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种田指南》 第一章 灵魂摆渡 人界和冥界犹如硬币的正反面,而摆渡人是那只翻转硬币的手。

这份工作门槛很高,唯有曾经死里逃生的人才有资格应聘。为了消除应聘者的恐惧,需先加以试炼。

三个月前,庄泽雅去一家游戏公司面试实习生,面试的内容是密室逃脱游戏,而她最擅长的游戏也是这类。布景越恐怖,她越觉得刺激。

工作人员从满是血的浴缸里爬出来的时候,庄泽雅直接抓住对方的手说:你这美甲不错。扮演女鬼的工作人员反而被她吓了一跳,立刻抽回自己的手。看到“女鬼”落荒而逃,恶作剧得逞的她在黑暗中大笑。

从密室里出来之后,他们告诉她,她是唯一一个从密室里逃出来的……就这么荒唐地被录取了,还签了保密协议。

工作第一天,她按照指示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码头,看到了一艘木船和一个穿得像在玩cosplay(角色扮演)的男人。他戴着一个斗笠帽,回眸的瞬间眼里凝聚着杀气。身穿黑色交领长袍,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似飘逸如尘的古代剑客,说起话来冷冰冰,仿佛毫无七情六欲。

她怀疑这家公司要把她拐卖到东南亚搞诈骗,有点想临阵脱逃,此时,手机银行突然发来短信提示:到账五万块。

去面试之前她在网上查过这家公司的信息,确实是合法经营的。说不定他们在录真人版实景密室逃脱,参赛者需要在一场饥饿游戏里互相厮杀,只有一位最终胜利者可以安全离开……

比起死,她更害怕穷,这毕竟是她半年来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她又说服了自己,跟眼前这个男人出发,坐船去一个神秘工作地点。

自从她来到这座岛上,这里只有黑夜,没有白昼。一个鬼魂和她擦肩而过,像是一阵微风掠过。她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古人装扮的男子终于跟她说话了:“我叫顾琼楼,以后就是你的上司了。这里是忘忧岛,人界和冥界的途径之路,有很多鬼魂在此暂居。而你的任务,就是安抚他们,让他们不留遗憾地离去。”

“刚刚那个是鬼?”她打了个冷颤。

“这岛上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害怕了?”他不屑地笑。

“才不是。每个月你会付给我五万块对吧……”倔强又嘴硬的她,即使害怕也不会让他看出来。

又有一只鬼跟她擦肩而过,他头上插了一把刀,血淋淋的,从她身边经过。庄泽雅闭着眼不敢看,心里默念着,就当是提前过万圣节了。

“第一个月的工资,你上船前已经收到了吧?放心吧,他们不会伤害你的,而且我会随时保护你。”他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我要应聘的到底是什么工作啊?”

“灵魂摆渡人。”

庄泽雅内心暗暗吐槽:怪不得工资这么高,和死人有关的行业好像确实挺赚钱的……

她好奇地想摸一摸顾琼楼的肩膀,却被他巧妙地躲开了。

“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丸子头扎得不错。”

其实她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但是她不敢问。

但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喂,不要对你的上司太好奇。”

于是她只好转移话题:“我饿了,我们一会儿吃什么呀?”

第一天虽然吃到了美味的荔枝烤鱼,鲜嫩又有弹性,甜中带辣,底下放着莴笋,粉条和金针菇作为配菜。

到了晚上她却根本不敢闭眼,酝酿着怎么逃走。大厦的门刚好没锁,大厅里灯也开着,太好了。她用围巾蒙上脸,半夜从大厦里跑到码头边。

好久没看到星星了。一边吹着海风,一边抬头看着诡秘的星辰,她用手指数着,试图解读这一排排亘古至今的谜语。岛上没有时钟,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码头边待了多久。

没有船,难不成只能游泳回去?可是,家的方向到底在哪?

庄泽雅感到郁闷,往海里扔了块石头,石头迅速消失下沉了,不信邪的她又扔了一块……看来不能轻举妄动,谁知道这海里有什么邪物。她的右脚脚丫本来都快接近水面了,又缩了回来。

月高风黑,她偷偷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开着灯才敢睡觉。

几天后她便慢慢适应了。因为这些鬼魂基本上都比她更胆小。如果不去触摸,他们看起来和人没什么区别,有的聒噪,有的社恐。她所在的007号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打不开的玻璃窗,让人透不过气,像是为她精心准备的坟墓。

既来之,则安之。在岛上待了几天后,庄泽雅开始沉下心来观察身边的一切。

大厦一楼是居民区和办公区,二楼有两个空置的大厅,可用来举办一些活动。三楼以上还有地下室是禁区,楼梯和电梯都被封锁了,她进不去。

借着顾琼楼给的护身符庇护,她开始在岛上大肆地闲逛,逐步探索这个新世界。岛上安静极了,像极了她这个南方人想象中北欧的极夜,只可惜没有极光,也没有雪山和冰川。幸运的是,偶尔可以看到星星和月亮。

微冷而潮湿的黑夜吞噬一切,时时下雨,繁华的城市空壳下,不见尘世的喧嚣。

老城区和新城区截然不同。石桥下小河淌水,两排青砖白瓦的古建筑倚河而建,像极了江南水乡。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热闹的街上百鬼夜行。

这里的居民保守,仍然保留着农业社会的生活习惯,例如赶集。他们对于新事物抱有敌意,对新城区里突然冒出来的高楼大厦充满恐惧,但这里也更具有烟火气。

每逢农历初一,十一,和二十一,老城的居民会把家里的东西拿出来卖,各种颜色的土豆和胡萝卜躺在手工编织的篮子里,新鲜的手工魔芋和米豆腐,现炸的麻团……

买家和卖家激情砍价,戴袖套穿着毛绒睡衣的老阿姨在挑拣干辣椒,手持推子的理发匠现场理发,光膀子的打铁匠敲敲打打,黑暗中的火花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角落里有一个老爷爷在卖自己画的花鸟画,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庄泽雅准备买他的画,在付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老爷爷的手,他像是触电般立马缩了回去。他猜到了她的秘密。

“小姑娘,你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庄泽雅哑口无言,旁边的铁匠似乎也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放下了手里的铁器。趁着身份还没被揭穿,她拎着刚刚买的几篮子东西,急匆匆跑回了大厦里。

“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好吃的?麻团……”顾琼楼迅速塞了一个麻团在自己嘴里,软软糯糯的,吃得眼睛放光。

“你怎么?”她话还未说完,他便也塞了一个在她嘴里。

“石榴,这个你可不能吃!”

“为什么?这石榴是一个老奶奶卖给我的,看着挺可怜的。”

“石榴是地狱之果,鬼怪吃自然没事。你要是受诱惑吃了,就再也回不去人间了。”他顺手把石榴像投篮似的扔进了垃圾桶。

“喂,你凭什么浪费食物啊,就算我不能吃,分给其他鬼吃不就好了。况且这是我买的,真是一点边界感都没有。我们很熟吗?”

“诶诶诶,我在救你的命!好心没好报。”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石榴不能吃,画也不能买,日子过得太憋屈了。

晚上睡觉前,庄泽雅趴在007房间的那扇窗上,手持望远镜,认真仔细地看夜空,她惊奇地发现月亮上原来有两个小斑点,像两个小人的影子。 第二章 人生大厦 海上雾蒙蒙的,夜色如墨,巨型木船在穿过浓雾的同时也跨过了一个隐形的结界,此时才可以隐约看到五彩斑斓的朦胧灯光。

苏文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正襟危坐,穿着一身廉价黑色西装,皮肤黝黑、肌肉发达,捧着一束干枯玫瑰花。船才刚刚靠岸,缆绳套上缆桩的那一刻,思乡之情在他心里涌来,然而已经不能回头。

浑浑噩噩站起身,被后面的几个人挤下了船,想到刚刚一脚差点踩空,他有些后怕,谁知道这海水里有什么呢。

看到眼前的景象,苏文突然睁大了双眼。到处闪耀着霓虹灯和广告牌,餐厅,酒吧,剧院,健身房,培训机构……小伙子揉了揉眼睛。天空飘洒着淅沥小雨,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所有的店铺里都只陈列着商品,看似繁华至极,其实空无一人。

岛上最显眼的是一栋耸入云霄的高楼,它如同雅各布的天梯,不断往上生长。无人知道它的顶部长什么样,因为被乌云和夜色挡住了。和那庞然大物相比,其他街道的店铺显得矮小可爱。

在船上的这些天,苏文并没有吃东西,却也没感觉到饿。他扯了扯领带,试图让自己清醒,又希望自己只是在做梦,反正即使在梦里过了几十天,通常只是现实中大脑快速转动几分钟而已。待他想转过身看看那艘船时,它已经消失在雾里。

“跟我来,不要走丢了。”说话者是刚刚掌舵的船夫,灵魂摆渡人,名为顾琼楼。

顾琼楼总是戴着一个斗笠帽,回眸的瞬间眼里凝聚着杀气。身穿黑色交领长袍,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似飘逸如尘的古代剑客,说起话来冷冰冰,仿佛毫无七情六欲。他欲将这些鬼魂引向这幢特殊大厦,始终面色冷峻。

天色灰暗,雨水滴落的声响很有节奏,像冬夜里暖气片发出的响声,咚咚咚。

走在鬼魂队伍最后的是一位中年大姐,身穿油兮兮围裙,她的目光被商业街所吸引。隔着玻璃橱窗,她在观察一家商店里面的衣服和首饰。门开着,里面却没有店员,大姐想溜进去看一眼,被船夫制止了。

“我说了,不要乱跑。先去这幢大厦里登记。”顾琼楼神不知鬼不觉站在她身后,双手叉腰,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大姐尴尬地憨笑点头,双手不知如何安放,搓了搓手,又挠了挠头,然后乖乖地跟着“导游”进了那幢大厦。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很肿,看起来怪吓人的。

初来乍到的苏文对一切都好奇,他放慢脚步,本想偷听他们的谈话,结果被顾琼楼瞪了一眼。

顾琼楼生气的时候瞳孔会变成蓝灰色。苏文明明是身强体壮的八尺男儿,吓得猛然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大厦走去,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欢迎来到人生大厦。”前台接待员庄泽雅是个冷艳美人,桃腮杏脸,樱桃小口,她身材娇小玲珑,眉宇间却英气十足。“请在这里登记一下名字,填写生平履历表。”

她扎着蓬松的高马尾,穿着黑色西装外套,脸上挂着职业假笑,像是他下班路上总能遇到的那种推销员,只不过她现在手里晃动的是一串钥匙,上面的吊牌写着“014”。钥匙在她手中摇曳的瞬间像是巫师给人催眠,就连她的声音也充满了魅惑。“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她身上有一阵芍药荔枝的香味,脸颊和鼻尖的红晕,像春日午后的微醺。

苏文憨笑:“美女姐姐,我可以不住这里吗?我想回家。”

庄泽雅的眼眸也变成了灰蓝色:“这位大哥,你已经死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他快速巡视四周,立马转身往大门跑去,他试图推开大厦的玻璃门,可是那扇门像是被施咒了,怎么都推不开。哪怕他用整个身体去撞门,也无济于事。

庄泽雅看他的眼神就像高中班主任在看调皮捣蛋的学生。她的假笑消失了,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镜,尖尖的下巴似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这里有进无出。”

苏文给未婚妻买的玫瑰瞬间化成了流沙,掉在地上,然后消失不见。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许久后才缓过神来,开始猛打自己耳光,一边自言自语:“这一定是梦,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直到脸已经火辣辣,他还在这个大厦里。他很绝望,眼神迷离地再次走向前台,用颤抖的手指接过表格开始填写。他继续自言自语,说着说着开始抽泣:“我未婚妻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呢,你们到底想干嘛呀。”

庄泽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同情,只是置身事外地耸了耸肩:“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生前都有很大的遗憾。下一位女士,请到这边来。”

苏文赖着不想走:“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那这里是地府吗?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庄泽雅叹了叹气:“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阴阳两界,也存在中间地带。我们会帮你安排工作,也会帮你放下执念,等你有足够的钱赎身的时候,我们会……”她想说,我们会送你去投胎的,听上去像在骂人,所以她选择咽下这句话。“你先回房间等通知吧。”

苏文听得云里雾里的,拿起钥匙往走廊走去。

心想:活着的时候做牛做马,还没来得及享受生活,死了怎么还要工作?这位接待员莫非也是个默默无闻的鬼,为了争取早日投胎,才接下这个工作?算了,我还是不难为她了,说不定她就是加班猝死的!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她才开始看他的档案,一边小声念着:“苏文,生前职业……在大城市打拼的一名商场保安,徒手和歹徒搏斗被刺伤。心愿是骨灰回到故乡,以及买一束花给未婚妻。”

可惜他的花已经化成了沙,随风而逝。

接待员每天娴熟地将这些访客的生前履历表按照名字首字母排列,依次存档,给他们分发房间钥匙和访客手册,今天的客人已经全部到齐了。电脑和手机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所有的文档都只能靠手写。

她低头整理着文件,头顶飘来一个声音。

“今天工作表现不错。”

是她那讨人厌的上司顾琼楼,每天都要来检查她的工作进度。此时他已经摘掉了斗笠帽,露出凌乱可爱的丸子头和一张清澈少年的面庞。实则是个不知道活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的吝啬老妖!

作为灵魂摆渡人的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这些穷鬼,把他们运到这座岛上来,然后郑重承诺:等他们打工赚够了钱再带他们离开,踏上往生之路。

他永远只穿黑色的衣服,这一点倒是和她很像,仿佛是为了哀悼些什么。

工作了一整天,庄泽雅感觉很累,她伸了个懒腰,没有和他对视:“刚刚那个撞门的大哥,体力不错,以后就让他当保安吧。”

“嗯……”顾琼楼挠了挠头,眼神像无辜小狗。

“至于那个被酗酒老公打死的大姐,可以去对面的服装店打工。”

“嗯……不过,我明明是你上司,怎么感觉你在使唤我?”

“我饿了,你请客。”

他腿长,走着走着就到了她前方,走着走着他又停下来等她。等她走近了,他又开始加快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完全不说话,细雨绵绵,在路灯下被染成橘黄色调。

庄泽雅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白珍珠耳钉闪耀,发丝在风中飞舞。她走路时喜欢东张西望,路上虽然也有树,但只能看见黑魆魆的干枯树枝,偶尔有乌鸦飞过。

大厦对面的拉面馆每天傍晚迎来这两个常客,老板已经记住了他们要点的菜,笑盈盈端上。热腾腾的拉面上桌,黄澄澄的溏心蛋配绿油油的葱花,昏黄的吊灯下,两个人面对面大口吃着,隔着氤氲雾气,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庄泽雅是这座岛上唯一的活人,这件事只有他知道。防止其他鬼魂伤害她,顾琼楼必须时不时观察四周,保证她的安全。

“行政工作你已经很熟悉了,接下来该做点新任务了。”

面已吃完,庄泽雅双手举起碗开始仰头大口喝汤。喝到碗空了,她用力地把它放回桌上,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什么任务?”

