轻笑一声:

“大师舍近求远了不是?

“闻名遐迩,诗词书法并称双绝的沈公子就在此处,哪还需要再请什么名家?”

“嘶......”

弗云和尚倒吸一口冷气,顺着那名学子的指引,老方丈向人群中的一位青衫少年望去:

“可是今年的秀才案首,被本省巡抚赞为‘将相之才’的沈言沈公子?”

稍后,其人视线中,少年拱了拱手:

“学生便是沈言。”

老方丈顿时点了点头:

“笔墨已然备好,还望公子务必不要推辞,来,老衲头前带路。”

......

须臾。

弘福寺新修的那间千佛大殿内。

“此何人也?”

一道颇为清亮,甚至有几分刺耳的少年声音,回荡在数丈高、十数丈宽的恢弘佛堂内。

面对纷纷投来的目光,久长县案首、修文府府试第三,冯云冯公子不闪不避。

其人直视着弗云方丈:

“大师请我家老师到此,难道就是为了和这种书法拙劣的孺子并列的么?”

孺子便是竖子、小儿的意思。

冯云这话说得极其无礼,几位同行的秀才各自皱眉。

尤以那位出言邀沈言来大殿中题字的学子为甚,其人似是觉得,友人受辱之事因他而起,额头上不免青筋蹦起!

“这,这,冯小公子何出此言啊......”

弘福寺方丈,弗云老和尚同样满脸为难。

对此,冯云却连理都不理:

“沈言,我练字十数载,你若要在这大殿中题字,就来和我冯云先分个高下!”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

悄无声息间。

沈言眯了下眼睛。

这冯云。

其实与他并无仇怨。

可其人的心性,偏就是个喜欢踩着他人自命清高的,无非是在府试放榜当日踢了块铁板,这才消停了几日。

不过,今次两人不过第二次碰面,自己又是新进的秀才案首,分明压了他一头。

这冯小公子,又是从哪寻的底气,在我面前这样嚣张?

他那位老师?

略一沉吟,沈言干脆直言不讳道:

“冯云,你还不配与我谈论书法,更不要说什么高下。

“去将你那位老师,直接请来吧。”

“你!”

对面的冯公子面色涨红,满腔激愤,一时间竟梗在喉咙里。

可随即,因为这边的争论之声渐起。

西侧那面墙壁下,有名中年男子忽地唤了一声:

“阿云。”

随即,簇拥着他的人群分开,露出其人的身形样貌来。

那是一个年过四旬,身穿素衣,丰神如玉,容貌十分俊美的中年人。

他手执毫笔,缓步走到近前,声音抑扬顿挫道:

“我这学生,说话的语气不好,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不过,区区一个府试案首,也确实不该与我并列,若然同殿题字,未免有碍观瞻,你这少年,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言眉梢微挑。

语气不好,而非说的不对。

区区一个府试案首,也确实不该与其并列......

冯云这位老师,虽然风姿奇佳,令人一见面就心生好感。

但他口中之言,仍旧失礼到了极点。

果然有其徒必有其师!

可与此同时。

少年身侧。

接连有人出声惊叹:

“怎会是他!”

“冯云的老师,竟是渊海先生林庭?”

“唉!”

“此事要遭,沈兄,是我对你不住!”

沈言不明所以。

他压低了声音:

“这位渊海先生林庭,又是什么人?”

那名学子一时苦笑:

“此人......

“此人乃是西南三省,家世第一,德行第一,诗词第一,书法第一,故四面皆知,渊海先生林庭,就是西南三省的第一名士!”

此言一出。

高明扬兄弟立时脸色陡变。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

紧接着,又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位——早已进士及第,丁忧辞官后归隐山林,从此再不出仕,十数年间养出西南三省第一人之名的五品巅峰修行者。

其人果然云淡风轻,对在场的诸位秀才视若无睹。

高明扬又赶紧回头,想用目光示意自己这位同窗好友:今日之事,暂且忍下。

可随即。

咦?

高大少爷挠了挠头。

沈兄好像,并不十分焦急的样子啊。

而就在他思绪百转的同时。

随着目中点点清气闪动,沈言的目光,落在渊海先生林庭刚刚书写完毕的那面墙壁上。

在那一连串吹捧其人的各种“第一”中。

家世第一无外乎此人乃高姓大族出身。

德行第一更虚无缥缈。

诗词第一,这个倒未见得是吹嘘,可一时三刻间,又能上哪去找一篇来?

唯独这个书法第一。

有渊海先生林庭刚刚抄写在大殿墙壁上的一部《法华经》为证,必然做不得假!

更重要的是。

就在其人问出那句“你这少年,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时。

沈言耳畔,竟响起来一道戏谑声音:

“怕他林小人作甚,他写你也写就是!”

王华。

王夫子。

他的这位老师,此刻竟已然到了!

于是。

沈言再无顾忌。

少年凝视着墙壁上的那部《妙法莲华经》。

这部佛经足有六万余字,此刻被人用精巧至极的蝇头小楷,一字不差地誊抄在大殿西侧,遥看之下,确实美轮美奂。

他暗自点头。

这渊海先生林庭,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最起码,其人手上的书法造诣,若以自身面板的标准来评判,就已然有“精通”层次。

少年自穿越以来,所见之人中,当属此君的书法水平为冠!

再要细分下去。

其人在“精通”级别,大约还能有个“进度:(200/2000)”的程度。

而随着眉心识海中玺印颤动,墨色面板在沈言面前勾勒出来:

【技艺:书法(精通)】

【进度:(1778/2000)】

【效用:笔法皆精,意境皆成,颜筋柳骨,凤舞龙飞,下笔遒劲有力,文字神韵天生。】

......

虽然同在“精通”层级。

可毕竟,我有挂。

此刻的渊海先生林庭,与沈言之间的差距之大,有足足“1500点进度”,甚至超过了把一门技艺从“未入门”肝到“精通”层次的进度之和!

轻舒了一口气后,少年目光凛然道:

“弗云大师,劳烦你帮我准备一壶墨汁。”

说着,沈言径自出门。

不多时。

迎着大殿内众人错愕的目光,他竟是拎了一把反复洗涮过几遍的大扫帚来!

“这,这是扫地用的啊......”

端着一壶崭新化开的墨汁,弘福寺弗云方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沈公子,你这是要?”

“装神弄鬼,哗众取宠罢了!”

侍立在其师身侧的冯云嗤笑一声。

而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冯云这话说中了其人心中所想,渊海先生林庭,干脆并未出言。

与此同时。

沈言将一壶墨汁,尽数泼在了扫帚上。

随即。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少年笔走龙蛇间,在大殿东边那道墙壁上,写下一个硕大的“佛”字。

以大对小,只此一字!

而就在“佛”字那最后一竖落成的刹那。

偌大的佛堂里,数十位围观的年轻学子、地方士绅,高家兄弟,本寺方丈弗云大师,乃至号称西南三省第一人的渊海先生林庭和其弟子冯云。

所有人不分彼此,竟似齐齐听到了一声梵音!

陡然间。

林庭面色变幻。

神韵如此,神韵如此,当世竟有人能写出这样的书法?

而就在他惊疑不定的同时。

自大殿外,王夫子笑得格外欢畅的声音传来:

“林小人,自今日起,看你还怎么好意思继续沽名钓誉,拿二三流的学问,糊弄天下人!” 请大家来看看书,求下追读 今天周二,追读数据非常非常重要,关系到新书期最为关键的第三类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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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20:00,两章6000咱们依旧不见不散。

求追读!求追读!求追读! 第45章 入山访道(求追读) 长笑声里,王夫子迈步来到殿中。

这位先皇钦点的状元、如今的龙场书院山长、曾入四品的半步大儒,今日穿着一件颇为宽大的灰色粗布长衫,袍袖飘摇,极尽洒脱。

“老师。”

沈言迎上前去,俯身行礼。

紧接着,高明扬也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抱拳拱手,道了一声“山长”。

不过。

比两位书院弟子动静更大的,是本应气定神闲的渊海先生林庭。

其人面色青红不定,过了半晌,这才声音冷冷地说:

“沉溪先生,你我素无渊源,何必今日一见,便出言侮辱于我?”

沈言闻之,眉梢微挑。

按照惯例。

儒家修行者中:

低品既九品至七品,统称学士。

中品是指五品六品,此时便可敬称先生。

四品以上为高品,皆当世大儒,不可妄自揣度。

比如林庭,此人身为儒家五品修行者,时人尊其“渊海先生”。

王夫子同为五品,自然也该有个“某某先生”之类的雅号,而他又是数代之前兴盛一时的沉溪学派,如今在世的唯一嫡传,以“沉溪先生”为名,倒也恰如其分。

“呵。”

少年正思量间。

便听得自家老师轻笑一声:

“林小人,有一说一,就许你们师徒辱我弟子,还不容我王华说一句公道话了?”

“王彦辉!”

林庭气极反笑:

“我敬你才学,可你若再颠三倒四,胡言乱语下去......”

“怎么!”

王夫子毫无风度地翻了翻白眼:

“你还敢与我动手不成?呵,王某就站在此处,但有一问。

“林小人,你可敢亮出随身唇枪舌剑?”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渊海先生林庭,似是被他的气势震慑,浑身发抖之下,居然真的并未出剑。

另一边,王夫子却在话语连珠:

“依我看。

“你这个狗屁西南三省第一名士,本就名不副实嘛!”

其人摇了摇头:

“要说书法第一,林小人,你在这弘福寺待了几日,写了多少字?

“都加在一起,能比得上我学生这一个‘佛’字半分?”

“这......”

林庭本能地想矢口否认,可些许言语,竟直接干涸在喉咙里。

渊海先生向来以君子自诩,这种天渊一般的差距,让他闭着眼睛说瞎话,还真开不了口。

“还有,听说你号称诗词第一。

“近来可有什么诗作传世?不会还是那一两首老掉牙的旧诗吧?”

“旧诗又如何?”

这一次林庭终于抓到反驳的机会:

“须知世人写诗,毕生能得一二佳作就实属不易,你王彦辉,又写出过什么名篇了?”

“我本就不擅长此道。”

王夫子笑容玩味,神态依旧从容道:

“可你知道,我这学生,近来数月,都有哪些诗作?

“就比如数日之前,府试当日,这小子写的那首《望岳》......”

抑扬顿挫之间,王夫子硬是这几首归于沈言名下的诗,接连吟诵了一遍。

随即。

其人笑吟吟地说:

“西南三省诗词第一,是否还要再议?”

“哼。”

林庭闷哼一声,继而侧过头去,不愿理会。

反倒是大殿内的弘福寺方丈,弗云大师,头颅低垂,悄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还有什么德行第一。”

王夫子语气忽的转冷:

“林小人,且不说你言语和我王某人一般,如此失礼。

“单是你成名二十余载,今日还要以大欺小,就可见西南三省上下,那些没风骨的读书人,对你的吹捧何其过甚!”

“你!”

“你什么?”

这位言辞锋利、性情乖张的半步四品修行者眼皮翻起:

“四条中有三条站不住脚。

“阁下这个所谓的‘西南三省第一人’,莫不是只有一个家世值得夸耀,却还在这里沽名钓誉,沾沾自喜?”

这话说得太过诛心。

渊海先生林庭闻言,虽有满心愤懑之情,可姓王的嘴又快又毒不说,还有一手天下扬名的通神剑术。

无论说理还是动手,今日都极难占到便宜。

只可恨自己多年养出来的名望,今日竟被这姓王的蛮子给毁了大半!

其人咬了咬牙。

沉默良久,却忽然间一拱手:

“既如此,那就依沉溪先生所言好了。

“自今日起,西南三省第一人之名,当属这位沈公子,这样一来,彦辉兄师徒,也必然会光耀门楣!”

就不知道,西南三省上下,这么多读书人,会不会服这一个区区秀才,踩在他们头上扬名立万?

林庭眯了下眼睛。

随即,其人只冷淡地说了一句:

“告辞!”

而与此同时。

王华王夫子一边得意洋洋地捻着胡须,一边沉吟着对自己哭笑不得的弟子说:

“这可是他林小人所言。

“话说回来,西南三省第一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沈言啊,你且先当个一段时日,哪天腻了,再转给别人就是了......”

数日间。

渊海先生林庭自称不敌,沈公子加冕“西南三省第一名士”。

消息一出,西南文坛剧震!

......

“这话说的,确实有些大了。”

五月初三。

黔灵山中,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道上。

王夫子诚恳说道。

此时此刻。

若是有人遥遥相望,便能发现:

缓步行走在黔灵山山路上的,是一位灰衣长者,一名身穿褐布直裾的少年,与一头老驴的寻常组合。

长者年过四旬,身形稳稳地伏在老驴背上,少年在旁,牵驴随行,执礼甚恭。

看这二人的相处。

彼此之间的关系,若说父子,容貌实在不像,那就唯有师生。

身为学生,沈言当仁不让地摇了摇头:

“老师也是一番好意......”

王夫子叹息一声:

“为师就是一时上头了而已。

“唉,越是上了年纪,反而越控制不住自己这脾气了。

“无非就是图个嘴快,可兴致一起,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其人的眼睛忽然间眨了几下:

“不过沈言,你看今日,不是就没人再来纠缠咱们了吗?”

“老师。”

沈言哭笑不得地提醒道:

“今日咱们进山了啊。”

“哎,说的也是。”

这几日,王夫子本欲带自家学生,一边读书,一边游历黔中。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儒家八品境界,胸中才气的积累,本就不能局限于《四书五经》,而是要将读书与行路结合,学识与阅历并重!

可超乎想象的是。

近来数日,在“将相之才”与“西南三省第一人”这两个称号的广泛流传,以及部分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

沈言名气激增。

每到一地,往往会有自恃才华的读书人,前来辩论、讨教一二。

虽然拜其所赐,少年胸中文庙的第二根立柱,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积蓄完成。

体质小有提升的同时。

沈言依旧不堪其扰。

进入五月。

王夫子痛定思痛。

其人考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带沈言回黔灵山。

先躲他一段时日,等风头过去再说。

况且。

黔灵山上,还有一套精深奥妙的传承,正适合自己这学生此刻学来护身!

“沈言。”

山路上,王夫子以手示意前方不远处,那位将柴络摆在身旁,坐在路边青石上歇脚的樵夫:

“你去帮为师问下路。”

“是。”

少年轻点下头。

稍后。

与那名中年樵夫攀谈几句,继而拱手谢过后,他径直返回:

“老师,从这条路进山,还有数里,就是那座没什么人烟的无名道观。”

“好。”

王夫子看了眼天色:

“那我们赶快些。

“说起来,你懂不懂气血武道的那些门道?”

“学生一知半解。”

沈言略微沉吟。

作为一个儒家修行者,他对武人的了解,大体上仅限于:

九品武者凝练气血之力,打磨身体直至自身极限。

八品气血如抱丹,收发于心。

处于这两个境界的武者,多以近身攻杀手段而闻名,等到七品,武人便有种种精妙绝伦的神通法门,可要如何以气血之力演化,就并非少年所知的了。

将心中所想,对自家老师简单复述过一遍后。

王夫子赞许地点点头道:

“大体上说的不错。

“在这世间,真正的精妙武学,本就如凤毛麟角般稀少。

“而其中不涉及武道气血,只求开发自身潜力,各家皆可学来的,为师只知道一种。”

沈言闻弦歌而知雅意:

“老师今日带我进山,想来不是无的放矢。”

“然也。”

王夫子徐徐颔首:

“稍后带你拜访这位,是为师多年好友。

“此人虽是道门中人,却并非只修打坐、练气、服丹、神游的一脉,而是走的性命交修,肉身命功犹强的路子。”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这位半步大儒,竟露出少许尴尬的神情来:

“为师求人家传你这门拳术,到时候机灵点,明白?”

沈言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随即。

在黔灵山那座无名道观门前:

当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年龄三十岁许的道门女子,怒斥出一个“滚”字的时候。

少年再回过头。

自家老师面上的尴尬之情,就果不其然又重了几分! 第46章 拳术精通,延寿百年(关键日求追读) “素兰。”

王夫子苦笑一声:

“你我多年未曾谋面,怎么今日一见,就要恶语相向呢?”

“呵。”

无名道观山门前。

那位双眉入鬓,容貌甚美,面色却冷得吓人的道门女子,素兰子,此刻蓦地眼眶泛红:

“王华,自当日你功成名就,晋身高品,来我家中退婚时起,就该想到,你我之间善缘已断!”

“唉,这......”

王夫子难得地愁眉不展。

而沈言在旁,近乎目瞪口呆。

好家伙。

自己这位老师。

玩得可真离谱啊!

这算什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就在他心中随意调侃了一句,与此同时,少年反复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劝解的时候。

“说吧。”

作道门装束的素兰子幽幽叹了口气:

“此刻你来寻我,究竟有什么事情?”

咦?

这位道母,似乎对自家老师,还有几分余情未了的样子?

王夫子年轻时,到底有多大魅力啊?

沈言颇为惊讶,随即,他不动声色地以眼神示意。

“咳咳。”

王夫子干巴巴地咳嗽了几下:

“是这样,素兰,我想求你将那门五禽拳,教给我新收的这个学生......”

话音未落,空气中便似乎有寒冰凝结,沈言只不过呼吸了数次,就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正月。

一时间,冷得可怕!

“为师是不是说错话了?”

王夫子低垂下头,声音微弱如蚊鸣。

“老师,我觉得是。”

沈言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眼见那位素兰子面露嗔怒,王华王夫子急忙解释道:

“是这样,素兰,咱们之间,不是还有一个人情。”

“哦?”

道门女子微微蹙眉:

“我怎么不记得?”

“当日在泗水畔,你施展医术,救了我的性命,那时咱们不是说好,我欠你一个人情的吗?”

“所以呢?”

“你教我这个学生拳术,我再欠你一个!”

王夫子信誓旦旦地说。

“砰!”

道观大门立时紧闭,门上扑簌簌震落下大片灰尘,可见摔门之人所用力道之大。

“沈言啊,你不要着急。”

王夫子虚着眼睛,颇有几分魂不守舍地说:

“等为师再想想办法。”

等了半晌,少年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老师,您和那位......”

他指了指道观:

“究竟是什么关系?”

“嗯?”

王夫子回过神来:

“无外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幼时起便定下婚约罢了。

“到后来,你老师我修成四品境界,又一朝跌落,身心皆创,还即将遭人流放。

“再去完婚,也没什么意思。”

“可,要是对方情意尚存......”沈言迟疑了片刻。

“不可能吧?”

王夫子一时狐疑:

“你适才也听到了,她说我们之间的善缘早就断了。你想啊——”

其人话未说完。

忽的。

道观大门又被人打开。

有位穿青色道袍,年纪仅十八、九岁,肌肤如玉,五官尤为精致的少女,面无表情道:

“师父说,教拳可以,你也可以在观外留宿。”

她纤细的手指依次点过沈言和王夫子:

“但是这个人必须住在山下。”

“......”

“老师。”

沈言莞尔一笑:

“您的善缘,可能还没断完。”

......

次日。

数丈见方的无名道观庭院中,那株枝干虬结的大桃树下。

少年与少女面对面见礼。

王夫子终究还是没能住在山上。

不过,这位半步四品的修行者每天骑着老驴,自山上山下走一个来回,给沈言留下几本要读的书,再与道观主人素兰子攀谈片刻,既无虞危险,也乐得自在逍遥。

话说回来。

沈言如今也知道了,这位即将教授自己拳术的少女的名字:

青禾。

此时此刻。

青禾姑娘以她柔而有力的声音,缓缓地说:

“五禽拳术原本脱胎自医家五禽戏。

“后来经我道门一位祖师着手改良,这才使其成为兼具养生与功伐之力的护身命功拳法。

“流传至今,已有千载。”

少女沉吟道:

“五禽拳有熊、鹤、虎、鹿、猿五形,我一年教你一种,之后再过三年,五种形体被你融会贯通,这门拳术就算入门了。”

“一年才能学一种?”

“若是你学得快,我自然可以教快些。”

“那就先谢过青禾姑娘了。”

少年平静施礼。

正对面,穿青布道袍的青禾稍加斟酌。

随即,她将身体舒展,顷刻间,少女白皙修长的脖颈、灵动飘逸的四肢,倒还真隐约有几分“鹤”意:

“这是鹤步势。

“仿仙鹤之昂然挺拔,悠然自得,要义在于亮翅,轻翔,落雁,独立的神韵......”

沈言在旁,用心记忆了片刻。

继而,他的眉心识海中玺印颤动:

【术法:道门拳术鹤形(未入门)】

【进度:(1/100)】

【效用:无。】

“你不要走神。”

将鹤形拳完整演示了一遍,见对方目光怔怔,少女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即出言提醒。

“好。”

沈言点下头的同时,嘴角微微上挑。

等到午后时分。

“青禾姑娘,你看我做得可对?”

沈言开口的片刻间,少年已然身形如鹤,指尖掌缘或点或削,在道观庭院中那片空地上,将鹤形中的五路拳势,完完整整地施展了一遍。

与此同时。

丝丝墨色在他眼前勾勒出来:

【术法:道门拳术鹤形(入门)】

【进度:(4/200)】

【效用:呼吸绵长,疏通经络,计可延寿二载。】

延寿二载?

还有这种好事?

感受着流淌在身体中,宛如打了成百上千遍一般的拳法经验,沈言眸光微亮:

虽然对这门拳术开发自身的养生功效有所耳闻,可一但入门,就能增加两年寿元的神奇效用,还是令他大为惊喜!

不过才五形之一,又还是最初步的入门层次。

若是真将这道门五禽拳练到极致,譬如那位传道祖师的层次,那效用,将会有多惊人?

须知道。

高品之前的各家修行,几乎都是不涉及自身寿元的。

而有一枚能肝技能的玺印傍身,对沈言来说,即便要把这套拳术肝到巅峰,也毫无难度可言!

寿命大为延长,已是板上钉钉!

就在少年不远处。

道门少女青禾此刻却下意识地口唇微张:

“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这样。”

“这很难的。”

少女喃喃自语间,以手掩口,星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情绪: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做到这一步,正常人明明要练一年以上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青禾姑娘?”

眼见少女情绪微妙,沈言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好吧?”

“唔,我没事。”

道门少女闷声答应:

“接下来教你熊形。”

到天黑时。

【术法:道门拳术熊形(入门)】

【进度:(2/200)】

【效用:脾胃协调,体力增长,计可延寿二载。】

“青禾姑娘。”沈言斟酌了一下语气,“在下感觉,这一式我也掌握得差不多了。”

“呵,呵呵呵......”

......

如此,时过境迁。

黔灵山那漫山遍野的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虽不是“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可在山中无名道观盘桓了二十几日后,沈言还是生出了几分莫名恍如隔世的错觉。

自月初起。

每隔数日。

王夫子断断续续,给少年拿来了许多书。

而且,其人不愧为状元及第,每次带上山来的,都是极有针对性,且有益于沈言胸中才气增长的。

幸得这位明师相助,不满一月的时间里,沈言的文庙已然立好了第五柱!

自身体魄突飞猛进的同时。

他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那漫长的“18000点进度”,也已然缩短了近六分之一。

不过。

这段日子里。

沈言最大的收获,却还是——拳术!

将熊、鹤、虎、鹿、猿五形全部入门之后,不出他所料。

随着虚空如瀑布般倾泻,大片漆黑的文字在少年眼前消失,进而融合成几行墨色中泛起氤氲五色烟光的小字:

【术法:道门五禽拳法(入门)】

【进度:(19/1000)】

......

而在五月下旬这一日。

道观中那片空地上,沈言腾空跃起。

他的拳脚似羽鹤般舒展,步法如野鹿般灵动,身形若熊罴般沉厚,攻杀有猛虎般迅猛,变化仿猿猴般狡黠。

伴随阵阵劲风响动。

少年从头至尾,将这套道门护身命功施展了一遍。

随身墨色面板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

【术法:道门五禽拳法(精通)】

【进度:(8/10000)】

【效用:拳至虚空,照见神明,攻伐凌厉,无坚不摧,开启人身无穷潜力,计可延寿百年。】

“你这弟子的拳术,此刻已经在我之上了。”

不远处,无名道观的主人素兰子,对与她并肩而立的王华王夫子感慨了一声。

紧接着。

这位年过四旬,观之却不过三十岁许的道门女子,下意识地微微抿唇,随即略带嘲讽地轻声笑笑:

“这真是你的学生?

“怕不是王承平的徒弟吧?”

王承平,武道三品绝巅,中原武林泰山北斗,是为当世武仙人! 第47章 过湖(求追读) “呵。”

徐徐拂面的山风里,王夫子低声轻笑:

“王承平哪有这般的造化?”

其人不经意间,展露出的几分桀骜气质,倒还真有几分昔年纵横天下的沉溪先生之风采!

继而。

看着道观庭院中:

穿青色道袍的少女接连不断地以五禽拳术出手,可顷刻间,就会被沈言轻而易举地掷出。

少女却始终咬着牙,樱唇抿起,一次次尝试反击......

无名道观的主人素兰子轻叹一声:

“青禾这孩子,天资极好,品貌俱佳,可唯独这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太过倔强了几分。”

“是啊。”

王夫子喃喃道:

“和你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嗯?”

“没什么,没什么。”这位身形宛如落魄文生的半步大儒呵呵一笑,“是我说错了话。”

......

五月底。

黔灵山那条蜿蜒曲折的山道上。

沈言牵着那头老驴,眉眼间略带笑意地说:

“老师已然可以住在山上了吧,此刻真就舍得走吗?”

“小觑为师了不是?”

王夫子横了自家这位近来愈发不拘小节的学生一眼。

随即。

其人心中连声感慨:

为师这不就是言传身教嘛!

当学生的,变得越来越像他老师,有何不对?

我王华,少年得意、风尘翕张的时候,还不是比这小子狷狂百倍不止?

沉吟片刻。

王夫子面上泛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

“沈言啊。”

他语气莫名高深:

“接下来咱们往南走,为师带你去做一件大事!”

“还请老师明言?”

少年不明所以道。

“诶!”

王夫子却随意竖起一根手指: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咦,后面是怎么说的来着?”

......

大盛朝。

成皇十六年。

六月初一。

“血魔手”张不恨早上起来,听到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坏消息,身边的孩子不是他的。

好消息,怀里的女人也不是。

并没有人因此受到伤害。

因为他准备把整个村子都屠了。

须臾。

万山湖畔。

乌云密布,雷电横空。

狂风从水面上扑来,带出阵阵凉意。

滂沱大雨似乎随时可能落下。

悄然伫立在这片黔中行省,乃至整个西南之地,最为广阔的浩渺水泽旁。

张不恨将血迹斑驳的手掌浸在湖中,涮了涮。

等到血色晕开,再甩干水珠,他的双手依旧白皙,其上分明闪烁着点点晶莹玉色。

“嘶......”

他的头还是很疼,宿醉犹未醒。

其人小声嘀咕着:

“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昨个上半夜,张不恨还是诛杀妖鬼的英雄。

村子里人人环绕,美酒奉承不断。

下半夜,就因为看上了那黄家的小娘子,没成想,她的倒霉丈夫居然不同意?

索性,屠个村就是!

反正自武道修行有成,下山以来,十余年间,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

张不恨记着:

自己下山那年,好像就是京师城里那位天子,改元亲政的第一年。

按理说,天下是该海晏河清,变得越来越好了。

毕竟,有圣天子坐镇京师,垂拱而治,文武大臣们还各个贤德,天下妖鬼也被太祖爷开国时扫荡得差不多。

就像府城邸报上说的:

大盛正值盛世,兴些土木又有何妨?

那些邸报上的大道理,张不恨其实看不太懂。

不过。

这些年,土木虽然没少修。

他觉得,世道却未必变好了。

秉承着“上避官府,下不招惹佛道”的理念,西南一地,张不恨活得何其自在。

堂堂九品巅峰武人,多年闯荡出来的这份“血魔手”之名,在黔中行省与其他二省的交界之地,不说能止小儿夜啼,也差不离。

可......

像自己这样的人多了,世道又怎么会好?

