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乡警事》 第1章 凶案现场 我和阿楠赶到春光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只见这里被警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小区不大,只有十多栋五层小板楼。

仗着都是半熟脸儿,我们假装是从分局赶过来支援的,混进了派出所的外围警戒带。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辆白色XC90,我捅了捅阿楠,于是他偷偷用手持终端测了一下信号,用气声告诉我:“车用定位器。”

看来武支之前就是在这辆车跟前嚷嚷来着。

这个地界属于九中队辖区,再往前走就不好蒙了。我伸手招呼一个认识的小伙:“哎,小马,咋回事?”

“添哥?还有楠哥?你俩咋过来啦?”他说。

“哦,我爹老房子在这,我回来拿东西,这是咋的啦?”阿楠信口雌黄。

“那今儿你们肯定没值班,电台里边都炸窝啦,楼上杀人了!”小马稍显诧异,“您俩要是没任务就先撤吧,有事儿改天再来,我们不定得忙到啥时候了,这还得亏这小区的住户不多。”

我说:“哦,没事儿,那等会儿我们问问武支,看有啥要帮忙的。”

小马点点头,抬腿要走:“那太好了呗,您两位在这案子就破一半啦——不过得稍等会儿再上楼,也别满处溜达,得等痕检做完现场的。”

我赶紧又问:“好的好的,死者叫啥?男的女的?自杀他杀?住哪户?”

“——死者是个女的,住五号楼三单元,别的我也啥都不知道,我们都还没让上去看呢。”说完,他赶紧去忙了。

这小孩儿还挺机灵,既不得罪人,话也都嘱咐到了。

但是眼睁睁地看着那辆XC90就停在三单元门口,我心里越来越觉得不踏实。

……

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画圈圈,我俩大眼瞪小眼,暂时干着急没办法。

阿楠说:“我家老房子就在这个单元一楼,幸亏要拆,不然就该成凶宅了。你说到底是谁死了?不会真的是白欣欣吧?”

我当然希望不是:“因为啥?栽赃楼烨以后心存愧疚,所以羞愤自杀?她要是真死了楼烨就彻底完蛋啦!”

“那等会儿先问清楚,要是命案跟她没关系咱就先撤。”阿楠说,“要不我试着给她拨个电话呢?”

我瞪了他一眼:“我没她电话,有她电话的二逼正在禁闭室里头喝风呢。”

阿楠也摇头:“不行不行,武支正勘察现场呢,万一死的真是她,我一打电话被武支给接起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我还是想不明白:“命案的事儿咱先不说,你觉得楼烨跟这个白欣欣勾勾搭搭的,到底是想干啥?总不会真是因为裤裆痒痒了吧?”

“那也得先问白欣欣勾搭楼烨是想干啥。”

“也对也对。”

“纪委那帮人就是脑子有包,出了啥事儿都先拿自己人开刀。”

“就是就是。”

正在瞎扯着,我看见九中队的岑安队长扶着一个脸色刷白、两眼发直的男人走出楼道。

岑安长得挺精神,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的,他跟楼烨我们都是铁打的交情,有他在就好办了。

定睛再瞧他搀着的人,那人身穿一件同城开锁的工服,看来是命案现场把请来开锁的师傅给吓了个够呛。

我不禁疑云大起,怎么的,难道还是个密室杀人?那现场是怎么发现的?谁报的警?

送走开锁师傅,岑安也发现了我俩。他八成以为我们是过来抢功的,虽然都是哥们,那也得装一下。

于是他端起架子走近,质问我们捣啥乱来了。

“我爹的老房子……”阿楠拿起嘴就要瞎编。

“别扯。”岑安说。

“好吧,我们想打听案情。”我说。

“没戏。”他板着脸继续摇头。

“装什么大尾巴狼!回去就得开会商会,早晚都知道的事儿,你丫赶紧说!”我急眼了,这都啥时候了,没空听他打官腔。

“那就等着开会听呗。武支还在楼上问报案人呢,我得去看现场了,不是你们的案子,赶紧回去吧。”

——嘿,这老小子今儿个还端上瘾了。

“纪律啥的咱都明白,”我拽住他,“那你不用说具体的,我们就想知道这现场跟禁闭室里那个家伙有关系没。”

他顿时不装了:“跟他有个毛的关系?”

“楼烨被关禁闭是因为一个女的你知道吧?”

“听说啦,不今儿早上的事吗?”

“跟他有事儿的那女的叫白欣欣,你这儿的死者叫啥?”

“卧槽!”岑安面色大变。

“卧槽!”阿楠抬手指向单元门口,也是一脸震惊。

我扭头一看,顿时也惊呆了。

只见俩侦查员架着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家伙从三单元走出来,正是前几天刚认识的李伟!

怎么这里边还有他的事儿了?

这家伙脸上一点人色没有、眼神没有焦距、衣衫不整、被上了背铐,光脚趿拉着一副警用鞋套,要是没人架着,眼瞅着连走道都不会走了。

岑安小声快速地跟我们说:“死者就是叫白欣欣,暂定他杀。你们都知道些啥?楼烨跟死者怎么掺和到一块儿去了?这男的你们也认识啊?”

阿楠点头:“那人叫李伟,跟楼烨我们都是一块儿认识的白欣欣。”

岑安说:“他就是报案人,应该也是嫌疑人。吓掉魂了,看这样是没问着啥,武支这是准备让人带回去审了。”

“赶紧带我俩上去看看现场。”

“好。”

我们套上鞋套,跟他一起快步上楼。现场在三层东户,门牌号301。这栋旧楼是南北通透的格局,一共五层,其实说实话,除了设施老旧了些,这儿比很多高层住着还要惬意。

屋门向内开,现在半敞着。武支跟法医、痕检等一众人正在里边忙活,我们仨在门外说悄悄话。

楼烨跟白欣欣的事儿说来话长,岑安就先跟我们介绍现场。

上午11点05分,指挥中心接到一男子报警,对方语无伦次,只是反复说死人了死人了,地址说不清楚,只能大概提供到春光小区。因为涉及到命案,各级都很重视,岑安火速带队到这儿以后挨个楼道打电话,根据电话铃声找到了301,随后武支也赶到了。

入户门是老式的防盗门,已经反锁,里外都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报警人被困在室内找不到钥匙,大伙一时也进不去屋,而且里面的人似乎吓得傻了,隔着门前言不搭后语的,几乎没法正常交流。

联系开锁公司的同时,岑安派人绕着楼看了一圈,确认301南北两侧的窗户都用铁护栏封着,也就断了爬进去救人的心思。

开锁师傅到了以后,发现用技术开锁很难——有大半截钥匙已经卡在了锁孔里边,剩下的一点距离用开锁工具正好使不上劲,而且试着掰了掰,锁芯还特别轴。师傅只好使用破拆工具,从门框边缘入手,暴力破坏了锁舌槽部位。

破拆完毕,师傅刚准备退到一边,请武支等人先推门,突然从门缝里猛地探出来一张惊恐变形的人脸,拼命地要往外挤,同时大呼救命。

恐怕开锁师傅此后一生都有了职业阴影。

“这就没啦?”我问。

“已经够烧脑的啦,这半截钥匙我都研究了半天没想明白,”岑安沉吟,“等等勘验报告吧,看现场还有没有第三人来过。”

“人是咋死的?屋里就他俩人吗?”我问。

岑安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应该是掐死的,就俩人。”

阿楠说:“那就是李伟干的呗,屋门反锁,这还说啥了,他还主动报警,贼喊捉贼?”

我朝里边探头张望了一下,死者应该在主卧,从我这看不见尸体。室内格局不错,瓷砖地面非常干净,就是好多柜子和抽屉都被敞开着。

明明就是一个寻常人家的样子,但因为刚刚死了人,处处透着一股诡异。

入户的门厅连着客厅,客厅正中央摆着个大理石茶几,我数了数,应该有两卧和一厨一卫,里面的同志们正在南侧的主卧忙碌着。

从客厅往南延伸出去一个大阳台,按照方位判断,北侧厨房尽头应该是另一个阳台。

比较扎眼的是,门厅地上躺着一串钥匙。

“那半拉钥匙屁股,还在这上边吗?”我眯着眼细瞧。

岑安点头说是,等会儿还要当证物取回去做鉴定。

痕检员来到客厅拍照,看见我们站在门口,也很惊讶:“添哥怎么来啦?”

武支闻声出来,皱眉。

“恰好路过,义务加班!”阿楠赶忙举手解释。

“那正好,你们俩技术大拿都在,阿楠上物业调录像吧,锦添要是没事儿也去帮帮忙?”武支交待我们,“刚才那边打电话,说监控设备太老了,录像拷不出来。”

我不是武支的直接下属,既然人家撵人撵得这么客气,于是我们赶紧就坡下驴溜走了。

……

小区物业早就撤了,临时派了一个大爷过来给监控室开门,让我们自己操作。九中队的侦查员已经鼓捣半天了,也没调出来回放界面。

这位大爷很健谈,说别看小区没啥人了,前几天还有人过来查监控找猫来着,但是后来也没找到,又问我们这是忙活啥呢,到底出啥事儿啦。

暂时不能透露案情,我就跟大爷闲扯:“没啥大事儿,这小区啥时候拆呀?定日子了吗?”

大爷说:“这月底还不得动工?老住户早都分好房了,都搬得差不多啦,现在剩下的好像都是些短租户,也都快搬了。”

阿楠说:“对对对,早都分好房了,我们家分了好几套呢!”

简直没法跟他聊天,我只好低头摆弄监控设备。

这台监控岂止老旧,根本就是一堆破烂儿。本来就没剩几个摄像头还是好的,清晰度也不行,居然还不识别新硬件。

没办法,我只能把主机先抱回单位,结果拆开一看,硬盘早都坏了,恢复了半天也弄不出啥东西来。

这啥破玩意,只能看不能存,纯纯一堆摆设。

我给阿楠发信息:“啥时候开会商会?有消息了赶紧叫我,我去蹭会。”

“太积极了不咋好吧?”

“不积极不行啊,现在那个大傻逼还在禁闭室忍饥挨饿受着冻呢!”

“倒也不至于那么惨吧。刚才来通知了,晚上八点在支队三号会议室集合。” 第2章 禁闭 其实今天一早,工作群里就出了幺蛾子。

“@所有人:转发通知:我单位某现职领导干部,道德品行败坏,被举报婚内出轨社会女性。现正在禁闭室内反省错误,等待上级的最终处理意见。请所有同志们引以为戒,提高个人素质,谨言慎行!”

“卧槽谁啊?”

“不知道啊,这也太劲爆了吧。”

“完蛋,帽子铁定是撸了,这人的zz生涯算是结束喽。”

“所以是正房来闹了还是小三儿没哄好?”

“早上我就听说纪委的人全派出去调查了。”

……

“@所有人:请大家根据通知要求,认真落实、严守纪律、严格自身要求,肃清八小时之外的生活、社交圈。此事群内禁止讨论。”

这时我也满头雾水,刚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又跳出了阿楠的信息。

“楼烨出事儿了。”

我心头一紧,顿时回想起几天前在花之令餐厅的饭局。

那天本来是阿楠我们两家聚会,赶上楼烨领人过来蹭饭,席间还认识了仨漂亮妹子。

阿楠的信息没头没脑的,打过去又占线,我一时没有头绪,回了个消息:“他出啥事儿了?是跟花之令认识的那仨女的吗?”

心下嘀咕,难不成楼烨这小子色胆包天,竟敢搞了个多人局?

等了半天,阿楠总算回电话了。

他说刚才在到处打探情况,不过没人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儿,只说是楼烨跟妹子出去开房,让人给拍了照片,还举报到了市局,整的沸沸扬扬的。

对方告的是强奸。

“所以到底是不是那天那几个女的?”我追着问。

阿楠说:“你是说饭店的那几个吧?不太清楚,我感觉应该是。”

“我猜也是,当时就觉着有点别扭,忒主动了。”我又问,“楼烨这回不会真栽了吧?”

“应该不会,他你还不知道?除了一张嘴硬,老二就是个摆设。”阿楠说,“不过这孙子肯定在瞒着事儿,也不跟咱俩说,真让人伤心。”

“他还知道要饭店监控呢,应该有防备吧?那咱俩干点啥呀,总不能就干等着?”我问他。

噗嗤一声,电话那头好像憋了坏:“还真是要等着,不过必须得是添哥您等。”

“我等啥?”我问。

“因为他被带走的时候,偷摸让人给我捎了句话。”

“你赶紧的,能不能有话一块说了?”我有点要急。

“他就说让我进他系统,把没弄完的手续帮着做了,着急上控。这个节骨眼还嘱咐的事儿,我感觉应该有大用。”

“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你弄了吗?”我问。

“我弄个鸡毛,他电脑和手机都被纪委一块儿收走了,添哥——你懂哒。”

干,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老子到底还要犯多少错误。

“快滚吧,你们几个就知道坑爹!”我挂断了电话。

阿楠算得真准,不一会儿,纪委的同志果然把楼烨的电子设备都送过来了,想请我们帮着出报告。

我刚才已经嘱咐过值班民警,说要是有送材料的就让他们直接找我。这时候一看来的人里边有认识的小沈妹子,赶紧跟她打个招呼瞎聊了几句,然后就很自然地把活接下来了。

签保密责任书的时候,我还稍微犹豫了半秒,唉。

送走小沈等人,我把楼烨的手机架上工作台一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备注“小白”的微信好友,头像赫然是当晚饭店里的白衣美女。对应实名白欣欣,源头来自李伟给楼烨推的名片。

我顿时来了精神,白欣欣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因为这个小姐姐长得属实漂亮。

一番浏览下来,好在是没发现啥能够上犯罪的证据,当天的饭费小白没收,双方也没有其他金钱来往。

但是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这俩人在经历了两三天的极限拉扯、若即若离、欲语还休、半推半就之后,很快就进入到了成年人的话题,之后骚话连篇,难以直视,楼烨这个逼实在是烧的过分。

不过这倒也好,他强奸的嫌疑这就排除了不少,要是依着小白这个热情奔放的聊天内容,还指不定是谁把谁给欺负了呢。

我一边兴致勃勃地翻看着白欣欣给楼烨发的自拍照,一边大肆评判。

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性扭曲、禽兽不如、丧心病狂!

意犹未尽,我骂骂咧咧地继续破解电脑数据。

电脑里边倒是挺干净,都是些正经的工作内容。按照时间倒序搜索后,我在加密文件夹里找到了楼烨的最后一份文件,解开一看,果然是要交给阿楠的上控手续。

我从历史文档中仿造出一套电子签章,盖好,直接发给了阿楠——这个鸡贼,又让老子扛雷。

弄完以后,我又重新按照工作规范,老老实实地走了一遍流程,最后如实出具了勘验报告,这一番下来,估计定个道德败坏,作风腐化,私生活混乱是跑不了的。

楼烨呀,我一边打报告一边念叨,你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弟兄啊。

——纪委得加钱!

……

忙完这些,我就赶紧溜过去找阿楠,和他对情况。

楼烨他们队是“抓”,我们队是“查”,阿楠的队就是“控”。

俩人碰面以后,我不禁对楼烨的离谱行径疯狂吐槽一番。

阿楠说:“不可能,他媳妇儿知道了不得揍死他?”

我说:“侦查需要呗,八成是在演戏。不过那个小白看着段位可真不低。”

阿楠总结道:“以我深研心理学的经验来说,比美人计更难防备的,就是美人心计。这事儿要真是个套,那可就太厉害了,充分利用了男人的嫉妒心和保护欲,还环环相扣的。”

“如果要是套,那到底是谁下的?车队的人吗?”

“那谁知道啊,咱们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

说话间他已经进入了工作台,那份手续对应的是一批追踪定位设备,我们俩看得摸不着头脑,不禁面面相觑。

“他这有啥好着急的?”阿楠挠挠头,“哦,这小子又先查后补,这些设备都快开机一个月了。”

不过也算不上违规,紧急情况下这都可以先用后审。就是说可以先启动定位器,让它跑着数据,就类似于电影里面眼看着坏蛋的汽车要追不上了,反手丢了一个追踪器贴上去那种。但是在现实中,最后领导不签字就进不去后台,我们也就查看不到设备的轨迹信息。

这也是为了杜绝公器私用、违法乱纪。

“等他出来赶紧给我补正式手续!”我嘱咐阿楠。

“等等等等,你刷一下夜间位置给我看。”又观察了一下线条规律,我掏出手机,在高德上搜索对应地点。

阿楠的系统地图上面,那些定位器的轨迹连线密密麻麻,最终交叉汇集,停留在一个名叫燕京腾龙的运输公司地址上。

阿楠说:“这不就是楼烨他们要找的那个车队吗?”

我说:“这个公司我也查过,还是十三队前两天报的手续。这么说那些设备贴的应该都是渣土车——偷摸装了这么多车标,看来楼烨瞒着那个李伟,还留了一手。”

阿楠奇道:“不说他俩是发小吗?”

“发小发小,捅你一刀。你记不记得,那天吃饭的时候楼烨就不太对。”我说,“虽然他总爱吹牛,但也没跟外人瞎说过案情,当时那些话,我感觉是专门说给李伟听的。”

阿楠说:“也没准是跟咱俩媳妇儿臭显摆呢?”

“不是,你想啊,李伟当时说问了同行才知道跑空车的事儿,这不纯瞎掰吗。”我分析,“他是干嘛的?还能不知道里头那点猫腻?人家可是一天到晚跟车队打交道的主。”

阿楠点头:“那么李伟是在撒谎了。也就是说,领着楼烨瞎跑这个事儿也是他故意的。”

我抬手一指:“你瞅这个设备,跟其他的不是一批。”

电脑屏幕上,有一个单独的红点随着呼吸闪烁,离其他的设备轨迹连线非常远。

“这哪儿啊?”

阿楠说:“这不是我爹的老小区嘛,春光家园。说话就要拆,人都搬得差不多啦——哎你知道我家拆迁了吗?”

这个逼一天不显摆就浑身难受,我骂道:“你滚吧,赶紧分析分析正事儿。”

“就这点线索让我分析个毛,但是小区里头肯定是进不去渣土车——那天饭店的车你查了吗?”

我一拍脑袋:“哦卧槽,我都忙昏头了,懒得回去,你这有远程吗?”

连上我的办公设备,很快调出了妹子们的车辆信息。

一辆XC90,车主是个熟人——“小白”白欣欣,再一关联常住地址,赫然就是春光家园!

“对上了!所以这个标是楼烨给小白贴的。那他早都起疑心了,怎么还能让人给仙人跳了呢?”我问。

阿楠摇头:“闹不清楚,莫非真是听了老二的意见——你那儿有举报人的信息吗?”

“没有,我猜是匿名举报吧,没准是小黑?背影杀?”

阿楠茫然:“谁?”

“没啥,就是饭桌上的另外俩妹子。”

“哎哎,最后这个是新型号,好像还带远程收音功能的,打开来听听。”

“哦,还真是,我都没注意到。”

刚连通,就从音箱里传出一片嘈杂,仿佛还有警笛的声音。

我俩正在莫名其妙,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法医们还磨蹭啥呢!我这都到半天了,赶紧打电话再催!”

我俩噌地蹦了起来,是武支!

这定位标怎么还能收到武支说话?他喊法医干嘛,春光小区是出了命案吗?!

“赶紧去看看!”我拽起阿楠就跑,“最后这个是车用款还是微型的?启用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啊!到那看看情况再说,我怎么有点不好的预感。”

“卧槽你可闭嘴吧,楼烨千万别再扯上什么骚事儿了!”说话间,我不禁也心跳得厉害。

——就这么着,我们俩慌里慌张地赶到了春光小区。 第3章 密室 案件会商会上,岑队长负责主持并汇报基本案情,各专业队提补充意见,武支总结。

人来得不少,我跟阿楠猫在靠后的座位上,准备先听听再说。

现场就是大伙看见的那样,一个很典型的封闭环境。经过细致检查,所有的窗户外都封着护栏,不存在人员出入的可能。

入户门是老式的防盗门,内外都有锁孔和门把手,外侧的门把手固定不能转动,门锁共有两道锁舌,一道是常用的斜面弹簧锁舌,一道是长方形的防盗锁舌。日常用第一道,撞门即锁,之后可以用钥匙开门,或者由室内转动把手开门。第二道防盗锁舌无论是从门内还是门外,都必须用钥匙才能控制伸缩,单独使用门把手无法控制。

开锁师傅到现场的时候,两道锁舌均处于弹出状态,门外侧的锁眼里还堵着大半截钥匙,后经取出鉴定,和室内钥匙串上的小半截尾端系同一把,茬口吻合,断痕很新。

报案人李伟声称是两人进门的时候把钥匙弄断的。

室内经过仔细勘验,最终在冰箱顶上发现了备用钥匙,据此判断系人员进入以后,先关门撞好第一道锁舌,再由门内插入备用钥匙,拧出第二道防盗锁舌进行闭锁——这也是大多数居民夜间的惯常操作。

死者白欣欣的尸体位于主卧床上,呈仰卧状,仅着内衣,经过法医检验,死因系心脏骤停死亡。

根据尸体体表痕迹推断,其颈部双侧有轻微压痕,因其头面部及眼结合膜未见出血点,无挣扎痕迹,排除机械性窒息死亡。怀疑系同时按压双侧颈动脉窦引发压力感受性反射,导致心率减慢、血压下降,继而引发心脏骤停,体表未见其他明显外伤。

法医还特别强调说,这种死因偶见于男女亲热时的意外身亡。

综合尸斑和尸僵程度等,推断其死亡时间在凌晨1时左右。

白欣欣的血液中酒精含量较高,判断其死亡前曾大量饮酒,但远未达到致死量。

死者私处有轻微软组织撕裂伤,结合垃圾桶内发现的避孕套,可以印证其死前曾发生过性行为。

技术队提供了初步检验报告,在避孕套外侧检出死者体液,内侧检出李伟的体液,但未发现精液。

主卧床头摆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残存少量牛奶,外侧杯壁有白欣欣、李伟两人的指纹和李伟的唇印。

至此,李伟已成为本案第一嫌疑人。

武支点头,问:“嫌疑人的供述情况呢?”

负责审讯的同志介绍道:“李伟的情绪非常不稳定,逻辑混乱,我简要汇报一下梳理后的情况。”

李伟,绰号李老二,系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中层领导,本地人,男性,32岁。根据其本人供述,一周前李伟在某饭店就餐时偶然结识白欣欣。

双方认识后,添加微信但通联不频繁,直至昨日,也就是9月9日20时许,白欣欣主动约见李伟,两人到“夜色”酒吧饮酒畅谈,每人饮下白酒约500ml,之后共同饮用330ml啤酒两提,其后李伟醉酒,记忆错乱,仅能叙述部分情节。

23时20分左右,白欣欣邀约李伟到其住处,也就是春光小区五号楼三单元301案发地过夜。二人打车前往,约24时许到达。

李伟称上楼时对方一直在对其进行性挑逗。

入户时白欣欣使用钥匙开门,开门以后钥匙无法拔出,情急之中将其掰断。

进门后白欣欣为李伟倒了一杯牛奶醒酒,随后二人在主卧床上发生性关系,在此期间李伟失去记忆,再次醒来时已是今日11时许,随即发现白欣欣躺在身边,身体僵硬,已经死亡多时。

李伟自称此时因宿醉导致剧烈头痛,意识较为混乱,再加上极度惊恐,第一选择就是想要逃离。但其后发现窗户封死,屋门反锁,地上的钥匙已经折断,慌乱当中他在室内到处翻找,都未能找到备用钥匙,只能报警求救。

他在等待警察期间,自己一个人越想越怕,陷入过度恐慌状态,总是感觉死者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后,故开门的时候疯狂外逃。

武支说:“痕检和法医还有补充吗?走访的情况呢?”

技术队的同志说:“根据室内衣物、洗漱用品等判断,此处住所应有一男性和白欣欣共同居住,已经通过采集牙刷脱落细胞和床头毛发等进行验证,刚刚传回来的报告显示,该人DNA与前科库内人员赵有德相匹配。”

我跟阿楠碰了个眼神。

“地面上到处都是李伟赤脚踩踏的痕迹,除李伟的赤足外,未能采集到到完整鞋印,已取到的部分鞋印结果均和李伟的皮鞋、室内的拖鞋形状相吻合,未发现其他可疑痕迹。”

“另外因李伟自称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左右,所以我们专门进行了药物检测,在其血液中除了酒精,还检验到了较大剂量的氯硝西泮,这是一种强效镇静类安眠药。床头的牛奶杯已经验过了,但未发现药物成分。其他情况暂时没有。”

九中队负责走访的同志也汇报说:“该小区面临拆迁,居民多已搬走,经初步排查,昨晚小区夜间住户不多,只有十余家,均声称未发现异常情况。3单元昨夜仅有死者一户居住,小区其他住户正在逐户排查。”

阿楠也举手说道:“小区监控主机拆回来看过,硬盘早就坏了,也没恢复出有用数据来。”

武支让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

阿楠刚才一直在本上写写画画,现在又开始对着工作记录冥思苦想。

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根据现有的证据,这就是一个标准的密室,李伟自己也能证明进门后钥匙口已经堵死,所以外人无法进出现场,那他还狡辩什么?目前就只是查找他犯罪动机的问题啊。”

有人说:“我也赞同侦查方向对准李伟,无非就是审查他的主观故意,确定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致人死亡。”

还有人说:“这案子没准就是一夜情的时候,男方玩得太花,不小心把人给掐死了,这种案例以前有过不少,类似玩性窒息的那种。”

接着有人应和:“就是,嫌疑人老说自己喝断片了,那我觉得可以找找他别的性伴侣,看他有没有性虐爱好。”

……

武支总结说:“这可以暂定为目前的首要方向,不过大家尽量不要先入为主。本案下一步由九中队负主责,岑安,等嫌疑人情绪稳定后,你亲自去主持审讯工作。

“技术队尽快把没做完的现勘和法医报告完善好。另外小区监控瘫痪,外围所有的录像都要调,包括两人结识的饭店,喝酒的酒吧,沿途的监控等等。并且他俩的社交圈子,密切关系人,电话、微信、打车记录以及各自有没有其他历史恩怨等等,这些工作情况都要入卷,我会随时跟进。”

岑安补充道:“还有,李伟体内的安眠药成份来源不明。”

武支也说:“对,这确实是个疑点。这个现场总给人的感觉过于刻意了,还密室,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真正的密室。目前先这样吧,回头我再模拟一下现场。岑安你记得抓紧去找白欣欣的同居男友,首先排查一遍他的犯罪嫌疑,他叫什么来着?”

“叫赵有德。”我答道,“武支,会后我有情况向您单独汇报。”

阿楠举手说:“我们俩。”

于是散会以后,会议室里就剩下武支、岑安、我还有阿楠。

武支情绪不太高,皱着眉头。任谁辖区内出了这种恶性案件,领导都要头疼一阵子。岑安倒是欢实,忙着把各种会议纪要收拾好。

“武支,”我挠挠头皮说道,“李伟跟白欣欣在饭店认识那天,我们也在场。”

“什么玩意儿?”武支震惊。

我又说:“不光我俩在,楼烨也在,而且白欣欣在跟李伟睡觉之前,可能跟楼烨也睡过。”

“什么他妈玩意儿?!”他爆了粗口。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因为这事儿楼烨还让人给告了,这不是在关禁闭嘛。”阿楠插嘴:“不过我俩分析应该是没睡成。”

岑安直搓手:“管他睡没睡成,赶紧详细讲讲,你俩上午都没跟我说清楚,我就爱听这个。”

武支瞪了他一眼,说:“谁都知道那小子让人给阴了,他得罪人太多,嘴巴又臭。”

“可是纪委那边的流程还没结束,我也没法帮忙说话,况且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交代的。你们先说说在饭店到底怎么回儿事儿?”

我说:“那天我俩上饭店吃饭,正好碰见楼烨跟李伟了,就凑了一桌——之前我们也都不认识那个李伟。

“楼烨说他俩是同学,正帮他查赵有德车队私拉乱倒的事儿呢。再后来就老有仨女的在我们身边晃来晃去的,还假装勾搭李伟,就这么跟楼烨扯上了关系。”

岑安不解:“为啥要假装勾搭李伟呢?直接勾搭楼烨不行吗?”

“李伟长得帅呀!”阿楠解释道,“这是有心理学依据的,比方说你跟楼烨去逛夜店,来了个花痴女不搭理你,直接就奔他去了,你丫信吗?”

岑安恍然大悟:“虽然我没去过夜店,但你要这么说我就懂了——就他那寒碜吧啦的小样儿。”

武支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们三方在那个花之令饭店是凑巧遇到的?”

我回忆道:“好像并不是,楼烨曾经说过,是李伟提议的这家店不错。”

武支沉吟:“这就有点意思了,你俩给我详细讲讲当晚的经过。” 第4章 聚会(一) 那次聚会是一周之前的事儿。

临下班,媳妇儿通知我晚上到玲姐的饭店集合,说是雨叶两口子喊我们吃饭,顺便问下装修的事儿。

我了然,雨叶的老公阿楠最近成功跻身拆二代——老爷子家分了两套两居室,赏给他们一套,最近正在计划装修。上回他俩到我家串门的时候,就对我鼓捣的各种智能家居类的小玩意儿赞不绝口,估计是也想弄。

玲姐那儿是我们聚会的老巢了,我走进饭店大厅,先直接向我们的“专座”看去。

果然媳妇儿已经到了,阿楠也正在朝我使劲儿招手,那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儿可太欠揍了。

我一边走过去,一边习惯性地四处张望,看有没有可疑的家伙,再就是看看有没有熟人要打招呼。

这家饭店的全名叫“花之令音乐餐厅”,大厅足有二百多平,装修得花里胡哨的,中央的投影上正播放着张学友的MV。

这会儿正是饭点儿,大厅已经闹哄哄地快坐满了,我一眼就看到远处跟我们大对角的那桌有仨妹子,迎面两位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白、精致、在人群中显得相当亮眼。

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哎哎哎,添哥快别瞄啦,嫂子这么漂亮,你还在那瞎瞅啥。”阿楠说着,一边给我媳妇儿续上茶水,“我跟这儿都坐了半天了,一眼都没往那边瞧。”

我说:“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我就是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咱们同事。”

阿楠说:“怎么可能,最近管得这么严,谁还敢出来喝酒——咱们整点儿啥,还是可乐呗?”

阿楠跟我同一个单位,但没在一个支队,最近上头下了严令,全员禁酒。

媳妇儿说:“你看,还是人家阿楠最老实。我漂亮啥呀,我老公瞅着我就像看哥们儿。”

我问:“雨叶怎么还没到呢?”

阿楠答:“她从城里边过来,正堵车呢,卧槽——你丫干啥来啦?”

“儿砸!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我循声望去,是十三队的队长楼烨夹着个包,咋咋呼呼地迈进大门,旁边跟了个陌生的帅哥。

我这帮哥们里头,我媳妇儿最爱调侃的就是楼烨,这下她可高兴坏了,赶紧招呼他们坐下,喊玲姐再添两副餐具。

“又要到饭了兄弟们!添哥,你瞅内边几个妹子咋样?”楼烨屁股还没坐稳,就冲我挤眉弄眼地坏笑。

楼烨这人长得吧,其实五官也还行,就是太闹腾,还总爱打扮得流里流气的,怎么说呢——反正我媳妇总结说他有那么一点儿猥琐。

当然工作能力没得说,可惜就是嘴上太爱咋呼,不过刑警嘛,各样风格都有,在外面跑案子的时候也不能总端着。

“你们这帮男人,就这副臭德性,有能耐弟妹来了你再接着嘚瑟。”媳妇在旁边咬牙切齿地拆着餐具,那架势仿佛是在手撕渣男。

“楼烨放心,英姐女中豪杰,肯定不会背后告黑状。而且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你们是在探讨美貌女性在公众场合的社会关注程度,尝试从第三方视角剖析她们的内心,并拉近异性间的社交疏离感。”

阿楠是我们当中最闷骚的一个,平时总爱研究些心理学方面的书,学以致用,整得还挺一本正经。

“务必要形成一份具实操价值的工作报告,哎——”我扭着脖子使劲张望,“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那个白衣服的属实不赖,妩媚。穿黑衣的胸襟宽广,慷慨且富有,是楼烨的菜。背对咱们的,应该也是极品,这身材绝对属于背影杀了。”

从背影杀回过头来,正对上媳妇儿的眼神杀,我的求生欲瞬间拉满,赶紧打岔。

“楼烨今天这么有空啊。这位小帅哥看着面生,你还不赶紧给介绍一下?”

“啊哈,这可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兼发小,大名李伟,当年宿舍行二,我们都喊他老二。人家的工作相当高大上,是干科技公司的。”

楼烨引见了一圈,说在座都是最铁的哥们儿,李伟赶忙微笑着挨个打招呼。

这个李伟皮囊不错,白净面皮,油头一丝不乱,只是笑容显得有点假,好像是心里藏着事儿。我想了想,反正是第一次见面,还是楼烨带来的,也没准是有事儿求着他,决定看看再说。

听说俩人居然是同学,我媳妇儿不禁感叹楼烨长得实在是太急于求成。

“俗务缠身,风餐露宿呗!”楼烨说。

“不是,蹭饭怎么还带着保镖呢?”媳妇儿又问。

“别提啦,我俩跑一天了,又累又饿。这不正好路过,还是老二念叨说花之令这儿环境好,热闹。”楼烨一边唠叨,一边给自己倒上茶水。

我逗楼烨:“那喝点儿?”

“不敢,你咋不喝点儿。”

“哈哈哈我也不敢。”

见我眼神中带着询问,楼烨压低声音道:“赵老黑你知道吧,养大车的。”

“嗯,我知道,赵有德嘛。生意做得不小,之前疑似涉黑我还查过,好像最近又弄上酒吧了——他犯啥事儿啦?能说吗?”我说。

“没啥大事儿,我正找他底下那帮乱倒垃圾的呢。你说多巧,那个车队的GPS就是老二他们公司装的,这不就求他给追一下轨迹嘛。”

楼烨朝李伟扬首示意,对方赶忙说:“哪儿啊,能给你们帮忙是我的荣幸。”

“啊?倒垃圾的你们也管?”媳妇儿问。

“啥叫倒垃圾?这叫非法倾倒有毒有害物质,也叫污染环境。这么重的罪名英姐你都没听说过?”

“我哪儿知道啊!”

楼烨感觉专业知识有了用武之地,准备向我媳妇儿普法,“英姐你听我跟你讲啊……”

他一向浮夸,我懒得再听,拽着阿楠出去抽烟,顺便迎一下雨叶。

“确实不赖。”

在门外站定后,我点着香烟,从鼻孔中喷出感慨。

“嗯嗯嗯。右边那个都快赶上嫂子了,而且更白一丢丢,不过她仨都没我们家内位好看。”

阿楠的赞美总是这么可恶。

“你丫不是说没瞧吗?”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释迦牟尼就曾经曰过……”阿楠作眼观鼻口观心状。

“我可去你大爷的吧!”

……

雨叶赶到花之令以后,风风火火地落座,大伙正式开炫。

期间老板娘玲姐过来打了个招呼,说今天太忙,顾不上安排,让我们随意就好。

雨叶打开某东购物车给我看,里边存了一大堆东西,说准备都用小米旗下的产品,方便统一控制,问我哪些有必要,哪些没用。

我说等会儿,你装修的是毛坯房吗?

“是啊。”

那我顿时就不困了,自家装修时候的缺憾必须从她这弥补一下子。

“装新房你一定得考虑恒温、恒湿、恒氧啥的,这个专业名词叫五恒。”我翻开手机准备找以前做的作业,“还要考虑净水、垃圾处理等等,我一个一个问你哈。”

“考虑装新风机吗?要是装新风机的话,得在改水电之前开始规划,因为最好的新风机都需要预设管道。”

雨叶摇头:“不要,太麻烦了,而且物业不让在墙上打孔。”

“中央空调呢?”

“不要,俩房间装啥中央空调啊,就买几个小米的就行,不也能实现智能控制吗?”

“前置净水呢?中央净水和直饮机也要的吧?”

“购物车里有,装个直饮机就行。”

“直饮机有了,管线机、软水机也要安排上吧?”

“管线机跟直饮买套餐,软水机不要,太浪费水了。”

“垃圾处理器得配上啊,湿垃圾直接冲走,从此厨房无异味。”

“我家都不咋开火!”

我有点恼火,扭头冲着阿楠开炮:“你家媳妇儿明显都研究一遍了,要我有啥用?再说你怎么啥都不知道?”

“我们家女主外,女主内。”

“你主啥?”

“我主要给媳妇儿提供情绪价值。”

——漂亮。

不过了解了雨叶不是装修小白,基础知识也都研究一遍了,后面的对话也就简单了许多。

她主要是不会编写各种场景下的智能程序,几个if then else搞定。

一顿操作下来,定了米家的几样白色家电、各种灯具、开关、门锁等等,PASS了我最爱的可视门铃、监控器这些。

我痛心疾首:“哪天家里进贼了你都不知道!”

阿楠说:“上次你推荐的可视门铃,她给我爸装上了,结果老头天天隔着门瞧对面老太太,我妈都快烦死了。”

大伙狂笑,我仍不死心地提醒雨叶:“最近咱这来了一伙技术开锁的毛贼嗷。”

“那我就把老公的照片挂到玄关那!”

楼烨正跟李伟嘀咕,闻言搭话:“嗯对,那肯定特别辟邪。”

“那楼烨你的照片岂不是更好用,不光辟邪,还能锻炼腹肌。”阿楠反击。

“怎么讲?”