顾琼楼愣住了,想不通为什么她这么能吃又这么瘦,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托腮几秒后忘记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 第三章 博物世界 按冥界例律,这些暂居忘忧岛上的鬼魂,居住期限不可超过100年,否则冥界直接注销档案,不会再帮助他们投胎。冥王一开始只是将此地视为中转站。如今,很多明明到期该离开的鬼魂不愿离开忘忧岛,冥界完不成投胎一条龙服务的 KPI,冥王便将怒火转移到顾琼楼和庄泽雅身上,视二人为眼中钉。

在大厦里的第二天,苏文就收到了庄泽雅发来的工作通知,安排的岗位是保安。这份差事包吃包住,而且只需要做满一年就可以结束了,苏文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工作。结果他做着做着,他对这里的待遇很满意,也对新朋友们有了一定的感情。

就这样,本该作为孤魂野鬼游荡的他成了大厦的一名保安,从新人熬成了老油条,不过他外貌并不会变老。路过一面镜子时他露出久违的笑脸和洁白的小虎牙,瞥见穿上了新制服的自己,自认为有点帅气,又倒回去镜子面前倒腾了一下头发。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充满野性力量的肌肉,喷了发胶的头发,装酷必备的墨镜。

今天是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想起生而为人的最后一日。那天,商场外阳光耀眼,到了上班族们的午饭时间,男男女女穿着优雅得体的正装穿梭在写字楼里,有说有笑,喝着咖啡和奶茶,聊着公司里的八卦。刚刚午休回来的苏文快速跑到商场一楼买了一束红色玫瑰花,今天下班回家准备送给同居的未婚妻,给她一个惊喜。

不知道悠悠今天晚上会烧什么好菜?一想到这个月的工资会有五千块钱,他便觉得生活有了奔头。对了,好久没给爸妈打电话了,今天晚上跟他们聊聊天吧……不知道老爸老妈在家干什么,老妈肯定在看电视,老爸应该跟邻居打牌去了。

手捧鲜花的苏文思绪万千,小心翼翼捧着手里这份平常的幸福。

直到有人在商场里尖叫了一声。

尖叫声,脚步声不断,苏文的呼吸声变得急促。那个突然发疯的精神病患者手里拿着一把刀,看男人就躲,见女人就砍,连一名摇篮里的女婴都不放过。女婴的母亲全身是血,倒在地上,呼吸已经停止。这位母亲已经尽力了,仍然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她本可以狠心抛下这个孩子,跑得远远的,兴许可以从死神手中拣回一条命。抱着孩子她自然是走不远的,于是她把婴儿车用力地往远处一掷,刚好掷到比自己强壮很多的苏文面前,她大喊:“拜托你救救我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话还没说完,那人从背后给她脖子上抹了一刀,接着是腹部。她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捂着肚子,像突然被扔进热水里的虾,鲜活地蹦来蹦去,几秒后以扭曲的姿势痛苦地死去。

苏文的动作还是比恶魔慢了一步。

当看到歹徒往婴儿车里捅第一刀的时候,苏文只感觉自己脑子空白,血压飙升,他是新来的保安,手里没有什么武器,仅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他最讨厌这种欺软怕硬的男人!轻轻放下那束玫瑰,害怕这份美好眷恋会被歹徒的血玷污。临死前他用力勒着那个恶魔的脖子,青筋爆出……遗憾的是,他赌输了,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倒地的瞬间,他的头离那束玫瑰花很近很近。

他需要看守的不是大厦入口,而是是位于人生大厦二楼的博物馆。

苏文的工作守则只写着一条,不准任何人触摸这些画。看着镜子里自己被衣服包裹着的地方,胸口和腹部的旧伤仍然隐隐作痛,他收起了笑容。

对艺术无感的他觉得昏昏欲睡,而且这里的设计真的让人感到晕眩。地板和两边的墙都是镜面的,每一幅画都是悬空漂浮的,高低不一,而不是被挂在墙上。视觉上,空间无限延伸,看不到边界。

他后方站着一位卡其色卷发女郎,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住在002号房间。

一条半露肩的黑色连衣短裙,配上一副黑色缎面手套,黑色的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旁人只能看清她娇俏的鼻尖和微张的红唇。她白皙的手臂夹着一个小巧的黑色腋下包,脚下踩着红色高跟鞋。如果稍微关注一下娱乐新闻或者爱看综艺,就会认出这位三线女明星,然而她并没有代表作,演的还都是配角,因此她尽可能穿得引人瞩目,这样就会有人好奇地问她的职业,她就能假装不经意地说出自己其实是一个演员。死因不明的她永远停留在25岁,永远年轻美丽。

“这也太美了吧。”一位摄影师发出了赞叹。

卷发女郎得意地抿嘴笑着,还以为他在夸自己。其实摄影师是在夸奖画中的女郎。

此刻,他们俩刚好被同一幅画吸引。画中的女子位于一个能看见大海的室内阳台,她妩媚斜坐在沙发上,蓬松优雅的卷发,配上复古明艳的妆容,肌肤白里透红。她左手拿着一个白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更让人浮想联翩。一袭华丽的绿色缎面长裙垂在天鹅绒地毯上,她戴着美丽的长珍珠项链和珍珠耳环。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婴儿车,里面却是空的。

女明星认真观察这束花以及画中的女子。要是能住在豪华的海景房,当一个阔太太,这简直就是她的人生终极理想。

“如果手上再持一把扇子,就完美了。”摄影师正自言自语,背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完美,但不真实。当你注意到角落里的婴儿车,才可能意识到女人的困境。”说话者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穿着黑色T恤,摄影师觉得她有点眼熟。

两人相视一笑,认出了彼此是住隔壁房间的陌生人,几年以来都没有真正聊过天,最多也是微笑着打一下招呼。

“你好,我叫棠梨,是一名专业化妆师,住在010房间。”

“你好,可以叫我小智,是一个业务摄影师,刚好在你右手边的011房间。”

棠梨准备离开去看下一幅画,此时,画里的女人落泪了,婴儿车旁多了一颗珍珠。小智惊呼:“你快看!这幅画里的人居然会哭。”

棠梨一开始在想,摄影师小哥是在逗她,她和画里的女人对视了几分钟后,无事发生,她觉得自己被耍了,转身准备走。趁她不注意,画里的女人快速眨了一下眼。她迅速转过头,又退回来了,用手指了一下画里放在沙发边的玫瑰。

“虽然我没看到她落泪,但是这束花,颜色变了。一开始是很鲜艳的红,现在已经变棕了。看来,这里的画不简单,它们是有生命的。”

化妆师和摄影师已经走向了其他的画,两人相聊甚欢。

小智很喜欢逛画展,可以从名画里学习构图、光线和调色。比起文艺复兴时期的对称构图,他更认同推翻古典的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提倡的不对称。伦勃朗的三角立体光,维米尔的自然光,卡拉瓦乔的烛光,用于人像摄影各有千秋。比起莫奈这样的小清新印象派,他更喜欢色彩强烈的浪漫派。例如德拉克罗瓦的宏大叙事,卡斯帕赋予自然的忧郁。

而棠梨把人脸想象成画板,尽情创作,不过她沉迷研究的是中国古画,然后根据画里的女子模样,做一些复原妆造。她像是当代神笔马良,让画中的女子活过来了。受佛教影响审美的魏晋女子,眉心染鹅黄,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从保守到绽放的唐朝美人,白里透红如飞霞,略施红晕如桃花。朴素的宋朝女子,蛾眉浅浅,婉约清雅,面似荷花,珍珠宝靥。明朝女性受到的束缚越来越重,妆容也越发保守。直到清朝,妆容已逐渐接近西式审美,没有太多特色可言。

每一幅画底下都标注了价格,画的背景有些是森林,沙漠,雪山等等的自然风光。也有一些是咖啡馆,图书馆,城堡之类的建筑。画中的主角有时是动物,有时是人物。既有现实人物,也有奇幻文学里的形象:长着獠牙的帅气吸血鬼,站在群山上的希腊诸神。

并不是所有画都是美的,她看见垃圾堆成的山,漂浮在河上的尸体,长发拖地的人,五官扭曲的人。

棠梨数了数,截至目前一共看到99幅画,她突然感到眩晕,面前的画如同一个个狰狞的末世预言,它们的线条正蠕动着,扭曲着。即使旁边无人说话,她却好像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无数人的尖叫。

“你还好吗?”小智扶住脸色发白的她,怕她突然倒下。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吗?”

“我不记得了,这种感觉就像做梦一样,但是又醒不过来。眼前看到的所有事情明明都不真实,但大脑却还是会相信。”他在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上的船,但是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很多人围住了一幅画,于是他们俩也去看热闹。那幅画有着巨大的精美银色画框,画里却空无一物。那位性感的卷发女郎当然也要去凑热闹,她一手叉腰,一手托着下巴沉思,站在人群的正中央。有一个变态大叔趁着人多想偷偷摸她,先默默站在她身后,把手伸向了她的裙摆。她察觉到不对劲,大喊“色狼滚开”,用力推开那个大叔。同时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倒向了画框。

棠梨还在思考,那个人群里的色狼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抓住他。扭过头却发现,那画里多了一个戴黑帽的卷发女郎,看样子女明星被困在了画里。只有仔细观察才能注意到,画上的女子嘴巴一张一合,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身体也动弹不得。

棠梨想用手指戳一戳画布,被苏文制止了。

“不要用手摸画!说不定你会被吸进去的……”

画上的女子放弃了挣扎,直接变成了优雅的静态肖像,和画融为一体。博物馆的报警器响了,大家都慌了,拼命往外跑。苏文此时应该维护现场秩序,可是看着这些画里似人非人的影子,他自己也感觉很害怕。

等到人群都疏散了,苏文紧急跑向一楼前台,老板顾琼楼不知所踪。苏文只好向庄泽雅汇报今天发生的事,让她想办法把跌进画里的女郎救出来。

庄泽雅头也不抬,只是慢悠悠地喝着抹茶拿铁:“不守规则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苏文不理解,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缺乏同理心。他愤愤不平,跑回房间里睡觉去了。他翻来覆去,突然想到,刚刚经过002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

002号房间的新主人正在哼唱着童谣,推着一个空荡荡的婴儿车。

顾琼楼也察觉到了,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操心。冥王给他寄来了一个天价罚单,理由是顾琼楼玩忽职守,让该投胎的鬼魂在岛上停留太久,乱了人间和冥界的生死秩序。

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是,他今天本来要去接一波新的鬼魂,直到他发现,围绕这座岛的浓雾越来越多,他的船也不见了,需要立即找帮手。否则所有的人鬼神魔,包括他自己,都出不去了…… 第四章 废墟之地 顾琼楼一边苦思冥想,一边用力敲着庄泽雅房间的门,他整个人心急如焚,似乎要把门砸烂。

“快点收拾一下东西,跟我出一趟远门。”他漫不经心地倚着墙,手指像弹钢琴般在白色的门套线上来回游走,露出白皙又修长的指节。

老妖怪今天这是怎么了?莫非,他今天大发慈悲,允许她回人间放几天假?

“老……老大,发生什么事了?”庄泽雅安慰自己,情绪稳定是打工人的基本素养。因为穿着真丝睡袍,虽然并不裸露,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身子躲在门后,探出半个头说话。

“我的船不见了。”

“啊?”

顾琼楼突然把手伸进他的胸口,从衣领里掏出一个像复古怀表一样的装置。他解释道,这其实是一个特殊指南针,可以定位船的方向,它的指针一下子指向西边,一下子又显示在南边,过了一会儿指向北边。他拍了拍,又指向了东方。

“你这指针,是坏了吧?”

“不,不可能。一定是有谁在使坏,故意让我找不到船。”

“后果会有多严重?”

“人间,冥界都会遭殃。该离去的鬼魂困在人间太久,会变成恶鬼伤人。另一方面呢,一般的鬼魂到了冥界还需要进行一轮筛选后才能允许投胎,如果去往冥界的鬼魂数量不够,人间的许多孕妇就会小产或者难产。”

“我们重新造一艘新的船,来得及吗?”

“一般的木材,造不了摆渡灵魂的船。唯有北方的上古神树——寻木,它的树枝可用于造船,它根系发达,可通天际和幽冥。要想驱动这船,需要用西方的上古神树——若木,它生长于太阳的栖息地,大量吸取了太阳神力,树枝可用于造船桨。二者缺一不可。”顾琼楼叹了口气,“就算我们找到了这两种不同的树枝,还得找一个好的木匠,等那木匠造好船和船桨,三个月又过去了。”

况且不管是往北走还是往西边走,都要先离开聚居地,然后再经过一片废墟之地,他不知道废墟之后是什么,毕竟他从未去过那里。

“连你都没去过?可是,你不是这座岛的主人吗?”

顾琼楼小心翼翼地把指南针放回衣服的内口袋里,解释道:“我渡船摇桨,来回于人世和冥界。至于这座岛……我并不是这里的主人。几千年来它都只是一座无名荒岛,除了树就是石头,没什么好参观的。方圆百里唯一的食物,就是忘忧草,长得跟人间的小麦很像。”

他顿了顿,继续说:“两年前的某一天,那些高楼大厦和商业街突然凭空而起,像春笋似的,吸引了很多亡魂,他们就干脆在这里安家了。”

一夜之间,从农业文明步入了工业时代。堪称神迹。庄泽雅没有意识到,她每天吃的面条和面包,喝的茶和酒,其实都是以忘忧草为原材料制成的。

“我听说……如果不给你银币,你就不带他们去冥界,需要在岛上等待一百年才能渡河。”

“庄小姐,你以为每只鬼都恨不得立马投胎?这座岛上的居民并不只有付不起钱的穷鬼,有一些留恋人间的富二代鬼,你打他骂他赶他,他都舍不得走。而且……你以为那些银币都是给我一个人的吗?冥王,还有他手里的那些人,我也得打点一二。还有啊,你的工资也是从这里来的!”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的。

庄泽雅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她感到心虚。松开了自己紧握着的门把手,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穿着睡衣。

“那你有这座岛的地图吗?”

他摇了摇头。

庄泽雅忍不住开始翻白眼:“顾少爷,请问,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那两棵神木或者那艘被偷的船呢?万一走错方向了怎么办?”

“我们就一路西行,或者一路向北,总能找到。鉴真东渡,唐三藏去西天取经,最终不都成功了吗。”

差点忘了,他是个古人,年纪比鉴真和唐三藏都大。他们之间确实存在巨大的代际差异。

“好,我再问你啊,现在船不见了,我们有可以游泳离开这座岛吗?”

“除非你不想活了。活人只要沾到海水就必须进入冥界,神明则会失去神性,只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开始着急了!

“只有什么?”眼神迷离,像一只橱窗里的洋娃娃。黑色长卷发垂在腰间,散发着乳木果的清香。

他突然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只有神与凡人的孩子,也就是半神。他们浸泡过冥海之水后会得以永生,获得刀枪不入之身,但被浸泡过的那个部位会成为弱点。”

“永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微笑着走开了。黑色眼眸变成了和冥海一样的灰蓝色。

庄泽雅开始收拾行李。望远镜,手电筒,水壶,衣服,所有的东西被塞进一个又大又鼓鼓囊囊的黑色登山包。出发前,她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试图找到什么路上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抽屉里有一张材质特殊,内容空白的纸……先带上再说吧。

顾琼楼声称此次行动保密,声音却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庄泽雅本以为只有他们二人出发,最多带上保安阿文。结果她带上行李,去大厅和会和的时候,发现大厅里黑压压坐了一大帮人,在大厅里整装待发,现在这个团队里有保安,医生,翻译……其中有个人手里拿着汤勺。

“你怎么连厨子也带上啊?还有咖啡师,调酒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去度假呢。”

因为这次行动实在声势浩大,看上去像是要集体远足,几个没被邀请的房客也想加入他们。曾是摄影师的小智带上了自己的相机,棠梨则带上了自己的化妆包和医疗急救包。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叔也想加入。一群人热热闹闹得像要去春游,上了一辆无人驾驶的复古蒸汽火车。

火车驶离繁华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鬼魅,穿过浓雾与麦田,又在黑暗隧道里行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城市的边缘。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露天采石场,一辆无人操控的卡车被遗弃在路边。

庄泽雅拿着一个微型手电筒打探四周。借着微弱灯光,她看出这有一个垃圾场,这里并非只有普通垃圾,还有人和动物的骸骨。看到几具烧焦的尸体时,她忍住没有尖叫,结果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手臂,心脏砰砰跳。

垃圾山旁边,一个毁容的小男孩,手臂和大腿上伤痕累累,衣裳破烂不堪,正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看到手电筒的灯光和这些莫名的来客,小男孩迅速逃离了现场,在黑暗中消失了。

闻到这股刺鼻臭味,有人开始呕吐,也有人捂嘴大叫,仓皇失措地往回跑,然而火车已经往回开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穿着校服的女生也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双罪恶的眼睛从一开始就在观察她,那个人发现了她是个哑巴,心生歹念。女孩往回跑的时候,有人从后面用石头击中了她的头,把她拖到了一个石堆后面,用皮带绑住了她的手。

在这样漆黑一团的废墟之地,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足为奇,反正谁也不想惹火烧身。这个女孩一看就很乖,醒来后就算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了自己名声和前途也不会到处乱说,男人得意地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他感到兴奋又害怕,拉开了裤子的拉链,准备掀开她的裙子。

当那双粗糙的手触碰女孩大腿的一瞬间,有人狠狠用拿石头砸了一下他的脑袋,是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美丽女人,戴着半张面具。他快速反击,一只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无论她怎么用脚踢他他都无动于衷。

他已经很久没碰女人了,哪怕是化成鬼他也想风流,既然已经死了,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今天运气不错,还能对两个下手,他俯身,用力抓着这个陌生女人的头往地上撞,想先把她打晕。一下,两下,三下。她的面具掉在了地上,左脸露出极其丑陋的疤痕,和美丽精致的右脸形成鲜明对比。

他先是吓得坐在了地上,眼里布满血丝,伸向女人的脖子,想要掐死她。

她刚刚在倒地的时候,手里也偷偷抓到了一颗石头。被掐住脖子,说不出话,无法求救。慌张中,绿衣女子不断拿石头继续砸他的脑袋,在她快要窒息的那一刻,有人用弹弓打中了那个变态大叔的后脑勺。那个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变态大叔松开一只手的瞬间,毁容女人手上带血的石头给了他最后一击,他昏了过去。女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慌张地四处张望,看到了黑暗中那个丑陋的小男孩,小男孩超她慢慢靠近,突然牵住了她的手。

她曾是倾国倾城娇美容貌的上海滩舞女,有许多富家子弟愿意掷千金博她一笑。她身边不乏追求者,其中有一个被拒绝之后,对她怀恨在心。那人第二天又来找她,往她脸上泼了硫酸,幸亏当时身边有人及时把她拉开了,右脸并没有受伤。从此,她只敢以面具示人,只不过再也不能上舞台了。

没有了赚钱的能力和令人倾心的美貌,那些势利的人都开始远离她,包括那昔日里阿谀奉承的,还有口口声声说爱他的情夫。碍于仁义道德,他没有和原配离婚,彪悍的原配也不准他纳妾。这件事之后他在她面前痛哭过,说自己很心疼她的遭遇。跟她道歉,说自己没有办法直视她的脸,留下一笔银两后消失了。

再后来,她服毒自尽了。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困在了一幅画里。画的主人,是那个负心汉的儿子,在他父亲去世后,收拾衣物时发现了他父亲的那幅画,觉得画上的女子明媚动人,便挂在了书房。后来,这幅画被拍卖,顾琼楼买下了它,带回岛上。

如果不是因为女明星的一语成谶,她俩不可能交换身份。阴差阳错的,她这个画中魂走了出来,而原本住在002房间的女明星则被困在了博物馆里。

这个废墟之地的小男孩,是这些年以来唯一愿意亲近她,却不感到羞耻或者害怕的人。或许因为他们的脸都很扭曲,小男孩觉得他们是同类?究竟是谁把他遗弃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

她曾经和情夫有过一个夭折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没死,应该也这么高了。女人一想到这,忍不住抱住那个小男孩痛哭了起来。

防止那个变态大叔醒来之后攻击他们或者继续伤害那个女生,毁容舞女和小男孩把女孩手上的皮带解开,绑住了那个变态的手,并且用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了他。

“我不杀你,你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拉面店的厨师阿聪踩着滑板出现,这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留着热血动漫里的那种长发,实则是个帅气的莽夫。他发现大多数人都在惊慌失措地往回走,却没有看到那个穿校服的漂亮女生,因此在四处寻找她的踪影。当他发现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头上有血迹,而这个样貌丑陋的女人手上也有血迹……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她?”看见血迹,阿聪以为是这个丑陋的女人因为嫉妒校服女生的美貌,故意打晕了她。

“我救了她一命,刚刚有一个男……”

她话还没说话,阿聪生气地拽住她的手,怕她逃跑,但是又不想和她那双丑陋的脸直视。那个衣衫破烂的小男孩皱起眉头,踹了阿聪一脚,对他怒目而视,想要保护这个左脸毁容的女人。阿聪抡起拳头,又放下了。

争吵的声音太大,其他人都围过来了。二人各执一词,其他人也不知道该信谁。

苏文认出了她的衣服和面具,大声疾呼:“她就是藏在画里的那个女妖,002房间住的女明星不知道怎么被她施了咒,困在画里了!”