半空中,黑云沉沉,晨昏仿佛失了界线,不甚分明。

张不恨眯了下眼睛,继而看向湖中小山脚下,那滔天的浊浪排空。

不久后。

其人行至一处被淹没大半的古渡口。

残破腐朽木桩上,此刻正拴着艘覆盖上竹篷的渡船。

船头插着的纸糊灯笼中,尚有一点火光如豆。

看上几眼,随即拾步跃上,却是压得船头一沉。

小舟不停摇晃,掀起的层层波澜上,张不恨满不在乎地说:

“船家,过湖。”

竹篷渡船上,门帘掀开。

出来的是个老船夫,穿斗笠,披蓑衣。

他看起来已然年迈,面目遮掩在青斗笠下,隐藏在黯淡天光里,看得不甚分明,只隐约可见几根半灰半白的胡须。

其人身形高大,背却佝偻的很,挽起袖口下,露出来那双手上的皮肤粗粝、骨节分明。

大雨将至。

张不恨坐进船篷的功夫,老船夫解开缆绳,撑起船橹。

就在小舟漾波时——

“稍待,稍待。”

芦苇荡里,有人声,随风至。

“劳烦船家,也送我一程。”

第二位上船的赶路人,却是个年纪轻轻,唇红齿白的和尚。穿缁衣,踏草鞋,光秃秃的脑袋上,烫了一堆烧香疤。

而紧随其后的,第三道声音响起:

“请老先生再等一等,我们师徒也需过湖!”

转瞬间。

原本荒无人烟的古渡口,竟是空前热闹起来。

而这一次,急匆匆近前来的,则是两位互以师生相称的读书人。

老师年过四旬,身形清瘦,胡子稀稀疏疏;学生却年纪很轻,容貌虽极俊朗,可最多也不过十七八岁,仍旧是个少年。

师生两人皆穿着粗布灰袍。

除此之外,那少年手中,还牵了头无精打采的老驴。

张不恨眉头皱了皱。

他这位凶名显赫的“血魔手”,过湖的时候,难道还要跟一头牲畜同舟共济不成?

“怎么还有驴?”

缁衣和尚在旁,也同样忍俊不禁。

“两位,真对不住。”

少年连连拱手,言语间倒很是诚恳客气地说:

“实在是家师腿脚不便,不得已才寻了这头老驴代步,还请两位稍作担待。”

随即。

他又转向那个体态佝偻,精瘦枯干的老船夫:

“老先生,我这边多出些银钱,您看如何?”

老船夫并不答话。

而是把头深埋在斗笠下,默不作声地虚点了几下。

少年这才抱拳谢过,请他那位老师先上船落座后,这才牵着驴,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老船夫旋即撑起船橹。

竹竿轻挑,渡船脱离了湖岸。

而就在这师生二人,刚刚上船之后。

眨眼间。

倾盆大雨就下了起来。

豆粒大的雨珠砸在竹篷船上,砸老渔夫的斗笠上,噼里啪啦作响。

从船篷缝隙中透进来风,此刻就显得格外冷。

后上船的师生二人,看似文弱,此刻也只是安坐于船舱。

唯独他们随行那头老驴,却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至于不远处。

和尚俨然是个不受冻的。

他哆哆嗦嗦,一边搓手,一边不住地往上呵气,时不时还要再念上几句“阿弥陀佛,一二三四”。

张不恨就坐在对面。

其人冷着脸,不发一语,唯有右掌在膝盖上不停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似是和尚缓了过来,这才笑呵呵地念了个佛号:

“路途漫长,行舟寂寞,天时寒冷,几位施主,小僧给大家说个暖心故事,如何?”

......

是说。

万山湖西边几百步,村子里有个地痞无赖,叫做王二麻。

这小子人品败坏,不学无术,今日夜间敲了李寡妇家门,明个白天刨了孙员外家坟,分明是个无赖汉,却从不曾短缺了金银花销。

只因其人不知从哪走了狗屎运,拜在本村大户老爷膝下当干儿。

是以他再怎么惹是生非,也无有人问,无有人管。

否则啊,早叫人一棒子打死,还要啐上几口,骂声:

活该,死得好!

不过到了这一日,王二麻却跑了。

不跑不行。

几天前他闯下大祸。

村中旅店近日住下了一家三口,丈夫书生儒雅,妻子质弱美貌。

王二麻走在街上,只瞥了一眼,便按捺不住胸中邪火,当晚夜半三更,也不换衣,也不蒙面,就这么大咧咧翻进旅店二楼。

一柄尖刀迎着月色亮出来,少夫人已有三月身孕,明眸垂泪,也只能说一声:

“好汉饶命。”

却不曾想,这王二麻贼胆包天。

到最后,还是闹了个一尸两命。

可偏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本家苦主,正是位私访的钦差,案子捅到天上去,大户老爷也兜不住,王二麻不得已往湖对岸跑。

故老相传,湖中有鬼。

王二麻不信这个。

到了湖畔,急匆匆地找船家过湖。

打鱼人嫌他臭名昭著,又成了逃犯,无人肯渡,急得王二麻咬牙跺脚,四处央求,才有那么个蓑衣人肯送他一程。

大喜之下,王二麻也不敢耽搁,蜷缩进小舟中。

不知是不是安稳下来,这小子昏睡过去,月至中天方醒。

接连喊了几声“船家”,无人应答,王二麻脊背发愣,环顾四周,小船上只自己孤零零,哪里还有蓑衣人的身影?

他站起身,走到船尾,本想自己撑杆,划过湖去,可一看湖面,便不由得亡魂大冒。

撑船人衣着服饰未变,可哪还是活人王二麻,分明就是一具面目青黑、腐坏不堪的死尸......

原来,我已经死了好久......

......

“小僧的故事讲完了。”

暴雨如注。

船篷下,和尚笑吟吟地双掌合十:

“施主心中,可暖起来了么?” 第48章 杀鬼,斩龙!(求追读) 若能化为实质,张不恨此时的目光,一定像把冷森森的尖刀,怼进这贼和尚的脖子里。

半晌之后。

“啪啪啪。”

其人随意地拍了几下巴掌,翘起的嘴角边挂上一抹冷意:

“和尚想劝我积德行善?”

“不。”

身穿缁衣,唇红齿白的年轻和尚摇了摇头:

“小僧只不过是,想请施主布施一二。”

“多少?”

“一双‘血魔手’如何?”

和尚将双手摊开,宛若女子一般的面孔依旧慈眉善目:

“小僧的手上功夫不行,正欲借施主气血雄浑的双掌一用。”

其人言语之间,道道缝线自他的身上亮起。

眉宇间,双耳侧,鼻梁旁,唇齿畔,头颈腰背,自和尚周身各处,密密麻麻的缝线若蜈蚣盘旋,又泛起丝丝缕缕的刺目血光。

“原来也是个杀生害命的假和尚!”

张不恨上半身岿然不动。

这位横行西南,九品武人中素无敌手,凶名在外的“血魔手”只把头侧过,其人眉梢挑起,言辞间颇为戏谑道:

“我自是不借,和尚又能如何?”

“这便是小僧劝诫施主的。

“小心,湖中有鬼。”

“湖鬼又奈我何!”

张不恨厉声断喝。

随即,其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口中啧啧称奇道:

“和尚已经讲了个故事,我也还你一个,如何?”

“小僧愿闻其详。”

“是说,从前......有个爱给人说故事的假和尚,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后来,他死了。”

张不恨好似漫不经心地打理着衣袍上的褶皱,一字一顿道:

“我的故事就是这样。”

一时间,和尚并未开口。

而在漫天乌云中,有刺目闪电腾空而起,电光照亮了竹篷渡船上的方寸之地,在和尚面上掠过,也在张不恨面上掠过。

随即,雷声沉闷。

呼吸之间。

小舟的竹篷炸开,武道气血和滔天魔焰次第迸发。

有人纵身扑出,气血轰鸣奔流,用五指撕裂了风声、雨声、雷声。

紧接着。

一具无头尸身摔进湖里。

大片滚烫的鲜血,混在雨中,浇落在船中,泼洒至湖面。

“噗通!”

一个圆溜溜的脑袋,追随着自己那具身体而去。

只刹那,两名修行者之间便分出了高下生死。

而胜利者,自然是站立在渡船船头,手掌几欲滴血、赤红一片的张不恨。

这位呼啸西南,凶名显赫,九品武道修为傍身,杀人无算的“血魔手”,此时心胸异常的开阔。

其人血液如沸,迎着漫天风雨,几欲纵声长啸!

三五息之间,除去一个凶险绝伦之敌!

当浮一大白。

可惜船上无酒,也无人相谈。

目光所及,小舟上,也唯有自己,两个吓得瑟缩成一团的读书人,以及那怯懦不堪的老船夫。

张不恨笑意冷冷。

几个凡人,庸庸碌碌,不配与某交谈,甚至......

还不如那死了的和尚。

和尚是个了不得的修行者,可惜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

巫道?蛮法?术法?

嗯,多半是异术!

也唯有修行了一门不为人知的古怪异术,才有可能挑出这十几样合用的武人肢体,嫁接到自己身上,贼和尚才有这今日的造化......

可惜,还是要死!

......

一日过大湖。

临近黄昏,天空中,只余下濛濛细雨。

小舟靠到岸边,入目所及之处,却不过是一片萋萋荒草滩。

张不恨漫不经心地踱了几步。

其人来至船尾。

继而,他那双有开碑裂石之力的“血魔手”随意挥落,裹挟着滔天血煞气,被种种武道神通视为根基的一掌,向老船夫头顶上方拍落。

可随即。

“嗤!”

杀戮无数,既能掏心拿肺,亦可揉捏金铁的血魔手,竟然被硬生生,串在一根船橹上。

一根,竹竿一样的,船橹!

“咕噜。”

张不恨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不太能想明白,为什么一根平平无奇的竹竿,就能刺穿自身锤炼打磨十数载的血魔手。

这可是一位九品武人,毕生心血,与大半身实力所在!

但其人恍惚间,只觉得喉咙阵阵发紧。

一种久违了的情绪笼罩着他,而这种情绪在他杀人的时候,绝不会有。

片刻后,张不恨才反应过来:

这是莫大的恐惧。

竹竿船橹被老船夫握在手中。

状若随意地拔出。

手掌中,便有锥心之痛止不住地传来,更刺激得张不恨心神惶恐。

扬起。

这位狠戾之名在外“血魔手”脚步踉跄,却又无处可避。原来我也是个怕死的——他想。

继而,船橹闪电般蓦地抽下!

张不恨的世界破碎了。

意识消失前的刹那,他只记住了那双青竹斗笠下,平静幽深的眼眸,以及一个与印象一般无二的枯槁声音:

“这万山湖中,确实有鬼。”

......

“两位。”

等到张不恨的尸体沉入湖中,将本就颇显浑浊的湖水,染上大片血色。

老船夫转过头,嘶哑干枯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说:

“今日湖上动了血气,万山湖龙王发怒,需要三条人命填补。

“二位想必都是读书明事理的人,自行投水一个,可保另外一人安然无恙。”

“呵,龙王?”

渡船上。

身穿落魄灰衣,胡须半灰半白的王华王夫子冷笑一声:

“哪里来的牛鬼蛇神,也敢妄称龙王?

“还要我王某人自行投水?”

说着,这位半步四品的儒家修行者伸指一点,目中点点清光一闪而逝:

“此人与八品武夫实力仿佛,沈言啊,你拳术既成,不妨先拿这‘湖鬼’来试试身手。”

“是,老师。”

沈言略微颔首。

“二位。”

老船夫掩藏在青茅斗笠下的面孔当即阴沉:

“不敬万山湖龙王,可谓取死有道......”

可就在其人话音未落时,船中少年已经如一支离弦之箭般向他激射而来!

步履轻盈,恰似林中灵鹿;身形舒展,便若横天白鹤。

陡然间。

滴血的船橹被来人握住,老船夫下意识地使力争夺。

却不想一股惊人怪力涌来,竟使这根奇竹打磨出来的长杆从中崩断!

“八品?”

老船夫愕然不已。

这么年轻的八品?

但转瞬间,随着沈言快步上前,拳脚间熊形虎势兼备,一招一式,皆携带着沛莫能御的磅礴大力,轰砸在老船夫护在身前的双臂上。

一时间,骨骼碎裂声不绝如缕!

可奇怪的是,纵使双臂骨骼寸断,这位身形佝偻、行动鬼魅的老船夫,却分毫不曾动摇。

其人探掌成爪,忽地伸出。

五指上锋利如刀的指甲翻起,猝不及防之下,非但抓碎了沈言灰袍的衣袖,还在少年的左边小臂上,留下五道鲜红血痕。

手臂骨骼碎裂,竟全然没影响到此人动作之灵巧。

凌厉风声过耳。

沈言微皱了下眉。

堪比八品武者的“湖鬼”,果然没那么好对付。

随即。

他将才气自胸中文庙,提取到口唇之间,而随着少年轻声念出的一个“定”字——

老船夫顿觉心神恍惚,思维滞涩。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武夫吗,怎么会,有这种,手段?

微言大义,这是儒生,这小子,其实是儒家八品?

而就在沈言以道门拳术中,熊形里最为沉重的撼山式,抓住老渔夫被自身“微言大义”的能力所影响的瞬间,拳脚铺天盖地般轰击在他身上的同时。

这位“湖鬼”才骤然间反应过来:

艹!

活见鬼!

这是个什么怪物?

八品境界的儒家修行者,哪会有这样可怕的体魄力道?

劲风吹来,掀飞其人头顶上,遮住了大半面容的青茅斗笠。

这位胸腹间被锤得大片塌陷的老船夫迎着少年错愕的目光,用青黑色,寸寸腐烂,与一头僵尸毫无区别的狰狞面孔冷然一笑:

“万山湖龙王会为我报仇!”

说着,他径直向后仰倒。

“噗通”一声。

老船夫死了不知多久的尸体坠入湖中。

也不知道,这位“湖鬼”自身,算不算得上是祭祀那位万山湖龙王的第三条人命?

不过。

随着一声饱含怒火的咆哮,湖面上,突然间卷起无数旋涡。

万山湖龙王发了怒,看起来是不算的。

“老师。”

面容平静地站在船头,沈言拱了下手。

王夫子闻之,却并无太多言语,其人面上也并未见到丝毫慌乱的神情,只在风轻云淡开口的瞬间,一道璀璨绝伦、杀气凌厉的青光从他口中跃出。

“去!”

王夫子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剑光当即入水。

须臾间。

风平浪静。

万山湖静悄悄的湖面忽地裂开:

青色剑光卷着十数块骨,一截长筋,以及一个硕大无朋的蛟龙首级回归船上。

王夫子看了一眼,进而笑吟吟说道:

“原是一头数百年的老蛟,无怪敢于自称龙王。

“沈言啊,你既长于射术,那等到了沧浪县城中,做那件大事之前,为师正好可以寻一位能工巧匠来,用这蛟筋蛟骨,帮你做一张上好的重弓!” 第49章 沧浪县 沧浪县位于万山湖西南,二十余里。

此地正处于黔中、百越、南诏这三大行省之间。

与扼住修文府西北门户的龙场县相比,同为万户大城,沧浪县历来鱼龙混杂,更兼民风彪悍,尤难治理。

数年之前,甚至还有一位新科进士出身的沧浪县令,莫名其妙地暴死任上。

朝廷钦差只来看了一圈,发了几封公文,即便什么缘由都未查出来,这件事,还是就这么着不清不楚地宣告结案了。

山路难行。

直至夜幕沉沉。

沈言这才随自家老师,在城外小村中借宿了一夜。

等到次日天明。

东方泛白,金鸡报晓。

沧浪县城外,已然排起长长一串队伍。

推独轮小车的力工,赶着牛马的农夫,还有衣着颇显精巧、带着数名十数名帮佣伙计的游商,此刻都在焦急地等待城门开启。

沈言也排在队伍中间。

至于少年身侧,自然便是骑在老黑驴背上,睡眼惺忪的王夫子。

这位前状元,半步四品的儒家修行者微微打了个盹,随即,其人半梦半醒般压低了声音提问道:

“利涉大川,应作何解?”

这是《易经》中的句子。

面对老师即兴的考校,沈言眨了下眼睛。

王夫子近来颇喜欢在这种不便读书行路的时候,试图让在他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答几个问题。

而眼下。

“利涉大川”在《易经》的多个爻辞中均有出现,需要统合起来,全盘考量。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履险如夷的行动准则,也即主动出击的时机选择,而“大川”的意思,便是如天堑一般的大江大河,“涉大川”一语,往往又包含了国与国、地与地相通的大一统之意......

少年稍加思索。

旋即,他将自己心中所思和盘托出。

王夫子眯了下眼睛。

这位十余年前便状元及第的沉溪先生,一时间竟找不出半分错漏!

也只能赞许地轻捻胡须。

而随着眉心识海中那枚石质玺印震动,有丝丝暗金色在少年面前勾勒成面板:

【经学《四书五经》(精通)】

【进度:(4399/18000)】

【效用:明彻经义,谙熟诸般圣理;才思泉涌,落笔如有神助。】

短短数日。

沈言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便又有进境!

......

时间在师生二人的一问一答间,悄然流逝。

沧浪县城门外的队伍正不断缩短。

“诶,你们二人!”

等排到沈言和王夫子的时候。

“两个人,一头牲畜,加在一起,入城费一百二十五文!”

数丈高的城门楼下,有个横眉竖眼,袒胸露怀,腰间还插着把明晃晃无鞘短刀的中年汉子,把他们给拦住了。

沈言不由得哑然。

随即,看了自家老师一眼后,少年不动声色地拱拱手:

“这位好汉,不知道这入城费,是个什么说法?

“实不相瞒,在下陪老师游历黔中,走遍大小城镇,也没见有哪一处,单是进城便要收钱的......”

“咱沧浪县,就是这个规矩!”

腰佩短刀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几眼,许是见这对师生的衣着寒酸,其人面露一丝轻蔑:

“有钱掏钱,没钱的赶紧滚蛋,莫惹恼了你家大爷,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本县县衙难道不管?”

“衙门?”

拦在城门前勒索路人的中年汉子白眼翻起:

“衙门算个球啊!这沧浪县西城,还不都是我‘天王帮’说了算!

“你们这两个穷酸,到底有钱没钱?”

“有钱,有钱。”

骑在老驴背上的王夫子笑呵呵答应一声。

随即,其人从随身腰间小袋中,抓了一把铜钱出来:

“还望阁下能行个方便。”

......

稍后。

沧浪县城中。

街边一家招待往来客商的茶水铺子内。

沈言陪王夫子在桌案旁落座。

随即便有茶摊上的伙计,也就是所谓的“茶博士”,眼疾手快地摆上来两个陶碗。

继而。

其人拎着热气腾腾的大铜壶,一边沏从南诏行省流传过来普洱茶,一边打量了几眼,然后便忍不住轻笑一声:

“两位客官瞧着面生,不是咱沧浪县本地的人吧?”

“不错。”

沈言轻点下头。

“听口音,小哥您是北边一二百里那边来的?”

“然也。”少年略显惊讶,龙场县还真就在沧浪县以北,二百里左右的样子,“未曾想你还真听得出来。”

“见的人多了,也就能听出来一点。”

“哎。”

王夫子顺势搭话:

“这位小兄弟,那你能不能猜到,我是哪里的人?”

“老先生的口音,像是江浙一带。”茶博士想了一想,“不过在咱黔中住的很久了吧?”

“好耳力!”

王夫子顿生感慨:

“确是待了十几年。”

说着,他又从随身

钱袋中取出一小块碎银:

“这银子你且拿去。”

“哟,谢您赏!”

“先别忙着谢。”王夫子的唇角边抿起一抹笑意,“有件事跟你打听。”

“老爷子您说?”

“西城的‘天王帮’,你可清楚?”

“唉!”

年纪轻轻的茶博士顿时叹了口气:

“老爷子,这事您还是少打听吧,那天王帮,从上到下,可都坏透了。

“一百多号人,整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卖人为奴,逼良为娼......

“还偏就没人能管,我估计,也没人敢管。”

听这位茶铺的伙计说了半晌,连喝三碗普洱茶的王夫子抹了下嘴:

“照你这么说,那天王帮穷凶极恶且不说,他们的帮主,又有什么来头?”

“这小的可不敢知道。”

茶博士连连摇头:

“能见天王帮帮主一面的,都是城里有数的恶棍,老爷子,您说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上哪打听这个去啊......”

“也罢,那就这样,你且去忙好了。”

王夫子不置可否地笑笑。

等到茶博士走远。

这位半步四品修为,日前还曾斩了一头万山湖龙王的修行者,忽地露出一个惨兮兮的表情:

“沈言啊,为师身上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沈言一时失笑。

看了一眼自家老师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少年无奈道:

“学生这里还有些积蓄。”

“我怎么能动你的钱!”

王夫子大义凛然道。

“那依老师的意思......”

“咳咳。”

其人轻声咳嗽了几下,紧接着一板正经地说:

“咱们去把那天王帮平了吧!”

......

兴义府,沧浪县城。

六月初三。

城西南。

一处小巧的院落内。

一个身形瘦削,年龄不过十五六的少年,正漠然注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头发灰白、表情狠厉、只有一只眼的老头子,即便在另外两个,大概十三四的少年拉扯下,仍不肯罢休。

一脚接着一脚,向滚倒在地上那个模样最瘦小的孩子身上踢去。

口中还不住地咒骂:

“一个二个,赔钱货,早晚有一日,老子给你们,全卖到人牙子那去。”

少年静静站在一旁,抿了下唇,表情依旧冷漠。

他叫鱼刺,是这座沧浪县城里,手脚最快、最利落的偷儿。

老头是王老棍子,城中的贼头子。

拉着他两截衣袖的,是虎头和树枝。

最后,年纪最小的,被接连踢了十好几脚的,叫小蛇。

四个人都没有正经名字,因为他们都是王老棍子收养的孤儿。

当然,说是收养,其实就是老贼头不知从哪里,坑蒙拐骗来的小孩子,自幼教他们偷鸡摸狗,以供自己花销。

偷到钱,自然无恙。

偷不到,那可免不了一顿好打。

鱼刺的身手最灵巧,也最听话。

他是王老棍子视为依仗的心腹,甚至,还可以帮着老贼头收拾那几个倔强的小鬼!

因此,鱼刺很少挨打,可以在一旁漠不关己地看着。

几步外。

王老棍子似是撒完气,甩开抓着自己两边衣袖的小鬼——虎头和树枝,然后踱了几步,伸手一指:

“拦着我教训小孽障是吧,虎头,你今个摸了多少钱?”

圆头圆脑的少年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继而,小心翼翼地拿出二十几枚铜钱、一块碎银两。

“还过得去。”

王老棍子一把抢过,随即,转身:

“树枝,你呢?”

“我没有钱!”

面色苍白的瘦削少年大声道:

“老爹不给大家东西吃,不给衣服穿,大家又冷又饿,手指都僵硬了,自然摸不到钱。”

“你个废物!”

王老棍子勃然变色:

“还敢与我顶嘴,没王法了不成?”

疾言厉色之间,一个巴掌已然抡在树枝面上,将瘦削少年的嘴角撕开,淌下殷红鲜血。

老贼头还要再打。

可随即,他的手便被人握住。

色厉内荏的老头子转过头:

“鱼刺,怎么,你要拦我?

“要不然,还是你也想跟我说,你没有钱?”

他回过头。

可下个瞬间,这五十几岁,见惯风浪了的老贼头,竟突兀的面色大变!

铁钳般紧紧箍住他手腕的,是一个面容极俊朗的少年——伸出的那只白皙修长的右手。

可这人却并非鱼刺!

是谁?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老棍子的脑海中混沌一片。 第50章 打上门去! 而就在其人满脸错愕的片刻。

沈言戏谑般笑笑:

“我倒是有钱。”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瘫倒在自己脚边,双目紧闭,胸膛略微起伏,显然是被一记手刀劈得昏死过去的小贼鱼刺。

随即,少年的笑意收敛:

“只可惜。”

目光平静地同老贼头那只浑浊不堪的眼睛对峙,沈言的面色陡然间阴沉起来:

“这些钱,我一文都不会给你。”

王老棍子闻言,其人那张皱纹密布地老脸上,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

老贼头面容狰狞地想要抽回手臂——

没抽动。

诶呦呵?

再抽。

依旧是纹丝不动。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言却不准备再和他多费口舌。

少年抬起一只脚,随意踹在对方的左边膝盖上。

“咔吧!”

伴随着清晰的骨骼碎裂声,王老棍子拼命惨叫着单膝跪地时,左腿已然扭曲得不成样子。

沈言见状,倒是不由得皱了下眉——这也不和谐美观不是?

于是。

他又在右边对称的位置上,也就是老贼头堪堪跪倒在地面的右边膝盖上,再度补了一脚。

这下,王老棍子双腿皆废,显然彻底爬不起来了。

“听说,你知道西城天王帮的老大在哪?”

身形半蹲下来的片刻,沈言拍了拍烂泥一样的老贼头子的侧脸。

“你......想干什么?”

王老棍子颤颤巍巍地说:

“我的钱,我的钱都交给西城老大了,放了我,不然那可是位入品武者,必定饶不了你!”

入品武者,很强么?

沈言眉梢微挑。

眼见这个颇为狡猾的积年老贼又再度闭口。

看了下小院中,又害怕,又戒备的几个小孩子,少年无奈地笑笑,旋即提高了音量:

“有没有人知道,西城老大究竟住在哪里?”

虎头和树枝对视着,两个孩子不明所以,也不敢开口。

“我知道!”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却是年纪最小的孩子,小蛇。

“那好,带我去。”

说着,沈言的目光,从几个小孩子穿着那格外单薄破旧的衣服上一闪而逝。

于是,少年微笑着开口:

“先去给自己找身像样的衣服。

“然后,拿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你们再也不必回来了!”

......

还是那座沧浪县城。

西城。

翠闲庄。

六月初的这一日,虽然并非年节,可厅堂里还是摆了十余桌酒。

而随着众人接连共饮了三杯,场面一时轰然。

天王帮帮主,号令大半个沧浪县城的西城老大,九品武者田乘龙也自斟自饮了一杯。

随即,其人的面色稍显红润。

这大厅里,一百多人,俱是他田某人的小弟、下属。

至于同桌而坐、衣着华美的几位,也都是这沧浪县城中的出手阔绰的大商贾——总之,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作为西城老大,他难免有些志得意满。

就好像,这杯酒下肚,自己的人生便已然到达了巅峰。

此时此刻,风光无限。

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田乘龙心中,居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虚。

他摇摇头,继而故作爽朗般一阵大笑:

“诸位,都满酒,咱们再共饮上一杯!”

可就在这位田老大兴致盎然的时候——

一个毛手毛脚的帮派弟兄,急匆匆跑过来。

可恨的是,这小子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厅堂中的人,全都听个清楚:

“老大,坏事了!

“咱们的大门,让人给打坏了!”

一时间,田乘龙酒意上头。

这位天王帮帮主脑袋上绷起几道青筋的同时,几乎想喊人把这不懂事的小子拉下去,打一顿。

可他毕竟是个“有修养”的老大,就跟那些,话本上的英雄豪杰一样......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大山在眼前碎了,也不怎么着,反正就是不能害怕。

于是,田乘龙抬手,从容不迫地指尖一点:

“你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其人语气颇为沉静,倒是一派好气度。

同席的几位行商坐贾纷纷感慨——不愧是西城的老大。

“老大,是这么回事。”

“讲。”

“今个看大门的人是马六。”

“嗯?”

“这小子去之前,喝了点酒。”

“嗯。”

“老大你也别怨他,日子过得快活,弟兄们都想喝点。”

“说重点。”

“啊,是!马六喝了酒,你也知道,这小子脾气不好,喝醉了容易跟人动手。”

“让你说重点!”