“长得太搞笑,完全憋不住。”

噗嗤,有人正在经过,笑出了声。

我们抬头看去,是那桌的白衣妹子到旁边饮品柜挑果汁,听到了我们的俏皮话,掩口而笑,眉眼弯弯。 第5章 聚会(二) 嘱咐完雨叶注意改水改电瓷砖涂料等等细节,我们俩便开始加入其他几人的话题。

在所有的建筑工地开工之前,都需要对地面进行彻底平整并清运垃圾,相关运输企业和渣土消纳场也应当合规。

“不过这里边的猫腻可多了去啦。”楼烨说,“有些正规的消纳场只卖协议,实际上是不收渣土的。”

“比方我有个能消纳十万吨的渣土坑,凡是想到工地接活的车队,都得先找我签好协议,证明有地方倾倒,然后工地才会让他干活。”

“那你签完不收哪儿行啊?”媳妇儿问。

“我卖得便宜啊!正常好比收一吨10块钱吧,我卖你协议只收4块,”楼烨讲得眉飞色舞,“工地请他拉走可能一吨给个30、50的,完事儿他爱去哪儿倒去哪儿倒,我就管不着了。”

“那他们最后都倒哪儿啦?”

“哪儿都有,农田、河道、矿坑,还有的人租一大片地,把好土挖出来卖掉再回填废土。”

“万一哪天这片地再规划成建筑用地,中标的建筑公司可就倒了霉啦,还得花钱雇车把这些垃圾清走,再买好土进行回填。这些活儿都得请车队干,所以这帮孙子挣钱都挣出循环经济来了!”

“倒进河道里那可太坑人啦,哕哕哕。”雨叶吐舌,“那你的资质卖完了咋办?”

“每年重新申请啊!我可以说我没收过生活垃圾,收的都是好渣土,已经二次消纳卖掉了,反正办证的人过来审查,我的坑永远是空的,这样我就能不停地申请新资质啦。”

我媳妇儿和雨叶俩人义愤填膺,恨不得马上揪出那帮坏人揍一顿。

“淡定,淡定,这样的车队毕竟是少数,再说咱们要拿证据说话。”楼烨冲着李伟比划,“目前能确定的就是赵老黑的车队,他们啥都拉,好土废土、建筑垃圾、生活垃圾都运,所以这事儿还得仰仗老二,先沿轨迹找到他们往哪儿倒,再想办法抓他妈的现行。”

李伟连忙说:“哪儿的话,应该的应该的。再说这都找了两天了,我也没帮上啥忙,这帮人贼精贼精的。”

“怎么的呢?”我问。

“嗐。我也是听说过没见过,这两天算是知道了。”李伟介绍说,“我们公司是接公开招标,给运输公司车辆安装GPS的——现在不是要求养大车的必须都装上定位嘛。”

“监控后台在交通局那边,这样每辆车只要一打火,打哪来往哪儿去,走哪条路线,停多长时间在地图上都有记录。”

“所以你们还偷摸藏了账号,这合规吗?”职业习惯使然,阿楠目光炯炯。

楼烨赶紧帮他遮:“嗐,人家公司负责维护肯定有后台账号啊,再说我这是协调私人关系,先调数据,后补手续,特事特办,最后证据来源肯定合规!”

“反正你别出事儿就行,”阿楠嘱咐他,“别到时候人还没抓住,先惹一身骚。”

楼烨嚷嚷:“我惹一身骚?你等我抓住他们尾巴,必须给攥出尿来的!老鼠啥时候能怕了猫了?——哎不对。”

他这一嗓子口误,惹得旁边又有人笑出了声。

我们抬头看去,是白衣黑衣两个妹子手牵手路过去洗手间,冲着我们笑靥如花。

阿楠捅捅楼烨:“你别老咋咋呼呼的,注意保密。”

我媳妇儿着急听八卦:“那你们现在查到啥了吗?”

楼烨看见美女展颜眼都直了,等他回过神来,又顿时打蔫:“一提这个我就来气,本来以为老二出马这事儿就妥了,一追一个准。没想到我这两天光他妈跟着吃屁了。”

我们哈哈大笑,问他到底为啥吃屁。

李伟说:“我也纳闷儿啊,就找同行打听。这不刚听说,有的车队把GPS拆下来,装在小轿车上跑空车,一辆车拉好几部GPS,在系统里看着就跟大车排队运渣土的轨迹一样。”

哦,合着这两天他俩光跟着后台轨迹打转了,去的也是正规工地和正规渣土场。

楼烨气哼哼的:“我点子提供的线索绝对准,这个车队我吃定了。老二,这几天咱俩就绑在一块儿,回头申请线人费的时候也给你算一份儿。

“我合计了,明天咱不按你的轨迹来,我就猫在他们车队门口,看哪个大车出来干活,你系统里反倒不亮轨迹,那车就肯定有鬼!”

李伟想了想,说这招应该能行。

雨叶还不忘打听:“那卖假协议的人还抓不抓?”

阿楠面对自家媳妇儿贼有耐心:“这就好比是一个链条,环环相扣。楼烨必须要盯着最大最关键的环节咬死了,先抓现行。”

我媳妇儿跟着点头,好似听懂了一样。

“只要在他们往河里倒渣土的时候人赃并获,然后就能让他们狗咬狗。到时候司机咬出赵老黑,赵老黑咬卖协议的,证据链才能完整。还有就是,人家卖的协议是真的,先抓他他可以抵赖,而且容易打草惊蛇,别的环节就全飞了。”

雨叶获得了充分的情绪价值,回了阿楠一个媚眼。

楼烨说还得回单位照一面,顺便送送李伟,他俩人抓紧扒拉了几口饭,起身准备先走。

媳妇儿说:“哎呀不让你结账啊,再待会儿怕啥。”

“嫂子、亲姐哎!我是真的有事儿,咱下回,下回我来安排。”

我让大伙都别动了,我权当代表出来送客,顺便冒根烟。

几人往外走的时候,看到那桌漂亮妹子抬头目送我们,楼烨不禁又开始感叹自己这该死的男人魅力。

外面天刚擦黑,楼烨没敢开单位公车,车位上停的是李伟的奥迪。

饭店门突然推开,那位富有且慷慨的黑衣妹子追了出来,在我和楼烨期待的眼神当中,走向了——李老二。

“帅哥,走这么早啊?”

“啊?”李伟回身,肉眼可见地挺了挺胸。

“不是,你们认识?”楼烨满脸的不可置信。

妹子礼貌地看了楼烨一眼,脸上写满了“少管闲事”,回头继续向李伟绽放出微笑:“帅哥,我姐妹今天过生日,想请您过去喝杯酒,能赏个脸吗?”

“这……”李老二看了看我们俩,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

花之令的店门在我俩面前关上了。

我跟楼烨面面相觑。

……怎么觉得今晚的风有点喧嚣。

楼烨:“不是,这孙子倒是把车钥匙给我呀?”

我说:“我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楼烨:“来根烟。”

两分钟后,楼烨正色道:“不行,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得去看看怎么事儿。老二太年轻了没有经验,这里面的水太深,我怕他把握不住。”

“潘爷慢走,那我先去陪媳妇儿喽。”

我溜回自己那桌,示意媳妇儿们快看好戏。

只见楼烨狗狗祟祟地走向妹子们,扯了把椅子蹭到桌边坐下。

阿楠同样一脸惊讶:“我?你?”

我说:“马。”

“咋回事儿?”

“我哪儿知道哇!”

把刚才的经过叙述一番,两位媳妇儿也直呼罕见,现在的妹子们都这么外向了吗?

雨叶说:“我怎么那么不信呢,这个李老二跟她们之前肯定认识!”

媳妇说:“也许吧,要不就是他没还想起来,那几个妹子倒先认出来啦?”

我说:“不是几个,是一个。据说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先跟他看对眼了,黑衣服的只负责帮忙喊人,还说是姐妹过生日啥的。”

雨叶不信:“过个鬼的生日,我打赌就是个幌子。”

我媳妇神神秘秘的问道:“你说会不会是他以前在那种地方认识的?”

“不会吧,看穿着打扮还挺正经的啊——哎哎哎你快看,加微信了哎!”

阿楠皱着眉张望一会儿,看到刚才一直没喝酒的李伟频频举杯,不由得感叹:“单身狗阵亡的时候,没有一对奸夫淫妇是无辜的。”

“楼烨是单身狗吗?”雨叶问。

“他媳妇儿不在身边的时候,可以是。”阿楠答。

雨叶把手伸向阿楠腰间的软肉:“那你媳妇儿不在身边的时候呢?” 第6章 聚会(三) 不过妹子们那桌的气氛却始终有些吊诡,眼瞅着李老二跟她们几人谈笑风生,手舞足蹈的,而楼烨几次尝试插嘴都插不进去,就主打一个真诚陪伴。

而妹子们在面对两位男士说话的时候,脸色就跟变色龙一样变来变去、厚此薄彼,我都在替楼烨感到心塞。

察觉到我们几人戏谑的眼光,楼烨的厚脸皮也终于承受不住,讪讪地溜达回来。

我叹道:“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何以解忧,唯有吃瓜。”

“哼,不是什么正经人!”楼烨傲娇,嗤之以鼻,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搭到椅背上。

雨叶哂道:“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臭的!”

“汗流浃背了吧。”阿楠说,“我是研究心理学的,你现在的微表情就相当具有代表性。”

“不对啊,刚明明是先冲我笑来着。”楼烨挠头。

我趁机损他:“先冲你笑你敢怎么着?有点职业道德好嘛。看两眼就得了,刚才我媳妇连看都不让我看呢。”

“要不然你就这么想,咱还省下钱了呢。”我媳妇儿也劝道,“你家老二等会儿肯定得帮人结账啊。”

“哦对对对!”阿楠恍然大悟,“还得是英姐明察秋毫,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来说……”

“打住打住,我去拉个屎,等会儿真得回单位了。”楼烨摊手,“车钥匙也他妈不肯给我,你们帮忙盯着点儿,完事儿千万别让老二酒驾。”

目送着楼烨去卫生间,那萧索的背影引人发噱。

我兴致勃勃地看向那桌:“你瞅他,再看看人家李伟,这可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

“不怕哥们过得苦,就怕哥们开路虎。”我又说。

阿楠问:“咦,你怎么知道我家拆迁了?”

我:“……”

可能是我眼中的艳羡太过明目张胆,媳妇儿揪着耳根把我的脖子掰正:“我告诉你,以后少跟这种人来往!”

“啊啊啊好的好的,来来来,可乐走起。阿楠啊,回头你们搬新家,一定要喊我们过去暖房昂。”

“添哥,你这话题转换得太过生硬了。”雨叶也阴阳怪气。

此时客人们也上得差不多了,老板陈哥——也就是玲姐的老公到大厅中央的舞台上自弹自唱,要给客人们送两首歌,餐厅中的气氛逐渐热烈。

玲姐擎了一瓶巨大、巨浮夸的金色二锅头走了过来。

“那哥俩儿走啦?单位不管家属喝酒吧,整两口?”

媳妇也馋酒了,就接过来,顺便跟玲姐八卦刚才的事儿,玲姐也不禁啧啧称奇。

玲姐突然站起身,说:“妈呀,打起来了!”

我们也都听到了动静,纷纷扭头去看,只见妹子们的桌边围了两个男的,一高一胖,高个正把一个扎啤杯砸向白衣妹子。

弹唱中的陈哥真心稳,连音节都没错一个。

还好,高个在最后关头调转了方向,扎啤杯在桌面上炸开,几人溅了一身啤酒。

音乐声中,听见高个指着那个白衣女孩儿嚷嚷:“你他妈的,不是说跟姐们儿喝酒呢吗?”

抬手又从桌上抄起一杯,泼了女孩儿满头:“我他妈的还在这呢!”

此时那位李老二缩在桌角如同鹌鹑一般,眼看就要吃亏。可是我们毕竟今天才刚认识,大伙正在踌躇间,楼烨提着裤子跑了出来,问我们咋回事儿。

我们也都整不会了,而且这场面,贸然上去容易挨揍吧?

还是楼烨脑瓜儿转得飞快,赶紧揽着老板娘当挡箭牌,一块儿过去把李伟给架了回来。

这场风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那边胖子连拖带拽地把高个劝出门去,这边李伟浑身沥沥啦啦地坐了下来。

玲姐挺高兴:“那俩男的整了一大桌子菜,一口没动,今晚的员工餐有着落了。”

我探头看了眼窗外,一高一胖开车走了。

“结账了吗?”

“网上团的劵,早都结完啦。”

楼烨还没开口,老二先气哼哼地问他:“这能拘吗?”

“没人报警拘他妈什么拘。”楼烨更没好气。

“那我报?”李伟说。

楼烨骂道:“你丫报个屁,你不就溅了点酒吗?你寒毛掉了一根吗?那男的都没正眼看你!”

阿楠插嘴:“有人受伤就能报警。”

“这一桌就我受伤了!我这儿疼!”楼烨咣咣地拍着胸口。

“噗嗤。”身后又有人笑,回头一看是白衣美女,终于给了楼烨一个笑脸,虽然场面略显尴尬。

这位妹子还挺讲究,自己都湿身了还不忘带人过来给老二道歉,说帅哥改天再约,又向刚才劝架的楼烨和玲姐表示感谢。

我们看着她顶着满头满身的啤酒沫子,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笑,憋得要死。

还是我媳妇儿摆摆手,说你们赶紧先走吧,要不她爷们回来又要抽疯。

“那不是我爷们,”妹子认真地解释,“我都跟他分手了!”

妹子们居然也是开车来的,是辆白色XC90。此刻看着她们狼狈而又不失娉婷地出去等代驾,阿楠感慨道:“真是梨花带雨啊。”

梨花带雨还能这么用?

再说这是啤酒花吧!

方才我终于见识到了背影杀的正脸,除开气质略有不同,她跟白衣妹子长得还挺像,不过总给所有人一种疏离感,而且似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玲姐从前台过来说:“不错啊,不光赔了杯子钱,还把你们这桌的账也给结了。”

“那哪儿行啊,玲姐你咋不喊我啊?”雨叶急道。

楼烨说:“没事没事,老二你一会儿把她微信推给我,多少钱我给她转。”

“嗯。”

大伙各自又愣了一会儿,再坐下去也是尴尬,于是楼烨拉着李伟先走,楼烨这回终于有车开了。

我们也准备回去各找各妈,媳妇儿们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阿楠把我扯到一边:“车牌号记下了吗?”

“嗯。你也觉得不太对劲?”

“那当然,以我深研心理学的经验来说……”

“你这个小可爱,我爱你。”

“老子听得懂!”

正说着,楼烨的微信也进来了:“添哥,让玲姐把今晚的监控帮我拷一份。”

“这老小子,也他妈挺会演戏。”我说。

阿楠臭美:“咱都是一个山头的狐狸嘛。”

……

不过回过头来看,这窝自鸣得意的狐狸早就被人盯上了。

其实从刚入行的那天起,我们各自领进门的师父都曾耳提面命:一旦穿起这身衣服,务必要时刻擦亮眼睛,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敌人会藏身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发起进攻。

我们也都见识过身边的惨痛教训,因为总有一些叵测之辈,在无休止地尝试着围猎我们。

……

花之令饭局的第二天早上,十三队的小伙来报手续,请我们大队也协助查找赵有德——也就是赵老黑,我见到楼烨的签字,就顺嘴问了几句。

小伙挠头,说他也闹不清楚具体是咋回事儿,早先楼队长不知从哪儿接了车队的线索,之后一直在查他,但是对方神出鬼没的,大概是听到啥风声躲起来了。

他的运输公司倒是还在运行,但是去了两次也找不见人,说是长期不在。

“哦对了,第一次上他们公司就是我们组去的,回来楼队长还骂了我一顿,说让我跟车队就跟,干嘛直接去找公司。”

“嗯?”我不解。

“我就是觉得,既然跟着车队找不到,直接去公司抓人不就得了。”

“我当年也跟你一样愣头青。”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据我所知,那家伙有好几家买卖,不光干运输,还开夜店什么的。”

我又问:“你去过的运输公司叫啥名?”

“燕京腾龙运输有限公司。”

后来我抽空进系统看了一眼:材料上提供的手机号都处在关机状态,开机历史也断断续续的。而赵有德本人就像个原始人似的啥记录没有,个人资料藏得严严实实,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滑头,刻意隐藏了很多现代人的生活信息。

我给楼烨发了个微信,他说知道了。

正好有现成的手续,昨晚的事儿我也隐隐有点怀疑,于是就把那个车牌号也录进线索,但这时来了一大堆急活儿,暂时就忘在脑后了。

直到今天,突然就听说了楼烨被关禁闭的消息。

……

听我们讲完,武支沉吟道:“既然有可能是设局陷害,回头我来协调纪委,先想办法把举报人的信息要过来,你俩私下查,但千万要注意别违规。而且,楼烨的事儿只能你们自己小范围想办法,目前上面最关注命案的进展,所以我首先要查清楚李伟是不是杀人凶手再谈其他。”

“至于楼烨是不是冤枉,有什么委屈,这都不是咱们支队的职责范围,我也不能给你们提供其他人力和资源上的帮助,明白吗?”

武支作为现职领导,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是很开诚布公了,我点头同意。

阿楠问:“那我们可以跟着岑队去参与审讯吗?”

“原则上不允许——但是具体的审讯环节由岑队长负责。”武支深深地看了岑安一眼,扭头走了。

岑安说:“所以武支还是爱护自己手下的。”

我说:“虽然楼烨确实挺讨厌,但咱们也不希望他被自己人整吧。”

“整这一出,年底他就跟我竞争不了升职加薪了。”岑安乐。

“说出来就不灵啦。”阿楠很认真地告诫岑安。 第7章 初审李伟 第二天,我们跟着岑安去看守所,各部门的报告有的也已经交过来了,我跟阿楠一人抱着一摞,边走边翻。

路上我问岑安:“你那有赵老黑的信儿了吗?武支给我发信息了,举报楼烨的电话就是这个孙子的。”

“什么赵老黑?”岑安装傻。

我斜楞他一眼:“赵老黑、赵有德!技术不是在命案现场取到他DNA了嘛。”

岑安说:“早给那家伙打过电话了,之前登记的号码全关机。后来我给他公司的人递了话,再不露面就直接传唤了。”

我说:“那你抓点儿紧,楼烨出事儿之前查他查得急,我们怀疑就是他给下的套。”

岑安阴阳怪气:“哦——你说举报楼烨的事儿啊?跟我的案子有关系吗?”

“你特么……”

考虑到嫌疑人认识我俩,所以岑队让我们在观察间的单向镜后边先听着再说。

李伟已经从号儿里边提出来了,正坐在铁椅子上。他的神态现在没那么惊恐了,但情绪还是挺激动。

九中队的两个年轻侦查员正在问着,岑安进去旁听,只在关键环节插话。

李伟虽然昨天让死尸吓了个半死,但他毕竟在社会上混了些年了,知道孰轻孰重。

他一口咬定白欣欣的死就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整个过程只从饭局说起,讲到301结束,坚称自己没有杀人,认为就是约了个炮而已,至于白欣欣的死因,他让我们自己查去。

“我就是随便找了个娘们过夜而已!谁承想我这刚睡醒,迎面就是他妈一具死尸啊!你们知道这种感受吗?!”

“我一想着头天晚上,还搂着她睡觉来着,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明明我他妈才是受害者啊,我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你们先别审我,我现在就需要心理医生!”

来来回回就是这些话,而且他这一套,跟监控录像、手机聊天等证据倒是完全一致。

“我觉得他可能更需要个男科医生。”我朝阿楠嘀咕。

阿楠观察着审讯室里面的李伟,若有所思。

“啪!”见李伟还要叨逼叨,岑安拍了桌子,猛然站起身,虎视眈眈地瞪住他。

李伟噤声,愕然回望。

半晌,岑安沉声说道:“你要搞搞清楚,你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警察办案拿证据说话,不是谁喊的嗓门大,谁就冤枉。你自己也说,当时屋里就你们俩人是吧?我们已经查过了,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门反锁着,垃圾桶里有你使的套儿,地上全是你脚印,她身上还粘着你的记号。”

他提高了音量:“现在人死了,你说跟你没关系,糊弄鬼呢吗?!”

“你就是第一嫌疑人!要想不挨枪子儿,这儿只有我们能救你!现在,你需要的是配合调查,不是闹着要他妈什么心理医生!”

“别说我没提醒你,”稍作停顿后,岑安逼近他,阴森森地低声问道:“9月2号晚上,在花之令饭店,你跟白欣欣真的是偶遇吗?”

李伟脸色逐渐发白。

“你想好了再说!”岑队长丢下这句话,转身出门。

终于问到我最关心的事儿了,岑安来观察室喝水时,我冲他竖起大拇哥。

阿楠撇嘴:“半瓶子醋,心理攻势用得还不到家。”

我又把当天的疑点跟岑安嘱咐一通,专门提示了李伟可能撒谎的地方,求他快回去接着审。

“嗯,我就晾他一会儿,让他先组织组织语言。”岑安又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几个回合下来,这次经过岑安有意无意的暗示,李伟有点纳过闷儿来了。

他觉着自己可能也是被人当了枪使,于是开始吐口。

“认识白欣欣那天,我带着楼烨楼队长去花之令饭店吃饭——这个事儿确实是有人安排我办的。

“到那以后,楼烨正好碰上了几个熟人,也是你们公安……”

岑安忙不迭打断他:“这个我们不管,我就问你是怎么认识白欣欣的,刚才你说谁让你去的?”

“张明磊。”他说。

根据李伟的供述,他根本不认识什么赵有德,之前也没见过白欣欣等人,跟他有接触的是燕京腾龙运输公司的业务主管,叫张明磊,也就是当天过来闹事儿的那个高个。

“当时我也不知道过去到底是干啥,咱就只是个拿钱办事儿的。楼烨跟我多少年的好哥们了,我也不能坑他。”

“张明磊求我的时候,我还特意跟他说了,说我这哥们儿职业敏感,你别冒坏水,我要是发现你坑楼烨,我立马就翻脸。”

岑安一个没忍住,破口大骂:“孙贼,你丫已经把楼烨给坑惨了!”

李伟满脸诧异,看着是还不知道楼烨被停职关禁闭的事儿。

岑安强压了压火气,让他接着说。

李伟不明所以,颤巍巍地继续开口:“当时张明磊跟我说,他们只是想巴结巴结楼烨,可是明着送钱送礼肯定是不行,这不就想着创造个机会认识一下,让我到时候把人领到饭店去就行。”

“刚开始那几个小娘们晃来晃去的,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我走了桃花运了,不过到后来张明磊露面跟白欣欣打架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是给楼烨准备的菜呀。”

“我心说这也设计得太绝了,而且美女谁不爱呀,所以我就跟着演戏,假装不认识张明磊。”

阿楠给岑安发信息:“前边没说全,问问他怎么就那么听话。”

岑安一顿逼问之后,李伟又接着解释,看上去再没隐瞒。

因为公司业务的关系,李伟免不了跟各种运输公司打交道,果然双方早有勾结,李伟一头挣着政府的钱,一头拿着车队的好处费,并且张明磊他们私下拆装GPS设备李伟也有参与。

李伟知道这个燕京腾龙公司有点势力,但想着自己只是一个生意人,又没得罪过他们,有钱不挣王八蛋。

而且每次只要帮忙,对方给钱也算痛快。双方属于那种互相都捏着对方把柄,趴在公众利益身上吸血的共生关系。

我啐道:“真恶心。”

岑安气得咬牙切齿,问他是不是属牙膏的,挤一点说一点是吗。

李伟茫然,说这跟死人的事儿没关系啊。

我心说,可是这跟楼烨的事儿有关系啊。

这次对方找到李伟办事,显然幕后的人已经知道了楼烨在查车队,并且打探到李老二跟楼烨关系还不赖。

而李伟这个二货一开始还蒙在鼓里,傻乎乎的帮他们找楼烨套话,假装领着楼烨到处乱跑。

他说:“最开始他们让我接触楼烨,就是让我帮着打听一下,最近干嘛盯得这么紧,到底是在查些什么事儿。”

“楼烨对我没啥防备,我一提公司业务有安装GPS这块,他果然找我帮忙。”

“后来他就跟我透露说正在调查一个车队,我才闹明白张明磊为啥着急找我。不过这么干的车队也不光他一家,楼烨抬抬手可能也就过去了,我还准备哪天帮忙垫句话,回头再找张明磊多要点钱呢。”

“不过我跟张明磊说这事儿的时候,他当着我打电话跟人汇报来着,但那边听说是查污染环境的问题,好像也不咋担心,也没让他给拿钱平事儿,再后来张明磊就找我安排了在花之令这出。”

我跟阿楠对了个眼神,电话那头应该就是赵有德了。

“然后饭局过后我就觉得,他们可能是怕直接拿钱动静太大,就想先给楼烨送个美女啥的拉拉关系,先蹚蹚路。”

“你觉得这他妈是小事儿?”岑安问。

“睡个娘们算啥大事……”李伟突然噎住,显然是又联想到了自己身上,顿时脸色发青。

“后来呢,接着说!”岑安不给他喘息机会。

观察室里,阿楠跟我悄声分析:“所以那天在花之令不管有没有咱俩,这出戏是一定要唱的。”

我也是一阵阵的后怕,那天要是我们俩不在,恐怕楼烨死得更快。

李伟接着说道:“我本来以为给他俩牵上线就完事儿了,没想到前天晚上那个叫白欣欣的发信息,说要当面感谢我。”

“那小娘们长得确实水灵,我一个没忍住,就去了。”

说到这儿,李伟突然哽咽住了,他自己想捶胸口,但因为手铐固定在讯问椅上捶不到,只能剧烈地咳嗽,边咳边哭,边哭边嚎,满脸都是悔恨的泪。

岑安喊人去给他倒杯水。

我跟阿楠蛐蛐:“看见了吗,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阿楠点头:“什么叫红颜祸水?这就叫红颜祸水啊。” 第8章 推演 听到这儿,我已经大概知道楼烨是怎么被套路的了,开始默默地盘算着该怎么帮他。

以他的阅历,肯定是不至于被李伟忽悠瘸了,毕竟连我都能看出来那人心里有鬼,那么大概是楼烨在查赵老黑车队的时候遇到难处了,正好李伟跳了出来,他就配合一下,看看这帮人要搞什么鬼。

可那就更不该吃这么大亏了呀——还有就是他为啥不跟们我说呢?真搞不懂。

而阿楠显然是对这起命案本身更感兴趣,正好所有的案卷材料都堆在这,于是他一边听着李伟颠三倒四的叙述,一边用电脑查看各种监控录像,还拽着我一起推演案发当晚的经过。

——李伟认为白欣欣只是张明磊的马子,负责出卖色相帮车队平事儿。既然自己牵线搭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就没再主动联系过白。

直到九月九号晚上,白欣欣突然发信息约李伟到“夜色”酒吧会面,老二忆及小白的美色,欣然前往。

见面以后,白欣欣表示那天的事儿确实不好意思,不过目前看结果倒还不错,并向他表示感谢。李伟知道她这是成功搭上楼烨了,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心想你丫一开始还勾搭我来着,小娘们心眼儿真多。

但是白欣欣巧笑倩兮,魅力惊人,老二也是花丛里面的常客,舌灿莲花、妙语频出,直把她逗得她花枝乱颤,于是俩人频频举杯,气氛逐渐旖旎。

我们手里的监控报告显示,这个白欣欣应该也是个中高手,不动声色之间,白酒啤酒多数都灌进了老二的肚子里。

酒至半酣,白欣欣神色迷离,跟他说道,走吧,今晚上我那儿去。

李伟把心一横,心想你他妈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本来就是张明磊的姘头,还跑出来勾搭楼烨,现在又跟我眉来眼去的,凭什么别人睡得,老子就睡不得?

于是连声答应。

此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监控里面能看到,白欣欣走到旁边接了一个电话,然后跟李伟笑着说了句话,拿起挎包走出了酒吧门口,几分钟后,又回到了监控视野。

岑安问李伟,当时白欣欣说了什么。

李伟说:“我那时候酒劲上头记不清,估计是去买套儿了吧?”

我问阿楠:“周边录像能查到白欣欣当时的去向吗?”

阿楠摇头:“除了酒吧内部和正门口,周边监控不多,再就是沿途的道路卡口了。不过她手机上当晚没有任何消费记录。”

“酒钱谁结的?”

“张明磊之前结过了,监控里边有。”

白欣欣回来的时候,李伟已经不胜酒力,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了,白欣欣叫来服务员,合力将他扶起,然后两人出门打车离去。

我俩对视了一眼,阿楠问我:“谁打的车?”

我赶紧翻材料:“我找找看啊……出租车司机的笔录在这了,是女方用的现金结账——都啥年代了还用现金?”

沿途的监控显示,两人在途中未作停留,24时左右在春光小区附近失去影像。

李伟说他下车的时候已经迷迷糊糊了,当时的印象就是小区内照明不行,楼道里面也是黑咕隆咚。俩人搂搂抱抱地爬着楼梯,期间互相上下其手,老二和老二都急得不行。

再然后就是白欣欣开门的时候一波三折,好不容易开锁后又拔不出钥匙。

这种老式防盗门的钥匙质量一般,两人合力,竟然将其掰断了。

白欣欣说没事,反正也快搬家了,然后两人进屋,直接滚上大床。

“哦对,办事儿之前,她先让我喝了一大杯牛奶醒酒,然后还主动给我戴上了套。干的过程真的是啥印象都没有,我再一睁开眼就是你们看见的那样了。”李伟说。

岑安提出了一个灵魂拷问:“咱都是大老爷们儿,你丫喝了那么多酒,行吗?”

李伟欲哭无泪:“我他妈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呀!”

“想不起来就对了,丫最后就没射出来。”观察室里面,阿楠正看到了避孕套的鉴定结果那一页。

我这边也在翻卷宗:“死者当晚的通话记录调了吗?哦在这了,23点23分,有个呼入号码,通话时长1分18秒,这个号怎么这么眼熟?”

“想起来了,这是赵有德的号码,十三队交手续让我查过,不过经常处于关机状态。”

阿楠在工作笔记上快速写下:1、赵有德到案以后,务必讯问他当晚和白欣欣的通话细节;2、核实白欣欣短暂离开监控视野那两分钟的去向——买套?买药?

我问他:“酒吧旁边有药店吗?”

阿楠搓着眉心:“不清楚,但好像那个安眠药只有医院才有卖。酒吧周边的店铺还在走访,一家一家的都要问,需要不少时间。”

我叹气:“基层所队查个案子可真辛苦,哪个角落没走到都不成。”

阿楠想了想:“关键还是这个密室的形成过程,所以也得叮问李伟对进屋锁门的事儿有没有印象,备用钥匙从哪儿拿的,往哪儿放的?”

我答:“钥匙是后来咱们在冰箱顶上找到的,你嫂子也爱把备用钥匙藏到冰箱顶上。”

审讯室里,岑队跟我们心有灵犀,已经在问了,李伟回答说,他只记得醒来以后门就是反锁的,想逃离现场又到处找不到钥匙,至于什么时候反锁的门,是谁锁的则毫无印象。

岑安反复地追问了好几遍,他还是回忆不起来。

阿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琢磨:“技术不是分析赵有德才是白欣欣的正牌同居男友吗,那会不会是李伟睡熟以后,赵有德回来了,白欣欣给他开门,然后被害?——也不对,要是这样的话,赵有德走的时候没法锁门。”

“要不就是李伟说谎?门其实是他配合反锁的?”

“那也不应该,他没理由这么做。李伟要是配合杀人,动机是啥,难道是因为嫉妒楼烨吗?”

我打断了他的头脑风暴:“你这个猜的太离谱了,还是他本人嫌疑最大。要是李伟像他说的那样干完直接就睡着了,总不能是白欣欣下地去锁门,然后再走回床上掐死自己吧。”

“咱们应该先分析杀人动机,圈出嫌疑人再找证据,还是先按证据找到嫌疑人,然后再考虑动机?”阿楠嘀嘀咕咕。

我一拍桌上的案卷:“证据不都在这摆着呢吗?所有的线头都指向李伟,你看这儿,备用钥匙上也满是李伟的指纹——所以门肯定是他锁的!”

阿楠说:“还是不对劲。我心理学可不是白研究的,刚才我一直在观察他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来着——李老二就是个胆小鬼,心理防线早就崩了,应该已经说了实话——可能还有隐瞒,但已经说过的部分肯定是事实。”

“我认为李伟还真是不知道白欣欣怎么死的。”他说,“所以这里边还有环节说不通,现场到底还有没有第三个人呢?” 第9章 挨了顿批 阿楠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脑洞太大,有个屁的第三人,烦死我了。我跟阿楠说,你要讲讲心理学,好,那我就从李伟的心理跟你battle。

“李伟能证实进门的时候钥匙就断了,这个咱们也都看见了,那玩意儿不拆锁就拿不出来,所以要想锁门就只能从里边锁,对吧?”

“再加上备用钥匙上有他指纹,那他不承认也没用,现在我们只需要分析李伟是在什么情况下锁门的。”

“同时呢,白欣欣显然不是自杀,那好,假如像你说的,不是李伟干的,有第三人行凶,那他杀人之后就需要李伟配合锁门了,这合理吗?”

“难道说李伟他疯啦?他自己主动要背这口要命的黑锅?或者我问你,他凭啥不跑呢?嗯?”

“所以合理的解释就是李伟断片儿了,白欣欣拿备用钥匙让他锁门,指纹能印证——可是这个细节他给忘了。”

“再就是这俩人上床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兴奋过头还是酒劲上头,没轻没重的,勒着白欣欣不撒手,失手就给人掐死了,然后紧接着就睡过去了,自然也就忘个精光。”

“所以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李伟糊里糊涂的,又咬死不承认。”

我总结道:“再接着审吧,要不就干脆把证据都拍他脸上算了,到时候李伟自己都得觉得是他失手杀了人。”

“要不总不能是什么灵异事件,有妖怪掐死了白欣欣,又从窗户缝里跑啦?”

阿楠依然有疑问:“他还记着后来喝过牛奶,能不记得锁门?再要不然你解释解释安眠药的事儿?”

我说:“白欣欣瞧不上他呗,想让他赶紧睡着算了,免得遭两茬儿罪。”

“那何必带他回来呢?”

“赵老黑安排的,不花一分钱,感谢完楼烨感谢李老二。”

“那安眠药是什么时候给他吃的?”

“我不知道,你去问白欣欣呗。”我撇嘴。

阿楠被我顶得有点打嗝,他让我再用脑子想想,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密室,这就好比是把杀人犯三个字刻在了李伟的脑门上,然后再把他困在屋里边等着我们去抓。

我也不服气,朝他嚷嚷起来,凶手铁定就是这个李伟了,费那个劲干啥,反正扯上楼烨的事儿他该说的都说完了,咱们赶紧想招儿救楼烨才是正经事儿。

……

于是下午,我把当前了解的情况基于事实外加一顿春秋笔法之后,单枪匹马地杀到分局纪委递交调查报告,希望能帮到楼烨。

没想到事与愿违,还遭到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臭批。

“楼烨乱搞男女关系,证据确凿,你还帮他狡辩什么?市局大领导早都拍了桌子,给他的定性就是道德败坏、党纪废弛!”龚书记冷着脸骂我。

“现在禁闭期还没结束,随后纪律处分马上就到,停职、调岗、记大过全都跑不了。你别跟着瞎掺和这事儿!”

我辩解:“不是,他那是让人下套了……”

“我是干啥的?我还不知道有人搞他呢?那他自己是干嘛吃的?党纪国法统统白学啦,有人下套就往里钻呗?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动摇了?!”

“陈锦添我问你,他跟社会女性勾勾搭搭,还跑去开房是事实吧?人家老公拍了一堆照片,聊天记录也都在这儿,宾馆录像还照得清清楚楚的,这怎么洗?我能帮把他强奸的嫌疑给洗清了,已经算是烧了高香啦!”

“我告诉你,咱们只要穿这身衣裳一天,对自己的要求就不能有一点儿放松,我这个部门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还有你,”龚书记抖搂着手里的几页纸,“下班以后私自上饭店聚餐,你说没喝酒就没喝酒吗?”

“你知不知道老百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是是是,您清高,您了不起,行了吧。我悻悻地下楼,心里正在嘀咕一些不好过审的话,小沈妹子追出来喊我。

“你别埋怨龚书记,”她说,“前天当事人刚来记了份材料,然后回去就死了,现在她男朋友天天到处举报、告状,龚书记的脑袋都要大了。”

“你们也知道白欣欣死啦?”我问。

“我不能跟你说太多,总之刑侦那边跟我们共享了一部分案情。”小沈说。

看来是武支在背后出力了,我想。

“他男朋友天天举报?是叫赵有德吧?”

“……对。”

正说着,岑安的电话打进来了:“赵有德带着人上我这堵门闹事儿,你不过来看看热闹?”

“他闹啥事儿?”

“逼着我们立刻法办谋杀他女朋友的凶手。”

张明磊和那天的胖子都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家伙,一起簇拥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佬,看来这就是赵有德了。他们拉个条横幅堵住了刑侦支队的大门,旁边还有不少路过的老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的人已经举着手机在拍摄了。

条幅上写着:“恳请政府严惩杀人凶手,还我未婚妻清白!”

我跟阿楠把车停到路边,远远地观察着。车窗半开,还能听见他们几个的叫嚣声:“**包庇杀人凶手”、“警察败类把我媳妇强奸了”等等这些。

阿楠说:“咱们还没找着他,这孙子倒先自己蹦出来了。”

我说:“省得费劲抓人了,等会儿岑队直接把他请进去喝茶就好。”

“添哥,说正经的。关于这个凶杀案,我始终还有几个点没想明白。”阿楠眼巴巴地看向我,“你抽空跟我回趟老房子,咱俩一起做个犯罪场景重现呗。”

“我管你妹的凶杀案!”我刚挨了顿骂,提起这个就来气,“白欣欣都死啦!楼烨的黑锅算是甩不掉啦!你甭管李伟咋交代,就算咱们让张明磊、胖子,还有内天那俩女的都承认这是个局,可是这个王八蛋赵老黑就想拿这事儿往楼烨身上抹屎,你能有什么办法?”

