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奇迹:破碎王庭》 第1章 以红雨作始 “爸爸……”

融化的血肉缓缓在男人的身体上流淌,赭红色衣裙的女孩瘫坐在地。

伊薇瞳孔发散,脑海只剩空白。

而窗外猛然绽发出强烈的光芒,雷声轰然炸开。

————————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自从伊薇登陆以来,她每天都在盼望着这样的晴天。

回想起自己刚登陆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澄澈、明亮,和湛蓝的海洋相映生辉。

她仍记得第一次踏上大地时那坚实、稳定的触感,令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第一次看到远方那被森林染成苍绿的隆起的山脉,那一望无际的、如同泛着绿色波光的海洋的土地,感受着那代表了活着与变化的风的存在……

一切的记忆如今依然格外鲜活。

更别提,这一路走来遇到的大大小小的村庄,伊薇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形态各异的建筑,这么平整的街道,这种种文明的象征。

人类,伊薇第一次如此生动地理解着这个词汇。

这并不是说伊薇不认识人类。恰恰相反,如果不是奇迹号上的大家,恐怕伊薇永远也看不到这些景象。

只是,自她苏醒以来,她就从未离开过奇迹号,没有看到过大地、海洋、山脉、花草、人群、城镇,那一切都只是爱柔她们向她讲述的传说。

是的,伊薇失去了她的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在一张床上醒来,眼前的是白色的、陌生的天花板,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见她,和她说话,问她问题,给她提供食物、饮水,为她讲述故事和历史,陪她一起度过那一成不变的每一天。

她们告诉她,那是一如往常的一天、毫无变化的航行。

但出现在她们船只前的,却是一具发着微光的银色棺椁,不起波澜地漂浮在海面。

“这可能意味着危险。”有人说。但她们仍然把它捞了上来。

理性劝诫着她们不要轻举妄动,可整整对棺椁的外层做了几天的调查之后,她们仍然一无所获。“必须铤而走险!”船长决定。

“因为我们是一帮历史学家,天生对一切历史、传说、故事感兴趣,这种事绝对不能放过。”一个银发船员补充着。

于是她们打开了它。这就是伊薇被发现的故事。

而伊薇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银棺里、也不知道那银棺是什么。

可她有常识,会说话,甚至还识字,只是没有任何记忆。

于是,她便也加入了这个历史学家的队伍,想要找寻自己的历史。

在单调而平静的海面上度过了不知多久的航行之后,她们终于抵达了陆地。

爱柔——这是她在奇迹号上最信赖的人,一名温柔的金发药师——她们带着伊薇一起下了船,嘱咐她不要说太多的话。

伊薇从未主动和陌生人交流过,而她也并不擅长交流,于是一路上她只是对一切都好奇,对别人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很认真,但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之后,就是几个人一路旅行,撒了些身份上的小谎,最终抵达了这世界最大的城市——王城。

王城从几里外就吸引了伊薇的目光。

它建在群山与平原的连接之处,一堵数百米高的黑色岩墙将其分割为两个部分,一部分在山腰,一部分在山脚。

山腰上的建筑同样由黑色的岩石筑成,规模比整个世界其他所有建筑加一起都大,充满了高居众生之上的威严,建筑一路蔓延至山顶,从上面定然可以俯视整个世界。

伊薇后来知道,那就是王庭所在,女王与权座们的居处。

而山脚下,则是王城的居民区与一切其他活动进行的区域。这里的街道十分宽广而平整,大大小小的广场点缀其间,房屋的样式相比于村庄也更加巨大而多样。

来到王城后,她们租住在一间靠近南门的小屋里,这间小屋如今已经被爱柔神奇地改造成了一间药铺。

于是,她们一行四人就这样开始了在王城的短暂生活。

当然,她们来到陆地,不只是为了享受生活的。正如伊薇在寻找自己的记忆,其他奇迹号船员也有着各自的动机。

而她们所共有的一个目的,就是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自己为什么死后又复活的答案。

“谁让我们全都是死后复生的人呢。”说这句话的时候,爱柔看向伊薇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于是伊薇意识到,自己是否也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呢?

总之,她们不断航行,在一个又一个世界穿梭,调查自己死后的历史,试图找到通向那个答案的蛛丝马迹。

“当然,既然遇上死后又复活这么难得的事,重新来过一遍人生也是很重要的!”某位黑发船员如是说。

几声鸟鸣打断了伊薇的思绪,将她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伊薇抬头望了望那几片白色的飞影,它们与背景中那遮蔽了半个天空的黑色岩墙既格格不入,又彼此互补,诠释着这个既充满生机、又遍布死亡的世界。

伊薇起步向英雄广场走去。今天是出征誓仪的日子,传说中的女王陛下也会从王庭来到城中。

据奇迹号上的战士奥斯塔娜说,这个世界饱受魔兽的摧残,而如今他们已经确定了一切魔兽的孕育者、被称为“巨兽之母”的巨兽的大概位置,今天要举行的,就是组织军队出征讨伐巨兽之母的仪式。

伊薇还没有见过类似的大型集会,激动到半夜也没睡着。

只不过,今天伊薇似乎出来得有些晚。往日忙碌熙攘的街道当下人影寥寥,似乎全都已经赶到英雄广场了。

想及此处,伊薇也不由得加快脚步,她裹紧自己的黑色披风,小跑了起来。

风,她爱极了风,她爱风拂过身体的触感,她爱风拨打衣服的乐音,她爱风与鸟的合奏,她更爱风吹动云,而云变化万状。

她的眼睛被风吹着,吹得略微干涩,然后又变得湿润,这使她产生一种感动的错觉。而这错觉即刻成真,她真的感动得想要哭出来。她太爱这活着的世界了。

伊薇的小跑变成了奔跑,斗篷也散了开来,风拥抱着伊薇,却反而加快了她的脚步。很快,她便来到了英雄广场前。

人群已经占满了整个广场,连外面的街道上也挤满了人,伊薇觉得,全城的人可能都来了。

于是,她只能站在街道旁的一间旅馆的门廊前,踮着脚试图看清楚广场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可惜,这样的尝试在如山的人群面前注定不能成功。

这时,她听到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伊薇,来这!”她抬头看去,是奥斯塔娜在二楼的阳台向她招手。

今天的奥斯塔娜穿着一如往常干练,基本就是一套棕色的“骑服”(伊薇从爱柔那里学到这个词),来到陆地后又套了一层“锁甲”(这个名词也是爱柔教的),只是神采更加明亮,显得有些激动。

伊薇转身想推开旅馆的门,但门却先一步打开了。从门里冲出来了一个身穿赭红色裙子的小女孩,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她的手勉强拽着一个老人,不难猜测,两人正处于努力适应彼此速度的状态。

“安娜,快点快点,我要去看女王!”那个小女孩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冲下了台阶,而后面被直呼其名的老人却明显没有这种能力,于是只能皱着眉头教训小女孩:

“伊雅,不许跑那么快,不是说要和奶奶一起去吗?现在你要自己一个人走了吗?”说着话的同时,老人将牵着小女孩的手收了回来,叉着腰盯着转过身来的小女孩。

“都怪安娜收拾得太慢了,现在我们根本看不到女王了!”叫伊雅的小女孩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已经停了下来,等着老人慢慢地走下阶梯,又牵住了她的手。

然后,两人又向广场方向慢慢走去。可能在她们出门时,就已经看到了堆积到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明白了看不到女王的事实,于是也只好不紧不慢地靠近,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好位置。

“伊薇,还上不上来?”听到奥斯塔娜再一次的催促,伊薇回过神来,匆匆上了二楼。

“嘿嘿,光顾着看那个小女孩了。奥斯塔娜怎么也来啦?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这毕竟是难得见到女王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奥斯塔娜倚在栏杆上,望向黑墙之门——也就是一会女王将要出现的那个方向。

伊薇靠在了奥斯塔娜旁边,她看到数不清的人头仿佛汇聚成一片大湖,人群攒动就像湖面泛起的五彩斑斓的波浪。

她还看到,那个小女孩和老人已经从人群边缘回来,并且似乎发现了二楼阳台这个好去处,正在开开心心地向着旅馆回来。

“不知道今天会有几个权座出现。”奥斯塔娜半自言自语地说。

“之前你不是说这个世界大概有10个权座吗?”伊薇回想起刚登陆时,奥斯塔娜她们给她讲解的一些“常识”。

简单来说,权座就是一个世界的统治者,每一个世界都有一定数量的权座,而当一个权座死去,不久后便会出现另一个权座,形成数量上的动态平衡。

而权座,则和奇迹号的船员们差不多,都是历史上死去的人再度复活,因此,权座向来是船员们调查的重中之重。

“没错”,奥斯塔娜对着伊薇笑了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今天都会在这里出现。”她的表情中透露出对这个问题的无奈。伊薇捕捉到了这一点,尴尬地笑了笑。

这时,身后传来了小女孩的笑声,是女孩和老人来了。她们站在了伊薇身旁,安娜和伊薇短暂对视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微笑,伊薇回报了一个更大的微笑。

接着,几个人都将目光又放到了黑墙之门。从军队的整肃情况来看,出征誓仪即将开始了。

伊薇看到有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尽管距离很远看不真切,但从他们的服饰看来,应该就是权座们了。广场的人群突然的一阵哗动也佐证了伊薇的看法。

“安娜,你说女王会注意到我吗?”虽然伊薇并没有回头看,但她听出小女孩的语气明显变得激动。

“小伊雅今天穿的这么好看,我相信女王陛下一定会看到你的。”

“那当然,我可是通过我的情报网打听过的,女王陛下最喜欢红色了。”

情报网?伊薇不由得好奇起来,一个小孩子会有什么样的情报网。

“可是女王今天怎么穿的是蓝色的衣服……”伊薇听到身旁的小女孩语气渐低,似乎对自己的情报网产生了一些怀疑。

得到了女王衣服颜色的线索后,伊薇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小女孩身上,而是专心观察起了出征誓仪的现场。

在英雄广场中央靠近黑墙的位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平台,一些人现在正站在平台的中心,而站在他们中间的就是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想必就是女王了。

但旅馆离广场实在太远,伊薇除了一身蓝色衣服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

在努力观察广场的时候,伊薇却意外发现,天色似乎突然阴沉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乌云慢慢向广场上空聚集,让几分钟前还明光普照的大地逐渐染上阴霾。