“是!刚才来了个小子,想见老大,被马六给拦下了。没说几句话,马六跟那人动了手,结果挨了一巴掌,飞出去,把咱的大门给撞坏了。”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田乘龙胸腔里,心脏猛地颤抖了下。

大厅里的气氛微冷。

饮酒谈笑的小弟们大多压低了声音。

“那个谁,你!”

这位西城老大不由分说地伸手一指:

“老四,你去,多带上几个兄弟,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田乘龙“砰”一声猛地拍了下桌面:

“我田某人的弟兄,不能让人白打了!”

天王帮的四当家当即遵命。

就在其人领着那一桌,十来个帮派弟兄出去时,留下的众人,还在纷纷赞叹田老大是个真豪杰,有情有义,听得田乘龙颇为受用。

不过,这批人离去后,却是迟迟不见回返。

半晌,还是先前那小弟跑过来:

“老大,四当家带去的人全折了!”

“啊?!”

“四当家带着弟兄们,把人给围住了。”

“然后呢?”

“那小子左一拳右一脚,弟兄们扛不住,挨一下就躺一个。”

“......”

田乘龙头上渗出点点汗水——见鬼,哪个不懂事的,大夏天,把炉火烧得这样旺的?

“老二老三!”

其人强作镇定地一咬牙:

“你们去,拿家伙!

“不,带上我那两柄好刀好剑。”

距离他最近,一左一右的两席上,各自有人拱手称是。

“你们不知道,他们两人跟我最久,忠心耿耿不说,本事也高明的很......”

田乘龙说着,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仿佛喃喃自语。

可转瞬间。

又有小弟飞奔过来:

“老大,老大!”

“如何了?是不是手到擒来!”

“二当家还没把刀拔出鞘,就被一拳打倒了。”

“三当家呢?”

“三当家不敢动手,扔下剑翻墙跑了。”

“......”

这下,大厅里真是鸦雀无声,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半晌。

这位原本狷狂得意的西城老大,无奈地起身抱拳,紧咬牙关:

“铁大师,还请您老人家出手,帮我这一把。”

“好说,好说。”

正对着田乘龙躬身的方向,有位胡须洁白,而双手黝黑的老者安然端坐,含笑点头。

“如此厉害的人物,老夫自然也想称称斤两。只不过......”

“打发走他,田某自有白银千两相酬。”

“如此甚好!”

须发皆白的“铁大师”当即朗声长笑,纵身跃起!

田乘龙身子晃了一晃,再度坐下时,心中却已然是安泰不少。

毕竟,这位铁大师,可不是自己那群酒囊饭袋的小弟们能比的。

其人来历不详,唯独一双千锤百炼的铁掌,功夫极为了得。

更重要的是,铁大师也是这偌大的天王帮中,除自己之外,唯一成就气血武道九品的货真价实的武者。

田乘龙不知耗费多少心血,这才勉强将其人拉拢了下来。

就这,还得是给一次的钱,才办一次的事。

不过,有铁大师出手,总归不会出太大问题。

这次在众目睽睽下,丢了点小人,面子上不太过得去了,得想个法子找补回来。

更可恨的是老三,居然敢背叛老子......

田乘龙现在,一口酒也喝不下,只能心中愤恨不平。

忽的,他目光一斜,瞥见小弟急匆匆赶来。

这位凶威昭著的天王帮老大抢先开口:

“可是铁大师胜了么?”

“不、不是。”

小弟战战兢兢道。

“快说,怎么回事?”

“铁大师的手,被人给捅穿了。”

“这不可能!”

田乘龙蓦地站起:

“那可是铁大师!”

他的目光转换:

“难道对方带了什么神兵利器?你个误事的东西,不早说!”

“没用兵器。”

“胡言!”

“是真的,老大!”

小弟一时气急:

“铁大师跟那人说了几句话,挥掌要打,结果被人用一根指头,直接把手掌扎穿了,铁大师疼得哇哇乱叫,现在......”

“现在?”

“那人正往这边来呢。”

呼吸间,田乘龙只觉得脑袋发蒙,阵阵止不住的天旋地转。

他不太能想明白,铁大师那双饱经药炼、打磨,数十年不饮酒,不好色,穷尽毕生精力锤炼,坚韧如铁,号称水火煅烧的铁掌,是怎么被人给一指头捅穿的。

其实他也不需要想明白。

因为还有个更大的问题正摆在眼前:

那个随意拿下他天王帮中大半好手,一指重创同阶武者的铁大师的家伙,现在要来找他田某人了。

活见鬼!

这沧浪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直风平浪静。

啥时候来了这么条过江龙?

而随着脚步声渐近,田乘龙心跳得飞快,喉咙阵阵发紧。

而最终。

出现在他面前的,却只是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观衣着,即便洗得干干净净,仍不过仅是件粗布缝纫的寻常灰衣。

就......这? 第51章 沈阎王 走进西城翠闲庄中,最为广大的正厅时,沈言也在逐一打量这些持刀佩剑的帮派弟兄。

不过。

此时此刻。

大厅中并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须臾,少年微微皱眉。

根据虎头、树枝、小蛇这几个孩子的描述:

沈言本是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道五官阴鸷、表情狠戾的中年男子身影。

而这位天王帮田大帮主,据传言,拳脚着实凌厉,出手十分狠辣,等闲十数人,根本不是对手;若是发起怒来,须发皆张,挥拳便可砸断一株手腕粗细的松树。

可就在这座大厅里,他并没能找到那印象中那个枭雄般的西城老大。

于是,轻声咳嗽一下后,沈言面色平静道:

“哪一位是西城老大?”

“......”

“......我是。”

沉默良久,田乘龙还是猛地咬牙。

寻声望去。

沈言略微愣了下。

眼前这位天王帮帮主、也就是所谓的西城老大:

身形已然发福不说,脸颊还凸起不少,几乎从尖脸变成了圆脸,也难怪一时之间,自己没能认得出来。

心中略微失笑的同时,少年缓步上前。

他就这么走到了这位西城霸主正对面,而途中,虽然有对田老大忠心耿耿的下属面露不忿,却并无人出手阻拦。

与此同时,田乘龙已然低下了头:

“这位小兄弟......”

他的笑容稍显卑怯。

可就在这短短一瞬——

其人不知从何处,取出来一柄长不满一尺、宽不过二指,刀刃却被打磨得雪亮,隐隐透出一缕血腥气的匕首。

将刀反握在手中,陡然间,匕首的尖向少年胸口刺了过去,而田乘龙握着匕首的手极稳。

这一刀,不知演练了多少次。

更是由一位九品武者爆发气血之力刺出。

因而,在大厅中的百多人里,竟没一个能看得清田乘龙的动作,只有几人在毛骨悚然间,勉强窥见一抹森然冷光。

除了沈言。

身为一位儒家八品修行者,他的目力何其敏锐,少年的反应又是何等的迅捷!

眉梢微挑,沈言侧过身体,避开这迎面一刀的刹那。

他的右手紧握成拳,以熊罴般沉厚的气势,轰砸向那位西城老大的胸口。

与此同时。

少年挥左掌如刀。

流星般一砍,便将田乘龙紧攥匕首刺出的手腕劈得酸麻,继而,沈言顺势,将其人持握不住的那柄匕首接住。

“砰!”

而伴随着一声闷响。

胸前挨了一记熊形轰击,顿时只觉眼前发黑的田乘龙,踉跄着接连倒退了几步。

脊背贴上墙壁的片刻,这位纵横多年的天王帮帮主终于再也忍不住。

其人一时间喉咙甘甜,“哇”的一声,吐出满地的鲜血!

“服了,饶命!”

田乘龙当即开口。

可就在他惊恐地注视下,沈言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到近前。

“少侠......”

这位西城老大正思量间。

忽的。

伫立在他面前的少年举起匕首,对准他田大帮主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戳了进去。

刀锋贯入,田乘龙额上猛地渗出层层冷汗。

而就在他咬着牙,把这声惨叫憋回到喉咙里的同时,沈言已然将匕首拧了一圈:

“这一刀是怕你不明白,我只是不愿背上通缉、流亡四海,而非不能随时杀了你,懂吗?”

“懂!懂了!”

田乘龙拼命点了几下头。

沈言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

“嗤——”

少年将匕首抽出,任由大片鲜血泼洒出来。

随即,他随手一掷,在匕首齐根没入一侧墙壁的同时,沈言悄声叹了口气:

“西城的王老棍子,认识吗?”

“谁?”

田乘龙脑中混乱至极。

“城里的老贼头,说是把钱都给了你,怎么,没印象?”

“有,有。”

田乘龙忙不迭地接连应声: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少侠您明见......”

沈言却不待他说完,而是直接出言打断:

“这个钱,以后就不交了,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那好。”

眼见这实力可怕到极点的年轻人,似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天王帮帮主、沧浪县西城老大田乘龙不由得满眼茫然:

不是?

就为了这么点事?

至于吗?

王老棍子那才几个钱,老子倒贴给他都行啊!

话说回来,这老东西,到底从哪请来这么一尊大佛,真是活见鬼......

心中纵然咒骂一时,不过,随着事态似乎平息,这份田大帮主的心思,还是逐渐活络起来。

可就在下个瞬间。

田乘龙面色骤变!

就在其人惊怒交加地目光里——

沈言淡然自若地来到大厅中央。

少年向四面八方拱了下手:

“诸位,在下沈阎,阎王的阎!”

翠闲庄恢弘宽敞的正厅内,其人声音朗朗,清楚无误地传进在座的每一位耳中:

“在沧浪县西城这片地方,现在看来,我或许还有一两分薄面......”

这是王夫子吩咐下来的事情,师生两人说来说去,不知怎的,话题就从该怎样平定天王帮,转变成要如何接手天王帮了。

甚至,这件事关乎于那桩神神秘秘,自家老师却始终不肯言明的大事,沈言无奈,也只得照办。

就连这个音同字不同的假名字——“沈阎”,也是王夫子琢磨着起的。

而就在少年于大厅内侃侃而谈,言笑间意气风发时。

田乘龙却已然抖如筛糠。

对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无数的西城老大来说,此时此刻,其人竟是又气急,又畏惧。

这是要做什么?

这分明,就是在夺他田大帮主的基业!

真要让这小子把天王帮上下都给拿捏了,那我田某人的面子,还能摆到哪里去?

但......

这位曾经号令大半个沧浪县城的天王帮帮主,蓦地想要起身。

然而从肩头传来的阵阵锥心之痛,却令其人清醒过来——十年,哪怕五年以前,面对这样的情形,田乘龙一定会选择冲上去,不顾一切地以命相搏。

可他如今已四十岁了,最小的儿子,却才刚学会走路......

田乘龙痛苦地闭了下眼睛。

那段刀头舔血、快意恩仇的生涯,终究离他远去了......

......

六月上旬。

大盛朝西南边陲一地。

兴义府沧浪县城中的风气陡然一变!

先是“每人五十文铜钱”的入城费不收了。

紧接着,平日里凶神恶煞,向来靠为非作歹取乐的那群帮派子弟,竟然也如换了个人一般,在县城中销声匿迹了好几日。

直到有心人稍加打听,百姓们这才晓得:

原来是前几日,县城里来了个神通广大的沈阎王。

其人把原本在城中作威作福的那位田老大,灰溜溜赶了出去不说。

这位新来的沈阎王,刚一接手西城翠闲庄,就片刻不停地定下数十条规矩。

让众多欺行霸市惯了的小弟们,纷纷叫苦不迭。

最后甚至逼得这沈阎王,不得不连下狠手立威!

近日。

西城帮派已然被整治得宛同铁板一块。

就连名字,都从田老大的天王帮,直接改成了“阎王帮”!

不过。

黑帮终究还是黑帮。

沧浪县城中百姓惴惴不安了几日,旋即又适应下来。

君不见。

入城费虽不收了,可这几日,挨家挨户收个什么“保护费”的,不还是那帮如今改名唤做阎王帮了的老熟人?

六月初十。

午后。

沧浪县北的一条小街上。

两位年过花甲、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正面对面闲谈:

“老刘头,你给那帮子人,交过保护费了没有?”

“交了啊!怎么,莫非你没交?”

“我这不是心里犹豫......”

“老李我同你说,这阎王帮的保护费,还真不白交!”

“你睡糊涂了吧?谁都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那帮人讹了你的棺材本,还能给好处不成?”

“嘿嘿。”

刘老爷子笑了笑:

“你还不知道鱼市那档事吧。”

“鱼市?老刘头你别卖关子,有话快讲。”

“那阎王帮的人,不是前日才到鱼市上收过保护费么?”

“是这样,可那又如何?”

“就在昨天,他们帮主,就是那个沈阎王亲自出手,把鱼市里潜伏了许久的那头妖鬼给除了!”

“啊?有这等事?”

“我又骗你作甚,三四米长的一条大青鱼,满嘴獠牙,会说话会吃人,鱼市上近来失踪的小孩,多半都是让这青鱼妖给吃了。”

刘老爷子兴奋道:

“你说,县令老爷管没管过这事?”

“多半没有。”

“谁说不是。

“可昨个,沈阎王一到,三下五除二,直接把那妖鬼找了出来。

“就在鱼市上,找了十多个杀鱼手艺娴熟的伙计,硬是炖了好几大锅青鱼汤,见者人人有份......老李,你没去,真可惜了。”

“这阎王帮的沈阎王,连妖鬼都能除......”

李老爷子喃喃自语道:

“那给他们交份保护费,倒还真不是不行!”

而就在两位老人心有灵犀般相视而笑的时候。

西城。

翠闲庄。

如今的阎王帮总舵内。

王华王夫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沈言啊,你自去读书,这几个孩子,就交于为师好了。”

说着,这位半步四品的儒家修行者将眼睛瞪起:

“怎么,我连你都教得,还不能教这几个小鬼读书开蒙了?” 第52章 第二个金色技能! “那就拜托给老师了。”

正在给几名从老贼头手中解救出来的小孩子讲《千字文》的沈言无奈,也只能半开玩笑地拱了下手。

随即,丝丝泛起银光的墨色线条在少年面前勾勒出来:

【技艺:教书育人(小成)】

【进度:(658/1000)】

【效用:德行并举,言传身教;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眼见进度尚可,他也并不心焦。

回到平日里,“沈阎王”处理帮中事务,以及读书备考的那间书房。

端坐于桌案后。

沈言将一篇王夫子手抄的《定性书》翻开。

当他读到那句“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时。

忽的。

其人心中微动。

自身才气所化的文庙中,第七根支柱,却是正在此时,堪堪立起!

陡然间。

丝丝暖流自文庙中生出,带着无穷生机,渐次滋养他的五脏六腑,使其再度强壮了几分,乃至隐约散发出点点晶莹光泽后,这才融入少年奔腾流淌的鲜红血液。

随着沈言一呼一吸,暖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间扩散开。

而伴随有骨骼阵阵鸣响,肌肉绷紧而后舒缓开,自己的体质在这一瞬间,又获提升不少!

在王夫子的指点下,短短月余,沈言胸中接连立起七柱。

儒家八品修身,立文庙时的“四梁八柱”,此刻俨然被他完成过半。

这样的速度,传扬出去,足以羡煞旁人!

毕竟。

龙场书院的张、吴二先生,皆是在八品境界中打磨了四五年,才各自将胸中文庙的四梁八柱尽数填满。

而这两位,其实就已然是读书人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了。

有些八品举人,甚至穷毕生之力,也没能修行到八品大成。

之后更是随着年龄增长,体质逐渐衰弱,精神也日趋萎靡,其人非但再难有寸进,甚至同刚突破至八品时的沈言比起来,都相形见绌。

比如龙场县那位多年闭门不出的林姓老举人,就是这般情况。

此时此刻。

沈言胸中第七根支柱立起。

少年顿觉神清气爽。

与此同时。

随着眉心识海中那枚造型古朴的石质玺印,猛烈震动,有无数灿若燃金的光点在他眼前汇聚出来。

虚空中似有无形烈焰升腾而起:

【理学《沉溪集录》(入门)】

【进度:(0/1600)】

【效用:秉承天理,才气凝练。】

金色技能!

与经学《四书五经》相对应的,第二个金色技能!

看着眼前闪烁点点神异金光的墨色面板,沈言欣喜握拳。

理学即是天理道德之学。

作为当世显学之一,与经学堪称互为表里。

至于这个新进生成的理学技能:

大约乃是王夫子一身所学,沉溪学派数百年的传承演化出来,且融合了自己这段时间,看过的《定性书》、《识仁篇》、《易传》、《颜子所好何学论》、《四书章句集注》、《沉溪学传》等书。

而同为金色技能,与让沈言成就天生文曲星之名的经学相比。

理学一经入门,便立即展示出了其同样惊人的功效:

就在宛如燃金的随身面板生成的刹那,少年胸中文庙,骤然间凝练了不知多少倍!

若说在此之前,沈言的文庙还是一座茅草屋。

此时此刻,他以自身才气化成的文庙,就已然变成了苍山巨木搭建的巍峨宫阙。

要说胸中文庙、才气的凝实,带来的好处有多夸张?

更多的才气积累,更快的恢复速度,更强的韧性......

尤其以自身才气远超常人之坚韧,一旦沈言考取举人,进阶七品,能以胸中才气驾驭唇枪舌剑。

到时候,他必定能给那些对自己不怀好意之人,一个意想不到的大惊喜!

嘿嘿。

少年目露遐想的同时,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挑。

再者说。

如今自己在理学上的造诣,不过才初出茅庐。

继续肝下去,肝到小成,肝到精通。

这第二项金色技能,又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提升?

须知道。

经学技能精通时,可是直接帮沈言才气积累至十寸,堪比史上唯此一人的儒家圣人的!

而就在沈言神游的片刻。

“砰砰砰!”

书房大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哪一个?”

少年旋即回神。

若自家老师有事找他,那以王夫子的秉性,势必不会敲门,而今在书房外静候的,显然只能是他在阎王帮中的某位下属。

“老大。”

听声音,来人正是阎王帮如今的二当家,从映在房门上的倒影来看,他似是先行了个礼,这才小心翼翼地说:

“有事情禀报。”

“进来说。”

沈言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稍后。

挥了挥手,任由这位近日才提拔起来、此刻却已然紧张到汗流浃背的二当家告退。

少年若有所思地轻敲桌案:

阎王帮这位二当家,今日过来,其实只说了两件事。

不过,若是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沈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隐约中已然猜到,自家那位故作神秘的老师,要做的那件大事,究竟是什么了!

话说回来。

二当家禀报的这两件事:

其中之一,便是沧浪县城郊某村,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全家上下,男女老幼,合计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便尽数横死,而现场还残留有种种诡异恐怖的祭祀痕迹。

血祭之法。

巫道血神。

阎王帮这位新进的二当家虽不明故里,可沈言闻之,便立时想到了那在黔中行省各地搅风搅雨、行事手段又残忍至极的巫血教!

更何况。

其人通禀的第二件事,也可作为巫血教中人在此地出没的旁证。

继而。

沈言看向那位留在书房内,原是被阎王帮二当家带过来,被其称赞为得力手下,此番前来,只求见上本帮帮主、大名鼎鼎的“沈阎王”一面的年轻帮众。

他轻随即笑一声:

“李大人,咱们好久不见了啊?”

而站立在少年身前,面色僵硬,神态极不自然,仅作寻常贩夫走卒打扮的,可不正是那位修文府锦衣卫百户李耀!

自当日赵立德赵老爷的府邸中分别。

算算时日,已然三个多月过去。

至于这位唇上仅留些许胡髭,面容俊逸,气质疏狂,今日未着飞鱼服、配绣春刀,而是穿了身粗布褐衣的六品锦衣卫武官,此刻就只能干巴巴地咳嗽几声:

“沈公子不回龙场县安心读书,怎么忽然间,竟变成了这沧浪县城中的沈阎王?”

“呵。”

沈言轻笑一声,反而自来熟般说道:

“光庭兄身为修文府百户,不也跑到了这兴义府来,为我帮中弟子?”

李耀字光庭。

其人闻言,唇角边的胡髭不由得微微颤抖,面上泛起一抹冷厉笑容:

“本官行事,还轮不到你沈公子如何置喙,况且......”

“况且,明人不说暗话。”

沈言断然道:

“光庭兄,适才二当家所说你也听到,有巫血教徒在沧浪县作案,我不相信你乔装改扮到此,会与此事无关。”

“是又如何。”

锦衣卫百户李耀轻蔑一笑:

“沈公子又待怎样?说起来,巫血教几次出没,你沈公子都在左近,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光庭兄。”

少年的面色顿时阴沉几分,他向身后略微拱手:

“家师此刻正在后堂中歇息,阁下最好还是想清楚了再说。”

“是那位沉溪先生?”

李耀的眼睛眯起。

“不错。”

“呵。”

李耀李光庭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既然如此,巫血教出没一事,想来与沈公子没什么瓜葛。”

“还是有些联系的。”

沈言微微一笑。

紧接着,迎着对面这位锦衣卫出身的李大人那惊愕的目光,少年坦然道:

“我亦有心助李大人缉拿巫血教徒,光庭兄以为如何?”

“呵,沈公子既安享大名,又何必要以身涉险呢?”

“在下自有所得。”

沈言语气玩味。

说起来。

他连王夫子是不是打算对付巫血教都不确定。

不过,先用言语挤兑住这位,在黔中行省青年一代中数一数二的七品武夫,也没可能是一件坏事。

这样想着,沈言戏谑般笑笑:

“怎么?我一秀才,总不至于和光庭兄争功,妨碍你李大人升官发财吧?”

“......那好。”

深深吸了口气的同时,李耀略显阴沉地点了下头:

“你我一言为定就是。”

......

随后。

翠闲庄后堂。

面对自己这位学生的询问,王夫子将双手摊开:

“确实有借这城中帮派之力,图谋巫血教的意思。

“不过,为师此番谋划,倒也有与你几分关系。”

其人轻捻他那半灰半白的胡须:

“沈言啊,以你如今的修行速度来看,八月秋闱,中个举人,大约没什么问题。

“届时还要给你打造唇枪舌剑。

“说起来,你可知道,本派剑术与旁人有什么区别,何以号称天下无双?” 第53章 张网捕巫血教(求追读) “说起来,你可知道,本派剑术与旁人有什么区别,何以号称天下无双?”

王夫子说着,轻拢袍袖,眉宇间,言笑晏晏。

“还请老师明言。”

“哎,说出来倒也简单。”

这位半步四品的儒家修行者一时摇头:

“寻常进士铸剑,多是由兵部下辖武库清吏司负责,选五金之精,开炉合炼。

“这样铸造出来的唇枪舌剑,倒也并非是不好,只是欠缺些许灵性,更少了一分杀伐之气。

“剑器本凶。”

王夫子坦然道:

“欲学我沉溪学派传承的剑术,就需以旧剑为胚,加以祭炼。

“越是古之凶剑,一旦降服,化为自身唇枪舌剑后的威力也越惊人。”

“老师的意思是......”

沈言若有所思地轻点下头:

“巫血教徒手中,如今正好有一柄赫赫有名的古代凶器了?”

“不错。”

王夫子徐徐颔首:

“确切地说,是在那位巫血教主暗中掌握的一处世外洞天内,藏有一口名剑。”

“世外洞天?”

少年眉梢微挑。

“不然你以为,那巫血教主又未登高品,此人率领着其他教中高层,又是如何躲过黔中行省数次通力围捕的?

“这世外洞天,也就是古夜郎国旧址,多半就藏在沧浪县左近,不过是因天地之变、山河易形,故而不能为常人所知。”

王华王夫子沉吟了片刻,旋即,其人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沧浪县城中的大小帮派,总也打不散、杀不绝,其背后,跟老巢落在这附近的巫血教,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如今,城中最大一股势力的魁首,却被你这来历不明的‘沈阎王’给占了去。

“沈言啊......”

轻抚胸前半灰半白的胡须,王夫子得意而笑:

“你说,巫血教中,会不会派个有分量的长老过来查探究竟?

“然后,我们擒下他,再从此人口中,问到进出世外洞天的方法......”

沈言点了点头。

随即,少年轻笑着拱了下手:

“老师神机妙算。”

王夫子闻言,却是不免洋洋自得地仰天大笑。

......

六月十三。

潮湿,闷热,且不见天光,只能燃起两根令人阵阵燥热的火把的地牢内。

沈言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高背椅上,难得地将左腿翘起,搭在另一边膝盖上。

他身体前倾,用手支撑住下巴,少年的表情淡漠,语气中同样不带丝毫情绪地说:

“来聊聊吧。

“你是谁,从什么地方来的,谁安排你做些什么事情,挨个说。”

火把昏黄的光从背后照来,将这位“沈阎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整个覆盖住那被铁链绑得结结实实,跪倒在他面前,浑身止不住战栗的男人。

“老大,我,我是董大啊......”

中年男人声音颤抖地开口。

少年的眉梢微挑:

你是董大?那我还是高适呢!

心中默默说了个此方世界注定无人可以听懂的笑话后,沈言轻声叹了口气:

“以你们的行事手段来看,真董大恐怕早就十死无生了。

“现在把实话交代出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老大,你说这话,小的实在是听不明白......”

被铁链锁住的中年男人嘴唇嗫嚅道。

“行吧。”

沈言不置可否地摇了下头。

继而,他对身边那个全身肌肉紧绷,不时还咽下一口唾沫的阎王帮小弟示意道:

“去把李书佐请来。”

“别,老大,求求您别让李书佐来审我!”

跪在地上的男人登时色变。

李书佐被老大提拔起来,不过数日,可其人的心狠手辣,在阎王帮上下,却是出了名的。

真要被这位给审上几个来回,自己即便不死,也得脱层皮......不对,落到李书佐手里,哪还有可能不死?连具全尸怕是都留不下来!

“嗯?”

沈言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睛:

“那来说说你叫什么吧。”

“我,我......”

中年男人挣扎了片刻:

“我是董大。”

“唉。”少年轻叹了口气,随即便再不犹疑,“李书佐到了没有?”

“到了。”

自牢房外,传来的却是李耀本人那冰冷倨傲的声音。

沈言随即起身。

而在与其人擦肩而过,这位锦衣卫出身的李大人低声嗤笑了一句:

“还不是要我来出手,又何必每次都假惺惺扮个好人呢?”

沈言目光平静地看他一眼:

“有些事,做与不做,总是不同的。”

近几天里,在王夫子居高临下地布局,以及李耀李光庭和他“沈阎王”的联手缉查下,四名取代身份,混入阎王帮内部的巫血教弟子被先后抓了出来。

至于审讯。

说真的,对那位少年成名的锦衣卫百户来说,种种惨绝人寰的大刑从其人手中用出来,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听着牢房里惊天动地的哀嚎,沈言摆摆手让小弟先走。

稍后,少年倚靠着翠闲庄地牢那粗粝的墙壁,悄然闭上眼睛。

等到不知多久过去。

随着牢房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扭开,一缕清光自沈言目中闪过。

他面无表情地问:

“审出结果了?”

“呵。”

李耀轻蔑一笑,顺势吹了声口哨:

“运气不错,逮到一个九品的,算是问出来点有价值的消息。”

“怎么说?”

“你搞的这个‘阎王帮’里,其实一直有个七品修为的巫血教长老藏着。

“近日抓的几个小瘪三,都是此人的弟子和手下。”

“七品?”

沈言的嘴角略微上挑:

“抓到这样一条大鱼,李大人加官进爵,不是指日可待?”

“你有什么打算?”

李耀皱眉道:

“巫血教徒行踪鬼魅,未必就只有这一个长老到此。”

“李书佐不妨去写一封通告,吩咐下去,就说今日晚间,我‘沈阎王’要召开大会,论功行赏如何?”

“若事有不谐?”

“家师自会出手。”

“......好。”

“不过尚有一事。”

“你还要作甚?”

李耀的双眉舒展开。

面对此人,沈言却只是微微一笑,继而不慌不忙地说:

“我要抓活的,李大人是否觉得为难啊?”

......