阿楠情绪真稳定,他两手一摊:“如果要能证明楼烨的目的只是查案呢?咱们把他前期跟踪的情况交上去,还有后来的定位设备报告……”

“查案查到床上去啦?你想死快别带上我,”我咬牙切齿,“楼烨已经被停职了,你他妈哪来的报告?我还等着他给我补手续呢!再说他调用三方公司数据也没手续,私自给社会车辆上控,再加上从纪委手里偷文件,插手干扰办案,有哪条不够咱们喝一壶的?”

“我又没从纪委那儿偷文件。”阿楠小声嘀咕。

“诶?”我感觉刚刚忽略了什么东西,“我刚才说啥来着?哦对,那天那俩女的找了吗?”

把需要提醒岑安走访黑衣妹子和背影杀的事儿记到本上,我一抬头看见那几个跳着脚骂街的社会败类已经被劝进了大门,赶紧和阿楠跟上。 第10章 场景重现 赵有德长得又高又壮,40来岁,带着条大金链子,光头闪闪发亮,一脸的混不吝。

果然没猜错,刚把人请进会议室,岑队长就原地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当场传唤赵有德和张明磊等人接受讯问。

稍微听了一耳朵,暂时没啥正文。赵老黑曾经二进宫过,整个就是油盐不进。

他跟我们摆出破皮臭无赖的架势,以被害人家属自居,说马上就要跟白欣欣领证,结果人没了,跳着脚要求赶紧枪毙李伟。就这还不忘往楼烨身上泼脏水,说未婚妻刚被你们这一个叫楼烨的队长给强奸了,正等着要说法呢,紧跟着人就被害了,他现在怀疑李伟就是受楼烨指使杀人灭口的等等。

张明磊肯定也串过口供,装傻装得很认真,岑安问他花之令的事儿,他说我可怜的白大嫂啊——这都是大嫂糊涂啊,她听说车队被一个叫楼烨的黑警敲诈,就想瞒着大哥帮点忙,这才请他安排和李伟、楼烨偶遇。假装冲突也是大嫂想出来的,好让楼烨弄个英雄救美什么的。但是没想到黑警楼太不讲究,刚睡完大嫂,扭头提上裤子就派人行凶。

我再听会儿就要冲进去揍人了,不过转念一想,还是把这两摊臭狗屎留给岑队长为妙。

再加上阿楠非要着急拽着我去春光小区,我只得匆匆给岑安发了条信息,嘱咐他别轻易放人,查命案当然重要,但也别忘了拯救楼烨:一定要记得问问赵有德当晚给白欣欣打电话的事儿,要是能借着命案敲打他一下,让他别再咬着楼烨不放就更好了。

只是在当时,我们谁都没认为他会跟白欣欣的死有直接关系,毕竟那个密室太过完美,我们都倾向于以李伟误杀结案。

除了阿楠。

……

阿楠找老爹拿了老房子钥匙,然后我们直奔春光小区。

小区里边已经略显凄凉了,满地树叶,因为三单元没有别的住户,单元门的警戒带都还都封着。

弯腰钻进去以后,我一把牵起了阿楠的手。

“干嘛?”他问。

这么离近了瞧,阿楠长得还蛮秀气的,挺拔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标准的丹凤眼。

“在楼道里白欣欣和李伟俩人就开始卿卿我我,抠抠摸摸。”我轻轻抚上他的手背。

“卧槽滚!”阿楠一阵恶寒,甩掉手赶紧开门。

他家的门牌号是101。

我大笑:“你这犯罪现场重现一点都不专业。”

阿楠懒得理我,眯起眼睛,推门进入房间,然后一动不动地陷入了神游。

——这就相当专业了。

屋内基本搬空了,地上零星还有几个打包好的整理箱。

这有何难,就跟谁还没上过犯罪心理课似的。看不惯他装逼的样子,于是我也想象着301的格局,尝试跟眼前的场景融合。同时一边回忆着监控录像里边两人的样貌,一边对照着李伟的供述重建现场。

“俩人进门以后,应该是白欣欣比较清醒,她一边搀扶着李伟,一边把门带上。”

“此时她手里拿着钥匙串,肩上还斜背着挎包。”

“白欣欣随手丢下钥匙和挎包。”

“她从冰箱顶上摸到备用钥匙,交给李伟,李伟锁门以后,白欣欣再把钥匙放回冰箱上——怎么这么别扭?”

“两人进屋换拖鞋了吗?——存疑,等我回去再重新查卷。”

“这期间李伟急不可耐,拉着白欣欣直奔主卧。”

“两人胡乱撕开衣物,开始不可描述。”

“啊不对,在这之前还整了杯牛奶,还得戴那玩意儿。”

“俩人再次撕掉衣服,继续这样那样。”

……

因为我之前翻卷宗看得丢三落四的,这个现场重现可谓是乱七八糟。

阿楠睁开眼睛瞪着我,我硬着头皮说道:“好像还真是有点儿问题。”

阿楠说:“那不重要,你先别撕我衣服。”

我松开手,说道:“虽然301被李伟翻过,但我记得地面非常干净,东西摆放也算规整,所以白欣欣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那么地上扔串钥匙就很违和了。”

“你还记得她把挎包放在哪儿了吗?”

阿楠说:“不记得,要不咱俩上去看看?还有安眠药的细节,始终是说不过去。”

他掏出记事本,依次写下:1、核实李伟是否移动过钥匙串;2、核实牛奶和避孕套包装位置;3、寻找安眠药包装/来源。

我叹了口气:“走吧,小心点儿别破坏现场。要不然回头又要挨骂。”

到了三楼,阿楠像变戏法一样掏出来两副手套鞋套。这个货果然早有准备,还假模式样的找老爹拿家里钥匙。

301的门锁还坏着,我俩轻轻地揭开封条,像做贼一样潜了进去。

这时候天光已经有点儿暗了,我们仿佛一下回到命案现场的肃杀气氛中,连屋中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阿楠到客厅站定,左右看看,又打开手机灯光,对着地面细瞧。

钥匙串没在地上,想来是被技术队取走了。我看了一眼玄关置物架,白欣欣的挎包还静静地躺在上面,走过去一翻,里面是几样化妆品、纸巾、小镜子、充电宝等零碎物品——不对,还应该有点儿现金的吧?还有,剩下的套儿呢?

我又走进主卧仔细观察。

床单、衣物、床头的牛奶杯都已不见,屋里所有的垃圾桶也都被技术收走了。

盯着大床愣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晚的两人躺在上面,只是白欣欣的睡姿,略显僵硬。

……我猛地睁开眼,生怕面前突然出现什么不好的东西,然后使劲摇了摇头,企图甩掉脑中这副冲击性很强的画面。

返回客厅看见阿楠,我才松了口气,跟他说:“在命案现场闭眼冥想,这到他妈底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刚才我差点看见太奶。”

我抢过他的记事本:4、挎包摆放整齐,现金?避孕套?5、需要再次翻阅现场勘验笔录,重点查看卧室现场照片;6、备用钥匙情况。

阿楠夺回本子,写下:7、阳台窗户半开;8、地面足迹太脏。

我问他:“怎么?”

阿楠指指阳台:“别的的窗户都关严了,只有这一扇半开。还有,她家里的地面这么干净,有几处拖鞋印显得太脏了。或者说,他俩进门换鞋了吗?”

我说:“窗户缝?你柯南看多了吧?杀人以后锁门,然后再用鱼线把钥匙顺进来呗?”

“所有可能都要排除,现在只有这个窗户开着,找技术核实一下窗框上有没有近期的拖拽痕迹就行。”阿楠叹道,“不过我刚才仔细看过了,没发现有明显的印儿。”

他又叹气:“可是从外边锁不了门啊,把钥匙顺进来也没用——太烧脑了,李伟要是直接承认过失杀人就好了。”

我笑话他:“哈,那你为啥要回来模拟现场?”

“直觉。”阿楠死犟。

“你太情绪化,所以你那个直觉很容易跑偏,我就只相信基于客观经验形成的直觉。所以我还是倾向于李伟误杀,”我冲他挑眉,“不过这也不耽误我陪着你,把其他可能都排了——谁让咱俩是好基友呢。”

“噫——”阿楠再次恶寒。

正要离开,看到雨叶给我发信息,问我小米开关面板买单火线还是零火的,我脑中突然闪过一道霹雳:“雨叶给你爸装的可视门铃呢!”

阿楠也如梦初醒:“对呀,赶紧下去找找!”

一边下楼,我一边给雨叶回信息:“单火线的就行,另外阿楠夸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雨叶:“???”

回到楼下一看,原来阿楠他老妈在门上贴了福字,把门铃遮了起来,就光留个小眼儿,难怪我俩刚才都没注意到。

不过现在已经没电了,阿楠说他爸是俩月前搬走的,我算了算门铃的电池续航,感觉还有希望,赶紧动手拆下来拿走。 第11章 疑点重重 赶回单位插上读卡器一看,我俩顿时心凉了大半截。存倒是存了三个多月的移动侦测录像,不过最后一段是9月8号白天。

阿楠还不死心,拿出手机:“报警是几号来着?”

“别看啦,出事儿是9月9号晚上,报警是9月10号,咱俩研究那个酒吧监控的时候不是还念叨来着,九月九的酒嘛。”

简单翻了翻,因为移动侦测只记录动态视频,倒是很好找到白欣欣经过的影像,偶尔还能看到大光头赵老黑跟她一起进出,看来楼烨找不见他的时候,这孙子就躲在这儿。

再次看到大美女生前的影像,还是有点儿感慨。这才几天不见,她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再有就是楼上陆续搬家的视频,能看到有工人抬着家具从楼道进出。

阿楠说:“他不挺有钱的吗,给姘头买这个破小区。”

我说:“好小区天网遍地,门禁都是刷脸的,他那种人敢进去住?”

阿楠感叹:“唉,要是早看见这些,楼烨早就把赵老黑抓住了。”

“你糊涂啊,楼烨不是说了要抓现行吗,直接找他本人有个球用?现在他本人就在队里呢,要不你去把污染环境的口供拿下来呗?”

“或者你让他直接承认栽赃陷害得了,就说他红粉开道,但是楼烨宁死没从。”

阿楠发了狠,准备把三个多月的监控都仔细分析一遍,我可没那个耐心,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晚饭媳妇儿做的葱爆羊肉,但我魂游天外,吃得很不走心,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魔爪距离我的耳朵还剩0.01公分。

无奈,我只好严令她不许外传,然后把这两天的糟心事儿念叨了一遍,还夸雨叶下午帮了大忙,没准今晚阿楠就能取得重大进展。

案情确实蹊跷,再加上几个当事人她都照过一面,所以听得兴致勃勃。她先是为楼烨的处境担忧,接着为小白的遇害感慨,最后听到闺蜜能为破案出力,她两眼放光,干劲十足地也开始头脑风暴。

没想到,一大堆老爷们都没注意到的地方,还真让她找出了一个华点。

“老公你看!”她跳下地,赤脚跑到冰箱旁边,“我身高一米七,在女生里边算高的了吧,但是我也就刚好能把饼干盒放到冰箱顶上。”

“那天那个女的也就一米六,她们家的冰箱是啥样的?如果跟咱家的一样高,那她就够不到冰箱顶!”

俺媳妇儿真是棒棒哒。

……

上班以后我带着满脑袋小问号抓紧跑去查卷,结果到岑安办公室发现他人不在,只有武支鼻子上架了个老花镜,正埋首在案卷堆里。

担心武支不比岑安那么好说话,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去,迟疑了一下。

听见我的动静,他微微抬头,从镜框上沿瞄了我一眼。

“锦添来啦,正要找你,说说看,你们俩私底下有什么新进展?”

昨天走的时候我把阿楠的工作笔记拍下来了,于是我拿出手机,把当前发现的疑点汇报了一遍。

“你们又偷摸跑回现场去看了吧?”武支问。

“还是您慧眼如炬,不过这都是阿楠出的坏主意。”我答得斩钉截铁,义正辞严。

武支这个领导其实身上有那么一股江湖气,或者说侠气,很少揪着那些死规矩教训人,我们一线民警都很喜欢他。

他说:“到案发现场做场景重现,这个习惯很好,只不过很多东西已经体现在案卷里面了,你们还是太粗心。”

我不禁大声诉苦道:“可我既不是刑侦的人,也不是专案组成员啊,更没人随时向我汇报进展。再说我自己那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干,只能抽空跟着阿楠瞎跑。”

武支抬手制止了我的哀嚎,叫我过去一起翻卷宗:“那我跟岑安说一声,特批你俩可以随时过来看卷。你提的几点意见都很好,我受你启发也有了新思路,来,咱们一条一条梳理。”

9月11号,对李伟的第四次讯问笔录里面,曾经问到过现场的物品摆放问题。

和是否锁门的情况一样,李伟对他俩进门后是否换过拖鞋并无印象,至少他本人应该是没换,但是他记得上床时的衣物都是乱脱乱丢的。

现场勘验也证实了这一点,屋内地面上确有少量李伟的皮鞋印子,也就是说,其他那些男性拖鞋的痕迹,应该来自于赵有德。

我问武支:那些拖鞋印,能确定日期吗?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

那好吧,我继续看笔录。

第二天醒来以后,李伟受到尸体惊吓,顾不上穿衣穿鞋就满屋乱窜,他先是在客厅地上捡到钥匙串试图开门,然后发现门钥匙是断的,其他钥匙也插不进去,于是他就随手丢在门厅,又开始在室内到处翻找备用钥匙。

“嗯,客厅地上捡到的。”我重复了一遍。

所以当晚白欣欣进门以后,人格分裂,一手把挎包小心地摆到了玄关置物架上,一手又把门钥匙随意丢到客厅地面?

存疑。

武支说:“我们进门的时候,李伟还在光着脚丫子乱跑,就穿了条内裤,披了件衬衣,其它外衣外裤还都在卧室的地上扔着,你看这里。”

他翻开卧室的现场照片。

第一张,主卧全景,能看到李伟的外衣和皮鞋都凌乱地扔在床边。这下我一眼就发现了异常:外衣都堆在下方,而他的皮鞋一横一竖,摆在了衣物之上!

武支拿出铅笔,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很好,受你启发,我们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疑点,不过也可以认为是李伟后来翻动过。”

第二张,是局部细节,可以看到白欣欣的拖鞋在床边,外衣摆在床头柜上,相对整齐,还有叠放的痕迹。

“可见白欣欣进门换鞋和脱衣服的时候,处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但是按照李伟的描述,这两人应该是干柴烈火、互相扯掉衣服,随手乱丢。”我说。

武支又画了一个圈。

对照阿楠我们的工作笔记,我继续在勘验照片中翻找各种外包装的记录,结果报告显示,避孕套包装出现在卧室垃圾桶内,牛奶袋子出现在厨房垃圾桶内。

这倒很合理。

但还是武支经验老道,他说:“这个就是我们专案组的研判成果了——首先,牛奶袋剪掉的那个小角,并没有在现场找到,另外,这两件外包装的指纹检测很不合理。”

翻到指纹显影那一页,我看着这两件物品照片上清清楚楚的指纹,以及和指纹库对应的姓名——白欣欣,不明白不合理在何处。

武支笑道:“你不是痕检出身,难为你了,你看。”

他举起玻璃茶杯,让我看他的大拇指位置:“如果是正常拿起一个物品,无论最终检测到的指纹痕迹是否完整,起码它的边缘是清晰的。”

“但如果是撕开包装袋,”武支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尤其是撕开避孕套包装袋这种表面光滑的物品——”

我恍然大悟:“那么指纹应该位于包装袋边缘,并且双手拇指和食指双面对称出现。”

检测报告照片上,避孕套包装袋上检测出的的指纹靠近中间位置,如果是按照这样的拿法,就很难撕开外包装! 第12章 难题 “并且这种用力撕扯留下的指纹,其边缘应该有擦痕,呈模糊状。”武支谆谆善诱。

“领导,我悟了!”我说,“所以按压、撕扯、拧动时留下的指纹应该各有特点,那备用钥匙上的指纹呢?”

“初检报告只能确认李伟和白欣欣的指纹,已经送回去重新鉴定了。”武支说,“你刚才提到那个冰箱高度的问题也很尖锐,我记下了。”

“从目前发现的几处疑点,已经可以合理怀疑,这个现场可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部分物品属于刻意摆放,另外备用钥匙和两个包装袋上的指纹都有可能是人为涂抹上去的。”

“但是一旦假定有第三人存在的话,那他一定是个很谨慎的家伙,并没有把自身信息暴露在这些物品上;而且我们首先还是要破解这个‘密室’的难题,所以这样一来,就又绕回到问题的开头了。”

“至于你们提出的其他疑点,比如窗户,我们在现场就已经发现了,早就安排痕检做了微量物证鉴定,但是并没有发现异常痕迹。”武支翻出阳台窗户的照片给我看。

我仔细观察照片,注意到阳台外封不是网状结构,而是铁栏杆组成的,虽然成人难以钻过,但其实空隙不算太小。

“拖鞋印比较脏我倒是没有注意,也可能是之前赵有德在室内生活走动的痕迹。我只记得痕检报告说室内拖鞋花纹和地面鞋印相吻合。还有安眠药也暂时没有来源,室内也没发现药盒。套儿的包装盒暂时不用太纠结,可能她家里正好就剩一个了呢。总之我会把咱们目前掌握的新情况拿到会上再次讨论。”

武支看着我:“你们两个搞技术的,侦查嗅觉也很灵敏嘛,但我稍微提个醒,你们到处去查找新的线索固然重要,可是——”

他拍拍卷宗:“起码你首先得把整个案件的所有已知细节都装进脑子里,只有这样,当你无意中发现新的疑点,或者对方不小心露出什么马脚的时候,你才能在短时间内,把前面遇到的各种不合理迅速关联到一起。”

“比如说刚才,你提到钥匙,我立马就能告诉你李伟移动过,包括是从哪儿移动到哪儿的;你提到窗户,我马上能翻到对应的勘验笔录和照片;你推测两人脱衣匆忙,我马上就能对应起现场衣物的照片异常。”

“你们要结合证据再进行推断,而不是先去天马行空地想象一大堆,再跑回来翻证据。”

我点头应是,接过专案组这几天的工作报告,一点一点地翻看。

武支摘下眼镜,问我:“那么你这么关心这个案子的目的是什么?”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由头当然是楼烨啊。他被人陷害这件事儿,来龙去脉只有我最清楚,所以我的首要目的肯定是帮他洗清冤枉。不过后来又牵扯出了命案,我当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要为破案出那么一点力。”

武支笑了:“倒是坦诚,但你为什么不能认为,侦破命案和帮助楼烨可以合二为一呢?你看阿楠的思路就很好,他正在细节里面寻找一切蛛丝马迹。”

我叹气:“可我要求不高,只想把他从白欣欣的事儿里摘出来就得啦,看纪委能不能给对方定个诬告陷害什么的。可是越查命案,楼烨就牵扯越深,现在又跟李伟和赵有德都有了交集,这下就越抹越黑啦,烦死了。”

他问我:“你觉得之前设计楼烨,是谁的主意?”

我说:“虽然张明磊说是他大嫂的主意,但傻子都知道是赵老黑搞的,你看他现在告状告得这个欢。”

武支说道:“都说办案不能单凭直觉,可这句话也是怕小年轻们的脑洞开得太离谱——你都是老人儿了,应该形成自己的一套东西,那我给你提个方向:以我的直觉来看,既然赵有德有能力设计让白欣欣陷害楼烨,那后面的命案,他大概率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赵有德真的跟命案有关联,那楼烨的困境也就迎刃而解了,对吧?”

“只不过咱们现在的怀疑仅仅停留在理论上,我现在压力也很大,赵有德那伙人正在鼓动舆论,如果再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就只能先把李伟收监了。”

我抬头看他,武支目光炯炯的望向我,充满了鼓励和……一点点狡黠?

正在说话间,岑安也忙完过来了,我赶紧朝他打听昨儿个下午讯问赵老黑的情况。

他那张脸顿时阴天了:“这俩王八蛋!正经事儿是一点儿都不聊,光他妈给我找邪茬了,要是都照这么干,公安局就成他们家开的了!”

原来在阿楠我俩走了以后,赵老黑还是死咬着那一套不放,要求我们立刻把李伟给办了,给家属一个交代。还说我们官官相护,到现在都没有处理楼烨,让死者也走得不清不白。

来回扯皮,就跟滚刀肉一样。

之后岑安发了脾气,指着赵老黑的鼻子,说他身为白欣欣的未婚夫,也是重要嫌犯,质问他当晚的行踪,还有跟白欣欣打电话的事儿。

结果赵有德提供了一份几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声称九号当晚和张明磊等人在车队场站聚餐,席间还当着众人的面给白欣欣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去了,对应了当时和白欣欣的通话记录。

他说,之后大伙又喝了一会儿就散了。他觉得头晕,就直接在经理宿舍休息,但是也没睡着,刷抖音一直刷到了天色大亮。直到有工人过来上班他才睡着,睡到下午醒了回春光小区,接着就发现小区被警察围了。

然后第二天他就带人过来闹事儿。

我问岑安:“旁证呢,找了吗?”

岑安说他当场就找了参与聚餐的工人,均能证实赵老黑的叙述,第二天的早班工人也能证明赵有德就在宿舍里休息。

“有监控吗?”我也问。

“那个破场站,只有大门口装了监控,可是连围墙都不全,四面漏风,监控只能证明他晚上没从大门进出过。”岑安说。

武支在旁边提醒道:“那电子物证能佐证他的供述吗?”

岑安说:“让他滚蛋的时候我就把手机扣押了,已经交了网监做鉴定,核实他说的刷了一晚上抖音的情况。”

“那好,等我回队里也帮着看看。”我说,“还有,给楼烨设套的几个家伙身份都有了吗?”

岑安答道:“张明磊说,那天一起吃饭的仨人,黑衣服的叫李什么,是赵老黑手下夜场的服务员,另一个叫孙莎莎,也是赵老黑的相好,他们都喊她小嫂子,这俩人我还没来得及找。”

“你说的胖子昨天就在现场,我问过了,他啥也不知道,到哪儿都是瞎跟着起哄,另外几人个也是跟过来起哄架秧子的。”

手机震了,我一边按掉来电一边嘱咐他:“尽快核实这些人的身份和电话,一起把手续交到网监,到时候我就不用别人插手了,我直接查。丁队长来电话了,我得赶紧回去干活。” 第13章 被诬陷 回到队里,一眼就看见顶头上司丁大队正等在我工位上,满脸的苦大仇深。

看见我回来,他一拍桌子就蹦了起来,那么胖,别说还挺敏捷。

“你一天天的在瞎跑些什么?”他嚷嚷,“我都几天没在你工位上看见人啦?!”

我说在帮着刑警查案子,他更生气了:“你那屁股到底是坐哪儿的?你是网监的人,到底谁是你的领导?要不你干脆调走得了!”

我心下嘀咕,以前安排我出那么多外勤也没见你这么亢奋过。

“赶快跟我走,”他一把扯上我,“纪委要找你谈话,都等了半天了!你又给我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他想了想又说:“算了,我还是啥都不知道好了,你要有事儿就赶紧跟人家坦白——但也别啥都瞎咧咧,我还想着安稳退休呢!”

到了纪委办公室以后,龚书记板着个脸装作不认识我,旁边有俩面生的纪检干部正在等着,估计是市局来的。

他俩没让我们进办公室,直接就把我领到了谈话室。

我一进去就浑身别扭,这个鬼地方的布局就跟审犯人一模一样:他俩在一张桌子后面正襟危坐,左边的人凝神观察我,右边的拿出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

而我这边孤零零地待在屋子中央,得亏给我坐的是软凳子而不是铁板椅子,要不然我非得跳起来骂街不可。

我心下暗自嘀咕,顶了天就是楼烨交待到了认识白欣欣那晚的事儿,他们知道我也在场,这是找我了解情况来了。

我下定决心,只要敢开口问我,我就往死里夸张,准备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那几个女的形容得贼主动、贼有心机,然后再把栽赃陷害的嫌疑往张明磊、李伟身上那么一推。

况且赵有德就是张明磊的老板,这事儿百分之百就是他指使的,再者说楼烨跟白欣欣刚一私下见面赵有德就拿到了照片,紧接着就举报,这玩意儿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背后是赵有德在设局。

到时候纪委也一并跟进,如果再能拿下张明磊的口供,这事儿就差不多妥了。

我在心里正盘算得挺好,左边那个神色阴沉的人一开口我却懵了:“陈锦添同志,我叫张勇,市局纪检委的。我们时间紧张,就不兜圈子了,关于这个东西,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交代”?!这算他妈的什么词?

我刚要口吐芬芳,定睛一看却发现对方在桌子上拍出来一个警用定位装置,顿时汗流浃背。

我大脑飞速运转——李伟被关在里边,楼烨还在禁闭,这些东西只能是赵老黑一伙人在渣土车上找到的,想到这里,我暗恨楼烨这个笨蛋贴个车标都能让人给发现了。

回过神来,不行,他们还没说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我得先稳住。

我抬头说道:“东西我肯定是认识,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这玩意儿装备库里不有的是吗?”

张勇还想端着劲儿吓唬我,冲我皱眉嘬牙花子:“啧,你不要有对抗情绪,我现在这个位置,你也坐过——你知道我在问些什么。”

我在心里暗恨,你这套话术阿楠来了准得一顿批判:“这位领导同志,我坐那儿这么问话的时候,一般都是证据不咋充分,心里没有底。只能半哄半吓唬的,企图让嫌疑人自己主动交代。”

张勇气得一个倒仰,正在低头敲电脑的那位差点喷了,一边咳嗽一边赶紧抬起手揉鼻子。

“你什么态度!我这是在代表组织找你谈话!”张勇愤怒地瞪着我,手指向那个定位器,“这东西被寄到市局纪委,举报有人以查案为由敲诈勒索!”

我心想,只要你开口就好说,我先听听怎么回事。

他接着说道:“有件事你肯定不了解,但我可以明确告知你——这种涉密设备是分局市局双管的,所有操作记录在市局都有备份!”

哦豁,这下听懂是怎么回事了,但是好像很难狡辩啊。

果然张勇接着问我:“现在你觉得我证据充不充分?”

我硬着头皮抵赖:“如果您说的是上传审批手续滞后的事儿——审批手续是之前楼烨去找我办事的时候,忘在我那里了,这两天我刚想起来,就给阿楠送过去了。”

“非得我把话挑明了说吗?这审批手续,跟你经手过的楼烨电脑里面的一模一样!”他嗓音抬高了八度。

“那肯定是一样啊,楼烨自己从电脑里打出来的也得是这样啊。”我横下一条心,就是不承认。

“未经审批擅自使用密侦设备就是严重违纪!”张勇喝道。

“按照规定,紧急情况下,可以先行使用,再补手续!”我梗着脖子,“这是车用定位器,等你批完,嫌疑车辆早都不知道跑哪儿去啦!”

“我看你真是不知死活,他这是紧急情况下走的审批吗?!”这下张勇拍了桌子,“现在是有人举报楼烨吃拿卡要,致使多家运输公司被迫停业!还举报你们在饭店公开讨论,态度极其嚣张,甚至扬言要把人家车队攥出尿来!”

他从材料里猛地扯出来一张照片,丢到我面前,赫然是阿楠、楼烨我们几人正聊得热火朝天,玲姐那瓶巨大的金色二锅头十分刺眼。

张勇站起身,用下巴指着我:“你这身制服,怕是也穿不了几天了。我们现在怀疑你跟楼烨合伙……”

我猛地窜了起来:“这是诬陷!当天的经过我们都存了录像,你可以去查!”

“退一万步讲,楼烨挨你们整的时候,我身为同事,帮他把没做完的正当工作继续下去怎么了?他电脑里的文件,我是销毁了,还是泄密了,还是拿去换钱了?”

“说我违纪,可以,处分我就好。要说违法,那我绝对不服气!我干的是工作!”

……

其实我也知道人家都是尽职尽责,可你有事儿就说呗,非得跟我整审犯人那一套。

最终的谈话是不欢而散,楼烨裤裆里的事儿都还没查清楚,又多了一条敲诈勒索,现在对方怀疑我是楼烨的共谋,但暂时找不到实证。

出门前,张勇给我撂下一句狠话:“这事儿还不算完,给你时间考虑清楚了,抓紧向组织坦白。我们下次来就没这么客气了!”

“敲诈勒索可是重罪,一经查实了就去给我蹲大牢!”

我也不想跟他废话,低头疾走,一头撞到了正在听墙根的丁大队身上。

他拉着我走楼梯,看看四下无人:“没事吧?”

我一边给阿楠发信息一边说:“不好说,楼烨的事儿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大丁连连摆手,“我就问你,你会不会有事。”

“楼烨要能出来我就没事,楼烨要是废了我也够呛。”我说。

阿楠的电话打了回来,我一问,有人已经找过他了,还是这孙子最他妈鸡贼,就瞪眼装傻,说接到啥手续就干啥活,至于来龙去脉一概不知。

我问他:“那你咋不早跟我说啊!”

他说:“我这边人家也是刚走啊!”

我问他:“不是说强奸吗?怎么又扯到敲诈勒索上了?”

他说:“可能——性敲诈也叫敲诈?反正等楼烨禁闭完事儿,咱们一问就都清楚了。”

我叹道:“只怕他还没出来,我就要先要进去啦。不过这回市里边来人,好像也不是专门针对咱俩,只是单纯在查这个事儿。他们要是有铁证,我当时就走不了啦——赵老黑这个坏怂,这是要借着白欣欣咬死我们啊。”

阿楠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赵老黑。”

“啊?”

“赵老黑没必要匿名举报,而且他举报这个,就把的他的车队也牵扯进去了。”

我觉得有道理,于是扭头问大丁:“领导,为了拯救你的同志,能帮我查一个匿名举报电话吗?”

丁大队鼻子都气歪了:“你觉得可能吗?!”

我俩一路无语地走到楼下,他还是回过头来,一脸诚恳地告诫我说:“虽然你网侦技术玩得挺溜,但咱们不能光迷信数据,丢掉了身为警察的基本技能——你想想,有多少案子是咱们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一句一句问出来的?”

我沉默了一瞬,说:“谢谢你,领导。” 第14章 中了一箭 随后的两天里,事情仿佛是陷入了僵局。

倒是没人再找我谈过话,但是纪委发了份整顿通报,我被点名作风散漫、纪律废弛,在问题没查清楚之前,所有的涉密权限被暂时冻结,只允许接触一般工作。

这可是全局通报批评啊!

分别作为本单位的“重点关心关爱对象”,我跟阿楠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焊在各自的工位上干活,不敢再到处乱跑。

我在机关也混了挺多年了,虽然走的是技术序列,没当上现职,但是专业过硬,资格也老,平时跟大伙也都有说有笑的,所以还觉得自己人缘相当凑合呢,没想到现在却一天到晚顶着同事们异样的眼光,憋屈得要死。

坐办公室就他妈这副臭德性,一听说你犯了错误,所有人都恨不得马上跟你划清界线。

我心态有点崩,非要形容的话,就好比是得了一种急性的社恐病。

明明人家可能都没看我,我却总是觉得到处都是审视的目光,怎么呆着怎么别扭。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努力降低着存在感,缩在角落勉强凑合了几口,突然就有一种“天下之大,我竟无处可去”的感慨,于是干脆回宿舍换了件外套,准备出门散散心。

不值班的话,中午能有一个小时的余暇,于是我出大门后就顺着便道溜溜达达,尝试放空脑子,信马由缰。

今天天气很好,是典型的北方秋日,晴空万里、天高云淡。我在和煦的阳光和树荫中穿行着,逛悠了二十分钟,心情好点儿了。

这时我已经绕过龙乡区体育场的大院,拐到了月华主街上,马路旁边有个很大的小区,名字挺有趣,叫做白鹭园。

突然我发现前方一阵骚动,有几个行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但又不敢上前。我快走两步,看见有个小伙子正瘫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身体半歪,脑袋低垂,一手撑着椅背,像是发了什么急病,正在忍受痛苦。

我赶紧跑过去,同时快速扫了一下周围,中午行人不多,现在远远地聚了六七个人,已经在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记录。

“你怎么啦?”我一边问,一边走近细看,赫然发现他后背上斜插了一根细杆,顶上还支棱着几根羽毛,看起来就像是——一支箭!

饶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此刻也有点麻爪,这是哪位飞将军刚从古战场上撤下来啦?

听到我走近,他勉强抬起头,五官已经疼得皱到了一起,他用另一只手指向身后,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猛地咳出了一嘴血沫子,引来周围一阵惊呼。

“我看到了,你不用说话,放松身体,慢慢呼吸。”我观察着他后背的伤口位置,箭杆呈灰黑色,看着像是金属或者碳纤维材质,斜插在右侧肩胛骨下面,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晃动,看不出扎进去有多深,根部居然还没有鲜血渗出。

没出血,那就可能是刚刚受伤,或者是伤口比较规整,好在不是左胸,也没伤到脊柱。我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拼命回忆着类似伤情的急救知识。

周围没看见有什么可疑的人逃跑的样子,不管了,先救人。

“咱们这儿有懂急救的吗?”我向周围的人喊道,几人纷纷摇头,“还有,哪位能帮忙打个120?”

一位胖乎乎的阿姨扬了扬手机,说:“我正打着呢,刚才我是没看明白这小伙子咋的了,他突然喊了一声就歪这儿了,我还寻思要讹人呢。”

这阿姨看面相就很心善,我说:“好的谢谢您,麻烦谁再帮我打个110吧,哎那个哥们儿,您也来搭把手呗?”

咱们的老百姓其实都很热心肠,刚才只是摸不清状况不敢上前,现在一看有我带头,纷纷凑了过来。

我坐到受伤的小伙子身侧,一手托住他腋下,一手轻轻环住他头侧,尽量放平语调:“你现在意识还清醒吧,现在听我说,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们陪你等一会儿。你肺里边应该有出血,所以现在放松身体,顺着我的劲儿慢慢躺下,要不然气管就该堵了。”

身边的人也七手八脚地过来帮忙,我们尽量躲着不碰到他后背那支箭,小心地把伤者摆成了侧卧位,我把外套脱下来垫到他屁股下面,这样他的头部就能处于一个较低的位置,有助于肺部积液或者出血排出。

我还一直说着让他放轻呼吸,如果想咳或者想要吐就尽量放轻,但是一定要吐出来,要不然会有呛到的危险。

脱掉外套以后,我的薄毛衣上露出了POLICE标,有个眼尖的妹子喊道:“他是警察!”

就有人过来探头确认,说:“那就放心了,还是人家胆儿大,我都没见过这种事儿,都不敢伸手。”

意识清醒的伤者如果能配合,那就很好,他急促地呼吸着,不时从嘴角淌出一丝带血的口水。当然,意识清醒对他自己来说很不友好,他现在一定正在忍受着剧烈疼痛,双手已经紧紧地攥成拳头了。

这一番折腾,小伙的后背终于渗出了一小片鲜血,正在顺着衣服一点点蔓延,我这人遇到事儿总爱往好了想,其实刚才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盼着这是在拍恶搞段子,还希望他能突然跳起来从身上拔下一支道具箭,冲我喊“surprise!”,我保证不生气。

既然见了血,那这个保证只好落空了。

我实在是不太敢动他的伤口,问了一圈也没人带了剪刀什么的,后来我看血渗得很慢,也就先那样吧。

再次跟大伙儿确认了一遍,求救电话都已经打出去了,那就只能等。

小伙子的伤口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现场又有人主事儿,大伙就没那么紧张了,此时议论纷纷。

“这咋弄的啊?”

“不知道啊,我也没看清,这事儿还真稀罕。”

第一个打120的那位阿姨一看就很健谈,安慰了正哼哼唧唧的伤者几句,就跟我说:“刚才我离他最近,正走道儿呢,就听嗖地一声,这孩子跟着就嗷了一嗓子,喊得老响了,我再一看他就侧(zhai)歪在椅子上了,老天,我都没敢过来看。”

受伤的小伙又咳血了。

这种伤到胸腔的,很难说出话来,我一手扶着他的身体,听着小伙子呼哧呼哧的,我知道一旦形成气胸或者血气胸就麻烦大了,到时候人一定会缺氧窒息,只感觉时间过得好慢。

派出所负责街面巡逻的警车先到了,来的民警挺精干,我两句话说明情况后,他马上用电台报到分局,同时呼叫交通疏导、刑警支援什么的,跟他搭档的辅警也很机灵,在用执法仪记录现场的时候,也在不停地四处张望,时不时用镜头照向四周的场景。

我猜他们跟我的想法都差不多:箭是从哪儿射过来的呢? 第15章 功是功、过是过 还没等我琢磨清楚,救护车鸣着笛也赶来了,随车医生下来一看这阵仗也被吓一大跳,赶紧喊护士卸担架。等他粗略检查完小伙儿的伤情,又说出血不多,伤口估计好处理,就是不知道扎进去有多深,不过伤者没有休克,还有意识,这点儿就还好。

那位阿姨急脾气,一劲儿打听,医生本来说话想严谨点,但看我们都是帮忙救人的,也没家属在,就告诉我们说小伙子肯定没有生命危险,让我们放心就好。

我们大伙都松了一口气,一起帮忙把伤者抬上车,看着那小伙身披利箭的样子,还有点忍不住好笑。

这场景实在是活久见啊!