“乌云来得很突然啊。”奥斯塔娜一样发现了这个不寻常,只是不同于伊薇是对变化着的一切都充满兴趣,这更像一种战士的直觉。

在乌云最终完全将王城笼罩之后,出征誓仪也在此时开始。

随着一束光芒突兀地刺破乌云,照亮了广场中央的平台,女王开始慢步走向前。那道刺破乌云的光芒,正投射在女王身上,让她身上的服饰闪耀出灼亮的光彩。

这一幕,让伊薇一时间联想起许多神话、许多传说,让她联想到——神。

人群的反应与伊薇别无二致。

一阵惊呼的声浪传来,紧接着是如山如海般的叫喊与赞叹,巨大的声势仿佛整个文明在咆哮。

而站在平台四周的军队也适时地用手中的长矛敲击起了地面,于是,一场仪式所需要的一切环境建构完毕。

伊薇尚处在初次见证一场大规模仪式的震撼当中没有回过神来,一阵威严而慈和的声音就穿过了一切的嘈杂和遥远的距离,直接传入了她的耳朵。

“我的子民们,我的群星。”

人群又立刻安静了下来,仿佛哭闹的小孩被母亲用温柔的声音立刻安抚下去。

这一切景象似乎具备一种魔力,一种令人沉浸、不自觉地被吸引进去的魔力,伊薇感到自己就像夜晚的一颗星星,将要永远在月亮的权力中安静地环绕着那纯洁而完美的存在。

在几万人肃穆的沉静当中,女王的声音仍旧缓慢、温柔地传达给所有人:“数百年来,我们历经无数灾难,我们几乎毁灭,又顽强地复兴。我们的亲人、挚友、伴侣,都死在与魔兽的抗争之中。”

天空开始飘落一些零星的雨滴,不过无人在意。

“但今天之后,一切都将改变。我们的学者已经找到一切魔兽的孕育者,它就躲藏在北面的群山之中。今日,我们在此为勇士壮行,他们将为我们所有人出征。”

人群仿佛一瞬间从超脱的体验中抽离出来,猛地爆发一阵讨论,又很快沉寂下去。

“他们将深入群山,斩断一切阻碍,杀死所有敌人的孕育者,将这数百年的流血史彻底终结。他们将使我们的星空再次澄澈,所有星辰永远安宁。”

女王的发言显然在人群中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一时之间,激动者、欢呼者、嚎哭者、迷茫者全都汇成一大团,汇成喧闹的杂音,遮过了接下来将军的领誓,遮过了雨滴落地的声音。

雨慢慢变大了。而出征誓仪也很快结束,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军队也整装待发。站在广场平台上的几名权座,也已经在身边人的簇拥下,回到了黑墙之后。

伊薇并不清楚那几名权座的身份,但他们从衣着上看来就相当与众不同。

站在女王左手边、距离最近的,是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老人,他的长袍上闪着奇异的油光;女王右手边也是一位老人,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袍子——如果可以这么称呼那片明显透露出沉重质感的“布料”的话,它在风中连一丝的摆动都没有。

黑袍老者的右边,是一名穿着闪亮银铠、披着深蓝披风的将军,他的铠甲过于亮眼,几乎与女王的华服一般夺目。

所以,今天出席仪式的只有4位权座?这个数量有些出乎伊薇的意料。

同样出乎意料的是,出征誓仪结束得竟如此之快。毕竟,奥斯塔娜说过她讨厌各种仪式的原因之一,就是“又臭又长。”

伊薇看向奥斯塔娜,只见她的表情依然严肃,目光仍盯着那堵高耸入云的黑色岩墙,时不时还打量一下天上的乌云。

天上的乌云愈发浓重而乌黑。

奥斯塔娜的脸上已沾上了几滴雨水,头发上也有一些小水珠,发丝湿润而柔顺。伊薇看着她,觉得一切朦朦胧胧。

突然,一声不合时宜的尖叫刺破了这氛围。

在广场上,几个方才正在嬉戏打闹的年轻人突然开始围住什么,各自惊恐地呼喊起来。

然后,猛然间有什么身影从他们的包围中冲出,将那几个年轻人吓得终于想起来跑开,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广场上又有许多人骚动了起来。

伊薇终于看清楚,那不顾一切向旁边房屋冲去的,是一个满脸血红色的人。

下一秒,正因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伊薇,突然又听到楼下传来的尖叫。

接着,伊薇终于看清,在楼下的年轻人整张脸都通红而粘腻,在雨滴的冲刷下却如同蜡烛一般融化,皮肤和血肉在脸上缓缓流动,而那人在惊慌失措中去摸自己的脸,却沾的满手都是软烂的血浆与肉泥。

而类似的人,越来越多!

刚才留在广场、留在街道淋雨的人们,全都陆陆续续开始融化。

雨下的越来越大,那些人的脸上、裸露的肌肤上,全都开始出现血淋淋的道道痕迹。

原本灰蓝色的街道,如今却满是血红的斑点与线条,绘出一副令最好战的将军也胆颤的画卷;原本只有一些吵闹的广场,也掀起了恐怖的喧嚷,脸部融化的人叫不了多久便沉默地倒地,而那些幸免于难的人,却大叫着将恐怖传递给整座城市。

而在这一切的混乱中,却突然闯进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直直地站在广场前,似乎无视了周围一切的流血与死亡,就那么直直地站定在广场前,似乎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

黑色的乌云将阴影投下,黑色的高墙漠然矗立,黑色的广场染满血红,而黑色的人形只是直直地站着。

伊薇正在过度专心地看着街道上的场景时,突然感到胳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然后她的斗篷被迅速的解开、抛下,她也在一个人的怀抱中被半拖进了室内。

伊薇看到,一件棕色的外套也被扔在了地上,白色的布料开始生硬地摩擦着她的脸,直到她的脸颊被磨得通红而滚烫。

接着,伊薇看到奥斯塔娜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这就是战士的擦拭吗?

门外的叫声没有平静,但伊薇却听不见了,她意识到时间的流速在变慢,而自己的身体在变得僵硬、发热。

然而,楼下传来的叫声尖锐地打断了伊薇的出神,危机仍在发展。

奥斯塔娜闪身走过伊薇,伊薇旋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来到旅馆的一楼大厅。

大厅中央,那个老人和女孩瘫坐在地上,而大开的房门处正走进来一个面部融化了一半的男人。

他的头顶有白剌剌的骨头扎眼地暴露出来,流动的血痕将他的右眼完全盖过,左眼的皮肤粘连一片。

他的半张脸已经融为一体,只是格外丑陋而畸形。融化的血肉滴在他深蓝色的外套上,流到他的胸口处,让他的外套仿佛成为一件前卫的艺术品。

男人走了两步,然后扑通跪倒在地。

他的嘴巴微微张了一张,终于没有说出什么话,而后如同一座塑像,不再活动、不再出声。

伊薇下意识地正想冲去把小女孩抱住,将她从这可怕的场景中拉出来,但她却听到了小女孩说出口的话:

“爸爸……”

窗外猛然绽发出强烈的光芒,雷声轰然炸开。 第2章 破云的暗影 确认了四周无人之后,林夏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让被汗濡湿的脸庞吹吹风。

这种金属面具戴起来笨重不说,透气性也很差,每次戴一会都好像洗了把脸。

林夏很确定,现在自己的脸必然潮红一片,这也是为什么她必须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敢摘下面具的主要原因。

当然,隐瞒身份也很重要就是了。

这次奉命来到王城,林夏主要是负责出征誓仪的外围安保工作。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出征誓仪竟然结束得如此之快。

她还没发现任何异常,或者说,没来得及发现任何异常,仪式就已经结束了。

于是,林夏不得不开始思考起下一步的打算。

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空间,这种任务流程都很标准,并没有太多可供游弋的空间。

“不管小阿拉昂了,直接找摩拉曼汇报一切正常了事,然后赶紧回家继续度假。”林夏在心中作出了决定。

想及此处,她的脚步再度移动起来,重新戴上面具后走出了小巷。

突如其来的雨下的越来越大,她的长袍几乎已经湿透,黏糊糊地压在她身上,这促使她脚步更快,直奔黑墙而去。

但随着她离黑墙越来越近,一些不和谐的声音逐渐传入她的耳朵。广场上似乎发生了什么。林夏的手放到了黑袍下的剑柄处,脚步愈发地快了起来。

拐过又一个弯,来到了英雄广场前的大道,一抹血红急促地撞入林夏的视野。

魔兽袭击!

林夏迅速做出了判断,但在观察了四周之后,她并未发现魔兽的身影。

来不及耽误,林夏快速奔跑起来,立时来到了广场前。

此时,已经有许多人鲜血淋漓地倒在地面,雨水和血水合流,整个广场一片惨红。

在四周痛苦挣扎、慌忙奔逃的人群中间,林夏静静地站着,审视着周围一起可能的异常之处。

在室外的人或边在奔跑中血肉飞溅,或缓缓倒在血水之中失去动静,而室内的人则要么呆滞凝视,要么惊恐万状。林夏没在人群中间发现异常。

黑墙一如既往地矗立着,高耸而平滑的墙面仍旧凛然而不可侵犯,对一切灾难漠然而视,没有魔兽在上攀援。而黑墙之后是女王和其他权座,自然不会发现不了魔兽。

四周的建筑经过雨水的洗刷格外洁净,一洗往日的尘土气息,享受着这适时而来的雨。或平或斜的房顶没有多少藏身之处,砖瓦没有被踩动的声音。

广场周围的街道为应对魔兽袭击专门修建得宽广而整洁,房屋样式也多为方正,中间没什么藏身处,小巷也极少。在来的路上,林夏已确定过阴影处没有什么蠢蠢欲动的存在。

雨不留情面地落着,滴滴答答地砸在一滩又一滩的肉块上,打湿着林夏早已被浸透的厚重长袍。

乌云愈发浓重,阴影投在整座城的上空,黑暗似乎即将取代光明占领这座王城。

血的味道倔强地冲破暴雨的帘幕,抓住每一个缝隙挤进林夏的黑铁面具,张扬地刺痛着她的鼻腔,灼痛着她的神经。

沉重的面具、湿透的长袍、浓黑的乌云、腥臭的血水、痛苦的呼号,这一切挤压着林夏的存在,她感到自己渺小得像是大地上的一个赤身踽踽的流浪者,独自承受着整个世界。

一切的重压化作巨大的沉默,令林夏渴求风的到来。

风,哪里有风?哪里有风将这一切吹走?

林夏抬起头,任由雨水流进她的面具,任由自己的眼睛被打得刺痛,却绝不闭上她的眼。她要审视天空。

风?这里没有风?