当晚。

沧浪县西城,翠闲庄。

恢弘宽敞的正厅内,此刻已然摆了十几桌酒菜。

面对此情此景,在座的上百位阎王帮弟子,一时间,竟不约而同地生出来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毕竟。

旬日之前,他们还叫天王帮,还在陪当时的西城老大田乘龙饮酒取乐。

可今日。

田老大早已不在。

天王帮改名阎王帮且不说。

这位新上任的老大“沈阎王”,第一次设宴,为何却不给大家筷子啊?

顷刻间,为数不多的几名读过一点书的帮众头上,便渗出来密密麻麻的汗珠。

虽然想不起来是什么典故。

可自家这位明显喜好读书的新帮主,不会是要借这一手,来发泄不满吧!

只是最近也没哪个不懂事的弟兄,敢捋“沈阎王”他老人家的虎须啊?

几名帮众面面相觑。

有心想走,却又不敢。

稍后。

“沈阎王”径自从后堂走出,就更是让这几人纷纷捏了把汗。

其人来到既没摆杯盘,更没上酒菜的空无一人的主桌旁。

一声不吭,将一张能铺满整张桌子的白纸摊开,竟是理都不理正厅内眼巴巴等待着他这位帮主大驾的众弟兄,而是研墨蘸笔,开始自顾自地练字。

看得阎王帮上下,一百多号弟兄,各自摸不着头脑。

“沈阎王”,这是要干嘛啊?

良久。

有名身形高大的帮众似是忍受不住。

其人猛地起身,动作之大,竟直接掀翻了自己那张椅子。

“砰!”

寂静无声的大厅里,众多阎王帮弟子的目光皆向他身上落去,沈言也顺势抬头:

“老三,你有什么事情?”

这位阎王帮新进提拔起来的三当家,顿时挺直了胸膛:

“帮主,我是很佩服你的。

“你有本事,能压服了田老大和我们这些弟兄。

“有学问,能带着大家发财,处理各种事情也很公道。”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

沈言刻意地紧皱眉头。

“帮主,我的意思是。”

这位身形健硕,声音豪迈,说话却很有分寸的新进阎王帮三当家朗声道:

“再怎么说,你也不该就这么晾着众兄弟。

“大家都是为了给‘沈阎王’贺喜才来,结果帮主你一言不发,还不给弟兄们上筷子。

“这样下去,纵然我老三赤诚一片,帮里的人心也会散了!”

“老三!”

此时又有一名帮众闻言,站起身来:

“还没喝酒,你怎么就在那说这些浑话。

“合着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就你老三一个忠心耿耿,我们都想着散伙不成?”

说话的,自然便是那位在沈言面前唯唯诺诺,可在这偌大的阎王帮中,说话却已然有了点分量的二当家。

其人上前几步,颇有些惶恐地笑着,朝自家这位新任老大接连拱手:

“帮主,我替老三他跟您赔个不是。”

说着,这位二当家来到周围空空荡荡的少年近前。

突兀地,其人眨了下眼睛。

原本质朴无华的脸上,竟是泛起一抹诡异笑容:

“沉溪先生那边,自有教主出手牵制。

“沈公子,巫血教向阁下致意!” 第54章 书法大成,扫荡群魔!(求追读) 这位新近提拔起来的阎王帮二当家,在“沈阎王”面前始终表现得谨小慎微的中年男子,竟是巫血教中人!

随即。

其人短衫下露出半截的手臂如毒蛇翻滚,陡然间膨胀了数倍的同时,如一柄重锤般向沈言的胸腹之间砸去!

他本名梁越,正是那位巫血教潜伏在沧浪县城中,操纵大小帮派明争暗斗的教中长老。

修为,巫道七品。

且不同于赵立德,赵老爷那种通过血祭亲族之法,强行提升上来,神智已然错乱的血肉傀儡。

作为一名真正修至巫道七品的血肉仙,梁越梁长老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本该十拿九稳。

可......

就在这位巫血教长老悍然出手的瞬间。

沈言面上,同样露出一丝莫名笑意!

继而。

空无一物的主桌轰然碎裂。

一道璀璨夺目的刀光自圆桌下爆发出来!

刀声凛冽轰鸣,刀气纵横弥漫。

这仿佛来自于九地之下的一刀,将梁越梁长老轰出的手臂齐根斩断不说。

旋即还有赤色烈焰自其断臂之处升腾而起,火焰顷刻之间炸裂,焰光席卷了梁长老的大半身体,将之舔舐得处处焦黑。

漫天烟尘中,修文府百户,武道修为七品的锦衣卫武官李耀自桌案下一跃而起。

“这不可能!”

面目狰狞的梁越梁长老一声惊呼。

李耀却不屑于给他解释。

其人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白纸裁剪、上面有无数沈言亲手书写,又经过沉溪先生这位半步大儒以“微言大义”之力反复加持过的“销声匿迹”字样的纸糊长衫撕下。

紧接着。

这位换回飞鱼服,手持具备却邪之力的御赐绣春刀的锦衣卫武人冷哼一声:

“七品的这个交给我!”

“好。”

沈言深吸了一口气,看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到正厅中央。

听着自身后传来,一位七品武者与一位七品巫道血肉仙交手时,迸发出来的阵阵激烈爆炸声。

少年只摇了下头,随即厉声喝道:

“锦衣卫办事,一切与阎王帮无关,不想死的赶紧滚!”

人声轰然。

“沈阎王”积威甚重,李书佐更不是个好相处的。

如今李书佐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锦衣卫,“沈阎王”还让大家赶紧滚......

几名心思活泛的帮众互相看了几眼:

去他大爷的,滚就滚!

片刻之后,便有大批的阎王帮弟子紧随其人,撒腿就跑。

人群中,身材高大,体型健硕的三当家跑得最快。

只不过。

众人这一跑,倒是将几名滞留在翠闲庄正厅内,面色阴沉,隐隐对沈言形成围拢之势的阎王帮帮众给凸显出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

沈言轻笑一声,目光从这七名样貌相对陌生的帮众面上扫过。

而就在少年注视之下:

七人脸上的血肉皆发生变幻,皮肤蠕动,五官挪移,眨眼间,七名巫血教徒,就各自换成了另一幅长相!

巫道九品,掌控自身血肉。

稍后。

又有三名为首之人,自其人脸孔、手臂上那露出在外的肌肤表面,浮现出大片花纹繁复、令人一见之下便觉得头晕目眩的诡异刺青。

此为巫道八品之法,以上古刺青,借鬼神之能!

“一个七品,三个八品,四个九品。”

环顾四周,沈言一时失笑:

“巫血教主,还真看得起在下。”

“沈公子名扬黔中,我等也不得不谨慎些。”

其中一位巫道八品修为的巫血教徒开口,此人的上古刺青集中于自身双臂,生生将其畸变成了一对鬼爪:

“以一敌七,纵然沈公子天纵之才,八品儒生也绝无可能,在近身搏杀中胜过我等联手。

“不如拱手来降。

“以教主的惜才,未必就会杀了公子这位天生文曲星。”

“呵,然后呢?”

沈言不置可否地笑笑:

“被他种上一枚血种,从此万事不由心?

“说起来,阁下体内,可有贵教教主之血?”

眼见那名巫道八品、双手宛若鬼爪的巫血教徒,面色陡然间变得难看起来,少年将自适才练字时,就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支长锋毫笔提起:

“我是不会束手就擒的。

“况且......”

少年眼眸转动:

“阁下还料错了一件事情。”

“什么?”

就在这位巫血教徒惊疑不定的刹那,沈言已然闪电般近前!

其人话音未落。

沈言左拳捏成拳印,势若猛虎扑杀,劈面便砸了过去!

“砰!”

拳头上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掀起呼啸而来的风声,重重轰打在那名大言不惭的巫血教徒脸上。

瞬时间,鲜血迸溅!

这位巫道八品高手的鼻子嘴巴,一片殷红,他的面上就好像打翻了油彩铺,红的、紫的、青的、黑的、全都泼洒了出来。

其人被打得翻了个跟头,直接倒栽出去。

在阵阵止不住的头晕目眩中跌倒在地,连满口的牙齿,也不知道被打落了几颗。

至于那对造型极狰狞的鬼爪,这位八品修为的巫血教徒本就未曾反应过来,在被少年一记虎形拳击晕的瞬间,也根本来不及动用!

沈言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非但如此。

就在左手一拳挥出的同时,他还有闲心,好整以暇地以右手之笔,在那名倒飞出去的巫血教徒身上,接连写下数个行书大字——

“老魔小丑,胜之不武!”

与此同时。

随着眉心识海中的玺印震动,其上浩然清气瀑布般垂落。

墨色面板在少年眼前勾勒出来:

【技艺:书法(大成)】

【进度:(0/10000)】

【效用:笔力惊天地,摇曳似流云,美在神来意往间,雄浑磅礴胜古今。技近乎道,落笔有神!】

书法大成!

这是沈言自穿越以来,开启的第一个技能。

却不想在今日,打出那酣畅淋漓的一拳之后,兴之所至,随意写下这几笔,竟使自己心有所感,一举跨过了最后数十点进度。

将这门书法技能,直接突破至大成!

这是他的第一个大成技能!

沈言闭了下眼睛,旋即猛地睁开。

强敌在侧,此刻可不是个揣摩书法技艺的好时机。

可就在这须臾间,他便已经能感受到自身书法造诣有了多大的提升——

那是一种技近乎道的境界,此时的沈言,若提笔写下一个“山”字,那旁观之人,脑海中当即便会浮现出那座自身见过的最巍峨高大的那座青山!

片刻之后。

将拳头缓缓收回来的同时,转身面对着以两名八品巫道修行者为首,剩下那六个巫血教徒。

一抹不屑的冷笑自少年的嘴角边勾起:

“即便是近身搏杀,以一敌七,尔等又何惧之有?”

“你!”

一名巫血教徒大为惊骇:

“你竟敢......”

不过,其人在茫然混乱之中,心中狠话还没来得及编纂得当,就被沈言给径直打断:

“何必再寻什么借口,剩下六个,一起来吧。”

说着,少年将些许不屑,化作一口吐沫,重重吐落在地下:

“呸!”

“一起上。”

余下的两个巫道八品中,面上刺青若黑莲绽放一般的那位沉声说道。

可就在下个瞬间,其人面色陡变!

沈言的身形似白鹤飞掠,眨眼间越过大厅中的数丈距离。

就在他将长毫毛笔脱手掷出,阻拦另一名八品巫血教徒的片刻间。

少年已然施展出道门护身命功的精深奥妙之处,再凭借自身文庙七柱强化后的惊人体魄,将那面若黑莲的巫道八品死死压制在原地。

七八招过去,这位巫血教中的有数高手目露骇然。

其人正欲张口吐出自身以上古刺青借来的凶煞黑气,就见对面那气息如魔神般恐怖的欣长少年,口中清濛濛才气涌动:

“子不语,怪、力、乱、神!”

声声入耳,这名巫血教徒顿觉乏力。

这是儒家八品,“微言大义”神通中的独到法门。

口诵此语,可以有效压制天下妖鬼与巫,蛊,蛮,尸,术等外道!

而就在那名脸上遍布黑莲刺青的巫道八品,口不能言的瞬间。

沈言已然身形凌空,双手似鹤爪扑抓。

少年流星般出手,将这名巫血教徒的双臂接连撕碎!

须知道。

巫道八品虽能掌控自身,却不像七品血肉仙一样能容纳旁人鲜血无数,在血肉消耗完之前,有近乎不死之身一般的本事。

遭此重创,面如黑莲的巫血教徒立时惨叫一声,继而被沈言轻易击晕过去。

“梁长老,速来救援我等!”

最后一位八品巫血教徒在惶惶然中拧转过头。

可就在其人绝望的视线中,那位巫血教七品长老梁越,早就被李耀李大人以一柄绣春刀,左砍一片,右削一截,自身显然狼狈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名巫血教徒失神的刹那。

沈言已然杀到!

......

片刻之后。

将大厅内的巫血教徒尽数擒拿下来,沈言同李耀李大人对视一眼,少年笑笑,正欲开口,却忽然间皱了下眉。

“阿弥陀佛。”

有人自翠闲庄外,低声念了句佛号,却是直接在二人的耳畔响起:

“老衲圆空,还望两位小施主,少造杀孽!” 第55章 圆空禅师(求追读) 圆空?

这法号听着耳熟。

而随着一位身穿月白色僧袍,年岁极大,须眉皆雪白的老和尚缓步走进正厅。

沈言蓦地想起:

这位圆空禅师,莫非就是在集贤堂书坊中帮孙老先生,布置阵法困住阴司鬼母的那位?

“阿弥陀佛。”

少年正思量间,容貌苍老、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又低声念了句佛号:

“两位小施主,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几人虽有大恶,可无心为恶,是恶不罚。

“还请两位小施主稍动仁念,饶过他们的性命吧。”

说着,其人手中那串由十八粒菩提子串成的佛珠上,琉璃金光绽放,顷刻间便将这偌大厅堂,照彻得恍如白昼一般明亮!

屋舍之中,纤尘不染。

展示了一手极高明的佛门修为之后,这位圆空禅师笑眯眯地看向大厅里的两人。

沈言瞥了一眼李耀李大人,眼见其人脸色发黑,少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师多虑了,我等并非是要杀人。”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老和尚大为欣慰地轻捻胡须。

“只是这几人身为巫血教徒,杀戮深重自不必多言,又何尝是无心为恶?”

“小施主见谅,巫血教上下皆为教主一人操控之密,在黔中一省,流传甚广。

“老衲以为,诸般杀戮,恶首只在那巫血教主,而这几人,不过是泰山压顶下的几只蝼蚁,又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呢?

“其实也不过都是些可怜人而已。”

“那依大师之意,难道要这么直接放了他们不成?”

“此事自然不可。”

圆空禅师徐徐摇头:

“老衲游方到此,眼见这山庄内血光冲天,心知有异,探查之下,这才出言阻拦二位再造杀孽。

“至于这几人,纵然无心,却已然犯下大错.......”

老禅师犹疑的片刻,身穿飞鱼服、手中绣春刀刀尖斜指向地的锦衣卫百户李耀冷然道:

“正话反话,都让和尚你说了。”

他深深呼吸了数次,这才咬牙切齿般勉强开口道:

“大师究竟有什么打算,不妨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在下也好同朝廷有个交代!”

“呵,老衲的意思是......”

老和尚轻笑一声:

“这几人就交于我带走如何?

“将他们囚禁在名山古刹,禅堂寺院之间,再由老衲布下阵法,不许这几人外出,天长日久,经由佛法感化,或许还能洗去他们心中的恶念。

“两位小施主,以为怎么样?”

“大师仁念,我等不胜钦服。”

沈言轻叹口气,继而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

......

稍后。

“老贼秃着实可恨!”

翠闲庄正厅内,李耀泄愤般劈出一刀,自其人手中绣春刀上喷薄而出那炽烈灼热的刀气,眨眼间便将大厅内的十余张圆桌尽数焚为灰烬。

此时此刻,他和沈言联手,缉拿下来的一个七品、三个八品、四个九品,足足八名巫血教徒。

已然尽数被那位圆空禅师带走。

一份天大的功劳不翼而飞!

如何不令这位嚣张肆意惯了的李大人发怒如狂?

“看他露的那一手神通,不是高品,也有五品,你我又能如何?”

沈言同样面色阴沉:

“难怪世人都说,‘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毒则秃,秃则毒。’果然有几分道理!”

一句出自大苏学士之语的谤佛之言,被少年随口念出,倒是令李耀情不自禁地乐了出来。

“哈,这话说的妙。”

其人苦中作乐般地笑笑,随即无奈地还刀归鞘:

“人都被带走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沈言闭了下眼睛:

“只能看老师那边,是否有所斩获......”

修为七品的梁长老所言不虚,王夫子,是真的去对付那位行踪莫测的巫血教主去了!

须臾。

随着劲风扑面,衣袍飒飒作响的王夫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厅。

其人的面色略显苍白,似是激斗了一场后气力不支,除此之外,并无外伤,也未见有什么异状。

刚一进门,这位半步四品的儒家修行者就颇为纳闷地问:

“人呢?”

大厅里,空空荡荡。

只剩下了自家学生,和一个脸色难看的锦衣卫。

不是,我俘虏呢?

布置了好些时日,我那么多巫血教俘虏哪去了?

“老师。”

沈言快步来到近前,简明扼要地同王夫子复述了今夜发生的种种事情。

随即,少年压低了声音,一丝冷光自他的双眸中一闪而逝:

“不知道老师与巫血教主交手的结果如何,是如何被他逃了的?”

事情显而易见。

王夫子既没受伤,依着自家这位老师的性情,又没大张旗鼓地炫耀一番,那多半,是其人虽然能占据上风,却无法生擒那位巫血教主,最终还是被他逃遁了去。

“唉!”

王华王夫子感慨着叹了口气:

“为师实打实地砍了那家伙几剑,不过此人溜得太快,又长于易形变化之法,虽然身受重创,却不想还是让他给跑了。”

“几时跑的?”

少年的目光灼灼。

“嗯?”

王夫子眉头微蹙:

“就在片刻之前......

“慢着,你怀疑,那圆空禅师,就是巫血教主?”

“学生确有此虑。”

沈言徐徐颔首。

若非如此,这圆空老和尚,来得未免也太巧了吧?

正好游方到此,正好见此地血光冲天,就跑过来多管闲事?

更何况,话里话外,任由这位老禅师说得天花乱坠,合计八名巫血教徒,还是一个不差地被他带走了的!

事情如此蹊跷,难道还不令人生疑?

“未见得。”

王夫子沉吟良久,最终还是迟疑着摇了下头:

“沈言啊,按照你的说法,这位圆空和尚,把人带走已经有一阵子了,而为师和巫血教主,刚刚才分出高下。

“再者说,圆空此人我亦有所耳闻,近些年他在西南三省,频繁出手度化妖鬼,很有一番功德。

“况且其人游历的轨迹,与巫血教主的行踪,其实也并不重合......”

听着自家老师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

沈言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诚然未从王夫子的描述中找到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听了片刻,也觉得这位半步大儒的说法有理有据。

可少年仍是本能地感觉不对:

今晚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位来得恰到好处的圆空禅师,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沉默半晌,沈言斟酌了一下语气:

“为今之计,老师还有什么打算?”

“等。”

王夫子眸光微冷:

“巫血教这次吃了大亏,就连教主都吃了我几剑,不可谓不狼狈。

“可即便如此,其人也不可能放弃这古夜郎国的世外洞天。

“你就随为师在城中安心读书,过上一段时日,这群见不得光的家伙,必定还会露出马脚!”

这位修为高卓、剑术通神的儒家修行者昂然喝道:

“到时候,看那巫血教主,还能不能再跑得了!”

事已至此。

沈言也唯有抱拳拱手,点头称是。

......

如此,时间匆匆,如白驹过隙。

六月下旬。

烈日炎炎,蝉鸣声声。

沧浪县。

西城翠闲庄。

阎王帮帮主“沈阎王”专属的那间书房内。

随着一阵筋骨鸣响,沈言蓦地自高背椅上站起。

在少年体内,根根莹白如玉的骨骼周围,饱满有力的肌肉恰似精金,而奔流的血液,就仿佛化成了大江大河。

而在他才气所化的胸中文庙内,八根支柱已然全部立起!

这一瞬间,八柱皆立给沈言带来的体魄提升之多,却已然超过了前面单独几柱的总和。

须知道。

在儒道八品的修行中。

固然是以胸中文庙的“四梁八柱”构建多寡来区分高下。

可若只需粗略地加以分别,也可仅在这一境界,划分出“八柱”、“四梁”两个层次。

八柱齐立,沈言此刻的臂力、体质,同刚刚突破至八品时相比,提升又何止倍许!

陡然间。

少年目中迸发出两道璀璨清光,其人气足神完地站在原地。

“老、老大?”

不远处,正一边用心揣摩自家帮主的意思,一边汇报近日以来阎王帮内大小事务的陈不怂当即咽了咽口水。

陈不怂就是那位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前阎王帮三当家。

当然,二当家梁越梁长老被圆空禅师带走,带去某座不知名的深山古寺中囚禁。

此时此刻。

因为当晚忠心耿耿且头脑灵活的表现,陈不怂已然顺利上位,成功就任本帮二当家,顺理成章地当上了了这偌大阎王帮事实上的三把手。

在他头上,如今就只有自家帮主,和那位深居简出,却连“沈阎王”都对其毕恭毕敬的老先生了。

至于李耀李光庭?

其人又不是真心想当这个李书佐,眼见功劳落空,公务繁忙的李大人,早就不得不赶回修文府,向他的顶头上司禀明情况去了。

回到眼下。

陈不怂战战兢兢地提醒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小庙村那边不久前才有兄弟去收过保护费......”

“嗯?”

沈言忽地笑笑:

“怎么?小庙村也有妖鬼出没?” 第56章 伏蛟弓,射妖鬼!(求追读) “老大说的是。”

陈不怂连连点头:

“其实要我说,那小庙村离沧浪县那么远,还没交几个钱,咱阎王帮要是去得快了,怕不是还要遭人轻视。”

“嗯?”

“在我看来,老大,您完全没必要亲自出马,找个机灵的弟兄,去小庙村里盯着点,等衙门的人来了,看情况再说呗!”

这位近期才走马上任的阎王帮二当家喋喋不休地说:

“要是那帮酒囊饭袋的衙役真能把妖鬼除了,咱们也乐得省力。

“或者等他们被妖鬼赶回了城,您老人家再出面降妖,到时候,还不是咱们要多少银子,那小庙村就得乖乖掏多少出来......”

其人越说越激动,似是在遐想那收银子一瞬间的风光。

可随着沈言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在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

陈不怂奉承的声音也开始逐渐变小:

“老大,您说......”

“陈不怂!”

少年一时失笑:

“我看你就挺机灵的,要么,你就替我去那边走一趟,如何?”

“老大,我,这个......能力不济。”

“那你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沈言笑骂了一句。

继而,他轻敲桌案,双眸中泛起点点沉思:

“准备一下,咱们去一趟小庙村。”

说完,少年便不再理会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还是落回到自己头上的陈二当家。

来到翠闲庄后堂,沈言向自家老师恭敬行礼。

“小庙村?”

听完少年的陈述,王夫子一时沉吟。

这位半步四品的儒家修行者思考了片刻,随即轻抚其人身前飘荡着那半灰半白的胡须:

“你此刻前去,倒也不是不行。

“沧浪县方圆百里,为师皆走了一遍,留了些许手段。

“你带上这封信,必要时以才气引燃,可保无虞。”

“多谢老师。”

感受着王夫子这一番拳拳爱护之心,沈言拱手称谢。

“说起来。”

王华王夫子突然间眉眼微弯,其人笑吟吟地说: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日过万山湖,为师杀的那头老蛟?”

“这又如何会忘。”

“当时所言,以那头老蛟的蛟筋蛟骨打造的一张重弓,昨日就已然做成了!”

这位向来洒脱不羁的沉溪先生说着,顺手将身侧桌案上覆盖着的绒布掀开。

映入少年眼帘的,便是一张由百年灵木与蛟骨嵌合,蛟筋为弦,那位万山湖龙君的尖角为装饰,其上涂满了反复晾晒过的朱红色大漆,造型极尽夸张的重弓!

“弓名伏蛟,为师亲口起的。”

王夫子言语间,眉梢微挑:

“造弓的匠人也是黔中有数的名家,更兼使上了异术手段,不然没个三年五载,哪能轻易做出这样一副好弓。”

......

稍后。

翠闲庄正门外。

二十几日前,那面被沈言亲手掷出一名天王帮弟子,从而撞破的大门,如今早已被修补妥当。

而随着一棕一黑,两匹被拴在门前石桩上的劣马不停地用马蹄踏地,发出阵阵令人焦躁的撞击声——

如今的阎王帮二当家,陈不怂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家帮主身后背负着那狰狞至极的大弓。

这位陈二当家当即咽了咽唾沫:

自家帮主收拾妖鬼,什么时候用过兵刃啊?

这次前往小庙村,也没听说那鬼地方,冒出来的怪物有多凶残。

怎么这位凶名昭著的“沈阎王”,竟然要背一把如此夸张的大弓去?

莫非,这里面,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凶险?

陈不怂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其人内心深处,更是叫苦不迭到了极点。

“怎么,身体不适?”

沈言看了自己这位,立身在这赤日炎炎下,却又浑身发抖的手下一眼。

“老大,我没事!”

眼见事到临头,陈不怂猛地咬了咬牙——这种时候敢说不去,“沈阎王”非扒了他陈某人的皮不可。

“咱们就骑这两匹马,您看如何?”

其人谨慎小心地开口。

“你会骑马?”

沈言若有所思地问道。

“会,会一点?”

“那,说说你都知道什么。”

“啊?”

陈不怂一时愕然。

只不过,心中虽是不明所以,却并不妨碍这位思路活泛的阎王帮二当家,当机立断地反应过来:

“骑马这种事,也无非就是讲究个身体放松,缰绳收紧......”

作为在黔中行省一地,少有的既会驾船、也会骑马之人,陈不怂反复说了几句心得。

其人偷眼观瞧之下——少年似是在用心记忆。

一个莫名大胆的念头,迅速在陈不怂的脑海中盘旋而起:

莫非,这位神通广大的“沈阎王”,其实不会骑马?

可就在他惴惴不安的注视下。

沈言双眉一轩:

“就这样?”

说着,其人自顾自地解开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少年于轻笑声里扬鞭拍马:

“咱们走!”

......

马蹄声声。

两骑并行不过十数里,陈不怂就想反手抽自己一巴掌。

看“沈阎王”骑马时,那娴熟的动作,那轻松写意一般的神态,就像那些自幼时起便生长于马背上的北人一般。

要是自己误以为他不会骑马,适才故意说错了什么......

陈不怂悚然而惊。

自家这位帮主,真是好深沉的心机,这种小事都要试探一二,“沈阎王”不愧是“沈阎王”。

而就在陈二当家正伏在马背上胡思乱想的片刻。

随着眉心识海中的玺印震动。

几行墨色文字在沈言的眼瞳中扫过:

【技艺:骑术(入门)】

【进度:(26/200)】

【效用:能骑烈马,纵横驰骋。】

说实话。

穿越之前的沈言,压根就不会骑马。

原身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再加上西南边陲之地,本就马匹稀少,其人就更不可能长于此道。

适才刚刚跨上马背时,他几乎全是靠着八品儒生的强悍体质,双腿发力,这才把自己硬生生地固定在马背上。

不过。

随着少年在脑海中不停复盘,又随着马匹行进,自身起起伏伏,反复矫正姿势。

等到骑术技能入门,沈言顿觉轻松。

驾驭身下的劣马,对他而言,此时已然没有半分难度!

伸手轻拂马鬃,将这匹实际上已经受惊了的棕马,不动声色地安抚下来。

紧接着。

沈言抖了下缰绳,悄然提升速度。

......

小庙村位于沧浪县城外,自县城出发,大约要走二、三十里的山路。

下午时分。

这个人烟稀少,只有寥寥二十几户人家的寂静山村,陡然间热闹起来!

“你们是县衙来的人,还是阎王帮来的人啊?”

看着将马匹拴在十几步外的那株老树上,继而一前一后进村的两个人,莫约七八岁大的小姑娘仰起头,脏兮兮的一张小脸上,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隐约有光在闪。

见自家这位“沈阎王”回头瞥了一眼,陈不怂陈二当家赶紧笑呵呵地说:

“是阎王帮的。”

“哦!”

小姑娘点点头,随即一溜烟地跑回家去。

不多时,这孩子抱着两个陶碗回来:

“这碗水给你们喝。”

“多谢你啊,小妹妹。”

沈言笑笑,将碗接过的同时,少年又不无好奇地问了一句:

“要是我们是从官府衙门里来的呢?”

“那我就快点去把家里的钱和粮食藏好!”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

少年为之默然,继而轻轻拍了下她的头。

“哎呀呀!”

就在这时,小庙村那位白发苍苍、身形瘦小的老村长已然赶到:

“两位阎王帮的大人,可是来杀那妖鬼的?”