紧跟着就又来了一堆警车,是派出所的支援警力和刑侦的人到了。

忙活半天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心里的郁闷也飞走了一大半。

这里是四中队辖区,带队的是副中队长王硕,我跟他打了个招呼,反正都有联系方式,让他先跟群众了解情况,别耽误大伙儿的事儿,回头再找我做笔录,就先撤了。

刚进办公室,邻座的小鱼就跟我打招呼:“嚯,一会儿不见,你要火了啊。”

啊?

他把手机递过来,同城消息传得真快,是围观的群众发了某音,记录着我正在救助受伤的小伙子,标题也很正:“危难关头见真情”。

我嘴角就有点压不住了。

“全靠在场的群众帮忙,我一个人哪儿行啊。”我说。

下午大丁也跑过来问了问情况,夸了我几句,紧跟着政治处副主任带着外宣的同志也来打听,反正经过也很简单,我来回说了好几遍,他们说那先准备文字材料,听说伤者情况已经稳定了,医院反馈说关键就是我现场处置得当,送医也很快,要不然肯定有生命危险。

副主任说,过后肯定要给我表彰,但是里面还涉及到案件,所以暂时压一压先不宣传,叫我不要有意见,还给我沾血的外套拍了照。我说不用不用,这不都是咱们应该干的嘛。

不过心情总算是好起来了。

临下班,王硕派了个小兄弟来找我做笔录,这事儿里边我是证人身份,做笔录没那么严格,于是就在我办公室里边记边聊,他问一句我问两句,我也打听了一下调查的情况。

他说,伤者抢救的及时,暂时没大事儿了,养着就行。不过他们四中队可发了愁了,这案子压根就没法查。

“怎么的呢?”我问。

“根据路人说的情况,周围根本就没有可疑的人,技术队从那支箭上也没提到什么东西,但判断是根弩箭,要是弩箭的话,那玩意儿射的可老远了。”

“我们正调录像呢,周边所有的摄像头都要调,伤者现在还没法说话,我们就猜啊,要是他得罪人了,有人报复,还好办,要万一是哪个怂孩子瞎射着玩,那可就……”

我懂他的意思,万一是谁偷着玩弓箭,导致无意中射伤了人,双方一点因果关系都没有,可上哪儿找嫌疑人去呢。

我问他:“要是从那人受伤的地方为中心,往周围排个几百米呢?”

他说:“小区倒是还能挨家挨户看看,可那地方一边是小区,一边是大马路,要是从车上飞出来的,那可上哪儿找去啊?”

是这么个理儿,我不由得想到那天阿楠说的,是先根据动机找嫌疑人,还是根据证据定嫌疑人的疑问。

“那我建议你们发个公告,向社会车辆征集线索,看路过的车载摄像头有没有拍到啥,反正现在是个车就有记录仪。”

“有道理,我回去就跟队长说。”

送走他以后,我给阿楠打电话:“你这两天又跟岑安聊了吗?”

“添哥你真帅,听说你勇斗歹徒,还帮群众挡了一箭?”

这都给传成啥了,我说:“别扯,就是遛弯儿的时候赶上了,顺手帮着处理了一下伤口,我这问你正事儿呢。”

“咋啦?我天天都能看见他。”

“白欣欣的案子,如果抛开事实不谈,啊不是,如果抛开证据不谈,单从作案动机分析的话,有可疑的人吗?”

“好像是没有,她跟人没仇没冤的。”

“那换一个角度,有没有人能从她的死里边获利呢?”

“哎,有道理,我想想——赵老黑好像是没得着啥好处;她家人我不了解,不过这事儿完了肯定得给家属赔钱;要说再有的话就是那个小嫂子了,这啥,宫斗吗?”

“哦,那回头咱们研究一下这个小嫂子。”我脑中浮现出“小嫂子”那张酷似白欣欣的面容,又问阿楠,“还有,你说要是有一个射箭高手,能把钥匙射进三楼窗户里吗?”

“啥?”

“没事儿,我就瞎说。”

……

第二天,伤者的家属来单位送锦旗,大丁领着我出去接待,这才知道那个小伙儿名叫“邵侠”,这个名字嘛——我在心里偷着乐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因为很多旅游景点的射箭摊位老板都是这么招揽顾客的:

“少侠,来一箭吗?”

邵侠刚刚20出头,今天来的是他父母,估计医生也跟他们讲了当时的凶险,所以对我们是千恩万谢的。

我不是很擅长处理这种场合,其实有案子让我往前冲也好、出成绩让我臭美一会儿也罢,都没关系,只是有家属过来当面感谢,我就有点手足无措了。

说到底,这都是职责所在,咱还挣着这份儿钱呢。所以面对这样的群众,我心底非常感慨,觉得自己真是没有白白付出。

每次这样的时刻,就能更能体会到“人民警察”四个字的深意。

大丁当然也是与有荣焉,和我一起接过锦旗,拍了照片,之后当然是寒暄一番,再次感谢群众支持我们的工作,抓住每一次拉近警民关系的机会。

聊到邵侠,我好奇地问了两句。得知他大学毕业后还没参加工作,社会关系约等于无,这一阵子正在家里复习准备考研,昨天出门是准备买点儿零食,就赶上了这事儿。

那就是昨天说的第二种情况,小伙子属于无辜躺枪了,这案子可不好查喽。

送走叔叔阿姨,我跟着丁大队进电梯,默默合计从我的岗位能给这个案子提供些啥帮助,有点走神,一抬头看见他领着我到了龚书记办公室门口。

“老丁,上纪委干啥?”

“你别管,在外面等着就行。”他扛着锦旗进去了。

听不太清龚书记说了啥,但是大丁嗓门不小:“我知道,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但是我的兵我了解,甭管人锦添在小节上有什么瑕疵,他平时的工作态度我都看在眼里呢。”

“评价一个人要看整体,他也是被牵连了不是?您也不是头一天认识锦添了,他这人吧,仗义。我就比方说,到时候咱俩退休了,要是真遇上点啥事儿,是不还得找他这样的帮忙?”

……

我俩回办公室的时候,大丁说回去就把我的办公账号都恢复了。

我就笑他:“咋的?不想踏实退休了?”

“自打把你权限撤了,我他妈天天快忙死了,你赶紧回来给我干活!”

好吧,我就知道你们这帮当领导的,每人都八百个心眼子。 第16章 积案 岑安偷偷溜过来找我聊天,说到白欣欣案的进展,也只能是叹气。

他说因为赵老黑闹得太欢,网上对这个案子已经吵翻了天,上级逼着限期破案。最新的案件会商会上,市局还专门来了一个副局长听汇报,但是对武支提出的疑点暂时不置可否。

因为当前所有的疑点推断,依然全都困在“密室”当中,只要密室破解不了,那么现有的疑点就都可以勉强解释。比方说衣物有可能是李伟自行翻动过,再比方指纹可能是当事人在酒后动作不协调,反复用力造成的,备用钥匙也可能一开始放在别处,后来被李伟随手丢到冰箱上的等等,总之一句话,李伟当时意识混乱,这些都有可能发生。

包括误杀。

好吧,我也跟着叹气,虽然牵强,但这个李伟也着实不怎么清白。

不算太好的好消息也有:楼烨背了个处分,今天就能滚出来了,但是职务被一撸到底,还给调了个文职岗。我跟阿楠的处理倒是暂时没了下文,估计是楼烨把事儿都给扛了。

我捅咕岑安:“岑队,叫上那俩货,晚上咱找个地方一块儿待会儿?”

看他的眉毛又要竖起来,我赶紧补充:“上我家。”

“嫂子做饭我就去。”他秒答。

晚上媳妇拿出来一瓶红酒,吓得我们四个连连摆手。

“这不是在家呢嘛!我炒了这么一大桌子菜,你们连口红酒都不敢喝吗?”媳妇嗔道。

“嫂子,在家也不行,没准有点啥事儿就得叫回去加班,到时候都不敢张嘴说话。”岑安解释说。

“瞧你们这点窝囊费挣得呦——”她说,“都别干了!”

楼烨垂头丧气:“想干也干不了了啊。”

我可算逮着话头了,赶紧问他之前到底咋回事。

阿楠也端起茶杯:“我们俩可是差点被你坑死,你必须老实交代嗷。”

楼烨一声叹息:“不是我非得瞒着你们,可是这件事儿牵扯上我师父了。”

岑安震惊:“崔老?”

领楼烨进门的师父叫崔成秀,上半年刚刚退休了,他干了一辈子警察,我们都尊称他一声崔老。

我低声问他:“崔老拿人家好处了?”

楼烨当时就跳了:“怎么会?我师父两袖清风!根本不可能干那事!我……我就是怀疑他当年封错了一个案子。”

原来是一个多月前,有人报警反映赵有德车队涉嫌非法倾倒垃圾,破坏耕地。因为燕京腾龙公司就在十三队辖区,楼烨接手了这条线索。

经过几天的秘密调查,他发现线索还算靠谱,但是这种地头蛇耳目众多,楼烨就长了个心眼儿,谁都没告诉,先偷摸给那些渣土车上贴了一批定位标。

他当时还没决定用不用,也是存了以防万一的心态,所以就没及时报手续。

楼烨还跟那个报警人通过电话,对方听着是个年轻男人,自称叫张凯飞,是车队雇佣的司机,一开始不愿见面,但是主动提供了车队几个经常非法倾倒的地点。

可是在楼烨刚想进一步接触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失了音信,电话也关机了。

他怀疑张凯飞是遭到了打击报复,正要带人去腾龙公司调查,车队却主动报警,声称有一个司机两天没来上班了,担心出现什么意外。

楼烨立即按照失踪受理,但是查来查去也毫无头绪:工友都说,张凯飞是大前天晚上在宿舍鼓捣手机的时候,突然对着屏幕傻乐,然后他跟谁也没打招呼就自己溜达出去了,后来大伙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楼烨按照“对着手机傻乐”这个方向,调取了他的通话记录等等,但没有发现异常通联。

张凯飞的家人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据说他本人平时不出车的时候,就只爱瞧会儿手机,没什么不良嗜好,而且他性格不坏,跟大伙关系处得都还行。除了跟工友们说过要举报赵老黑的事儿,再没跟任何人起过矛盾冲突,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楼烨不由得怀疑张凯飞已经被赵老黑害了。

调查到这关节,他突然接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送的短信:“腾龙公司车队乱倒垃圾,污染环境,老板赵有德草菅人命,多次把不听话的司机杀死掩埋。”

“多次?多次?!”楼烨一个激灵,回想起几年前崔老带着他办的一桩失踪案。

他连夜跑到分局档案室,翻出了那个已经封存的案卷——当时是一个女孩儿从异地报警,说男朋友在这边当司机,突然就失去联系了。

当天崔老值班,一开始就没太当回事,以为是小伙子变心了还是怎么的,但是后来越找越没头绪:小伙子叫李铁柱,也是在赵老黑的车队打工——当年还不叫燕京腾龙,他宿舍里的东西都没动过,手机一直关机,各种购票记录都没有,所有的道路卡口也没有识别到他去往外地的人脸图像。

崔老没有办法,只好带着楼烨从头梳理李铁柱的社会关系信息,一查之下发现小伙子竟然无亲无故——他是临省人,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奶奶长大,高三的时候奶奶也没了,他就没上大学,从老家出来四处打工,其他的亲属血缘都太远,基本没有联系。

啥线索都没有,报警人也不是直系亲属,这件事儿也就搁在那了。

本来这种失踪案也可以并入失踪人口专项中,每年开展集中查找,但是崔老考虑到探组手里未结卷太多了影响考核分数,再加上这个案子查来查去确实没有线索,就做主终止调查,归档封存了。

这还是楼烨留了个心眼儿,给报警女孩儿打过回访电话,告知了她警方的工作过程,说目前确实已经尽力了,但是如果有李铁柱的血亲,可以在老家登记一个失踪,采集血样入库,潜台词是万一以后发现无名尸就能直接认领尸源了。

阿楠插嘴道:“你们这也太不敏感了。”

楼烨嘴硬道:“太平盛世,谁能一接到个失踪就往命案上想啊!咱们平时接的失踪报警,十个有九个半是跟家里边闹别扭,过两天就自己跑回来了。”

岑安就怼他:“那他妈这个他自己回来了吗?”

楼烨感叹:“那时候太忙了,每天一值班就是铺天盖地的新案子堆过来,这老案子一断了线头,也没家属追着问,我自己都忘了。”

“其实我也明白,崔老都是为了我好,那时候他早都无欲无求了,可我还在竞争中队长的节骨眼上,他是为了推我一把才计较那点破考核分的。”

于是,楼烨在查张凯飞失踪案的节骨眼上,突然收到这条匿名短信,一下子就被触动了敏感神经。 第17章 陌生号码 那条陌生的号码打回去关机,楼烨发信息问对方有什么具体一点的线索没有,也没收到回音。

我问他

:“那个号你交我们队查了没?”

楼烨说:“查过,没结果,是个外地号码,机主早就去世了,这个号不定是从什么渠道流通过来的。”

赵老黑这类车队有猫腻楼烨是早有耳闻,现在更有可能牵扯到至少两起人命,于是楼烨打算悄悄地努力,惊艳所有人——同时也悄悄地把师父封存的案子查清楚,省得以后别人翻出来跟崔老说三道四。

下定决心以后,他准备打着追踪污染环境案的名义,一点一点地寻找赵老黑的其他疑点。

“不过这个赵老黑心眼儿还挺多,”楼烨叹道:“没两天李老二就跑过来套磁儿,当时我就知道他们要出招了。”

李伟在套楼烨话的时候,楼烨也在套他的话,随即发现李伟背后的人果然对警方的调查十分紧张。这时楼烨给对方传递了错误信号,声称只是在调查非法倾倒垃圾的情况,还煞有介事地追了两天空轨迹。

楼烨接着说:“后来那个白欣欣贴上来的时候,我打眼一看就有问题,准知道她得跟车队有点儿关系,但我那儿不是还有个陌生号码没查清楚呢吗,所以我老怀疑她就是那个发短信的人,还脑补了一出深情女子为了给男友报仇,忍辱负重卧底贼窝的大戏呢。”

“结果她撩我撩得越来越花……”

我啐了他一口:“你个老流氓,你那手机我可看过,别逼我当着媳妇儿揭你老底昂?”

“好吧,小爷我确实为了查案逢场作戏了一下,其实我这心里边总盼着她约我见面的时候能变得一本正经,跟我揭发点赵老黑的犯罪线索什么的。”

阿楠问:“那她就是当年李铁柱失踪案的报警人吗?”

楼烨说:“我只是猜,没法核实,因为当年是异地报警,报警人只说她叫孙柳,现在电话也早停机了,都怪我当时光急着给案卷存档,也没登记她别的信息。”

“那后来白欣欣是主动约的你吗?”阿楠又问。

楼烨说:“是呗。我还是太先入为主了,也怪她长得确实好看,怎么瞅都不像坏人。她说找个宾馆跟我聊会儿的时候,我还真以为跟当年的悬案有关系呢!”

岑安表示不信:“你丫是真以为她想跟你有点儿关系吧?”

阿楠说:“还别说,这回经了点儿挫折,楼烨怎么还变得还多愁善感了呢?你这一不咋咋呼呼的,我还真怕你哪天想不开喽。”

“不可能!”楼烨作振奋状,“我还藏了别的线头呢,回头你们得好好配合我,我感觉这事儿绝对还有戏可唱!”

我怕他又要吹牛,赶紧让他先说完正事儿,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烨说,跟白欣欣认识以后,他虽说抱有戒心,但潜意识里也总惦记着那条举报短信,所以总会不自觉地将白欣欣的行为美化一番。

而且楼烨加上白欣欣的微信以后,那个神秘号码很快就又来了一条短信:“谢谢,有机会跟你当面说。”

时间点卡得太准太巧了,为什么要“当面说”?那就是平时不方便,有人盯着呢呗。所以白欣欣在微信上跟楼烨聊到成人话题时,楼烨也是各种配合。

果然后来白欣欣透露自己男朋友“老赵”有时候为了生意,会让她陪别的男人睡觉。前后一分析,楼烨几乎认定了白欣欣其实就是过得不咋开心,而且赵有德派她来引诱自己,没准就在旁边监督着俩人的微信聊天进展呢。

楼烨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盘算着,白欣欣一定会在最后关头反水,跟他当面揭穿赵老黑的各种阴谋,所以万事俱备,就差开房了。

神他妈万事俱备,就差开房?!

我媳妇儿哈哈大笑,夸他天真可爱又单纯,这么大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

“她那是在勾搭你,套路你!你没听过这句话吗?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你这倒好,狠心的男友,破碎的她,哈哈哈哈……”

阿楠拍拍楼烨:“习惯就好了,嫂子一向是用这种辱骂的方式鼓励我来着,从心理学的角度讲,还挺有效。”

我也笑话他:“你说你堂堂十三队中队长,下一任副支的二号人选,就这么被人给套路啦?要不以后你多长个心眼儿,就弄男嫌疑人的案子得了,见了女士就直接绕着走。”

楼烨问:“那头号人选是谁?”

岑安眉飞色舞:“我呗!”

楼烨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下说。

他顺着白欣欣的意思,跟她约了个酒店见面,但楼烨确实不是冲着睡姑娘去的,所以到了以后,就提出俩人先在大堂里边聊会儿天儿,顺便准备套套话。

可这时白欣欣神神秘秘地拍了拍随身带的包,告诉楼烨说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他,这里人多眼杂,到房间里边再说。

楼烨心想,这一定就是赵老黑的犯罪证据了!于是跟着她上楼进入客房,没想到白欣欣进屋以后直接从包里掏出来一大摞毛爷爷,跟他抛了个媚眼,说现在钱也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怎么样?只求你以后高抬贵手,那个车队实际上是我在经营,我男朋友心思都在别的生意上面。

楼烨心都碎了,赶紧落荒而逃。

但是第二天还是被人举报了,原来从酒店大堂到客房一路都有人拍下了照片。

岑安说:“你傻呀?便衣侦查,私下接触重要证人,还是异性目标,还跟目标拉拉扯扯地说不清楚,你倒是提前跟纪委报备啊?这下彻底说不清了吧?”

“咱是好哥们儿我听着都挺他妈离谱,要是别人能信你这套才他妈见了鬼。”

“美色误人呗。”媳妇儿说。

楼烨这个家伙,他妙就妙在好哥们可以随便骂他,但是他那张嘴永远是浑身上下最硬的地方:“你们爱咋想咋想,反正查清楚之前,我肯定不能把师父的案子扯进来,这也就是跟你们说说。”

岑安捏着嗓子学他说话:“哎呦,我那不是想着偷摸破个系列大案,一鸣惊人嘛!”

“你丫就是该,”阿楠感慨:“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随即我们都想到白欣欣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才是真正被误了性命的那个,一时间都有些黯然。

半晌,岑安问:“那白欣欣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

楼烨说:“我也不知道,那个陌生号码后来再没有开过机。所以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白欣欣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来接触我,到底是赵老黑安排的,还是她自个的主意。”

“大概,她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吧。” 第18章 孙莎莎 大伙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楼烨问岑安那儿的命案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岑安先让我媳妇儿赌咒发誓不会外传,否则她老爷们立马就要某些功能丧失。

“还得是你狠。”我单找他碰了一杯。

之后他才磨磨唧唧地开始说。

密室就在那摆着,所以专案组绝大多数成员都倾向于李伟就是酒后乱性,误伤了白欣欣性命。

而李伟的口供反复就是一句话,不知道人是怎么死的——而正因为他这儿始终没有突破,专案组也只能先汇总案卷,报完检察院再说。

聊到这儿,岑安提了一句,说李伟后来想起来,非得说那个白欣欣还挺骚,上床前给他戴了两层套。不过因为现场就只找到一个包装袋和一个避孕套,这个细节也被认为是李伟酒后的幻想。

然而武支私下也嘱咐岑安再次开展外围工作,重新审视整个案件,并从几人的社会关系着手反复排查,看看还有谁具备杀人动机。

“戴了两层套?”我重复了一遍,不禁想到了丁大队那句“一步一步量,一句一句问”。可每问出一点情况,就又是一大堆新的疑点,唉。

太难了,岑安也叹息道。他说这几天已经把白欣欣的所有社会关系都反复排查了一遍,但根本没发现和她有深仇大恨,恨到要杀她的人。

白欣欣是本地人,原籍在乡下。她十几岁的时候就辍学了,之后在夜场打工的时候傍上了赵有德,据说这么多年来一直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这位赵老黑虽然贪财好色,为人阴狠,但念及多年情分,对外也一直把白欣欣放在“大嫂”的位置上。

阿楠说:“你要这么说,那楼烨肯定是猜错了,当年的报警人跟白欣欣没关系。”

岑安点头认可,继续讲。

近半年赵老黑把重心转到了酒吧经营上,运输那块就丢给了白欣欣盯着。车队具体运营负责人是张明磊,此人应该是赵老黑的心腹,但明面上也听白欣欣的安排。

白欣欣死后,突然又冒出来一个母亲,又蛮又刁。听说她当年对白欣欣很不好,逼着她早早出来打工,还一边嫌弃白欣欣在那种地方挣钱丢人,一边又拼命吸女儿的血。

后来白欣欣跟了赵老黑,腰杆硬了,带着赵老黑回去闹了几次,跟家里断了往来。

现在白欣欣一出事儿,她母亲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觉得应该利用女儿的最后价值,看能不能从什么地方讹点钱出来。

于她是天天和赵老黑一起四处告状,还在网上发帖、直播,影响特别恶劣,特别是煽动了大批不明真相的网友,搞得舆论一边倒地谴责公安机关。

我一听这个就来气:“都是一帮跟风吃人血馒头的缺德自媒体!说是言论自由,但也不能虚空断案,啥调查都没有就先把咱往坏了想吧?”

阿楠也说:“你要是天天看那些早晚得气死,他们就是为了挣钱,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怎么吸引眼球怎么写,怎么震惊怎么写,反正就是谁穷谁有理,谁闹谁有理,谁受伤谁有理,谁要是死了那简直天底下属他最有理!”

我同意:“反正就是主打一个贩卖焦虑,煽动对立呗,只要有流量,哪儿管什么人性良知、社会公德——那这个赵老黑是啥心理啊?怎么闹事还跟白欣欣她妈扯到一块儿了?”

岑安说:“我也想不明白,反正专案组到现在也没查清楚,给楼烨设局到底是赵老黑指使的,还是白欣欣自作主张——但是赵老黑百分百是知情人。”

他又捅捅楼烨:“哎,小楼啊,不过我可拿下了张明磊的口供啊,他说最早安排李伟去找你套话,还是赵老黑让的,李伟递了啥消息他也是先跟赵老黑说。”

“按他的说法,白大嫂是不知道从哪儿听了点信儿,才自己想了美人计这么一出,又让他安排李伟到点儿把你领到花之令去。”

“不过赵老黑肯定是心知肚明的,这么着他才能趁着白欣欣玩美人计的当儿,一块儿准备黑材料举报你丫的——反正就是两杯酒都有毒,你总得喝一杯。”

岑安讲到这儿,端起茶杯跟楼烨走了一个:“你看,别说爸爸光顾着查案,咱也是帮你费了劲的,要不你丫能这么快出来?”

楼烨这次难得没再犟嘴,举杯敬了我们一圈,一饮而尽,烫得直吸溜,然后请岑队长接着解惑。

岑安说,这一阵子,不管是折腾着举报楼烨这事儿,还是借着白欣欣的死给我们施压,跳得最欢的也都是赵老黑。

可是,分析来分析去,赵老黑好像也从中得不到什么好处。

如果最终给李伟判了过失致人死亡,到时候经济赔偿也是给白欣欣的法定亲属得了去。

难不成他还想当个为女友伸张正义的网红斗士?转型卖货主播?他那个大光头的形象也完全不搭边啊。

“我确实是犯了傻。看来白欣欣背叛赵老黑的可能性不大。”楼烨眼珠转来转去,接着说:“你们都别嫌我犟啊——要是我能直接找到赵老黑杀人抛尸的证据,前边这些就全都能说通了!”

岑安说:“且不说抛尸这事儿到底存不存在,即便是真的,这些年他们车队偷摸在几十处矿坑、河道都倒过渣土,至少覆盖方圆上百里地了,还有不少山沟、林地,你上哪儿找去?”

楼烨刚要说话,我插嘴问道:“还有俩女的咋说?就我之前说的小黑和那个背影杀。”

岑安说:“都找过了,小黑完全就是跟着起哄,倒是你说的那个背影杀有点意思——她是上半年赵老黑刚勾搭的相好,原先也是干夜场的,赵老黑手底下的人都喊她小嫂子,其实是个小绿茶。”

媳妇儿问:“怎么的呢?”

“听说她跟白欣欣处的关系比跟赵老黑还要铁,你说茶不茶?”岑安答道。

“小绿茶大名叫孙莎莎,我们找到她了解情况的时候,据说已经哭了好几天了,脸都是肿的,戴着口罩墨镜。”

“她说赵老黑就是个王八蛋,为了点儿臭钱,总让白姐陪那些臭男人睡觉,所以说都是他害死了她的好姐姐。还闹着要跟赵老黑分手。不过我觉着都是演的,因为白欣欣这一死,她就是大嫂了。”

阿楠追问:“饭店那晚上的事儿她咋说?”

“跟张明磊的说法能连上,她说就是白欣欣找着她,让再约上个小姐妹,一起陪着去饭店吃口饭,顺便演场戏——所以我说这些夜场妹子,天生就是演员,把男人的心思拿捏得透透的,一勾搭一个准儿,楼队长你说对吧?”岑安一边说,一边冲着楼烨挤眉弄眼。

我媳妇儿笑得直打跌,楼烨咳得脸都绿了。 第19章 敲山震虎 他一边咳一边跟岑安说:“咳咳……武支的直觉,有道理,我也觉得赵老黑……咳咳,有问题,你们查过作案……咳咳,时间吗?”

我答:“查不到作案时间。他说前半夜一堆人在喝酒,这事儿互相都能证;喝完酒他刷了一宿视频,手机鉴定是我做的,一直都有操作记录,还不时点个赞啥的,而且手机位置也没有大幅移动过。”

岑安用手点指我们:“你瞅瞅你们三个,啊?这都是赵老黑的手下败将。让人家给告得屁滚尿流的,还被纪委收拾了一顿,现在这是不服气了,准备给人栽赃陷害啦?”

我们都作势准备要揍他,阿楠突然想起件事儿,赶紧提醒楼烨:“我记得有一回举报,跟别的举报不一样,提到了定位器什么的,还连累添哥我们俩上纪委喝茶。”

“不过那封信一块儿把车队的事儿也给漏出来了,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赵老黑写的,难不成是你说的那个神秘号码啊?”

楼烨脸色大变,赶紧跟我俩仔细问了问当时的情况,听我说对方只是发现了一个定位器,才松了一口气。

他说:“这回都听我说啊,你们别老抢我话,刚不是说了嘛,我还藏了一手——就是刚接了张凯飞举报那会儿,我就偷摸给那堆大车贴了定位标——”

我说:“你他妈还不赶紧给我补手续!”

“你别插嘴——我本意是要找赵老黑的倾倒地,但是张凯飞失踪以后,定位设备还一直都跑着呢,这就需要你俩帮我分析一下车标轨迹了。”

阿楠也想起了这茬:“你那堆破手续可坑死我们了,赶紧签字去!你说你当初着急弄那玩意干啥用?也没能救你的命啊?”

“你不懂,”楼烨说,“现在这招叫做引蛇出洞,也叫敲山震虎——假如你在某个矿坑掩埋了尸体,那么你是不是恨不得天天往上堆垃圾渣土,堆成一座山好让别人挖不着?”

“那赵老黑他震了吗?”岑安问他。

“我不知道啊。”楼烨冲我们一摊手,“我不是让人给敲进去了吗?”

我们哈哈大笑,说没听说过敲山震虎反倒让老虎给一口给吞了的。

不过也都弄明白了楼烨的小心思:如果赵老黑后来真的因为举报害死了张凯飞,那他大概率是把尸体埋在某个倾倒废渣土的荒山野岭里。

经常抛尸的朋友们都知道——杀人容易,处理尸体难。如果能让警察永远都找不到尸体,那么很多案件就只能按失踪处理。

按照楼烨的分析,赵老黑抛尸以后,无论是心虚也好,掩埋也好,总之车队的运行轨迹应该发生变化。

岑安兴奋:“我明天就传唤张明磊,看那段时间赵有德有没有特意交代过他,让车队去哪儿不去哪儿的。”

“我明天也帮你做个数据分析!”阿楠说,“不过以后你丫有事儿记得跟兄弟们说,别老想着自己偷摸立功。”

“哎呦,立功倒是没兄弟们啥事儿啊!不过挨处分那可是谁都甭想跑哇!”岑安是一逮住机会就要刺激楼烨。

……

岑安这一审,还真的审出了点儿问题。

污染环境的事儿已被十三队单独立案了,张明磊作为车队名义上的负责人必须随传随到。而且拿这个由头开展讯问,他压力很大,只能乖乖配合,做出配合调查的姿态,希望最后能罚款了事儿。

据他交代,张凯飞失踪前后,赵有德也察觉到楼烨在调查燕京腾龙车队,除了授意张明磊托人打探消息外,果然还让他通知车队的司机们,别再上老去的那些地方偷倒了,尽量都上合规的渣土消纳场干活。

赵有德名下的渣土场已经满了,张明磊一时联系不到正规场站,又不敢违逆赵有德,只好辗转找了几个私人运营的黑坑,于是就有了李伟领着楼烨追空车的事儿。

我去找阿楠的时候,他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他们队给侦查员配的电脑都是双显示器,此时一个显示器上正在播放可视门铃的录像,另一个上面是密密麻麻连线的轨迹图。

我把他推醒:“你这个岁数怎么能睡得着?等你死了有的是时间睡!”

阿楠抬头一看是我,骂道:“整整三个月的录像呢!我这一周成宿成宿的看,眼都快看瞎了!你丫能不能有点良心?”

我说:“谢谢,有良心倒霉一辈子。录像看出什么线索了?轨迹都分析完了吗?刚才岑安打电话说审过张明磊了,前一阵赵老黑还真他娘的换了地方丢垃圾。”

阿楠说:“那么多录像我且得看呢——轨迹也没有结果,系统没提供那种直接比对的功能,我只能一天一天的查轨迹,然后截图分析。”

我打断他:“你要用肉眼看那得看到啥时候去了?能下载每个设备的历史记录吗?带时间和经纬度坐标的那种?”

“可以啊。”他说,“可是下载后全是电子表格,那不是就更看不明白了。”

“笨死你算了,你把数据表随便导进一个分析系统里面,不用考虑轨迹连线,只保留那些停靠超过5分钟的坐标点位,然后前后一比对不就完了。”

“或者你要是喜欢看直观的,就找个带数据大屏的系统,把保留下来的坐标点输出到地图上,那也比你看线要简单啊。”

阿楠愣了一会儿,对我说:“虽然听不明白,但感觉你好厉害,所以还是你来弄吧。”

“我尼玛……”

下午下班前,我们俩喊上楼烨,三个手下败将一起架着岑安去找武支。

事实证明,我们之前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

在楼烨的完美想象中,坏蛋的车队应该本来分散倾倒垃圾,出事儿以后,立刻会变成集中在一个地点倾倒,同时还得竖起一个牌子,写上“此地无尸体一具”。

结果现实是,对方察觉楼烨在追查后,直接放弃了所有的常去地点,改为去收费的黑坑倾倒。所以我们只能梳理所有历史轨迹,标出全部可疑点位。

这一圈活儿干下来,可疑点位足足有几十处,有废弃的矿坑、也有干枯的河道,甚至还有的就直接在郊区路边、耕地、农田这种,实在是可恶。

倾倒时间集中在后半夜,即便是排除掉那些去过一次半次的地点,保留相对稳定的倾倒位置,也还剩下一十八处。

武支最近显然休息不太好,眼睛里也都是血丝,他红着眼听我们说完,揉了半天的太阳穴。

“你们是想让我组织人力,发掘这十八处垃圾山?”

“也没准有的是垃圾坑。”楼烨说。

“我没问你是山还是坑!”武支说,“就凭你的一点猜测,和这两位大爷的点位分析?”

“还有张明磊的口供。”楼烨又说。

这个逼实在太不会求人办事儿了!我忍不住腹诽。 第20章 掘尸 果然武支问他:“那谁出钱?谁出车、出人?是你吗?十三中队的前任队长楼烨同志?”

“确实地方有点多,不过我们可以采用敲山震虎的……”楼烨还要再哔哔,被阿楠一把捂住了嘴。

在场数我岁数最大,只能我硬着头皮上:“武支,之前咱们讨论白欣欣案的时候,阿楠我们发现的疑点,您也认可。”

“就算是现在,咱不也没弄清安眠药的来源嘛,”我接着磨,“结合屋里的其他疑点,您不也怀疑有是人把李伟迷晕后,再精心布置了密室嘛。”

“核实安眠药的来源,是个大活儿。”武支说,“咱们区精神专科医院有两家,综性合医院有三家,我已经安排人去梳理医生的开药记录了,主要就是人手不够,你们还跑来添乱。”

我辩解:“真不是添乱,现在李伟这条路不是堵死了吗,他肯定不是啥好人,那咱也不能办了冤案,我们就分析,谁还有动机把楼烨、李伟、白欣欣一块儿给算进去。”

“算来算去,能设计一场人命来掩盖的,很可能是更多人命,所以我们才来找您,哪怕最后要真是查不出别的线索,咱们也算是对得起良心。”

“现有的疑点,如果都安在李伟身上的话,确实太牵强。”武支似有意动:“密室……我也怀疑过跟赵有德有关。”

阿楠也赶紧敲边鼓:“所以我们也都怀疑赵有德啊!再加上楼烨那儿还有个车队司机的失踪案悬着,咱们这真不是凭空猜测。”

楼烨又开口了:“既然咱没本事看破丫咋布置的,那就想办法吓唬他呗,人一慌张就很容易露出破腚!”

武支都被气笑了:“我再想想,你们赶紧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的破腚。”

……

“气死我了!警保太他妈抠门了!”隔天上午,阿楠在电话里跟我骂骂咧咧。

我问他咋了,他说武支打完报告以后,警保处批的办案经费不咋够,所以想象中的大十轮穿梭、铲车怒吼、钩机乱舞的这种场景没能出现。

阿楠给我发了张自拍照过来,画面中是一处野垃圾场,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都堆成了山。阿楠头戴安全帽,捂着口罩,身穿一身橙色的环卫服,手里还举着个铲子。远景中还有十来个人四处散开,都跟他是一样的装扮。

看着他满脸的灰,我差点笑喷,问他到底咋回事。

他说:“我哪儿知道啊,我都在这耗了两天啦!说是让每中队负责两个点位,不值班的都出来干活——听说也不是没联系挖掘机,不过数量有限,得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慢慢开挖,所以让我们先来搞搞人工作业。”

“添哥我无聊,我寂寞,我心里苦!你要不要过来找我玩啊——反正工作服保证管够。”

我笑着拒绝:“我这还有一大堆活呢。武支这是啥意思啊,要靠人力一点一点挖得到啥时候去?”

阿楠说:“我也不知道啊,这么瞎找希望太渺茫了,再说就算真找到一具腐尸,也不一定就有线索指向赵老黑呀。”

我说:“没有你这样的,出主意的也是你,真到让你干活,又打退堂鼓。”

阿楠喊道:“你是不知道这块地方有多大一片!我这脚底下还有半人高的水泥墩子呢,好几个人都抬不动哇!”

“那我盲猜武支也是想敲山震虎,我给岑安打个电话问问。你丫赶紧好好干活,万一找到啥值钱的好东西呢。”我笑着说完,挂了电话给岑安拨过去。

岑安接得很快,跟我猜的差不多,他说武支安排了几件事,首先就是要拉开架势,把人都撒出去比划几天,先让消息发酵一下;然后再用有限的资金竖起围挡把这些点位都封闭起来,让人看不到里面在搞些什么名堂;最后再让铲车慢慢挖。

但是只靠挖,武支实在是不抱什么希望,所以岑安说,咱们几个面子真大,压力现在传回来了,真要是不出点啥战果,以后可就彻底没脸了。

我问他:“你刚才说,又发酵又围挡的,那谁负责监视赵老黑?”

“我呗,我是命案主责领导,最困难和艰巨的任务当然是我亲自来!”

“去屁的吧,你肯定是不想去翻垃圾。”

所以最后,武支安排岑队长带着他的人,务必盯紧赵老黑的一举一动。

这才对劲嘛,武大爷一向老奸巨猾的。

我想了想,那闲着也是闲着,决定约上楼烨一起去看看阿楠,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呢。

其实老派的侦查员心底都有个执念:就是当所有线索都断了的时候,就狠下心来多走,多看,多想,多问,只要你付出到了,就一定能有收获——不有句话那么说的吗:天有眼的!

楼烨被发配到了资料室整理档案,正烦得小脑瓜疼,于是跟我一拍即合。我俩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下了国道又走了一小段破破烂烂的石子路,才跟阿楠碰面。

下车后,楼烨嚷嚷:“就是这儿啊,这儿我熟!张凯飞失踪的时候,最后关机位置就在旁边,我都不知道拐过弯儿来还有一座垃圾山!这儿可真他妈臭——”

我问他:“你不是追了车队好久吗,还有你不知道的垃圾点儿?”

楼烨说:“这地方太偏,再说张凯飞刚出事儿我不就被关了嘛。”

“这都中午了,你们吃点啥啊?这方圆二十里地都没有外卖!”阿楠把手套和工具扔到一边,坐在半截石头上喘气,还一边划拉着手机。

“刚才路过的那个村子我看见饭店了,等会儿去给大伙买几份盒饭。”我说。

楼烨难得没吱声,杵在那抬头望天。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远处有个小黑点:“啥啊?风筝?”