林夏看着天上的乌云,那乌云已经同黑墙连成一片,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这里有填满了一整双眼睛的黑暗。连林夏自己,都是黑色的一支。

为什么没有风?

没有风,这黑就吹不走,这血就会嵌进地里,将这广场永远地染成红色。

没有风!

林夏猛然从压抑的思绪中抽离,终于闭上刺痛的眼睛,低着头明白了什么。

她本以为这乌云是女王的仪式,因此失去了立刻捕捉到那可能性的机会——女王的仪式不可能没有风,这无风的狂雨一直在向林夏嘶喊着那个答案——魔兽,就在那不请自来的乌云之中!

林夏的手终于活动,一柄长刀从长袍中倏然拔出,与她的右臂连成一条直线,垂直于她的身体。她的长袍也随之落下,露出里面另一身红得发黑的便装。

几枚飞刀从她的袖口飞出,骤然刺进那不可冒犯的黑墙。

每枚飞刀之间相隔数十米,而飞刀却只有一掌长,但林夏却以难以想象的轻巧敏捷,一跃落至一枚飞刀之上,进而以此为路,向着黑墙的顶端而去。

而在身后,一个男人鲁莽的冲到街上,不顾一切地呼喊着什么,向广场附近的一家旅馆跑去。

只有到了黑墙的顶端,林夏才意识到这乌云是怎样的异常。

在下面看来,这乌云遮天蔽月,无边无际,但到了高处,才明白这只是乌云压得过低造成的假象。

现在,云团离林夏似乎只有一次跳跃的距离,远端已经与山上的王庭相接,整个呈现在林夏面前,倾尽其所有压迫着林夏的感官。

乌云内部似有混沌涌动,里面绝非水汽翻腾,而是恶意在酝酿发酵。

林夏将目光投到登向王庭的唯一道路上,只见半途中已有一片血红色的痕迹。

而一团蓝色的光芒也于此时在山腰浮现,林夏知道,女王已经发现问题的根源所在,即将出手。

她摘下铁制面具,任由雨水近距离地淋湿她的脸,又将刀从这上百米的高墙扔下,任由其向地面坠落而去。

刀刃离开林夏视线的刹那,爆轰的雷声在林夏耳边响起,数百道如银蛇般舞动着的闪电在云团中炸开,而后狂风乍起,乌云被吹离了山峰,光线再度投在黑墙之上。

林夏直直地站着,任由乱舞的雷霆作她暗红衣衫的背景。

她的目光紧紧注视着那仿佛沸腾的乌云,感受着它的扭曲中透出的痛苦。

闪电稍作停息,而狂风不止。一次攻击未能使乌云中的魔兽显露身形,反倒使它更加疯狂。

只一瞬间,暴雨不再从乌云中倾泻而出,形成一道尖利的断层,喧哗的雨声一下子迷失在风中。

而乌云内部滚动着,吞吐着,孕育着,直到一团又一团漆黑的瘤块从乌云中排出,向地面落去。

但地面并不打算坦然收下这份礼物。

在那诡异地蠕动着的瘤块即将落地之时,一道道由岩石构成的尖刺从广场地面探出,逐向那些瘤块。

每一团瘤块都被数十根石刺插入,从破口处喷涌出大量浓稠的黑血,但它们却并未失去活力,反而更加肆虐地扭动着,让隐藏在黑墙之门内的人恶心地皱起了眉头。

在又一波闪电刺破乌云直指广场前,这些瘤块猛地爆裂开来,最早飞出去的那形似枝条一般的黑色魔兽,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之后,立刻四散而去,而飞出的较晚的,则在闪电的炬光之中化作灰烬。

趁闪电停息的空隙,隐藏在黑墙之门中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套纹样复杂的银铠,背后披着张靛蓝色的披风,墨黑色的头发凌乱地垂着,手中拿着一把奇特的石剑。

他拾起一把插在广场上的刀,看了看黑墙,接着指尖轻推刀柄,将刀送了上去。

随后,他如拄手杖般将手中的石剑插进地面。以他的剑尖为圆心,地面开始躁动不安,一些微小的砂石向着四周散去。

而当砂石接触到那些如枯枝般滚动着的魔兽时,地面猛然陷落,一根尖锐细长的石刺便将魔兽刺穿。

林夏在黑墙顶端看着小阿拉昂清理下方的魔兽,又伸手接过了他送上来的刀。

刚才的闪电已将乌云劈得沉静下去,外层的云雾逐渐消散,林夏已能看到那隐藏在其下的惨白色肌肤。

只是一如既往的,她还是不能理解这些魔兽的形态。

在她看来,这完全只是一团被惨白的、皱巴巴的“皮肤”裹住的不明物质,还反物理地漂浮在空中。

在其皮肤上,一道道渗着黑血的伤口仍未愈合,应该是诞生瘤块的出口。

这一大团奇形怪状的皮肉让林夏十分反胃,她不由得可怜起自己的刀。

“裁新,我对不住你。”说完这句不明所以的话之后,林夏双手持刀,一跃而起。 第3章 “反常!” 旅馆门厅,一片静默。

似乎是被那形同融化的血人吓到,又或者是那声“爸爸”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也或者是那雷声打断了思绪,总之,一时之间,旅馆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雨声从未如此震耳欲聋。

伊薇最先活动起来,她冲过去挡在了女孩和老人身前,勉强把她们揽在自己的怀中,用身体遮挡住她们的视线。

而其他人也跟着苏醒,尖叫、哭喊、劝慰声乱作一团,伊薇多希望这个小女孩可以听不到这一切。

然而,在瞬息万变的危机之下,悲伤只是一种对时间的浪费。

仅片刻间,窗外的豪雨便毫无预兆地骤然停歇,如同在根源上被切断。

来不及太多思考,雨的停止意味着难得的机会,奥斯塔娜直接冲去将伊薇拽了起来,半拖着她就从大门走了出去。

“听着,”奥斯塔娜将伊薇的脸扭过来面对着自己,望着她仍有些恍惚的眼睛,“现在先集中精神,我们要去找爱柔和维洛莉亚,你能跟紧我吗?”

见伊薇点了点头,似乎缓过了神,奥斯塔娜便牵着她向南门方向跑去。

地面微微震颤,奥斯塔娜明白,权座已经出手了,不久之后或许就会安全。但在此之前,一定要保护好伊薇,一定要回去和爱柔会合。

带着伊薇,奥斯塔娜行动得并不快,但身后的震动正离她们越来越近。

震动的频率变得复杂,与刚才单一的震源并不一致。

奥斯塔娜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们靠近。于是她迅速地转身,将伊薇护在身后,然后看到了那滚动着的不明生物。

乍看上去,那似乎只是一节黑色的枯枝。

它的躯体细长、又不规则地伸展出一些肢干,如同枝桠过多的树枝一般,在那些肢干的顶端,流淌出一些漆黑的液体。

而随着它的滚动,那些液体被迅速甩出,化作血红色的水滴——恐怕这就是导致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

奥斯塔娜将腰间的剑取出,用手在其上轻轻拂过,剑身随即如水般流动,一片一指长的剑刃就到了奥斯塔娜掌心。

没有瞄准的动作,她将这小片剑刃直接掷出,正中那怪物躯干中央。

出乎奥斯塔娜意料,怪物的躯体直接干脆地从中间碎裂开来,身体也停止了滚动。而那些原本直挺挺的肢干,则立刻瘫软下来,化作一滩黑泥。

奥斯塔娜有些诧异于这魔兽的脆弱,但看到后面越来越多的枯枝魔兽,她也绝不会有纠缠之意,当下又带着伊薇跑了起来。

而在旁边的小巷中,一个黑袍罩住的人形悄悄地跟了上来。

王城的面积并不算太大,即使奥斯塔娜带着伊薇,也只需要几分钟就能从英雄广场跑到南门。

穿过格外安静、但一切如常的街道,她们终于抵达了熟悉的门前。奥斯塔娜内心稍有忐忑,祈祷爱柔没有冒雨出去寻找她们。

“爱柔?维洛莉亚?你们在家吗?”奥斯塔娜轻敲了三下房门。

门内没有回应。但伊薇注意到,窗边的帘子被拨动了一下。

门内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机械运作的声音,配合着少女的咕哝声,房门向着两人打开了,一个娇小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师傅,娜娜姐姐和薇薇回来了!”维洛莉亚换下了平时那件装饰繁复的黑裙,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吊带短裤,装扮得像一个画师学徒。只是头上的发饰依然如旧,纷繁而华丽,虽与她的衣服完全不搭,却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和明亮。

维洛莉亚是一个看起来比伊薇还要年轻的少女,简直是个小女孩,但她总表现得比伊薇要成熟一些——毕竟伊薇只是个失忆的人。

伊薇对维洛莉亚的第一印象是她极度华丽的服饰——在她头发上的饰品比她的头还要大上一圈,而她身上常穿的黑色长裙也挂满了风格迥异却无一不精巧至极的饰品。宝石、雕塑、木料、骨雕、木枝、干花、玻璃瓶、笔、以及种种伊薇根本不清楚是什么——似乎也没人弄得清楚的饰品全都挂在维洛莉亚的长裙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具有一种极繁的美感。

这就是奇迹号上的画家小姐。

奥斯塔娜带着惊魂未定的伊薇走进房间,维洛莉亚向着门外张望一番,随后关上了门,又把昨天为止还没装上的7道锁一一锁好。

进入客厅后,伊薇看到爱柔已经换掉了平时常穿的白色连衣裙,转而换上了一套和奥斯塔娜类似的米白色骑服,平时随意披散着的金色卷发如今也已挽在头顶,凌厉的眼神一扫往日慵懒的气象,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焕然一新的干练。

“外面情况如何?”爱柔平静地抛出一个简短的问句。

“据我推测,是魔兽借着乌云的伪装靠近了王城,然后下起血雨袭击了居民。现在,权座已经出手,而且看起来几乎已经解决了。我们在室内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威胁。”

听到这,爱柔的神色明显轻松不少。

“解决得倒是很快。你们都还好吗?”