苏文的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更加证实了她有害人之心。

“我脸丑,心却不丑。你们若是以貌取人,又比我高尚到哪里去呢?”绿衣女人百口莫辩,她牵起小男孩的手,愤怒离去。

穿校服的女生醒了,她用手势比划,告诉大家天色太黑,自己没看清楚打她的人是谁。阿聪把她抱起,返回刚刚下火车的地方,问有没有医生可以帮忙。

那个被打晕埋在石头底下的变态男人也醒了了,他擦了擦头上的血迹,偷偷摸摸走回了人群里,整理了一下衬衫以及领带,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五章 流星之绊 扑面而来的大雾,像是要将所有人囿于其中。苏文检查了一下那辆被遗弃的卡车,启动不了,看来只能走路了。等到雾气略微散去,天竟然微微亮了。

“我还以为这里只有黑夜。”庄泽雅看到了一丝希望。

又困又饿之际,有人给她递了一杯咖啡,用一次性纸杯装着,还有一块补充能量的焦糖饼干。她认出他是005号房间的,但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未曾与他交谈。

因为他总是穿得像个rapper,黑色渔夫帽,戴耳钉,破洞牛仔裤,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忘忧岛上的黑夜与白天的时间长度是相对称的。极夜有时候只有几天,有时候会持续好几年。这一次极夜持续了三年,那之后的极昼也会持续三年……到时候岛上便会严重缺水,草木干枯,恶鬼肆虐,抢夺资源。”没想到,他说话时声音温柔如羽毛,拂过耳畔,和潮男耍酷的外表产生鲜明的对比。

庄泽雅吃着饼干,像一只乖巧的兔子。好奇地问他:“你来岛上多久了?”

近距离说话时,才能发现他鼻头有一颗小小的痣。

“五年,又或者更久,我也不记得了。我们边走边说吧。”他注意到,其他人都已经走远了。

“好。”庄泽雅对咖啡师说话的语气和对其他人截然不同,在温润儒雅的人面前,她说话的语速都变得慢下来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对了,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他摇了摇头。

“我当时好像要去参加一个街舞比赛,后来发生什么事了……我不知道。”他笑了笑,眼似月牙,齿如瓠犀,“你别看我现在穿得这么非主流,我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都是为了比赛。”

她也跟着捂嘴笑:“真的吗?那你当咖啡师多久了?”

顾琼楼和苏文本来已经走远了,没看见她的身影,便放慢了脚步。结果看到她和这个帅气的咖啡师有说有笑,还露出了很少女的羞涩笑容……顾琼楼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想管她了。

庄泽雅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举动,认真和005号房客聊着天。可能也是因为他真的长得很好看,白皙的瓜子脸,剑眉星目,睫毛像黑色羽毛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

总之,跟有礼貌又体贴的帅哥聊天让人心情愉悦。

“我活着的时候是个律师,根本不会做咖啡,来了这里才学的。毕竟,这个地方不需要法律。”

“我对律师的刻板印象是穿着西装,拿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他害羞地笑了笑,说道:“人有很多面的,穿着正装跟人打官司的我,穿得破破烂烂跳Hip Pop的我,那都是同一个人。那你呢,应该也有另一面吧?”

她突然收起少女常有的乖巧又腼腆的笑容,恢复日常严肃的表情:“我是一个无情的人,外表冷,内心也冷。”

浓雾散去,树林显出原形。一只好奇的蜘蛛一边织着网,一边悄悄打量这些新来的客人,然后又消失在这古老的森林间。

他们往前走着,天下起了绵绵细雨,树叶上沾着露水,一只西洛仙蜥正悠闲地漫步。庄泽雅惊讶地蹲下来,观察这人间早已灭绝的古生物。

这群人像郊游一样到处晃悠,虽然是一起来的,却根据年龄、职业和社会阶层自动分成了不同的小团体,不同圈子里的人互不干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位 Office Lady讨论着工作,以及自己的上司有多蠢。年纪较小的几个大学生走在一起,吐槽毕业后想找工作有多难。

开局难,出局也难,仿佛人人都处于地狱模式……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往前走,庄泽雅感觉太阳越刺眼,草木丰茂,在树叶的蒸腾作用下,树底下并没有特别热。他们路过了一些蕨类植物,石头上和树干上到处都是苔藓。

庄泽雅和咖啡师一起采了一些蕨类植物,钻木取火。阳光暴躁大男孩阿聪带了一些调料,帮他们一起烤。撒上一点盐和油,味道就已经很鲜美了。阿聪拿了一些给哑女雪茜。火堆旁只剩下庄泽雅和咖啡师。

“啊,忘了介绍了,我叫庄泽雅。”她拿起树枝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

“泽及枯骨,雅人清致,寓意很好的名字。我叫蒋笙孑(jié)。”他也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

“笙歌鼎沸,孑然一身。好……好孤独的名字。”

“做人做鬼,都是要习惯孤独的。无依无靠,也是许多人的常态。”说罢,他把手里的树枝扔进了火堆里。

庄泽雅给顾琼楼留了一些烤好的蕨,但他不吃,假装闭眼打坐。

“你不吃,那我全吃光了。”她开始大口大口吃,越吃头越晕。于是就这么晕乎乎倒在了地上。

这蕨类虽然美味,但不能多吃,否则会中毒。

顾琼楼害怕其他鬼接触她,发现这居然是活人,企图借她的身体还魂。他一只手摇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她的头顶上方,示意不让其他鬼魂靠近。

顾琼楼皱眉:“庄泽雅!快醒醒,你到底怎么了?”

队伍里的女医迅速赶来,想要摸摸庄泽雅的额头,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顾琼楼挡住了女医生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话,不让旁人听见。

于是她选择悬丝诊脉,苏文在一旁看护着,防止其他人捣乱。

女医生平常住在大厦的004房间,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穿一身白西装,也是一个不爱笑的冷感美人。炖了些草药,顾琼楼小心翼翼地喂庄泽雅喝完后,她睡了很久才渐渐清醒。醒来的时候,发现顾琼楼正背着她走路,而苏文在背着她的登山包。她还没开口说话,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天气变冷了,树叶渐渐变黄,变红,再飘落到地面。树叶迅速落光了,下起了雪,众人加快了脚步。

他们在半天里目睹了夏冬的更替,终于走出这片诡异的树林,面前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太阳即将下山,暖阳重新降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被光束照亮的微尘仿佛在传递着宇宙的密语。

庄泽雅刚刚睡得很舒服,可是这样一直让顾琼楼背着也不太好,她可不想搞职场暧昧关系。

她虚弱地在他耳边说着:“老大,快放我下来。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你啊,吃蕨类植物太多,把自己吃中毒了。”他仍然背着她,直到找到一块带石头的空地。

背着防水登山包的摄影师小智也跟着席地而坐,无视飞来飞去的蚊虫以及不远处的危险。他掏出相机,迅速用镜头捕捉落日余晖的美景,时而站立,时而躺着,尝试从不同角度拍摄。没注意到树林里有什么动静,直到突然有人拉他,示意他赶快蹲下,躲进灌木丛。

这里气候温暖而潮湿,树林里发出簌簌的响声,一只霸王龙正在啃食三角龙的腐肉。其他草食性恐龙四处逃窜。即使头顶有一些烦人的黑色小飞虫,其他人躲在附近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位食物链顶端的暴君饱腹后远去,他们才松了一口气。黄昏翼龙倒挂在树上,等待猎物出现。

“恐龙不是已经灭绝了吗?”小智长呼了一口气。

“在这里,什么事情发生都不惊讶。不过,你为什么可以分辨这些恐龙?”顾琼楼好奇地看着庄泽雅,如果不是她提醒大家躲起来,他们可能已经被霸王龙发现了。

“小时候,我母亲买了一套仿真动物模型玩具,其中包括各种各样的恐龙。”

尾巴细长如辫的梁龙,脖子出奇长的马门溪龙,走起来像巨型鹅的腕龙……加上她很喜欢看动物世界。很多动物的名字和特征她都记得,母亲总是夸奖她,说她很聪明,可是每次她用左手拿筷子或写字都会被妈妈打手,看课外书或者画画也会被说是不务正业,她厌恶这种“做什么都要被纠正”的家庭氛围。

中学时期,她成了家人眼中的叛逆少女,成绩一落千丈,最后考了一所离家很远的普通大学,把母亲气到不行。再后来,母亲因病去世了,她也成了孤儿,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她的母亲曾是一名植物学家,科研圈的女强人,完美主义者。至于父亲,她从未见过。

庄泽雅知道自己的记忆天赋并没有消失,只是不想轻易拿出来与人分享,怕成为别人眼里的笑柄。她大脑中有一个神奇的宇宙,同时储存着生命中许多美好的瞬间,也包括很多悲伤和愤怒的时刻。那些伤害她的人,他们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动作和语气,哪怕有一些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仍然像电影一样储存在她的记忆中,小学生三年级以踢她为乐的那个男同桌,小学四年级用课本拍她头的那个女老师,初中时说她丑的一个体育生,这些人其实早就已经不认识她了。

有时候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和家人朋友聊天,说起一些过去的细节,对方都一脸茫然,完全没有印象,反而觉得她很记仇,她也只能憨憨地笑。她有时也会怀疑,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为什么别人不记得。莫非她真的有被害妄想症?超强的记忆力对她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诅咒。

可是自从进入了这座岛,庄泽言偶尔开始忘记一些事情。她有点开始喜欢这里了,即使危机四伏。

他们继续前行,庄泽雅想让苏文把包还给自己,苏文不愿:“泽雅姐,这包太沉了,我先背着,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再给你。”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憨憨的,自己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还非要帮她背一个,其实早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终于来到树林的尽头。天色渐晚,黄昏的云霞从橘黄色渐变成粉色。几只翼龙掠过海面,其中一只叼起一只鱼整条吞下。在印第安人的传说中,他们的先祖曾看过一种巨鸟在天空中飞,翅膀张开时六米多长,于是他们把巨鸟当做自己信奉的神灵和图腾。而这种神鸟是已经在人间灭绝的翼龙。

有一个庞然大物悄然在他们身后出现,却没有人注意到,大家的关注点都在天上飞的那几只。

那庞然大物左边一半的身体是人型,右边一半是龙。确切地说,像是人和龙的连体婴儿。这巨兽用一只爪子轻轻抓起庄泽雅,把她举到几千米的高空。这是任何书籍里都没有记载的生物,因此在她的知识盲区。

“啊!不要!”她开始尖叫,但声音太小了,对于巨兽而言像是蚊子叫。

顾琼楼很害怕泽雅会被摔得粉身碎骨,捡起一根树枝,用法力变成一只箭。腰间的葫芦变成了一把弓。他古时是射箭的能手,百发百中,他准备把那只驱魔箭射进怪物的眼睛里。

可是那巨兽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更像是逗庄泽雅玩。她紧紧抓住巨兽的一根手指,害怕掉下去。随着升高,万物在她眼里越变越小,然后消失在云雾里。巨兽把她轻轻放回地面,似笑非笑地摸了摸他们几个人的头,然后离开了。

“你没事吧?”顾琼楼问道。他默默放下了那根箭。

“没事,像在御剑飞行,还挺好玩的。”

“我们刚刚都要吓死了。”小智拍了拍自己正狂跳的心脏的位置。

夜幕降临,天空划过几颗流星。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内心宇宙的低语。

流星越来越多,像是宇宙的回响。隔着海的岛屿传来一阵巨响,一阵火光中几千棵树木倒下,许多动物在哀嚎。四处流窜的流星雨,美丽但危险。

庄泽雅记得,在一篇文章里看到过这样的数据:地球上每年大概有6200颗陨石坠落,而落在陆地上的大约有1800颗。一块大到足以引发1908年俄罗斯通古斯卡大爆炸的岩石大约每500年出现一次。而像消灭恐龙这样规模的撞击可能会在1至2亿年中才会发生一次。

“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她拉了拉顾琼楼的衣袖,示意他们需要迅速往回走。可是小智还想再拍几张照片,有些舍不得离开,无奈叹气。

“诶,你们等等我啊。”

他们赶了一夜的路,靠着星辰辨认方向。

终于又回到了那片四季变换迅速的树林,只是他们走到了树林的另一侧。直到听到鸟叫声,才意识到已经是次日清晨。树林里不再只是单调的树和草,草地上还长了许多野花,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蓝闪蝶,落在庄泽雅的肩上,许久不愿离去。

她伸手去摸那蝴蝶,它便乖乖飞到她手上,久久不愿意离去。小时候,母亲不仅教她怎么辨别植物,也包括各种各样的动物。蓝闪蝶一般只在南美洲或者中美洲的热带雨林出没,例如亚马逊的原始森林。她随母亲去过一次秘鲁,所以见过。可是,这只热带蝴蝶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或许是为了提醒她什么?

近来,许多童年的记忆突然浮现,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在保护她。 第六章 斧柯尽烂 所有的恐龙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这是一场无垠的梦吗?又或者,所以恐龙被昨夜的流星雨意外灭绝了。

庄泽雅提议:“树林的北边已经去过了,那边都是恐龙和流星雨,还有一望无际的海……没有船,暂时也过不去。南边则是我们出发的方向,要不我们试着往西边走吧。”

毕竟之前她带着所有人躲过食肉的恐龙,大家对她的判断比较信任。

一群黑猩猩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们觉得这群和他们长得有点像的人占领了自己的地盘,有几只怒目而视,发出低吼,示意让他们滚蛋,领地意识极强。

没必要浪费时间跟这些动物耗着,在它们发动攻击之前,先跑为策。一行人急匆匆地往西边狂奔。气喘吁吁地穿过高大的桉树丛林,两只考拉正在树上相拥着睡觉,旁边有一只考拉醒了,开始慢悠悠地嚼着树叶,吃一会儿,停一会儿,好像在思考,然后又睡着了,庄泽雅看得很入神。

“它们一天可以睡20个小时,和你一样。”顾琼楼拿她打趣。

“考拉不用喝水,我可是会口渴的。”

说完,她敲了敲一颗桉树的树干,想知道里面有没有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戳进了树干。

桉树林中有一棵古树遗世独立,它的树干并不是直的,而且顶端往左侧弯曲,远看像一个大大的问号。近看,树干里蕴藏着一个巨大树洞。

“这是扶桑树,东大陆的神树。”顾琼楼有些欣喜。

“可是扶桑树不应该是两棵相互依偎的树吗?另一棵去哪了?”她心中黯然,山海经中描述的上古神树,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另一棵也在岛上,但他们其实并未真正分离,底部的根仍然是相互连接的,只是它们深深地埋在土里罢了。这树洞或许可以用来过夜,躲避危险。”他回复道。

几个人半信半疑地钻进去之后,一扇木门自动关上了,发出嘎吱的声响,电梯门两端分别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手提灯。像是一个木制电梯,他们在巨大的树干里往下移动,然后又往上移动,被传输到了另一片树林。

出口仍然来自一个树洞,他们继续走着,直到一个小木屋出现了,一位樵夫正在屋外砍柴,身着粗布短打,屋里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

苏文想上前跟樵夫搭话,才刚刚说了句“你好”,樵夫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劈柴。庄泽雅小声对着她耳边说:“这位大哥看起来不是很友好,我们要不还是走吧。”透过门,她瞥见屋里有一个妇女,穿着布衣,正忙着织布。

樵夫打量着眼前这群说着奇怪的人,也不知他们的目的。他砍柴砍了很久,心想他们怎么还赖着不走,便开口问道:“来者何人?”