楼烨皱起了眉:“我看着像无人机。”

阿楠忙站了起来,打开相机对准,把焦距拉到最大。

“这地方让飞无人机吗?”他问。

“远郊区,应该可以吧。”楼烨说,“这两天有群众路过吗?这无人机啥时候飞的?”

阿楠说:“不知道。我一直低头干活来着,谁没事儿老看天上啊——这荒山野岭的,也没有外人过来。”

在晌午刺目的阳光中,无人机晃了晃,朝着远处飞去。

“有问题。有空了找治安借个干扰枪,要是再飞就把它给打下来。”我说。

“现在就去,”楼烨扯着我就走,“治安那帮家伙死抠死抠的,我去打个请示。”

刚一迈步,我踢上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被绊倒在地,扭头看时,垃圾堆里赫然露出了一只人脚! 第21章 停职 (提炼主要内容,尽力保持前后连贯吧。)

主角和同事楼烨在调查一起案件过程中,发现了一具腐尸,并准备返回警队借取设备以进一步展开调查。然而,在警队门口,他们却遭遇了死者母亲的带领下一群人的围攻。这群人认为楼烨与一起强奸案有关,情绪激动,对主角和楼烨进行了指责和攻击。其中,还有直播者趁机进行现场直播,加剧了现场的混乱程度。

在混乱中,主角的眼镜被打碎,脸上也受了伤。尽管主角试图安抚死者母亲的情绪,但无济于事。最终,在保安的帮助下,主角和楼烨才得以脱身。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主角和楼烨被请到了督察室进行审查,市局工作组也赶到现场,对主角进行了严厉批评。主角坚称自己没有动手,并指责了网络判官和线上断案的现象,强调依法办事的重要性。他认为,过度重视舆论会损害社会公信力,对执法工作产生负面影响。

张勇领导则指出,纪律部队要有更高的道德要求,要关注和倾听群众的不同意见,并对执法队伍的一言一行进行规范。最终,主角和楼烨被暂时停职,案件的调查也可能因此受到一定影响。这一事件反映了舆论与执法之间的紧张关系,提醒执法者在面对舆论压力时要保持冷静和理性,依法办事,维护社会公信力。 第22章 以结果论 这种处理结果其实我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但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张勇既然不拿着官威压我了,我也就不再吭声。

他最后说,咱们警察是维系公平正义的纽带,是社会系统的平衡器和稳定器,必然不能按照普通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如果再有什么想不通的,只能自己想通为止,实在不行就调到纪检组工作试试。

切,我可不想干你这个得罪人的破差事。

张勇出去了,龚书记也进来找我聊了几句。

他先是安抚了我一番,然后说:“就当是休息两天,工作都放到一边。刑侦那边已经有人联系干扰枪了,你们暂时停职接受调查,算是给公众一个交代,也是对楼烨和你的一种保护,防止事态再继续扩大。”

“另外,上次你被群众表扬的事儿我也跟张主任提过了,所以他对你的印象才有所改观,你也是,别老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刚才我在隔壁都听见你在嚷嚷了,总跟领导顶牛,你能有什么好处?”

能有什么好处?经常发疯,拒绝内耗呗,跟他们这些有代沟的讲都不懂。

我还好,只是被牵连,楼烨可是实打实地正处在漩涡中心,那个直播大姐说出来的话那叫一个字字诛心,要不人家能吃流量这碗饭呢。

而且身为公职人员,他还不能上网去跟她对喷。

楼烨偏偏还以嘴损著称,作为一个喷子来说,不让他说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晚上回到家里,我还是气得胸口直疼,歪在沙发上生闷气,媳妇儿找我说话我都有一搭无一搭。

实在憋屈得要死,必须得找个人骂一顿。于是我给岑安去了个电话,骂他盯赵老黑盯了个粑粑,人家的无人机都飞到我们头上了!

岑安莫名其妙:“这两天赵老黑就呆在他的酒吧里没出去,周围也都是咱们的人啊。”

“那荒山野岭的你告诉我无人机哪儿来的?”我问他,“你说,不是赵老黑还有谁?谁会关注咱们的发掘现场?那堆垃圾山有啥好拍的?”

岑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让兄弟们再盯紧点。

“光盯着他不行,你得把他那几条狗腿子都看紧了!”我说。

“我还能不知道?我又不是第一天干警察!”岑安也不服气。

好吧,谁都要跟我抬杠。

媳妇儿陪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起身从柜子里翻出来我以前的旧眼镜丢给我,又拿来碘伏帮我擦伤口。

鼻子上一碰就疼,妈的气死我了,低头一看,媳妇儿放沙发上的手机正在播放白天的视频,好像还点了个赞,于是我更生气了。

“你老公是不特别窝囊?”我指着手机问她。

“你知道我不会说好听的,”她脸上没啥表情,一边帮我弄鼻子一边说道,“想让我安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不过要让我在街上碰见那个死老娘们……”

她捏着小棉签的手指都发白了,疼得我一缩脖。

“得得得得,姑奶奶,您可千万控制住,我们要是家属再出去惹事儿,人家可就更有的说了。”她一没有表情就是真的生气了,下一步行为实难预料,我赶紧劝。

“没事儿,揍完她我就说我干爹是市局纪委的领导,姓张,有本事就去告我——我还专门冲着镜头嚷嚷。”她居然讲了个冷笑话。

我正要说这个梗太冷了,敲门声响起,过去一看,是垂头丧气的楼烨,还拎着份肉炒饼,说是媳妇儿回娘家了,过来蹭口热水。

“添哥,咋办啊,咱俩突然就成网红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吃这碗饭呢。”他说。

我说:“可别,我在里面就是个背景板,还得楼烨您才是主角。”

“主角个屁啊,我怎么感觉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呢。”楼烨俩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揉搓。

“那尸体应该就是张凯飞吧?”我问。

“看腐烂程度应该是,他失踪也十多天了。”楼烨说,“啥时候动赵老黑?”

“都停职了,管这些干啥?”

“我不就是问问嘛。”

我答:“岑安盯着他呢,跑不了。估计得等尸检报告出来再说了,尸体都烂成那样了,也不好弄啊。”

他闷声说:“自从收了那个短信,我就好像被设计了,人家知道我就要追踪车队,甚至还算到了我会偷着装定位器。我跟白欣欣这个事儿也受他误导,到最后沾了这一屁股屎。”

“你说发信息的那个人,到底是想让我查案呢,还是不想让我查?”他问道。

查案?楼烨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在我脑海中划开,一瞬间,我感觉之前很多的不合理串了起来。

“以结果论,楼烨,以结果论!”我说,“咱们可以任意假设赵老黑身边的人,比如张明磊、孙莎莎、胖子、小黑甚至李伟等等,但总归是出不了这个圈子。”

楼烨说:“我也知道出不了这个圈子啊,可你说的以结果论,具体怎么讲?”

我捋了捋思路,沉吟片刻,分析道:“咱们之前讨论过白欣欣发短信的可能性,不过基本排除掉了。你回忆一下,给你发第一条短信的时机是张凯飞刚刚失踪的时候,第二条是你刚认识白欣欣的时候,对吗?”

“嗯。”

“那么就一定有这样一个神秘人,他对赵老黑的车队非常熟悉,还掌握了你的手机号,并且知道你正在调查车队,最可怕的是,他在咱们找到尸体之前就已经认定张凯飞遇害了,甚至还相当了解之前的李铁柱案,所以他才会说‘多次把不听话的司机杀死掩埋’。”

媳妇抱紧了膝盖:“你说得我有点害怕。”

“别说话,我快要想到了。赵老黑肯定是不愿意让你查案的,至于这个神秘人嘛——”

“要判断他存了什么目的,你分析眼前的局面就好,眼下形成的局面就是把失踪的李铁柱、死者张凯飞、死者白欣欣、嫌疑人李伟,还有你,都跟赵老黑都牵扯到了一起,让咱们的视线开始对准了腾龙车队——咱们是兵,赵老黑是匪,他挣钱不干净,肯定是不愿意被咱们注意到,所以从这个结果倒推,发信息的人一定是跟赵老黑有过节,在设计他,所以这个神秘人一定是希望你继续往下查。”

“在这个推动、牵扯的过程当中也许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许本来就是神秘人的计划,有人陆续被杀,注意,这两名死者还有不同,从短信内容分析,神秘人是明确知道张凯飞已经遇害,但没有提到过白。”

“不论白欣欣的死是李伟还是其他人造成的,而此时赵老黑已经察觉出了危险,马上利用这个机会四处咬人,还请来白欣欣的母亲当作救兵,好把自己摘出来,应该也是不想让咱们继续追查下去。”

“所以当前这个局面只是暂时的,神秘人肯定还没达到最终目的,可是咱们现在又被赵老黑搞得这么狼狈,眼看都要查不下去了,”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所以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神秘号码又该联系你了。”

我媳妇儿一撇嘴:“你搁这算命呢?”

话音未落,楼烨的手机号“叮咚”一声,进来了一条信息。 第23章 赵有德跑了 我们精神大振,楼烨一边慌忙掏着手机一边说:“卧槽添哥你这嘴可以哎——”

话音未落,仨人纷纷探头去看手机屏幕。

是岑安发的微信,简明扼要:“赵有德跑了!”

就这么五个字,却像炸弹一样在我们中间直接炸开。楼烨连忙打回去,但一直没人接听,他急得团团乱转,又赶紧找阿楠去打听消息。

电话通了,阿楠果然知道这事儿,他的语气也很着急,说正在开车赶过去,赵老黑之前落脚的酒吧叫“夜色”,目前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只听说他驾车挟持人质逃走了,还开了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龙乡是郊区,又不是无人区。那玩意儿早都禁了这么多年了,这怎么可能?我跟楼烨大惊失色,我忙抓起车钥匙就要出门,媳妇儿却死活拉着我:“太危险了,你都被停职了!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去玩儿什么命啊!”

我说:“阿楠不也去了?没事儿,人早都跑了,就剩个现场,我们去看看有什么线索。”

她声音发颤:“那也不行,你看完现场是不是还得跟着去抓人啊?那可都是亡命徒啊……”

楼烨也说要不你别去了,在家等信儿就行。

“不不不,那我晚上肯定睡不着了。今天窝这么大火,就算公报私仇也得去。”

楼烨想了想,安慰媳妇儿说:“没事儿嫂子,他俩都是技术岗,肯定不让上一线。我们就去酒吧里看看情况,再说我们车上都有防弹衣,你就把心放肚里吧!”

媳妇儿眼泪都下来了:“那我也去行吗。”

“你瞎跟着添什么乱!消停呆着,等会儿我就回来了!”这回轮到我发火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到媳妇带着哭腔的喊声:“你要是出点啥事儿,我立马就改嫁!”

别哭媳妇儿,我在心里说,你这个威胁真的很有威胁呢。

下楼以后,楼烨摇摇他的钥匙:“开我车,我车上真有防弹衣!”

“真的假的?”

“保真的!”

于是我们开着他的SUV一路飞驰过去。

到了以后,入眼果然又是一大片红白蓝的顶灯,比上回来的人还多,在夜色中的夜色酒吧周围闪烁着。我又试图往里边混,可是这回真的混不进去了。

负责外围的是岑安手下的副队长,一脸苦笑:“添哥、楼队,是真的不行,开会都通报过了,我就是再装看不见也不能让你们进,里边都是大官,您就别为难我了。”

“我是他妈是被停职了,又不是被开除了!”楼烨跳脚。

“那您也暂时没有执法权,真的就别为难我啦,要不您俩先到车上坐会儿,等岑队或者武支出来再说?”副队继续好言相劝。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还真是没办法,于是就问他:“都来了哪些大官?”

“两位值班副局长都来了,听说大局长等会儿也到。”他说。

完。我俩缩回楼烨的车里,我只觉得这个操蛋的场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跑了,一跑就是心虚,看来我们挖到的尸体肯定跟他有关系,那他是知道信儿了吗?怎么知道的?无人机真是他飞的?

正当我在胡思乱想,心急火燎的时候,岑安给楼烨回电话了,楼烨直接用免提接通:“你说你都多少回了?一打电话就不通,一打就不通,你带那玩意儿有啥用?”

“刚才我着急汇报就没看手机,现在正等着跟大官儿开碰头会呢,你跟哪儿呢?”岑安说。

楼烨立马告状:“让你的副队长给堵了!我跟添哥都在外边喝风呢!”

岑安说:“你还喊添哥来干嘛?他哪儿见过这个!”

我直接嚷道:“我在派出所也干过好吗?再说网警就不是警察了?!”

岑安说:“那我让阿楠出去跟你们说。”

阿楠跑出来以后,也溜上了我们的车,他说岑安在酒吧里边都快忙晕了,不光要负责勘验现场和搜查工作,而且一会儿来一个领导,他每次都得从头汇报一遍,累得够呛。

“赵老黑怎么跑的?啥时候跑的?真带着家伙呢?”我发出灵魂三问。

“刚跑的,还抢了咱们一辆车,你听我从头跟你们说。”阿楠也跑得呼哧带喘的。

楼烨又是被撤职,又被停职的,早已经满肚子怨言,这回可逮着理了:“还抢了车?我就说九中队就是一个笨蛋带了一群笨蛋吧!”

“哦对了,那个笨蛋让我跟你们说一声,”阿楠激动不已,“刚才在赵老黑的办公室里搜到了无人机!看不出型号,好像是DIY的,厂商在后台监控不到飞行轨迹——他就是心虚才跑的,咱们猜得没毛病!”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就是一群废物,盯几个人都盯不住?上午都谁出去过?”楼烨碎碎叨叨。

阿楠说:“还没弄清,岑安说重点监视的几个家伙都没出去过,就那个小嫂子开车出去过一趟,好像是买东西来着。不过她没在可疑名单里面,他们跟着进了商场就没再跟了。”

“她凭什么就没在可疑名单里面?女的就不能是帮凶了?要我说九中队干脆解散算了!你赶紧说,开枪到底是咋回事?”楼烨问。

经过说起来也没多复杂,岑安本来领着一帮人在周边便车便衣布控,监视赵老黑和他身边的经理、领班啥的有没有异动,已经两天了。弟兄们人手也不太足,在车上吃车上睡的,都熬得够呛。

可是这两天赵老黑待的安安稳稳的,酒吧一直在正常营业,他也一直都没有进出过。

岑安知道酒吧后身连着半拉院子,有办公室、宿舍、食堂等等,本身也能住人,再说赵老黑的车就停在酒吧正门停车场没动,他就没太在意。

但是刚才岑安接了我电话以后,听说有无人机监视发掘现场,他就起了疑心,于是派了个机灵手下进去耍酒疯闹事儿,指名道姓的骂赵老黑,必须让他出来才能算完。不过最后也就出来了个领班处理,始终不见赵老黑露面。

他越想越觉得拿不准,跟武支请示了以后,带人闯进去找赵老黑。结果他们途中被几个保安横栏竖挡的,这么一耽搁,就听见负责监视后门的俩兄弟在耳机里边喊支援。

等大伙赶到后面的时候,有一个兄弟挂了彩,车也没了。据说是赵老黑手里拿着把像是短筒猎的家伙,挟持了一个女人从后门闯出来,逼着他俩下车。赵老黑驾车逃走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喊支援,还回头搂了火。

我忙问:“赵老黑挟持的谁?”

“我刚看完监控,就是他们的那个小嫂子,孙莎莎。”阿楠说。 第24章 正义女王 “一帮废物!脸都不要了!”楼烨用力拍着大腿,“车都让人给抢走了!你们监视杀人嫌犯,都空着手,不带点儿家伙事啊?”

“谁能想到有热兵器儿呢,不过这回行了,特警也全给都拉出来了。”阿楠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好在咱那个兄弟伤得不严重,应该就是个打铁砂子的老玩意儿。”

我问:“对,我刚还想问呢,现在谁在负责抓捕?”

阿楠挠头:“王局吧,一听说出了涉枪这么大个事儿,领导们都疯了,地区队全都杀出来找人了,我也是先来现场看看监控,拿到图像样本马上就得回去支援视频巡控那边。”

楼烨追问:“有逃跑方向吗?外围卡点呢?”

“正在追车辆卡口视频,大概方向有,应该是冲着新城那边过去了,但是赵老黑手机关机,目前拿不准具体位置。”

“不过放心吧,领导们都安排好了,他们跑不了多远。巡警也早把所有主干道、检查站全都封死了——这要是让他跑到临市还不丢人丢到姥姥家去?”

楼烨这一天也憋了满肚子火:“这就已经够丢人的啦!”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细细研究。

虽说是跑不出去多远,但这周围环境也太复杂了。

龙乡区的中心繁华地带分为新城和老城,前些年发展新城经济圈,于是区政府、学校、商场、医院、各个委办局都搬了过去,我家也在新城。而老城区承载大部分居住、养老、日常消费、服务业、餐饮和娱乐行业等等,计划着要逐步改建成宜居社区。

夜色酒吧就位于老城区,这两年周边没规划完,有的新小区已经建起来了,有的才刚开始拆,就比如春光家园那样的。

老城再往外,西、南、北三面是小一些的乡镇、农田、林区这些,而东边跟新城区之间隔着一大片工业开发区,有的地方厂房林立,有的地方一片荒凉。

我抬头望天,今晚有点阴,月亮在云层间半掩着。我叹了口气:“那就先找车吧,咱们车上不是都装了定位吗?”

阿楠说:“便衣蹲守哪儿有那么多公车,那兄弟是私车公用,这回回家准得打架,车也让人糟蹋了,人还受了伤。”

我们就又一起叹气,希望赵老黑在逃亡途中一定要安全驾驶,别给人家的私家车剐了蹭了,闯个红灯啥的。

楼烨的车停得比较靠外,跟几辆闻讯赶来的新闻采访车挤在一起,看来记者们的工作也是起早贪黑的,时不时就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在车窗外急匆匆路过,我们也没太在意。

突然,车门被人猛地拽开:“就是他们!”

一股冷风卷着车外的嘈杂灌了进来,我们仨愕然回头。

白欣欣母亲那张大胖脸在劣质补光灯下白得晃眼:“记者同志,就是他们几个,白天刚刚殴打过我!”

她不去学表演可真是屈才了,声音七分愤怒三分委屈,尤其是那副表情,充满了无辜,仿佛我们才是那十恶不赦的坏蛋。

我顿时面皮都皱了起来,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啊!这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还听不进去人话,就会胡搅蛮缠,关键是她的诉求还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白天也不知道是谁接待的她,这哪怕是按照阻职给口头传唤个几小时也行啊,跟她普普法,让她冷静冷静反省反省。怎么这么快就跑出来啦,这一看一点教训都没长,反倒还蹦得更欢实了。

“你们快来看啊,快看看!什么叫黑白不分,什么叫官官相护啊!我那可怜的闺女可还没下葬那!”

“大妹子,哎,你往这儿照,哎——欢迎大家来到正义女王的直播间,家人们,我们刚刚请到了电视台的记者来跟踪报道,为我申冤!今天这期我们就叫作‘真假停职’!”

她居然还开了直播,给自己起名叫“正义女王”,现在正对着镜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声嘶力竭。

我跟楼烨可长教训了,别着脸装听不见,楼烨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副口罩给戴上了。

见她一直用大胯顶着车门不让关,阿楠连忙下车,翻出工作证准备出示。

“他们下午就想逼着我闭嘴,哎,没门。失去所有的女人没有软肋!后来他们见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跑来祸祸我女婿的买卖啦,啧啧,好大的排场啊,好大的官威啊!这么多警车,半条街都围起来啦!你们这是要往死里逼我们啊!”

车外瞬间又冒出来几个“主播”,举起手机就要开拍,同时白欣欣母亲一把拉住身边正在路过的记者和摄像师,撒泼打滚。

正规电视台的记者都跟人精一样,忙不迭就闪了,只剩下一群“正义主播”还在围着白欣欣的母亲起哄。

这里处在警戒区的外围,负责维持秩序的民警们纷纷朝这边张望,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管。

“直播间的家人们,请点点免费的红心点点关注,我们来一起支持正义女王,下面的链接中有精美礼品送出,有需要的家人可以下单!”

“针对正义女王的遭遇,我们不禁要打个问号,真相到底如何,请跟着我们的镜头一起关注,家人不散,正义不散!”

这帮“正义主播”们可真能蹭啊。

……

就跟有一万只鸭子一样围着我们嘎嘎嘎嘎嘎嘎乱转,我正在头皮发麻的时候,突然一声暴喝传来。

“干什么呢!”值班副局长王局快步走了过来,岑安等人跟在两旁。

岑安的副手也赶紧带人跑了过来。

“这像什么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王局眉毛都竖起来了,“立刻警告!驱离!警告无效马上把人带走!”

周围维持秩序的民警们早都看不下去了,这下摩拳擦掌,一窝蜂地围了上去,真特么大快人心。

治处法第二十五条、刑法二九一,随便用。

趁着领导还没注意到我们,楼烨我俩跟阿楠打了个眼色,赶紧各自趁乱溜了。

我们这俩没有执法权的衰仔一时都没想好要往哪儿去,只能先开车朝家走。开到半道,我给媳妇儿发了条信息报平安,然后跟楼烨商量要不要去支援阿楠,一起帮着查查视频卡口什么的。

按说人手是够的,而且也担心我们俩到哪儿都不受欢迎……

正在沉吟间,楼烨的手机又是“叮咚”一声。

“这他妈的岑安也不知道是真着急还是假着急,有事儿你说你直接打个电话不就完了。”楼烨一边牢骚,一边摸出手机瞟了一眼。

“嘎吱——”他一脚急刹车,我差点被拍到越野车的前挡风上。

黑暗中,楼烨手机上的一条短信分外显眼。

陌生号码:“福兴食品厂旧厂房,救命!” 第25章 福兴食品厂 不远,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也就二十多分钟车程。

那个厂区早就荒了,处在老城区和新城之间。

楼烨我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于是他猛一咬牙,抬手就打方向,SUV发动机轰鸣,轮胎挠着地窜了出去。

我翻身滚到后座,探手从后备箱里拽过来两件防刺服,定神分辨了一下,又扯出了两根丁字形防暴棍。

“你这家伙事儿也不咋样,拿防刺服冒充防弹衣啊?”我嘟囔着,手上没停,给岑安拨通了电话。

“带家伙了吗?”我问。

“废话,出涉枪现场肯定得带啊。”他说。

“赶紧来福兴食品厂旧厂区支援我跟楼烨,刚才那个神秘号码又来信息了!”我快速说道,“跟武支也汇报一声,让他协调特警过来!”

“卧槽,啥时候的事儿?你俩等会儿我!不会是陷阱吧?”

“你丫别废话,赶紧来了再说!”我又翻到前座,替楼烨把着方向盘,让他把防刺服套上。

……

我们远远的关了车灯,让车辆滑行到距离厂区几百米远的地方,我紧了紧鞋带,俩人一前一后地悄悄下车摸了过去。

这里已经远离了主干道,远处灯光寂寥,天上月影朦胧。福兴食品厂的正门就在不远处,铁门紧闭,从门缝里望进去,厂区里面是一片黑暗。

我们借着树影的遮挡,把手机调成静音。我想了想,给阿楠发了个信息,又给岑安开了位置共享。

低声商议两句,我们决定先看看有没有后门或者容易翻越的围墙。

院子不算太大,我俩绕了半圈潜到厂区侧后方。这里背靠着大片的空地,一片荒凉中,秋虫唧唧。每当我们趟过杂草的时候,身边的虫鸣声就会暂时停歇一阵。

我耳朵里全是砰砰的心跳声。

在一处原来应该是排水渠的地方,我们发现了半截坍塌的围墙,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厂区里面看不到灯火,皎白的月色在一片寂静中洒了遍地。借着月光大概分辨了一下,大院两侧是两排平房,居中横亘着一个巨大的车间厂房。

车间背面的窗户位置很高,破破烂烂的,零星反射着天光。这种墙面高处的窗户不能直接看到外边,我们从后侧摸过去应该安全。我竖起耳朵,努力瞪大眼睛,仔细躲避着地上的杂物,蹑手蹑脚地朝车间外墙贴过去。

一点人声从里面隐约传来。

就是这里了!

我俩精神大振,继续沿着外墙轻轻向正面绕过去。

正面的窗户就低了许多,但依然残破。楼烨从第一个窗边往里窥视。

人声清楚了很多,是一道男声,好像在联系什么人赶紧来接应他。

楼烨缩回头来,用气声跟我说:“听着靠谱,就是看不见人在哪儿。”

我也探头去看,发现里面有一排排的机器遮挡着视线,但是隐约能看到光亮,离我们大概有十多米远。

楼烨伸手微微摇晃了一下窗户,窗扇是木质结构,腐朽得厉害。轻轻的一声吱扭在我们耳边响起,就跟炸雷一样,吓得我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远处的讲话声没有停。

楼烨呼出一口气,冲我摇摇头,我们弓下身子,继续往前寻找着入口。

很近了,再隔了两个窗户就是入口,能隐约看到车间大门紧闭,旁边有一道小门虚掩着。

现在屋里的人跟我们几乎就是一窗之隔,我俩蹲在地上尽力把呼吸放得绵长,我脑门上全是冷汗。

我仔细分辨了一下,确认是赵老黑的声音,他说让对方尽快来接他,最好是开个冷藏车什么的。

想得美,我心说,外围卡口早就布上天罗地网了。

赵老黑结束了通话,车间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他朝某人问道:“怎么的?不愿意跟我走?”

“不是我不想跟你走,可是我怕咱们走不了啦。”一道女声响起。

楼烨轻轻碰了我一下,我点头,这应该是孙莎莎了。

“放你妈的屁!”赵老黑暴怒,“三爷一会儿就派人来接我,他肯定能把我送出去!”

孙莎莎轻笑一声:“好吧,赵哥,只要咱们能逃出去,以后你上哪儿我都跟着你。”

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看来应该是孙莎莎配合赵老黑做出被挟持的样子,从酒吧后门抢了车,俩人驾车逃了一段,又弃车躲进了这里。

所以求救短信应该是孙莎莎发出来的啊,那么俩人不一定齐心,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一点呢?

“赵哥,我有点害怕。”孙莎莎又说道,“我好像又听见白姐说话了。”

“闭嘴!”赵老黑压着声音,狠狠道。

孙莎莎说:“这几天我总也睡不着,我觉得一闭眼就能看见白姐来找我。”

赵老黑烦躁地踢了一脚什么东西,发出咣的一声:“你他妈的能不能别提那个贱人?”

突然,赵老黑像是发现了什么,几步走过去:“我不是让你把手机扔了吗?!”

孙莎莎猛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心头一震,脚下发力就要往里冲,却被楼烨一把拉住,示意我仔细听。

夜风中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啪,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然后是哗啦一声枪栓声响:“他妈的臭婊子,你是不是要故意害死我!”

“赵哥我没有!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啊!”孙莎莎喊道,“我就是太害怕了,我忘了!”

这时赵老黑也听到了警笛声,几步抢到窗前,朝外张望。

他就站在我们头顶。

楼烨一手提着丁字棍,另一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朝上比划,接着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门口。

我点了点头,蓄势待发。

警笛声经过厂外的乡道,又渐行渐远了,看来只是路过。

我恨得直咬牙,岑安这个狗逼可真他娘的墨迹。

屋里孙莎莎还在说着:“赵哥,你能不能别拿枪指着我……我怕走火……”

赵老黑咬牙切齿地叫道:“别他妈废话!从你来了老子就一直在倒霉!赶紧起来,警察一会儿就找过来了!”

孙莎莎声音颤巍巍的:“万一他们来了,你就还架着我出去……”

“放你妈的屁呢!电影看多了吧?!”赵老黑好像是把她一脚踹倒了,破口大骂,“再来人就他妈有狙击手了!”

赵老黑这张破嘴总算灵验了一回,远处有尖利的警笛声划破夜空,越来越近,这回真是大部队到了。

“操!”赵老黑又窜到窗边观望,“等会儿我先一枪打死你个臭婊子!”

楼烨猛然站起身,同时抡圆了警棍照着窗户砸过去。

“咣当”一声巨响,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还夹杂着哗啦啦的玻璃破碎声。

我顾不上回头去看,猛地发力蹿出两步,一脚踹进小门。

“救命啊!——”孙莎莎尖叫起来。 第26章 老黑毙命 屋里比外边还要黑上两度,我窜得太急,稍稍定了一下神,分辨出孙莎莎正跌坐在我的右前方,跟赵老黑和我呈三角形分布。

我跟赵老黑之间还歪着个铁架,于是我直接向着孙莎莎的方向冲了过去,准备先用身体护住她。

楼烨又猛砸了一棍,我耳中全是窗棂断裂和碎玻璃砸到地上的飞溅声,眼角余光中,赵老黑一手掩着面部,向后踉跄了两步,另一只手作势要抬起枪身。

我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只好腰腹发力,拼命在空中侧过身子,抡起警棍就朝赵老黑甩了出去。

楼烨的双手和一只脚已经搭上了窗台,像个猿猴一样,眼看就要躬身窜进车间里。

“啊啊啊——”女人的尖叫声还在继续。

时间仿佛是定格了一样,赵老黑已经举起猎枪,正对着楼烨的脸,只有半米距离。

楼烨身披朦朦月光,看不到表情。

“砰!——”

火光四溅。

……

时间再次流动,我的右肩和右肘一齐着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后脑勺也不知磕到了什么硬物,顿时眼前一黑,只隐约听到头上有一道风声,好像是孙莎莎从我身边冲过去了。

我猛然清醒,仿佛是晕了很久,又仿佛是仅仅过去了一瞬间,感觉身上有好几处都在剧痛,右肘也没了知觉。我赶忙用左手撑地,一团身跳了起来,立刻看向楼烨那边。

只见楼烨正在拼命地把孙莎莎拉起来,而孙莎莎手中握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正扑在赵老黑身上猛刺。

“杀了你!杀了你!”她尖叫着。

赵老黑躺在地上,短筒猎枪丢在一旁,生死不知。

“全都不许动!举起手来!”

门被猛地被踹开,岑安头戴防暴盔,身穿防弹衣,一手反握着强光手电,一手持枪,第一个冲了进来。

这个逼装的,我给打满分。

后面是一堆特警陆续涌入,一道道强光划开了厂房内的空间。

借着光明我终于看清了,躺在地上的赵老黑满脸乌黑,仿佛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他的胸口鲜血汩汩,眼见是活不成了。

旁边地上的猎枪枪身已经碎成了好几段,就像破树枝一样散落着。

炸膛了。

楼烨扯着孙莎莎跌坐到一旁,刚从鬼门关逛了一圈,楼烨还在一脸懵逼的状态,而孙莎莎满脸都是血珠,手中还在死死地握着那把匕首。

……

老聚点儿花之令餐厅。

这回我们可都长记性了,让玲姐给开了个包间,把音乐声都关到了门外。

岑安要忙着善后,没能参加,剩下的我们几人都在。

雨叶和我媳妇儿齐齐举杯,祝贺楼烨我俩返岗。我被摔那一下,导致右肘骨裂,现在还挎在脖子上,只能用左手举杯,还有点不好意思。

楼烨永远不知道谦虚为何物:“怎么样,你们就说怎么样吧!听我的对了吧?还是得把他给诈出来!”

阿楠也开心:“好哇,这回真要立功了吧?武支答应让我也能蹭个嘉奖哎。”

我们仨人把手里的可乐一饮而尽,大家都是满脸喜色。

我下午就听说了,专案组已经确认了杀害白欣欣的真凶就是赵有德,但因为前两天我在养伤,一直没能再参与审讯,就好奇地朝阿楠打听,密室到底是啥讲究?这大光头怎么那么大能耐,能把咱们全都瞒过去了?

“嗐,咱们可能都是思维定势吧,其实说穿了一钱不值,跟你之前想的射箭也差不多,就是拿无人机给送进去的。”阿楠说,“我也不太懂那玩意儿,你知道有一种无人机叫穿越机吗?”

我说:“我知道啊,听说挺难学的,全靠手控——那我就理解了,钥匙串是用穿越机从窗户缝里送进去,再丢到屋里地上的呗?”

“难怪窗框上检不到痕迹,咱们的思路还局限在拿鱼线往里顺东西呢,人家这就直接起飞了。”我想了想,“可是不对呀,那门是咋锁上的呢?”

“这个就有点意思了,你们在钥匙孔里掰折过钥匙吗?”

“我没事儿掰它干啥?”

“回头你试试,如果把钥匙稍微拔出来一点儿再掰断,也就是说在你钥匙把上还留着一小截,其实这时候钥匙还能用!”

我想了想,问他:“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这就相当于钥匙一直插在了正确位置,锁芯直接就能转。但是如果就这么简单的话,为什么当天现场还要撬门?”

阿楠答:“这一点专门问过开锁师傅,他说那天他开锁的时候,钥匙已经被捅进更深的地方了,取又取不出来,所以那就没办法了。”

“哦……”

他接着说:“孙莎莎对赵老黑的作案过程了解得还挺清楚的,她虽然没有全程参与,但是据她说赵老黑后来特别得意,感觉警察被他耍得团团转,于是就把怎么伪造现场的细节跟她来回吹嘘来着。”

两位警嫂也都别提多好奇了,于是阿楠就把孙莎莎的证词跟我们从头道来。

——孙莎莎是临省人,居然还是个正经大学生,但是毕业以后没找到什么正经工作,就跑出来到处打工,反正她家里还有个亲弟弟,所以父母也不太管她。

她是两年前到的本市,也曾经辗转了好几个地方上班,最后来到赵老黑的夜场当卖酒小妹,因为长得跟大嫂非常像,再加上嘴甜,居然跟白欣欣慢慢处成了闺蜜。

白欣欣当时还没去管着车队,经常在酒吧呆着,她内心其实是有些空虚的,本人也没什么架子,再加上孙莎莎有意讨好,于是俩人很快亲近起来。

白大概是把孙当成了一部分精神寄托,俩人经常腻在一起,无话不谈。她们在一起吃饭逛街的次数多了,孙莎莎就免不了接触到赵有德。一来二去,大概在半年前,赵有德就把她一起给“收了”。

据孙莎莎讲,她其实是挺不愿意的,因为这事儿还找白欣欣痛哭流涕地认错来着,但白欣欣也只是苦笑,说她一点都没生气,也不嫉妒,这就是个火坑。

原来近两年赵老黑那话儿不太行了,办事儿的时候就总爱玩点邪的,各种变态的萨满手段都学过试过,掐脖子让对方在窒息的边缘挣扎仅仅只是其中之一。

后来孙莎莎也遭受过那种折磨,简直痛不欲生。

更可恨的是,近两年赵老黑谈生意、甚至是拉拢某些上位者的时候,还总喜欢用美女开道。

按照赵老黑的说法,有些男人的心理很奇怪,只是送漂亮美女的话,人家什么美女没见过,不一定有多稀罕,但是如果送的女人代表了某种含义,比方说把自家的相好给偷偷送过去,对方就会觉得格外刺激。

因为白欣欣是众所周知的大嫂,所以这种场合经常是派她去。

阿楠这么评价的:“啧,你还别真说,这小子对人性研究得还挺深,要论这个事儿吧,自古就有曹孟德、朱厚照好人妻……”

我瞅着雨叶看阿楠的眼神都不太对了,赶紧催他接着讲。 第27章 致命的试探 ——于是闺蜜俩人在一次酒后夜谈的时候,白欣欣借着酒劲和孙莎莎抱头痛哭,说这种日子实在是不想过下去了,其实赵老黑的把柄她也知道一些,但她不敢说。

其实当人们聊到“可是我不敢说啊”这个份上的时候,那就是准备要说了,所以莎莎稍微一劝,白欣欣就吐露了那桩一直压在她心头的秘密。

前两年赵老黑刚开始养大车,经常要跟人抢活干、争地盘,正是好勇斗狠、下手不知轻重的时候。有次他教训手下一个不听话的司机,竟然失手打死了对方——当时只有白欣欣在场,眼睁睁地看着赵老黑从慌乱到镇定,然后带她一起去掩埋尸体,她可以说是当年赵老黑杀人抛尸的唯一知情人。

刚开始赵老黑看白欣欣看得很紧,后来见她一直很听话乖巧,才慢慢放心了。

但是从那件事儿以后,其实白欣欣越看赵老黑越害怕,早就动了离开的心思,她现在把孙莎莎当成了主心骨,商量说要不咱就想办法举报他,如果能把赵老黑弄进去,到时候姐妹俩把他的买卖接下来,再不济就七七八八一卖,拿钱走人也好。

孙莎莎说好啊,反正咱们也还年轻,总不能在这种人身上毁了一辈子,于是白欣欣偷摸搞来了一张匿名电话卡——也就是给楼烨发信息的那张。

既然下定决心要弄,就得让他没法翻身,她俩正在合计的时候,又出了张凯飞举报车队,之后失踪那档子事儿。

俩人一商量,感觉张凯飞也是被赵有德给害了,更加坚定了要逃走的心。

可是白欣欣还有更深一层顾虑,就是因为赵老黑总是吹嘘自己“黑白两道”通吃,而且他的车队私拉乱倒也不是一天了,确实一直没被处理过。

她害怕直接报警会被人压下来不了了之,而赵老黑这种手上沾着人命的家伙,一旦听到风声,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她。

莎莎给她出主意,说要不这样,你举报的时候把话留一半,也别打110,免得谁都知道了。你得找个负责任的警官,直接给他发信息,而且你只反映个大概,尤其别说出当年抛尸的具体地点。

如果对方真的认真调查,查的车队鸡飞狗跳的,你再跟警官当面反映,到那时候赵老黑一旦进去就真出不来了。相反如果对方给赵老黑通风报信,赵老黑准得找你对峙,那你就说是车队的竞争对手在恶意举报,赶巧了呗——要是我白欣欣举报你,能不说出你当年埋尸体的地方吗?