“伊薇有点受到惊吓,不过总体上没什么大碍。”

几个人的目光全都投到了伊薇身上,她感到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那就好。”爱柔又露出了温柔的神情,扫了一眼屋内的所有人。

伊薇并不清楚其他人的感受,但这目光让她终于从刚才的事件中脱离出来,驱散了暴雨与闪电,回到了温暖的家中。

“计划如何?”又是一个简短的问句。

“虽然这次的袭击破坏了原本的计划,但也给了我们一个更自然的机会,估计很快就会进入下一阶段。”奥斯塔娜语气相当肯定。

“看起来一切顺利呢。”维洛莉亚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

“衣服白换了。”爱柔伸展着自己的腰身,大大呼了口气,看来被这许久没穿过的衣服束缚得相当不舒服。然后,她顺势躺在了摇椅上,让维洛莉亚抢夺摇椅的打算再次落空。

“你们放松得可真快。”奥斯塔娜苦笑着躺倒在了沙发上。

房间内的氛围安适而惬意,几个人各自或躺或坐,将自己尽量舒适地安置下来。

伊薇坐到了奥斯塔娜和维洛莉亚中间。

维洛莉亚已经把鞋子脱掉,在沙发上抱膝而坐,不时摇晃着身体,而奥斯塔娜头枕着双手,眼睛闭着,似在休息。

伊薇将身体交给柔软的沙发,任其陷入这温柔乡,任一切不愉快的感受随风而去。

房间外,城市边缘的街道也格外安静。

天光再次洒落大地,街道依旧清洁平整,微风吹拂街边的野花青草,蝴蝶和飞虫在其间安静地飞舞着。

黑墙与群山依旧守望着这城市,原本被染成血色的广场与街道也被那狂风裹挟着雨水冲刷了个干净。

伊薇喜欢这样的晴天。

但她不喜欢脑中偶尔出现的刺痛感。不喜欢那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呐喊着“反常!”的声音。 第4章 讨厌加班之人 林夏低头默默擦拭着手中的“裁新”,将那些黑色的粘血从刀身转移到了一块靛蓝布料上。

“真恶心,真恶心……”林夏悄声咕哝着。她翻来覆去地擦着刀,刀刃已将那布料划出许多破口。

对加班的不满、对魔兽的厌恶、对“裁新”的怜惜,似乎全都发泄在这简单的动作中。

在一刀斩断那恶心的魔兽后,尽管林夏万分小心,她的衣服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许多那怪物的黑血。

于是,她干脆把那件外套也脱了扔掉,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在略带寒冷的风中显得格外脆弱。

不过,若是有人用“脆弱”两个字形容林夏,恐怕下一秒就会被她的眼神剜出心脏,活活吓死。

当然了,这种吓唬小朋友的鬼话,不必采信。

“擦够了吗?”那蓝色布料的主人转过身来,他的银铠在光照下闪闪发亮。

林夏只是抬眼瞄了一下他,随后将刀收入鞘中,留着肮脏又破烂的披风悲哀地垂到地面。

“这套衣服以后可以多穿,挺方便的。”

小阿拉昂在心中苦笑一声,但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你还有工作吧。”

加班,又是加班。林夏想大声咒骂,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从她度长假以来,她对工作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了,情绪波动也越来越大。

这主要归功于伟大的星星大人,整日带她游山玩水,还美其名曰追寻历史。

当然,也怪她没有定力,就是抵挡不住星星的引诱。

好在,林夏还算有些表演的天赋,对于这些顺手交代给她的工作,她总能一笑度之,妥善完成,然后直接一走了之。

除非去她家亲自找她,否则她是不接受下一步的指示的。

但这次,摩拉曼那老头子直接逮到她还没来得及离开王城的时候,又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

逃跑失败的林夏,还要装出一副漠然的态度——装出一副度假没怎么改变她的样子,爽快地接受任务。

“找个人而已。那就再见了。”

上次见到小阿拉昂,应该已经是几年之前的事。不过,几天后他们的军队就要抵达黎明城,估计到时难免又要再见一面。既然如此,这次也没必要太多寒暄。

于是,林夏说完这句话,直接向南门的方向走去,留下小阿拉昂终于改变了表情,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林夏走在街道上,四周的居民很快恢复了平静,开始井井有条地调查灾情、抚慰家属。

在林夏一直以来的印象中,王城的居民在这方面是最具经验、最为可靠的。

这主要归功于女王数百年的统治,正是在她领导下,人们才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灾后重建体系,而女王无与伦比的实力,更是所有人得以坚持下去的依仗。

这次的任务,也是女王传达下来的。据其他影之侍说,似乎发现了新的权座,需要林夏带去王庭。

林夏想起,自己最初在这片陌生的大地苏醒时,也是一无所知,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

后来,她大肆屠杀魔兽的传说传到了王庭,摩拉曼便将她带到了女王面前,她才理解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

此后,每有权座的更替,都是由林夏找到他们,然后将他们带到王庭的。

之所以让林夏负责这项重要任务,无疑是因为她追踪和调查的本领,以及在面对不信任他们的权座时,能够采取非常手段的能力。

林夏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现在真的不太想做这种麻烦的工作了。

来到南门后,林夏很容易就发现了身披黑袍的另一名影之侍。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那名影之侍的身后,偷偷向他的脖颈吹气。看到他的汗毛全都立起,林夏不由得笑出了声。

但突然,她和那名影之侍全都呆住了。

刚才在对着别人脖子吹气的,竟然会是那个“裁纸师”林夏吗?

两人就这么呆呆着站在人迹寥寥的巷子里,木然对立。

那名影之侍率先反应过来,对着明显充满杀意的林夏快速鞠了个躬,递给她一件黑袍和一副黑铁面具,又向她指了指一座外表平平无奇的房子,随后违反工作流程地独自逃走了。

林夏的杀意并不针对这个可怜的、无辜的影之侍,而是直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星星!他把自己搞得太松懈了!

在披上黑袍、戴上面具后,林夏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可以想象到,不久之后关于裁纸师捉弄其他影之侍的传言就会传到小阿拉昂耳中,而她和小阿拉昂三天后就又要见面了。

林夏觉得,这绝对是她一百年来最倒霉的一天。

但,任务还得继续做。林夏只好收拾心情,直接走到门前敲起门来。

街道上开始陆续出现行人,匆匆忙忙,似有许多事做。

乌云离去后,飞鸟重又回来,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脚步声、谈话声、风吹动叶子的声音、车轮滚动的声音,没有秩序、没有美感地传入林夏的耳朵。

而她唯独没有听到这房子里传出任何声响。

但门还是开了。林夏看到一个栗色头发、身着骑服的女人,毫不掩饰、从上而下地审视着自己。

面对一个披着黑袍、戴着面具,完全神秘的来客,林夏觉得对方已经足够礼貌,至少对方的手没有放到腰间的剑上。

“影之侍?”但女人还是出乎意料地先开了口。

林夏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已经充分调查了现状,只是不知道具体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一般来讲,影之侍也应尽可能保持沉默,以免自己的声音被认出。但面对权座时则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以后必定还会有许多合作,彼此需要相互认识。

于是,林夏开口说道:“女王陛下召见你。”没有多余的解释,林夏想看看对方对现状的理解程度。

“为什么?”

与林夏的推测一致,对方虽然了解了一些世界的现状,但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也是当然,没有女王的仪式和其他权座的告知,尚在游荡的权座是不可能从民众口中打听到太多机密信息的。

“为了你想知道的一切。”

短暂的沉默过后,对方直接爽快地说:“走吧。”

这要么意味着对方愚蠢而轻信,要么意味着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林夏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两者兼具的可能性也有。

权座都是曾立于一个时代的顶点的人物,鲜有不骄傲的,只是在历史的伟力面前,一样形销神陨、连名字都难以流传。

尤其在大断裂后——那是一场毁灭了绝大多数陆地的巨大灾难——历史随之一起断裂,曾经的传说与史诗尽皆逸散,以至于生前风云叱咤的权座,在复活后却陷入无人知晓的境地。

哪怕生前的自己并不在意这种虚名,但看到自己在历史中消散得如此彻底,林夏依然不能不感到时光流逝的悲凉。

林夏让那权座走在前面,自己无言地跟在身后,对方也未向自己搭话。

黑墙与王庭的方位显而易见,因此林夏并不需要带路。

路边的行人偶尔对她们投来打量的目光,但都清楚不应打扰影之侍执行这过于张扬的任务。

林夏戴着面具,因此对这些目光全无所谓,而那权座也毫不在意,目不斜视地走着。看来是已经习惯了抛头露面的人。

从南门走到黑墙之门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虽然她们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没有选择走王城大道,绕了一些距离,但这段路仍然只需要走几分钟。

只是,在众人的打量下、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在对回家的强烈渴望下,林夏仍觉得这段路过于漫长。

好在,随着黑墙越来越高,她们终于见到了仍在广场上发号施令的小阿拉昂。

“新权座,带去见女王吧。”林夏终于将人带到,立刻转身离去,不给人搭话的机会。

回家! 第5章 觐见女王(上) 奥斯塔娜没想到那名影之侍走得如此突然,但身穿银铠的将军却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小阿拉昂,次席将军。”银色的男人向奥斯塔娜伸出了手,奥斯塔娜只好握了一下。

“奥斯塔娜。”报完自己的名字后,奥斯塔娜开始思考起小阿拉昂这个名字。

因为自己的时代太早,所以奥斯塔娜在历史学习上格外用心。

据她所知,小阿拉昂的名字十分响亮,他是建立了人类国家的雏形——廿城联盟的“北境新王”,是以人类之躯斩杀巨兽的绝世英雄,其地位足以彪炳整个人类史册,哪怕在如今零碎不堪的历史流传中,也是不容忽视的重要人物。

“黄昏之城的将军。”听到小阿拉昂报出自己的身份,奥斯塔娜点了点头。

“身为权座,能见到许多自己曾仰慕过的人物,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如果从整个历史的角度来看,小阿拉昂才应该是奥斯塔娜仰慕的那个人。

只是,死人就是死人,死人没有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已经是过去。所以,早生于世的人永远也无法仰慕后来者。

他已经有了新的“生命”——如果算得上是生命的话,注定要守着残缺而僵死的灵魂,为了给诸神带去娱乐而徒劳挣扎,直至再一次的死亡。

见奥斯塔娜神情沉穆,小阿拉昂没有继续寒暄下去,转而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黑墙之门随之映入奥斯塔娜的眼帘。