“正是。”

沈言执礼甚恭。

在大盛朝,“尊老”可是关乎道德风评的头等大事,面对这样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者,沈言自然不能怠慢。

“唉,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小庙村的老村长连连叹息:

“就是没想到,你们能来得这么快,昨日村里的年轻人才去进城送信,他还未归,却不想两位阎王帮的大人先到了。”

“老先生。”

沈言又再度拱了拱手:

“闲话可以事后再叙,先带我们去寻那头妖鬼吧。”

“是,是。”

老爷子点了点头:

“这怪物,就住在我们小庙村的一口老井里。

“那井原本是枯井,可不知怎么回事,前阵子忽然来了水,还冲了一头妖鬼上来。

“这些日子,那怪物先是每日要吃一只鸡,后来慢慢就变成了三五头猪不止,再耽搁一段时日,怕是就要吃人了!”

沈言的双眉微皱:

渴求大量血食,这确实是妖鬼即将进阶的表现。

而这位老先生说话间,已然领着沈言和陈不怂,来到立在一方空地上的枯井外围。

老村长犹豫了片刻,见少年颇为笃定的神情,于是便也暗自发狠,双手有节奏地拍了几下。

“哗啦啦!”

自井口中,滔天的浪潮当即喷涌而出。

一道饱含煞气的凶悍声音,以空地上的枯井为中心,在小庙村内轰然炸开:

“今日的血食供奉,可曾给本座准备好?”

竟然是个会说话的?

沈言眉梢微挑。

与此同时。

小庙村的老村长两股战战,陈不怂却已然扭头就跑。

随即,不置可否地笑笑,沈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伏蛟重弓持握在手中,张弓搭箭,拇指扣弦。

一丝冷冽的光自少年双眸中一闪而逝,瞄准了那道自枯井中跃起的青色身影! 第57章 虾兵蟹将?(求追读) 【技艺:射箭(精通)】

【进度:(1756/2000)】

【效用:开虎力弓,百步穿杨,连珠放箭,可破重甲。】

……

随着石质玺印上那浩然清气垂落,自身墨色面板在沈言眼前一闪而逝。

这门在九品境界中,屡屡帮助他诛杀强敌的技能,在少年的日积月累之下,如今也已然距离“大成”层次不远!

沈言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支格外狭长、沉重,正与少年手中伏蛟大弓相称的狼牙羽箭被他搭上弓臂。

而就在数丈之外。

枯井中似有潮汐涌动,顷刻间喷出大浪。

一道通体皆为青黑色,仿佛披覆着黑铁甲胄,身高近丈,头角尖尖,上面还长了两条长长须子的妖鬼身影踏浪而来。

这是……虾兵?

沈言一时愕然。

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分明就是一头人立而起,两只巨钳化为双臂,持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的双头尖叉的怪虾!

“凡人!”

这疑似“虾兵”的妖鬼自枯井中跃起后,环顾四周,当即盛怒道:

“既然不曾备好血食,如何敢来打扰本座安眠?”

其人头顶上那两只“虾眼”眯了起来:

“难道真以为本座不能大开杀戒,以尔等凡人之血饱腹吗?”

“呵。”

少年不由得忍俊不禁:

“区区一头九品妖鬼,哪来的这么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

点点清濛濛气机从眼瞳中隐去的同时,沈言已然拉开了弓弦!

伏蛟大弓漆成朱红色的弓身,顷刻间仿佛化成了一尊烈日。

紧接着弓弦崩鸣,便如声声晴空霹雳。

这可是一张由蛟龙筋骨制成,仅是开弓,双臂就需要两千斤力不止的极强重弓。

若然放在大盛行伍之间,这样的神弓,足足二百余力,非军中修行者里出类拔萃的高手,不能使用。

沈言只深吸了一口气,继而脊椎似苍龙翻腾,一股沛莫能御的大力被他挪到指腕之间。

少年用“精通”级别的连珠箭手法,眨眼间,接连射出四箭。

“噗!”

利箭横空。

四发狼牙重箭几乎不分先后。

只发出一道箭矢透体之声的同时,却是在那头虾兵妖鬼身上撕扯出四个鲜血淋漓的狰狞大洞!

这伏蛟弓,果然了得!

紧握弓身的左手五指略微使力,沈言抿了下唇,一丝欣喜之意自少年乌黑的瞳孔中掠过。

有这张弓在手,再结合能百步穿杨的精通级别的箭术,七品以下,还有什么人能从我箭下逃出生天?

而若是被近身——

兄台,可曾听闻道门护身拳术中,有一式熊虎合击的搏杀之法?

自今日起,我也算是做到可远可近的了。

怀着这样的念头,沈言近前几步。

“嗬,嗬……”

虾兵妖鬼正瘫倒在地,似是想说些什么。

可适才的连珠四箭中,有两箭不偏不倚,皆洞穿了此怪的胸腹之间,轰出两团青黑色鲜血流淌的模糊创口。

它那宛如天生精铁甲具一般的外壳,固然不怕寻常刀剑劈砍。

可在沈言以伏蛟重弓这两千斤以上的巨力,射出的连珠箭矢面前,沉沉乌黑铁甲与一件白纸糊的薄甲,又有何区别?

四箭皆透体而出。

这头妖鬼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面对这般情形,沈言又怎会生出没来由的怜悯之心?

少年抬起一只脚。

继而将这妖鬼那宛如青虾一般,却足有寻常河虾数十倍大的脑袋一脚踏碎!

“死、死了?”

自枯井中那妖鬼的声音传出,便吓得跌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的小庙村老村长颤声道。

“死了。”

沈言随意点了下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老村长接连道谢。

可稍过片刻,少年的眉便微微皱起。

就在其人注视之下,那头身高近丈、体格也极魁梧,宛如传说中龙宫虾兵一般的妖鬼,竟开始迅速地干瘪、萎缩。

须臾间。

这头本是个庞然大物的虾兵妖鬼,已然变成了张不及一个巴掌长轻薄纸片。

怎么回事?

稍加迟疑,沈言将自身才气汇聚于双眼之中,仔细端详了片刻,确信那张来路不明的纸片上并无诡异气机缠绕后,他这才将其拾起:

“这是……剪纸?”

凝视着手中被裁剪得活灵活现的小小虾兵,少年低声沉吟。

“就是剪纸人嘛!”

就在距离他不远处,陈不怂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老大,搞定了?那妖鬼呢?长什么样子?”

看了自己这位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的手下一眼,沈言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陈不怂,你跑的倒是很快啊!”

随即,他把那张虾兵剪纸递出去,在其人面前晃了晃,之后的一句话,更是吓得这位阎王帮的陈二当家一个趔趄:

“这就是那头妖鬼。”

“啊!”

陈不怂一声惊呼。

沈言却不理他,而是将自身注意力,又重新聚焦在这奇异的剪纸上。

以一张数寸长的纸片,化为九品大成、即将进阶八品的妖鬼,甚至连他这位八品儒家修行者的“明眸”之力,事先都未能看出破绽。

这样的手段,虽不在少年所知的种种异术之列,可传扬出去,也未免太过骇人。

此事还有蹊跷。

即便搅闹得小庙村不得安宁的妖鬼已经除去。

可事情的根源,难道不是这口忽然有水冒出的古怪枯井?

注视片刻,沈言忽地笑笑:

“还要劳烦老先生。”

少年快步将双腿仍旧无力的老村长扶起:

“稍后我自会入水探查一二,请老先生帮我准备几条长绳,接到一起,再寻几位力气大的乡人来,共同守在井边。”

说着,一丝墨色在沈言眸中闪过:

【技艺:游泳(小成)】

【进度:(71/500)】

【效用:水性谙熟,能辨暗流,泅渡无声。水中闭气,可达两刻。】

他的游泳技能,当日在黑水河上,就已然肝至小成。

如今虽进境不多,可仍足以让沈言在水下潜渡两刻之久。

找人接应,也不过是为了有备无患而已。

……

少顷。

看着一端绑在村中那棵老树上,另一端早已没入井中的麻绳悄然震动了几下。

小庙村这位年逾花甲的老村长不敢怠慢,赶紧指挥着几名未上年纪的村民用力拉绳。

可这几人,还没来得及使力。

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水花溅跃。

沈言已然自枯井中跃起。

抖去满身的水珠,少年站立在村中那片空地上。

其人摇了摇头的同时,心中也忍不住地一声暗骂:

还真是一对“虾兵蟹将”!

就在他入水探查的这段时间里,沈言惊奇地发现:

小庙村这口枯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连通到了一条宽阔汹涌地下暗河中。

而沿着河水行进,不过须臾间,就能来到一处暗无天光的广阔水域。

此地非但埋伏着一头身形宛如巨蟹,双钳中还各自夹着一把大铜锤,刚刚露面便劈头盖脸砸过来的“蟹将”妖鬼。

更重要的是。

进入这片水域的刹那。

沈言脑海中那枚与他一同穿越而来、神秘莫测的石质玺印,竟出人意料地生出了感应。

即便是在祭祀那位儒家圣人的庙宇,亦或者朝堂龙虎气与种种天地气机交汇的修文府衙,这枚“高冷”至极的石质玺印,也从未有过半点反馈。

可就在此间水泽深处。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令这枚玺印极为渴求之物,使其引导着沈言向一片漆黑中某个方向游去。

直到被那头或许也是剪纸所化的“蟹将”妖鬼偷袭。

淦!

伫立在枯井边上,少年无声无息地磨了磨牙。

自身“金手指”有所感应,这件事绝对不容轻视。

那片水域中能让玺印有所触动的隐秘之物,沈言势在必得!

可……

他旋即皱了皱眉。

那头蟹将妖鬼颇为狡诈,始终在水中与沈言纠缠,却绝不肯被他引诱到岸上来。

仗着自身体魄惊人,少年虽没受什么伤,可一时之间,他还真拿这头实力绝对在八品之上的大螃蟹没什么办法。

稍后。

换过一身干燥的粗布灰袍,沈言从陈不怂手中,接过自己的随身行囊。

自其中取出一张在圣人像前施法祭祀过的信纸,少年挥毫提笔,简单写下了水中的种种疑难之处,并请自家老师指点迷津。

随即。

审视地检查了片刻后,沈言将胸中文庙内的才气引导至指尖,然后缓缓搓动信纸。

直至才气化为无形火焰,将写满文字的纸张引燃,一瞬间将其烧成了几缕不起眼的青烟。

少年轻舒了口气。

继而,他把另外一张空无一字的信纸拿到眼前。

只等了片刻,白纸上似有清光泛起,王夫子一笔那疏朗不羁的字迹浮光掠影般显现出来:

“回一趟黔灵山,求几张道门避水符箓来不就好了?” 第58章 饮酒大成,蛰龙灵体(求追读) 大盛朝,成皇十六年。

六月二十八日。

正午时分。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小庙村那口能经地下暗河直达一处偌大水域的枯井畔。

沈言的双眸微微转动。

这几日,少年重回了一次修文府,再度拜访了那座悄然伫立在黔灵山中的无名道观,结果得到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他没能要来能那使人在水下自由呼吸的道门避水符箓。

至于好消息:

能施法绘制此符的人随他一起来了。

看了静立在自己身后,穿青罗道袍,面容平静如常的道门少女一眼,沈言无奈道:

“青禾姑娘,你真要和我一同入水?”

“嗯。”

少女抿着唇,自鼻腔里,哼出一个沉闷的低音:

“师父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保护你。”

明媚的阳光下,其人精致的肌肤,就仿佛是件莹润无瑕的白瓷器。

“咳咳。”

轻轻咳嗽了几声,沈言一时失笑。

不过。

话说回来。

虽然在五禽拳术上的造诣已经被自己远远超过,可这位道门出身,年龄也与他相仿的少女,却是一位实打实的七品“丹符”境界的修行者。

须知道。

道门修行,九品时需日日打坐静思。

修成这一境界的道士,往往可以身体强健,百病不生;盘膝而坐时,还能自身沉浸到清心静思的奇妙状态中。

等到八品时采气练气。

即为修行者体内生出内气,餐霞饮瀣(xie),吞吐日月精华,便是对道门八品境界的写照。

至于七品“丹符”境。

处在这个阶段的修行者,已然可以炼制种种或护身、或治病、或精进修为、或生死人肉白骨的玄妙丹药。

其人更可凭借自身内气,施展神通法力,绘制诸般妙法符箓。

功能之多、之全面,很是让唯有七品攻杀之力冠绝天下的儒生羡慕!

而这位青禾姑娘,就是一位有此等修为的年轻高手。

有佳人在侧,少年的水下探索之行,想来也会方便不少。

“那就请姑娘施法吧。”

沈言轻点下头的同时,斟酌着语气开口道。

“好。”

稍后。

随着一张尺许长的明黄色符纸,被道门少女以自身法力引燃,化成一团水蓝色的氤氲灵光,将少年笼罩其中。

沈言顿时觉得,自己的一呼一吸,似乎湿润了几分。

除此之外,并无异状。

而在少女平静地向他点了点头之后,沈言试探着将头浸入水中,却已然能随意呼吸。

道门符箓,果然神奇!

继而。

等道门少女给自身也加持好一道避水符箓。

两人对视一眼的同时,沈言笑笑,抢先跃入古井。

青禾紧随其后。

旋即,一只冰冷纤细的素手递到少年手中,沈言顺势握住——

他有九品儒家修行者的“明眸”之力为依仗,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水域中轻松视物,道门少女虽然高上一品,可在六品神游之前,目力也只略好于常人,只能由少年引导着前进。

激流涌动的地下暗河内,两道人影若游鱼般,轻灵地在水中穿梭。

不多时。

沈言的视野陡然间开阔起来。

波涛汹涌的潮汐涌来的刹那,伴随着大片浑浊的泥沙,一头钳握着两柄大铜锤、比人还高的狰狞“蟹将”向暗河河口扑来!

这家伙还挺记仇。

少年微微一笑。

紧接着,沈言轻轻攥了几下青禾姑娘那只手,他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声音:

“可以点起光亮了。”

为防止惊动这头蟹将妖鬼,以至于被其堵死在地下暗河内。

两个人早有约定,直至来到这片开阔水域,再无顾忌时,青禾才会点亮她随身携带的那张明光符。

之后由沈言近前压制,而道门少女则在一旁择机施法!

说话间,小手从少年掌中被迅速抽离。

下一刻,大片明亮璀璨的光芒自少女双指间绽放出来的同时,其人似是松了口气,用一种略带轻快的语气不无好奇道:

“这就是那头螃蟹妖?”

“正是。”

话音未落。

沈言已然如一柄鱼叉般在水中激射而出!

这一刻。

由才气十寸的少年圣人之资突破至八品、又修行至八柱皆立境界的惊人体魄,与精通层次、号称“攻伐凌厉,无坚不摧”的道门护身命功,被他发挥到极致。

沈言似流星般近前,挥拳排开层层叠叠的大浪,以熊形中力道最为沉雄的撼山式,右拳重锤般轰砸在蟹将妖鬼遍生藤壶的外壳上!

“咔啦啦……”

甲壳崩碎,这头仿佛小山一般的大螃蟹顿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与此同时。

道道焰光自道门少女手中的明黄符箓上奔涌而出。

这是她以自身内气法力化成,并不会在水中熄灭,而是化成一条条火蛇,接二连三地向蟹将妖鬼的关节连接处咬去。

烈火加身,大螃蟹于盛怒之中,疯狂地挥舞那两柄沉重无比的大铜锤。

激斗自水面下顷刻间爆发。

符法变幻,拳印横空。

等到地下湖泊那在水面上不停掀起的巨浪逐渐平息。

随着沈言一拳将大螃蟹身上的甲壳轰碎,道门少女又紧跟着灌了一大团雷浆进去。

蟹将妖鬼顿时阵阵抽搐,随即化成一张做工精巧的剪纸。

“果然还是纸人……”

沈言伸出双指,将这张蟹将剪纸牢牢夹住的同时,也忍不住胸中那翻涌的血气,“哇”的一声,呕了不少污血出来。

这头“蟹将”,实力绝不亚于李耀那样的七品武人。

此前与之游走时还好,此番接连硬抗下来,便是以他如今这样强悍的体魄,也有点不太吃得消。

“我带了调和脏腑的丹药。”

道门少女面露一丝羞赧的红晕。

毕竟,若非是担心波及到她,沈言也不必和这头巨力惊人的妖鬼,近身死磕到这种地步。

少年低声谢过,感受下眉心识海内玺印的指引,正想提及自己还要在水中稍加探索时——

突兀的。

沈言面色骤变!

自少年双眸中映出的青衣少女面上,同样显露出一抹惊疑不定的神情。

一道苍凉浩荡的悠远龙吟,自水域中,似是从无穷深远处响起,却又仿佛在二人耳畔长鸣。

随之而来的,更是弥漫在整片地下湖泊中那铺天盖地、无法以言语来形容的恐怖气息。

高品?

这就是沈言在失去意识前,自他脑海中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

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

头疼。

头好疼!

沈言迷迷糊糊地自酣梦中醒来,一时之间,少年只觉得喉咙焦渴,头痛欲裂!

早知道就不应该喝那么多酒的,可恶的老班,明明是他自己失恋了,还要拉着哥们一起出去浪到大半夜,被人灌酒灌得稀里哗啦……

些许尘封已久的记忆,于不经意间开启。

感受着身下冷硬的地面,少年闭着眼睛,仍不时皱了皱眉:

我这是睡在马路上了吧……刚打完那头螃蟹妖……

等下,螃蟹妖?

仿佛被电流击中了一般,沈言陡然间睁开眼睛——我不是已经穿越了么!

继而,随着胸中那八柱皆立的文庙中,才气被少年下意识地牵引至双瞳,他略微皱眉,端详着自己眼前的世界:

这……又是在哪?

此时此刻,映入沈言眼帘的,是何其壮丽的水下世界!

阳光自天幕间垂下,似是经过某种奇异之力的加持,竟能将这片偌大的水域,照射得遍处光明。

水底,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珊瑚化成了林海,又有鱼虾在其间嬉戏。

他放眼望去,远方入目所及,最为恢弘壮丽的,便是一座美轮美奂、仿佛用无数珍珠装饰而成的水下宫阙。

“我这算是,二穿么……”

沈言半开玩笑地喃喃自语。

在他身侧,空无一物,与之一路同行到此的那位道门少女已然不见踪影。

不过,其人留下的避水符箓效力尚在,倒是令沈言不至于在昏迷中,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溺死在水下。

“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沈言稍作沉吟,随即无奈地笑笑:

“起码要先找到青禾姑娘,才能另做打算。”

这样想着,审视自身状态的同时,大片流光溢彩的墨色面板在少年眼前浮现出来。

“嗯?”

不经意间,看着其中几行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文字,沈言略微皱眉:

【技艺:饮酒(大成)】

【进度:(4526/10000)】

【效用:痛饮千殇而不醉,世人可称酒中仙。】

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年一时哑然。

他的饮酒技能,原本在其人用暖玉壶每日温养自身才气的情况下,也不过是达到了小成接近精通的程度。

可随着一觉醒来,这门技能居然已经突破至大成,甚至,进度还超过了沈言第一个肝到大成书法技能不少!

“是有人,在这段时间里,给我喝了什么东西?”

想到自身那颇为痛苦的宿醉之感,沈言略微摇头:

“居然不是错觉。”

随后。

等他将意识浸入眉心识海,试图探究一二痕迹的时候,少年不禁愕然——

自身这枚玺印上那古朴沧桑的石皮,不知在什么时候,居然剥落了一片。

而从其上露出来的些许缝隙间,点点青铜光芒闪烁,这枚原本只是用来肝技能的玺印,此刻竟映照出来几行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文字:

【命主:沈言】

【寿元:205载】

【修为:儒道八品】

【体质:蛰龙灵体(进度:1/100)】

【效用:无。】 第59章 沧溟龙宫(求追读) “世子,世子啊!”

正思量间,一道颇为焦急的苍老声音,从那座流光溢彩的巍峨宫阙所在的方向遥遥传来。

沈言眉梢微挑。

将并无多余显示,一时片刻间恐怕弄不明白的所谓“蛰龙灵体”暂且放下,少年循声望去。

在他的视线中——那条曲曲折折、珊瑚遍布的小路上,飞快地滚过来一头……

大乌龟?

“世子,老朽可算是找到你了!”

迅速来到近前,大乌龟人立而起,其人自那具黑沉沉的龟壳下探出来的脑袋上,虽然白花花的胡须留了大把,可头发就委实不多。

唯独那双小但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老而弥坚的智慧。

“这么重要的日子,世子你不在龙宫内安心等待,偷溜出来游山玩水不说,居然还跑了这么远,让老朽这一通好找。”

老龟没好气地埋怨了几句:

“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老朽要如何才能向国公爷交代啊!

“世子,莫再耽搁,请你速速和老朽一同回去吧……”

沉吟了片刻,沈言将双眸中的清濛濛气机收敛,他随即拱了拱手:

“倒是委屈老先生了,请您带路吧。”

“好好好,世子肯回去就好,说起来,老朽还担心世子您是因为不愿成婚,故而在这关键日子,趁着龙宫中的一时纷乱逃跑了呢。”

老龟微笑着轻捻胡须。

这极为年长的老者,态度虽极谦卑,可在沈言的“明眸”之力探查下,其人身上笼罩的气机如海渊一般厚重。

显而易见的,这是一位中品以上的罕见高手。

而伴随着其人缓步前行,沈言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了几句,逐渐搞清楚了如今自身所处的部分情形。

依老龟所言:

此地是南海沧溟国,由一位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沧溟龙君治理。

远处那座美轮美奂、仿佛能与明月媲美的宫殿,就是这位龙君大人的府邸。

至于少年自己。

则似乎是被老龟当成了沧溟国统辖的万里水域中,某位龙君麾下封臣——也就是南海水族尊称的那位“元英公”的世子。

此次到这沧溟龙宫中来,原是代表那位身染重疾、行动不便的元英公,来进献礼物的。

老龟本是元英公水府中的管家,也是其人身侧数一数二的强者。

这一次陪同前来,却是同时具备了保护、以及监视这他位少不经事的元英公世子不要贪玩误事的双重含义。

听这位老龟管家徐徐说了片刻,沈言轻轻点了下头。

他不由得在心中低语:

这到底,是穿越,亦或者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此时此刻,少年目中所见,无论他如何调运才气,以自身“明眸”观察,无论是这片沧溟国统御的大海中那一沙一石,还是自己身侧喋喋不休的老龟,都显得无比真实。

可偏偏。

这位实力极深,很可能不比自家老师弱多少的老管家,就是莫名其妙把他当成了那位元英公世子。

即便沈言当着其人的面,施展儒道手段,老龟也丝毫不曾起疑。

此事颇为古怪,其中必有蹊跷!

脑海中思绪不停起伏,沈言悄然抿了下唇,继而不动声色地又询问起种种发生在元英公水府中的所谓“往事”。

等少年随这位老龟管家来到那沧溟龙宫城外。

看了眼笼罩在一座五光十色的玄奥法阵中,内部无水的偌大城池。

沈言顿时松了口气。

如此看来,只要身在城中,他就不用担心自己身上的道门避水符箓,突然法力耗尽了。

跻身阵中。

陡然间,阵阵喧嚣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这座位于沧溟龙君水府外围,事实上成为了南海沧溟国国都的城池里,现在正在举行一场无比欢腾的庆典!

一来,此时正值上元佳节。

二来,这一年又是龙君大人的千年寿辰。

三来,沧溟龙君独女,这位统辖万里水泽的王者那唯一的掌上明珠,如今已然成年,有消息称,龙君有意在今年前来献寿的水族子弟中择一佳婿。

三管齐下。

沧溟龙宫内外,气氛自然热烈到难以想象。

说起来。

今日便是拜寿献礼的正日,龙宫中宴席已开,他这位本该在宾客名单上排名靠前的元英公世子却没了踪迹,也难怪老龟管家会这般焦急。

其人带着沈言,急匆匆在城中换了一身锦绣华美,与少年元英公世子的身份相称的衣着。

继而赶赴龙宫。

老管家递入名帖,不多时,便有另外一头身形圆滚滚、脖颈却很是修长,穿高品文员衣冠的老龟亲自出门迎接。

他自称沧溟国宰相,态度却颇随和,谈笑间便将二人迎入龙宫。

来到无限恢弘,数十丈高的穹顶上镶嵌着上百粒璀璨明珠,更有细小圆珠无数,互相映照之下,宛如周天星辰一般耀目的大殿上。

此刻在殿中赴宴的水族青年,已然多达百人,散坐各桌。

正殿居中设有一席,桌椅均以奇异香木雕琢,上面铺垫着绣金灿灿盘龙的绸缎,当是那位沧溟龙君的座位。

可在此之侧,还另有一张规格稍小,铺紫色锦缎的座椅。

龙君并未立后,若说这张座椅是为谁准备的,回忆起国中风传的种种流言,大厅内的众多水族少年们便不由得浮想联翩。

沈言迈入殿中的片刻。

东边席上,忽的有道轻佻声音鄙夷道:

“元英公世子迟到了,还好意思入席么?”

少年眉梢微挑。

出言嘲讽他的,是一个身材极魁梧,面上生着大片络腮胡子,声音却有几分尖细的红衣少年。

其人正坐在正殿东侧首席上,另有数名水族武人立于身后、充当他的护卫。

显然在这殿中,诸多有俊彦之名的水族年轻人中间,以此人地位最为尊崇。

“此为巨灵公世子。”

沈言身侧,老龟暗中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巨灵公统领蟹将三百,地位与元英公相仿佛,不过,其人素来与国公爷不睦!”

老管家的言下之意,便是在劝少年息事宁人——毕竟涉及两位国公之间的争斗,自家世子再怎么聪明颖悟,真要跟那巨灵公一族力大无穷的蛮子去硬碰硬,只怕会吃大亏。

沈言不着痕迹地悄然点头。

随即,他面露一丝笑意,神态颇显随和地拱了拱手:

“不知巨灵公子有何见教?”

东侧首席上,原本已经做好大打出手准备的那位巨灵公世子当即一愣。

不对啊!

不是都说这元英公世子,年纪虽小,性情却极倔强么?怎么今日这么好说话?

内心深处满是狐疑,其人挠了挠头,最终还是闷声道:

“你要入席的话,不妨先罚酒三杯再说。”

龙宫佳酿本就醉人——这位身穿红衣、脸上长满络腮胡子的巨灵公世子心中想到:

等到稍后龙君莅临,你这素来不会饮酒的,这时候罚酒三杯,在他老人家面前必然醉后失态,到时候,看你还能如何自处!

“那好。”

沈言却只是微微一笑;

“咱们一言为定。”

少年来到西侧首席,那张规格铺设与对面相仿的桌案前。

“世子,这……”

迎着老龟管家担忧的目光,沈言接连饮下三杯烈酒,而其人面色丝毫未变,似乎这极令人陶醉的龙宫御酒,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泓清冽的甘泉。

“巨灵公子,如何?”

转过身来,沈言云淡风轻地笑笑。

莫名达到大成层次的饮酒技能,足以让他“痛饮千殇而不醉”,区区罚酒三杯,简直不痛不痒。

不过,紧接着,少年的目光微凝。

点点青铜色光辉自他眉心识海中的玺印上绽放出来,衍化出些许文字:

【体质:蛰龙灵体(进度:4/100)】

【效用:无。】

是因为我方才喝的三杯酒,灵体进度这才推动了3点?

望着桌案上还余下酒浆不少的白玉提壶,沈言目露欣喜。

而就在此时,鼓乐声骤然响起。

自后殿中,走出一队身披金甲,手中画杆方天戟的锋刃在明珠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水族卫士,在殿中站定。

随后便有手捧青烟袅袅香炉的近臣出来,其人来到大殿居中座椅一侧,继而朗声喝道:

“龙君至,诸人迎驾!”

众人一时肃然,纷纷起身。

稍后。

沈言随诸多水族青年一起行礼完毕,接着便向那张铺着绣金龙绸缎的御椅上望去:

这位统治着万里水域,主宰亿万生灵的沧溟国龙君,看起来并不十分伟岸。

其人身形清瘦,容貌平庸。

可唯独这一身并未太过掩饰的、足以震慑万方的恐怖气机,在时刻提醒众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窥得天道的高品强者,不容许有半分小觑!