楼烨插嘴问道:“所以当年抛尸的具体位置是哪儿啊?找着了吗?”

阿楠说:“她到死也没来得及告诉孙莎莎。”

我问:“那前两天的张凯飞是被赵老黑害了吗?”

阿楠说:“她俩也还没弄清楚,甚至不确定张凯飞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姓孙的这全是孤证啊!”楼烨又问,“她们咋知道给我发短信呢?我是说张凯飞刚失踪那会儿。”

阿楠说:“我哪儿知道啊,不过据我分析,是你查张凯飞失踪案子的时候,欠儿登似的给他们车队留电话来着。”

楼烨挠挠头:“我收到短信以后,查得算够认真了吧?那为啥她跟我见面啥也没说啊?”

阿楠看着他苦笑了一声:“具体怎么回事儿孙莎莎也说不清楚,但她根据白欣欣和后来赵老黑的只言片语做了推测——可能只是因为一场试探,要了白欣欣的命。”

原来在张凯飞失踪以后,楼烨死盯上了车队,赵老黑很快就听到了风声,因为他心里藏了鬼,确实搞得车队鸡飞狗跳的,他还专门安排张明磊辗转托到李伟找楼烨套话。

李伟传回来的消息是楼烨只是在专心查污染,这句话听在赵老黑和白欣欣两人的耳朵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赵老黑松了一口气,准备先让车队消停一段,他找人送送礼,拉拉关系或者干脆交点罚款拉倒。

白欣欣就不一样了,她自知已经发过举报抛尸的短信,此时感觉这个警官非常机警、有勇有谋,是真的在查案,而且懂得戒备,随后她就生出了跟楼烨私下见面的想法。

但是赵老黑手下人多眼杂,白欣欣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机会。

于是白欣欣跟张明磊说,车队最近不是让人给盯上了吗,都是臭男人而已,看你大嫂我出马把他拿下,你如此这般就好。

然后白欣欣拉着莎莎,和张、李等人在花之令跟楼烨演了一场,然后光明正大的加到了楼烨的微信。

可惜赵老黑在这段时间也在疑神疑鬼,听到张明磊汇报说大嫂居然主动接触警察,几乎顿时就生出了杀心。

他表面上夸白欣欣知道帮他分忧了,但是每天死盯着白欣欣在跟楼烨聊些什么,白欣欣没办法,只好先把“勾引”进行下去。

这时候,稀里糊涂的楼烨也在被动配合着,俩人演得天雷勾地火。

赵老黑就在旁边各种贬损,说瞧瞧,这就是现在贪官污吏,明面上查我,私底下玩得真他娘的花,到最后还不是想拿我的钱,睡我的女人?

白欣欣听得多了,自己也有点怀疑微信里面这个流氓货色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到俩人约好见面那天,赵老黑在白欣欣的包里放了一部通话中的手机当做监听,同时让她带着钱上去。白欣欣也想最后试试楼烨对金钱和美色的抵抗力——如果楼烨经住了考验,那就看情况是用眼神还是用屋内的纸笔交流就好——没想到楼烨直接就翻脸走人了。

赵老黑躲在酒店大堂,见楼烨钱也没拿、人也没睡,直接就走了,再联想到白欣欣这段时间的异常,顿时又惊又怒。

赵老黑一边用刚刚拍下的照片举报楼烨,一边稳住白欣欣,让他配合举报。第二天还让她约见李伟,转手就为她布下了一场杀局。

听阿楠讲到这里,楼烨目瞪狗呆。

我怕他内疚,赶紧说道:“赵和白这俩人死无对证的,孙莎莎又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你这段纯属瞎掰的吧?”

阿楠会意,也连忙往回找补:“嗯对对对。这段有的是白欣欣跟孙莎莎说的,有的是孙莎莎自己脑补的,你随便听听就好。不过她对赵老黑布置现场的描述还是挺有意思的。”

我问:“咱们之前发现的疑点都能解释通吗?”

阿楠说:“绝大部分吧,尤其是备用钥匙、窗户和门锁的疑点都对上了,赵老黑还真是个犯罪天才,要不是楼烨咱们几个死追着失踪案这条线不放,还真不一定能把他给诈出来。”

“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他设计了那么巧妙的现场,没人能分享一定很难受,难怪要来回找孙莎莎显摆,他这是在寻找认同呢!”

雨叶掐他:“那你倒是快说啊!” 第28章 莎莎的证言 按照孙莎莎的证言,赵老黑后来是这么向她吹嘘犯案经过的。

在他准备动手当天,已经和白欣欣一道举报了楼烨,还到龚书记那做了笔录,因为白对赵老黑的害怕久惧成习,虽然此时内疚不已,但也只能被动配合。

赵老黑先是夸奖白欣欣跟楼烨这件事儿办的不错,虽然没能睡服他,但是拿到了楼烨的把柄也是好的,起码一段时间内楼烨要焦头烂额,再没精力追查车队了。

然后赵老黑让白欣欣顺便再“感谢”一下李伟,这件事儿就算了了。特别是嘱咐她把李伟灌多了带回家去得了,反正自己今晚也不过去。

门锁他已经提前动过了手脚,又紧又涩。

当晚,赵老黑特意张罗了一帮工人在场站聚会喝酒,还专门跟白欣欣通话让众人听见,然后他回到休息室,刷抖音直到后半夜,之后他把两根电容笔固定到一个招财猫活动的爪爪上,再把手机摆放到合适的位置,让招财猫来替他点击屏幕,造成一直在浏览视频的假象。

就这样,他制造出了不在场证明。

随后他从场站侧面溜出,开了一辆无牌车辆来到春光小区附近,再沿途躲避摄像头步行进入小区,轻轻敲响了301的屋门。

他注意到钥匙已经断在了门上——正合心意,就算没断,走的时候他也会掰断钥匙制造密室。

白欣欣被吵醒,起来开门。这时门还未被反锁,因为家中其实没有备用钥匙,那把钥匙是赵老黑随身带来的。

此刻李伟酒后已经睡得死沉死沉。

白欣欣说你干啥来了,你不是让我……

赵跟她说,没事儿,这样才刺激。我睡不着,想了,特意来看看你。

赵老黑换上家中拖鞋,带好手套,在和白欣欣假意温存间,扼上了她的咽喉。

白欣欣以为赵老黑这个变态又要玩性窒息那一套,没有挣扎。但是这一次,他不再松手,直到她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他把白的尸体抱回李伟身边,掏出自己的备用钥匙,将表面处理干净后,按上了两人的指纹,并顺手丢到冰箱顶上。

他还到阳台上打开了半扇窗户。

随后,他在置物架拿到白放好的钥匙串,换鞋出门,回头把后半截钥匙插进门锁孔——此时两段半截钥匙组成了一把完整的钥匙——锁好了屋门,然后他来到车上,用穿越机把钥匙串送回屋内。

最后,赵老黑回到场站内,继续刷手机直到有工人来上班。

“……安眠药呢?”我试探着问道。

阿楠拍了一下我的头:“问白欣欣去啊!你说的嘛,偶像!”

楼烨还沉浸在刚才的内疚当中:“那我还是错怪了白欣欣……我本来能救下她的。”

阿楠和我一愣,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我锤了楼烨一拳:“别胡扯!那晚追赵老黑的时候你已经救了一个孙莎莎,这就很厉害了,如果再算上吸引火力的话,我这条命也得你救的。”

阿楠也劝道:“我师父当年跟我说过,干咱们这行就是一场修行,能救下一个算一个,实在救不了那是他们自己的命,如果把这都算到咱们头上,那也太不讲理了。”

“白欣欣早就知道赵老黑背了命案,不早点举报,还跟着他瞎混,还想拿这事儿谋点好处,那这条路就是她自己选的。”

嫂子们也轮番劝了一遍,楼烨还是情绪不高。

没辙,我又找阿楠聊案子:“武支咋说的?”

阿楠说:“武支没表态,反正他说啥也不太管用,这个案子现在是市局督办。”

我问他:“那你觉得呢?我还是觉得不圆。”

阿楠叹了一口气:“它是不太圆,可是原先缺了四个角都能说得过去,现在只缺了一个角,那就更能说得过去了。”

“这个密室设计得太精彩,这么经典的案子,外宣已经在联系法治在线准备出宣传片啦。”

我又捅了捅楼烨,试图让他转移注意力:“唉,你有没有觉得白欣欣和孙莎莎长得挺像的?”

楼烨说:“长得像有啥用,长得再像也都让赵老黑给糟践了。”

我又说:“那——你有没有觉得,按照莎莎这个证词,她在后半程是完全隐身的?”

楼烨愣了愣,也叹了口气:“那也很正常,任谁做口供的时候,都是说别人事儿说得多,说自己的事儿说得少。”

我问:“她最后咋处理定了吗?”

阿楠说:“估计是定个正当防卫或者防卫过当啥的,听法医说赵老黑的致命伤还是炸膛那一下。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她捅那几刀应该是被赵老黑拿枪指了半天,吓出了应激反应。”

我媳妇听到这儿,又伸手揪起我的耳朵:“我还一直没找你算账呢,你不是说不去一线的吗?!胳膊腿儿都摔折了,长能耐啦你?”

阿楠赶紧说:“嫂子嫂子,当时其实不危险,那把枪是好多年前的土制猎枪,威力不大,还特别容易炸膛。”

“威力再小,怼着脸来一下儿也得玩儿完,哎,楼烨,你被枪口指着的时候是咋想的?”媳妇儿突然把兴趣对准楼烨。

给他机会吹牛他反倒不吹了,楼烨没精打采地说:“要是别人肯定得说视死如归,拼了这条命也得救人啥的,可我当时实际上就是啥都没想,先蹦进去再说呗。”

“那你怕吗?”

“当时没怕,后来怕得一宿没睡着。”

“哈哈哈哈哈哈。”

阿楠说:“我还没讲完,听我给你们讲后边。”

白欣欣死后,赵老黑除了跟那几条狗腿子混在一起,也盯着孙莎莎不让她到处走。

那段时间,他见警方拘着李伟不放,心里踏实了点儿。于是就开始每天到处举报、告状、闹事,还特意想办法把消息传到了白欣欣母亲那里,让她当出头鸟鼓动舆论,试图转移警方的视线。

等白欣欣母亲跳出来以后,他就带着孙莎莎躲回了酒吧里面,静观其变。在他的设想中,唯一知道当年秘密的白欣欣已经死了,黑锅让李伟来背,查案的楼烨又碰了一鼻子灰,以后应该对他的车队敬而远之。

因为白欣欣跟楼烨接触的全过程赵老黑都监视着,他认为白欣欣还没来得及说出当年的杀人抛尸一事。

直到有楼烨阿楠我们几个不死心的家伙推动,警方开始大张旗鼓地发掘赵老黑的几处垃圾倾倒点,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也发觉酒吧周围多了很多监视他的陌生人。

他派孙莎莎到其中一个地点用无人机远远地观察警方动向,孙莎莎带回来的消息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当年抛尸的事情,眼看要瞒不住了。

但还存了一丝侥幸,按理说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很难再追到他的身上,于是他翻出以前藏下的猎枪,以防万一。

正在他最惶惶不安的时候,岑安派人闯进酒吧进行试探,彻底吓破了赵老黑的胆。 第29章 精神分裂 通过酒吧监控,赵老黑看到警方的人手大多集中在正门,于是他一边让人在前面阻挠,一边持枪做出挟持孙莎莎的姿态,从后门夺车逃走。

跑到一半,他也知道走大路肯定是跑不了了,于是他把抢来的车停到一处地下停车场,换了件外套,丢弃掉常用的手机卡,同时让孙莎莎也把手机扔了。

孙莎莎就是这时候多了个心思,只是关机,并没有把手机丢掉。

猫在市区必定是死路一条,他们为了躲避追查,紧接着又用现金打了一辆黑车跑到食品厂附近,步行躲进了废弃厂区。赵老黑稍作喘息后换上新的卡号,试图联系“道上”的朋友来协助他出逃。

讲到这里,阿楠故意卖个关子,用眼神向楼烨示意。

楼烨的注意力果然被阿楠吸引,问道:“考我?”

阿楠说:“对,你先说说我要考你啥。”

楼烨轻蔑一笑:“破研判员还想考我老侦查员了?白欣欣给我发信息以后,怕电话卡被赵老黑发现,就给了孙莎莎保管,对不对?”

阿楠鼓掌:“楼烨果然精明,然后呢?”

楼烨说:“孙小娘跟我不熟,她就一直没有用这张卡联系过我,但她把这个当成救命稻草了吧?”

“后来她不情不愿地跟赵老黑一块儿跑的时候,肯定知道赵老黑是拿她当挡箭牌,随时能把她给卖了,所以就把手机藏起来啦,又找了个机会给我发信息求救——她是这么说的吗,楠哥?”

阿楠说:“全中!”

我一拍桌子:“不对!”

众人愕然看向我,我说:“咱们调查白欣欣死因的时候,岑安早就找过孙莎莎了解情况,她当时还替赵老黑遮掩来着,这完全说不通!”

阿楠说:“大哥,你这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你能把案子翻过来呢。你说的这事儿嘛……岑队长也提出过疑问,孙莎莎是这么解释的。”

“她说那些具体的作案细节也是到最近赵老黑说了她才知道的。之前赵老黑给白欣欣她俩的印象,就是一个黑白两道都有点路子的形象。而且他每次跟她俩吹牛的时候也都说,做生意只要拿钱和女人开路,就没有不成功的,实在碰上硬茬子,下个套收拾他就行,硬骨头反正是当不了啥大官。”

无辜躺枪的楼烨气得又开了一听可乐。

白欣欣出事儿以后,孙莎莎第一时间就怀疑是赵老黑干的,看来白姐举报的事儿被赵老黑知道了。

赵老黑居然不听听白姐的解释就直接下手了!她简直是吓疯了,总担心自己也要暴露,但她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怕被察觉。她也想过要跑,可是赵老黑这时候天天把她带在身边。

赵老黑一边四处闹事,一边得意洋洋的跟身边的人交待,警察单独调查他们的时候,能瞒就瞒,瞒不过就照实说。

确实在张明磊等人看来,下套归下套,但楼烨显然跟大嫂是不咋干净,害死大嫂的也应该就是李伟——明明头天晚上,赵老板还跟他们在一起喝酒来着。

所以那时候在私底下,赵老黑还冲孙莎莎显摆过:“怎么样,姓楼的敢查我,查我就让他扒了那身皮!那个小贱人还以为姓楼的能指望得上,这下连命都搭进去了吧?”

孙莎莎就战战兢兢地试探:“白姐对你死心塌地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这时候,赵老黑猛地盯住了孙莎莎,眼中凶光四射。

“不该你知道的,别他妈逼瞎打听!”

岑安就是这个当口找到她了解情况,孙莎莎说她当时还不了解赵老黑的杀人细节,甚至连是不是赵老黑干的都只是猜测,哪儿敢瞎说,而且她当时已经鼓足勇气暗示得够明显了,但是做材料的民警无动于衷,于是她就更加认定了赵有德在公安局确实有人。

一直在旁边听得很入迷的雨叶,突然一本正经地举手要求发言。

阿楠忍俊不禁,请媳妇儿发表高见。

雨叶说:“老公你是一直在跟着岑安他们审这个孙莎莎来着吗?”

阿楠说:“也没一直跟着,他问人的时候,我抽空去过几次,不过也不叫审问吧,孙莎莎勉强算是证人身份。”

雨叶又问:“你老跟我吹你的犯罪心理学多厉害,那你当时观察她的微表情了吗,她说的这些经过都保真吗?”

阿楠回答:“那可是我的专业爱好,肯定是观察了呀,而且所有细节岑安都翻来覆去的问来着。不过这里有个难点……”

他喝了口水:“就是这整个经过,大部分都出自她转述的白欣欣和赵老黑的说法,她自己也拿不准,半说半猜的。甚至好多内容还是根据她的描述,我们推断出来的。”

“而且她说话一会儿可怜巴巴,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战战兢兢的,还没完全从赵老黑的恐惧里边走出来,所以在审讯过程中,她的肢体动作显示内心不是那么坚定,也可以理解。”阿楠说。

“哦……”雨叶说,“可是以我们女性的角度来看,这个赵老黑怎么跟个精神分裂似的,对吧英姐?”

我媳妇儿也点头:“对对对,他在你们警察的嘴里就是个泼皮无赖,滚刀肉一块,只是恶心人,但没有多厉害;可是在孙莎莎眼里就是个老谋深算、阴狠毒辣的角色。”

雨叶又说:“老公,我觉得你这心理刻画有个欠缺,就是你得跳出来看,不能身在局中,不能跟着孙莎莎的视角去看这件事儿。这就好比……你劝别人两口子打架的时候特能耐,但是跟我就没辙,因为你的情绪被我牵着跑了。”

大家就一阵哄笑,我也陷入了思索,感觉确实有点违和,而且最后的出逃也显得太儿戏了,如果一个人能设计出那么精妙的犯罪,利用时间、空间、网络把我们都哄得团团转,那他要想走,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

半晌,我捅捅阿楠:“孙莎莎说的那些事儿,都能找到证据支撑吗?尤其是密室的那块。”

阿楠说:“基本上没问题吧,窗户、备用钥匙的指纹、无人机什么的……”

“武支认可吗?”我又问。

“这……武支没有正面评价过她的笔录,最近反倒在盯着找安眠药的来源,那个就跟大海捞针似的,相当难弄。”阿楠说。

“知道武支为什么不评论吗?”我说,“因为她的转述虽然确实能说通,也能得出现在的结论,但这叫做倒因为果——其中有几个关键点是赵老黑不能控制的,如果这都用巧合来解释就说不过去了……”

楼烨一拍大腿:“比方说钥匙断了!”

阿楠同意:“对啊,这玩意儿不能复现的。”

我说:“对,咱们从一开始陷入谜题,就是因为他们入户的时候就掰断了钥匙,而李伟自己也能清晰地叙述这一点,恰恰这一点,是赵老黑无法保证一定能实现的——除非他提前嘱咐过白欣欣,但白欣欣凭什么配合呢?”

“从这个角度去发散思维,赵老黑也无法保证他入户行凶杀人的时候,李伟就已经睡死过去了。”

“也就是说,如果让赵老黑再来一次,他还真不一定能成功,那这叫什么完美犯罪?” 第30章 死无对证 “阿楠,你手里的楼道录像,是到哪天来着,9月8号?”我问道,“他们几个之前都谁出现过?孙莎莎去过吗?”

阿楠说:“孙莎莎我认不清楚,就算去过也去得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白欣欣自己进出,或者赵老黑他俩一起——赵老黑好像也没有单独来过。”

我说:“那你回头翻一下,孙说赵老黑提前给门锁动了手脚,你看一下能不能找到赵老黑之前回去的录像来佐证这一点。”

“那咱们把孙莎莎的证词里边,赵老黑不能控制的关键点都梳理一下,分别看能不能找到佐证,如果一件事儿里有太多巧合,那就不对了。”

“不有那么一句话吗,越是看上去设计巧妙的犯罪,漏洞越多。”

我突然想到中了一箭的邵侠,他那个案子简单粗暴,简直毫无漏洞,嗯,我有空得去医院瞧瞧他。

雨叶又插嘴了:“还有啊,我还觉得赵老黑有个特别前后矛盾的点——他是因为担心白欣欣举报他杀人抛尸的事儿,才把白欣欣灭口的,那他凭什么又把杀害白欣欣的细节讲给孙莎莎听?”

“呃,根据犯罪心理学,这种高智商的罪犯都有一种炫耀的心理……”阿楠挠挠头,也解释不下去了。

“心理学家的媳妇就是厉害,他就是研究个心理学,你研究的可是心理学家,这层次他就不一样。”我给雨叶点了个赞,又问阿楠,“那咱们挖出来的尸源确认了吗?”

“DNA匹配上了,确实是张凯飞,但是凶手还悬着——咱们不能跟孙莎莎透露发现尸体的事儿,她嘴上也说张凯飞失踪肯定就是赵老黑把人给杀了,但是也拿不出证据。”

我回头又问楼烨:“垃圾点还在挖吗?按照孙莎莎的说法,应该还有一具尸体,这都好几年了,都得白骨化了。”

楼烨说:“嗐,快别提了,我还纳闷这帮领导怎么突然都长了良心,这么快就给我官复原职啦?结果我现在一睁眼就得带着一帮兄弟们翻垃圾山,一天天的快累死我了,早知道还不如多干几天文职。”

“而且张凯飞失踪案本来就是我接的,现在变成命案了,我还得抽空再审一遍他那些工友去。”

阿楠说:“你别听他瞎掰,警保追加了资金,每个点都有挖掘机了,现在进度快多啦。”

而每次雨叶露脸以后,我媳妇就会脑洞大开,这会儿她也不甘人后:“还有还有,你们老说那俩女的长得像,我也没觉得啊?”

我说:“这个就是你们女人不懂了,在我们男的眼里她俩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很显然赵老黑就喜欢这种走黑长直路线的。”

……

说归说,聊归聊,其实大家八卦的时候也都是存了个猎奇的心态,喜欢先往“否”了想,恨不得反转反转再反转,但我们几个都不是专案组的正式成员,这些违和的地方一时也都找不到实证,就只能先存在心里,毕竟白欣欣和赵老黑都已经死无对证了。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新的、颠覆性的证据出现,那么现在就是孙莎莎一个人说了算,起码她说的那一套,洗清了自己、解开了密室、拯救了李伟、还钉死了赵有德、甚至张凯飞被杀都有了指向。

而且表面上还逻辑自洽了。

后面的日子里,专案组那边按部就班地推进案件,听说孙莎莎也快被释放了。

楼烨这边带队挖了很久,在很远的另一处垃圾坑深处总算又挖出了一具白骨化的男尸,技术队千辛万苦地提取到了牙齿和长骨内的髓质,楼烨还专门赶往李铁柱的原籍,希望能找到他的父系血亲以确认尸体的身份。

政治处的动作也很快,因为成功“击毙”赵老黑,楼烨拿了二等功,我也得了个三等功证书。

发证当天,我专门举着证书窜到纪委,找龚书记闹着要那个张勇的联系方式,扬言要给市局写一封表扬信,专门感谢上级领导对我工作的大力支持。

结果当然是被轰了出来,老龚指着鼻子骂我不知好歹,人家都已经网开一面了,就非要嘴上一点儿亏都不吃吗?

哼,那我也是算出了口怨气。

被专案组叫停了一阵子的春光小区拆除工程,也已经开始动工,阿楠每次见到我,都要大肆凡尔赛一番。

而我则在关上门研究3D建模。

由头是我抽空去医院看了一趟邵侠,也就是中箭的那位小英雄,我们瞎聊了会儿天,他问我什么时候打野能抓到射手,那我去之前当然是做过功课了啊,我就跟他讲现在遇到的困难,已经进行的努力等等,但总之就是希望渺茫。

之前说过,那里是四中队的辖区,这些天他们属实是发了大愁,因为从动机分析找不到嫌疑人,那就只剩下海捞。

海捞两个字,对应到具体事儿上,有一个词能形容:呕心沥血。单说旁边那个小区,临街的住户一家一户走一遍,要多少时间?每家都搜查吗?人家凭什么让你搜?不搜的话,泛泛地走一遍有什么意义?另外要不要调查每户人家所有的购买记录?就算是查了购物,人家是线下买的弓弩怎么办?

这还仅仅是临街,技术那边根据箭矢的威力分析,这种射程弩箭射程可能达到400到600米,那小区里面的住户也都要走访……

好吧,小区毕竟是跑不了,马路上的车呢?它可是动的!要把那个时间段所有的车辆找到,查清楚,问明白,工作量可想而知。

这个事儿,它不光是要跟死物打交道,而更多的是要去跟人交流,可人是形形色色的,有些好交流,能沟通,有些就死犟、与己无关就拒不配合,你还不能说不配合的就一定有嫌疑,所以这个工作,进展缓慢,负责的探组也是叫苦连天。

它不光是辛苦,它是心苦。

邵侠年轻,很好沟通,他表示特别理解,但也告诉我,他不是在催破案,而是想提供思路:“警察叔叔,我大学是学工业设计的,也学过3D建模,我就想着,如果知道那支箭射进我后背那一刻的角度和速度,那是不是就能计算出它的运行轨迹?”

我想了想,告诉他:“思路是对的,但是很难实现,你怎么能知道那个值呢?”

他说:“是啊,我本身也在运动状态当中,我连结合点都不能确定。”

我笑死了,问他的结合点还疼不疼了,他说年轻人恢复得很快。

但是他的思路很好,虽然他的人是运动的,但是箭矢运行的整个轨迹相对于当时的场景是固定的,而且不必非要计算切入值,找到箭矢飞行轨迹上的任意值都能用!

走的时候我跟他说:“先按传统的方法再试试,不行的话,我想想办法。” 第31章 计算轨迹 这一行干的年头长了都知道,我们在跟群众说话的时候,和气归和气,但是千万不能轻言许诺。倒不光是怕被坏人讹上,更是怕好人失落。

只因这一诺,不光要代表个人,还代表了我们整个集体,所以万一不能实现,损害的也不仅仅是个人信誉。

就好比当天来急救的大夫,如果是面对着邵侠的亲属,断然是不敢说出“放心吧,肯定没有生命危险”这类话的。

凡事就怕个万一嘛。

虽然没向少侠许诺,但我也说干就干,回来找四中队调了当时路边所有的监控,希望能看到那一闪而过的流矢。

然后果然遇到了万一。

我这个活儿按道理比阿楠看三个月的录像来得简单,因为我明确知道报警时间,往前倒推几分钟就是飞箭时间,然后大概其判断一下方向,找相应的录像看就好了。

附近探头不少,有停车监控、有过街天桥的、有路口摄像、还有治安卡口……

但是问题出在哪儿呢……那些监控探头里面,要不就看不到箭,要不就是一条灰影——帧率不够!

另外就是时间对应不上,有些监控不是网络摄像头,所以各自基准时间对应不上,但是要计算不同镜头中箭矢的飞行轨迹,这些个镜头的时间必须要统一。

不怕,咱有人儿。

我给正在公大进修的高菲妹子发了一条60秒的语音信息求救,相当诚恳了。

如果说我的理论相当欠缺,但是把具体工作研究到了一定程度,那高菲就是把理论研究到了极致,工作经验稍有欠缺。

她是社招警,计算机智能科技研究生毕业,在我们队实习一年后考到公大WA专业读博去了,在科研这块属于我仰视的存在。

几分钟后高菲果然回电话来骂我,哈哈哈。

“谁家好人发60秒的语音啊!我快忙死了还得抽工夫听你一分钟的废话?”

我咳了一声:“有你这么跟师傅说话的吗?”

“这事儿我可不认啊!我顶多叫你声哥。”

“那也行吧,你跪下,哥求你个事儿。”

把难处跟她一说,她说不难,就是耽误工夫,让我把视频传给他,另外还让我抽空驾着无人机到现场飞一圈,以邵侠的受伤点为中心,把周边的环境、建筑、树木和拍到箭矢的摄像头所在位置都照清楚——要录的,不要照片。

“哥,没疯吧?”

我纳闷:“这点小事儿还至于疯了?”

“不是!我问你,当时有没有刮风!风大了这个变量没法算!”

“哦,没风。”

“还有添哥,你用无人机录像的时候,用标准镜头,别开广角。”

“我只是不会具体做,但原理也能想明白,你拿我当文盲。。。”

弄完了就是等信儿,我猜想着她就是把当时的环境都扫进系统建模,然后根据至少两个录像中出现的影子来描绘抛物线,最终计算出抛物线和楼房的交点——怂孩子的家。

这天,我正在一边吐槽一边整理丁大队给我安排的报表任务——你说我都这么老资格了,凭什么不能找个年轻人干这些无聊的工作?

突然阿楠来了个电话:“添哥,十万火急,快跟我去一趟春光小区!”

“没空没空,领导天天盯着怕我瞎跑。再说那儿不是都拆成平地了吗?你翻垃圾翻上瘾啦?”我说。

“我发现了重大线索!真的,赶紧跟我去看看,万一还没拆完呢!”阿楠语气很着急,听起来真是有正事儿。

好吧,我给老丁发了个信息,让阿楠接上我一起开车往那赶。

路上,阿楠说他这一阵儿心里总是放不下,没事儿就翻翻当初存下来的录像。

——那天我们聊到要核实赵老黑在杀人前,单独回去给门锁动手脚的事儿,后来果确实没找到对应的影像,阿楠还专门提出过意见。

但是专案组不予采纳,因为最后的影像是9月8号白天,之后距离发案还有一天半的空当。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阿楠没事儿就翻来覆去地看监控,今天还真让他发现了异常:那一阵子,不断有住户搬走,所以录像里能看到搬家工人往外搬东西的画面。

但是有一家搬家公司,在9月4号、5号的时候,陆陆续续地往楼上搬家具,这就很不正常。阿楠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那些家具很眼熟,跟301室内用的床、茶几、柜子看起来一样。

“我比对了工人的工服,刚刚给那个搬家公司打过电话,”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猜是谁在搬家?”

“你再卖关子我就跳下去了。”我作势要拉车门。

“是孙莎莎!孙莎莎那几天租下了401!当时401原本的住户已经搬走了,她非要租半个月,搬家师傅还说,家具都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而且买旧货还各种挑剔。”

“卧槽!”我爆了粗口。

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案子突然一下子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之前的判断可能要全部推翻!

我赶紧催阿楠:“快开快开快开!”

“我已经闯了好几个红灯了添哥!我比你还着急呢!”

“跟岑安说过了吗?”

“估计他正在审讯室里边,没人接电话,我刚发了信息,让他千万别放孙莎莎。”

“他他妈就这个破毛病,越有急事儿就越找不到人,能把人给气死!”

……

春光小区已经整个儿被蓝色围挡包得严严实实,化身为了一片工地。远远看去,里边还立着几个破破烂烂的半拉楼房,到处烟尘升腾。

“还有戏,快快快快快!”我喊道。

迅速停下车,我们拔腿就冲向工地门口,我还顾着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挂着某某拆除有限公司的牌子。

已经能看清里面各种正在轰鸣的工程机械了,有竖起长臂、吊着摆锤的机器,还有巨大的履带式挖掘机在施工。

“添哥,你跟他说!”阿楠一把扒拉开门卫,直接冲了进去。我忙亮出工作证,冲他喊道:“警察办案!你们这谁是管事儿的?”

“回来回来回来!危险!”门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急得脸都白了,冲着阿楠的背影大喊。

我一把扯住他:“别管他,赶紧,先帮我联系你们工地管事儿的!”

不一会儿,我就见到了胖乎乎的工地负责人,他一脸的汗,正在拼命用电台呼叫操作工程机械的司机,立刻全部停工。

“警察同志,你们这到底是要整啥啊?”他问我,“你那个同事也太虎超的了,这楼可不能再上去啦!”

我们在烟尘中赶到五号楼下,只见楼体拆了小半,一二单元已经化作了地上的一堆瓦砾。现在还有大半栋楼身伫立着,抬眼望去都是参差不齐的墙体,裸露着水泥、红砖和钢筋。

阿楠刚刚已经窜上去了,隔着楼道窗户,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影闪过。

楼下还有俩工人,跟我们摊手抱怨道:“这人是疯了吧?我俩拦了半天,真拦不住啊,玩了命似的要往上闯!”

我问那个负责人:“这楼现在会塌吗?”

他说:“主体框架倒害能挺着,塌是轻易不能塌,但这玩意谁也说不准那,再说好多墙体都震酥了个屁的了,他就这么上去可哪乱窜,咱就是说,万一秃噜下来两块砖也受不了哇!”

我说:“那你赶紧帮我整俩安全帽。”

“你要干哈玩意?”

“我也要上去。” 第32章 新的证据 小心翼翼地踩在满是灰尘的楼梯上,我总觉得脚底下都在微微颤动。

一边爬楼我一边想抽死自己,我他妈干嘛要陪着这个二百五来发神经病。

喘了口气,死死握着扶手,胳膊肘又开始疼。我抬头打量,总感觉墙上到处都是可疑的裂痕。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咣咣”的巨响,我大喊道:“阿楠!你他娘干嘛呢!”

瞥了一眼还贴着封条的301,继续上行,当我终于胆战心惊的爬到四楼的时候,看见阿楠正在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不是,踹401的防盗门。

我喊:“卧槽,你丫轻点,轻点,楼都要塌了!”

阿楠喘了口气,一指钥匙孔:“这儿也断了把钥匙!”

又指了指门框上的裂缝:“再跺两脚就能开了。”

我赶紧拦住他:“那你就更不能踹了,先把安全帽戴上。这一脚下去,你知道是门开了还是墙塌了?”

阿楠环顾四周:“这个楼道不还挺完整的嘛,我上楼的时候都看了,不是刚拆到了二单元吗?”

“咱不是这专业的你别瞪眼瞎猜,”我说:“刚才我问过了,现在整个楼体都是酥的!”

阿楠也是一脸的后怕。

然后他说:“那咱们赶快把门弄开看看,要不再等会儿楼塌了证据就全没了!”

……好吧,这逻辑倒也对。

“好好好那你等等我,我先给门锁拍张照。”

我俩一齐发力,防盗门连着门框终于被踹倒了,同时头顶上哗啦啦的掉下来一大堆碎砖头,我缩着脖子退开,头盔咣当作响,肩膀都被砸得生疼。

抬眼望去,在一片烟尘当中,客厅中央摆放着一个显眼的大理石茶几,再定睛细瞧,401的物品陈设赫然跟301一般无二!

我赶紧打开相机,进屋猛拍。

401和301一样,都保留了房屋最初的装修,再加上室内家具样式、摆放位置几乎完全相同,所以看起来活脱脱就是301的翻版。

两步抢进主卧,我一眼就看到床头有个小纸篓。

“你快去翻厨房垃圾!”我回头冲着阿楠大喊道。

阿楠这时却浑身僵住了,脸上布满了惊恐:“你听!”

“嘎吱吱吱吱——”房间墙面突然出现了几处巨大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我仿佛都能听到钢筋在墙体里嘣嘣断裂的声音。

他窜过来拽我,我们疯狂向着门外逃去。

耳边轰隆隆隆的巨响声连成一片,我俩缩头蹲在楼道中,互相搂抱着,死死贴住楼梯扶手,脚底下在不停地震动,仿佛是山崩地裂一般。

……

烟雾缓缓地散开,有几缕阳光穿透扬尘照到我的脸上。我们咳嗽着,哆嗦着站起身,此刻401已经消失不见,楼下远远的是一片目瞪口呆的工人。

我低头看向怀里,小纸篓被我俩挤得变形,里面静静地躺着两个避孕套包装袋。

三天后。

我和阿楠受岑安邀请,正式参与对孙莎莎的审讯,同时武支也把安眠药的来源报告送了过来,我们下定决心要有所突破。

岑安还是那副死样子,在审讯室里溜达过来溜达过去,一副老神在在的德行。

阿楠盯着孙莎莎上下打量,眼神犀利。

我也总算是再次见到她本人了。

孙莎莎端坐在铁椅子上,脊背挺直,头发挽到脑后。她看上去清瘦了一些,穿着号儿服依然美得耀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清秀的面庞上仿佛总带着一丝哀伤。

我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哗啦哗啦地翻着卷宗。

那两个避孕套包装上面都检出了孙莎莎的指纹,而且技术队的兄弟们相当给力,这两天冒着生命危险在废墟中翻找,居然成功找到了氯硝西泮的铝箔板——上面已经全空了。而我和武支心心念念的牛奶袋小角,实在是难以寻觅。

“孙莎莎,”岑安缓缓地开口,听不出喜怒,“我们刚刚查到,你在白欣欣的楼上租了一套房。”

孙莎莎闻言猛地看向岑安。

岑安接着说:“本来今天是该给你签释放通知书的,但是不好意思,等会儿要重新开一份刑事拘留通知书。”

他走近孙莎莎,跟她目光逼视,继续说道:“哦对了,以后还会有逮捕证、起诉书和判决书这些等着你签收。”

孙莎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哀伤消失不见:“凭什么?”

岑安说:“不应该是你问我吧——难道你不应该先解释一下吗?”

沉默了一瞬,孙莎莎说:“我没什么要解释的,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为什么隐瞒租房的事儿?”

“没人问过我。”

此刻她的心境应该不稳,从一开始进屋的胸有成竹,摆出一副惹人疼惜的样子跟我们演戏,突然变成了这副对抗姿态,我心念急转,思考着对策。

阿楠突然开口了:“孙莎莎,你认识我们俩吗?”

“眼熟。”她打量了一下我跟阿楠,嘴角居然噙了一丝微笑——她一定是色厉内荏了,我想。

“不只是眼熟吧,我们俩可是亲眼见过你和白欣欣站在一起。”我说,“你想想这代表着什么。”

阿楠不给她深思的时间,继续问:“你的白姐被害以后,我们挨家挨户走访过,401的房东也给了我们你的电话,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租房子就是临时存一下杂物,当晚没住在那,有问题吗?”孙莎莎说。

我追问:“那你为什么不敢回来跟我们走访的民警见面?”

孙莎莎答得更快:“你们民警不负责任,就打电话问了问,也没说让我回去,这关我什么事儿?”

我冷笑一声,把我冒死拍下的室内照片展示给她看。

孙莎莎随意瞥了两眼,也还了我一个冷笑:“赵有德让我什么都跟白姐学着点,你看我这张脸还不明白吗?”

我突然有点体会到了张勇被我怼的心情了,但是对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居然生不出气来。

岑安问:“9月8号晚上到9月9号早上,你都在什么地方?”

她说:“我在酒吧上班,领班他们都能证明。”

岑安说:“据我所知,你晚上10点就下班了,10点之后上哪儿了?”