顾琼楼见夫妇穿得很像古人,干活的方式也很原始,立即上前几步,行了一个拱手礼。樵夫放下斧头,朝他回礼。

“兄台,我等迷途于此,愿请告知方圆几里,人家几户?若继续前行,将归何方?”他仿佛在模仿古装剧里演员们说话的口吻,泽雅在一旁忍住不让自己笑。

“仅有我一家。若踏入深山之径,或可遭遇巨虫。”话毕,樵夫抱着一堆干草走进牛棚。

樵夫的冷淡并不让人感到意外,但顾琼楼并未放弃与樵夫交流。他微笑道:“多谢兄台指点。我等将在此稍作休憩,再继续前行。”

樵夫看来者众多,不便请他们进屋,示意他们可以在屋外稍作停留。

女医生小声跟顾琼楼说:“要不,你们在这里待着,我继续往前走走,给大家探探路。”

“不行,万一你走丢了或者遇到危险怎么办?这樵夫都说了,深山里有老虎……”

苏文也不放心她一个人,拍拍胸脯:“我跟你一起。”

庄泽雅也想加入,被顾琼楼阻止了:“你身体还很虚弱,先在这里休息吧,不要逞强。”

“我跟你们一起去。”蒋笙孑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庄泽雅从包里拿出三个蓝色的智能手表,交给他们:“这是我之前让人研发的通讯器,直接按键录音然后发送即可。你们戴在手上,有任何紧急情况或者发现可以通过它告诉我们,我这儿也有一个。多加小心!”她指了指自己右手上的同款手表。

他们三人组成了一个单独的小分队,继续前行。其他人都留在木屋外休息。

小智觉得这农家小屋看起来很亲切,很像他童年时爷爷奶奶家的样子,那时候他是留守儿童,爸妈去外地打工了,爷爷奶奶带大的。樵夫劈柴累了,小智便主动请缨,帮他劈柴,小时候他帮爷爷奶奶做过很多农活。

斧头有些生锈,他需要很用力才能劈断木头。每一刀挥下去,都发出清脆的响声。樵夫的妻子在屋子里一刀一刀地切萝卜,声音是另一种清脆。小智突然意识到他刚刚劈了很多柴,樵夫并没有把柴运走,可是那些柴却凭空消失了。

如果上天有一把斧头,他是否会把时间斩断,让每一个瞬间变成一个个孤立的截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庄泽雅和棠梨干脆跟樵夫的妻子学织布,帮她打打下手。原始腰机很难操控,需要以人代替支架,那农妇娴熟地开启织口,左右穿引纱线,再前后打紧。看得人一愣一愣的,她们尝试着做了一会儿之后,腰部已经感到酸痛,像是在健身房待了一天的感觉。

顾琼楼帮忙从井里打水,也是累得腰有点疼。他捏了捏自己的腰和背。

阿聪正在帮着樵夫做饭,大锅里青菜在热水里翻滚,氤氲的水雾弥漫在他的脸上。米饭也煮好了,香气扑鼻。炊烟袅袅,直到夜幕降临,星空下的小木屋显得格外宁静祥和。樵夫夫妇给客人们分了一些菜羹和萝卜解馋。

月下聊天的时候,樵夫跟他们说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人去山里砍柴,看见两位老人正在下棋,他好奇地在一旁观看。他看得非常入迷,直到天快黑了,他才跟两位老人告辞,准备回家。回到家里,他发现斧头已经腐烂了。他吓得扔下斧头,跑回家中,村庄里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人,到处是让他感到陌生的房屋。自己的家人和茅屋都已经失踪了。樵夫拉了一个村民盘问,才知道他离开的那一天,村子里已经过了一百多年。唯一还能证明他活着的就是那一把已经生锈的斧头。

篝火旁,樵夫讲起故事绘声绘色的,他滔滔不绝的话语像是掉落在地上的珍珠。

“斧柯尽烂。不过是《述异记》中记载的传说罢了。”顾琼楼嗤笑,望着火焰发呆。

“汝怎知传说真假。”樵夫哼了一声,将那把生锈的斧头拿进了屋里。

“这里的星空好美啊。”顾泽雅喝了几杯酒,脸蛋红扑扑的,迷醉地仰望着星空,靠在顾琼楼的肩上睡着了。苍穹中散落的星辰,像成千上万颗被任意洒在蓝黑色布匹上价值连城的珍珠。

一旁的棠梨想起了她不愿想起的劈腿前男友,无奈地摇了摇头。

女翻译正在卷烟,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哥,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跟农夫借了一把锄头,挖啊挖,试图找出一条什么秘道,逃离这个迷宫。

她好奇地问他:“Hey, what are you doing?”(你在干什么?)

他解释道:“I just want to know whether this world is real or virtual, and if it's virtual, there must be some mistake, I have to find it...”(我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现实,如果是虚拟的,一定会出现什么漏洞,我要找到它。)说完他继续挖了。

女翻译听出了他的德语口音,笑了笑:“Die meisten Menschen denken darüber nach, wie sie die Regeln einhalten k?nnen. Du stellst sie in Frage.”(大多人都想着怎么顺应规则,只有你质疑规则。)她抽了一口自己刚刚卷好的烟,咳嗽了两下。

德国小哥又惊又喜,这里居然有亚洲人会说他的母语。他把她手里的烟拿过来,抽了一口。“Glaubst du an dasübernatürliche?”(你相信超自然现象吗?)

“In einem Raum der Synchronizit?t.”(在共时性的空间里。)她的眼眸被火光照亮,“Vielleicht ist Zeit nur eine Illusion unseres Gehirns. Selbst die Geschichte ist eine Sch?pfung, unsere bewusste und unbewusste Erinnerung an die Vergangenheit, die individuell oder kollektiv interpretiert, verzerrt und verstanden werden kann.”(时间或许只是大脑的错觉。就连历史也是一种二次创造,它来自我们对过去的意识和潜意识的记忆,它可以被个人或集体演绎、歪曲和理解。)

“Ich glaube nur an die Wissenschaft, nicht an Geister und G?tter.”(我只信科学,不敬鬼神。)

“Es kommt darauf an, ob man an Apriori oder Empirismus glaubt. Ist der Glaube an die Wissenschaft auch eine Art Aberglaube?”(那要看你更相信先验主义还是经验主义了。太过于相信科学,是否也是一种迷信呢?)

她夺回那只烟,吸了一口,嘴唇撅成O型,吐了几个烟圈,以胜者的姿态看向他。

翻译开始沉思:一般的逃生通道都会有Exit标志,这个会不会是一个重要线索?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是谁,他们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身边没有人知道她压力大的时候会偷偷抽烟。在这里,她可以更放心地做自己。反正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彼此,没有法律的制约,也没有道德的枷锁。

还没到清晨,这两个按耐不住情欲的男女眉来眼去,他们并不认识对方,默契地想找一个远离人群的空地,男人偷偷摘下自己的婚戒,女人假装没看见。他们偷偷从那群睡着的人中溜出去,靠在一棵树上如饥似渴地亲吻和抚摸着彼此,此时山谷里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又恢复死寂,不安感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弥漫,他们快速把衣服穿上。

听见尖叫声的时候,顾琼楼打了个哆嗦。他自言自语道:“那三个去探路的,该不会……”

他打开庄泽雅的通讯器,试图跟他们联系,无人回答。

“泽雅,快醒一醒。他们仨可能出事了!” 第七章 迷途森林 庄泽雅睡得很沉,无论怎么推她,捏她的脸和鼻子,她都没有反应。屋内的樵夫夫妇也睡得正香。至于其他人……也一样,像是被施了沉睡咒。

一开始,她睡得很平静,后来突然皱眉,脑袋扭来扭去的,满头大汗。

“这家伙,一定是被噩梦困住了。想要叫醒她,只能先去她梦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琼楼从衣袖里抽出两张入梦符,一张贴在她额头,一张贴在自己额头上。然而,他却不小心把她拖进了自己的梦里。

阳光耀眼,流云似鲸。春日午后,顾琼楼眯着眼,在山坡的草地上晒着太阳,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闻着泥土的芬芳。坡上到处开满了黄色和白色的小花。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是时候该回家了。

一个起身,发现一个青衣少女背对着他,摘着野花。虽看不清正脸,她一回眸,微风起,挽着垂云髻的黄色发带飘扬,鬓角青丝浮动,笑容仿佛融化了世间所有冰山与雪。他不忍打扰她,躲在山坡后默默观察着。

几只野兔悠然地吃草,手捧鲜花的少女,光着脚欢快地奔跑,她像一只小鹿在林间乱蹿。

顾琼楼看得入神,突然眼中泛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喜极而泣。

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顾琼楼,你怎么哭了?”

是庄泽雅,她换了一件古代的长袍,发型也换了。

“你怎么换衣服了?”

“我也不记得了……怎么样,好看吗。”她开心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只见她头发高高扎起,简单地插了两根黑色簪子,身着紫色长衫,唇色深红,左眼眼角有一颗痣,气质冷艳。“这里是哪里啊?”

他眼圈仍然红红的:“这是你的梦境。”

“我一开始明明在织布,想在衣服上绣一个好看的纹样,却不小心被针扎到手了。然后我就看见那些线突然把我裹了起来,那些线越缠越紧,我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白色的蛋里,快要窒息了,此时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外面闪过一阵荧绿色的光。于是我一层一层撕开那些线团,像破茧而出的蛾。我循着你声音的方向,找到了这里。”

“我看你在做噩梦,怎么都叫不醒,其他人也都睡着了,像是被人施咒了……所以我就对你用了入梦符。”

“可是,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个青衣女子,而你却认识她……这里其实是你的梦境。你刚刚怎么哭了,看起来好悲伤。那女子到底是谁啊?”她没有纸巾,就用衣袖擦了擦他的眼角。

解铃还须系铃人。顾琼楼陷入了回忆。

那青衣女子本是自然孕育的精灵,不谙世事的林中仙子,喝着山涧清泉,夜里睡在树上。结果有很多樵夫跑来这一片树林砍柴,把很多古树都砍掉了。她也失去了栖息之地。

庄泽雅一边吃着野果,一边听完了他的故事。

“哦,所以她是你的心上人。”她没心没肺地说。这两人侧脸颜值挺搭的,想帮他攻略心上人。“啊,怪不得你一直孤身一人!原来是旧情难忘。”

“不……”他试图解释。

不远处传来了砍树声。

“算了,以后再说吧。我们先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吗?”

“小楼……”青衣女子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快点,阻止他!不能让他砍树了!这里的树如果都消失了,森林之神发怒,会降下天灾。到时候,你们也躲不过的。”

顾琼楼说:“如果樵夫一觉醒来已经是一百年以后了,那些新种下的树便又长回来了。明明只是出了一趟门,归来时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已经去世了,他变成了孤零零一人,这是森林之神对他的惩罚。如果我们放任不管,则会一同被诅咒。”

“所言极是。”

庄泽雅站在顾琼楼的身后,插了句话:“深山里有老虎,这个传言也是你为了吓唬他们,让他们不敢进山砍树吧?”

“我奉劝你们不要往深山里去,否则就不只是沉睡这么简单。”

青衣女子话毕,身影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循着砍树声,他们找到了那个收留他们过夜的樵夫。

“樵夫大哥,不要再砍树了,快醒一醒,不然你要遭殃了。”

他不听,继续砍:“不砍树,如何维持生计?”

“砍一棵,种一棵,如此才能维持平衡。”

“休要废话!”那樵夫冥顽不灵,直接抡着斧头向他们砍来。

庄泽雅和顾琼楼也从梦里醒了,他们的手脚都被绑住。醒来的瞬间,夜黑风高,那樵夫夫妇的脸正分别对着他们。

庄泽雅正和那妇人互掐脖子,顾琼楼用力挣脱绳子,凭空一跃,回旋踢了他一脚,从樵夫手里夺过那把生锈的斧头,砍断庄泽雅身上的绳子。他快速往那对夫妇身上都贴上符咒。一瞬间,那木屋和樵夫夫妇都消失了,变成了地上的两件衣服和一堆白骨。

庄泽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气无力地说:“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们呢,是为了谋财害命吗?可是跟我们同行的大多数都是鬼魂啊,难不成还能再死一次?”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伤害其他鬼魂,这对黑心夫妇想杀的只有你我,他们想借我们的身体还魂。好家伙,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也睡着了,原来是装的。”

“奇怪,我的护身符为什么不管用啊?”

“她在梦里给你催眠的时候,应该不仅让你把衣服换了,还让你稀里糊涂地把护身符摘下来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护身符确实已经不见踪影。

“你日后也要小心,这个岛上想夺走你身体的鬼多着呢。”

那天她晕倒了,是顾琼楼背的她。她摸得到他的身体,不是虚影,可见他并不是鬼怪。而且,他如果是鬼,又怎么会给她护身符,时刻保护她。可是如果他是人,又怎么可以活几千年……

“顾琼楼,你到底是人,还是神?”

“都不是。”他冷笑了一声,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想要反击,在他身上也来一拳。可是他突然往后退,伸长手臂,快速抓住她的头,不让她靠近自己的身体,无奈他手长,而她手臂短,根本打不着他。她此刻像一只逗狗的小猫,两只小手在空中晃来晃去的。

一番打闹,吵醒了那些同行的鬼魂。

德国小哥饿得不行了,开始试图抓野兔解饿,却没有成功逮住兔子。庄泽雅给大伙分了糖,补充一点能量,她摇了摇糖盒,好像已经没剩几颗了。

单独去深山里的三个伙伴还没有回来,众鬼等得不耐烦了,你一言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要不我们去找他们吧,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

“万一那前面有很可怕的东西呢,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胆小鬼!”

“你要想灰飞烟灭你自己去啊,别拉上我。哼。”

庄泽雅的通讯器响了。

“大家别吵了,他们平安回来了,说是……前方很危险,建议我们不要前往,而是回到那棵扶桑树下集合。”

走了很远,扶桑树还是没找到,他们反而在森林里迷路了,所有的树都长得很相似。小智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圆鼓鼓的东西,他扒开地上的泥土和落叶一看,是一个人头骷髅,旁边有一件衣服,和那樵夫的衣服很像。小智大叫一声,吓得手一哆嗦,头骨重新摔在了地上。他立马对着那头骨作揖,连连道歉。一旁的棠梨笑了笑,揶揄他:“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玩意,你明明自己都变成鬼了。”

“害怕不是很正常吗?”他拿落叶和泥土把头骨埋好,顺便拜了拜。

这下她笑得更大声了,小智感觉腿蹲麻了,活动了一下筋骨。

庄泽雅心想,棠梨的笑声有一点耳熟,但是她不记得到底在哪里听到过。

“看来我们又回到了樵夫夫妇害人的地方。”

顾琼楼把樵夫那把生锈的斧头烧掉了,这才破解了法阵。

往深山里探险的那个小分队回来了,身上都变得脏兮兮的。

阿文讲述了他们昨天晚上的荒诞遭遇:他们没有遇到老虎,而是遇到几个野人在钻木取火,他们脸上抹着白色的颜料,身上裹着动物的皮毛。他们之间不说话,而是用手语交流,防止惊动敌人或猎物。有一个野人直接把类似于人类小腿的东西放在火上烤,阿文吓得大叫,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夜里出现了一声惨叫。

“还好当时天黑,我们又跑得快,没被食人族……”

庄泽雅突然打断他:“等等,你们听,什么声音?”

顾琼楼面露喜色:“好像是水流的声音,过去看看?”

若是在森林里迷路,能找到水流,沿着河水走,就有希望找到人住的地方。茂密的树冠遮住了太阳,这里的食物他们也不敢随便吃。

庄泽雅又饿又累,犹豫了很久后,吃完了盒子里的最后一颗糖。小时候,母亲跟她说过,热带雨林里的很多东西都有毒。

又走了许久,看到了小溪,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喝了一点水补充体力后,他们顺着溪边继续走,几条小溪汇入了一条大河,河口被茂密的灌木丛堵住了,只能绕路而行。几只黑色始祖鸟在他们上空盘旋着,挥动着羽翼,河边潮湿的泥土上有两个巨大的脚印。

这是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的世界,没有工业的污染,也不需要任何科技。晨光熹微的森林渗透着神秘的优雅,仿佛在深山中藏匿着自然之神,而栖居在此的动物们是报信使者。这里与世隔绝,风景优美,没有人想在这个世界停留,因为一旦神发怒,万劫不复。空气中涌动着丰饶大地的气息,原始而蒙昧,这里的居民仿佛可以和宇宙通灵。 第八章 山海杳渺 道路泥泞,有几棵小树已经倒塌,这里似乎经历过洪水的侵袭,又或者是两个部落之间的鏖战。太阳拨云见雾,湿漉漉的泥土上有一排清晰的巨人脚印。庄泽雅有一些欣喜,也有害怕。

顺着巨人的脚印他们发现一片美丽的桃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此处居住着一群披头散发、怪力乱神的巨人,他们穿着兽皮制作的衣服。

庄泽雅差点踩到一条蛇。顾琼楼大叫:“小心!“

她立马跳起来,像抱树的考拉一样直接挂在他身上,顾不得体面。

巨人看这几个小矮人这么胆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像捉虫一般,轻易就捉起那条蛇,放在自己肩膀上玩。庄泽雅这才松开顾琼楼,落回地面。

或许是因为见到这样的好天气,巨人十分兴奋,举起双手欢呼,其他巨人也陆续现身。他们在山涧桃林的溪边烤了许多鱼,一口吞一个,有热情的巨人给这群新来的客人分了一些,也有巨人对于这些不速之客反感,眼神恶狠狠的,似乎想把他们当这鱼肉一样生吞活剥。还有一个社恐的,为了避免跟陌生人眼神接触,立马躲到几颗高大的树后面去了。

虽说是巨人,其实也没有影视剧里演的那么夸张,他们约3-4米高,走起路来有点笨拙,战斗力恐怕并不是特别强。

太阳直射之下,山谷里越来越热,所有桃花瞬间枯萎,他们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

捉蛇的巨人好像是这个部落的首领,捶胸顿足,语气激烈,跟族人手舞足蹈地说了些什么,一旁的子川和泽雅仿佛在听鸟语。

午后,太阳逐渐移动,巨人首领拿起一支木手杖,开始往北边追赶。有几个巨人试图拉住他,他却一意孤行。一开始只是疾走,后来他开始奔跑,身影渐远。剩下的几个在商议对策。

“他在干嘛?”庄泽雅双手挡在头顶,好奇地问道。

“我想,他应该是在追着太阳跑。”为了防晒,顾琼楼戴起了斗笠帽。

“莫非,他就是追日的夸父?”她突然有些激动。

顾琼楼挑眉:“那我们也往那个方向走走?”