黑墙之门虽然有个“门”的名字,但实际上只是在黑墙上掏了一个门形的洞。

这洞高约十五米,宽约十米,长度至少三十米,可以毫不吃力地塞下大部分王城的民居,走在其中,只觉得宽大得过分,完全不像人类应该营建的建筑。

不过,相较于黑墙四百米的高度,这也只算一个小洞罢了。

黑墙的高度与在它后面的国王山基本相等,而国王山则是广袤的北境群山凸出来的一个小丘,整个王城背靠黑墙与北境群山,面向一大片毫无起伏的平原,充满了古神斧凿的痕迹。

这堵黑墙,连同后面大部分的王庭,应该都是某位古神的作品,这一类建筑被统称为“神建”。

古神最初兴造建筑并不是为了人类,只是在它们陨落后,许多建筑陆续为人类所占,人们与诸神合力将其改造为了人类的居所,建立起了最初的城市。

不过,奥斯塔娜对这堵黑墙并没有什么印象,看来是在她之后的时代,这里才营建为城市。

走过门洞,国王山整个呈现在奥斯塔娜眼前。

这座不算太高的山峰相当陡峭,又缀满了宏伟的石制建筑,将整个山峰装点得毫无空隙,是典型的改造过的神建风格。

王庭虽然巨大,但由于古神使用的建材极为坚硬,因此大部分空间都未经人力改造,因此也不适宜人们的生活居住。

或许在很久以前,这里曾容纳过一整个宫廷,各色贵族穿行其间,对着忙碌充塞的国度发号施令,连不计其数的侍仆也成为景观的一部分。

但如今,这里只剩屈指可数的几个权座,还在不知所以地统治着这个世界。王庭格外寂寥。

通向王座厅的石阶也是在黑岩上开凿出的,阶道弯曲如羊肠,每阶高度又各自不同,走起来相当困难。

在神建的基础上修建的建筑,大多都似这般充满不便之处。

然而,这不便之处反而成为权力的极佳装饰,使当权者得以以一种傲然俯视的态度,闲适地坐在虚假的帷幕之后,嘴角含笑盯着辛苦攀登的来者。

不过,如果黄昏之城当初也以神建为城,恐怕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吧。奥斯塔娜有一搭没一搭得想着。

奥斯塔娜走过一条幽深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

建在这阶道一半位置的,是一个本该视野极佳的露台,只是在山峰与黑墙的夹缝之中,注定无法让人一览众山小。

然而,这个露台仍找到了一个刁钻的位置,它正好位于阶道的拐角,相较于整个王庭漫无边际的黑色建筑略微凸出,不会被遮挡视线,因此可以毫无阻拦地看到东西两个方向的远方。

当下正值月出,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黑变暗,点点群星逐渐从白日的光芒中浮现,如同海面的粼粼波光。

在登上王庭的路途中,能观赏到如此景致,也算不枉走这一趟。

“很美吧。”身后,小阿拉昂突然开口。只是奥斯塔娜并不打算给什么回应。

“当你在思考自己重获新生究竟有什么意义的时候,就是来看月出的最佳时间。

“你凝望着朦胧显现的月亮,和隐约闪烁的群星,感到宇宙如此广阔,而世界如此无情。

“月亮不会为你感到悲伤,星星不会给你答案,你在世界上孑然独立,有的只是永远得不到解答的疑问,和永远质疑不了的回答——因为命运如此。

“可是,黑暗却笼罩了你,风却拥抱了你,它们驱逐着你的理智,告诉你——感受吧。

“你或许永远无法从思考中得到一切问题的答案,可是那感受却无比真实、不容置疑,它超越一切理性,它告诉你——你爱着这一切。

“你爱绿油油的风,你爱黏糊糊的水,你爱沙沙的月亮,你爱所有生命。

“所以,月亮说,不要发问,去感受这个世界。

“生命不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生命只是存在着,你只是存在着。

“既然获得了新生命,就不要浪费在问题上,相信自己的感受就足够。”

奥斯塔娜回头看了看小阿拉昂,他的脸被月色笼罩,眼睛中藏着一颗小小的月亮。银色的铠甲泛出温柔的光晕,而漆黑的头发则为他的话更添几分愁绪。

如果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奥斯塔娜应该很乐意和他来一场哲学的交谈,但如今,她只能淡淡的说一句:“或许吧。”

奥斯塔娜不愿停止思考,不愿停止追索。

她无比急切地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次次地消失又出现,然后在几十个世界中度过碎片的人生。

她想知道是谁将这样的悲剧加诸于她,而如果是诸神做的,那她也想抓住诸神,当面质问:为什么?

她那无意义的人生早该结束,而不是像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一个人幸福的时候,他当然可以为了感受幸福而不追问活着本身;但如果一个人的生命本身就是被强加的苦难,她怎么能不想去找到罪魁祸首、去复仇,然后走向本属于自己的死亡?

但奥斯塔娜只是说:“或许吧。”

于是两人继续沉默地走着。奥斯塔娜明白,任何权座都会有和小阿拉昂一样的疑问,而大部分也都会认同小阿拉昂的答案。

可能,连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会决定他们是否会被诸神选为权座。

终于,在走过了单调漫长的阶道后,她们来到了王庭的真正入口。

此时,她们的高度已经超过四百米,奥斯塔娜顺着将王庭与黑墙连接到一起的石桥望过去,只见天色渐暗,群星闪耀,广袤的平原向着无边的远方延伸,看不到尽头。

王庭的入口是一扇雕刻精美的石门,两侧依然是黑色的石墙,只是也同样雕有意义不明但格外精致的纹饰。

穿过石门就是一个小型广场,两个没有水的喷泉分列道路两侧,正前方则是一栋建材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应该是后来修建的纯人造建筑。

它在深沉的星空下保留着隐秘的内在,而层层叠叠的拱门、交错有致的飞檐、映照着整个星空的圆窗,以及难以计数、恢弘繁杂的雕塑、浮雕、镂刻,使这建筑看起来有如艺术的奇迹,伟壮而丰瞻。

奥斯塔娜不禁好奇,是否真的有人类能建成这样的奇观。

“王座厅。女王正在等你。”小阿拉昂简短地介绍完,率先走了进去。 第6章 觐见女王(下) 王座厅内部并不像奥斯塔娜预料的那么黑暗,月光与星光透过特殊的玻璃,将整个厅堂装点为一片星空。

群星似乎在地面游走,五彩的微光闪烁在立柱、在窗沿、在浮雕,幽蓝将整个大厅洗濯、晕染,有如置身群星之上。

而在这群星砌就的长厅尽头,则是那深邃的王座,不沾染一点光芒,在点点星光间独自黑着,如同深渊般拒斥着周围的光亮。

但王座之上,却是一轮明月——月光无法照亮王座,却将女王笼罩,令她身上的华服绽出无数辉光,璀璨而柔和。

这令奥斯塔娜联想到“璀璨皇帝”,那是一位浑身上下缀满宝石的背誓者。

女王未曾张口,却在这群星之上卷起微风,而风携带着她的声音进入奥斯塔娜的耳朵。

“我的英雄,我的拱星。”

奥斯塔娜被这直入灵魂的声音震得发颤,却并不感到恐惧,反而不自觉地单膝跪了下去。

她被称作拱星——那指的是星空中常伴月亮之侧、在整个天空中最为明亮的几颗星星。

在这句话结束之后,场面一度陷入沉默。女王没有继续开口,而奥斯塔娜也不知是否该说些什么。

正当奥斯塔娜决定率先打破沉默时,女王开口了。

“近前来,介绍下你自己吧。”奥斯塔娜于是起身,看到女王面露微笑,直视着她。

奥斯塔娜觉得自己正在面对着大地上的月亮。

“女王陛下,”奥斯塔娜向前走了几步,再度欠身,介绍道:“我是奥斯塔娜,来自黄昏之城。”

“最后的将军。”女王说出了奥斯塔娜的身份。

作为统治诸多权座的女王,她必然会从其他权座那里了解整个大断裂前的历史,因此对于大部分权座都会有基础的认识。

“我想你一定有许多问题,我会为你解决它们。”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女王抬手,奥斯塔娜的脚下随之出现了一圈图案。

它们如同一个个彼此嵌套的圆环,各种几何形状分布其间,而组成它们的直线和曲线泛动着涟漪。这是一个仪式法阵。

“在这个仪式结束后,你就将明白一切。”

伴随着女王将抬起的手掌握拳,奥斯塔娜脚下的法阵开始发光,随后,她感受到无形的力量冲击着她,这力量拼命地想涌入她的身体,却被拒之在外,于是只能化为混沌的狂风在她周围狂乱地飞舞。

这仪式并不长,但结束之后,奥斯塔娜的头发还是被吹得散乱开来,衣服也遍是褶皱。

奥斯塔娜在其他的世界听说过这种仪式,她知道这是向权座灌输答案的仪式。

尽管那答案无法进入她的脑海,但她应当装出一副被爆炸式的信息冲击过后的样子。好在这狂风帮她做了很多工作,而大部分的答案也早已被她收集到。

奥斯塔娜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如何,她皱皱眉,扶扶额,加重了一下呼吸,又用力把脸逼红,努力调动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又故作镇定地抬头,望向面容温和、仍保持着微笑的女王。

奥斯塔娜不知说些什么,于是又一次单膝跪了下去,示意忠诚。

“你应该很累了,今天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过来,认识一下其他权座。”

女王率先宣告了这次觐见的结束,坐在深黑的王座上等待她们的离去。

计划似乎是成功了,奥斯塔娜也是第一次尝试假扮权座来获取更多情报。

只要能骗过统治权座,其他权座自然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奥斯塔娜觉得,这将是重大的一步,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分享了。

于是,奥斯塔娜再次行礼,随即退下,小阿拉昂也随之跟上。

王座厅中,星海烁烁,女王的嘴角低了下去,她身上的光芒亦随之黯淡。

————————

女王寝宫门前走廊,瑟琳沙感到自己愈发虚弱。

恐怕不久后,连回房间都需要娜丽搀扶着吧。瑟琳沙只希望这一天晚些到来。

随着自己即将迈入统治的第五百个年头,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无可避免地坠落着。

今天的战斗更加消耗了她本就不多的精力,哪怕她已经将出征誓仪的时间尽可能地压缩。

只是,这袭击正好发生在出征誓仪之后,如果她不出手,那居民就会质疑女王;而这魔兽又正好是空中的类型,除她之外的权座都不擅长处理。

在战斗结束后,她几乎连王庭都走不上来。

而现在,夜色已晚,她只想休息。

但还有事情需要她立刻处理。

坐到自己的床上后,瑟琳沙叫过娜丽,这是个勤劳而懂事的孩子,才服侍瑟琳沙几年而已。

“去把摩拉曼叫来。”

娜丽走后,瑟琳沙终于得以不顾一切地躺下去。

她长舒一口气,感受着身体的疲劳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压得她的四肢沉重无比。

这是比衰老更加恐怖的衰弱,她的身体早就没有了任何变化,可那衰弱感却一日比一日更加明确,而她知道自己无法对抗。

权座的磨损日积月累,如今即将到达极限。她离消逝不远了。

她正在变成她曾经可怜的那种老人,那种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感,正在走向无可避免的滑坡的老人。

而更为可悲的是,巨兽之母即将苏醒,她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阻止它,从它手中守护下自己已统治了几百年的人民,不让自己数百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巨大的无力感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她多想像以前那样,只要打起精神、拼上性命就能克服困难,但已经不行了。她没有了那种力量。

身为死人的她,无论如何也燃不起生的烈火。

她不能不去思念丽塔骑士,那只不知道怎么就安家在了王庭,如今由娜丽喂养着的毛茸茸。

这似乎是一种逃避,可是瑟琳沙难以抵抗那安心感,那如今已过于稀缺的安心感。

三下清脆的敲门声传来。瑟琳沙立刻从床上起身,对着镜子看了一圈自己的形象。确认一切无误后,她传令来客进来。

娜丽从外面打开了门,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身穿黑衣,而许多白须在脸周列阵的老者。那黑与白的对比过于鲜明,每次都让瑟琳沙想把影之侍的制服干脆改成白色。

摩拉曼微微行礼,等待女王的吩咐。

但女王却以问句开始:“你觉得奥斯塔娜如何?”