“我胃疼,在宿舍睡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她说。

岑安说:“是去春光小区401睡觉了吧?”

我们仨一人一句,东拉西扯,估计把她的心态搅得够呛。

孙莎莎靠到椅子后背,换了一个姿势:“你们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或者说你们想往我头上扣什么屎盆子,直说就是了,不用这么绕弯子。”

我敲敲桌子:“孙莎莎,你是个聪明人。我入行快20年了,没见过你更聪明、更谨慎的人。”

“你能设计,哦不,能描绘出这样精妙的犯罪,想必刑侦方面的书籍一定是没少钻研,那么你肯定也知道,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不会轻易向你出示——所以咱们也就不必互相试探了。”

“要不这样,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不过在讲故事之前,我要先向你表示感谢。”

“勘验结果表明,赵有德的猎枪炸膛不是偶然。在开枪之前,枪管里已经塞满了泥沙,并且枪口有被唇膏封住的痕迹。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你,孙莎莎。”

“虽然你的目的是要自保,但这个行为毕竟救了我兄弟的命,我谢谢你。”

我站起身,向孙莎莎行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第33章 故事 阿楠在显示器的遮挡下冲我竖起大拇哥,打出一行字:“这招以退为进绝了!”

孙莎莎也露出微笑:“不用谢,但你不是刚刚才说,不会向我轻易出示证据的吗?”

我说:“对你有利的证据当然可以说,有助于咱们接下来的交流。好了,现在听故事吧,你大可以猜一下这个故事里面,有哪些证据是我们已经掌握的。”

“……有一个女孩儿,打小在农村重男轻女的家庭中长大,虽然她很聪明也很刻苦,但生活不是写小说,从来也没有那么多苦尽甘来。她拼命争取到的高考机会只上了个很一般的大学,就业形势也很渺茫。”

“入学后她见识到了城市的繁华,也在有钱同学当中感受到了自卑,她不愿意毕业即失业,更不想回乡嫁人。于是她带着对金钱的渴望,辗转来到大都市打拼,最后凭借着出众的外貌,到夜场打工挣快钱。”

“噗嗤。”孙莎莎居然笑出了声。

要不就是她心理素质太过强大,要不就是我这个推测错得离谱,我暗暗记下,然后继续讲。

“在她打工期间,结识了有钱的酒吧老板,她还惊喜地发现自己和老板娘容貌相仿,而且更加年轻,于是她施展手段,先是巴结到了老板娘,继而成功地傍上了老板。”

“在她加入两人的关系以后,慢慢地接触到了老板的其他产业,还偶然发现了老板身上居然背负着人命,而这个秘密原本只有老板娘才掌握。于是她偷偷找人举报车队,引来了警察的注意,随后举报人失踪、或者被害——当然这是另一个故事了,总之,那个女孩儿利用这个机会破坏了老板和老板娘的关系。”

“正是因为她的怂恿,才让老板娘自作聪明地去接触警察,果然引发了老板的杀心,而她在此时向老板递上了投名状——愿意参与合谋杀害老板娘。”

我在讲述的过程中,参考了其他人的供述并加上自己的推断,而且有意识地排除掉孙莎莎的说法,甚至和她的说法反着来,同时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老板一直提防老板娘的原因就在于,他多年以前的杀人抛尸老板娘只是知情,但并没有参与,所以在这次杀人灭口的过程中,老板对这个愿意和他一起手上沾血的女孩儿放下了戒心。”

“两人因势利导,共同设计了一起复杂的密室杀人案,布置了楼上楼下两间完全一样的房间,并且利用了年轻女孩和老板娘那极度相似的外貌。”

“杀人当晚,两人选定了一只替罪羊,然后老板像之前一样,让老板娘陪他饮酒作乐,之后在那个替罪羊酩酊大醉的时候,打电话让老板娘走出酒吧监控范围,随后这个女孩儿打扮成跟老板娘相同的样子,带走了那个醉得认不清人的替罪羊。”

孙莎莎还在继续微笑着,像是带着一副假面。

“女孩儿将替罪羊带到楼上,并向他反复强化入户时掰断钥匙的印象,好让他配合误导警察进入密室思路,随后进屋给他灌下加了强效安眠药的牛奶。在这个替罪羊将睡未睡的时候,还给他戴上了两层避孕套,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成功取到了他的体液。”

“同一时间,老板伪造了不在场证明,并带老板娘回到楼下房间,杀死了老板娘。之后他将沉睡中的替罪羊抬到楼下,同时把替罪羊的衣物、牛奶杯、避孕套、牛奶包装等等也带到楼下,清洗后逐一涂上两人的指纹,体液等,让那个替罪羊百口莫辩。”

“最后他们锁门离开,将三楼的钥匙掰断在钥匙孔里,至于怎么把钥匙串送回屋里,还是你教会我的,孙莎莎。”

“你觉得我这个故事,还算精彩吗?”

“相当精彩。”孙莎莎居然朝我鼓起了掌,“可是你说的这个聪明的女孩儿,她图的是什么呢?”

她说:“我读过的刑侦书籍里面讲过,如果对一个嫌疑人的定罪证据不足,那就只能从他的犯罪动机去推断——既然你编了这么一大段故事来猜测动机,所以你们其实还是没有证据对吗?”

小娘皮真是猖狂,我升起了一股必须把她驳倒的冲动,刚要开口,阿楠及时拦住了我:“首先,证据肯定是很充分的,你要相信现代刑侦技术。其次,动机也很好找,或者是想上位,或者是为了钱。”

我做了个深呼吸,她好厉害,差点把我给绕进去。

阿楠继续盯着孙莎莎:“再或者,那个女孩儿跟老板和老板娘,本身就有什么仇怨呢?”

她的表情仿佛有一瞬间的凝固。

然后她还是展颜笑了:“你们的想象力确实丰富,讲的故事也很精彩,不过这些跟都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累了,可以问一下什么时候能放我走吗?

“——我不信你们能一直关着我。再或者,你们试试把这个有趣的故事拿到法庭上去讲讲看?”

阿楠不再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看着孙莎莎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心念电转,看来不上点猛料是不行了。

我咳了一声,说道:“你看过的刑侦书籍里面,应该提到过尸体解剖检验的知识,但是你大概不知道,我们也会详细检验嫌疑人的血样、尿样吧。”

武支,靠你了。

“李伟的血液中,含有一种强效的镇定类安眠药——是一种处方药品。孙莎莎,你很聪明,没有用自己的身份证挂号开药,但是刚刚我们的民警走遍了全市的精神内科,调取了所有的监控录像,最终还是证明,安眠药就是你开的。”

孙莎莎秒答:“没错,白姐被赵有德吓得失眠睡不着觉,是我帮她拿的药。”

我压住火,又问道:“那么这个药,为什么会出现在401呢?”

孙莎莎继续秒回:“大哥,如果你要诬陷我,起码要先证明我当晚上在401。”

我直接回道:“你当然就在401,你在屋里留下了带有你指纹的避孕套外包装。”

孙莎莎又笑了:“太好了,你终于肯说出一点儿证据了——可是,指纹上有日期吗?”

我顿时被噎得够呛,同时心中大呼上当。

岑安刚才一直在屋里绕圈,越来越烦躁,此时他终于停止了绕圈,抬头跟我碰了一下眼神,然后开口道:“唉,隔行如隔山啊,你所谓的刑侦书籍,大概都是些胡编乱造的小说吧。”

“既然你总惦记证据,那我就跟你唠唠证据。”

孙莎莎抬头望向岑安,全神贯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第34章 岑安上当 岑安说:“所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现在遍地都是监控,在酒吧里你和白欣欣哪怕打扮得再像,但是站姿、步态总有区别。而且现代痕检技术能从一根头发上提取到DNA,也能从一丝纤维上分析出嫌疑人的衣着。”

“你们布置的301密室自以为完美,却忘记了销毁楼上的证据——哦对了,为了让李伟替你们说出门锁的事儿,四楼的钥匙也断在锁孔里面了吧,所以后来你们也进不去401。”

孙莎莎勾起嘴角,开始无声地微笑。

“说回到密室里边……其实也弄得不咋地,再干净的地面也是会留下足迹的,但是你觉得一个人空手走路,和背着一个大活人走路的足迹、步幅能一样吗?更别提你们伪造的那些可笑的指纹了。”

孙莎莎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岑安看着她,皱眉说道:“而且你自作聪明,想把黑锅都让赵老黑背了,但是他会配合你在手柄上留下指纹吗?穿越机自始至终都是你这个高材生在操作吧?”

“为了确定小区监控是坏的,假装去看监控找猫的也是你。”

“还有你百密一疏,当晚打车用现金结账的时候,忘了擦掉指纹了吧?”

“还要我继续说吗?杀人嫌犯孙莎莎女士?”岑安逼视着她。

您可憋说了,我心想,再说就真的没有啦,你这零帧起手,直接把大招全都交了,这也就是仗着孙莎莎不知道楼已经塌了,害搁这胡说八道地吓唬她。

孙莎莎终于噗地笑出了声:“好好好,我都记住了。您说的这些也许全都对,可是我从来就没有进去过什么301啊,我怎么知道赵有德要杀人?”

上当了!要糟!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有恃无恐了。

岑安怒道:“还想抵赖!你这真是自寻死路!明明就是你们合谋杀人!”

孙莎莎突然把脸一板:“我承认之前说了谎,但那都是为了自保。现在我要见律师,我要举报你们威胁我,并且还对我进行诱供逼供。”

孙莎莎端坐回椅子中,闭目养神,再也不发一言。

岑安张嘴愣了一会儿,答道:“我会转达给你的家属,帮你代为聘请。”

……

请管教把孙莎莎带回了监室,剩下我们仨人在讯问室里大眼瞪小眼。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岑安这个大笨蛋!

我瞪着他:“她都承认撒谎了,那你怎么不问问她之前都撒了什么谎啊?”

岑安还嘴硬:“我问个屁,她那嘴里能跑火车,准是用一堆瞎话解释另一堆瞎话。”

然后阿楠又开始搓太阳穴。

“我完全看不出来她哪个表情是真的,哪个表情是演的。”他闷声闷气地说道,“我的心理学知识已经裂开了,研究这个就是这样,遇到比自己段位高的,挫败感太强了。”

我看着自己的笔记:“我对她到夜场打工原因的判断应该是错的,而且错得很离谱。”

岑安也赶紧解释:“哪儿有人录口供的时候一直傻笑的?我也是以为她心里没底了,在那假装硬扛那。再看她一直在打听咱们手里有哪些料,明显就是心虚了,我这不就想着干脆把硬货都扔出来吓死她。”

他接着叹了口气:“哎——哪儿知道人家不光不怕,好像还早有预料的样子。”

我问阿楠:“如果是你,现在会怎么狡辩?”

阿楠耸耸肩:“如果是我,我早就招了啊。”

我又捅捅岑安:“哎,你比较浑蛋,你说说你会怎么狡辩?”

岑安说:“那还用猜?刚才她不是已经说了吗?她说没进去过301,不知道赵有德要杀人——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解释,你看我都不继续问了。”

我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大骂:“那你知道还把证据都亮出来!你是猪嘛!你是第一天干警察吗?!”

岑安嗫嚅着:“这不是胜利在望了兴奋嘛,我以为这么一吓唬准能拿下呢,谁能想到这个小娘们这么能扛?”

我继续嚷:“现在好啦,现在你手里已经明牌了,还是个单3!人家刚就明着告诉你,我之前是撒谎来着,我现在要开始编新的瞎话了,你有啥招?”

阿楠赶忙打圆场:“反正也都这样了,要不咱先估摸一下她会咋编,再想想招儿吧。”

我说:“咋编,还能咋编?无非就说全都是赵老黑安排好的,让她替白欣欣跟李伟睡觉呗!租房啊,钥匙啊,安眠药啊,避孕套啊,反正都是赵老黑威逼利诱,她就只能照做呗,孙莎莎长得那么好看,她能有什么坏心眼儿?”

阿楠问:“那她之前作伪证的事儿呢?”

我继续嚷嚷:“那就更简单啦,她说第二天一看白欣欣死了,完蛋,我是不是成帮凶了?那我当时肯定得跟警察撒几句谎把自己摘出去啊。

“那现在既然你们都发现了,我就说实话呗,反正人也不是我杀的,我也没参加预谋,就算是帮凶也是被赵老黑利用了,再说赵老黑还是我帮你们弄死的,你们就看着办吧!”

“这个小娘们,一开始就预备了好几套方案,咱们查不到401她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咱们查到了她就说一半实话,黑锅都是死人背,反正赵老黑也开不了口了,他妈的,赵老黑的死搞不好也是她设计好的。”

阿楠听了,说道:“添哥,我发现还是你更浑蛋。法外狂徒张三都不如你。”

我说:“这还用得着张三?咱们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善于伪造证据,转移咱们视线了,这还不防着点,现在咋办?你俩说,咋办?”

“我也很奇怪啊,反正跟她说几句话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似的。”岑安跟阿楠说,“大心理学家,现有证据怕是不好使了,要不你还是分析分析动机呗?”

一语惊醒梦中人,阿楠和我都陷入了思索。

动机……刚才孙莎莎也反问过我们她的动机,阿楠说的图财、上位都是扯淡,这个女人没那么简单。但是阿楠说她是不是跟赵老黑有仇的时候,孙莎莎仿佛有过一刹那的动容。

“还记得楼烨当初为什么怀疑那个神秘号码是白欣欣吗?”我问道。

“他以为白欣欣是当年那个李铁柱的女朋友,来找赵老黑报仇了。”阿楠答道。

我又说:“咱们真傻,本来已经排除了,后来莎莎忽悠几句咱们就又都认为短信是白欣欣发的了。”

“现在李铁柱的女朋友真到了咱们跟前了,结果谁都没能认出来!”

阿楠嚷道:“卧槽,靠谱!你们记得楼烨出差那地名吗,再看看孙莎莎这身份证——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岑安兴奋:“那我赶紧联系楼烨,他还在李铁柱老家没回来呢,我让他上当地派出所查一下孙莎莎的户籍底票,看有没有改过名字,再查查这俩人以前的社会交集。” 第35章 突破 楼烨这个小气鬼,一向是秉承着“要把钱花在刀刃上”。

他到外地出差的时候,从来都是能蹬个共享单车就不坐公交,更别说打车了。

但这次他接到我们的消息以后,却直接包下了一辆商务舱,在李铁柱的老家四处奔波,从派出所,到孙、李二人的小学、初中、高中。

还杀出去800公里,赶到孙莎莎毕业的大学走访。

他反馈说,孙莎莎大学毕业以后新办了身份证,之前的曾用名就叫孙柳,也就是当年异地报警说男朋友失联的那个孙柳。

她跟李铁柱同村,一路都是同学,大概是高三的时候开始交往——这还是同学们猜的,乡下孩子们的恋爱,总是有些遮遮掩掩。

阿楠笑话楼烨说,孙柳一定还有个小名,就叫做“刀刃”。

她大学的室友反映,孙柳比较内向,平时总爱在图书馆里泡着。她本来还跟大伙还有些交流,大家也隐约知道她有个男朋友辍学后在外打工,但是大三的时候,对方可能出了什么变故,孙柳消沉了一段时间,再后来就仿佛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毕业后,孙柳改名换手机号,大家就都失了她的音讯。

动机这下就很明显了,阿楠却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敏感神经,跟个诗人似的多愁善感起来,自己一个人猫起来去作犯罪心理画像,拒绝跟我们探讨。

楼烨则在忙着调查车队历史人员信息,争取能把李铁柱、张凯飞和白欣欣三起案件并案处理。

岑安就比较惨了,我们坚决不许他再透露任何新的线索,于是他每天提讯孙莎莎的时候,莎莎就各种糊弄他,他也知道莎莎在糊弄他,莎莎也知道他知道她在糊弄他,他还只能生生闷气,等我们几个有啥突破再说。

她说的那些,也跟我们猜的差不多,反正就是咬死了不知道赵老黑在设计杀人,因为她惧怕赵老黑,所以安排她干啥就干啥,让租房就租房,让陪着李伟睡觉就睡,让飞无人机就飞,白欣欣死后她琢磨出来了真相,就一直想办法举报来着,后来给楼烨发了求救短信,还算是立功表现,就很离谱。

至于一开始作伪证,她说是想自保,怕警察查到她会把她当成杀人帮凶。

赵老黑这一死,获益最大的还真是她,成功的从囚徒困境中解脱出来,只要了解了警方掌握的证据,就可以信口胡编,反正有死人可以背锅。

还是我这边的突破最大。

我牢记着丁大队那句“一步一步量,一句一句问”,从张凯飞失踪后手机的关机位置开始,往发现尸体的垃圾山蹚出一条最合理的路线,又从特警那借来了金属探测器,开始用脚板丈量土地。

其实做起来比想象中简单,区区四天三夜,感冒一场而已,我就找到了张凯飞的手机残骸。

不过破损腐蚀程度太严重,武支协调了某局的工程师帮忙进行芯片级恢复,终于搞定。

这就回归到我的老本行了,只要有数据就必须能破解,耗时间就可以了。

最后我翻遍了张凯飞的手机存储,成功查到他在失踪以前,曾经持续跟一个人用某云音乐的消息功能交流——这就避开了常用的电话、短信和微信,也就避开了当初楼烨的调查。

对方显然是个女性,跟他言语之间暧暧昧昧的,还怂恿他举报赵老黑污染环境——目的是为了帮她出气,因为赵老黑总对她不好。

当然,我也查到这个账号的注册人——孙莎莎。

双方的消息历史都在,和楼烨的工作记录能完美印证:楼烨8月上旬接到张凯飞的举报线索,之后秘密侦查,并陆续贴上了定位标;8月17日、21日和张凯飞两次通话,张凯飞提供了数个准确地点并约定周末见面,周末也就是8月24日、25日楼烨两次打电话,对方均已关机,车队随后就报了张凯飞失踪。

而某云音乐消息中,8月11日张凯飞给孙莎莎发信息,说他已经举报过了,莎莎表扬了他;20号左右,说警察找过他,提供了地点,还准备跟警察见面;8月22日,张凯飞犹豫了,说张明磊给他拿了5万块钱,让他撤销举报,孙莎莎回复说那行吧,不过要对半分钱。

8月23日晚,孙莎莎又发信息说她心情不好,约张凯飞出去玩,还说要瞒着赵老黑跟他“疯”一下。

查到这儿,孙莎莎那副姣好的面容在我脑中闪过,我突然也理解了阿楠的别扭,不过只是犹豫了一瞬,我就领着楼烨去找武支汇报。

事实证明——还是武支这个痕检出身的大佬更加厉害。

当然人家领导说话还是有水平的:“锦添,你的这些发现太及时太重要了,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了重要的佐证。”

我问他:“佐证?我是直接证据啊,这不明明是铁证吗?!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的样子?”

武支笑道:“张凯飞之前是按照失踪案件查,只能大海捞针地走访,现在既然是命案了,咱们又有明确的嫌疑人,我再找不出证据,还当什么领导?”

原来根据楼烨反复走访车队成员反馈回来的消息,张凯飞在失踪前,已经收了好处,准备撤销投诉了。

武支一听就排除了赵有德的杀人嫌疑,随即派人勘验孙莎莎平时常开的车辆,果然在车上发现了多处鲁米诺反应,还检出了张凯飞的衣服纤维。

返回头来再调查车辆卡口数据,8月23日晚,燕京腾龙往返垃圾山,沿途部分吻合,无其他干扰数据。

之后武支亲自组织法医对冷藏中的张凯飞腐尸进行尸检,以心前区体外抽取心血的方式取到了相对新鲜的血液,再用什么什么高效液相色谱法在张凯飞的血液中也检验出了氯硝西泮。

我恨恨地咬着猪蹄,冲媳妇儿抱怨:“你说这个武老头有多可恨,他都有证据了,还让我辛辛苦苦地恢复数据,不是他的人就白使是呗?”

媳妇露出憧憬的表情:“我觉得还是武支厉害,他那个真是铁证,你的电子数据说起来其实都是能伪造的——哎,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色谱法?”

“我哪儿记得清什么什么色谱法,你说这武老头那么大的领导了,吹起牛来比我还来劲。”

媳妇儿说:“人家那是真牛,不是吹牛好吧。”

她又说:“太刺激了,我能跟玲姐讲讲吗,我都憋不住要分享了……”

该死,世界上最难憋的两件事儿,一件是窜稀,另一件就是女人这该死的八卦心。

“再忍两天,这案子这么轰动,很快就该出警方通报啦。” 第36章 再次提审 插一句嘴,高菲妹子是真的给力,她很快就完成了邵侠受伤案发地附近的三维地图建模,并且模拟出了箭矢轨迹。

按照她反馈给我的建模结果,那条箭矢轨迹在三维地图里面的起始点确实来自小区内部,最终指向了某栋楼二层的大概四户人家,范围大大缩小,四中队的小伙子们也逐户开展了二次排查。

最终找到了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他也是当初最抗拒民警入户走访的那几个人之一。额,不是十来岁的熊孩子,而是十岁零几十个月的熊孩子。

说起来也挺搞笑的,他的目的确实不是伤人,而是嫌窗外的老鸹窝太烦人,但他反映了多次物业也解决不了。众所周知,鸦科动物的嗓门巨大、智力高超、有强烈的护巢行为、还报复心贼强,物业的大叔大爷们压根不是对手,一是爬不到那么高的地方,二是根本就惹不起。大爷们举着长竹竿来回拉扯几次后,每回都铩羽而归,还被淋上了满头满身的鸟粪,更有甚者,乌鸦们记住了小区保安的交通工具,那批印着“巡逻”的电动车纷纷遭了殃,每天要擦洗无数遍。

总而言之,那窝乌鸦,是小区里边的大橘、梨花们都不愿意轻易招惹的存在。

本来物业都已经跟他许诺了,等来年开春时,修剪枝丫的时候就把那棵树剪秃,顺带把老鸹窝也清理掉,但是男人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于是就琢磨着在网上求购远程武器。

确实不是在某宝某东买的,在上面也买不到,他找了个爱好者聚集的企鹅群从头琢磨,分批次求购了零件,然后回家自己组装,要不说兴趣是第一生产力,男人至死是少年呢,一来二去还真让他组合出了一把具有相当威力的复合弩。

他先在屋里松松地试射了一下,感觉准度还行,于是就上足拉力,瞄准树上的老鸹窝射了那么一发,然后就……

喜提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和经济赔偿若干。

诸位,下次射箭的时候,千万要注意后面的行人,更不要朝天上射。

或者,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不说发射,单是持有弓箭这个事儿,特指是机械弓、复合弩这些,它本身就是违法的呢?(治处法第三十二条)

总之这个事儿就这么圆满的解决了,我把侦破这起不可能案件的功劳都推给了高菲妹子,反正她学业结束还要回我们队继续工作。

……

再次提审孙莎莎那天,规格相当高,岑安、楼烨两个中队长亲自主持,一个问、一个记,武支旁听,阿楠我们一帮人都挤在观察室里边。

武支提前开过碰头会,这次讯问的主要目的就是串联所有的客观证据,确认杀害李铁柱、张凯飞、白欣欣的真凶,查清楚孙莎莎在这一系列案件中的主观目的和具体行为。

阿楠已经把主要涉案人员的犯罪心理画像都交上去了,但是看起来兴致并不高。

他刚才偷摸找楼烨说了几句什么,还递给了他一份材料。看过之后楼烨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孙莎莎仔细分辨着武支肩上的警衔,神色略有些忐忑。

岑安倒是挺高兴,因为武支指示他今天不用兜圈子,于是他单刀直入:

“孙柳,你为什么谋杀张凯飞?”

——有领导撑腰就是豪横,他都不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也不怕被网友怒喷。

孙莎莎愣了两秒,望向岑安,微微张了张嘴。

我心里有数,之前我们只是怀疑她和白欣欣的死可能会有关联,但从来没向她透露过张凯飞的死讯。所以在她的认知里,我们还没找到张凯飞的尸体,就算找到了,应该也会认定是赵老黑杀的。

而岑安这一问,区区几个字的信息量炸裂,她瞬间就应该知道李铁柱和张凯飞的情况都被我们摸清了。

而且此刻,岑安手里还举着一张照片,是8月23号的一张道路卡口照片,图中孙莎莎的车辆正在经过。探头是高清的,驾驶位的孙莎莎面部清晰可辨,那么缩在后座的模糊人影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孙莎莎盯着照片看了许久,随后,她收回视线,咬紧下唇,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在我的印象中,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失态。

审讯室里的语音传到观察室音箱,已经经过放大,但还是声如蚊蚋:“给我看这个干嘛,这代表不了什么。”

岑安一脸的胸有成竹:“就是随便给你看看,让你知道我不是在诈你。你看,你一点都不惊讶张凯飞的死,你惊讶的是我为什么怀疑你。告诉你吧,除了行车照片,我手里还有聊天记录、尸检结果和车辆勘验报告。”

“——你把手机数据都清空了也没用,聊天记录我们已经恢复了。当晚你的行车轨迹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再说车里还有他的血迹;而且,张凯飞体内残留着什么药物,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这岑安,手里一有点证据就憋不住屁,估计他这几天也是被孙莎莎气得狠了,想一举在她面前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扬眉吐气。

孙莎莎喃喃道:“书上都是骗人的,还说什么尸体腐烂后就没法检验了……”

岑安并不让她喘息:“孙柳,这回没得狡辩了吧?我只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孙莎莎突然情绪爆发,双手在讯问椅上奋力挣动,震得手铐和铁板哗啦作响。

“因为你们教条、死板、你们漠视人命!”她尖叫道。

“我四年前报警,你们就没查清楚,我男朋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最后一个电话就把我给打发了!”

“说得倒是好听,还说让他直系亲属去报失踪,他一个孤儿,哪儿还有什么直系亲属?!”

“到现在呢?你们不还是没查清楚!我看了那么多书,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我还天天跟那个千刀万剐的赵有德睡在一起!”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我早都不想活了,我早就把灵魂都卖给恶魔了!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几个地方,你们查了吗?查了吗?!”

孙莎莎嘶喊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喷涌而出。

楼烨坐在审讯桌后,表情复杂地看着孙莎莎,十指交叉,捏得关节发白。

我猛地望向阿楠,他们在说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阿楠苦着脸,丢给我几页纸。

我迅速浏览了一遍,是七、八月的几次报警记录,报警人匿名举报某几个野垃圾场掩埋了尸体,还提到是几年前的失踪人员李铁柱。

但是无一例外,警情工作反馈都是说线索指向不清,或者现场不具备核实发掘条件,加上报警人拒绝提供真实身份等,疑似谎报警情。

其中有一份还是崔老反馈的。

其实这也很正常,每天有意无意的谎报警情那么多,对各类谎报又没有明确的条文去严肃追责。

报警说看见外星人了,报警有人在自己脑子里说话,报警拉屎忘带纸,报警看到有人在林子里赶尸……

换位思考,总不能一有人举报某座垃圾山下面埋着尸体,就马上去把山翻过来吧?况且还是匿名举报。 第37章 真相 岑安也看到那份材料了,但他并不以为意,把它拍到了孙莎莎面前:“这都是你报的?”

“没错,就是我!怎么了?你敢说你们都查清了?”

“查个屁!你自己看清楚!匿名举报,报警人拒绝见面!而且你每次举报的地点还都不一样!”岑安说,“你自己觉得这样的东西有谁能信?警察是都闲的没事儿了吗,你打个电话我们就去翻垃圾山?你为什么不敢站出来,站出来当面指认赵有德?有我们在,你怕什么?”

“你说我怕什么?我就是不信你们了!对,我死都不怕,但只怕我死了,就再也没人帮柱子哥伸冤了!”

我的牙咬得咯吱咯吱的,又是这该死的误会,群众和我们之间能不能多一点点信任,为什么要有那么多试探?

岑安试探道:“所以你觉得干脆再制造一起杀人抛尸,警察就能重视了,对吗?”

孙莎莎:“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心头一震,这话赶话的,口供就这么拿下了?

岑安喊道:“你疯了,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过,只是想想不犯法吧?我可没杀他,是他自己想要强奸我的。”

她突然口风突变,我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岑安问。

孙莎莎收了哭声,双手举起手铐,用袖子抹了把泪水,就像变脸一样,脸上突然露出了神经质的笑容,目光挑衅地往屋里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

“我确实觉得,如果让姓赵的再搞一次杀人抛尸,那也挺好的,到时候闹大了,你们就能让我柱子哥重见天日了……”

“没错,我是疯了,但我可不是丧心病狂。你们懂什么?你们根本就不懂,”孙莎莎说,“要是能让柱子哥活过来,我真的能把他们全都杀了。这叫丧心病狂吗?不,这叫杀人偿命。”

“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我知道。那我也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的啊,有多少回一闭眼我就梦见他跟我求救,说他冷,说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她吃吃地笑着,癫狂的目光又扫向单向玻璃,我感觉到她也在盯着我们每个人。

“你们不是不管吗?现在又有人死了,你们管不管啊?”

岑安跨出一步,说道:“孙柳,你看着我。你刚才说,张凯飞是怎么死的?”

“别叫我孙柳,柱子哥走了以后,我就是坏女人孙莎莎了。”她脸上的笑还没散去,望着岑安:“张凯飞上了我的车,说他愿意给我出气,他讹了赵老板好几万块钱,说要都给我,还要带着我去看他们倒垃圾的地方,说他手里有老板的把柄……”

“然后一到地方他就想脱我的裤子!”

阿楠低声跟我说:“她在撒谎,刚才她一边傻笑,一边就想出来了这套说辞,脑子太快了,岑安真可能玩不过她。”

“他怎么死的?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反抗不了他,那就顺着他来呗,把他哄高兴了才能喝饮料啊,你说是吧,警官。后来他睡着了我就把他丢在垃圾山了,至于他怎么死的?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吧。”

岑安虽然有点被牵着鼻子走,但他绝对不傻:“不对,你每说过一句谎言就需要用更多谎言来弥补,饮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药是什么时候买的?车里的血迹是怎么回事?你圆不回来的。”

这就是警察和罪犯之间进行斗争的优势所在了,我们可以失败无数次再无数次爬起来,继续去搜寻新的线索,而罪犯哪怕再聪明,但他只要有一次纰漏,就彻底完蛋了。

岑安不再纠结这一点,继续问她:“那赵有德呢?算了,活该他名字取得不好,赵有德是罪有应得,可是白欣欣又怎么招你惹你了?”

“她还是什么好人了?她明明就知道柱子哥埋在哪儿,死活就不肯跟我说,她就是网上讲的那种恋爱脑,真可笑!”孙莎莎尖叫道。

我心想,你这个顶级恋爱脑,就甭说别人了。

“像她这种恋爱脑,就得让现实教训一顿,”孙莎莎继续说,“老王八蛋平时装得再好,真出了事儿还不是先顾着自己?”

岑安说:“你骗赵有德是白欣欣举报他了,对吗?所以他要杀人灭口。”

孙莎莎说:“你们那个眼镜佬讲的故事不是挺好嘛,他很聪明,基本都猜对了。”

我这个眼镜佬扶了扶眼镜,苦笑。

“那个眼镜佬……他猜对了也没用不是吗,现在赵老黑一死,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岑安见孙莎莎倾诉欲上来了,又开始顺着她说,“可是你到最后不也没找准你柱子哥到底埋在哪儿了吗?”

孙莎莎说:“我不是已经指了几个地方了吗?你们这帮饭桶不信我有什么办法?你们凭什么不信我?我可是天天跟在姓赵的身边,天天忍着他那张恶心的臭脸呐!”

岑安接着忽悠:“那你到底怎么查的?到现在了就好好跟我们说说吧,我们也好让李铁柱重见天日。”

孙莎莎嗤了一声:“王八蛋自以为瞒的挺好,其实我柱子哥早成了他一块心病,做梦话都要念叨。我只要陪他跟着车队巡几趟线,从眼神都能看出来他对哪个垃圾点更上心。”

岑安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么好。”岑安拿出一沓材料,向武支看去,武支点了点头。

岑安说:“你的柱子哥的尸体我们其实已经找到了。”

他把几张现场照片以及李铁柱的髓质DNA比对报告拿给她看。

“啊——”她一把抢过,手铐的哆嗦声连成了一片,“啊,这,啊……”

啊了几声,孙莎莎便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满脸泪水,失声痛哭,这次是真的,不带一点表演痕迹的,毫无保留的失声痛哭。

她哆嗦着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一把一把地抹着汹涌的泪水,仔细去分辨着报告上的文字,又把那薄薄的几页纸紧紧地贴到怀里,浑身剧烈颤抖着,看起来就像是凛冽寒风中的一片枯叶。

我四下看看,大家表情凝重,阿楠的脸都皱成包子了,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岑安给她拿过一包纸巾,问她:“张凯飞的事儿,你认吗?”

此时孙莎莎,不,孙柳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崩溃了。

“认,我认,我给他偿命……”

“那白欣欣的死,你参与了吗?”

“……都是我的主意,全是我设计的,姓赵的被我耍了,该怎么做都是我教他的。”

“赵老黑的死,也是你设计好的吗?”

“对,我就是想让他死,”她吸了吸鼻子,“你们挖张凯飞尸体的时候,就是我在用无人机提醒你们,然后拿回去吓唬他。

“后来也是我发信息让你们去抓他的,炸膛也是我弄的,就算炸不死,我也得捅死他,我知道他把刀别在哪儿了。”

这些年一直支撑着她的信念一经达成,孙柳不再抵赖,什么都认了。

但此刻讯问室内的气氛却无比压抑,我们丝毫都没有感受到真相大白后的喜悦。

沉默了许久,楼烨哑着嗓子开口问她:“值得吗?”

武支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此刻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第38章 尾声 “嫂子,爱他妈咋地咋地!”楼烨满脸通红,“我要是不喝点儿实在是难受啊。”

“她这么多年一直都存着我号码,虽然她骂我,骂我教条、死板,但她还当我是个负责任的警察——因为只有我给她打过回访电话。”

“所以我心里有愧,嫂子,我心里有愧啊……”说着,他一口把杯中酒都给闷了。

媳妇儿给他满上:“行啦行啦!你差不多得了啊!”

“咱也不是神仙,都俩肩膀扛一个脑袋的普通人,谁还能不犯点错?再者说了,是她自己选了那条最极端的路,你别啥事儿都往身上揽啊!”

我也跟他碰了一下:“那以后就好好干吧,就当是给师父还债了。”

阿楠也叹气:“我也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你说她到底算聪明还是傻?我本来想着她可能是共犯,或者顶天了就是个教唆,要是那样还都有得救。”

岑安说:“聪明呗,把咱们都耍得团团转,我看她心理学玩儿得比你都好,楠哥。”

媳妇儿说:“可是一遇上男人就犯傻,所以说就不能心疼男人!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孙柳也是,白欣欣也是!”

我赶紧找补:“那是因为他们都没遇上好男人。”

楼烨呆愣了会儿,自己咔嚓一口,又干了一杯。

“你们,其实都不知道咋回事儿——我是真他妈替她不值啊。”他说。

我跟阿楠对了个眼神,这是又藏了什么幺蛾子?

我捣了他一拳:“你是不长记性吗?有事还敢瞒着我们是吗?”

楼烨舌头都大了:“我——我他妈瞒着,我是怕你们跟孙莎莎说去!我不是找了,车队历年的司机嘛,陆陆续续的,”

他朦胧着眼睛,四处寻找酒瓶,我赶紧给他续了半杯啤的。

“陆陆续续的,一百多人,好容易找到几个认识她那个柱子哥的,我呸。”

楼烨又端起杯,我只好跟他碰了一下。

一口饮尽,他说:“那个叫李铁柱的,你们知道咋回事儿吗?他根本,根本就不是咱们想的那样,因为要举报赵老黑才出的事儿!”

“他是跟那个白欣欣好上啦!”

楼烨咣咣地拍着桌子,“有人跟我说,李铁柱跟大嫂一天到晚姐姐弟弟的,腻腻歪歪,这才被赵老黑揍了一顿轰走啦!”

“难怪当年师父我们俩走访的时候,就没人跟我们多嘴!”

“你们说说,就他这样人,他值得孙莎莎那么对她吗?”

我媳妇叹气,又叹气,还叹气:“我就说不能心疼男人吧。”

阿楠这个闷骚男顿时也更忧郁了:“楼烨我——得敬你,这事儿你没跟她说,真是你最大的善意了。”

岑安也说:“唉算了算了,都是要走的人了。”

我没法跟这帮酒鬼们置气,只能找媳妇儿嘀咕:“你别听他们喝多了瞎感慨,都是一群三观跟着五官跑的傻X玩意儿。那张凯飞、白欣欣他们就活该倒霉吗?”

“以后咱们教育闺女,可不能长成这么极端的性格。”

“最起码她得知道,甭管出了啥事儿都要先找爸爸妈妈、找警察叔叔,对吧。”

包间外,隐约传来老板陈哥嘶吼的歌声。

楼烨已经趴桌子睡了,还在那嘟嘟囔囔着。

“你们说说,她值吗……” 第39章 “假酒” 我妈心疼孙子,老是给吃得太多,结果刚一接回来就肚疼,这不,又拉裤兜子了。

正在帮这位活爹清洗奥利给,我那风一般的媳妇儿举着电话冲进卫生间:“出事儿啦!玲姐卖假酒,饭店去了好多警察!”

