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蛮牙族》 第1章 牙祭 那里大洋总是沸腾的,除了深冬最寒的零星半月,近海会凉却成温水。每到这时,阿嬷会带着鱼娃子们玩水,薅冬眠的幼嫩的汲汲草,撕下孢衣供孩子吮食。

这或许是岛民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温暖的海水,靛蓝的浅滩,玫红的天光,还有阿嬷粗壮却灵巧到诡异的六指,飞一样的撕拨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渴望。

礁岩冉冉腾起蒸汽,但凡有太阳的时间,天总是红的,无非由酡红转为靛红转为胭脂红,但更多时候是浓油赤酱似的殷红。

这里是古特大陆的蟹屿自治领,因为史上有强人庇佑,自治领的民众得以高傲的存在,355年来只纳税不纳身。

孤零零的蟹屿是整个大陆的异类,像一只楔子钉在天地版图的边缘。但即便如此,全然的自由并没有降临,英雄的伟岸为此地的民众争下了一个只纳税的底线,却没有来的及就税率的细节锱铢必较。

仅仅几个税期的迭代,十盐纳七便成了稳固的铁律,给岛民们仅留下些微苟活的可能。这还不够,每逢五年十年,蟹屿还必须燃脂焚膏,举办辉煌的盛典,以歌颂整个岩蟹滩涂,整个采邑至高无上的存在,他就是海水终年沸腾,山里幽魂呼啸,田埂间野草疯长,牲畜们却只吃不长的原因,他就是这里的【牙】。

人们只是隐约记得,那是寒食纪元的开始,古特大陆便一分为七,由七位【牙】所统治。在【牙】的治下,没有过多幸福可言,或者说暂时从痛苦中解脱本身便是最大的幸福。古特的百姓,十之有九属于苦工,而广大的苦工阶层一旦成年,纳身便成了无可逃避的责任。意即向领主献上自己所有的劳动和产出,理论上,甚至需要连带着将白天的所有时光一并献上。

暮色沉沉,当天的尽头再也看不出一丝丝红色,古特人的夜耕活开始了,他们终于可以摆动着满是伤痕的肩胛,回到自家的薄田,开始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耕种。是的,想要全家不被饿死,夜晚他们必须加班加点劳作。待到圆月由惨白转向淡黄,再由淡黄转向鹅黄,他们才疲惫的沉沉睡去。但也睡不了多久,因为当月晕由鹅黄转向蔷薇一般的粉红——没错,新的白天又神采奕奕的降临了。

这时,武官们会吹响声音雄浑闷厚的潭犀角,把四面八方的劳工锤醒进现实世界。民众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等待里长走进窝棚或地穴,挨家挨户清点私产;粮、盐、畜、油还剩多少?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因为大多时候,余粮不是空的,就是只剩下一个坛底。

当然这些在蟹屿是不存在的,尽管税负沉重,蟹屿的民众还是享有宝贵的,支配自己时间的自由。

此外,蟹屿自治领还是这大陆上少有的,物产丰饶,土地肥沃,万物勃勃竞发的一块福地。

宗族广场,祭坛后侧的案台。

鱼人小工莫赛正慌乱的切墩,切完这堆胡萝卜薯,他还有一坛肉酱需要去捻。

操持庆典的大厨是一位鱿人,十只触手在灶台间翻飞,呼的一阵火起,油烟撩的他眼睛难以睁开。

“X的,说了多少次了莫赛,胡萝卜薯根须要切干净咯!省得起火!”

胡萝卜薯是蟹屿远近闻名的田间物产,生吃甘甜脆爽,烹熟后软糯粘牙。若是有名厨细心操持,掌握好加热火候,甚至可以烤出蜜汁般流淌的粘稠溏心。

除了果实香甜腻人,萝卜薯的根须在民间也有妙用。因为它遇火即爆燃的特性,主妇厨娘们一般用这根须来引火起灶。

“好的...师父。”莫赛自知理亏。慌乱之中,他又加紧了手中肉酱的锤制,因为眼见又一个拖车的菜肉进了后厨。

今天寒食355年,五年一度【牙祭】的第一天,蟹屿人声鼎沸,围绕着部落广场的祭坛,民众前前后后操持着准备着,主祭台上一根足一人高的长牙指向天空,台前的祭位,摆着一排整只烤好的牛羊,以及小山一样堆着的晶盐块、牛油烩萝卜薯丝、肉酱酿贝肉等各式珍馐。