“我没有亲眼见到她出手,但其他影之侍见到她操纵剑刃。只凭这些信息不能确定她的实力。”

“我问的不是战斗方面。”

摩拉曼的表情显出疑惑。“仪式,出了问题?”

女王转过身去,走向西面的窗户,夜风将她的衣服与发丝微微吹动,月光勾勒她的身形。

“她不可能是权座,仪式失败了。”

摩拉曼的眼睛骤然瞪大,那是野兽见到陌生的来犯者时才会有的表情。

“调查清楚她的来历,但不要惊动她。”

瑟琳沙并不清楚奥斯塔娜是谁、为何要假扮为权座,但既然她愿意假扮,瑟琳沙也乐意让她出力击杀巨兽。

只不过,有权能却不是权座的人,的确超出了瑟琳沙的认知。这件事必须慎重对待。

摩拉曼没有多说,直接离开了寝宫。

而瑟琳沙,终于可以睡一会了。 第7章 星星 光线透过窗子,洒在林夏的脸孔上。

她隐约感受到了一些温暖,翻了个身,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于是,她只好强行睁开干涩的眼睛,模模糊糊地观察着四周。

卧室里没有人影。

她想掀开被子起身,却被从窗子吹进来的风吓了回去。

“……”好冷。

星星那家伙,一大早就把窗户打开干嘛。

林夏在被窝里搓了搓险些被冻坏的胳膊和肩膀,不断地做着起床的心理建设。

此时,卧室的门打开了。

“大小姐,数日不见,连床都下不来了?”是星星的声音。有点刻薄,但讨厌不起来。

“把窗户关上。”林夏用被子蒙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一身墨绿色长袍、头发漆黑而卷曲的男人。

可恶的星星,消磨自己的斗志,把自己困在了床上。

“哦?”男人歪了歪头,“我以为这样会帮助你清醒一些。”

随后,他一只腿跪在床边,伸手把床内侧的窗子关上了。

“乖狗狗,听话极了。”依然是被子蒙住嘴因此声音模糊的林夏。

男人把林夏的被子整个拽了上去,盖住了她的整张脸,以示报复。

而被子正好遮住了林夏嘴角的弧度。呼唤小狗计谋成功!

“不起床可没饭吃。”扔下这句话后,男人再次走了出去。

林夏又在温暖的被子里酝酿了许久,多次少量地把冷气放进被窝,缓慢地适应着外面的温度。

终于,林夏成功坐了起来,又狠下心把冰凉的上衣穿上。

“嘶……”今天到底是什么鬼天气,怎么这么冷。

林夏光着脚走出了卧室,松了松高扎的马尾,直接坐到了餐桌旁。

如果说死了有什么好处,那就是身体干净得不行,省去了麻烦的清洗;如果说死了有什么坏处,大概是即使吃到好吃的,也不会有饱腹感,失去了很多快乐。

“不冻腿吗?”星星没有等林夏起床,早就自己吃了起来。

而林夏盯着自己裸露的腿,只是说了一句:“这就是战士的实力啊。”

“没见过你这么怕冷的战士。”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被送到林夏面前。

看在热茶的份上,林夏收回了试图踹对面一脚的腿,随后拿起盘子里的面包,就着红茶吃了起来。很奇怪的早餐搭配。

“为什么要做这种简单的早餐,既不好吃,也不必需。”林夏吃着没什么味道的面包,随意地问着。

“找点活人的感觉是很有必要的,不然就会失去艺术的灵感。”星星表现得煞有介事,而林夏则盯着他乱动的指尖。

“想知道活人是什么感觉?找份工作吧。”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星星随口说出了不得了的言论,然后继续诡辩:“再说了,我有工作的啊。就算你不认可我诗人兼画家兼音乐家兼雕塑家兼建筑师的职业,那我作为您的民间调查员,这可是实打实的工作吧?”

林夏无法否认,毕竟星星影之侍外围成员的身份还是她给申请的。

“而且,正因为我是自由身,才能随时配合你的工作安排,免得我们的裁纸师大人回到家之后无人迎接、形单影只,以至于哭哭啼啼、顾影自怜呐。”

“真是有道理,遇见你之前我都不知道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

“爱使人脆弱,但也使人强大。我相信你为了保护我什么都做得出来,这就是我给你的力量。感激我吧。”

“真是自恋。”

“我不否认,但有人比我自己更爱我。”星星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夏。

林夏回瞥了一眼,并不打算和这个花言巧语的男人来一场深情的对视,但她还是笑了出来。

“任务完成,今天也辛苦您继续开店了。”说完,星星收走了两人的盘子,简单洗净之后,拿起挂在一边的布包,似乎打算出门。

林夏伸腿拦住了他,五根脚趾张扬地示意着“禁止通行”。

“哪有一大早就抛弃伴侣独自出门的道理?再说,早上把我冻醒的帐还没找你算呢……”

只是,没等林夏做进一步的行动,敲门声却极不会看气氛地响起了。

“可惜,只能改日再算咯。”星星跨过林夏伸直在自己身前的腿,走去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满脸白须、身披黑袍的男人。

见到来客,林夏也站了起来。她的家用睡衣长至大腿中部,裸露着的脚趾上还被涂上了五颜六色的颜料,高高扎起的马尾相当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懒散。

林夏只能摆出极为严肃专注的表情,试图遮掩浑身上下根本遮掩不住的散漫气质。

“老师。”林夏对着来客,颇为礼貌地说。是摩拉曼来了。

“坐吧,都坐,我来看看你们。”摩拉曼毫不客气,拖过一张椅子便坐了上去。

本打算出门的星星也只好放下自己的布包,坐到了林夏旁边。

“近些日子过得如何?”摩拉曼的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但神情却显得柔和起来。

“一如往日。”林夏言简意赅,没有多说话的意思。

摩拉曼笑了笑,“那我也不寒暄了。这次来,有事情交给你们。”

果然不出所料,摩拉曼专程赶来,绝对不会有好事。

“不过,不是交给你的。”摩拉曼看了林夏一眼,又将目光放到星星身上。

林夏和星星都被这句话惊到了,两人愕然对视。

“我很怀疑他独自执行任务的能力,这次任务有什么特别情况吗?”

“不,只是最近局势紧张,黎明城需要你驻守。而且,这次任务也很简单。”

“说来听听。”星星抢过话头,又压住了林夏蠢蠢欲动、试图表示反对意见的手。

“要你去调查一些人。”摩拉曼说明了对奥斯塔娜的怀疑,又解释了这次任务的具体内容。

在任务发布完毕后,摩拉曼没有多说,直接告别。

“看来这次轮到我加班了。”星星摊手苦笑,走向门前拿起自己的包。他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沙发上,开始了挑挑拣拣。

林夏轻叹一声,坐到了沙发另一边。

“我昨天才到家,摩拉曼今天就跟过来了。他是故意的吧?”林夏咬住嘴唇,恶狠狠地瞪着星星。

“谁让你昨天直接跑路回家,没给他派新任务的机会呢。至少还给你留了一天。”星星只是笑着,收拾着任务需要的装备。

“……你尽快回来。”

“放心吧,我能保护好自己。”

“这种话几千年前我就不信了。”

“我再次替以前的自己给你道歉。”

林夏依然盯着星星的脸。她的心中满是矛盾。

星星见她似乎欲言又止,停下了正在收拾行李的手,走到了林夏面前。

他面对着林夏,用胳膊挽住了她的后颈,然后跪坐到了她腿上。

“我发誓,如果有危险,我一定第一时间跑回来,然后躲在你屁股后面,尽最大努力满足你的保护欲,好吗?”