“不,我们跟着他后面是追不上他的,他的腿可有几米长呢。我们直接往西北方向走,说不定能碰到他。”

“可是……”

“夸父追日的时候,太阳从东北方向往西北方向移动,可是古人并不知道啊。”泽雅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她的手像是一个转动的圆规,逆时针画了一道从东北往西北的弧线,接着在正下方插上树枝。“这是太阳移动的路线,而我们现在在这。现在刚刚过中午,如果追着太阳的方向跑,它看上去其实是在北边,然后它会慢慢往西北移动。也就是说,这个巨人会往北边跑很远,然后再往西边,那如果我们直接往西北边走,还有可能追上他。”

她继续用树枝作画,先往上画了一条直线,随后又放回到底部的原点,朝着左上方补上了一条直线。像一块边缘多出来一截的蛋糕。顾琼楼似懂非懂,毕竟他也是古人。

“好,那我们走吧。”

泽雅开心地点了点头,嘱咐其他“旅行者”先在这里等候,他们二人去探探路。

徒步朝着西北方向出发,天气越来越热,烈日当空,他们都有点支撑不住了。

“我不行了,我真的好渴。”顾琼楼已经累到不行了,双手分别搭在双腿上,略微弯下腰,大口呼吸。

“我……我也是。”庄泽雅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也在喘息。沾了汗液的碎发杂乱,有几缕头发黏成一坨,脸蛋红扑扑的。

休息了片刻后,他们慢慢走着,路过了被晒焦的庄稼地,干枯的河流,无数枯木和枯草,这大概是毒日招致的灾害。没有水源,还好他们在路上找到了一些野果用来解渴。头昏眼胀,如果直视太阳,那强烈刺眼的光晕甚至能让人产生幻觉。

天色越来越暗,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了。他们应该赶不上那巨人了,想随便找个山洞过夜,这里比外面阴凉许多。

“你听到了没?山洞里好像有动静。”顾琼楼小声地说。

庄泽雅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筒:“你别吓我。”

手电筒的灯光在洞里游走,直到它捕捉到一张人脸,她大叫了一声,对方也大叫了一声。走近一看,几个山中野人正围坐在一起,聚众吃奇怪的东西。

“别怕,他们暂时并没有打算攻击我们。”他嘴上说着别怕,实际上心虚得很,偷偷咽了一下口水,从她手里拿过手电筒,其实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过夜?你有没有感觉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泥土在往下陷,土里面突然伸出来一只手。这一回,两个人抱在一团大声尖叫。那人从土里伸出半个身子,像是在土里睡了一觉,刚刚醒来,还打了个哈欠,从身材和发型,看不出是男是女。它一只手抓起地上的一捧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冲他们笑,另一只手也抓了一把土,递给顾琼楼和庄泽雅,像是在邀请他们也尝一尝。

庄泽雅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即使她知道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语言。

它本就不多的头发直直地往上竖起,像一只炸毛的猫,指甲很长,比起普通人的手,那双手看上去更像是动物的爪子。′上半身赤裸,胸部和腹部都略微隆起,像是刚刚怀孕的妇女,又像是有啤酒肚的中年大叔。

“它为什么在吃土啊?莫非,这是什么特殊的土?”

“又或者它其实不是人,而是一种长得像人的动物?”泽雅忍不住想摸摸野人的头,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把伸出去一半的手伸回来了。“我们要不还是走吧。”

“嗯嗯。”他的心脏还在狂跳。

“不好意思,你们慢慢吃。我们先撤了。”她一步三回头,很怕等会土里又爬出来一个人。

两人撒腿就跑。他们走了一整夜,精疲力竭。

天渐渐亮了,他们终于找到了巨人的踪迹。

随着巨人的脚印走了几里路后,他们发现了一片茂盛的桃林,不过方圆百里不见巨人踪影。附近有一条小溪,两人立马蹲下,大口喝着泉水,洗了把脸。

“我们该不会绕了一圈,走回原点了吧?”

“不会吧。”

“那他追上了太阳吗?”

“夸父生前因逐日而亡,心有不甘,他死后的魂魄仍然追着太阳跑。”

“他这样一路追下去,都要追到世界的尽头了。可是如果想让他在这场逐日的游戏里一直玩下去,游戏的设计者必然不会让他真正抵达尽头。”

庄泽雅心想,假如她自己要设计一场游戏,那些中途玩输了的人,只能从起点重来。

顾琼楼莞尔一笑,拍了拍她的肩:“你好像可以解读神明的心意。”

“你之前不是说,你没去过那片废墟以外的地方吗,那又怎么会对夸父这么了解?”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故事,我也不记得那人是谁了。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庄泽雅并没有认真在听,她思绪缥缈,在想着如果这里和昨天遇到的是同一片桃林,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通讯器里发来消息:夸父族的族长回来了,可是他们被另一个部落偷袭了。 第九章 母系社会 被诛杀的鬼魂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像散开的云雾般,无影无踪。

偷袭巨人族的那个部落骑着草原野马而来,虽有几名男子,领导者皆为女子。为首的女子箭法精湛,射伤了几个巨人。一开始,他们无意鏖战,只是来抢一些粮食补给。

有个暴躁的巨人一气之下,像掐虾头似的抓起一个女野人的脖子,用力拧断了,如此杀了对方手里的几个人,以示惩戒。来偷袭的那个部落里,有一名巫女为了给自己分族人报仇,借用雷电之力,把那巨人劈死了。两边大开杀戒,伤亡惨重,兵荒马乱。

顾琼楼和庄泽雅虽未亲身经历,透过通讯器里棠梨滔滔不绝的描述下,二人仿佛看了一场格斗大片。

棠梨觉得自己讲的不够精彩,又补充了一些内容。本来,这帮外来者只想袖手旁观,不想掺和进去。谁知那个部落在撤退的时候,不仅带走了一些粮食,还把他们当中所有年轻男性都当成战利品掳走了。

“你刚刚说,谁被掳走了?”听到这个消息,庄泽雅盯着通讯器,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是看他们长得眉清目秀,洗干净了当压寨夫君?

顾琼楼现在有点头疼:“早知道,就不带这么多人出来了,现在倒好,还得去救他们。”

“你小心也被哪个女野人看上,把你掳走!男孩子出门在外面,得小心一点。毕竟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她摸了摸顾琼楼的下巴,“或者你要不牺牲一下自己,略施美男计,跟那女酋长吹吹枕边风,让她把其他人放了。”

他皱眉道:“我看啊,你比那女酋长更好男色。”

“出发前,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他侧身倚着一棵桃树树干,拿起葫芦仰头喝了一口酒。

“你把外衣先脱下来。”

顾琼楼把刚刚喝的酒都喷出来了,这女子也太奔放了。

还没等他们找到那个女野人部落,就提前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庄泽雅被高高挂在了树上,大喊:“快来救我。”

顾琼楼还没走两步,就被另一个猎网捕住,也被挂了起来。

他并不惊慌,反而觉得很好玩:“要不我们将计就计,假装束手就擒?”

“好啊,那咱俩打个赌,如果等会来的是昨晚偷袭他们的部落,你赢。如果来的是普通的猎人,我赢。”

“赌注是什么?”

“你要是输了,把你的指南针给我。”

“那可不行!我还得用它来找船呢。”

庄泽雅心想,这个指南针肯定不简单。它应该还有其他用途。

她俏皮又狡黠地看着他:“怎么,输不起啊?”

他故意转移话题:“你要是输了,把你的观星镜给我。”

她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我有望远镜?我只有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星星。你该不会每天都在跟踪我吧?变态。”

顾琼楼突然茶里茶气地埋怨:“你看,你也舍不得给,还说我。真是小气鬼。”

他朝她做鬼脸,她也回了个“略略略略略”。

两个平常在外人面前很高冷傲慢的人,此刻幼稚得像是两个冤家路窄的小学生。

“那个望远镜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他也觉得委屈:“我那罗盘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行行行,一言为定。”在树上待了很久,还是没人来,庄泽雅托着下巴看着他,“好无聊啊,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想想啊。”

他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一个刚刚上任的鬼差,拘留错了鬼魂,那东家的女子原本阳寿未尽。鬼差答应帮她还魂,可是尸身已毁,于是附在了另一位刚刚去世的西家女子身上。醒来后,女子闹着要回自己原本的爹娘家,和她的心上人重聚。可是西家的父母并不想放她走,况且之前给她许了一门亲事,还魂的女子整日以泪洗面,吵闹着退亲。而她原来的那个心上人以为她已殁,娶了另一个女子。

“我好像听过这个故事,好一出《错魂记》。话说,这故事里的鬼差是不是就是你自己啊?”

“这个鬼差,是我……的一位故友。”他想承认,又不想承认。

“这女子夹在两家人里左右为难,结局如何?”她的手指顺着猎网的缝隙中渗出来。

“心上人另有新欢,也让她意识到所遇非良人,东家的父母也对此事渐渐释怀。而西家的父母却视她为自己的亲生女儿,竭力爱护她。在经历了痛苦和挣扎后,女子决定放下过去,接受新的生活。她以西家女子的身份,适应新的家庭,也试着了解西家为她安排的夫婿。尽管她一开始对这门亲事充满抗拒,但这位未婚夫也是诚心待她,与她渐生情愫,二人成就了一段佳缘。”

她补充道:“鬼差为弥补自己的过错,悄悄庇护她和她新的家人,让她后半生平安顺遂。女子内心释然,也明白了生命的无常与珍贵。”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他们听到不远处传来打斗声,在高空一览无余。

一只年迈的剑齿象正在和几个猎人搏斗。猎人们用投矛器射出标枪,身负重伤的剑齿象奄奄一息,倒地的瞬间压死了其中一个猎人。另外几个拖走了那头象,以及装在陷阱网里的庄泽雅和顾琼楼。

因为言语不通,他们无法和猎人们沟通,被带到一个营地里,刚好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部落安营扎寨的地方。两人被分开了,带到了不同的帐篷里。

那女酋长看上了顾琼楼,想立马把这个细皮嫩肉的俊小伙占为己有。在他脸上嗅来嗅去的,伸手摸他脸的时候,被一股强大力量震开了,她不甘心,想再试一次,还是无法靠近。

隔壁帐篷里,两个女野人本想脱下庄泽雅的衣服,换上她们部落的贯头衣。在她右手手臂上看到了一个树的图腾,吓得立马下跪膜拜。

图腾崇拜往往也表示了原始部落对自然的敬畏。庄泽雅用绿色颜料把树画得惟妙惟肖,它仿佛真的拥有生命力。

女野人们认为庄泽雅是神女,具有通灵能力,立马汇报了女酋长。女酋长本来正忙着扒顾琼楼的衣服,听到这个消息后,惊慌失措,跟族里的巫女召开临时会议,叽里呱啦的讨论了一番,暂时放过了顾琼楼。

篝火堆旁,鼓声阵阵,巫女身披熊皮头戴黄金四目面具,手执戈盾,演起了傩戏。她抓起一把稻米丢掷空中,以除厄运。

巫女手持一根沾了水的树枝,往庄泽雅身上泼水净身。

山谷里的萤火虫突然都飞来,汇成了一条绿色河流,为他们指明道路。荧绿河流的尽头,出现了一棵在夜里发光的迷穀树。

所有野人都对它进行跪拜,认为是神显灵了。

前方还不知道有什么凶险,不如先在此地修养几日,从长计议。庄泽雅决定多待几日,把这神女的角色演到底,顺便帮这群女野人们改善一下生活。

虽然一开始语言不通,在这个母系氏族部落里待了一段时间后,竟然也慢慢能听懂一些日常用语了。

庄泽雅和女酋长商量,让他们和巨人族握手言和,食物短缺的问题她来想办法。

她先给了两个部落一些从外界带来的种子,告知他们艾草可用来驱虫,甘草用来泡水润喉,葵花籽既可以吃也可以榨油。她赠予的布帛菽粟,让这些来自原始社会的野人们惊叹不已,越发觉得她是带来丰收的神女。

顾琼楼也没闲着,做了很多藤编草席和鱼篓。

“没想到,你这么心灵手巧啊。”

“喏,这是给你的礼物。”他递给她一个藤编草帽。

“你亲手做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她戴上这藤编斗笠,配上一身干活时穿的麻布汉服,转身时竟也有几分摆渡人的气势了。

“还好你那天机智,在身上画了图腾,不然我都不知道酋长要对我做什么。”

那天在桃花林里,庄泽雅在顾琼楼脖子后方画了黑色的人面鱼纹图案。原始社会的人对图腾敬畏,她不知道这个部落信奉的神是哪一个,她在自己和顾琼楼身上画上不同的图案,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总能蒙对一个。

她一边在河边独自玩着打石子的游戏,一边调侃顾琼楼:“你跟了她又不吃亏。我们酋长骑马打猎都是好手,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明眸皓齿,腹肌突出,那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美感,就是一个性感又落落大方的地母系美人!”

“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顾琼楼从她头上拿回了斗笠。

她心想,莫非是他梦里那个戴白色帷帽的青衣女子?

而他也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帽子好像还缺什么……有了!”

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块白色纱布,覆在斗笠之上,普通的渔夫帽变成了一个时尚的白色帷帽,戴在庄泽雅头上,“你看,现在是不是好看多了,还能防蚊虫,避雨。”

她隔着朦胧的白色纱布对他说:“你闭上眼睛,我也有一个礼物给你。”

顾琼楼闭上眼,双手感觉到金属物品的冰凉。

他痴痴望着手里的银嵌珐琅望远镜:“这……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吗?”

“愿赌服输。那天是我打赌输了。你好生保管便是,说不定哪天我又赢回来了。”

这段时间,他们不仅和两个部落的野人们一起用石制工具开荒种地,庄泽雅还教他们搭建房屋,制作不同款式的衣服,烧制绘有美丽图案的陶器。

热情的女酋长也教了他们一些生存以及防身的技能,例如怎么用石器,木头和骨头制成武器:矛,骨鱼叉,骨鱼镖等,然后使用它们用于狩猎和防御外敌。

庄泽雅捕鱼的技能也突飞猛进。一开始,其他野人只吃普通的烤鱼,油和辣椒都不放。

后来在她的强力推荐下,他们也开始尝试吃螃蟹,虾,放一点盐和生姜。鱼虾还能熬成鱼露,作为调料,放入野菜中。这里气候较干燥,土壤不适合种稻米,于是他们种了一些粟。

每天用大锅熬小米粥,这便是他们的主食。

“好像还缺点什么?地瓜小米粥!”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带了几个红薯,打开一看,已经发芽了。

庄泽雅把这些发芽的红薯埋进土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久之后就长出了红色的小苗。

吃独食,不如众人一同大快朵颐,乐在其中。

春光明媚,不仅桃花缤纷,河边还开着许多红色的野月季。棠梨把野月季晒干,做成了胭脂,帮女野人们化起了妆。

作为旅行者里的医者,裴逾秋传授了野人们如何辨别一些草药,怎么处理伤口。她想把药方写下,又怕他们看不懂,便也教他们识一些字。

无聊的时候,裴逾秋就观察那巫女是怎么占卜算卦的。虽然她半信半疑,看上去还挺有趣的,学来忽悠人也不错。

即使是在以生存为主要任务的远古社会,她仍然保留了身处文明社会时的习惯,很爱看书和写字,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在河边待着。

庄泽雅好奇地问了问:“裴医生,你在看什么书?”

“《隐墙》,讲的是一位在山里度假的女性,偶然成了末日的唯一幸存者,世界在一夕之间变为虚无,原本和她一起来的人都神秘失踪了,而她独自在森林狩猎小屋中安睡着。她从睡梦中醒来,所有的人类和动物都石化了,返回人类社会的路被一面看不见的墙阻隔。”

“作为唯一幸存者,幸也不幸。那她最终是生是死?”

“她不断地写作,为了不失去理智。她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辛苦工作,她决心坚持下去,活了一天又一天。”

听到这里,庄泽雅十分触动,突然红了眼眶。即使她低着头想要遮掩,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一颗河边的石头上。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陷入了一场孤独的末日怪梦。困在隐墙里的她决心活下去,活了一天又一天。 第十章 洪水猛兽 春天已逝,夏日来临,加速了冰川融化。

之前种下的红薯和毛豆已经成熟了。红薯可以烤着吃,煮着吃,也可以切成条状,放进油锅里炸成红薯条,味道糯糯的。

绿油油的红薯叶味道也很不错,野人们惊呆了,如获至宝。

盐水煮毛豆,做法简单,味道又好,适合下酒。这也是顾琼楼很爱吃的零食。

他手里拿着毛豆壳,一边看着庄泽雅大笑,她的嘴角和下巴被野桑葚汁染成了紫色。

“你的嘴,哈哈哈。”笑完又拿自己的手帕帮她擦了擦。

既然部落附近发现了桑树,庄泽雅便教野人们如何采叶养蚕,抽丝剥茧:先用沸水煮茧,把丝胶脱去并散出丝头,然后抽成丝线。丝线很细,单根并不牢固。因此每根线需要至少20多个蚕茧才能缫成。

一开始,野人们把麻绳或丝线挂在树上编织,像编渔网一样。庄泽雅又开始推广腰机,利用简易的木棍就可以制作。前后两根横木作为卷布轴和经轴。以人来代替支架,用腰带缚在织造者的腰上;骨针作为杼子,上面绕有纬丝,另有一把木制砍刀打纬。

柔软光滑的丝绸衣物,尤其在夏天的时候穿起来很舒服,迅速成为了野人圈的新风尚。

眼看着野人们的生活得到了很大改善,庄泽雅也跟酋长说好,几日后他们要继续出发寻船。

然而天公不作美。半夜三更,突然下起了暴雨。

帐篷外动静很大,等到顾琼楼醒来,地上的积水已经高得快要淹没床。

他快速跑去庄泽雅的帐篷里叫醒她,她一般都睡得很死,等到他们离开帐篷,水已经涨到她腰上了。

心急之下,他直接把她抱了起来,走向一棵大树:“快爬上树!”