台下一班吹鼓手已经就位,再往后的位置是文武两班。他们身后乌泱泱一片民众,面容虔诚却大气不敢出。玫红的天日,映照出每个人冷汗直流的热切。

天光闪烁,是太阳眨了眨眼。人群一阵骚动,鼓乐顷刻间奏响。一车一车新祭品甫一做好便又推向祭台,满山满谷堆的已经望不到头。红色的日头高高悬在祭坛之上,一只黑色的瞳仁从太阳中浮现出来。

“牙!至高至上咿呀!牙!至高至上...”山呼海啸的赞歌,癫狂的呼叫,一阵阵的颂唱。莫赛此时也和师父、伙计们站在灶前,举起手呼着唱着。最后几车肉饼、薯丝、炸梅子梨球缓缓推向台前。

吵闹震荡,空气嗡嗡作响的广场上,武官方队向两边分开,露出了早已备好的礼花,就在人们期待火光涌起的刹那,莫赛瞪大了自己的鱼泡眼,兴奋在他脸上凝固了起来。

最后一车的烩萝卜薯丝缓缓驶向台前,遗憾的是车上堆着的没有一根薯丝,全部是一把把捆扎好的根须!他望向师傅,刚才未切净的根须暴起一阵火光,把他的脸燎出一片黑灰印子。那张脸此刻是如此的兴奋虔诚,全然没有发觉任何不妥。

莫赛呆住了,他隐约看到了礼花奏响,火星飞溅之下,祭坛前那噼啪燃烧的小山,以及穹顶下一只猩红暴怒的眼睛。 第2章 祸起 人们眼瞅着,一道影子冲向祭坛,像是要争抢什么东西。

“莫赛!你...”师傅一阵惊慌,十只触手不自觉蜷缩。

众目睽睽之下,打荷小工追上了那车萝卜薯,一只手抓在餐车边缘。

“我给你换!换一份...”话说半句,他像猛地踩在冰面上,一个趔趄便连鱼带鞋飞了出去,顺带着单手拽翻了餐车。

完了!莫赛躺在食物堆里,身上沾满酱汁。平日里自己难得吃上一口的醇香美味,此刻闻起来是那么的腥咸。

天光刹那阴沉起来,红里透出一股焦油般的黢黑。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可以听到自己脱缰的心跳。

人们不约而同的向上望去,那瞳仁此刻缩成了米粒大小,仿佛人皱起眉头端详自己撒泼的宠物。

慢慢的,血丝向四周发散扩张,一并涨大的还有那说不上空洞还是深邃的瞳孔。空气开始微微颤动,好像是肉烧焦的糊味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一声轻微的哀嚎打破了这令人胆颤的寂静。前排一位盘着紫色头巾的人此刻俯跪在地上,血水滴答落在影子里。

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哀嚎声在整个广场爆开。一片一片的黑痂在人们的脸上、手上、胳膊上扩散。风刃呼啸,切倒了几位来不及放声哼唧的倒霉蛋。

“牙!至高至上!”人们跪下,打滚,呼告求饶。莫赛缓缓起身,回望向广场上的人间炼狱,此刻他大脑一片空白。

“看在林多的面子上!”族长古阿鲁颤颤巍巍,冲向最前排的空地上。他匍匐在祭台前被打翻的满地食物上,手杖被扔在一旁。

“咴咴咴咴...”天边响起一阵马一般的嘶鸣,柔和的橘红阳光洒向大地,连带着下起一阵太阳雨。一眨眼的功夫,世间恢复了安宁,仿佛刚才的沉重肃杀只是一个噩梦。

武官们开始清点人员,救治伤员。文官们此刻仍伏地祈祷,赞颂牙的宽厚好生。莫赛垂着头缓缓走向祭坛后方,露天灶台前围坐着师兄弟和其他同仁,鱿师傅靠坐在徒弟们怀里,可惜已经少了半个脑袋。

“莫赛,你小子是发了什么神经?你看看师傅!你差点害死所有人!”

师兄抓起莫赛的领子,圆唇气的一鼓一鼓:“是撞鬼了吗!!?在这种场合?”