一大早的要干嘛啊……林夏没来由得想着,然后用手揽住了他的腰。 第8章 月之魔术师 明天就是奥斯塔娜出征的日子,而伊薇她们也已经和一个商团谈妥,她们将跟着商团,而商团将跟着军队,一同前往黎明城。

黎明城在王城的东方,那是军队此次出征的中转站。

奥斯塔娜她们的计划——混进权座队伍,获得一手情报——似乎取得了初步的成功,女王已经下令让她随军出征。

在她觐见完女王的次日,就跟随着那个将军了解了军队和权座,获得了许多她们在民间收集了几个月也不了解的信息。

而其中最重要的信息,也是最不幸的信息是,她们来这个世界来得相当不是时候。

传闻中的巨兽之母即将苏醒,虽然民间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依然坚定地相信着女王将会一如既往地解决这次危机,但权座内部却相当不安。

据奥斯塔娜说,她见到的所有权座都很担忧这只巨兽的身份。

伊薇对于“担忧巨兽的身份”有些不解,于是爱柔向她解释了巨兽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那是远古时代,古神互相征伐时,为提高效率所创造出的兵器。可以想见,它们拥有杀灭古神的伟力,说一句‘翻天覆地’也不为过。在它们面前,连现在的诸神也脆弱不堪。只不过,大部分巨兽都已在过去被诸神陆续歼灭。而现在,人们常将一些体型巨大的魔兽也称为巨兽,但这与真正的巨兽完全不是一种存在。”

然后,仿佛这些话还不够伊薇害怕似的,爱柔又补充道:“如果权座们的怀疑是真的,那山中沉睡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巨兽的话,估计这片大地不久后就会沉入无限之海吧。”

说完这些后,伊薇感到,自己在最初听到巨兽之母后燃起的好奇心完全被浇灭,她现在只希望大家都能安全回到船上,哪怕见不到巨兽也无所谓了。

一想到奥斯塔娜可能会去面对那种东西,伊薇就十分不安。

所以这些天,伊薇总是尽可能地陪在奥斯塔娜身边,以至于连那个银色的将军都认识了她。

不过,现在的伊薇是一个人。

她本是来市集采购食物,以备旅程所需,但却被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女孩吸引了目光。

伊薇记得,那是出征誓仪那天,看到自己的父亲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个女孩。

女孩正被当时那个老人牵着,走在一群都穿着黑衣的人中间,向西边走去,周围还有不少士兵陪同。

他们普遍神情严肃而悲哀,缓慢却切实地前行着。

伊薇突然很想跟上去看看。于是,她跟着那些黑衣人,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

在这些街道上,她感受到依靠人们的韧性所维持住的、珍贵的平静。

她走过广场,走过商铺,走过一户又一户生活着的人家。

她走过一车车的小麦,从几篮堆到了路中间的果子上跨过,在路旁野花的芬芳处停留,为了成群飞过的鸽子驻足。

她将这一切熟悉的景象视作初见,以敬意抚过这流逝着的时光。

最后,她来到了墓园。

墓园不远处就是河流,因此这里的空气也更加湿冷。

而处于哀伤中的人们,则对这种阴冷失去了敏锐,只觉得这里的环境适宜如今的自己。

伊薇搓了搓胳膊,她意识到这里正在举办一场集体葬礼。

她不知如何面对这片情绪的汪洋,只能静静站着,看着那些黑色的墓碑,每一座上都刻着许多名字、许多话语,寄托着许多思念。

伊薇呆呆地站着,直到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她对这种情绪感到陌生,她似乎不知悲伤为何物。

她的心跳的很快,她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一些变化,但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受、如何应对这种不适。

她的眼眶有些痒。

在这时,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穿黑衣服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仍和老人在一起,但面前却站了另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伊薇慢慢地走到了她们的身后。

老人注意到了她,用眼神示意她过来。

于是,她走上前去,看到在那黑袍中的,是一张五官柔和的面庞与苍白的须发,苍老而悲伤。

而他的胸前,有一枚绿色的羽兰胸针。这是魔术师的标志。

魔术师缓缓蹲下身,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球形,随着手掌的微微转动,伊薇的四周突然开始忽明忽暗。

这闪烁没持续太久,因为黑暗正逐渐持续、加深,最终完全将他们几个人完全裹住。

这柔和的黑暗,就仿佛随月亮而来的无风的黑夜,温良、平和,内中包含的只有静谧的天地,绝无半分危险隐藏。

而后,在他的手中,缓缓浮现出一团光亮。

这光亮最初没有形状,荡漾着漂浮在他的手心之间。

随后,光团的颜色慢慢从白色变为微黄,慢慢地生长出了边缘,表面也不再如芒刺般,而是渐渐变得平滑,如同无风的湖面。

一个柔和、温暖的“月亮”就这样被魔术师拿在了手中。但他的魔术还没有结束。

从“月亮”的表面又开始泛起点点的微光,好像如今这月亮成了星空,而无数星辰便在星空中熠熠生辉。

而他们周身的黑暗,则成了这星空的背景色,为这魔术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真实感。

“真正的月亮,就是像这样映照着群星的。所有的星星,都在月亮上有它们自己的影子。”

他眼神中带着悲伤,站起身来,随后这一切景象慢慢变淡、消逝,他们又回到清冷的世间。

“你的亲人会永远守护着你的。”魔术师对小女孩说,而女孩双手抓住老人的裙摆,轻轻哭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少女看到他翠绿色的瞳中闪过几点明光。

“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的。”说罢,魔术师未有告别,转身便离开了。

而伊薇,在陪女孩和老人回家后,又漫无目的地在城中逛了很久。

直到月色升起,伊薇才猛然想起来今天出门的目的,可当她赶到市集时,街道上已经人迹寥寥了。

于是,她只好两手空空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暖黄色的灯光从街边的房屋中透出朦胧的一瞥,晕染出这座城市安宁的底色。

只要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哪怕城外就有无数魔兽潜伏等待,似乎也不会有丝毫影响。

伊薇的步伐轻巧而迅捷,恰如她此刻的心境一般。尽管今天本来的目的没有达成,但她陪伴了伊雅,参加了葬礼,还欣赏了神奇的魔术——也算得上是充实的一天。

所以,当她再度看到那个披着黑袍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的内心是颇有些激动的。

“能不能去找他学个魔术呢……”她如此思考着,然后意识到魔术师已经有了伴。

那是一个极高的身形,同样披着黑色的斗篷。在斗篷的阴影之下,不时显露出一抹鲜艳的紫色。

“反常!!!”脑内的声音在此时猛然爆发,剧烈撕扯着伊薇的神经。

有一只手……一只手在脑子里乱扯……什么东西断了……

疼痛持续了数分钟。在这几分钟里,伊薇除了疼痛什么也感觉不到。

而当这种感受终于归于平淡、乃至最终消失后,伊薇却仿佛把这事遗忘了一般,拍拍刚才因跪坐在地而弄脏的裤子,忽视了刚才看到的两个身影,略有些呆滞地朝家走去。

至少今天过得很充实……

啊,生活,始终愉快。 第9章 稠云惨雾 在爱柔和维洛莉亚睡醒之前,奥斯塔娜就离开了家,而伊薇眼神苦涩地为她送别。

奥斯塔娜安慰她,只不过是隔了几千米,还是会一起行动,一起抵达黎明城,到时候就会再见。

但伊薇在望着她的背影时,心中仍然满怀悲戚。

时间转眼来到正午,伊薇她们已经来到了商队中间,即将启程。

不同于周围人大包小包地带着不少东西,伊薇只提了一个不大的手提箱,里面装着一些衣物和小纪念品,而爱柔和维洛莉亚则干脆什么都没带。

也直到昨晚,伊薇才知道,家里所有的装饰品竟然都是维洛莉亚画出来的,不仅如此,连她身上的饰品也都是画出来的。

维洛莉亚的权能似乎就是制造一些以假乱真的幻象,这让伊薇想到那天那个变出月亮的魔术师。

“妹子,上车了!”一声呼唤打断了伊薇的思绪,她扭头望去,看到那个坐在马车前座的精壮男子,正啃着一个半青的苹果,咧着嘴看着她。

而爱柔和维洛莉亚则已经坐在——或说是躺在了车上。

由于爱柔给钱相当大方,加上他们老板和爱柔的药铺也有一些生意往来,所以她们三个得以享受一辆专车,让其他车上七八个人挤在一起的旅客颇为羡慕。

“苹果要不要来点?”热情的车夫大哥对着后座几个什么行李也不带、却占有着一整辆车的奇怪旅客说道。

那苹果看起来半生不熟,又小又青,但后座三人全都是乐于尝试的性格,于是每人各自拿了一个。

爱柔最先咬下,见她毫无反应,伊薇和维洛莉亚也各自咬了一口。

“酸死我了!”维洛莉亚甚至没有咀嚼,直接将一大块果肉吐了出去,“沃尔冈,你心眼真坏!师父也是,装出一副没事样子骗我!”

伊薇也觉得这苹果很酸,但这酸却给她带来巨大的刺激,让她为之一振,感到十分愉快。

“哈哈哈,驾车就要吃这种东西,要不然睡着了,那就是车毁人亡咯~”

“再喂我吃这种东西,就把我列为你的头号心头大患吧!”维洛莉亚开着玩笑,起身抢到前座,坐在车夫身旁攀谈了起来。

见聒噪的维洛莉亚离开,爱柔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苹果,继续瘫在了马车的草垫上,将手枕在脑后,对伊薇说:“我睡一会,你看着维洛莉亚,别让她太胡闹了。”

伊薇哪里管得了维洛莉亚,但她还是点点头,然后继续慢慢吃起了苹果。

酸涩的汁水不断在她的口腔中炸开,而伊薇则任这种酸涩在她的全身游走,席卷她的每一个感官。

上半天的行车还算有趣,虽然维洛莉亚不怎么理会后面的伊薇,而是不断和各辆马车的车夫乘客攀谈,还在各辆行驶的车上四处跳来跳去,引得人们阵阵惊呼,但伊薇仅是观赏四周景致便十分满足。

从王城东门出发,是一条连接了王城和黎明城的大道——这条大道的名字就叫做“大道”,因为这是这世界唯一的大道,而两座城市及其中间的村镇,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核心地段。

在这条大道的左侧,是绵延不绝的苍绿群山,以过于锐利陡峭的边缘和其南的平原分开,其上松树、柏树、榉树、桦树以及种种伊薇分辨不出的树木层层叠叠地生长着,占据着每一寸土地,并大有向平原蔓延之势。

据伊薇听说,军队在非战斗时期的一个主要职责,就是砍伐这些长势疯狂的树木,以维护大道的正常通行。

而右侧,则是绵延不尽的农田,里面或许种着小麦、土豆、萝卜以及各色蔬菜,但伊薇并不认识这些作物在市场外的样子;每隔几里,还会有一些牧场点缀,里面的大型动物更是伊薇见所未见。不过距离太远,伊薇看不清楚它们的细节。

车队每行驶一段距离,就会路过一个几十间房子组成的小村落,照车夫的说法,按平时,他们会在此休整停留,做些生意,不过这次因为要跟着军队,“蹭个镖”,所以只能忍痛驶过。

不过,看他们和村民热情招呼、互相揶揄的模样,似乎也看不到什么悲痛。

但类似的景色看得多了,伊薇也不免觉得单调。

于是,她便开始期待起午饭时间。

伊薇很喜欢吃东西,或者说,她很喜欢一切能刺激她感官的存在。不过,她还是最喜欢吃东西。

尤其是在奇迹号上吃了几十天没什么味道的干粮之后,王城的食物完全令她大开眼界。

伊薇最初尝试直接食用那些食材,然后只觉得还不如奇迹号上的干粮。

蔬菜往往泛着苦味,初尝新鲜,多吃两口就令人难以忍受;鱼和肉口感滑腻,有一种独特的臭味,吃多了就会犯恶心;土豆则是生硬无味,无功无过。

伊薇最喜欢的,是各种水果和胡萝卜,它们无一例外地很甜、很香,就像陆地一样,总能调动伊薇的愉悦感。

不过,在奥斯塔娜施加了名为“烹饪”的魔法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奥斯塔娜很擅长这种艺术——维洛莉亚告诉伊薇,这并不是魔法,而是一种艺术,在她的手中,各式食材融合、变化、升华,最终变成伊薇不认识的样子,然后散发出比爱柔的药草更香的味道、呈现出比维洛莉亚的饰品更加美丽的外表,仅仅是接近那些食物,就会让伊薇莫名地开始分泌唾液。