“其他人都出帐篷了吗?”

“酋长她们的帐篷在山坡上,暂时应该没危险。我去清点一下人数!你抓紧树干,千万别乱跑!”淅沥的雨声中,他的声音逐渐变小。

庄泽雅衣服都已经湿了,冷得有点发抖。她点点头,乖乖地抱着树干,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顾琼楼逆流而行,举步维艰。

大多数帐篷很快就塌了,她心急如焚,在通讯器里狂发消息:“洪水来了,大家都安全出来了吗?”

半个小时以后顾琼楼才回来,他全身湿透了,背着一个竹篓。

他爬上了旁边的一棵树。

“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一开始他浑身颤抖,到后来变成间歇性颤抖。

她用树枝戳了戳他,不断地跟他说话,试图让他保持清醒。他看上去很困,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此刻的顾琼楼失温非常严重,已经处于死亡边缘。她小心翼翼地爬到他那棵树上,为了让他体温回升,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紧紧抱着他。

天快亮了,几个野人撑着木筏来救他们。

醒来时,他已经在山坡上,旁边有篝火堆,他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摸了摸衣领,发现衣服被人换过了。原来的那件黑色战国袍正在被晾干。

他穿着一身丝绸制的浅黄色曲裾深衣,身上盖着兽皮制成的毯子。

“你醒了。”庄泽雅守在床边,很显然她一晚上没睡好,面容憔悴。

“我的衣服……”

“阿文帮你换的。”

“昨天晚上你……”他想起昨天晚上,她抱着他。

她看上去正义凛然,并不觉得尴尬:“昨天晚上,我怕你有生命危险。”

顾琼楼有点失望……如果,昨天晚上有生命危险的是其他人,她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并非因为他特殊。

“谢谢。”他嘴唇发白,看上去仍然很虚弱。

暴雨之后,百年一遇的洪水把附近的村庄都淹没了,所有的农作物都被摧毁。看着这些好不容易培育出来又被压垮的植物,庄泽雅很伤心,眼圈红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竹背篓:“你看,这里还有一株红薯藤。”

因为几天后准备离去,他连着土一起摘了,作为纪念。

“这可是你辛苦培育出来的,我们走的时候带上。这段时间,你的功夫并没有白费。”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株红薯藤。

虽然阴差阳错成为了幸存者,它的生命力真顽强啊。

据一个女野人所述,这里发生洪灾并不是第一次,前前后后延续了很多年。

一开始,有一个男人花了九年的时间都没有平息灾祸。他的方法是筑堤障水,却抵御不了洪流的冲击。结果水越淹越高。于是,他的儿子接任了此事。

女野人磕着瓜子,激动地说道:“这个新来的男人,召集了各个部落的首领协助他治水,也包括了我们酋长。”

洪水泛滥影响到诸多互不相干的氏族部落,而治水需要集结各个部落的力量,这是个聪明人。

庄泽雅用他们部落的语言问:“他是不是叫禹?”

女野人吐了一口瓜子皮:“俺也不知道。”

另一个女野人补充:“我听说,这人刚成婚,就离开他怀孕的老婆,跑来开会了!”

三过家门而不入,应该是禹没错了,他老婆和孩子化成石头都没见到他。

没想到,他都死了几千年了……魂魄仍忙于治水,真是个工作狂。

禹游历天下,见多识广,是不二人选。他认真视察河道,并总结了他父亲治水失败的教训,改治水方法为疏导河川,以水往低处流的自然趋势疏通九河。禹坚韧不拔,风餐露宿,翻山越岭,整日拿着一把锄头挖呀挖。他带领所有前来帮忙治水的百姓,逢山开山,遇洼筑堤,把这些积水导入了江河,接着又引入大海。

庄泽雅和顾琼楼又多留了几天,帮着疏通河道,重建倒塌的房屋。

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女酋长送给他们一些剩下的马匹和粮食,单独给了庄泽雅一只陶埙,作为送别礼。

目送他们的背影,女酋长对巫女说:

“你曾经占卜预言,神女和神树一起降世,带领人鬼神走向一片丰衣足食而且没有杀戮的乐土。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

巫女双手合十,跪地对天拜了拜。 第十一章 酒池肉林 白天变得越来越长,黑夜变得越来越短。

有了马匹之后,赶起路来方便了许多。

跋山涉水了很多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满身泥泞,饥肠辘辘。不仅要喂人,也要喂马,他们的粮食快吃没了。

山野之内,匿藏着天然温泉和一座奢华的九重楼阁,此处并没有侍卫看守。

瑶池紫府,玉阙珠楼,白石砌就,玛瑙妆成。殿中明珠,夜放光华,美玉良金,辉煌闪灼。一双蓂荚,傍瑶阶长,风帘摆动,新燕来往。

苏文从小就喜欢游泳,看到水十分兴奋,反正四周也没有什么人,他直接脱了外衣外裤跳进了那片天然温泉池。他突然发现池里竟然不是水,而是酒。但也因为这一跃,他逃过一劫。

他在酒泉中,忽闻一阵婴儿的啼哭,转身一看,声音其实来自一只羊身人面的饕餮,它正在林间悠哉觅食,在苏文身后大块吃着肉。苏文吓得半死,立马蹲下,憋气躲在了水里。那饕餮吃饱了以后,跑去别处玩耍了。

池边氤氲雾气,同时传来烤肉的香气,庄泽雅则决定先去找点吃的,她开始打量四周,她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两边的树上挂满了食物,肥而不腻的熏肉,皮脆肉嫩的烤鸡,外焦里嫩的烤鱼。

还好她小时候练习过爬树,这个技能并没忘。上树后,她抓起一只烤鱼,直接在树上开心地饱餐一顿。她就这么暗暗躲在树叶里,往下俯视着,搜索顾琼楼的身影。

一开始,酒池里空无一人。后来又来了一群唱歌跳舞的俊男靓女,看起来很开心。在这声色犬马之地,有些人酩酊大醉,嬉笑怒骂,还有的微醺,对身边人眉来眼去。

庄泽雅吐了一根鱼骨头:“真是没眼看……奇怪,老妖怪去哪了?”

“在你身后。”顾琼楼不知何时也爬上了树,手里正拿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笑嘻嘻的。

庄泽雅拍了拍自己的心脏:“你吓我一跳。对了,我这几天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说吧。”

“你的指南针最开始指的是西边对吗?”

他点点头。

她接着说:“先指西,然后是南,北,最后指向东方。我想,它可能并没坏,而是暗示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径。”

她怎么突然神经兮兮的……他感觉手里的烤鸡瞬间就不香了。

顾琼楼看到旁边有棵树上挂了烤猪肘,纵身一跃,留下庄泽雅一人。

庄泽雅还在发呆中:如果这趟旅程需要绕一圈,再回到原点,那又为何要出发呢?

小时候她看《西游记》的时候在想,唐僧师徒经历了八十一难,为何不直接让孙悟空一人前去西天取经。如果未经层层磨难,主角们未以团队合作的方式渡劫,佛祖也不会给他们经书。

他们这一小队人看似是去找船,而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循道”。

很有可能,那艘消失的船其实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在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可是,它究竟藏在哪里呢?

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原来是那饕餮发现了她的身影,正在撞那棵树。

她重心不稳,从树上掉下。庄泽雅心想,完蛋了……肯定要在地上摔个底朝天。

庄泽雅和手里的烤鱼一起摔在了地上,那凶兽朝她扑了过来。

此时,一个身穿黑裙,骑着黑马的女子冲了过去,朝地上的她甩出一根黑色长鞭。

“快上马!”

庄泽雅抓住那根鞭子,被这骑马的女子拽上了马背。

饕餮扑了个空。

“谢谢你,阿雅拉。”出行这么多天,这还是庄泽雅第一次跟阿雅拉说话,也是第一次看到阿雅拉展露好身手。

那饕餮大怒,对他们穷追不舍。阿雅拉掉转马头,朝它射了一箭。那群本来在寻欢作乐的男女,四处逃窜,跑得无影无踪。

她只知道,骑马的女子是住在大厦008号房间的阿雅拉,因为喜欢爵士乐和摇滚乐,在岛上开了一家音像店。至于她生前是做什么的,无人知晓。

阿雅拉看上去像是亚欧混血,其实是哈萨克斯坦人,中亚长相,五官立体,浅棕色皮肤,带着鼻环。

大多数人的马术都是最近才学的,而她从小就是草原上长大的,马术精湛,性格豪爽。马背上的她英姿飒爽,仿佛草原上的精灵。

在酒池肉林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她们虽然逃走了,顾琼楼和苏文还是被侍卫发现了。顾琼楼干脆把那侍卫打晕了,准备换上他们的衣服逃走。

其他旅行者因为走得慢,徒步抵达此处时,被探路回来的苏文和顾琼楼拦住了,让他们暂时不可往前。顾琼楼注意到,阿雅拉和庄泽雅骑着同一匹黑马,也在队伍中。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对,还少了两个!”

蒋笙孑和裴逾秋不见了……这俩该不会当成刺客被抓走了?

裴逾秋推开了那楼阁的门,蒋笙孑慌张地跟在后面。她逛着逛着就忘了时间,蒋笙孑提心吊胆,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只想赶快出去。

裴逾秋唉声叹气道:“找不到了……”

他小声问:“找不到什么了?”

“我的隐形眼镜刚刚掉了。”800度的高度近视,眼前雾蒙蒙的,走起路来就像半个瞎子,在地上东摸摸西摸摸。

“小心点,我扶着你走。”蒋笙孑扶着她的手臂,怕她踩到什么障碍物。

鹿台之内别有洞天,这里还藏着一个单独的美酒温泉池,水流潺潺,雾气氤氲,听不见外面的骚动。

他化身为一个视觉翻译机,把看到的一切用言语描述给裴逾秋听。可是说着说着他脸红了,因为不远处刚好有一对穿着薄衣的男女,正在池子里忘情接吻。

“我好像闻到烤肉的香味。”她眼睛看不清,听觉和嗅觉却很灵敏。想要往前径直走,被他拦住了。

池子里的那对男女发现两个有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在盯着他们,女子大叫了一声,那男子大吼一声:“来者何人?来人,把他们拿下!”

“抱歉,我们只是……”蒋笙孑试图跟眼前这位男子解释,裴逾秋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她毫不畏惧,向池子里的男人作揖表示敬意:“我们是巫师,被美酒佳肴的香味所吸引,误闯了宝地,还请见谅。”

池中的男人轻蔑地注视着他们:“巫师……你的占卜工具呢?”

裴逾秋从包里掏了半天,手心里都是汗,找出来一把平时按摩用的经络木梳。她把它握在手里,假装这是一个法器,他们看得一愣。

“这是我的助手。”她指了指蒋笙孑。他也对面前的两人行揖礼。

池子里鸳鸯戏水的那对男女已经换上华服,看着像是大王和妃子。那位妃子眉如春山,眼若秋波。

那大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道:“本王欲征战东夷,此行是吉是凶?”

裴逾秋握着梳子,开始自言自语,其实是在装神弄鬼。

“若大王执意出征,恐是凶多吉少。”

自称大王的中年男子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多谢大师,但本王心意已决。送两位法师去休息吧,不可怠慢。”

那两个刚刚被顾琼楼打晕的手下醒了,衣冠不整地跑过来,禀报有刺客闯入。

大王虽没看到刺客,但看到了那只受伤的饕餮,它刚刚跑去追阿雅拉的马没追上,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他起了疑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巫师,且慢。”

注:描写鹿台的诗词删改自《封神演义》第二十五回,以及《酹江月(寿二月初二)》宋代黄人杰 第十二章 青梅竹马 迷信江湖术士的帝辛,并没有立马揭穿这两个说谎的不速之客,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仅给蒋笙孑和裴逾秋提供了上好的客房,好酒好菜招待着,还找了几个人前来侍奉,被裴逾秋打发走了。

吃饱喝足之后,蒋笙孑满意地摸摸肚子,问一旁的裴逾秋:“那是纣王的魂魄吗?他不是暴君吗,怎么那么有礼貌?长得也很俊俏。”

“那是封神演义里演的,历史上未必如此。”

“那他旁边的那个貌美女子是苏妲己吗?”

“未必,也有可能是其他妃子。这神话故事里的人物形象非黑即白,哪能全信啊。”

“对了,裴逾秋,你真的会占卜吗?”

“会啊。我之前想过,如果当不成记者,我就摆摊给人算命去。”她一只手半捂嘴,突然凑到他耳边,“这可比写稿赚钱容易多了。”

她之前自学过周易,和野人们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又从那个巫女那里学到了一些套路。

虽然这些天经历了很多危险时刻,此刻蒋笙孑却觉得十分放松。

“那你为什么在岛上当起了医生?”

“我,弃文从医,行不行?”

“行,随心而活。”

“你呢?为什么不当律师,改做咖啡了?”

“活着的时候,天天想的都是客户的诉求,写律师函,接不完的电话,加不完的班,烦都烦死了。做咖啡师多好啊,不用怎么动脑子,动手就行,到点就可以下班!关键是还可以免费喝咖啡。”

“蒋笙孑,高中毕业后这么多年,你竟然过得这么苦啊?”

“裴逾秋,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吧,你该不会一直是一个人吧。“

“我可不像你,换女朋友换那么勤。”她双手叉腰,一侧嘴角上扬。

“现在就剩我们两了……能不能告诉我,一开始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怕泽雅不高兴啊,刚刚出发的那天,你们俩聊的那么开心,我怎么好意思打扰你们。”

“我跟她并不熟。只是想跟她打探一下消息。”

“不用跟我解释,我俩也不熟。你该不会也想从我这打探什么消息吧?”她喝了一口茶。

裴逾秋和蒋笙孑本是青梅竹马,双方父母也都认识,小时候一起玩,有一次她把他打哭了,他躲在床底下哭。小学四年级的那个夏天,他们一起下跳棋,钓青蛙。

裴逾秋已经钓了很多只,蒋笙孑还一无所获。

她问:“你钓到了吗?”

他睁着大眼睛,乖巧又委屈地说:“那青蛙吃完棉花,跑了……”

她翻了个白眼。

高中分到了同一个班,他突然间长高了很多,虽然说起话来还是那么文静。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害怕同班的其他同学说闲话,明明住在同一个小区,假装彼此不认识。

上课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假装看教室后方的钟,顺便偷偷观察坐在最后一排的他。有一次,他感觉到了她在暗中观察自己,故意也盯着她,两人的眼神突然间就对上了,她立马尴尬地转过头。

校运动会上,跳高时的他,轻轻松松就跳过杆,围观的许多女生都在大声给他助威加油。联欢晚会上,他跳街舞的时候,下面人声沸腾。

又高又帅,成绩好,爱运动,这样的男生在高中自然是很受欢迎,朋友也很多。

高中的时候,这小子总是那么耀眼。

她却显得很普通,总觉得世上所有浪漫的爱情故事都轮不到自己,只想安静做一个配角。看书的时候,她很安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欲无求,与世无争。

朋友不多,不爱运动,也不爱打扮。那时的她像一个酷酷的假小子,总是留着短发。因为饭量大,有时候饿了,在食堂能吃两份,青春期的时候她长得很高,但并不瘦。

本来想等到高中毕业的时候跟他告白的,结果被她当时的好朋友抢先一步。那个女生是公认的班花,曾有男生当众对她大声表白,被教导主任听到了,抓去教务处罚站。班花的抽屉里每天早上都有人偷偷给她买了早餐和奶茶。

有一天做早操的时候,班花突然问她:“秋秋,你说,我抽屉里的早餐会不会是蒋笙孑买的?”

“不知道。”她把手缩进了校服衣袖里。

“不管是不是他,我决定了,我要让他知道,我喜欢他!”校花笑盈盈地给了她一包辣条,想让她当自己的助攻,帮传情书。

高二的那个暑假,虽然蒋笙孑没有接受班花的告白,为了不伤害朋友,裴逾秋还是决定让自己对他的情愫烂在肚子里。即使她和蒋笙孑住在同一个小区,她故意躲着他,如果不小心在路上碰见,她会故意绕到另一条路上。

有一次放学路上她在前面走着,感觉后面有人跟着自己,她转过身发现是蒋笙孑。

“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回家好吧?我家就在这条路上。”

“哦。”她转身大步往前走,他也加快步伐。她放慢脚步,他也放慢脚步。“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喂……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最近假装不认识我。”他们也曾是很好的朋友。

“怕你女朋友不高兴啊。”

“我没有女朋友!”

“哦。”她朝他做了个鬼脸。

那时的他们只有17岁。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再也没有见过。他按照父母的意愿成了律师,而她遵循自己年少的理想当了记者。

多年以后,因为一场事故,昔日的青梅竹马竟然在这个世界遇见了,一晃十年过去了。他们好像都变了很多,但是聊天的方式还是和以前很像,又让她感觉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白净优雅的少年,她还是那个拽拽的短发女生,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不好了,鹿台着火了!”有一位侍卫惊呼。

人怕火,鬼更怕火。外面传来许多慌乱的脚步声和惨叫声,浓烟滚滚,许多鬼兵被烧死了。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顾琼楼,为了救他们俩出来,他放了一把火。

顾琼楼穿着一身黑色斗篷,趁乱溜进了九重楼阁,终于找到了他们:“快随我来!” 第十三章 鹿台自焚 极昼已至,云谲波诡。天气干旱,收成欠收,民不聊生。

被后世称为纣王的帝辛却还在做着铁马冰河的英雄梦,忙于讨伐东夷,极大损耗国力。东夷军已遁入山区,帝辛率领着商军乘胜追击,直至彻底将其击败。只顾外患,忽视了内忧,朝歌的贵族们为了反对他的改革,联合周人里应外合打入殷都。牧野之战后,帝辛自焚于鹿台,商朝覆灭。

这是历史为帝辛书写的结局。

他不甘,仍然想纠正生前的错误,残留在忘忧岛上的亡魂仍执着于东征。他要向父王帝乙证明自己,他要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并非是个糟糕的君主。

父王未完成的千秋大业,他一定可以做到!