莫赛刚打算辩解两句,满车的萝卜薯根须,一旦被火星点燃怕是整个祭台都要被烧掉。他回首望了下被自己拽翻的餐车,然后又不可置信的望了一眼。

无论车上还是地上,全是切的格格方正的薯丝,并没有一条根须。

“我刚才看到...”莫赛此时已经无从下口,他挣扎着站直身子,试图回避师兄暴怒的眼睛。

一只青色、枯槁的手搭在莫赛肩上,手上大块大块的鳞片,非岁月积淀不能得到。

“跟我走就是了。”族长古阿鲁试图带走年轻的小工。

族长帐内。

古朴的牛蜴皮地毯上,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圆桌,一个半人高的煤炉架着铜壶,里面烧煮着清香的汲汲草茶。

族长,还有族里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围坐桌旁,有的手里托着骨器,有的摩挲着手杖。

“我想...你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总不至于...没来由的在祭典上这样...闹腾。”族长望向莫赛。

“是萝卜薯根,有满满一车。如果就这么在祭台前烧起来,恐怕要出大篓子。”

莫赛相信老人,在他只有煤炉那么高的时候,古阿鲁就教导过他,做人要诚说话要真。

但此刻莫赛不太相信自己。难不成只是祭典上太紧张眼花了?他想起师傅的阵阵催促,以及为了跟上传菜节奏,自己叮叮咣咣的切菜声。

“我相信这孩子,他向来老实,不会拿全牙族的性命开玩笑。”族长面露一闪而过的慈祥,但转瞬又凝成沉甸甸的担忧。

“但是为了向牙赔罪,我们也只能把你交给命运了,孩子。”古阿鲁说的缓慢但异常坚定,“...你得上一趟嵬山,待至少10天,我们不想把你交出去受刑,所以这是逃避酷刑唯一的办法。”

族长的声音越来越小,莫赛只感觉血液从身体里迅速的流走,浑身因发冷而战栗。

嵬山是古特大陆上,每个地界都会有的公共坟地,同时也是凶恶魂灵永恒的后花园。在那里,过的最舒坦的是生前那些跋扈嚣张,甚至杀人如麻的角色。

在嵬山,良善的魂灵要么被恶鬼吃掉,要么就是在餐前被恶鬼嬉闹把玩。

嵬山也是活人的禁区,想必这点不必多言。哪怕是操持下葬的队伍,也绝不敢在嵬山外围的坟圈里,待上超过半天的时间。稍有不慎,便可能永远困在那白色的浓雾里,连肉带骨消失的无影无踪。

关于嵬山,莫赛只记得小时候因为调皮,一个人偷偷去过那里。山上有什么,他已经完全回忆不起。只是隐约记得到处都是白雾,无论如何哭闹都没有反馈,以及一种彻头彻尾的寒冷,像是所有生的希望都不复存在一样。

等到阿嬷哭天喊地的将他从地上抱起时,天刚刚亮起来。他记得有个人缓缓地向白雾走去,宽厚的背影消失在嵬山山门。 第3章 收养鱼婴 祭典前的几周,蟹屿浅滩。

莫赛左手挎着篮子,右手捏着一个长柄网兜,沿着石阶快步走向岩礁最为密集的地方。

凌冽的海风,吹的他有些微微颤抖。粉红的天际线,三三两两的沙鸥,天地有些寂寥,又有些我爱你,但我不想让你知道的刺激氛围。

鱿师傅作为大厨,每天除了忙完餐厅的工作,晌午和午夜还要抽空教导他们这些学徒,十只手时常忙的抽抽。

莫赛想趁深冬捞些炎贝回来,给师傅煲上几盅老汤。炎贝干、犬耳鸡、天麻参再配上陈年蝶翼甲虫,大补又安神!

今年的气候煞是奇怪。往年浅滩的沸腾海水只在深冬腊月才会降温,而今年降温的时点,却早了足足半月有余。

他半侧身子趴在一块大礁石上,左手扒着石头边沿,右手握着网兜,在一个窄缝里使劲掏着。

这实在是一个高难且费劲的姿势,莫赛心想。吭哧了一会,他想去岸边歇歇再战。刚费力把身子翻了过来,手臂的麻木还没缓和,莫赛听到远远的好像有歌声,轻柔舒缓。

他坐直在石头上,静下心来细听。断续的波涛和鸟叫声之间,有一种连绵的,令人愉悦的鸣唱。

十分钟后,他终于循着声音找到了源头。顺着岩礁往深处涉水50多米,少女曼妙柔美的轻歌,来自水下一个胖嘟嘟的鱼人婴儿。一节水草缠绕着他的胳膊,两只小腿在水里不住的蹬着。