只不过。

沧溟龙君虽高高在上,众人却早就见过了太多遍。

比这位大人物更能吸引在场诸人目光的,便是其人身侧,紫色座椅上那位明眸善睐、肌肤如玉、五官也极为精致的少女。

莫非,这就是龙君大人的女儿?

一时间,人心浮动。

几位沧溟国的公侯之子接连交换眼神。

与此同时。

西侧首席上,沈言难免失笑的同时,不由得在心中低语了一句:

“青禾姑娘?” 第60章 玺印进阶,脱胎换骨(关键日求追读) 未曾想,传闻中的沧溟龙君之女,居然是她?

沈言双眸转动,一时间,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此时事态未明,不过能见到故人安然无恙,总是一件难能可贵的好事!

只不过,青禾姑娘,又是怎么变成了这位龙君的女儿?也和我这个空穴来风的元英公世子一般?

正沉吟间。

大殿居中偏左,那张铺了紫色丝绸锦缎的座椅上,表情原本十分僵硬的道门少女,此时目光突兀地与沈言对上。

她樱唇微张,面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讶然。

随即,少女以手掩口,眼眶略微泛红的同时,星眸中似有惊喜的光彩闪动。

见状。

沈言不动声色地摇了下头。

紧接着,他微微一笑,朝座椅上惴惴不安的少女眨了下眼睛。

与此同时。

自少女从后殿中出来的一瞬,便时刻不停地用色眯眯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的那位巨灵公世子,猛地皱起眉头:

不是,这像话吗?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沧溟公主,怎么能和人眉来眼去呢?

更何况,和这位公主大人眼神不清不楚的,还是他最看不上的那个元英公家的小白脸。

这就更不对了!

公主本就是他巨灵公世子的良配,怎么能让旁人抢了先?

那小白脸不就是相貌英俊了些,才学和人品也好些,除此之外,那还能比得上我半分?

一念至此。

满身红袍,脸上长满络腮胡子,声音却有几分尖细的巨灵公世子,赶忙抢先道:

“臣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正殿内一时轰然。

此时祝寿本不在彩排之列,可这位身份极尊崇的巨灵公世子已然表态,众人也不得不随之敬上祝词。

可偏又说的不齐,大殿内一片嘈杂,倒是把这位最先祝寿的红衣公子给凸显了出来。

其人面上,自然而然地闪过一抹得色。

怎奈何。

那位威加沧海的龙君陛下闻之,既未欣然,也未动怒。

其人只不动声色地徐徐颔首,继而将面前桌案上那一只白玉盏中的酒水饮尽。

随即挥了挥手,便有水族出身的内侍近臣上前,摊开一张明黄卷轴:

“法天应道、广圣神武、沧溟龙君敕曰:诸君应召远来,孤心嘉许,其赐旨酒,钦哉!”

众人齐声称谢,这一次,倒没再生出什么波折。

稍后。

等到衣着甚是清凉的宫娥将龙宫酿酒逐一奉上时,这位沧溟龙君,竟带着他那位掌上明珠,径自返回后殿中去了。

就连随行金甲依仗护卫,都霎时间走了个干净。

酒宴,就算是过去了?

众人皆是茫然。

这可是沧溟龙君千载寿辰的大宴,但各地诸侯敬献的寿礼,都还未呈上啊!

再者说……

那位伫立在少年身后的老龟管家,此刻也不由得低声愤恨道:

“都是那巨灵公家的小子闹事。

“要不然,龙君大人何至于就此罢宴?

“这下可好,陛下才来了这一会儿,连众人的脸都未看清,还怎么挑选女婿……”

老管家说得咬牙切齿。

其人所言,就好像只要那位沧溟龙君看过沈言的样貌,当即就会定下婚约一般。

只不过,还没等大殿中的诸多水族青年们理清头绪,事情便已然峰回路转。

须臾间。

方才那名内侍又折返回来。

其人笑吟吟开口,却是传达了一道龙君大人的口谕:

“诸君还请稍坐。”

内侍向在场众人示意:

“龙君他老人家富有四海,什么奇珍异物不曾见过。因此,诸君的礼物就不必面呈于他,而是送至公主大人处。

“若有能博公主大人一笑者,陛下有言,赐真龙血酒!”

大殿内的诸位公侯世子们,这才纷纷释然。

早说嘛。

龙君还是收寿礼的。

无非就是从送陛下,变成了送公主,这两者又能有多大区别?

而若是这份礼物送的好、送的妙,真能博那位公主一笑的话……

且不说招婿之事有望,便是那杯能令寻常水族生出一丝真龙血脉的灵酒,也价值连城啊!

人群中。

伴随着阵阵笑声,那位身穿红袍的巨灵公世子一跃而起。

其人洋洋自得地指挥那几名身形昂藏的武人侍卫,不多时,便抬了几件被绒布覆盖、很是沉重的事物进来。

“我巨灵公府准备的寿礼……”

满脸络腮胡子的红衣公子颇为矜夸地说:

“乃是三丈长的白玉九龙壁一面,黄金百斤,明珠百颗,尤其是这一对巧夺天工的翡翠鸳鸯,是不是与公主大人极契?”

“公子果然有心!”

“巨灵公府财力不凡。”

“巨灵公子能准备此等的寿礼,想来正是与公主大人有缘,不然又怎么这般凑巧,好事天成?”

“实为良配,实为良配……”

“……”

许多攀附于那位巨灵公的水族,此刻便忙不迭地拍起了马屁。

而那位满身艳红的巨灵公世子,也听得极为受用,此刻若非顾忌殿中礼仪,其人恨不得挽着胡子,来个仰天大笑。

“哼。”

正对面,伫立在少年身侧的元英公府那位老龟管家,顿时冷哼了一声:

“一群阿谀谄媚之徒!”

老龟不屑地看了几眼。

随即,其人那双小得不能再小的眼睛里,露出些许期待之情:

“世子,咱们的寿礼呢?”

“?”

不是,咱们哪来的寿礼?

沈言心中骤然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

“就是国公爷,用须弥藏于芥子之法,准备的那个储物匣。”

老龟本是慢吞吞地说着,其人忽地眼睛瞪大,目露骇然:

“世子,莫非你……”

沈言也只能摆摆手:

“龟老,不是这么一回事。”

天可怜见,他自从在水中不明不白地醒来,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这位元英公世子。

可少年的随身之物,却还是他自己的。

此时此刻,又能上哪去变个装满各色珍稀财物的储物匣出来?

迎着老龟殷切期盼的目光,沈言咽了下口水,目光游移之间,他若无其事地笑笑:

“我是觉得,把那些俗礼送与公主,就显得未免太过平庸……”

稍加斟酌,少年委婉开口道:

“还要劳烦龟老,现在去帮我寻一副纸笔来。”

……

良久。

等到所有礼物,都已经被几名侍女带入后殿。

众人也各自回到桌案旁,自顾自地喝酒用菜。

而眼见着自家这位世子,一杯接一杯地不停饮酒,老龟看了眼光明熠熠的穹顶,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管家还是叹了口气:

“世子,老朽不是想责备你弄丢寿礼,可这般大事,就写一幅字送过去,万一触怒了公主和龙君大人……”

其人忧心忡忡地摇摇头:

“此刻再要借酒浇愁,怕是已经晚了,只能期盼国公爷在这沧溟国还有几分面子。”

老龟说话之间,仍旧愁眉不展。

“龟老。”

看着几行泛青铜色泽的文字在眼前闪过:

【体质:蛰龙灵体(进度:11/100)】

【效用:无。】

沈言无奈地安慰道:

“不至于如此的。”

毕竟后殿内的少女,其实并非是那位沧溟龙君之女,而是和自己一同到此的青禾姑娘。

“说不准……”少年笑笑,“公主和龙君大人觉得我这首词写得很好,便决定把那杯真龙血酒赐给我呢?”

“世子啊!”

老龟一声长叹: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

话音未落,其人便目露愕然。

那名急匆匆跑到近前来的内侍近臣,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的,可不正是一杯殷红如血、晶莹似琥珀、价值连城的真龙血酒?

啊?

老管家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而就在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的同时,“哗啦”一声,正对面那位巨灵公世子打翻了碗筷。

“这不可能!”

其人一声惊呼。

沈言却只是笑笑,信手接过那杯能令他眉心识海中的玺印阵阵颤动的真龙血酒。

随即,少年将其一口饮下。

伴随着无穷烈火入喉般的灼烧感,在沈言的脑海中,惊人至极的变化蓦地发生:

那枚古朴玺印上的石皮寸寸崩裂,露出其中明灿灿青铜色泽的本来面目。

随即,青铜玺印翻腾鼓荡,散发出层层浩大玄奥的青天云气,神光亿万缕!

沈言眼前缓缓升腾起云霞。

紧接着,霞光敛去,几行虚淡的金色文字在少年眼前生成:

【命主:沈言】

【寿元:205载】

【修为:儒道八品】

【体质:蛰龙灵体(进度:圆满)】

【效用:阳元初生,潜龙勿用。】

这一瞬间,少年如脱胎换骨!

他闭上眼睛,体悟着自身化为“蛰龙灵体”之后,体内发生的种种惊人变化。

就在此时,耳听着老龟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区区一首词……”

沈言不禁微笑了一下。

说起来。

这可是他以技近乎道般大成境界的书法所抄,辛弃疾的那首大名鼎鼎的《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即便殿中并非青禾姑娘,而是那位真正的龙君之女,仅凭此词,又焉知不能压倒众人,独占三分胜机?

无声地笑笑,旋即,沈言又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身发生的种种改变上来。 第61章 灵体成,战七品!(求追读) 蛰龙即潜龙。

自饮下那杯真龙血酒,眉心识海中玺印蜕去石皮,绽放璀璨神光,将沈言蛰龙灵体完善至圆满境界的刹那。

少年体内,便有一缕浩然阳气生成。

所谓“阳元初生”,指的便是这仿佛化为金色龙形,在沈言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周身各窍穴间游走的纯阳之息。

而随着阳气与他的不断融合。

陡然间。

沈言只觉得,自身仿佛清灵空明了几分。

他的体魄并未获得极大的强化,可自身却变得更为匀称、协调,骨骼肌体运动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更为重要的是。

在数篇儒家经文于心中划过的片刻,沈言的呼吸吐纳,竟带动了周身气机交炼,声声龙吟在其人胸中文庙内响起。

随着脑海中经义不断辨析,少年的胸中才气,也飞快地充盈起来。

这便是蛰龙灵体的妙用所在!

灵体生成之前,沈言的修行资质,本不过是中人之姿,于吞吐天地气机一道上,也并无胜过常人的天赋。

少年之所以能有一个偌大的“天生文曲星”之名,且其人胸中才气增长之速,亦远超同阶——

更多的,还是借了肝《四书五经》技能时的反馈之利。

至于像寻常儒家修行者一般,通过诵读经典,心有所感,从而使自身与天地气机相合所获得的才气。

在沈言这里,对比之下,几乎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现在,灵体既成。

少年的资质顷刻间提升了不知多少倍。

即便只凭这般体质,如今的沈言,也能算得上是一位世间罕见的修行天才了!

此等造化。

易筋洗髓不足以形容。

这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更何况。

“潜龙勿用”一语,本就出自《易经》,隐喻事物在发展之初,虽然势头较好,但比较弱小,所以应该小心谨慎,不可轻举妄动。

此刻的灵体虽如一条蛰龙,可只待翌日风来,便有腾空而起的无穷潜力!

沈言蓦地睁眼。

与此同时,一丝略带浩然金意的清濛濛气机自少年瞳孔中闪过。

“不知巨灵公子有何贵干?”

霎时间。

怒气冲冲地走到对面来,却不想被沈言这一眼所震慑的那位巨灵公世子,下意识地咽下一口唾沫:

“你,我……”

随即,这位身穿红袍,脸上长满络腮胡子的水族少年恍惚片刻,这才反应过来,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声音怒斥道:

“你这竖子,究竟耍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蒙蔽了公主和龙君大人!

“要我说,这分明就是欺君罔上、图谋不轨。

“本世子先打你个满脸花再说!”

说着,眼见已经视作自己囊中之物的真龙血酒被赠与旁人。

这位心态骤然失衡的巨灵公世子竟不管不顾,猛地咳嗽一下,啐了一口浓痰过来。

沈言侧头避过。

耳畔传来劲风飒飒响动,少年继而听到,其人更是使足了力气断喝一声:

“都给我把那老龟拦住,今日本世子就要打烂他那张小白脸,谁也拦不了!”

紧接着,这位身穿红衣的水族武者,自身气血如江翻海倒一般爆发。

与此同时,有点点凌厉青芒自这位巨灵公世子眨眼间变大了数倍的拳头上激射而出。

初入武道七品?

眼睛微微眯起,一线冷光自少年眼中泛起的同时,沈言悄然握拳。

真以为我对付不了七品?

须知道,当日沈言胸中文庙的八柱并未全部立起时,仅凭自身体魄和精通层次的道门拳术,便能和同为武道七品的修文府锦衣卫百户李耀切磋一时,且不落下风。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可就在他下意识地想要施展五禽拳法中,杀伤力绝大的熊虎合击之形时。

突兀的。

眼前发生的一切,竟在这一瞬间,变得缓慢下来。

就仿佛有人定住了那奔腾不息的时间长河一般。

身着红衣的巨灵公世子,其人那只青光遍布的硕大铁拳,虽然迫近,却只能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而周遭的万事万物,在沈言眼中,也都在这片刻,尽数趋近于凝滞。

对此。

少年不惊反喜!

这个从他失去意识后再度醒来时起,便身处其中,且无论沈言怎么观察,都全然毫无异状的世界。

终于还是在这一刻,露出了那充满蛛丝马迹的真实冰山一角。

沈言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

随即,伴随着阵阵天旋地转,少年面前的场景蓦地扭曲,变幻。

装饰得美轮美奂的龙宫顷刻间消失,继而有无数鼎沸的人声,呼喊声,自四面八方向他的耳廓中涌来。

这又是在哪?

稍定下心神的同时,沈言略微皱眉。

此时此刻。

他正置身于一方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平台上,少年抬眼望去,头顶上方,依旧是蔚蓝澄澈的瀚海。

这还是在沧溟国都,只不过来到了龙宫上方?

沈言当即有所明悟。

而稍过片刻,那一道道从远近不一处传来的混杂声音,其中部分也被他分辨清楚:

“不知今日何事,龙君大人,竟然会升起这方仙台?”

“阁下竟不知道,这可是巨灵公世子与元英公世子的约战啊,你看那白玉仙台上的,可不正是二位公子?”

“这……不知两位国公世子,为何要战啊?”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不是,数日之前,龙宫中那场大宴,诸位公侯子弟敬献公主的礼物中,就数那元英公世子的礼物最好,最是能让公主大人芳心暗许。”

“那岂不是说,元英公世子要成龙君陛下的女婿了?可这和今日约战,也并无关系啊!”

“诶,不然,我且问你,你说这元英公和巨灵公,二位虽都是我沧溟国的镇国公,可这两位国公爷,哪一个势力更大?”

“那多半是统领诸蟹将的巨灵公,元英公虽有才,却是以运筹帷幄著称的……”

“那他们,哪一个修为高,实力强?”

“应该还是那位巨灵公,不是,你究竟想说甚?”

“呵,我的意思是,此刻仙台上摩拳擦掌的巨灵公世子,也是你这般的想法。”

“啊?”

“当日在宴会上,这位世子盛怒之下,当场就要和元英公世子拼个你死我活。”

“那这二人到底打起来没有,哪一个胜了?”

“当然是没打起来,你想,龙宫中那么多持重老臣,又有无数修行高手,怎么可能真的让两位国公世子在龙君寿宴上大打出手,早就有人把他们拉开了。”

“那今日怎么又……”问话的水族茫然不解。

“当时是当时,今日是今日。”

其人那位消息灵通的朋友摇头晃脑,不慌不忙地为他解惑道:

“我沧溟国以武力统御诸海,修行本就是一国之本。

“当时这二人虽不曾动手,可等到后日,龙宫中便有懿旨传下。

“请元英公世子和巨灵公世子,在这方龙君大人以无上法力演化的白玉仙台上一决高下,胜者……或许陛下便要择婿也说不定!”

而就在四周议论纷纷,争论不休时。

无数水族子弟的视线焦点,那方宛若精雕细琢的白玉仙台上。

沈言深吸了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导致了这一切的那位想让他和这巨灵公世子打上一场,反正也不容拒绝,那又何妨随他所愿?

少年目中有清气掠过,其人随即向对面看去! 第62章 打爆!(求追读,元宵快乐!) “呵。”

少年对面,那位身形魁梧,脸上长满络腮胡子,一身红袍如故的巨灵公世子冷笑一声:

“只有一张嘴的小白脸,本世子先前始终瞧不起你,没想到,你这次居然不逃,而是有勇气,上这仙台来和我一决高下。

“不过……”

法阵折射出来那明媚的天光下,这位左臂被一副暗红色臂铠包裹的水族武者笑容玩味:

“难得有这个机会。

“说真的。

“老子早就想打爆了你!”

说着,其人将一口唾沫,不屑地啐到地下,旋即用脚抹去。

就好像被他踩在脚下的,就是那个已然被视为案板上的鱼肉一样的元英公世子一般。

沈言沉默了片刻。

继而无声地笑笑。

少年沉吟着缓步上前,右手的五根手指次第捏紧成拳的同时,行至距离对方数丈的位置上。

他又再度轻笑,紧接着语气平静道:

“真巧,我也一样。”

“你放屁!”

对面那位巨灵公世子被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弄得暴怒。

一脚踏出点点青火余烬的同时,自其人口中,还接连吐出来一串沈言听不懂的,饱含恶意咒骂水族俚语。

接着,红衣世子左手握拳,那具暗红色臂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死定了!”

沈言的嘴角微微上挑。

少年暗自戒备的同时,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

“来。”

“你这小白脸,也配这般嚣张!像你这样的废物,老子不知道杀过多少个。”

巨灵公世子怒喝一声,其人弓起脊背,满头黑色的须发尽皆缭乱,看着好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狮子。

陡然间,这位水族七品被团团青色火焰围拢。

一股惊人的气血之力波动扑面而来。

沈言眯了下眼睛,继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将一口高台上的冰冷空气深深吸入,然后在其变得温热起来之前又将之猛地吐出。

少年一字一顿地回应道:

“去你大爷的!”

话音未落,沈言已纵身跃出。

四下传来的呼喊声顿时哗然。

谁都不曾想到,在这场仙台之战中,率先出手的,竟是元英公世子?

这可是传闻中只通文华,不知武道的元英公世子啊。

而他的对手,可是那位武力横绝于沧溟国上下、几乎仅次于龙君的巨灵公之子,还是一位以少年之身做到气血外放、显化神通的武道奇才。

元英公世子,他怎么敢……咦?咦?

正施展出精妙绝伦的拳术,把对手死死压制在原地的,不正是那位元英公世子吗?

这是怎么回事?

白玉仙台以下,顷刻间沸反盈天。

与此同时。

被这变幻莫测、神妙无方,可偏偏又沉重到极点,几乎要打得他筋骨齐断的拳势,压制到无力反抗的巨灵公世子,口中不由得爆发出一声怒吼:

“退!”

大片青色光焰以他为中心爆发出来,转瞬间将其人周身丈许之地,化为一座熊熊燃烧的灼热熔炉。

可看着对面少年如羽鹤般轻松写意地避了开去。

这位巨灵公世子恶狠狠咬了咬牙。

该死的,活见鬼!

这小白脸,什么时候有的这般力气,还有这么精妙的拳术……拳脚争锋,我竟不是他的对手。

到底他是武者,还是我是武者?

其人面色几度变幻,最终却还是阴沉下来,紧接着,自这位红衣世子紧紧咬死的牙齿间,迸发出来一声满是痛苦意味的闷哼。

盯着对方那张布满凶戾和愤怒的、越来越显狰狞的面孔,沈言念头转动。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然伏身来至对方肋下。

对准身形魁梧的巨灵公世子那被臂铠包裹、不知为何渗透出丝丝血雾的左臂——

少年探指若灵鹤之喙!

一声清越龙吟自沈言体内响起。

他的一呼一吸,在那位巨灵公世子耳中,此刻春雷乍展。

而随着少年体内那股浩然阳气被他引至指尖,轰然炸开:

“砰!”

第一式,鹤形拳,断左臂!

那位巨灵公世子当即爆发出一声惨嚎,他的手臂连同那具暗红色的诡异臂铠一同横飞出去,其人鲜血自断臂处如箭一般地飚射。

沈言却片刻不停。

少年双腿弹动,在高悬于沧溟国都上方的白玉仙台上,如踏风而行。

顷刻间将其人赶上,沈言再度出拳如鹿角。

第二式,鹿形拳,断右臂!

紧接着。

第三式,猿形拳,断左腿!

第四式,虎形拳,断右腿!

巨灵公世子那庞大的身体此刻轰然倒地,鲜血肆意流淌。

沈言下意识地偏了下头,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面对着这种最直观的血腥与暴虐,他最终还是深深呼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

近前几步,少年轻笑一声:

“服了吗?”

瘫倒在地的巨灵公世子那双近乎凝固的眼睛,似有似无地转动了一下。

其人失神落寞地仰望着头顶法阵上方的沧海和高天。

半晌,这位落败者的嘴唇嚅嗫了一下:

“服了。”

于是,沈言笑笑,且由自身凝练到极点的拳势随风消散。

第五式,熊形拳,悬而未发。

随即。

迎着四面八方涌来那潮水般的欢呼声,沈言眼前的世界,再度发生了停滞。

……

再然后。

少年置身的环境,便开始如走马灯一般转换。

上一刻,他还持一柄大矛,在将一名水族出身的叛军统领刺穿后,听身侧那名传令兵来报:“禀驸马,此间叛乱皆已平定。”

下一瞬,沈言便又重回到那座美轮美奂的沧溟龙宫中,与几头老龟相谈甚欢。

错乱的场景几乎不分先后,纷至沓来。

直至……

沈言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起身时,却在不经意间,目光与如今身份应是那位沧溟龙君之女的青禾姑娘对上。

也不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

看着对方身上那巧夺天工的红绸嫁衣,以及道门少女不时躲闪的眼神。

此刻便是成婚当日?

沈言若有所思地做了个判断。

明珠装饰的大殿内,四周红烛高挑,往来宾客皆喜气洋洋,就连那位高居御座、素来不苟言笑的沧溟龙君,此刻也在面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满是欢庆意味的音乐奏了一遍又一遍。

可就在这时。

龙宫之顶被人猛地掀起,如同巨斧劈裂了天穹。

与此同时,一道恢弘而冷漠的声音,顷刻间传遍了这万里水泽:

“奉谕,灭沧溟国!” 第63章 龙君心念 刹那间。

笼罩整座沧溟国都的恢弘阵法,被一只仿佛遮天蔽日般的大手撕开。

无边无际的鲜血从天幕上洒下,将这片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沧海,瞬时染成血色!

与此同时。

有无数身披黑甲,目若悬火的武士,自那片被撕裂的天空中迈出,继而呼啸着飞往各处,大肆屠戮沧溟国下属的水族居民。

而随着那位凌空伫立,手持长戈的统领之人,冷漠喝出的那句:

“奉谕,灭沧溟国!”

沈言的神智骤然涣散。

可随即,少年眉心识海中那枚已然蜕去石皮,化为青铜材质的古朴玺印,便散发出明灿灿的辉煌神光。

浑噩自脑海中驱离,沈言当即恢复了意识。

紧接着。

他转头向身侧望去。

视线中,道门少女青禾已然双目紧闭,委顿于地。

有汩汩鲜血自她的七窍中缓缓流淌出来。

幸而,其人的身形还略有呼吸起伏,尚有一线生机,沈言见状,也难免悄然松了口气。

说真的。

他还真不敢确定,在当前这种诡异的情形下,若然身死,结果究竟如何?

稍后。

少年挥手抹去自身脸上那从双眸中淌下的血痕,与此同时,他也不禁心中骇然:

这得多么恐怖的修为,多么强大的实力,才能做到仅发一语,就可以使这沧溟国都中的无数生灵,皆遭受重创!

甚至,身为一名神魂之力尤强的七品修行者,那位道门少女在这一声断喝面前,竟也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自己若无玺印援护。

结果恐怕不会比她稍好。

就在这时。

伴随有一声清越龙吟,龙宫内,那位沧溟龙君只说了一句:

“尔敢!”

陡然间。

其人踏空而起,继而蓦地化为一条金色真龙。

携足以震慑群山诸海的恐怖威压,与那位手持长戈的黑甲武士统领厮杀在一处。

沈言也随之放眼望去——

龙君很强,非常强,绝对强过了少年自穿越以来,见过的任何一位修行者。

可他还是败了。

自天幕上那头金色真龙口中吐出的璀璨光焰,几乎要将虚空焚化,可却无法烧穿敌方身上那漆黑如墨的黯淡甲胄。

再然后,十数种威力惊人的大神通被这位沧溟龙君施展出来,衍化周天星辰,日月异象,以及玄武朱雀等先天生灵,围绕那武士统领不停搏杀。

对方却只轻挥手中长戈,便将这漫天奇景尽数打碎!

龙君无奈,唯有以肉身近前厮杀。

但随即,其人便被那锋锐绝伦的古铜大戈斩出数十道创口,真龙之血遍洒沧海。

最终。

这位南海龙君,沧溟国主还是逃了。

他化身成一道虚淡龙影,顷刻间远遁山海。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在战火和杀戮中不断分崩离析,距离覆灭已然近在咫尺的万里水国。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沈言耳畔响起。

霎时间。

少年眼前发生的一切,就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迷雾。

此时此刻,出现在他视线中的,除了自身和那位青禾姑娘,其余众人,无论是沧溟龙宫中被肆意屠戮的水族宾客,还是那漫天飞来的黑甲武士。

甚至,包括那位手执长戈、实力深不可测的武士统领在内。

所有人的身影都被定住。

继而,这无数人就仿佛是被压平、压扁,他们的身形也在飞速地缩小,变化。

就像一张纸剪纸。

是了,剪纸!

这座沧溟国都内的十数万人,其实就是十几万张形态各异的剪纸!

明悟了这一层关系的瞬间,世界在少年眼前轰然破碎。

而下一刻。

沈言自一张冰冷的石桌上醒来,刚睁开眼,他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如此真的好冷。

而在少年鼻尖处萦绕着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湿润气息,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道门避水符箓正在起效,自己已然又回到水中了。

“百年酣梦,却总是在这一刻被猝然惊醒。”

沈言正思量间,一道仿佛荧光汇聚而成的身影在少年身旁浮现出来。

其人语意怅然地摇了摇头,继而出声感慨道:

“这位小友醒来得很快啊……”

这位说话的人,身形清瘦,容貌平庸。

他的周身上下,始终环绕着一种离别萧索的气质,可毕竟其人容貌未变,沈言又如何不会认出,这正是那位在水国覆灭时逃出生天的沧溟龙君!

“陛下……”

少年拱了拱手,语气中稍显犹疑——毕竟,他又不是那位真正的龙宫驸马、元英公世子。

可随即,这位沧溟龙君便摆了摆手:

“国破家亡之人,何以称陛下,道声前辈也就是了。”

说着,这位跻身高品不知多少年的龙君怅然若失道:

“说起来,如今这世上,是何朝何代,到哪一年了?”

“大盛朝,成皇十六年。”

“大盛朝……大盛之前呢?”

“是为大乾。”

“再之前?”

“大德王朝居南方号为正统,与北方数朝连番对峙。”

“这大德王朝以前?”

“为大易。”

“呼……”

这位沧溟龙君轻舒了一口气,其人随即笑笑:

“大易王朝我便听过了,幅员辽阔,生民亿兆,圣君辈出,兵戈甲于天下,确实了不起。”

沈言闻之,却不禁微微惊讶。

大易正是创立下科举制度的那个鼎盛王朝,可距离今日,世上早已有千年过去。

而听这位“亡国之君”所言,似乎这长达千年的漫长时光,在其人的岁月里,也不过只是些许余暇。

如此说来,沧溟龙君,究竟活了多久?