他不知道,人间早已改朝换代,他想讨伐的周武王也早已投胎转世。几千年来,他和苏妲己的魂魄却还迟迟不愿离去。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着火的鹿台上,帝辛披头散发狂笑着,手里拿着一壶酒。

隔着火海,妲己哭着说:“大王,大王!”

妲己见他不愿离去,便也跳入了火海。尽管他们都在惨叫,仍然选择相拥着,一同忍受灰飞烟灭的痛苦。

纵火犯顾琼楼看到了这一幕,心有不忍。

他对裴逾秋和蒋笙孑说:“你们先走,有人会在外面接应,这里我来善后。”

“那你,多加小心。”裴逾秋临走时带走了几片甲骨作为纪念,这里面说不定记载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顾琼楼走向火海,对帝辛和妲己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的执念也该放下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我可以送你们去冥界,洗清罪孽之后,你们或许还有转世成人的机会。”

帝辛看着眼前这个黑袍陌生人,大概猜到了他的鬼差身份:“孤的魂魄漂泊了几千年……活累了。”

昔日大邑商的繁荣与衰败,像无数碎片在他脑海里闪过。

那时,中原气候很暖,广袤的大地上有野生的圣水牛,都城里还有貘、犀牛和亚洲象。商人们身穿彩衣,跪坐在低矮的几案旁,吃着牛、羊、猪肉做成的肉糜,偶尔有鹿肉、兔肉作为野味,百姓以海贝和铜贝当作货币。农民辛勤耕作,五谷丰登,手工业作坊里不缺巧匠。那是青铜器的鼎盛时代,天文历法和数学蓬勃发展。

王权和族权的争斗早有端倪,凭他一己之力难以扭转乾坤。贵族旧臣傲上,为了削弱他们的势力,盘庚迁都。父王帝乙将自己的亲妹妹嫁给周文王,希望商周重归于好。

结果父王有一日出门狩猎,被暴雷劈死,治国安邦的重任落在了他身上。

年少时的帝辛受便聪敏过人,足智多谋,长巨姣美,筋力超劲。

他也曾是受百姓爱戴的明君。

他也曾承欢膝下,扮演过慈父。儿子武庚和诸侯送来的质子们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不论多忙,他都会抽出时间去探望他们,时不时召见他们,促膝长谈。那时,质子们真心爱戴他,尊他为父。

而他对这些质子们的关爱,一半是出于真心,一半是为了让诸侯投鼠忌器,不敢作乱。

精通音律的质子伯邑考,日常弹琴吹笛给他助兴。苏妲己引诱伯邑考不成,恼羞成怒挑拨离间。这些帝辛全都知道。杀伯邑考,不只是出于嫉妒,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几百年的昌盛过后,祖先的基业在他手里毁于一旦,众叛亲离,只留下千古骂名。

周人对他列举的罪状为:听妇人言、不用亲戚为官、任用逃犯为官、不认真祭祀、酗酒、相信自己有命在天。

除了酗酒误事,其他罪状简直荒谬可笑。他在位时,许多妇女可从事官职,尊重女子却被指责为“牝鸡之晨”。只因他公正不阿,礼贤下士,不用亲戚为官,也给逃犯改过自新的机会,得罪了这些自命不凡的诸侯世族。不认真祭祀,是为了避免因人祭杀生。他本就是天子,相信自己有命在天,何错之有。

所谓的炮烙之刑、活剖孕妇,全是张冠李戴的罪名。

帝辛眼里都是红血丝:“那炮烙刑始于夏桀,后人为何将孤与之相提并论。可笑至极!”

妲己又哭又笑,媚眼如丝,眼角的两行泪像清泉:“小女子本非妖邪,只因我们苏氏族徽是狐狸,便被后世污蔑成祸国妖姬九尾狐妖。唯有大王真心待我,我们一同……”

话未说完,她的灵魂已经化为一缕白烟,消失了。

帝辛饮下最后一杯酒,仰天长叹:“有此知己,夫复何求。哈哈哈哈。”

他悲凄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山林,直至灵魂也化为白烟。他们在忘忧岛上所建造的一切,酒池肉林,亭台楼阁里的稀世珍宝,刻着饕餮纹的青铜礼器,雕工精美的象牙杯,玉凤佩,全部都在火中消失贻尽,不留任何痕迹。

后人以恶谥之名称他纣王,却鲜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其实是“受”,帝辛受。

即使是人人憎恨的暴君和妖妃,也有过真情。这世间又有多少夫妇,对彼此坦诚相待呢?

见过许多次生离死别的顾琼楼已经对遗言感到麻木。

可是此刻,他竟然有点羡慕。至少,他们做到了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他也饮下一口酒,因为想起了一位故人。

平日里陪君王喝酒作乐的男女早已不知所踪,侍卫们四处逃窜。

那只饕餮失去了栖息地,跑去他们的营地作乱。

它饥饿,也愤怒,吞下了阿雅拉的那匹黑马。阿雅拉气得想拿箭射它,那饕餮却突然跃到她脚下,前肢屈膝,体型急剧缩小,像一只乖巧憨厚的白毛山羊,毫无攻击性。

她怒不可遏,但也狠不下心射死它:“畜生,休想让我放过你。”

庄泽雅一只手托着下巴:“它并未伤人,可能只是饿了?”

阿雅拉递给它一些野果和野草,它嗅了嗅,并不想吃。她看着远处的火光,感叹道:“莫非,你想当我的新坐骑?毕竟,你的主人已经葬身火海。”

阿雅拉试着摸了摸饕餮的脑袋,它看上去很享受,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还拿两只角蹭了蹭她的衣服。 第十四章 蓬莱仙岛 顾琼楼想起了前尘往事。

历史的车轮不停在滚动,朝代的更迭如日月交替。周灭商,秦灭周。

周族的后代并未从荒淫暴戾的纣王那里吸取教训。沉迷美色的周幽王,废了原来的王后,改立褒姒为后。也因此得罪了他的老丈人申侯。

申侯之女原为周幽王王后,外孙宜臼为太子。结果王后和太子都被周幽王所废,宜臼逃奔至申国,申侯勃然大怒。最终犬戎和申侯里应外合,杀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于骊山,从此西周覆亡。

废太子宜臼虽成了周平王,因弑父杀弟而遭诸侯诋毁,国势一落万丈。东迁洛邑之后,无力自保的周天子,只能仰仗诸侯的庇护。天下共主已成虚名,衰微的周王室又与郑国关系恶化。自周郑交质,东周礼崩乐坏。

秦人的祖先是黄帝之孙颛顼的后裔,舜赐其嬴姓。

嬴政之父秦庄襄王,当年是秦国派往赵国的质子。后来他灭了东周,铲除了周朝的残余王室。

秦始皇嬴政先后灭六国,统一天下。

嬴政自诩“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晚年却沉迷长生之道,多次派人渡海寻求灵药。

受秦始皇之托,徐福率领三千童男童女东渡,他们前往蓬莱仙岛,最后不知所踪。

几千年以来,对于凡人而言,蓬莱仙岛是可见却永不可抵达的海市蜃楼。对于留恋人世的鬼魂和喜好游历的神明而言,它是一个时间静止的永恒之地,极乐之土。

寻找蓬莱仙岛的三千人各有所长,有的懂手艺,有的通医术,有的擅长耕种,还有的擅长捕鲸技术……顾琼楼则是其中的一个,他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术士,对于画符念咒略知一二。

那日,他们在海上遇到了狂风暴雨,来势太猛,船帆的角度没来得及调好,便不幸触礁了。船舱开始漏水。船上不仅有几千人,装满了陶瓷器皿、茶叶和丝绸,预备的三年粮食、衣履、药品和耕具,这些重物加速了船的下沉。

海浪晃得人头晕,船舱上的积水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很慌张,有的在祈求苍天保佑,有的已经吓尿了。

哭天喊地,无济于事,随着几块木板脱落,船很快就开始分崩离析了,那些金银珠宝都落入了海底。

顾琼楼抱着一块浮木,在海上漂了很多个时辰,被海浪冲到了一座无名的岛上,捡回了一条命,此处荒无人烟。

至于其他同伴,不知所踪,大概都已经淹死在海中,被鱼吃了。他们被神明遗弃了。

故土已经远去,蓬莱仙岛却不知在何方。他在这岛上孤独地活了一天又一天,风餐露宿。

以石器为刃,重新造了一艘木船,等到他终于回到中原,早已改朝换代,咸王宫几乎被夷为平地。

秦始皇的丹药没寻到,妄图成仙的他只活了五十年。

顾琼楼却变得长生不老,容颜永远停留在少年模样,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灰蓝色,甚至能看见鬼神。

街坊邻居对他很忌惮,联合起来驱赶他不成,雇杀手来杀他,发现他刀枪不入。找法师来收他,法师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那些坏人害怕顾琼楼找自己算帐,接二连三地搬走,附近几条街道都变成了空巷。一些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经过此地,变成了他的邻居。一开始他很害怕,到后来,他发现人比鬼更可怕。

他开始与鬼为善,决定渡他们过冥海。从此岸到彼岸之间,路途凶险,他们无意间路过了一座桃花岛,决定在此休憩几日,却发现这里其实就是他当年造船离开的那座岛屿,岛上有他以前用过的石器工具,还有他无聊时用几千颗石头布下的法阵,这也是为去蓬莱岛途中命丧黄泉的同僚们立下的无名碑。

翌日清晨,顾琼楼上山打猎,看见了一只麋鹿。他朝鹿射了一箭,却不小心射偏了。他一路追赶,到了一个山坡上。和煦的阳光下,一位笑容明媚的青衣少女正采摘着野花,提着裙摆,赤脚奔跑在山野间。她不像凡人,更像是自然孕育的山间精灵,如晨曦雨露,至真至纯。

他愿意用这世上所有美好的词语形容青衣女子。

顾琼楼摸着自己狂跳的心脏,看了看他那双白皙却不柔弱的手,脉络分明的青筋,感受到血管里流动的温热,庆幸他还活着。

一见倾心,却又自卑,他觉得自己是人人喊打的怪物,不敢靠近天真烂漫的她,只敢远观。

第二日,他又跑去那山坡上,躲在草丛里远远观察她,结果被她发现了。

他尴尬地把脸埋在草堆里,直到少女走到他面前。

顾琼楼的脸涨得通红:“对不起,仙女姐姐,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女子捏了一下他的脸:“小楼……原来是你。”

近看时,她并非像豆蔻少女般肤如凝脂,约莫20-24岁的模样。

她住在山上的洞里,时而化为鹿,时而以少女的形象出现。

青衣女子艺高善射,并不害怕这些孤魂,还教顾琼楼和其他鬼魂用石器和弓箭射杀猛兽,仙女从未透露姓名和年龄,于是顾琼楼叫她“师傅”,她却笑着说:“你可以叫我姑姑。”

从此他叫她“仙女姑姑”,虽爱慕,不敢有非分之想。

每日清晨,他摘一大把野花,做好烤肉,摆上一些野果,放在姑姑生活的山洞之外。

有一日,他好奇地问她:“姑姑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曾经见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他兴高采烈。莫非,那次海难他能够幸存下来,是姑姑救了他?

她笑而不语,并没有急着回答。

看到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姑姑摸了摸他的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为何我会两次经过这座岛?”

他心想,莫非这忘忧岛就是蓬莱仙岛?可是他明明没有寻到仙药,又为何长生?

姑姑告诉他,岛上原本并没有四大陆之分,天下一家。后来随着板块漂移,加上交通不便,形成了现在的闭塞格局。

“我将此岛称为忘忧岛,愿所有路过者忘记凡尘往事,不再执于往日忧思。”

姑姑最近在给他做一件新衣裳,她选了黑色,说是比较耐脏。

“过来让我瞧瞧,看上去很适合你,你待会试一试,看看是否合身。”她拿着那件刚刚做好的玄黑长袍在他身上比了比。

他傻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她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木樨花香,让人迷醉:“对了,你的船已修好,到时候……我们一起上路,送这些亡魂去冥界投胎。”

原本只想在岛上休息几日,结果却舍不得离去,从春天等到了秋天。

顾琼楼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和姑姑生活在一起。

直到姑姑被恶人所杀。

这是姑姑第一次躺在他的怀里,也是最后一次:“小楼,不要伤心……我已在这世上活了太久太久,对我而言这也是解脱。请为我念一段往生咒,几百年以后,我们或许还会见面。”

她塞给他一个带链条的银色小圆盒后,断了最后一口气。多年以后他才发现,这个小盒子里的指针可指明方向。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姑姑,醒一醒。我知道,你只是睡着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脸色苍白,毫无生机。

顾琼楼号啕大哭,拳头捶地,直到关节磨破了。

他没有为她念咒,因为不希望她的灵魂往生。也不能现在就为她殉情。

他要活着……为姑姑报仇。

她的身体化成了一棵树。他每日为它浇水,越长越高,枝叶越长越密,远远看上去像是一整片树林,也吸引了许多鸟兽栖息。从此,他变得沉默寡言,独自在这世上活了很久。

忘忧岛上没有了正常的四季,只剩下极昼和极夜交替。 第十五章 西域公主 庄泽雅曾多次梦见自己的死亡,有时是一颗子弹超她飞来,有时是恶人在她腹部捅了几刀,有时是从高空坠落然后粉身碎骨,有时是陷入了流沙然后窒息而亡,有时是为爱人殉情而自杀。

可是她明明还活着,心脏仍在动。

庄泽雅的马前蹄突然陷入了流沙,那一瞬间她怀疑梦里的事情才是真的。

那匹白马变得惊慌失措,嘶鸣着。

顾琼楼大喊:“把缰绳给我!”

接过绳子的他,拍了一下胯下的黑马,示意它往前奔跑,试图用自己的坐骑拉动那匹命悬一线的白马。

结果,黑马不堪重负,不仅无法往前行走,反而被那白马拉到了流沙的边缘。

阿雅拉骑着饕餮快速奔来,她用长鞭把庄泽雅卷起。

在一股强力拉动下,庄泽雅感觉自己突然在空中飞起,快速远离了危险区域。可是她的马并没有那么幸运,很快就被流沙吞噬了。

顾琼楼累得大汗淋漓,仍然无法阻止马的下沉,被勒红的手只好松开了缰绳,否则连他自己也要被拖进那个漩涡。

失去白马的庄泽雅,只好和顾琼楼共骑一匹马。

翻越了许多沙丘后,他们已经疲惫不堪,此时不远处又刚好出现了一座沙石堆成的古城。

“我们要不在此歇息一晚?”离开现代文明太久,无论是从衣着还是说话方式来看,庄泽雅如今越发像一个古人了。

“嗯。”顾琼楼点了点头,跳下了马。

古城门口,裴逾秋牵马走到蒋笙孑的旁边,悄悄地说:“这里是西羌国。”

“你怎么知道?”蒋笙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裴逾秋,下马陪她走路。

“这是我之前在纣王的藏经阁中找到的东大陆地图。”裴逾秋手里拿着一片甲骨,一般人根本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她之前就研究过甲骨文,对她而言不难破译。

蒋笙孑好奇地瞄了一眼,指了指其中一个字:“这画的是绳子做的麻袋?”

她噗的一声笑了起来:“这是商代甲骨文里的′西′字,形如鸟巢,意为鸟入巢栖息。后来写作′栖′。”

蒋笙孑喂了喂自己的马,也喂了喂她的。

古城外,孔雀河的河水不断注入罗布泊中,为当地居民提供了水源,水草丰茂,碧波粼粼。古城被大片的胡杨林环抱。广厦千万间,囿于一林一湖。

沙漠中简易的民居建筑以胡杨、红柳、芦苇和淤泥为材料。较粗的胡杨枝干作为桩柱和房梁,细的红柳枝条扎成排墙,房顶铺上芦苇。孔雀河河底的淤泥用来涂抹卧室,挡风保温。柴火房通常不涂抹淤泥,以便更好通风采光。屋中没有灶台,通常在近门口的地面挖一个坑,铺满沙子,然后在上面点燃枯枝,即可烹制食物。

古城内有一座佛塔寺,塔身由夯土和土坯制成,土坯层中也使用了红柳枝条。

红柳枝的用途广泛,不仅可以用于建造民宅和寺庙。

红柳枝烤羊肉是当地的特色小吃,肥瘦相宜,肉嫩汁多。庄泽雅吃了一串又一串,根本停不下来。

卖羊肉串的大爷,一边翻滚着烤串,一边讲起了故事。

原来,东大陆和西大陆之间曾经发生过一次战争,西羌国首当其冲。西羌国与中原地区因为文化和地理环境的差异,矛盾也不断。它作为一个军事要塞,被夹在中间。

战国时代,在秦国的威胁下,他们的部落不得不向西迁移。几年前,西羌国与秦国开战,大败。

巡逻的士兵经过,看到了这群奇装异服的人。

穿着类似秦人装束的庄泽雅和顾琼楼被当成奸细,直接抓了起来。

“误会啊,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想在此留宿一晚。”

那士兵并不听他们解释,把他们押到了一个帐篷里。

宫殿内,一名蒙面的红衣女子孤独地弹奏着箜篌,她本是西羌国的无忧公主。

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顾琼楼,左看看,右看看。根本不搭理一旁的庄泽雅。

庄泽雅心想,这个西域公主该不会看上顾琼楼,让他当驸马吧?