莫赛解开水草,把孩子从水里抱了起来。歌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嘎嘎的哭闹。

是谁把孩子遗弃在这了?莫赛四处回望,暮色已经越来越暗沉,海也好天也好岸也好,此时都有种伤心但无人可以诉说的氛围。

小家伙生着粉色的肚皮,淡灰色的背皮,微微带些斑点花纹。水汪汪的大眼睛,透露出委屈的神色。

一阵海风吹过,俩人都一阵哆嗦。现实把莫赛从迟疑中拽了回来,他转过去,想要把孩子带到阿嬷那里。

小家伙不要伤心,如果不能够找到你的父母,那我就做你爸爸好啦。他用食指和中指间的肉蹼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沿着石阶向莹莹灯火走去。

“dun、dun、dun!顿顿!”孩子不停重复着,嘴里嘟嘟囔囔。

“这么喜欢dun,那就叫你顿顿好啦”少年憨厚又温柔的笑着。

育婴帐里,风铃轻悄悄响着,阿嬷刚伺候孩子们吃完晚餐,一边收拾着餐具,一边招呼着孩子们小心打闹。

阿嬷是蟹屿几乎所有人的乳母,没有人知道她具体多大岁数,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她把这茬孩子带大,紧接着又带大了孩子们的孩子。

莫赛和别的孩子不同,他没有父母,因此他直接就是阿嬷的孩子。

“赛赛,这是谁家的孩子?”阿嬷接过篮子网兜放到一边,又赶紧接过莫赛怀里的宝宝。她娴熟的轻摇手臂,微微的晃起头,嘴里啧啧的逗弄着孩子。慈爱和喜悦不住的在风里流淌。

莫赛摇了摇头说道:“是在浅滩捡的,这娃娃泡在水里,还会像女娃一样唱歌咧。从水里抱起来才知道,那歌声其实是他的哭闹声。阿嬷你说稀奇不?”

阿嬷不再轻轻踱步,抬起头来有些错愕的看向莫赛。她的面前是一位中等个头的青年鱼人,细瘦的身材,腼腆的表情,着一件粗麻制的淡棕色坎肩,咧着嘴微微笑着。

隐约中她回忆起一个午后,同样是深冬最寒的月份,孩子们泡在水里嬉戏,同时又围着她闹腾。她专心的剥着汲汲草,突然间仿佛听到了少女吟唱的声音,像咏叹调,又像风俗剧团杂技开始前的暖场和声。

十分钟后,年迈的阿嬷终于寻到了那声音的源头。

在海水折射的皎皎暮光下,一个皮肤近乎透明的鱼人婴孩,通身散发着水晶一般的晶莹光泽,躺在水底沙滩上咧嘴哭叫,看得阿嬷一阵出神。

日暮沉沉海风烈烈,像是管风琴在为少女的柔唱深情伴奏,陶醉低鸣。

“sai、赛赛!”她一把将鱼婴从水里捞起,来不及应和这毛头的牙牙呓语,赶忙拆下头上的带绒裹布,对着他的脸颊胸脯一顿擦拭。 第4章 嵬山撞鬼 妙瑞喘息着拨开人群,向族长的大帐艰难的挪动。

祭典上疯狂的景象让她心有余悸,但缓过神来,她最担心的还是那个闯祸的家伙。

千万不要有事呀!为什么这世道厄运总是要降临到好人头上?鸟人少女心里又焦急,又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挪到了人群前排,她还没有把气喘匀,就看到莫赛垂着头钻出帘门,紧跟着的是族长和其他尊长。

妙丽盯着他自儿时一路玩大的伙伴,粉色的睫毛轻轻垂着,眼神满是担忧。迟疑了一下,她轻探出手想要招呼他。而莫赛仅仅是微微抬头,便赶忙又把脸埋了下去。

“牙!至高至上!”古阿鲁开始宣布他的计划“小工莫赛,张皇轻慢,撞毁祭典,其罪难赎!”

人们开始议论起来,有的抚摸着自己烧灼结痂的伤疤,有的干脆抱怨着咒骂。

“念其无心,岁又尚小,发配嵬山,十日...方休!”族长言毕,人群似沸锅倒凉水,刹那间沉默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的鱼生已经就此结束了。

“莫赛!天哪!”妙丽仅仅呜咽了两个词,眼泪就止不住汹涌。在人群的最后排,阿嬷牵着顿顿,仰着头嚎啕了起来。

莫赛此刻已经魂不守舍,很多生的美好在他脑中一遍遍回放,他想起阿嬷给他做的煎肉排,又香又嫩,嚼起来浓郁多汁。他想起从拜师那天,鱿师傅把一把小剔骨刀交到他手上,嘱咐他一切从细节做起。他想起和妙瑞去西草甸踏青,他崴倒在泥潭,是少女笑着替他洗去满脸的污渍。

他想起那个傍晚,温暖的海水,柔美的吟唱,玫瑰色的天光反射在粼粼水面。他解下环绕婴儿手腕的海草,怀抱起一个天赐的礼物。

别了,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啊!