“这一次,让两位小友受惊了。”

就在少年稍加沉吟时,沧溟龙君语意歉然道:

“我沉浸在这旧梦之中,轮回了数万次,却始终不得解脱。

“今日一时兴起,不请自来,以一杯‘醉梦仙游’之酒,邀两位小友一同入梦,牵连得二位心神劳损,也确实是寡人的过错。

“梦中灵物,俱为真实,此前赠与小友,便是有这一分补偿之意。”

其人面露苦笑:

“不过,沈小友作的那首词诚然绝妙,‘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得此一语,便是无有此事,我亦愿以真龙血酒一杯相酬。”

“前辈谬赞了。”

沈言抱拳行礼,神态如故,并未因这位强者的不吝赞美而动容——毕竟,词是人家辛弃疾写的,他不过是个文抄公。 第64章 学一门天下无双的剑法 “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更兼天生文圣之资、潜龙在渊之体,小友再张狂几分,也是不妨的。”

这位沧溟龙君说着,自其人那双金灿灿的眼眸中,露出来一丝哀伤的情绪:

“每见一人,便思故人。

“然而故人又何其多?

“寡人的心情突然不好,二位小友且离去吧,就恕我不能远送了。”

他袍袖只轻轻一拂,沈言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挪移出去。

而最后映入少年眼瞳的。

便是在漆黑无光的广阔水域那最深处,有一头山岳般的庞大大物,盘踞在一座城市的废墟里,悄然睁开了眼睛。

有璀璨绝伦的金光自那头巨龙眸中电射而出。

照亮了偌大的水泽。

也照亮了漂浮在这位沧溟龙君身侧,那密密麻麻的无数剪纸!

他是在以这种方式,重现记忆中的那座龙宫么?

一缕心念寄托纸上,便是城中的一个生灵,也即是这位沧溟龙君时刻怀念的某一位故人。

而在这座幻境之城中。

有十万心念,十万人!

带着这样的念头,沈言的身形已然在眨眼间,被那位沧溟龙君挪移出水域。

唯有一声源自其人的悠长低语,似是在少年心中响起:

“小心,归墟。”

……

黔中行省。

沧浪县,小庙村。

夏日炎炎,骄阳胜火。

如今已是六月底。

在这座平平无奇的小山村内,等了数日的阎王帮二当家陈不怂,此时此刻,已然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老大,你、你、你活着回来了啊!”

其人踉跄着站直了身子,从村中空地上那口枯井边小跑过来:

“那天你才刚下水,没多久,这破井,就自己莫名其妙地填上了,现在井里一滴水都没有,可把咱兄弟给吓惨了啊。

“这,老大你说,我陈不怂跟着你出来办事,结果就我回去了,你没回去,那帮人,还不得拔了我的皮……”

面对这位三十几岁,却哭得稀里哗啦的阎王帮二当家。

沈言也只能笑笑。

自那一日,少年被沧溟龙君挪移到一条不知名的小溪畔后,他才恍惚察觉:

自己在那座幻境中的龙宫内,所经历的一切,其实都只不过发生在须臾间。

只不过,那位龙君把他挪得太远。

在将道门少女送回黔灵山后,沈言又奔波了数日,这才得以返回位于黔中行省与另外二省交界处的沧浪县、小庙村。

看了眼村中那口空空荡荡的枯井。

沈言心知肚明。

以沧溟龙君那惊人至极的神通手段,填埋区区一井,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而显而易见的,那位长年沉溺于旧梦的所谓“亡国之君”,是不打算让他在近期拜访了。

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少年轻笑一声:

“此间事情已了,咱们回翠闲庄吧。”

……

稍后。

位于沧浪县西城,如今是为阎王帮驻地的山庄内。

沈言向自家老师行礼。

继而,听他讲完这数日间的奇妙经历,王夫子也不免啧啧称奇:

“世间竟还有这般奇诡之事,当真闻所未闻。”

语气颇显感慨的同时,这位半步四品的儒家修行者将手中那几封书信放下。

随着他目中清气一闪,其人略微皱眉道:

“你胸中文庙,‘四梁八柱’中的第一梁,已经搭起来了?

“不应该有这般快吧?

“我记得此去之前,沈言啊,莫非为师老糊涂了,那个时候,你不是才将八柱立好?这才几日,怎么又成了一梁?”

“老师所言不错。”

沈言对于自身修为进境之速,心中早有预案。

此刻少年不慌不忙地将其和盘托出: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

“学生此行,所见极多,学识增长也是理所当然。

“况且,在那座沧溟龙宫中,学生得了些许造化,自身体质似是有所改变。”

“竟是如此……”

王夫子沉吟半晌。

“说来这也是你的运道。

“为师本想让你在这段时日里,安心读书,打磨胸中才气。

“可既然你有此番境遇,那有些事,倒也不妨提前个几日。”

沈言不明故里道:

“老师,您的意思是……”

“今日且先去歇息。劳累了这许久,也不必急于一时。”

王夫子一笑,继而漫不经心地轻敲桌案道:

“明日你自行读书,傍晚前再来后院竹林中寻为师就是。”

等到少年点头称是,继而转身出门。

王夫子抬指轻点额头,口中还不忘念念有词:

“沧溟国,沧溟国……

“位居南海,由真龙统治,这据古籍所载,这沧溟水国四万年前便已然销声匿迹,素来只是个传说,未曾想,此事居然为真。”

“那部古籍中写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四万年,这写书之人,究竟是当年如沧溟龙君一般的亲历者,还是道听途说的后人?”

须知道。

而今的神州浩土上,王朝兴替,革故鼎新,也不过只数千年而已。

距离儒家圣人降世,将儒道修行之法与经学结合,广布天下,更是仅有两千余年。

“还有那个从天上来,隳城灭国的归墟,我竟不曾听闻……”

这位生性洒脱不羁的儒道修行者,此刻眸光微凝,面上难得地泛起一抹忧色。

山雨欲来,总是搅扰得人心神不宁。

随即,王夫子悄然抿唇,一种莫名的心悸在其人体内油然而生。

……

翌日,翠闲庄后院。

刚到林中。

沈言瞳孔一缩。

少年拧身侧步的同时,探手出去,却是抓住了一根劲风凌厉、破空飞来的数尺青竹!

“反应不坏。”

一道清越而不显老迈的声音,自掩映的竹林后赞许道。

随即,王华王夫子显露身形。

而在其人手中,同样握着一根青翠长竹。

“自今日起,为师要教你学剑。”

说着,这位以剑法通神而闻名的半步四品儒家修行者,抖了抖手中竹竿,蓦地凌空刺出一记,其上锋锐的剑劲割破了空气。

“学我沉溪学派,号称天下无双的剑术!”

而伴随着自家老师之言,沈言眉心识海中的青铜玺印震动,丝丝浩然清气垂落,在他眼前凝成墨色面板:

【术法:六德剑术残篇(未入门)】

【进度:(0/600)】

【效用:无。】 第65章 野店 “我沉溪学派历代传承的剑术,其意取自‘君子六德’之说。”

翠闲庄后院那片苍翠竹林中,王华王夫子的面色难得郑重:

“故而其中六式,分别可以唤作大智剑、大信剑、大圣剑、大仁剑、大义剑、大忠剑。”

继而,这位半步四品的儒家修行者一时感慨道:

“天下人人都可学剑。

“可武人之剑,握在手中,讲求一个三尺之内,人尽敌国。

“道门六品也祭炼飞剑,却是以神魂寄剑,倏忽间神游百里。”

“老师的言下之意……”

沈言略一思忖:

“我儒家的‘唇枪舌剑之法’,自然与这二者有所不同?”

“然也。”

王夫子颔首道:

“儒生使剑,乃是以胸中才气御剑,正所谓‘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mao)焉’。”

其人在将这一段援引自《孟子·离娄篇》中的名句徐徐吟咏出来时。

沈言在侧,心中却已然有所明悟了几分。

自家老师引用的这段话,其本意是说:

观察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观察他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睛是不能掩盖他内心的丑恶的。心中正派,眼睛就会明亮;心中不正,眼睛就昏暗无神。

“九品生有一双明眸。”

王夫子笑吟吟解释道:

“八品立胸中文庙。

“直到这两个境界都打磨完备,突破至七品,我儒家的修行者才开始驾驭唇枪舌剑。

“这是圣人所传,又经历代大儒贤良不断改进完善之法,三者之间,循序渐进,你以为如何?”

“心正则目明。”

沈言沉吟道。

可少年后续的话还未出口,王夫子便给他补上了一句:

“而后剑气方可无坚不摧!”

“是,学生受教了。”

自家老师这一番谆谆教诲,还真是令他受益匪浅。

看向丝丝垂落在眼前的随身面板上,笔画间泛起点点清辉的墨色文字:

【术法:六德剑术残篇(未入门)】

【进度:(62/600)】

【效用:无。】

沈言悄然握拳。

从自身化为蛰龙灵体的那个瞬间起,他的修行资质便获骤然提升。

此刻虽只听自家老师说了一番道理,纵然其人将儒家剑术之本意讲解得深入浅出,可仍是一招一式都未展示。

但就只听这一语,少年便心有所感。

他在这门剑术上的造诣,一眨眼功夫,就已然提升了“入门”层次之前的十分之一还多!

“孺子可教也。”

王夫子笑了一笑,其人继而轻捻着他那部半灰半白的胡须:

“这些道理,你暂且记在心中便可。

“为师今日教你的,也不过是本派‘六德剑术’中的部分招式与剑意。

“尚不需以七品修为御唇枪舌剑,你就把剑握在手中,学个武人剑就是!”

……

如此,时间匆匆,若白驹过隙。

七月下旬。

黔中以北的川蜀行省。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山洪,冲垮了自黔中行省去往蜀中的那条进山古道上,一截本就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山间栈道。

于是。

大批南来北往的客商,就都被堵在了这牛背山脚下的客栈里。

此刻不过是下午时分。

可遮天蔽日的乌云却阴沉得厉害。

若非是倾盆而下的大雨,和不时划过天空的闪电轰雷,自客栈的窗户向外望去,乍看之下,还真会让人误以为已经入夜。

当然。

说是客栈,其实也不过是个山间野店。

闲房本就只有那么几间,如今早已被人住满。

可眼见着,因山路垮塌,又遭逢暴雨,不得已被困在这里的行人越来越多。

山间野店那位三十来岁的掌柜是个会做生意的,其人带着两名伙计,忙里忙外,先是在大堂中点起火堆,以供被雨淋透了的众人烤火烘干衣物。

其人接着又烧水做饭。

一桌桌热汤热菜端上来,便是最吝啬的游商,这时候也难免要多掏几枚赏钱。

直到此刻,大堂中的诸多客商大都被安顿下来。

这位精明强干的客栈老板,才施施然地舒了口气。

与此同时。

“这位仁兄。”

围拢在篝火旁的一位中年文士,向他身旁的另外一人拱了拱手:

“你可是要往那蜀中去的?”

被搭话的却是个身材也较为肥胖,留着三绺胡须,衣着还算得上考究的商人——

其人有一个本是由驮马背负的沉甸甸的大木箱,此刻竟是寸步不离地随身携带着,也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

胖客商打量了这位主动向他搭讪的中年文士一眼。

似是觉得此人面善,便苦笑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照我看,在座的这么多位,十个里,恐怕得有八九个是要入蜀中去的。”

他的话当即在这不大的野店中,引来了一片引论纷纷的附和之声。

“阁下这话说的不错。”

穿了件几乎要被染成土黄色的粗布灰袍的中年文士连声感慨道:

“我亦是有事入蜀。

“可没曾想,竟会碰上这山中栈道坍塌一事,若然一时三刻间,修缮不好,那该叫人为之奈何啊!”

“这……”

胖客商稍作沉吟,随即,其人也只能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依我看,这大雨停下之前,本地的县令老爷,是绝不会遣人来看的。

“况且这维修栈道的活,本就难度极大。

“先生听说话的口音,不是蜀人,自不晓得,这修筑栈道,即便是派能工巧匠上去,往往都凶险极大,且进度缓慢。”

他搔了搔头:

“虽不知道那段山路究竟垮塌了多少,可想来在这短短数日,应是通行不了的。”

“唉……”

中年文士也只能无奈一叹。

“不过吧。”

这位胖客商撇了撇嘴,却是使这话题又峰回路转:

“先生是读书人?”

其人颇为小心地试探道:

“若先生有功名在身,能和本地的县令老爷促膝长谈一番,说不准还有转机。

“就比如劝这位县令大人,寻几位有本事的修行者协助,或者干脆直接征一道徭役,多出几个人手。

“或许,这栈道今明两日,便能走人了也未可知啊?” 第66章 理学小成,剑术精通 可出乎这位面容肥白的胖客商意料的是。

“我一白身,于科举仕途之道上一事无成。”

那位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中年文士,面带苦笑地摇摇头:

“想要拜会其人一面都是空谈,就更别提劝说本县县令老爷出面修复栈道了。”

“唉!”

胖客商闻听此说,却只是叹了口气,继而连声“啧啧”,并不多言。

其人似是对这位人到中年、还功名全无的穷酸书生失去了兴致,在火堆旁闷声坐下。

可随即。

“尊驾急着去蜀中?”

另有一人眸光闪烁道:

“在下还知道另外一条路,却是不用走栈道,直接便能进山的。”

“哦?”

“阁下速速讲来。”

“快说快说!”

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一时轰然。

而混杂在人群中,有位穿青黑色长袍,背后负弓,腰佩长剑,做道门弟子打扮的行路人。

其人拱手行礼的同时,轻声笑笑:

“我也是有心入蜀之人,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此刻他将头上戴着的那茅草斗笠取下,露出来的,却是一张双眉修长、眸若星点的俊逸面孔,只是年龄极轻,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此人,正是沈言!

“哦?”

少年清朗的声音,倒是将那位胖客商的注意吸引了来:

“这位小道长,莫非是修行中人?

“不知是蜀中哪一家仙门的弟子?”

川蜀行省道门兴盛,其中的群山遍野间,多有中、高品的道门修行者游历四方,以神魂寄剑之法斩除妖魔,素来为当地人所景仰。

蜀中剑仙之名,也是流传已久。

面对这位胖客商的垂询,沈言一时失笑:

“我并非是川中哪一派的弟子,此次前来,也不过是有心想去蜀地道门拜会一二。”

不过。

话虽如此。

沈言此番前往川蜀行省,可并非是如当日在黔灵山中入山访道一般,反而倒有几分过来砸场子的嫌疑。

说起来。

这件破事,还是王夫子搞出来的。

自六月底,这位剑术卓绝的儒家修行者教沈言学剑之日算起。

大半个月时间过去。

少年每日琢磨剑术之余,读一读书,便将自身的理学造诣又突破了一层:

【理学《沉溪集录》(小成)】

【进度:1265/4000)】

【效用:秉承天理,才气凝练,思维鸿博,气定神闲。】

自身才气几乎化为实质的刹那,沈言胸中文庙地第二根横梁也已然搭起。

进度之快,令王夫子这位先皇时期的状元及第,都不由得连连称奇。

而更加骇人听闻的是——

在学识与自身修为尽数突飞猛进的同时。

七月。

翠闲庄后院那片竹林中。

沈言持一柄竹剑,少年在目中清濛濛光彩绽放的片刻,剑尖颤抖,宛如一瓣瓣迎风傲雪的梅花。

胸中文庙内那山岳般沉雄厚重的才气被他引导至竹剑上。

陡然间。

无数亦真亦幻的剑气在竹林中激荡而起!

与他拆解招式的王华王夫子猝不及防之下,其人那宽大飘摇的灰袍长袖,竟被直接割破了一片!

这是沉溪学派历代传承的六德剑术中,变化最为繁复,出招也最是神鬼莫测的大智剑。

经沈言手中使出,剑气更如天山云气一般,来去缥缈,纵横四溢。

“妙!”

这位堪堪跻身高品的儒家修行者眼睛放亮:

“这一剑使得不坏!”

“沈言啊,你在本派这套六德剑术上的造诣,仅看与武人剑相通的部分,已然称得上是登堂入室了!”

其人将那支作为长剑替代品的三尺青竹反手负在背后。

一时间,不禁感慨莫名:

“世人学剑六、七年,方才有所成就,你却只需十余日。

“天生文曲星,真有这般神奇么?”

“老师谬赞了。”

少年同样收剑行礼。

而随着眉心识海中的青铜玺印震颤,其上清辉如剑光闪烁的点点墨色在他眼前勾勒出来:

【术法:六德剑术残篇(精通)】

【进度:(8/12000)】

【效用:六式皆精,剑意自生,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适才沈言以六德剑术中的大智剑出手,于竹林中肆意挥洒的剑气,便是少年剑术已达“精通”层次的最好表征!

不到二十天时间里。

他已然将这一门精微奥妙到极点的剑术,肝到一个可堪大用的地步。

甚至。

自家老师若非亲眼所见。

要是有人同他说,这套你学了半辈子的剑法,有个少年只花一两日便初窥门径,十多天后更是可以催发剑气……

老王非喷他一脸浩然气不可!

光天化日之下,说这种胡话,莫非得了失心疯?

不过。

事实正摆在眼前。

这位天下有数的使剑高手怔了半晌,也只能半是欣慰、半是怅然若失地苦笑一声:

“你的剑法既然已经学有所成,那就免不了要切磋历练一番。

“须知,剑鸣匣中,期之以声。

“人和宝剑皆是一般,不经过打磨,只在匣中一味地收藏,便会使自身蒙尘,难以再绽放出半点光华。”

“老师是要我去和人比剑?”

沈言沉吟道。

“本该如此。”

王夫子轻轻点了下头:

“本来应是在你考中举人、突破七品、铸成唇枪舌剑之后,再任你到四方去游历。

“就像为师当年一般。”

其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顷刻间泛起一抹傲然凛冽:

“若非是当年和人比剑,一百余场,为师一次未负,闯出了偌大的名头。

“等到今日,那所谓的渊海先生,林庭林小人,又何以畏我至此?”

“老师年高德劭,即便不以力压人……”

沈言斟酌着语气。

“呵。”

王夫子失声轻笑:

“你且莫再恭维我。

“为师有自知之明,我这人年虽高,德却不劭,不能当此语。”

他的眼眸转动:

“说起来,乡试渐近,如今你剑术虽成,却也不好外出游历太远。

“沈言啊,你近日不妨就替为师走一趟蜀中,拜会一下几位道门故友。

“然后……”

这位沉溪先生的眼睛微微眯起:

“为师已然修书一封。

“你就去他们那个让各家小辈切磋剑术的什么‘金顶论剑大会’上,夺个魁首,顺便再把那块当作头彩的铸剑仙金给赢回来!” 第67章 金顶论剑之会 还是那句话,蜀中多剑仙。

位于蜀山绝巅的“金顶论剑之会”,便是由川蜀一地的几脉同气连枝的道门传承,携手搞出来激励后辈子弟的一场盛会。

每三年举办一次,倒是恰巧与大盛朝的科举考试时期相近。

因此在学道之风颇为兴盛的川蜀行省中。

这场由诸多年轻修行者,互相切磋剑技的大会,便是称之为“道门科考”也并不为过!

而历来参与其中者,下至九品,上至七品。

只要是学剑之人,无论阁下所恃的是三尺之内、人尽敌国的武人剑;以气驭使的儒家剑;亦或是道门嫡传正宗的神魂寄剑。

皆有机会赢走那件由蜀地道门中,作为东道主来举办大会的那家拿出来的奇珍头彩!

不过。

道门神魂寄剑需要六品修为才能练成。

若然真有这般高手现身大会,那往往都会被蜀地几家道门中的长辈修行者,客客气气地请去内室里饮茶观赛。

说不得,几位谦冲随和的道门高人,背后还要埋怨上几句。

毕竟。

一群小辈相互之间,砥砺剑术。

道友既然跻身中品,想必也是名声响彻一地的人物。

这等的出尘高修,不老成持重些,还要下场和这群小孩子打打闹闹,像是咋个样子嘛!

至于同样能驾驭飞剑,且剑气凌厉几乎无坚不摧的儒家七品?

抱歉。

方外之人,在山中闲云野鹤惯了,骤然见到官老爷怕是免不了失礼。

这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接着再由道门长辈出面,说几句玄而又玄的客套话,好生把人送下山去,这件事就算成功翻篇了。

若非天生文曲星,儒家七品皆有进士功名傍身,外放为官起步也是某地县令。

而这样一位在职的地方官员。

难道还能真为了这点言语,就跟执蜀中牛耳多年,在此地树大根深,却还算安分守己的道门大打出手,拼个你死我活?

即便能胜,可若是恶了道门。

那日后还怎么主政一方,官声清誉还要不要了?

故此。

一场轰轰烈烈的金顶论剑之会。

说来说去。

还是集中在诸多低品道门弟子,与少数境界相仿,且学剑有成的武者、儒生之间。

偶尔也会有长于剑技的佛门八品“武僧”前来一试,可几率太小,往往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参加论剑大会的众人上下。

通常也不过是各自持剑在手,以武人之法近身相搏。

而若是某届金顶论剑之会,真被一位剑术高明,年纪也轻的七品武者夺魁。

蜀中各家道门的长辈名宿们,倒也不至于吝啬。

该拿出来的赏物一件不少。

说到底。

这大会,也不过是一场年轻弟子之间的盛事。

蜀地道门还不至于自打其脸,连一件已经被为头彩的外物都舍不得赠与外人。

即使。

成皇十六年七月的这次大会,他们拿出来了一块价值连城的铸剑仙金。

便是如王夫子这样一度进阶四品的大修行者,闻之也会眼红。

此物对天下修剑之人来说。

绝不啻于一场改天换命般的大机缘、大造化!

仙金本天成,人间不可炼出。

但若是能在祭炼自身“唇枪舌剑”时,掺入点点这铸剑仙金,哪怕仅有半分。

那这柄飞剑的品质,也将骤然跃升。

从此非但更为锋利坚固,不易损毁,还能视与之融为一体的仙金种类而定,衍生出种种不可思议的莫测神通。

而对王夫子和沈言这般一脉相承,寻求有灵性的上古之剑为自身唇枪舌剑的儒家修行者来说:

古剑杀伐之气虽盛,剑身却较为脆弱。

若然能将些许铸剑仙金掺入其中。

从此非但再无隐患,此剑的攻杀之力还能再上一级台阶!

哪怕仅有一两半分也已经足够。

这也是王夫子听闻此言之后,立刻就给他那几位交情其实有限、某几位甚至不过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所谓“道门故友”去信的缘故。

总而言之。

其人在信中好说歹说。

到底还是寻了个由头,把自家这位学生派遣到川中,试剑蜀山金顶。

回到眼下。

听着屋门外“噼里啪啦”的暴雨声,沈言向那位误会了的胖客商拱了拱手。

此时此刻。

他正穿着一袭青黑色道袍,头戴混元巾,身后背负那张造型格外狰狞的伏蛟大弓,腰悬一柄竹木为鞘的长剑。

在这位不明故里之人眼下。

其人无论怎么看,也都是一位年纪轻轻、外出游历的道门修行者模样。

至于说。

沈言为何要穿戴成这般?

少年自然并非是无的放矢。

蜀地道门兴旺,历来为西南边陲之地所共知。

这次前往川蜀行省,自家老师又没跟在身边,从沧浪县辞行之后不久,沈言便买了一身道士装束。

他那所谓西南三省第一人的“沈公子”之名早已流传在外,且还有一个在黔中行省出没的巫血教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此刻乔装改扮一番。

一来自然是为了小心谨慎、以备不测。

二来,以蜀中道门弟子受到的尊崇,沈言不穿秀才特有的圆领青袍,而是改作道门打扮——

行路途中,多少也能便利上几分。

这甚至不违背律法。

在大盛朝。

尤其是大江以南。

经过了上百年时间积累。

再加上近日那位素有贤德之名、在民间声望极高、且自多年前身为一介少年时就毫不掩饰地展示出“非儒”、“崇道”喜好的荆襄王影响下。

道袍已然变成了平民百姓皆可穿,甚至还颇为流行的一种便利服饰。

毕竟,法无禁止则不纠。

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连那位堪比泰山之重的荆襄王都整日穿道袍,戴莲花冠。

难道还能有错?

大江左近的百姓作此穿着,自然也不是什么咄咄怪事。

沈言这次远赴川蜀行省,临行时突然起意,换了一套青黑道袍,最多不过是因势利导。

而听少年自称并非道门弟子,此行也不过只是为了进山拜访。

那位胖客商摇摇头,其人当即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晦气!

怎么一连两人,都不是个修行者?

凭白浪费老子这满腔心血!

你说说,既然大家都是凡夫俗子,一模一样的肉体凡胎,干嘛要装出那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来?

害老子凭空看走了眼。

该死的,请不来一位修行者中的高手随行,我这批大货,该如何运往蜀中? 第68章 天蚕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位面容肥白,穿一身绣花点的蓝色丝绸长袍的胖客商连连点头。

其人的目光却是游移了开,不与少年再多接触。

旋即。

山间野店里。

围拢火堆团团而坐的人群中间,有位浑身衣衫被尽数打湿,此刻尚未烘干,却是不免瑟瑟发抖的赶路人问道:

“这位兄台。

“不知你口中那条,不必走栈道便可直接入蜀的进山道,究竟在什么地方?

“话才只说到一半,却是让我等凭空心焦。”

闻听此言。

那位胖客商也把头转过:

“是极。

“阁下有话直说就是。

“若然真是一条通往蜀地的坦途,在下情愿备一份薄礼,以酬谢阁下的恩情。”

“诶呀呀,好说好说。”

听胖客商这样说,先前那位自称有路进山,却又故弄玄虚了半晌,始终不肯明言的中年男子,当即喜笑颜开。

他年过三旬,身材不高,此刻把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此事说来简单。

“诸位,你们为何不走这牛背山的北道入蜀?

“这条路虽然要多走个几十里,山势也颇陡峭,可既没塌方,也不需走栈道,总比大家在这里凭空耗费时日要强上几分不是?”

说着,此人竟站起身来,朝四周拱了拱手:

“在下不才,也是在这牛背山中长大,愿意给诸位做个领路之人,诸君意下如何啊?”

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

可出乎其人意料的是。

客栈内的气氛并不热烈,反而冷了下来。

火堆畔的众人皆面面相觑。

便是有一两个稍显心动的,看着周围人那阴晴不定的面色,便也把话咽回到肚里去了。

“诸位,诸位……”

中年男子一时起急:

“尔等这是何意啊?”

“唉。”

有位上了年岁、须发皆白的长者幽幽叹了口气:

“这牛背山的北道,我等又有几人会不知?

“可这条路,如今难道还能走么?”

“正经的入川大道,因何不能走啊?”中年男子目露茫然。

“阁下可是,在外游历了许久,很多年不曾回乡了?”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苦笑一声:

“竟然连这牛背山中的变故都不晓得。”

“要不然……”

人群之中,有一道格外冷漠的声音突兀响起:

“此人干脆就是直接做了贼!

“牛背山上的天蚕盗,其中便有他这位,在外招摇撞骗,唬那些不知情的外乡人走北道的狡诈之徒!”

“什么?”

“这位兄台说的不错。”

话说至此,那位胖客商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这人可疑,咱们不妨抓了他去见官,到时候五木之下,此人究竟是不是天蚕盗,一问便知。”

五木指的,便是枷锁一类的刑具。

此时客栈内人声嘈杂,众人议论纷纷间,竟是觉得这中年男子十分可疑,遂主张将他扣下送去本地县衙的意见占据多数。

而听闻在场的诸人要将自己抓去官府,还要动大刑审讯。

这位确确实实外出数载,今年方才想起回蜀地探亲的中年男子当场崩溃:

“诸位,尔等所言。

“什么牛背山北道上的天蚕盗,在下实在是闻所未闻。

“冤枉啊!”