她不仅不吃醋,甚至有一种在看好戏的心态。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此时,公主突然走到庄泽雅跟前。“就不怕,我把你的情郎给抢了?”

“公主别误会,他不是我情郎!他其实是我的……”

“侄儿。我是她侄儿,她明显长得比我老!”

“我们姑侄二人只是普通老百姓,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她突然问顾琼楼:“你会吹笛子吗?”

顾琼楼还真的会,虽然吹得不算精湛,无忧公主又悲又喜,多饮了几杯酒,让人把他们俩放了,还赏给他们一些食物和盘缠。

以往,总会有一名少年吹着羌笛与她合奏。如今,他不知所踪。

或许,他已经在中原成家立业了。穿着类似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秦人装束。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红衣女子和侍女换衣服后,偷偷跑到了古城外。

城外的那棵胡杨树是一棵神树,如果足够诚恳,神会倾听祈祷。

上一世,她宁死不从,自尽了。在忘忧岛上重生之后,她做了一个不一样的决定。

无忧双手合十,在树下自言自语:“你上阵杀敌,被秦人所擒,生死未卜。西羌国时战时降,父王想以和亲化解两族矛盾。你我的七年之约已经过去了,作为西羌国唯一的公主,为了百姓的安宁,我愿意嫁过去,我想你可以理解我。”

几日后,马车中的她穿着一袭红衣,戴着羊毛毡帽,风光出嫁。

王后一开始假意与无忧公主交好。性格直爽单纯的无忧公主对王后非常信任,把她当姐妹一样相处。

“妹妹真是天姿国色,尤其是这双深邃的眼,明若星辰,除了……鼻子大了些。”

无忧公主是高鼻梁,侧脸很美,仰头时鼻孔有些突出。

“妹妹,这把扇子很衬你。”

无忧公主接过扇子,捂住下半张脸:“谢谢姐姐。”

之后,她每回见王,都会尽量用扇子或者面纱遮一下鼻子。

王觉得很奇怪,和王后一同赏花时提到了此事。王后假装很惊讶,说自己改日找人问问。

几日后,王后在王的面前吹起了枕边风:“西羌美人跟我说,大王身上有汗味,所以用东西挡着鼻子。”

听到此话后,王大怒,决定将对无忧公主处以劓刑,把她鼻子割了,再打入冷宫。

容貌被毁,至少命留下来了。还好冷宫的侍卫并不多,在侍女的帮助下,她假扮成城外的农妇,推着拉菜的板车逃出了王宫,一路往西,想逃回西羌国。

在一片田野里,她遇到了他曾经的心上人箢剑。他每天日晒雨淋,耕田种地,喂马劈柴,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她想赶快赶路,却被他叫住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那一捆稻草:“姑娘,等一等,请问你是……”

以纱布蒙面的她,故意压低声音说话,不想让他认出来:“奴家名为于野,本是西羌国人,嫁到了中原,夫家尽是艰险狡诈之人,想回到西羌国去。”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她给自己重新起了一个名字,可是他还是认出了她。

“无忧!”

她愣住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拉住了她的手。

“不要过来!”她往后退了几步,“我现在模样丑陋,怕吓着你。”

二人找了一个酒肆,互诉衷肠。

那日与秦交战,箢剑被俘,成了奴隶。本想将计就计,留下来打探军情,结果传来公主要来和亲的消息。

潜伏在中原的这几年,他跟着秦人学会了种田和畜牧。留在这里,也可以和公主有个照应,万一她哪天需要帮助……他无时不刻都在思念着自己的故乡,浩瀚的大漠孤烟,牛羊成群,箢剑想念孜然烤羊肉串,还有香甜的葡萄和美酒,新鲜的奶皮子。

他们二人一路往西逃亡,被秦王发现后派人紧追不舍。箢剑和无忧藏在岩穴之中,追兵焚烧洞口,想把他们熏死在洞穴里。他们并没有死,继续赶路。二人在洞里私定终身,遂成夫妇。无忧公主因容貌被毁,整日披发覆面,回归故土,却没见到她病重的父亲最后一面。

西羌人得知了箢剑被焚烧不死,以为他是神,推举他做了新的领袖。他带着臣民在河湟谷地射猎,还教会他们像中原人一样耕田畜牧。

几千年前的上一世,自他上战场后,二人再也没有相见。她的魂魄留恋人间,舍不得转生。箢剑被俘后,逃窜了许多次,终于回归故土,却得知爱人已自缢,抱恨终身。这一次,他遇到了她的魂魄,即使她的容貌已毁,终究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身边。

那日,与公主分别后,顾琼楼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古城附近搭起小屋,住了一段时间。

根据裴逾秋手里的东大陆地图显示,要穿过西大陆,需要先跨越一座雪山,他们得养精蓄锐一阵子。

没想到,数日后,就遇到了从中原返回西羌国的箢剑和无忧,他们已经成婚,古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百姓在为他们庆祝。 第十六章 雪山之巅 他们一路骑马西行,即将到达东大陆的边界,需要穿过一片高原。

地势越来越高,天气也越来越冷。初到高原的马匹,出现了水土不服,变得食欲不振,精神沉郁。裴逾秋弄了些草药,拌料喂食。

她手里拿着几株红景天:“这些马的症状,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才会消除,有的甚至需要更长的时间。”

两个道士穿着薄衣,在冰天雪地中切磋武艺,其中一人用拂尘一扫,另一人立刻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几片雪花从树枝上飘落,二人忽然听见林间动静,练习暂停。

“莫非是雪狐出现了?”二人嬉笑,一道跑去追雪狐了。

直到他们往错误的方向跑远,一只毛茸茸的雪狐狸才得意地在雪地里现身。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和它面面相觑,那狐狸趴下,把下巴搁在雪地上,伸展四肢。穿着红色连帽斗篷外套的她,看上去像是雪地里的小红帽,手里刚好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了一些野生蘑菇。

“奶奶,你快看,这儿有一只白色的大狗。”小女孩很喜欢动物,看到雪狐狸很兴奋,还以为是狗狗。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庄泽雅觉得这个可爱的小女孩长得很像小时候的自己。

她用肉嘟嘟的小手挠了挠鼻子:“姐姐,我叫小雅。”

“小雅,小雅,你快回来!”小雅奶奶已经气喘吁吁。

雪狐狸看到这么多人出现,迅速往林间跑去,消失了。

小雅也往林间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庄泽雅还有奶奶用了几分钟才追上她。

奶奶说:“我们刚到此地不久,小雅觉得一切都十分新鲜,喜欢到处探索。”

其他旅行者们已经被冻得到处都是鸡皮疙瘩,有的嘴唇发白,有的因为失温而开始发烧,忽然间有人倒在雪地上。

泽雅立马跑过去,那女子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甚至还想把外套脱下。泽雅大声疾呼,有没有人有热水袋,有没有人有多余的衣服。小智迅速从包里拿出一件大衣,给女子盖上。他发现,躺在地上的竟然是棠梨。

小智蹙眉道:“她现在很危险。”

那两位道士回来了,看见一帮来路不明的鬼闯入自己的地盘,一个飞奔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智焦急地解释:“不好意思,这位姑娘现在有生命危险,请两位放我们过去。”

那道士审视了一番,确认他们没有说谎,和师兄用眼神交流了几秒,点了点头。

“且慢。”他的师兄过来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他探了探这昏迷女子的鼻息,托住她的下巴,往她嘴里塞了一枚药丸。

“诸位不用担心,服了这药丸保温,三个时辰内她暂无性命危险。前方就是我们的道观,你们可以带她前去休息,师父会想办法救这位善人的。”

爬了几千个石阶,才终于到达道观。小智和蒋笙孑轮流背着女孩上山,气喘吁吁。明明四周都是雪山,道观里却格外温暖。不过这道观并不在雪山之巅,而是在半山腰。

道长告诉他们,山顶上有一个洞穴,里面或许可以找到雪莲救这昏迷女子的性命,不过只有千年雪狐才知道登顶的路。

“雪狐只为有缘人指路。”

“诸位,我可以试试。”穿着西装的苏文此刻像是跑错片场的群演。面对大家疑惑的眼神,“我小时候在少林寺待过。”

他继续解释道:“小时候太调皮了,爸妈就把我送进去了,说是要磨练我的意志。几年后,师父放我下山了,我接着上学,上班,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小智不假思索地说:“我跟你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人太多,雪狐会躲起来的。”

正当大家讨论,究竟让谁上山的时候,泽雅和奶奶惊恐地发现,小雅不见了!于是,他们决定兵分两路,几个去找小雅,几个去找雪狐以及上山的路,剩余的在道观里等消息。

德国小哥克里斯对道教充满了好奇,看到道士们练武时,他也跃跃欲试。他偷偷告诉女翻译,在他的国家,很多人都喜欢读道德经。

天色渐晚,几个鬼魅拎着灯笼在雪地里行走,大声呼喊“小雅,你在哪,快回来”。

小雅的睫毛和头发上都沾着雪花,靠坐在一棵大树下,睡着了。庄泽雅惊恐地跑过去检查她是否还有呼吸和心跳,但她的身体并没有变得冰冷,也不是异常发烫,体温正常。顾琼楼想把她背在背上,突然发现,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株白色略带透明的莲花。小雅在睡梦中仍然小心地呵护着那朵花,而那朵花似乎也在默默保护着她。

她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哥哥,我刚刚迷路了,就在树下睡着了。”

“我们快回去吧,奶奶还在等你呢。”

“我刚刚又看见白色大狗了,它带我去了它家玩,我发现了这朵漂亮的花。我用了一些蘑菇和它交换。”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雅误打误撞拿到了雪莲,棠梨因此得救了。

在道观里休憩的这几天,小雅很喜欢和庄泽雅玩,总是让这个漂亮姐姐牵着她,并且把姐姐视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朋友。

庄泽雅送给了小雅一个黄色发卡,递给她的一瞬间,脑中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白色的大狗……”记忆中有一个模糊的碎片像雪花般飘落,仿佛是一个旷古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庄泽雅感觉自己正位于两个世界之间,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现实和虚拟之间会存在一个第三空间吗?另一个声音又把她拉回到眼前的“现实”。

顾琼楼歪着脑袋,瞪大眼睛看着她:“庄泽雅,庄泽雅!你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庄泽雅突然意识到:她可以触到小雅的手,也就是说,小雅其实是人类小女孩,又为何闯入了这座岛?小雅奶奶又是什么身份?

苏文想留下来和道长以及道士们习武,但是那样的话他就不能帮顾琼楼继续找船。年少时很多人都有仙侠梦,长大了之后却在尘世有了太多牵挂。他想御剑飞行,也想“劫富济贫”。

苏文最终选择了出世:留在雪中道观打坐修行,不再做那凡尘里等待腐朽的枯木。

庄泽雅和顾琼楼选择了入世,他们将率领着百鬼夜行,只要越过这座雪山,很快就能看到西大陆。

临行时,小雅嘟着嘴,委屈地说:“哥哥,姐姐,你们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好不好?”

顾琼楼很为难。带上小孩一起跋山涉水,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况且,他原来的小跟班苏文还要离开这个队伍。

“小雅不要难过,哥哥姐姐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等我们找到了那样东西,就可以回来找你玩。”

小雅低着头,没回答。她蹲下来,用树枝在雪地里作画。

顾琼楼说:“小雅,我们走了。再见。”

结果才刚刚上路,后面就有人跟踪。

“谁!”顾琼楼差点都要拉弓了。

原来是小雅偷偷摸摸跟上来了,带着那只雪狐狸也一起来了。小雅奶奶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 第十七章 四门游观 东大陆和西大陆的交界,出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古庙。这里的天气变幻莫测,时而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时而狂风暴雪,寒气袭人。这群旅行者们,想要进去一探究竟。

大门自动开了。

“哇,这些壁画好漂亮啊。”泽雅被墙上整体呈灰色调,并以金色点缀的壁画所吸引。壁画里,一个金色的大篓子里,有一个女孩在张望。

她用手指摸着墙走,又看见一个身穿金色裙子的成年女子仰面漂浮在河上,岸边坐着不同肤色的人和几只猴子。

屋顶和柱子上的雕饰金碧辉煌,大殿里却空无一物。

“这是印度的民间传说《罗摩衍那》。她是弥提罗国公主悉多,国王从犁沟里捡到的女儿,大地是她的母亲。”女翻译认出了壁画上的典故。

她接着说道:“罗摩娶了公主悉多后被流放,悉多甘愿和他一起流放。后来魔王劫走了悉多,于是罗摩与猴国结盟,并且在神猴相助下战胜了魔王,救回悉多。但罗摩怀疑悉多的贞操,让她投火自明。火神从熊熊烈火中托出悉多,证明了她的贞洁。罗摩回国登基为王,波折又起,民间又传悉多不算贞女。罗摩不违民意,忍痛把怀孕在身的悉多遗弃在恒河岸边。悉多得到仙人的救护,住在净修林里,生下一对孪生子。仙人安排这对孪生子与罗摩相会,并为悉多辩明清白,但罗摩仍认为无法取信于民。悉多无奈,向大地母亲呼救,说如果自己贞洁无瑕,请大地收容她。顿时大地裂开。悉多纵身投入大地怀抱。”

“所以,即使是女神,也逃不开自证的圈套。为何世人对男子那么宽容,对女子却百般刁难。”庄泽雅觉得很无奈。

“神话故事毕竟都是古代人写的,用当代人的眼光来审判,会不会太苛刻了。”棠梨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也在观察这些壁画。

“这倒也是。”庄泽雅反省了一下自己。

分别位于东南西北的四道门同时开了。大家开始讨论究竟要往哪个方向走,要不要分头行动,也有人选择留在原地。

庄泽雅和顾琼楼去了东门。

他们看到一位佝偻老人经过,老太太背了一个很大的包,看上去是要出远门,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路。泽雅看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说道:“这个奶奶都这么老了,还独自一人出门呢,她不怕危险吗?”

顾琼楼低声说:“人老了,不出门,难道要在家等死?”

庄泽雅还是很不解:“可是,她至少可以和自己的孩子或者孙子一起出门啊。”他怂了耸肩。

结果,她自己找到了解释:“不过也是,所有的人都有可能离开你。除了你自己之外,你还能依靠谁呢。”

“你还有我们啊。”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刚好没有旁人,庄泽雅问:“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偷了那艘船?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顾琼楼说道:“我有怀疑的对象,但是暂时没有证据。”

裴逾秋和蒋笙孑走向了西门。

他们看见一位母亲抱着生病的孩子哭泣。略通医术的她走过去帮孩子看病,然而这个孩子已经病得很严重,无力回天。

小智和棠梨选择了北门。

北门外,地上停放着一具已经僵化的流浪汉尸体。刚刚跨过门槛的小智差点踩到,吓得大叫了起来。最后他们商量了一下,把尸体抬了起来,准备找个地方埋葬,走着走着他们看见了一棵参天大树。

“就埋在这棵树下吧。”

“等一下……这流浪汉的模样怪吓人的,我给他画个妆吧,让他走得体面一些。”棠梨拿出了自己很久不用的化妆包。

小智点了点头。

阿聪和阿雅拉选择了南门,雪茜本来想跟着,被他阻止了。

雪茜有些耿耿于怀。毕竟大家都喜欢又美又飒的阿雅拉,而雪茜却是个哑巴,没什么朋友。

一想到这,她用力地咬了咬指甲。

南门,一位僧人正在打坐,敲着木鱼。阿聪和阿雅拉远远地看着那位僧人,不敢走近。他们面面相觑,心事重重。

阿雅拉对他说:“那天发生的事,他们都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阿聪叹了口气:“暂时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很久之前就认识。”

那僧人突然发话:“施主,回头是岸。”

等到所有人想返回神殿时,却发现它已经消失了。他们因为分别选择了老者,病者,死者,僧侣所在的不同方向,而被自动分成了不同队伍,被瞬移到了不同的空间。

选择了东门的庄泽雅和顾琼楼,被带回了东大陆的远古森林里。

选择西门的裴逾秋和蒋笙孑顺利进入了西大陆,选了南门的阿聪和阿雅拉被传送到了南大陆,小智和棠梨则去了北境。

至于刚刚留在大殿里的“旅行者”,他们看见了一颗巨大的菩提古树,树干中间有一个洞,这是通往哪里的门?其他旅行者去哪里了?

克里斯说:“这可能存在一个时空虫洞。”

“时空虫洞,那我们可以穿越吗?”女翻译安娜突然有点兴奋。

“你也可以理解为任意门。不仅可以跨越时间的限制,还可以跨越空间的限制。当然了,我们这种三维空间里的生物,很难想象四维空间的样子。”

“此话怎讲?”

“假如我们生活在二维空间,变成二次元里的人物,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不是都是线条构成的,而不是立体的?”

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于这个异质空间里,时间不再是线性的。他们的人生变成了一部随时可以倒退或者快进的电影。

原本物理距离遥远的两个地方,也可以像一张对折的纸一般,空间折叠……那真是太恐怖了。

昔日的悉达多,在29岁时冒然离开王舍,分别于东南西北四道门看到老人、病人、死者、沙门,了解了人生无常,众生皆苦。于是,他为了脱离苦海而出家修行。

四门游观的佛家典故,也暗示着他们未来的命运。

东大陆的故事暂时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