次日清晨,嵬山山门。

他从族长手里接过一个沉沉的包袱。“干粮...还有两囊袋的水,省着点吃足够了。”古阿鲁拍了拍莫赛的肩膀,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孩子,记住我的话,往高处走。”

莫赛有点摸不着头脑,嵬山可谓群鬼开会,哪怕只是在外围和山腰待上两天,已经足够死无葬身了。往山峰处去,难道是要和厉鬼魔王结义拜把?

古阿鲁伸出手,向他做最后的道别。莫赛麻木的握了握他的手,却突然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他有点疑惑的看向面前的老人,只见他似笑非笑,轻轻眨了眨左边眼睛。

两丈开外,新晋的武官队长尤里尔单手抚着腰间的配剑,身后跟着几个监视执行的队员。除却差事,他也是来最后见一见这儿时的朋友。他们虽算不上哥们兄弟,但印象里这小子待人从不含糊,有一副好心肠。想到这他也不自觉的低头叹气。

“珍重。”尤里尔凑上前来,拍了拍莫赛的肩膀。“当然也不用想着逃跑,山门是唯一的出口,我们会派人在这里守上十天。”

两个小时之后。

莫赛实在走得累了,靠在山道旁的一块巨石上歇起脚来。他回顾来路,山门已不可见,周边枯树断枝,一片肃杀。淡淡的白雾贴着山,贴着地面缓缓的涌动。

环顾一圈后,他稍稍卸下警惕,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手。

那是一颗獠牙,大约有一拃长,根端微微发黄,系着红色的细绳。

莫赛眨了眨眼,疑惑着此物到底来自什么动物。狮虎兽的獠牙远比他粗壮,鬼灯鱼的森森细牙看着也不像,至于蛇尾鼬和粟猫这种小型猎兽,恐怕也长不出这么长的獠牙来。

一道蓝色的微光闪过,莫赛的心猛的攥紧。四五丈外,一团菜瓜大小的鬼火悬在半空轻轻晃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鬼探子!他想起了瘸腿的佣兵长里奥尔德尼,每到午后酒足饭饱,就喜欢靠在墙角给他们这群“小崽子”讲年轻时的冒险故事。

“蓝色的,像一团圆圆的火,忽的飞来,忽的飞走。”里奥尔德尼又灌了口酒,用袖子抹了下嘴,“鬼探子,之前都是可怜人,本身也是一个人形的幽魂,活生生的被玩到只剩下这么个圆坨坨了。”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有的还紧张的咬着手指,“就这最后一口气,还是靠卖命换来的。只有答应厉鬼,往后将永恒的效忠,替他们寻找新的活物鲜魂,才能剩这么一口不被...嗝!不被吃掉。”老德尼猛的打了一个臭不可闻的酒嗝,熏的鱼崽们连连退后。

“看到鬼探子,你娃就得小心喽,像你们这样的细嫩点心,在厉鬼看来那真是不可多得的名贵鲜货,吼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莫赛倒抽一口凉气。他的腿肚子忽的一阵发软,心跳像是漏了一个节拍。

但此刻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硬着发麻的头皮,沿着山道死命的向上攀爬。 第5章 鬼玩人 他心里只记得古阿鲁的话,往高处去,往峰顶跑!

白雾逐渐变的浓稠,慌乱中莫赛抬头看了眼太阳,红红的像个腌渍蛋黄。

要说也怪,嵬山的一切不像外面的世界一样,会被日头染红。这里的一切都是素色的,像是画师把明色暖色的颜料用尽了一样。这色调氛围让他感到紧张和陌生。

爬了好几个坡,转过一个横斜的山道,莫赛再回头时,鬼探子已经消失了。

他稍微松了口气,心想那玩意或许眼神并不好使,只是呆呆的悬在空中而已。

打开囊袋的皮塞,莫赛刚想灌口水润润喉咙,又是一道蓝光闪过。

亲娘!他慌张抬头,差点没背过气去。

一个鬼探子从山道的转角缓缓的浮起,身后跟着密密麻麻,少说十几团蓝色鬼火。正不紧不慢的朝着莫赛的方向飘来。

莫赛头皮发紧,慌忙起身要跑。一个不注意没有塞紧水囊,咣咣又撒了半袋。

他吭哧吭哧的跑,爬的上气不接下气,不一会就又甩开了鬼火。但他不敢停,此刻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了。