言语间,众人各执一词。

说到最后,还是那位白发长者轻咳一声,给其人解了围:

“诸位,算了算了。

“在老夫看来,此人无非就是想贪图些小便宜,指出那条北道也是出于公心,想来并无坑害大家的意思。

“若是说他从贼,你们看那副样子,老夫我第一个就不信。”

“这……”

“老先生说的或许在理。”

“好像也是。”

“送他去见官也太麻烦些……”

“……”

见众人似是松口,这位早已经心跳如雷,头疼欲裂的中年男子勉强舒了口气。

随即,其人向那位老先生深施一礼,这才忙不迭地问道:

“诸位仁兄。”

经过刚才那一番惊吓,他的语气倒是客气了许多:

“请恕在下冒昧。

“你们口中这天蚕盗,究竟是何来头,为何能令这么多人都谈之色变啊?

“寻常盗匪,若是真把一条出入蜀中的紧要道路占了,本县县令老爷难道不管?”

“不是不能管。”

胖客商声音低沉道:

“而是不想管。

“本县这位父母太爷,是个一心奉上的,只要钱粮收足数目,这批歹人又不进城劫掠,县令大人是连一句都不会过问的。”

“那县中就无其他修行高手了?”

中年男子依旧不解:

“不就是一群强盗,说起来,在下走南闯北,也不是没碰到过刀头舔血的土匪。”

“那由一头妖鬼统领的强盗,敢问阁下可曾见否?”

“啊?妖鬼?”

“不错。”

白须飘飘的老人微叹:

“牛背山北麓的天蚕盗,正是在一只极为凶残恐怖的天蚕妖鬼率领下,才一步步成了今日的气候。”

“此话怎讲?”

“那只天蚕,唉。”

老人摇了摇头:

“与寻常妖鬼不同,据说非但能口吐人言,还会与人群聚。

“这二年间,天蚕收拢了不知多少流亡山中的亡命之徒,在北边那条进山道上大肆劫掠,还把牛背山北的一道山岭改名唤作天蚕岭,由此叫响了天蚕盗之名。”

“盗匪掠走财物,被劫之人,往往还会被那头天蚕给吃了去。”

胖客商目中显现出一丝忧惧之色:

“故而人尽皆知,天蚕盗手下几无活口。”

“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那位险些被人当做天蚕盗送去见官的中年男子一时恍惚,随即脱口而出道。

“治?”

有人冷哼了一声:

“那天蚕的实力本就可怖,数年间此怪啸聚山中,麾下聚集的那批曾作奸犯科的修行者更不知凡几。

“本县老爷又不出手,还有什么人能治?”

“这、这……”

中年男子面露惶恐。

这也难怪。

无论是谁,外出数年后方才回乡,可还未进家门,便先听说本地冒出来这么一大股杀人无算、却又无人可制的盗匪,怕是也会难掩心中焦急。

“更何况。”

适才那位声音发冷之人继续说道:

“天蚕盗的劫掠范围,早已不限于牛背山北道。

“在这客栈之中,此时此刻,恐怕就有不止一人,是这群山中巨寇的党羽!” 第69章 对峙 “啊?”

“这……”

“什么?”

“就在这里,就在此处?”那位胖客商面露惶然,“居然有人是天蚕盗的同党?”

“足下到底是谁,究竟有何目的?”

另有一人顺势插言,观其面色,虽然还算镇定,却也已经是额上微微见汗:

“如此骇人听闻的话,你……可有证据?”

山间野店内,一时间人声轰然。

可面对这般情形。

那位言辞冷漠、说出的内容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男子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呵。”

他本是盘膝坐在地上,此刻将衣袍掀起。

一柄形制独到的绣春刀正悬在其人腰间。

飞鱼服,绣春刀,在大盛朝,这可是锦衣卫独一无二的标志。

“本官是广元府锦衣卫百户,张拙。”

此时此刻。

这位虽然没穿飞鱼服,可身份却已然显露无遗的八品武者长身而立,将一枚黄铜吊牌展示了片刻。

客栈内的众人立时收敛声音。

其中一两个格外胆小的,还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须知道。

锦衣卫办案,办的从来都是铁案——便是没抓到罪魁祸首,难道还不能杀良冒功了?

故此。

对在场的几十位羁旅之人来说,他们如今,到底是怕那个身份成谜的天蚕盗多些,还是怕眼前这位显然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大人多些。

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

不过仔细想来。

天蚕盗杀人无数,几乎从无活口。

这位锦衣卫出身的张大人再凶,难道还能把这么多人,给尽数屠了?

这样想着。

以胖客商为首,众人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位锦衣卫出身的张拙张大人身上。

随即。

其人把眼睛眯起,盯住了野店中,看起来颇显手足无措的一位:

“林九合。

“曾为举人出身,儒道八品修为。

“成皇七年时因奸不允、逼死人命,犯下一起尽诛满门上下二十余口的血案。

“可惜当时主持办案的是个废物,被你逞口舌之力糊弄一番,居然就真的信了,呵,敢问阁下,这近十年间过得可还算快活啊?”

张拙言语之间,气势颇为凌厉。

而就在其人的咄咄逼人之下,客栈中的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咦?

这位张大人说的。

竟是那身形看起来极落魄,只穿了件几乎要被染成土黄色的粗布灰袍的中年文士。

此人竟会是天蚕盗?

众人皆是哑然。

而在脸上绘满了难以置信之神情的人群中间,尤以那位长大了嘴巴的胖客商,表情最是夸张。

“这……大人,冤枉啊。”

中年文士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明见,在下……噗,哈哈,哈哈哈哈。”

他竟像是忍俊不禁一般地笑了出来。

甚至。

其人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连眼泪都要笑了出来。

这位中年文士接连拍了几下膝盖,继而猛地起身,一种莫名令人心悸的气势自他那并不高大的身形中迸发出来,似乎格外的阴鸷酷烈。

与此同时。

笑声自这位天蚕盗的口中隐去,只在其人面上,留下一抹冷厉的浅笑:

“张大人目光如炬,果是好眼力。

“如君所言,我就是林九合。”

此言一出,围坐在中年文士身侧的几人,顿时向张拙张大人所在的方向靠拢几步。

“本官正是为了要拿你归案,方才到此。”

客栈内,广元府锦衣卫百户张拙以手按住腰间绣春刀的刀柄:

“你本也是个读书人,此刻可愿认罪伏法?”

“呵。”

装扮如落魄文生,可如今野店内,却无人再敢小觑他一眼的林九合一时失笑:

“若然甘愿伏法,又何必来当什么天蚕盗?

“张大人不免太过天真。”

“无外乎顺口一提。”

张拙也并不动怒。

“只是……”

那位已然做了天蚕盗的八品儒家修行者沉吟着说道:

“这小店内人数众多,大人真要和我在此地交手,就不怕伤及无辜?”

“一群贱民,死就死了,与我何干?”

张拙漫不经心地摇了下头:

“大不了报一个余党上去。

“能抓得到阁下这条大鱼,其余小事,都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啊?

大人你就不管我等的死活了?

适才聚集在这位锦衣卫武官身后,期待其人能够护住自己的几位,面上当即泛起绝望的表情,接二连三地退了开去。

可此地原也不过是一间山野客栈,空间本就十分狭隘。

今日又偏巧遇上一场十数年难得一见的暴雨,冲垮栈道,把大批有心前往蜀地的旅客给困在此处。

而这人挨人、人挤人的方寸之地,哪里还有他们的躲避之所?

但就在众人面露惊恐,几欲夺门而出的片刻。

“林九合。”

张拙淡然地说:

“我劝你束手就擒,也是一番好意。

“难道你以为,本官今日,还能是孤身一人前来赴险的不成?”

“大人此话何意啊?”

客栈中身侧空无一人,看起来颇显落寞的那位天蚕盗,此时笑吟吟说道。

“屋外已经被我布下天罗地网。”

张拙又再度眯了眯眼睛。

他猛地皱眉,似是从空气中嗅出来一丝异样——

这林九合,未免也太过淡然自若了!

其人鼻翼抽动,语速却是在不经意间悄然加快:

“要是束手就擒,押送至省府面见本省总督大人之前,本官可以担保,免去你的皮肉之苦。

“可若不然……只待本官这一声呼哨,便能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位张拙张大人如刀剑般凌厉的目光注视下。

林九合却是摇了摇头:

“天降暴雨,事发突然,大人是从何得知我在此地,又是怎么事先预备好这天罗地网的?此事未免太过无稽。

“以张大人的行事之法,要是有把握将我拿下,恐怕早已经动手,又何必等到现在?

“莫非大人是在唬我不成?”

“呵!”

张拙不由得嗤笑一声:

“那好,本官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说着,其人鼓动自身气血之力,口唇轻启,一道尖锐至极的哨声逼迫得客栈内的旅客纷纷堵住双耳。

可紧接着。

众人目中便闪过一丝期待之情:

要是这位张大人一声口哨,调来成百上千个锦衣卫中的武道高手。

那你我大家,岂不是就不用死了? 第70章 一剑! “砰砰砰!”

不多时,暴雨倾盆的客栈外,随着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渐近,有人接连拍了几下门。

紧接着。

那扇木质大门被人推开。

有位只穿短衣,露出来两条肌肉虬结的手臂,须发皆张,浑身上下全都被雨水淋了个通透的男子走了进来。

这位……便是张拙张大人带来的锦衣卫?

众人循声望去。

可只看了一眼,那位面容肥白的胖客商就觉得喉咙发紧。

原因无他——

就在那个刚刚进门的男人手中,还揪起头发,拎着一个鲜血淋漓,一看便知是刚刚切来下的人头。

他是杀了个什么人?

胖客商一时心悸。

而就在其人身后,又接连走进来七、八个装扮不一的中年男子。

每人或提在手上,或系于腰间,都各自带着一两个崭新出炉的首级!

浓郁的血腥气瞬时飘散在狭小的山间野店内,熏得在场的那么多不曾杀过生的旅客直想呕吐。

可片刻之后。

这种恶心的感觉对他们而言,就已经什么都不算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最先进来的那名胡须尤其旺盛的中年男子,竟是将其人手中拎着那狰狞恐怖的人首,直挺挺扔到了张拙张大人脚下。

随即。

他轻笑了一声,走到近前,俯身向那位天蚕盗,林九合微微行礼。

口中还颇为恭敬地道了一声:

“二太爷!”

再接着。

自其人身后,每个进门而来、衣衫全数湿透之人,都把自己随身带来的人头,戏谑着扔了过去。

之后再站到那如落魄文士一般模样的林九合身旁,口中称诵“二太爷”。

怎么回事啊?

胖客商也许是不敢相信,其人还是搔了搔头,表情在一时片刻间隐约茫然:

这些人,不都得锦衣卫吗,干嘛对这天蚕盗这么客气?

可等他再看到张拙张大人那难看至极的面色。

胖客商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他脸上那本是颇为红润的血色骤然消失,只剩下如雪片一般的苍白:

或许……

或许,死掉了的那些位,才是锦衣卫吧……

与此同时。

八品武者,广元府锦衣卫百户张拙,其人的手脚已然冰冷一片。

事已至此,这位经验老道的锦衣卫武人如何还不清楚。

自己这次带出来的手下,此刻早已经中了埋伏,便是还有一两个勉强逃出生天的,必然也是不堪大用。

而他本人……

如今正身处在龙潭虎穴当中——即便只是一个林九合,以其人举人功名在身,读书多年而后做贼的经历来看,他张拙一个初入八品仅二、三年之短的武者,便没把握单独对付。

更不用说。

此刻在这山间野店的大堂里,还有其人麾下的众多好手,屋外更不知藏着多少人。

此辈俱是心狠手辣的天蚕盗。

张拙眼神发冷。

忽的。

这位八品武者体内的气血之力如抱大丹般坍缩,继而猛地从他的口中爆发出来。

顷刻间,张拙张大人狮吼如雷。

可其人却并非拔刀上前,直取那位号称天蚕盗二太爷的林九合。

而是接连抓过几个猝不及防的无辜旅客,朝着四面八方随意投掷出去,用以阻挠敌人的动作。

继而。

张拙张大人拔腿就跑。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本官能逃得出去,一切就尚有转机,几条贱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但陡然间。

“砰!”

仿佛有雷霆在这小小客栈中炸开。

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的锦衣卫百户张拙顿时身躯剧烈震动。

其人双脚发软。

随着口中缓缓溢出的那一抹鲜血滴落于地,张拙的身体轰然倒下。

他的脊背已然溃烂焦黑成一片,不知道有多少粒细小弹丸铁砂被轰入其中。

而等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被林九合挥手拍散。

这位中年文士低声笑笑:

“罗刹国流过来的‘神工火铳’,果然好用,可惜每打一发,就会坏掉一具,这可是几百两雪花白银。

“不过……”

其人说着,笑吟吟上前几步:

“能换走张大人这条大好的性命,倒是也不算亏。”

眼见着这位锦衣卫出身的八品武者瘫倒在地,显然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林九合面上泛起一丝得色:

“其实大人死得不冤。

“大人胁迫的那个潜伏在天蚕岭上,一直帮你通风报信的探子,其实自始至终,都是在下的棋子。

“如何,张大人,是否可以瞑目了?”

张拙闻言,自他的喉咙中发,出些许含糊不清的“嗬、嗬”声。

稍后,其人便保持着这幅双眼瞪大,眼珠凸出的模样,再也没了呼吸。

在这位猝然身死的锦衣卫武官身上,狠狠踩了一脚后,林九合的嘴角边挑起一抹狰狞冷笑。

他百无聊赖地吩咐一句:

“所有人都屠了,给这帮鹰犬之辈留个教训。”

可随即。

其人转过头来,见适才张拙张大人接连丢出的数人,竟然被人全都救下。

丝丝疑惑从林九合的瞳孔之中闪过。

有高手。

而且还是位绝非寻常的修行者。

随着目中点点清气浮现,这位天蚕盗的二太爷快步近前。

他拱了拱手,礼仪不缺的同时,言语间也颇为客气:

“这位朋友从哪里来,不知有何见教?

“鄙人林九合,若非冒昧,还是想请小兄弟坦诚一会……”

在他对面:

穿青黑色道袍,面如冠玉,身后背负大弓,腰间配有长剑的少年微微一笑。

突兀的。

林九合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在其人视线中最后残存的,便是那一道宛如天河倒悬般的璀璨剑光,像闪电般照彻四野,随后才有剑鸣声如同龙吟。

而林九合,甚至都未看清楚对方是如何出剑——

大片殷红的鲜血便,已然从其人被剑气撕裂的咽喉中喷涌而出。

沈言却只眨了下眼睛。

点点自眉心识海中青铜玺印上垂落的浩然清气,在少年眸中勾勒出几行墨色文字:

【术法:六德剑术残篇(精通)】

【进度:(236/12000)】

【效用:六式皆精,剑意自生,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他刚刚使的是六德剑术中,速度最为惊人的大信剑。

只一剑。

便秒杀了一位同阶早已大成的儒家八品修行者!

微微抬头,沈言将手中犹在滴血的长剑斜指,目光投向在场剩余的那众多表情错愕的天蚕盗。 第71章 碾压 除去那位身为八品儒道修行者,却死得不明不白的二太爷林九合。

这间狭小的山间野店内,剩余的天蚕盗还有八人。

而且,其中尚有九品武者二人。

至于其他各位,手中是否持有能对低品修行者造成一定威胁的罗刹国火器,也要令人小心提防。

以审视的眼神注目其人,沈言的眸光微凝。

这便是在黔中、川蜀这两大行省间呼啸一地,把持了一条极重要的出入蜀地通道的天蚕盗?

实力果然非同小可。

仅是一个所谓的二太爷林九合,就能带领着这么多杀人如麻的恶徒出山作案。

一位八品修行者,二位九品,再加上数名身手利落的精干匪徒。

这还只不过是天蚕盗在那座牛背山山岭上,藏污纳垢般积累下来的诸多逃犯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也难怪本地的县令不愿轻易铲除此辈。

而那位广元府锦衣卫百户,张拙,也因之死得极其狼狈。

只不过。

少年把眼睛微微眯起:

六德剑术既成,区区几个山中盗匪,一群不敢抛头露面之人,我又何惧之有?

与此同时。

客栈内。

那名追随林九合时间最久,也是之前第一个进门来的,面上须发尤为茂盛的中年男子,此刻却是情不自禁咽下一口唾沫:

“二太爷,出事了……”

这位身具九品气血修为的武者与一名同伴对视一眼。

二人皆身躯微动,头皮阵阵发麻——

作为林九合最是信任的嫡系手下,他们对于这位天蚕盗二太爷的实力强横、心狠手辣,那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再不济,其人那身八品近乎大成的儒道修为,也是做不得假的啊!

可怎么会有人,只出一剑,就轻而易举地洞穿了林二爷的喉咙?

该死的。

不是说,杀了那个锦衣卫出身的狗官,再把客栈烧了,这些破事就一了百了了么?

怎么会忽然间,冒出这样一位大高手来?

此人必是修行者无疑。

就不知道,这少年的修为到底有几品?

二位隶属于天蚕盗的九品武者头上,皆渗出点点冷汗。

而随着沈言步步近前。

山间野店内的空气,竟显得格外的压抑。

无论是被困于此、进退两难的众多旅客,各自抽出武器凝神戒备、无比紧张的八名天蚕盗,亦或是众人视线的汇聚之处,那风采翩然,却手持滴血长剑如杀神一般的少年。

一时间,竟都无人说话。

“跑!”

忽的,在场那八名天蚕盗中,似乎有个小个子支撑不住。

其人满口的牙齿接连碰撞,身体颤抖,却还是绷着一口气说道:

“麻风哥,咱们快跑吧!

“回天蚕岭,把大太爷他们,还有天蚕老爷都请出来……”

在他身侧,那位面上须发皆张的中年男子,天蚕领二太爷林九合的副手,吴麻风闻言,当即狠狠剜了这不懂事的小子一眼:

痴人说梦!

要是能跑,老子早就跑了,哪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你我大家早都成了人家案板上的鱼肉,还不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可稍后。

其人心念一转,却是给那名小弟使了个眼色。

适才开口想跑的小个子顿时狂喜。

看了客栈中那手握长剑,作道士装束的少年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七位同伴。

他猛地摇了摇头,随即撒腿就跑!

但。

其人尚未来得及跑出几步,便听到一声轻笑自身后传来:

“跑得了么?”

紧接着。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般的失衡感,这小个子的天蚕盗,居然在半空中,看到了自己踉跄着奔出几步后,就无力地瘫倒在地的身体。

怎么回事?

他的脑海内,闪过此生的最后一个念头。

说起来,脑袋还立在脖子上的活人,又怎么可能看到过这般情形?

而眼见沈言将那柄长剑上,本属于林九合林二爷的鲜血,挥洒在空中,泼出一道凌厉无匹的血色剑气。

那位脸上长满胡须的高大九品武者,吴麻风,身子不由得抖了抖。

真真活见鬼!

居然还是个剑术高明到能随手劈出剑气的狠角色。

蜀中多剑仙,在川蜀行省一地,学习剑术之事也颇为流行。

吴麻风虽不懂使剑,却并非没有眼光——在修成飞剑之前,还能信手施展剑气的,无一不是打磨剑术数十年的名家宗师。

可这小子,看他的相貌,最多不过二十岁。

他是怎么做到的?

打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剑了吗?

吴麻风一时茫然。

可这并不妨碍这位九品武者咬咬牙,恶狠狠地骂了一声:

“呸!

“没用的东西。

“弟兄们,都把家伙亮出来,一起上,二太爷被这小子偷袭得手,咱们且先给他老人家报了仇再走!”

其人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可唯独一双躲躲闪闪,似是在寻找退路的眼睛,却是把他色厉内荏的本质所在给暴露出来。

“呵。”

面对着几名热血上涌,各自取出武器围拢上来的天蚕盗。

沈言只轻声一笑。

……

片刻后

山中野店内靠近客栈正门一侧,只铺了些茅草的黄土地面上:

吴麻风已经如丧肝胆了。

这位原本自诩穷凶极恶的天蚕盗,此时此刻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后辈,似乎道门出身的少年小子,为什么会悍勇如此,剑法强横如此?

其人先是一剑放倒了儒家八品修为的林九合林二太爷......这姑且算是偷袭。

又杀了个子不高,胆子还小的张五。

姑且就算是他被吓破了胆,把后背上这么大一处要害破绽留给对方了吧。

可紧接着。

七个人一起对他出手,七个人!

其中最差的,也是能略微引动自身气血之力,有所谓“准武者”之说,又杀人无算,下手干净利落的积年老贼。

甚至还有连通自己在内,两名真正入品的武道修行者!

都是在这牛背山中打家劫舍不知多少年的老人了,在那道装少年面前,却是显得全然不堪一击!

跌坐在地上,吴麻风眼神发怔,其人的手脚更颤抖不止。 第72章 无匹 须知道。

这可是七人合围啊。

迸发气血之力的一拳,劈头盖脸地打过去,被他不痛不痒般抬手接住。

继而便是变幻莫测的拳路,反手打回来,自己等人居然便吃不住一招一式。

离谱!

不是都说蜀中剑客,唯此一剑么?

怎么这小子,还有一手如此了得的拳法?

竟然不比那剑气纵横的盖世剑术稍逊!

与他吴麻风一同出手的天蚕盗中。

只能勉强引动自身一丝气血的,接那少年随手打来的一拳,便要倒飞出去。

而如自己一般,到了九品气血累积境界的武人,多挨上他三拳两脚,也非得口吐鲜血、筋断骨折不可。

那少年。

速度怎么会这般快!

力道怎么会这般强!

看着对方接连打倒六人,吴麻风的手脚,已然在止不住地颤抖。

其中两人,是被对方挥拳打倒,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骨骼碎裂声,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但这二位,已然算得上是七名天蚕盗中,运气较好的了。

余下四人。

包括那位实力只比他吴麻风稍弱的九品武者在内,全都是被其人挥洒自如的那道道威力绝伦的剑气所杀!

四肢皆斩,身首异处……

这少年看似温文尔雅,出手却毫不留情。

至于吴麻风。

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并非是因为他吴某人的实力有多强,能做到力战之下、全身而退。

是,他吴麻风在这七人中,的确是拳脚最猛、力道最为强悍的。

可跟那剑尖斜点向自己的少年比起来。

他这点实力,还算个屁啊!

此刻在其人眼中:

那一道原本欣长俊逸的少年身影,随着对方的步步逼近,却是在陡然间,变得如魔神般高大狰狞起来!

吴麻风的身躯一下子瘫倒在地上,随即尿湿了裤子。

悔之晚矣。

你说……

我怎么就听信了,那次在县城中红柳巷喝酒时、二太爷说的那些鬼话,来对付什么锦衣卫呢!

如今事到临头。

那几句喝到眼花耳热之后,听起来格外舒服的恭维话。

如今再回想起来,就显得像钢针般的刺耳了。

“小吴,你说,你一个入了品的武者,也称得上是一表人才,可在那天蚕岭上,怎的就有那么多人胆敢小觑于你?”

“……”

“小吴,我这里有一个计策,既能让你在那山寨之中,扬名、立威,还能再赚他一大笔银子,咱们一起去潇洒快活个几月。”

“……”

“小吴,不过是一个从不毛之地来的的锦衣卫百户,带着几名连武者都不是的手下,你们七八个人,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哎呀,其人我自来对付就是,怎么,还信不过你家二太爷我?

“你心里也清楚,那家伙身边早就已经安排了我的人。

“咱们干这一票,还能有什么风险?”

“……”

“小吴啊,大不了事后,我给你作保,咱们跟老大打个商量,转到其他地方去一段时日,官府衙门再怎么厉害,还能直接天南地北不知所踪地去搜人?”

“……”

那一天晚上,在县城中的红柳巷里,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

林九合林二爷可能醉了,也可能没醉。

不过他吴麻风,却一定是醉了的。

其人只记得,话说到最后,自己晕晕乎乎,朝自家那位二太爷,拍着胸口喊了一声:

“好!”

好,好,好……

好个屁啊好!

吴麻风肠子都要悔青了。

可其人刚一抬头,那气息如魔神般恐怖的少年,却是已然临近。

沈言倒是不紧不慢地调整自身呼吸。

少年的眉梢微挑。

他继而抬手,随意从其中一名天蚕盗身上,以剑气割下半截衣袖。

接着不紧不慢,用那片残布抹去了剑身上淌下的最后一丝鲜血。

以一敌七,其中还不乏两名已然入品的武道修行者,他却是显而易见的全然没受半点伤害。

其人本就有,修为境界上的莫大优势。

更何况,眼前这几个家伙,大多空有境界,拳脚兵刃上的功夫却着实不堪。

许是荒废了太久……起码以沈言的眼光来判断,这些人,连一个能达到所谓“粗通拳脚”,也就是衡量一位九品武者实战能力高下的最低标准的都没有。

一群弱鸡……

凭什么和自己打啊!

不着痕迹地翻了翻白眼,少年深吸入一口气,来至在地上瘫倒那人面前。

他微笑了下,露出些许白森森的牙齿:

“这位朋友,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

吴麻风的牙齿直打颤。

这须发皆张的中年汉子急切地摇摇头,那双略显浑浊的死鱼眼此刻格外突出,像是在寻找救命稻草般四下张望:

只可惜,其人本来就是个打家劫舍,杀人如麻的天蚕盗。

客栈中的,非但都只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旅客,恐怕还畏惧天蚕盗如虎!

而此刻仅有的,和他吴麻风关系亲厚的几人……

这不全在地上躺着,已经不知道是生是死了么!

完了……

就在其人绝望之际。

忽的。

山间野店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两道同属于天蚕盗中人的,看起来仿佛黑熊一般的身影映入吴麻风的眼帘。

他只觉得,人生的希望,一下子就又被点亮了!

“二位弟兄!”

吴麻风急切地张口。

与此同时,其人手脚并用,拼命地向对方过来的方向爬出几步:

“救命,救我啊!

“二太爷出事了,快……”

可他的话音未落。

吴麻风原本涨红的那一张脸,便陡然间苍白下来。

就在其人的视线中:

那两名被他吴某人视作救命稻草的天蚕盗,竟然被一道闪电般破空而来的锐利剑气,眨眼间斩杀在原地!

与此同时。

沈言近前一步,他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意:

“朋友,咱们来好好谈谈吧。”

而就在距离少年不远,大概七八步路的地方,吴麻风已然面无血色,其人浑身上下如同筛糠般颤抖,手中却是不知从哪里一柄出了鞘的匕首,死死攥着。

看到这一幕,沈言又向前走了几步。

接着他轻笑了两声:

“刀子扔了吧,没用的。” 抱歉诸位 挣扎许久,还是选择切书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作者的节奏写崩了,虽然还是可以上架,一天一点点地水下去,但是也没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不会写了。

在写这本书之前,作者在反复内投改稿一本诸天流仙侠,但是反复被毙掉。

而在这期间,无意中看到了编辑去年发的一条动态,有了写儒道文试试的想法,结果就过稿了。

很仓促,非常仓促,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准备。

虽然在开头阶段,作者信心满满地规划了10卷大纲,可是我其实并没能掌握相应的写法。

想的很好,写的不行。

数据不会骗人,这本书虽然勉强爬上了三轮,可跟同期比数据一直是挺差的。

而且进入第二卷之后,剧情节奏也让我给写崩了,追读涨一截掉一截,当时其实就知道是出了大问题,可惜不好改了。

再然后。

就是更新拉跨,追读血崩,也不意外了吧。

作者写的其实很慢,每天6000字要从吃完早饭开始,一直写到晚上八九点,也实在是有点力不从心了。

前期数据尚可的时候还好,写到后面,每天的负反馈太多,评论基本都是骂的,陷入自我否定的圈子里,就不太能支持着继续猛写下去了。

人到中年,失业在家。

确实对不起一路看到这里的各位朋友们。

可面对生活压力,不能全职,作者也得先找个厂打螺丝了。

还是会找几本书来拆,重新沉淀学习下。

诸君,咱们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