“别闹,你还不如说玲姐喝了假酒更靠谱。”

无视她一贯的大惊小怪,我眼皮都没抬,伸脚把门踢上,又拽过浴巾把儿子裹好。

“我骗你干嘛,电话还没挂呢,你听!”媳妇儿打开免提,玲姐的声音混在一片嘈杂当中:

“……可咋整啊英子,我都没遇见过这种事儿,你哥那死玩意也不赶紧过来——哎呀,人家现在找我问话,过会儿再跟你说,嘟……嘟……”

“稍安勿躁,等我先伺候小宝躺下。”我把儿子抱到卧室,监督他扭着小屁股钻进帐篷里,顺手把安抚玩偶塞过去:

“乖,陪着熊猫先生睡觉吧,爸爸去听妈妈讲鬼故事。”

回到卫生间,看见媳妇儿正用儿子用过的浴盆泡着脚丫,同时在把大段大段的微信语音转成文字。

她一边往上划拉一边跟我说:“嗨呀,那个小婕跟主意山似的,把老板自己的酒给卖啦,人家客人喝着不对,打了110,还要报市场监管局,这下麻烦了,还不得罚死……”

“娘子你且打住,什么老板的酒?谁喝着不对?到底是真酒假酒?——大姐,您得从头捋,这没头没脑的我听不懂哇。”

“我哪儿知道啊,你自个儿看去吧!”

媳妇儿的口头禅就是“我哪儿知道啊”。

我只好接过手机,自己翻腾这俩人的大段语音。

“嗯……要不你先换一盆水?这里面有粑粑。”

“我哪儿知道啊!”

……

玲姐是我媳妇儿多年的老闺蜜了,跟她老公都是黑省人,早年来上京打拼,一直在餐饮街开饭店,生意不温不火,但胜在酒肉自由。

他们爱热闹,经常张罗朋友们过去聚会,存不下钱当然也买不起房,就在附近小区租住。

最近房东要卖房,俩人正张罗着搬家,归置东西的时候从床底翻出两箱天之蓝,想半天想起来是好几年前别人给的,眼瞅着家里乱糟糟的,就干脆拿到店里,看哪天朋友们扎堆的时候再喝。

今天下午她两口子在家接着收拾,就没着急去店里,打了招呼让老员工先支应着。

大概晚饭点儿接了前台服务员小婕一通电话,问天之蓝多少钱一瓶,玲姐没意识到她是帮客人在问,顺嘴说了三百五。

等玲姐到了店里,发现有几个客人正一边嚷嚷一边拍照录像,饭桌上摆了四瓶天之蓝,小婕在旁边劝着,小脸发白,手脚都不知道咋放了。

玲姐再一回头,吧台底下的天之蓝开了箱,就赶忙问咋回事。

小婕很慌:“那桌客人说咱家卖假酒,要报警抓我,我刚要给你打电话呢。”

小婕我认识,优点是能干:招呼客人、领位、点单、传菜、撤桌、结账那叫一个麻利。

缺点就是太能干了,常常会自作主张,不跟老板商量就拿主意,比方说团餐预定、老客打折、赠菜送劵啥的。

好在玲姐老公既不爱说话,又懒得操心,也就由她去;玲姐这老板娘也没辙,说轻了没用,说重了毕竟人家也没存坏心眼儿,现在招个称心的前台可太难了。

不过今天终于捅了篓子。

——7点半左右,来了一桌三个男客人,点了398元的某团“豪华”套餐,其中一个到前台挑酒,没等小婕介绍柜台上的,就指着底下的天之蓝箱子说:“你家有这酒啊,我们爱喝这个,来一瓶。”

于是乎就有了那通电话,小婕没说清,玲姐顺嘴应,客人喝完酒,拨打妖妖灵。

趁着警察还没到,玲姐赶紧过去交涉说软话,可对方那叫一个相当硬气,说这酒喝着有怪味儿,还指着瓶身和纸盒嚷嚷日期打码不一致,肯定是假酒。

该说不说,闯荡中低端餐饮界这些年头,玲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解释说:“这酒是朋友送俺们自己喝的,本来也没打算卖,你们想尝尝,那打开的一瓶就当免费赠送,另外三瓶咱就别开了;”

“您说酒有怪味儿,没准是年头长了口感有变化,俺们认,这回就当交个朋友,酒免费、饭钱再打个对折好了;”

“我这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一大屋子客人呢,还有啥不满意的您就提,都能商量是不是。”

按说这么处理倒是也还行。

不过仨人里边领头的光头一阵冷笑,然后大声质问玲姐看他们像不像叫花子,甭废话,卖假酒还有了理了?要不就赔钱,要不就等着警察抓人封店。还说警察要是不抓人,他们就投诉,就打12345、12315,还要告到市场监管局云云。

完蛋,这两把刷子被撅得稀碎。

当然了,俩老娘们儿的微信对话夹杂了一些不好过审的形容词和语气词,叙述过程也是乱七八糟,以上是我一番头脑风暴之后的脱水版。

于是我问她:“就这?他咋不告到中央?”

“啥叫‘就这’?开饭店的就怕这个啊,你说这没影儿的糟心事儿,倒霉死了,我记得卖假烟假酒不是要拘留判刑吗?你能帮着给托托人吗?”

“托人没戏,连打听都不行,要是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光坑我,还把人家出现场的哥们儿也给坑了。不过你放心,没啥大事儿。”

我打开度娘给她看:“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罪——销售金额五万元以上不满二十万元的,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她这金额明显不够;”

“另外就算那是假酒,可玲姐一直就认为是真的,还准备自己喝,所以没有贩假售假的主观故意啊,所以放心吧,叔叔们肯定是白跑一趟,应该是帮着调解一下,调解不了就让他们自己找市场监管那边的处理。”

“哦对对对,那天她还说来着,翻出来几箱好酒,搬完家叫咱们一起过去聚会呢!那要像你这么说,真要偷摸卖点儿假酒也没啥事儿?”

她一脸清澈的愚蠢,仿佛是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

“想啥呢!卖得少刑事处罚没有,行政处罚跑不了,毕竟从你店里卖出去的,单揪你进货来源不明这一条,就属于经营不规范了。”

“可那不是服务员自己卖的嘛!”

我媳妇儿有进步哇,学会偷换概念了。

“把商家行为模糊成个人行为?别人没准会这么解释,可你闺蜜干不出拿员工挡枪的缺德事儿,她只会自己扛雷,大概还扛不太明白。”

“对对对,玲姐就是傻实在!”

朋友们,要想媳妇儿开心大可以夸她慧眼识人,交友有方。 第40章 差评 咧着嘴乐了10秒钟,她终于想起来下文:“那会怎么处罚啊?”

“行政警告?罚款?没收所得?三倍左右赔偿?”我想了想,“无意中卖两瓶大概也就这样吧,关键还得看酒的真伪,所以到底是不是假酒啊?”

“我哪儿知道啊!”

“那得了,瞎着急也没用,你给玲姐发微信嘱咐嘱咐,真酒假酒要是她自个儿都含糊干脆就别收钱了,或者多少赔点儿也不是不行。

毕竟不是正规渠道进的货,本身就理亏。再说人家高高兴兴来吃饭,喝到假酒了肯定闹心,索赔也正常。能调解就调解,行政处罚不也是钱嘛。”

但是我心里存了个疑问,仨人干嘛要买四瓶白酒呢?这也太能喝了吧。

一小时后,我正在峡谷当中激战,媳妇儿哄儿子睡着了,又跑来通报前方战况。

“玲姐特别开心,说内边狮子大开口,所以警察叔叔都没向着对方,压根就没给他们好脸儿。”

“具体咋说的?”

“就是先登记了双方身份,问能不能调解,玲姐提出免单,对方不干,必须要十倍赔偿,还跳着脚拿手机拍玲姐的营业执照,拍警察的警号,结果叔叔翻了个白眼就走了,玲姐真是干得漂亮。”

叔叔一走就吹牛逼,确实很符合玲姐的风格,不过之前到底是谁在翻白眼就不好说了。

一个名叫理智的小人儿占据了上风,我表示媳妇儿说的都对。

“那几个人很懂啊,食品安全法最高就是赔十倍。所以他们要多少钱?”

“一万四!”媳妇儿非常得意,仿佛是她省下了这个钱。

确实狮子大开口,不太对劲。

“还有,警察走之前怎么告知双方的?”

“我哪儿知道啊,玲姐你听见了吗?你跟他说!”我去,原来电话一直通着。

“警察见说不通,告诉后续不归他们管,然后一顿拍照录像,完事儿让我们别打架,自己商量着办,协商不了就找工商还是市场监管局解决,我记不清那玩意,反正他们说的那个数我肯定给不起,所以就让他们爱咋咋地了。”玲姐一口气说。

“姐啊,我问你个细节,他们是上来就买了四瓶酒吗?”

“小婕说,刚开始要了一瓶,打开喝了会儿又要了三瓶。没事儿,这不是咱想卖,是他非要拿,我刚不也告诉他们那三瓶酒俺们不卖了嘛。”

肯定有鬼。

“小婕说了你倒是告诉我啊。那几个人呢,咱俩现在说话他们不会在边上听着吧?”

“听见了怕啥,”玲姐的语气那是相当得意:“不过不能够,他们早都走了,放心吧老弟,饭钱全都给我结了,一分不少。”

我有了不祥的预感:“姐啊,啥叫一分不少,你不说给打折免单啥的吗?”

“我是说打折的啊,可他们自己非要装大个儿,说老子吃得起饭,然后抢着扫了码就走了。”

还抢着扫了码,八成要坏菜。

“扫多少,你赶紧看看扫了多少?”

“398加350呗,我看看,到账1798——啊?1798?”

“姐啊,你先把事儿整明白了再跟我们聊天啊!酒呢?没了吧?”

“小婕,小婕!桌上的酒呢?不是说了那三瓶不卖嘛!”

远远传来小婕的声音:“哎呀,没啦!是不客人拿走了啊?”

“完蛋玩意!我就一眼没瞅见——”

我冲着媳妇儿直抖搂手:“碰上难缠的小鬼啦。”

“啊?咋?”

“要是正经吃饭的客人,聊开了就好,免单、赔偿都行,人家觉得你老板仗义,下次还能当个回头客。

但你俩琢磨琢磨,这几个家伙他正常吗?普通老百姓张嘴跟你要十倍赔偿?还嚷嚷抄叔叔的警号?”我叹了口气,“这是遇上大海的徒子徒孙了。”

“大海?那不是打假斗士吗?”

“打假斗士本来没毛病,可是后来让歪嘴的和尚把经念歪了,养出了一帮子职业打假人,专门钻政策空子,说白了就是吃上这行了。”

“那咋办?”

“能咋办,见招拆招呗,你先让玲姐把那三瓶酒钱退了,真是猪队友啊……”

“啥玩意?”

此刻我脑子里,那个名叫理智的小人儿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我说,玲姐你俩是一对大珍珠!”

很好,媳妇儿非常孝敬地请我享受在沙发上就寝的外宾级待遇。

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媳妇儿,咱家小白还没遛,要不咱俩一块儿下楼遛个狗?”

完美,我现在睡觉的时候还能抱着狗子。

她俩又隔着手机嘀咕了啥,不得而知。

第二天,我正在办公室一边忙碌一边腹诽各位善良的领导和同事们,接到了媳妇儿来电。

“市场监管所的把玲姐老公叫去啦,人家揪着他们没有进货凭证,说要处罚,不过还是建议双方先和解,要是对面撤销投诉也就不用处罚了。

——你说他们是不勾着呢?”

“胡扯,某书刷多了你啥都阴谋论,经营不正规人家罚你合情合理。”

“那你说玲姐他们要是跟对方打电话协商,咋说合适?”

“那倒不急,先把对方电话要过来。探探口风也行,说可怜点儿看对方最低能要多少,钱的事儿咱们别帮玲姐做主。

现在的关键是酒的真假,我晚上约个懂行的哥们上店里待会儿,你也别做饭了,问问小宝想不想玩滑板车,一起呗。”

小宝最喜欢玲大姨的滑板车。

“那行吧。”

于是下午我约了哥们张攀,这小子在保险公司跑业务,那可是个酒中圣手,跟我们也都挺熟。

这点事儿我估计玲姐她俩又唠叨了一天,临下班媳妇儿告诉我,玲姐老公跟对方打电话了,对方降到八倍不松口,所以还是一万多,又问我,对方在大众点评上给了个差评,能不能删了。

“我哪儿有那本事啊,你别一天到晚老想让我犯错误。你让玲姐留言答复诚恳点呗,等会儿看看酒的真假再议,再说谁家饭店没个差评了,众口难调懂不懂。现在人早都学聪明了,饭店要是百分百好评那就是刷出来的,反倒不可信。”

“听起来有点道理,不过我总觉得你在忽悠我。”

我想了想,又问她:“大众点评我没用过,能看见他们在其他饭店的点评吗?”

“我哪儿知道啊!”

得,多余问。 第41章 全给扔了 晚上我跟张攀到店里的时候,媳妇儿正在包间喂小宝吃玲大姨秘制的鸡蛋瘦肉羹,玲姐跟老公大概都在后厨忙活着。

小婕见我来了,别别扭扭打了个招呼,估计还是心里过意不去。

我打了个哈哈,夸她又瘦了,衣品也好,算是哄出了笑脸,然后请她帮我去喊老板娘。

玲姐过来后,我说今天把攀请来了,他可是专家,你把剩下的酒拿出来帮你鉴定一下。

张攀也拍胸脯,表示天之蓝嘛,真假一眼的事儿。

玲姐一脸茫然。

“啥?你说那酒啊?招灾惹祸的玩意,我把它全给扔了!”

——天塌了。

我脑子里回荡着:“我就让我妈把房子全给卖了!”

生无可恋地拍拍她圆润的肩:“大春,你跟别人果然不一样。”

“啥大春?”

“对,傻大春!”

也不敢问媳妇儿过来之前为啥没提要鉴定酒的事儿,估计问了也是“我哪儿知道啊”。

只好招呼张攀先坐下,玲姐把点菜机丢了过去:“英子、攀,你们想吃啥随便点,老姐请客。”

然后继续找我倾诉。

“早就该扔!这事儿要怪就怪你哥那死玩意儿,我早就说那酒不是好东西,让他扔了、扔了,他还非往店里边拿,家里咋就不能放下两箱酒了?我昨晚憋一肚子气,回去就找他干仗,干一宿,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媳妇儿弱弱的插嘴:“你不说那是好酒,还叫我们一起喝吗?”

“啊,酒倒是还行,关键它惹祸啊,刚才我一瞅见它就来气,就让服务员把酒倒了,完事儿瓶子全抱出去扔了,放心,酒咱家有的是!”

不是,大姐你抓不到重点啊,不过我发现了华点:“刚扔的是吗?扔哪儿啦?”

“有半拉点儿啦,就旁边的垃圾场,这块饭店的垃圾都搁那清。”

经常抛尸的小伙伴们都知道,垃圾桶里的东西很快就会被人捡走。

“谁扔的快去看看,还有没有了,空瓶、纸箱、纸盒都行,快快快!”

然后我就摊在椅子上给自己掐人中。

“姐啊,我给你打个比方。”

“啊?”

“好比说,有客人把你老公揍了,然后你报了警。”

“我肯定报警啊,我守法公民。”

“你别打岔,我说你报警了,警察来了,肯定找你调监控吧?”

“对呗,咱家有监控,全覆盖,我手机上就能看。”

“然后你跟警察说,我查监控的时候看见我老公挨揍,太窝囊了,我看着就生气,我就把监控全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媳妇儿和张攀笑得直打跌,小宝不知道我们在说啥,也跟着笑,他笑得最大声。

玲姐尴尬,玲姐挠头,玲姐思考,玲姐嘴硬。

“啊,可能是我冲动了哈——不过那能一样吗,酒这玩意儿真的假的反正人家也买走了,我店里扔着这些再有人来买咋整?要说你哥也是个笨蛋,出了事儿还不赶紧把酒处理了,啥都指着老娘们儿!”

“停停停我哥的事儿等会儿再说,我一会儿还得问他今天去接受处罚的事儿,我先问你,要是那几个人拿出来鉴定的酒,跟你的不是一箱,你怎么证明?”

“那完了,没法证明。”

“还有,你觉得你这是真酒假酒?”

“假的呗!要是真的人家能这么折腾吗?要不我扔它干啥,假的我才扔呢!”

“笨蛋啊!罚死你都不冤!——我问的是,你本来认为这是真酒假酒!”

“啊,那我原先认为是真的,我不说了自己喝吗。”

“所以你扔它干啥?你扔它不就是心虚了吗?咋的,销毁犯罪证据啊?”

“我是心虚了啊,那几个人一说酒瓶日期对不上啥的,我就感觉肯定是假的了。”

“真的假的他们说了不算!得有专门的鉴定机构出报告,你自己店里的酒,真的假的你应该心里有数,不能随便来几个人忽悠几句你就先心虚了,我跟你说,昨天警察没处理你,也是因为你们打心眼里认为自己卖的是真酒,没有犯罪主观,这才移交行政部门处罚的。”

“可是,可是现在我也觉得那酒不咋真了。”

“那不对,你必须从头到尾坚信自己的酒就是真的,这期间你还要积极配合人家调查、取证、鉴定,等到最后出了报告,万一是假的,你再认罚没毛病,到那时候也是罚你个无心之失。”

“我好像听明白了,要不我把你哥叫过来一块儿听?我怕他不懂。”

媳妇儿点完菜了:“没事儿,一会儿我跟他说,我听懂了,你得留着证据,理直气壮的,人家才能相信你是无意中卖的,另外还得防着那几个人把你的酒换了。”

张攀一脸奸笑:“所以咱们先上菜吧?”

这时候小婕一瘸一拐地冲进来,扯着半拉纸箱子,骄傲地像个凯旋的将军:“差点就没了,捡垃圾的老头正踩纸箱子呢,我都给抢回来啦!”

张攀:“得,拿来我看看。小婕你腿脚不好稳着点。”

他端详酒瓶子的时候,小婕说又想起了一个细节,昨晚她在前台招呼客人,那仨人先是进来转了一圈,东张西望鬼头鬼脑的,还特意到前台看了各种酒,看完嘀咕了会儿就走了,后来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落座点菜。

“要不说只有你能盯前台呢,瞧瞧人家这记性,人来人往的一眼就能记住!”

夸得小婕咯咯直乐。

看来这伙人确实是行家,术业有专攻。这是踩好了点儿才来的。

其实这时候,我心里也基本认定这天之蓝有问题了,但是还得给玲姐讲明白,一定认准主观。要不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两句话就被人绕晕了。

这头看完包装细节,张攀也拿不准了:“看着倒是挺真的,就是为啥外包装跟酒瓶子这日期编号不一样呢……”

“没事儿没事儿,真假这都是后话,有专门管鉴定的,不还没到那步吗。”我对玲姐说,“现在先聊协商、赔偿的事儿,不成再商量咋挨罚,我哥呢?”

她老公陈冬跃也溜达过来了,摇头晃脑的,浑没当回事儿。

“咋没喝酒啊!整两箱啤的呗?”

玲姐:“还提两箱!再提两箱的事儿我把你耳朵揪下来!” 第42章 索赔 然后我就问陈哥白天去管理所咋说的,他说接待他的是个姓宋的办事员,是部队转业的,说话办事一板一眼,之前也来店里检查过,算是脸熟。

人家接到举报就得调查呗,还记了份《处罚笔录》,笔录的叙述陈哥倒没有大毛病,记完以后就聊怎么处理。

老宋很诚恳,说你这叙述我听懂了,酒是搬家翻出来的。咱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知道你们老实巴交不会故意售假。但是这种事儿首先属于消费者和商家的购物纠纷问题,惯例是你们双方先自行协商,你们协商好了我这都好说。

我问:“具体咋协商说了吗?”

“让赔偿消费者损失呗,具体钱数人家不管,不过我听他意思,一两千块钱还不行?”

“那倒也合理,如果协商不成,怎么处罚跟你说了吗?”

“时间挺赶的,两天协商不下来的话,后天就约我们双方过去鉴定了。要是真酒罚的轻,假酒罚的重,主要就是经营不规范,没有正规进货凭证。”

“处罚完了呢,赔偿咋说?”

“让对方拿着处罚结果去起诉,法院判多少就赔多少。”

跟我想的一样。

我沉吟了一下,说:“照理说应该保护举报者的个人信息,那么既然老宋把对方的电话给你了,说明是经过举报方同意的,所以咱分析,那几个人的目的肯定就是要钱,这就有得聊。”

“没得聊,一万多块钱谁跟他聊。”玲姐插嘴。

“一万多肯定不行,法院也不支持,这个赔偿我记得是三倍到十倍,不满一千赔一千。”

“对方也这么说,最后降到八倍,要我一万一。”

“八倍怎么是一万一呢,一瓶酒三百五,不是两千多吗?——玲姐,昨晚的酒钱你退了没?”

“哎呀!光顾着跟你哥打仗,我把这事儿给忘了!陈冬跃,你说你能不能行了,你咋不提醒我退钱的事儿呢!”

“你也没跟我说啊?”

“英子跟我说的,我不会操作,只能你退!哎呀气死我了,这事儿都赖你!全赖你!”

媳妇儿说:“对!”

小宝也奶声奶气:“对!”

我跟张攀递个眼神,俩人赶紧低头喝水。

无语,无语是今晚的饭局。

把陈哥轰到后厨,玲姐觉得自己又行了,准备亲自给对方打电话商量,我多了个心眼,就嘱咐玲姐,开着录音,要是对方能说出来啥威胁的话最好,甚至可以问问对方“咋的,我不赔你还能让我干不下去啊?你还能整死我呗?”诸如此类。

媳妇儿嫌我啰嗦:“你别废话了,看玲姐给你秀个大的。”

对方接电话的时候乱哄哄的,没准又在哪个饭店挑刺。

不出所料,对方见玲姐他们一天仨电话的打,更来劲了,态度十分坚决,八倍都不行了,必须要十倍,让玲姐不赔就等着走法律程序,自己要的钱合理合法,一万四一分钱都不能少。

还说自己最近正倒霉呢,车被撞了,所以说啥都不行,就等着钱修车。

玲姐三尸神暴跳,冲着电话大喊:“咋没撞死你呢!你们几个缺德玩意儿,坑蒙拐骗不干人事儿,我一分钱都不给你!老娘就认罚!我看你能咋地!”

啪叽,挂断了。

嚯,秀了好一坨大的。

我问:“姐,这是谁威胁谁啊?”

“……哎呀老弟,我是不有点上头了?”

“我懂,这都赖我哥。”

小婕在门口探头探脑:“这听着不像昨晚报警那个人啊。”

玲姐说:“不是报警那个,这是那个大光头,昨晚就显他嘚瑟了!你等我把监控找出来给你们看。”

她又喊:“陈冬跃!你都快气死我了,你说你也剃个光头,人家也是光头,你东北老爷们儿那牛逼劲儿呢!”

远远的:“我不是老爷们儿!”

媳妇儿把小宝喂饱了,让他跟着小婕出去玩滑板车。

不成啊,说归说,闹归闹,这么下去很不乐观啊。

显然对方是专业的,肯定照片录像消费凭证都留好了,说话也很圆滑,一点把柄都不给留。

偏偏玲姐这边处处拉胯,好说歹说就剩个主观故意当救命稻草,一万多块钱啊,玲姐这饭店口罩以后一直半死不活,这下更要雪上加霜,再说这钱赔给对方也太憋屈了,这可咋整。

突然我灵光一闪,拿过媳妇儿的手机打开某某点评,找到玲姐的店,果然发现了那条差评。

奔跑的小羊:“宝子们注意了,这家饭店卖假酒,还态度恶劣,就跟黑社会一样!”

我研究了一下,点开我的——关注——搜索“奔跑的小羊”——查看全站用户,出来一堆同名的,一顿操作之后,成功找到刚才那个差评的沸羊羊头像,大哥还挺萌。

粉丝50,评价480。

点进去一看发过的评价,好嘛,今天在这家吃到臭肉,明天在那家买到假烟,后天又发现了过期商品。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先天倒霉圣体。

我瞟向媳妇儿:“你看看,能找到他在其他饭店的点评吗?”

然后我俩人异口同声:“我哪儿知道啊!”

实锤了,职业打假人。

玲姐问我:“能把他们照片发到网上吗,曝光他们。”

我想了想,感觉不太行:“人家这是在打假,具有正义性,你曝光啥?还是你想网暴你自己?东北雨姐刚凉了,又冒出来个东北玲姐吗?”

“啊这。”

“你顶多是发个表扬,把他们主动监督,积极帮助商家规范经营的光荣事迹宣传出去,然后问问大伙有没有认识他们的,你想去他家当面表示感谢。”

“还是你坏。”

“总之是不能造谣诽谤污蔑谩骂侵犯肖像权以及牟利,要不又够你喝一壶的。”

又找玲姐把对方电话要过来,微信搜索手机号添加好友,头像沸羊羊,昵称小羊;支付宝添加好友,昵称“刘哥”,点击去转账,实名“刘*洋”。

看吧,大数据时代没有秘密,不过谁家好人用沸羊羊当头像啊!

张攀一直看我操作:“刘什么洋,怎么这么耳熟,玲姐你监控调出来了吗?”

玲姐举着手机给我们看昨晚的监控,摄像头照着仨顾客,正在跟小婕指手画脚。

“是他呀。”张攀恍然,“我就说感觉刚听过这名字,前两天报车辆事故来着,还是我去的现场。” 第43章 碰瓷党 “不过那个现场挺有意思,对方车主都急眼了,说前边有个孙子压着不走,他刚想超车,一打轮并线后边就撞过来一个。”

“谁的责任?”

“并线全责呗,他还压着线呢。不过我查了,那个刘什么洋有一大堆这样的保险理赔,丫肯定有问题,我猜他跟前面那个慢车就是一伙儿的,看人一并线就撞。”

“碰瓷儿?”

“差不多吧。能查到的都是走保险的,还有查不到的就是对方嫌麻烦,直接赔钱走人啦。没准修车厂也跟他认识,他老修车就能给他返点。”

在场的女同志们表示又长知识了。

张攀说:“哎,玲姐,你监控能照到外面吗,我想看看他昨晚开的啥车。”

玲姐调出监控以后,张攀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这个车!破破烂烂的,前叶子板那个坑还在呢。”

然后我们看见,那仨人下车以后先进了隔壁的烟酒店,过了半天才来的玲姐这边。

“走走走,去问问他们到烟店干啥坏事儿了!”我媳妇儿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拉着玲姐就出去了。

菜上的差不多了,我赶紧招呼张攀干饭。

使劲吃,再不吃就气饱了。

张攀这边有碰瓷儿证据……事故现场都是他去的。

那就好说了,他抽空以热心群众以及保险公司工作人员的身份报了警,举报监控里边那辆车,说怀疑有一伙人恶意骗保,可以提供相关出险记录。

很快就有电话回过来,是交通队的,问了问情况,说回头就调他们的历史报警记录。

这种事儿,如果是被碰瓷的那个人举报,因为是单人单案,很难处理。

但如果保险公司举报就好得多,因为很多线索只要串起来就是大事儿。

再说路上监控那么多,有心去查的话,一查一个准儿。

玲姐她俩回来的时候,眉飞色舞,说有重大发现。

——昨天那仨人进店以后,云山雾罩地挑了半天,没能整出幺蛾子,然后随便买了一盒烟就走了。

因为太磨叽,烟酒店赵老板对他们印象挺深,此时听玲姐讲了他仨的光辉事迹,也是一阵后怕。

老赵回忆说,虽然他本人没遇到过,不过他们全市同行有个烟酒群,听群里提过这种职业打假人。

部分行为恶劣的还会串通店里的小工,偷摸换了假货然后进店索赔,还有的先上店里去兜售跨地区销售的便宜烟草,扭头就会有人来举报,种种行径,稍微不慎,马上掉进坑里。

我媳妇儿:“能拉我进群吗?我也想打听打听。”

老赵:“啊?恕我眼拙,您也是同行吗?”

我媳妇儿:“不是。你这店叫啥名?就说我是老板娘。”

老赵:“好的。”

玲姐:还有这种操作?!

然后媳妇儿把那仨人的视频发到群里,各种“表扬”。

群里顿时沸腾了,好几个老板跳出来骂街,原来这仨人早就声名远播了,老赵看得直擦汗。

老奶奶烟店:“我刚见过这小子,今天还来我店里了!石羊区的同志们都瞪大眼睛了!”

美好时光烟酒:“别提了,去年就是他们,坑了我两条玉溪,我刚从别人那收的,也怪我不长眼睛。”

漂亮的小李:“我就不惯着这种人!上回还有人到我这,问我能不能帮他们进点走私烟,我直接说我这儿只有烟草专供的,别的统统不卖。”

……

最后一个名字叫同利烟酒的说道:“那个光头我认识,叫刘志洋。一几年的时候到我店里讹人,跟要我五万块钱,还要砸我店,后来被判了敲诈勒索。”

“当时是他袖子里藏着假烟非说从我店里边买的,让摄像头给拍下来了。”

有这消息就成了。

我冲媳妇儿竖起大拇哥:“还得是你,娘子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又跟玲姐说:“这下心里有底了吧,这帮人有前科的。回头要是商量不下来,咱就干脆不聊赔偿的事儿啦,你该咋配合监管所就咋配合,态度一定要好。就算走到诉讼咱也不怕,法院肯定能查到这帮人在全市的举报记录。”

“老弟说得对!”玲姐拍大腿,“就不惯着他们!”

借着度娘,我继续跟他们科普:法院不支持这种明知是假货还使劲买买买,只为多要赔偿的行为,法官会判断消费者的购买行为是为了生活需要还是单纯为了恶意索赔牟利。这不,粤省还有判例,最后判了原价退款。

“哦,我想起来了!”小婕又一惊一乍,“他们翻脸之前,还把我叫过去,问我能不能把那两箱酒都买走。”

玲姐:“你这孩子咋跟挤牙膏似的呢,他们咋说的?”

“就说这酒喝着挺好,也不贵,想多买两箱在车上放着,我寻思哪有到饭店成箱买酒的,就没答应。然后过了会儿他们就翻脸报警了。”

太好了!我问玲姐:“姐你这监控有录音吗,这段一定要存下来,这太有用了!小婕啊,这事儿要能成,你头一份!”

小婕抿嘴,开心。

市场监管所叫玲姐她老公和对方去鉴定真伪的时候,我正好调休,媳妇儿就拉着我去玲姐家听信儿。

陈哥外表大金链子小光头的,没想到又拉跨。

酒厂的代表到了,鉴定结果是假酒,纯假。

按理说这事儿大伙儿早有心理准备,老宋也公事公办,疾言厉色的批评了玲姐老公,我觉着,也是场面上给对方一个交代。

对方就顺势当场要求赔偿,态度依然强横,但是索赔额度降了降,降到了五倍,也就是要七千块钱,问陈老板七千块钱平事儿干不干,一手交钱一手签字,然后当场就能把投诉给撤了。

陈哥溜出来给玲姐打电话,玲姐开着免提接的。

陈哥说对方降到七千块钱了,犹犹豫豫的想给。

媳妇儿也望向我,意思是问我啥意思。

我能有啥意思啊!人家兜里的钱,咱也做不了主啊,反正道理都跟他们讲明白了,还得玲姐两口子自己拿主意。

现在就看谁能坚持原则了。我观察玲姐的表情,结果发现她正在酝酿情绪…… 第44章 捉奸捉双 蓄力完毕,然后玲姐开始全力输出,这一顿臭骂。

“陈冬跃你个怂包蛋!走之前说得好好的你又给我整幺蛾子,他们算是什么东西啊你惯着他们?我不赔!我一分钱都不赔!开饭店开得不好我认罚,咱把钱交给国家天经地义,大不了不干了我也不能昧良心!”

“那行,那行,你先别挂,我进去开免提跟他们说。”

我捅捅媳妇儿:“你看,凡是家里媳妇太厉害的,老公在外面就怂。”

玲姐继续输出:“开免提咋的啦?我到哪儿都是这么说!这帮王八犊子这么挣黑心钱早晚要遭了报应!正经顾客过来吃饭吃坏了我该咋赔咋赔,要是犯法了我去蹲大牢都行!”

“你东北老爷们有错就要认,挨打站直了!话说回来,那也得看挨谁的打,这几个玩意凭什么在我跟前嘚瑟?”

“对面的你给我听好了!我就乐意交罚款,我把钱给政府也不给你,我惯着你们这帮瘪犊子?想从我这挣黑心钱,想瞎了心了!”

“明白告诉你们,你们想骗我们家服务员买两箱酒的录像我都存下来了,你这叫恶意索赔!有上饭店批发白酒的吗?!就那个大光头叫什么洋的,我就把话撂在这儿,我饭店不干了就天天开车跟着你,你进哪家店我进哪家店,我让你一分钱都讹不着!”

玲姐三观还是正的。媳妇表示很佩服,觉得玲姐成长了。

我: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单纯就是上头了。

电话里传来对面的声音:“行了行了,你媳妇就是个神经病,我们不跟神经病计较,你把酒钱退我就拉倒。”

“……倒霉死了,我这着急去交通队呢,也不知道啥事儿传唤我。”

气抖冷,难道他们就没有点骨气吗?

我给媳妇递眼色让她拦住激情开麦的玲姐,偷摸给陈哥发信息。

“差不多就答应吧,记得要收条。”

当晚,玲姐到老赵店里那,以成本价抢回来一瓶正版天之蓝,说是给他家新老板娘喝。

老赵一脸便秘的表情,因为正版老板娘就在旁边虎视眈眈。

酒桌上,陈哥很自豪:“我媳妇儿是个雄鹰般的女子,咱走一个!”

我说:“我媳妇儿是个风一般的女子,我也敬你!”

玲姐:“我家小婕这回立头功,这月加钱!”

小婕:“隔壁老板娘正在揍老板,英姐你知道吗!”

媳妇儿:“我哪儿知道啊!”

……

当然了,这件事儿还有后续。

过了几天,岑安给我打电话:“哎……咳咳咳。”

“吃XX毛了?有事儿直说。”

“你求求我我就跟你说。”

我本来就在忙,顿时气得要死:“有病就去医院看看脑子,都不说啥事儿我怎么求你?”

“嘿,我记得嫂子跟花之令老板娘关系不错来着?”

“咋的?家里人想安排请客就直接去,给你打折。”

“不是,我这接到一个交通队移交的案子……”

我顿时了然:“我求你打住!需要询问证人直接问你嫂子去,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家属。”

“那我直接给嫂子打电话了?嘿嘿嘿嘿。”

“你正常点儿就行,惹恼了她把你骨灰给扬喽。”

于是回家之后,媳妇相当雀跃,跟我说她成了一名光荣的证人。

大概情况我能猜到,准是交通队接了举报,回过头来把那帮人的报警记录捋了捋,也觉出来不对,按照敲诈勒索移交给地区刑警队了。

btw,这事儿不能赖老交不敏感,这帮人作案地极其分散,还经常换车换电话,主要方式就是在饭店门口盯着谁喝多了开车,然后他们上去就撞。

或者在单条车道压车,同伙在旁边伺机行动。

对每一位处理现场的老交来说,这就是单独的案件。

而且更多时候,酒驾司机心虚,根本就是拿钱平事儿,不敢报警。

这伙人真坏,一边吃着饭店,一边还吃着饭店里面的客人。

岑安确实体贴,火速送来了网侦手续。

原来玲姐那儿根本不算啥,只是那伙人眼里不起眼的一小块肉,大头不是“打假”,大头都在敲诈勒索上。

所以,我也不再适用回避原则,跟这个案子跟了几乎全程。

有一说一,进入工作状态的岑队长相当可靠。

他把这件事儿分成几个大块,请我查询那伙人的人员结构和通联情况只是其中之一,他手下的小伙子们也到全市十面出击,赶赴保险公司、各个区县的交通队,以及,走访了无数的烟酒店、超市、饭店、汽修厂取证……

某月某日,子夜。

驾驶位上,是一脸生无可恋的岑队。

他的得力干将们,都逃到了其他车上。

他开一辆GL8,熄火关灯,停在路边。

副驾驶上,是老神在在的鄙人,一脸事不关己。

后座挤着鄙人眉飞色舞的娘子,以及摩拳擦掌玲姐、叼着烟卷的陈哥、兴致勃勃的小婕,仿佛是拉了一车正准备下河的鸭子。

“等会儿我能拍照发朋友圈吗?”

“我能不能上去踹两脚?”

“要是有人逃跑怎么办,你们会不会拿枪打他?”

“怎么还不来,你们平时蹲守都是成宿成宿的吗?”

“岑哥,你们队还有没有没对象的小伙?”

“没结婚的也行。”

岑安满脑门子黑线头,无奈拿起对讲机:“小郝,你盯的车到哪儿啦?”

“出来了出来了,我正骑着电动车呢,真他娘冻脸。”

……我也想去冻脸啊,总比丢脸强。

玲姐作为本案证人,强烈要求参与抓捕。

这事儿不合规矩,本来被岑队长当场严词拒绝了,但是我媳妇机警,扬言这不是抓捕,只是恰好路过、围观、看热闹,顺便在现场帮忙指认嫌疑人。

另外不带她们就拒绝岑安再去蹭饭!

可怕。

远远来了一辆肉车,压着后车不让超,车速30。

旁边的非机动车道上,有辆电动自行车并行,还带着人,风驰电掣。

后车闪灯,狂按喇叭,前车还是磨磨唧唧。

电动车驾驶员回头看看,往边上靠了靠。

后车见有空隙,试图右侧超车。

咣当!

电动车倒地。

前车扬长而去。

岑丹举起电台:二组,跟上去,十分钟后拿下。

电动车上的俩人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跳起来口吐芬芳。

后车下来了几个妹子,三脸懵逼。

冻脸的小郝已经跟上来了,假装吃瓜群众,暗中打开了电台。

岑安听到电动车司机冲着妹子们喊着:“赔钱!没有2万块钱起不来!”

他推门下车:“抓贼抓赃。”

后面紧跟着几名兴奋的热心群众:“捉奸捉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