又爬上一个平台,鱼人小工停步喘了两下,前方是一段平路,他已经爬上了第一座山的山脊。

前方十余米,有一个石制的小桌,围着四个圆墩。一个黑红黑红的人形玩意坐在那里,手上握着一截短短的铁链。

莫赛心里咯噔一下,鱼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想跑,但因为太过紧张恐惧,腿已经有些不听使唤。

霎那间,一阵蓝光乱闪,几十上百个鬼探子从四面八方的浓雾里冒了出来,向着莫赛围拢。到此时莫赛才看清,那鬼火里藏着一张张人脸,一个个笑的花枝乱颤。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仿佛朋友刚跟你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又好像病人期待着遥不可得的解脱。

啪嗒!一滴水滴在莫赛肩上,他缓缓抬头,一只浑身腐烂的猎犬飘在他上方,黑皮红肉,隐约露出白色的胸骨。金色的眼睛包裹着米粒大小的瞳仁,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今天的午餐。

它半张着黑黢黢的嘴巴,不见什么牙齿舌头,口水顺着下巴边沿一个劲的提溜。

莫赛甩下包袱掉头就跑,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食物干粮了。老头啊老头!你说他狠心,他居然还贴心地为你准备了十日的干粮!这鬼地方有什么天日可言吗?恐怕只要是个活物,待在这就会在一天之内撞鬼,死在晚安甚至晚餐之前!

他顺着原路往山下奔去,猛地撞碎了几团鬼火,路旁身姿扭曲的枝杈抽破了他的脸颊,他已经全然不顾。

但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没跑出几步,莫赛便感觉速度越来越快难以控制。随后一步没踏稳,便整只摔进了山道边长满树丛的陡坡。

天旋地转!他顺着斜坡左翻右滚,枯叶沾了满身。就这么滚了十几圈,才终于撞在一棵树干上停了下来。

莫赛只觉头晕目眩,血顺着口鼻淌了出来。

此刻,求生的意志压过了痛苦和恐惧,他双手扶着树干,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看到一个完整的鱼头,表情惊愕的嵌在这树干里,嘴巴半张着,好似要呼唤着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想发出哀嚎。空空的两个眼窝,看着像是眼泪流干以后,灵魂也紧随着从这流了个干净。

“啊啊啊!!!”可怜的孩子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惊恐委屈憎恨和不甘,他对着那空洞的鱼脸一阵干嚎,仿佛已经看到了往后自己的邻居,以及此生最终的结局。

噗嗤!一根烫的猩红的铁钩穿透了他的胸腔,带出的鲜血来不及飞溅便已气化。

这是刚才石凳上的厉鬼,唤作红钩子。焦黑的躯干上,附着着一坨坨粉色的斑块。没有头颅,项上顶着一团一呼一吸的奶黄色芽孢,点缀着米白的菌丝。

他们是生前嗜杀喜凌虐的坏种,死后最喜欢的玩具,便是这山上不可多得的各种活物。

一大口苦腥的鲜血顺着喉咙涌了上来,呛的莫赛一阵窒息。红钩子单手拖动锁链,拽着濒死的莫赛,像拽着一辆呆滞的小鸭子拖车。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刚才尖叫嘶吼的力气此时随着血压一并泄得无影无踪。剧痛随着胸腔伤口向外弹跳着发作,并随着红钩子的拖动,一下下撕裂着他抱头战栗的灵魂。

屈辱,像一个米粒大小的气球,眼瞅着越吹越大。大的快要胀破了胸腔,把心里的各种痛苦和恐惧挤压成一个个瓷实的面饼。

他不想死,但此刻他更不想被虐杀至死。他接受一个痛快,但绝不接受被这邪物吃干抹净,徒留一张干瘪的笑脸,永恒的飘荡在这狗屁一般的山野,当一个向恶鬼献媚的卑微伥鬼!

他那在地上拖行的脏手猛的抓起一团枯叶和泥土。随后摸索着从腰间抽出那根长牙。

“咿呀啊呀啊啊啊啊啊!!!”莫赛嘶吼着,尖叫着,破音的嗓子挤压出部族发起狩猎冲锋的长啸。把长牙连带着自己的屈辱和愤怒,刺进了那畜生天杀的小腿。 第6章 我是!阿汗! 红钩子没有嘴,却意外的发出一阵尖利的干嚎,声似白刀子进喉咙的年猪,嚎的煞是惊慌。

噗的一声,他项上的芽孢炸成了碎片,紧接着身体重重栽在地上,上面的粉红斑块眨眼间褪为白色,连带着这孽物的蓬勃杀意一并逝去。

莫赛跪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湿透。他看了眼胸前,一只尺码骇人的铁钩穿胸而过,此刻它不再红的发烫,但冷光粼粼,令见者胆寒。

惊恐褪去,但濒死感袭来。莫赛目光渐渐地浑浊,随后不可控的背过气去。

仿佛过了好久,或许也只是没多会儿,莫赛感到一条湿湿的东西在脸上扫来扫去,睁开眼来,一只浅笑莹莹的长毛大狗正冲着他哈气。

此狗生的甚胖,已经到了坐地都气喘的地步。如果往它身上随手一捏,准保是大团肥油乱颤。

“醒喽!”一位高大的鱼人从屋中间的方桌站起,径直走上前来。他顶着老长的棕色发辫,两只眼大半藏在刘海里。身上披着薄薄一层锁链软甲,四肢粗壮的惊人。

莫赛慌忙支起身子,左胸口涌起一阵闷痛。“您救了我?大恩大德...不知怎么报答。”莫赛顿觉深重的解脱,随后鼻子一酸呜呜哭了起来,仿佛重新抓住了生的希望。

古特的大部分居民是鱼人,其中绝大部分又是小鱼人,这是一个智慧,敏捷,心灵手巧的物种,当然这一切都是相较大鱼人来讲。

古特的学者一般认为大小鱼人分属不同的祖先,小鱼人智慧敏捷,适应能力极强。大鱼人骁勇憨厚,但极其稀少。

历史上鲜见他们的结合,更鲜见他们的后裔,那一种叫串鱼人的物种,无一例外打生下来就全是侏儒。

回到小屋,那鱼人也不搭话,捏起一只小巧的木碗,轻轻的凑到了莫赛嘴边。

“喝药!不哭。”他用另一只大手摩挲着莫赛的脑袋。待对方开始小口的啜饮起来,他张开了食指和中指,用肉蹼温柔的擦拭着莫赛的脸颊。

药水微苦微酸,但莫赛甘之如饴,是就着眼泪把它喝完的。待到心情微微平复,他赶忙把肚子里的疑问一股脑倒给恩人。

“咱们这是在哪里?还在嵬山上吗?会不会有鬼怪杀过来?”

“这里,山顶,安全!”那鱼人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临了怕莫赛不放心,还侧过头去,做了个安心睡觉的姿势,像是在逗弄家里的娃娃。

莫赛被逗笑了。他环顾起烛光下这颤巍巍的小屋,简朴的木质家具,一个蟹屿常见的半人高煤炉,边角插着一根先竖后横,拐角呈90度弯折的烟囱,顶部平着通向室外。

烟囱正前方,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一排木雕的偶像,刻画的可谓惟妙惟肖,其中一个是那白色大狗摇尾乞食的憨样。桌右侧的墙角,立着一只粗制的短柄大斧,靠在一面结实的骨盾上。

他长舒一口气,把木碗轻放在床头小桌:“恩人,您怎么称呼?”

“我是!阿汗!”大鱼人笑的更开心了,仿佛自己是一盒藏了很久的生日礼物,此刻在派对上惊喜现身。 第7章 寒食纪元前 寒食纪元,公元前三年,心跳天池外围。

少年古阿鲁小心翼翼的扣住一处岩缝,旋即颤巍着抬起右腿,踩向另一块看起来相当结实的岩凸。

他的身后跟着另外五位攀岩者,风尘仆仆,无一例外都谨慎的一步一个脚印,沿着这陡峭的崖壁缓缓向上爬行。

他们下方是一条黑的令人发昏,望之深不见底的裂隙。

“嗟——”不知是峰顶还是天边,时不时传来的蝎尾鹰啸叫尖锐凄厉,像是流浪汉乞食而不得后的哀哭,令闻者心里发毛。

终于,当古阿鲁单手攀上了崖顶的边缘,两位壮硕的汉子赶忙搭手,像老鹰提小鸡一样,把这个瘦弱的柴火棍提溜了上来。

“你看你这小胳膊晃的,我就怕你爬一半把胳膊晃断了,哈哈哈哈!!”伟伦忍不住吐槽。

他是一位壮硕的鱼人战士,绰号虎牙。古铜色的肌肤,银白色的毛发,英俊的很是直接。

“莫调笑人家。”另一位搭手的壮士,身材更是壮观可叹。他是一位身长两米有余的大鱼人,胡须茂密,中年模样。

“乐天,究竟是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我看你叫闷罐还差不多。”说话间伟伦拽起另一位中年女士,忙里不忘贫嘴。

绰号獠牙的乐天没有说话,他斜眼看向少年古阿鲁的方向。

此刻,那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正抱着鹿皮水袋喝水,他长一张清秀稚嫩的娃娃脸,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下面,却挂着两坨深黑的眼袋,像是十天十夜没有睡觉一般憔悴。

他的身后,一个泛着淡白色光辉的影子斜靠在树上。那影子身形十分魁梧,周身散发着熊一般不怒自威的压倒气势。

单看身材,已经快要把乐天给比下去了。

白影和乐天目光对上了,两人相顾无言。这样的场面,近期已经发生了好多次。

黑眼圈少年也看着乐天,心中若有所思。

“啊——滚开!!!”崖壁处传来女生惊恐的尖叫,霎那间所有人都被揪住了心脏。

一只蝎尾鹰瞅准了机会,冲着队伍末尾的女孩子凶狠的扑啄起来。一旦她失手坠落,这畜生的早午晚餐便一并有了着落。

事发意外,又在这险峻崖壁上,小组其余七人抓耳挠腮,一个比一个心焦。

但野兽并不懂得什么餐前静默祈祷的礼节,众人眼见那猎鸟举起长长的蝎尾,就要把那令人窒息休克的毒鳌甩出!

“克而苏尔,勃勃哈克娅洛洛!奇迹!火舞残阳!”慌乱中古阿鲁吟唱出一道瞬发咒。

微光闪烁,刹那间嗖嗖嗖三声刺耳尖啸在空气中爆响!

却见三道火箭似激流喷薄而出,射向下方峭壁。其中一道正中大鸟的胸腹,把那畜生的身体自当中直接洞穿!

片刻之后。

待到所有人终于都安全爬上山崖,古阿鲁才算是长舒口气。

酒歌者冷言摸了摸被火箭燎焦的发尾,心中一阵后怕。刚才那千钧一发的节骨眼,无论是被蝎尾蛰昏还是被火箭击中,自己一定都死的很难看。

正因如此,她慌忙走向那少年,言谈间满是感恩感谢。

少女带着哭腔的致谢,让古阿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说现在众人安全,皆大欢喜。但刚才要是自己稍微失神,哪怕是对那奇迹的把控出现一点小小的偏差,可能他们的王道征途,就要以错杀队友开篇了。

“屁孩儿,你也是胆儿大。就不能换我用套血泣吗?我直接把那小小鸟震个七窍流血不就好了。”少年身后,另有一个淡粉色的倩影。此刻正手舞足蹈的调笑,十三根手指随她的兴奋情绪上下翻飞。

“嗯,其实换我也行,对付畜生我经验丰富。什么奔雷龙兽,巨额蟒蜥,在我眼里都只是乖巧的小猫咪。”健硕的白影压低了声音,颇为得意的自我夸耀。

“来不及反应呢,大哥大姐。再说我怕吓着其他队友不是。还有啊,您二位的通天神力,我自然是要留给最强最危险的敌人才是呀~”少年动了动眉毛,在心里默默回复道。

“切,小贫嘴。”那粉影秀发一甩,拧了下傲人蛮腰。

人群边缘,站着一位沉默寡言的鸟人青年。他披着乌黑的长发,静静地盯着那粉色的倩影,脸颊有点微微泛红。

鸟人名叫乌里尔,绰号智齿,是队伍里唯一可以使用血泣禁术的人。

这是一种鲜有人掌握,甚至鲜有人知道的暗黑绝艺。

血泣者需付出燃烧自己寿命的代价,以施展这种威力惊人的黑魔法。它可以直接冲击目标的精神世界,减缓或者加速时间的流动,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直接改变现实。

准确的说,长发鸟人乌里尔,是队里唯二可以使用血泣术的人,因为那身姿婀娜的粉色影子其实也会用。或者再准确点,就是她发明了血泣禁术。

那粉影就是古特大陆声名狼藉的黑法师,泣血祖灵-魔多,绰号毒牙,古阿鲁和洛可汗一般管她叫阿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