伊薇爱极了这种感觉,而奥斯塔娜也同意了在离开时把食材和厨具都搬回奇迹号上,以打发那漫长的航行。

其实,除了伊薇,其他的奇迹号船员并不真的需要吃东西。

她们不像伊薇会感受到饥饿,不需要通过食物来提供能量,但她们也有味觉,能够欣赏美食。

而对于奥斯塔娜来说,看到伊薇和其他食客满足的微笑所带来的愉悦感,足以让她一整天泡在厨房里。尤其是奇迹号的航行那么单调而乏味。

伊薇听说,商队的午饭都是由专门的人员烹调,几十个人共同享用一样的东西,然后坐在一起同吃同乐。

这个环节正是伊薇最期待的,她还没有和爱柔她们之外的人一起吃过东西。

月亮在远方的天空越来越小,这意味正午越来越近。伊薇看着愈发明亮的天空,心中满怀期待。

只是,天空并未持续明亮下去。

四周开始起雾,雾气逐渐遮蔽天光,四周又慢慢暗了下去,远处也变得朦胧起来。

“这大中午的,好端端怎么起雾了?”前面的车夫大哥皱着眉,看着四周慢慢变浓的雾气,大声向四周所有的车夫说着。

四周也回应以类似的话语,纷纷嚷嚷起这雾的不寻常。

爱柔被这吵闹弄醒,坐起身来揉了揉头发,伊薇也过去帮忙搓了两下,嗯,一如既往地软和。

这特权在所有世界里大概也只有伊薇和维洛莉亚能享有吧。爱柔的头发实在是太香太软了。

此时,雾气已经浓到看不清远处的房舍,前方的军队也消失在了伊薇的视野中。

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商队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时有一些骑兵从他们身旁掠过,似在确认后方商队一切平安。

维洛莉亚也回到了后面,和爱柔坐在了一起。众人的目光全在审视这怪雾,尽管它如此安静,而雾中也缺少可以聚焦的事物。

空气仿佛凝滞,人们的呼吸似乎也被这凝滞的空气限制,开始变得急促,不安以一种极其形象的方式表现出来。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这雾仍在不断加重,直到大家的马车全都需要聚在一起擦边行驶,才能勉强不把任何人丢在视野之外。

一拨拨的士兵也围在商队四周,巡逻的士兵越来越多,商队的距离也和军队越来越近。行进的速度变得相当慢,伊薇开始担忧夜晚的来临。

“这会是魔兽吗?”维洛莉亚的语气中带有相当的不安。

“看样子很有可能,保持警惕。”爱柔表情凝重,似乎已经意识到从雾里看不出什么来,于是目光回到了维洛莉亚和伊薇的身上,随即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有什么事,奥斯塔娜肯定会第一时间过来的。”

“我们可以去找娜娜姐姐吗?”

“先不要急,她应该也会找机会来我们这边的。”

短暂的交流过后,沉默依旧保持着。

伊薇不确定这雾来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神经始终紧绷,已经感到了疲惫。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想象中的怪物成群,没有尖叫和嘶吼,没有战斗和离别,有的只是浓雾、正午时笼罩了所有人的浓雾,安静的浓雾。

队列又渐渐行动了起来。

没有人怀疑这浓雾中潜藏着危险,然而,既然危险没有显现,大家也只好一边提防着,一边继续前行。

随后,似乎从前面下了什么命令,士兵们调整起了队形,整个队列的宽度增加了一倍。

这样的队列虽然在遭袭时更加不利,但浓雾中,也唯有如此才能尽可能将更多人纳进视野中,以避免有人突然失踪。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闯上了伊薇她们的马车,是一个披着蓝斗篷的少女。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五官中仍透出一股稚气,和维洛莉亚很像,但没有那么艳丽。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们车上人太多了,活动起来很不方便。等雾散了我就走,我保证!”那少女连珠炮般地说。

不等伊薇她们说什么,少女便坐到了伊薇身边,接着开始自我介绍:“我是爱伦娜,是志愿者协会的成员,这次是作为志愿者为军队提供医疗支持的。”

一句话中出现了好几个伊薇不懂的名词。

几个人相视了一眼,似乎没人对她的加入表示反对。

于是爱柔直接和她交谈了起来:“可你看起来还很年轻。”

“但我作为医师…助手,已经十几年了!”名叫爱伦娜的少女瞪大了眼睛,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你爸爸妈妈也是医师吗?”维洛莉亚从爱柔身后探出身来。

“不,我奶奶是。我爸爸妈妈都是学者,我没怎么见过他们。不过,我奶奶可是很有名的,从王城到黎明城,没有人不认识她!”爱伦娜看起来格外得意。

可惜,她还真遇上了三个不认识她奶奶的人。

“那你的奶奶这次也跟军队过来了吗?”维洛莉亚又问。

“不……她两年前去世了。”说到这,爱伦娜闭上眼睛,似在哀悼,但很快又继续说:“不过,如果她还在的话,肯定会来的。所以,我就继承她的意志咯。”

“……请节哀。”爱柔点头致哀,伊薇和维洛莉亚也跟着学了一下。

“谢谢。那你们呢?别光问我呀。”看起来对方终于想起来问问这几个神秘贵宾的身份了。

“诶?我以为在我串马车的时候已经告诉所有人了!”维洛莉亚抢先表示了惊讶。

她们两个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浮夸……伊薇默默打量着。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维洛尼亚嘛,你说你是……药师学徒!哎呦,这不是巧了嘛!”爱伦娜似乎恍然大悟般地盯着名字被叫错的维洛莉亚,维洛莉亚也眉头一皱地盯着她,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对视。

“我知道了!”爱伦娜再一次恍然大悟,接着在自己的几个口袋里摸索起来。她穿的是一身工装,这种衣服以储物空间极大而闻名,如今伊薇总算见识到了。

翻找了半天,爱伦娜终于掏出一个红色的立方体,然后对着名字被叫错还没得到纠正的维洛莉亚伸出了手。

维洛莉亚依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爱柔则一直事不关己地看着她们两个表演行为艺术。

这次,只有爱伦娜死死盯着维洛莉亚,而维洛莉亚则是茫然四顾,一会看看爱伦娜,一会看看爱柔,显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伊薇一样搞不清楚,但觉得很有意思。

爱伦娜的表情逐渐严肃,然后再次恍然大悟般地,直接把维洛莉亚的手拽了过来,然后直接把那个红色的立方体盖在了她的手背。

在爱伦娜松手后,维洛莉亚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了一个红色的蔷薇图案。看来那是个印章。但是,为什么呢?伊薇轻轻歪头,思考起了这一系列行为和三次恍然大悟的意义。

但爱伦娜很快做了解释。“好啦,现在你就是我的学徒了,维洛尼亚。你知道的,一个好医生不仅要做药师学徒,还要做医师学徒,而我恰好师从最卓越的医师……”

“谁要做你的徒弟呀!而且我的名字……”

没等维洛莉亚把自己的名字改回来,一阵寒风猛地吹过,所有人立时寒毛直立。

爱柔立刻站了起来,维洛莉亚和伊薇也紧跟着起身察看四周,而爱伦娜则有些不知所措地仍旧坐着,不停地四处张望。

这恶寒直入皮肤,刺得伊薇骨骼发痛。四周的人们再度警戒起来,士兵们操起武器,金石相击声不绝于耳。

每个人都明白这突然的寒风意味着什么,那隐藏在雾中的怪物,即将伸出它的魔爪!

伊薇不由得害怕起来。据她所知,商队的人里没有一个人能战胜魔兽,而面对不知从何而来的袭击,哪怕士兵们个个英勇无双,也很难保护好所有人。而爱柔和维洛莉亚也没有什么战斗能力。

也就是说,必定会有人死在这次袭击。

只希望别死的太透,至少给爱柔一个救活他的机会。伊薇默默祈祷。

“为什么要祈祷?”脑海中的声音不再叫喊着“反常”,而是反常地说了句话。 第10章 兽影憧憧 只是,这寒风忽地吹来,又忽地离去,除了一阵寒冷什么也没带来。

仿佛只是为了提醒所有人,他们仍处在未知的危险之中,告诫他们莫要喘息。

几分钟过后,依旧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个屏气凝神的人。

天色晦暗,时间不明,而肚中饥饿。

没有警戒多久,军队开始再次行进。看来,那怪物是铁了心要消耗所有人的精力。而偏偏这雾,整个世界除了女王没有人能驱散。

接下来的路程,可以简单地概括为,间歇性的寒风,间歇性的警戒,渐进性的疲惫,持续性的饥饿。

慢慢的,所有人都松懈了下来。这雾中的怪物,确实在戏弄他们,不断调动他们的警戒心,却始终不显形。

奥斯塔娜简直受够了。

她知道,小阿拉昂已经派出骑兵四散侦察,而如今,所有骑兵都已经安全回来,路途中什么也没遇见。

总结骑兵的汇报,奥斯塔娜得知这雾基本呈圆形,裹住了整个军队,直径至少有数千米。

并且,军队在这几个小时已经行进了十几千米,而雾始终围绕着他们,可见这雾是会随着军队移动的,那就不可能靠加速行进脱离出去。

而他们的侦察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没有魔兽的踪迹或者仪式的痕迹。仿佛这雾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

面对这样的状况,奥斯塔娜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保持警戒,直至怪物主动显形。而在此之前,绝不可以松懈。

所幸,到黎明城只有三天的路程。

小阿拉昂已经安排下去,今晚守夜力度加倍,并且提前扎营休息。

“神神秘秘,鬼鬼祟祟,莫名其妙。”小阿拉昂把奥斯塔娜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奥斯塔娜苦笑了一下,“除了继续警戒,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暂时想不到。照目前的情况,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敌人位置,没法主动出击。”

说到这,小阿拉昂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在猜想这次的敌人会不会也隐藏在天空之上。

“我去殿后吧。我们两个不该都集中在前面。”奥斯塔娜顺势说。她很在意爱柔她们现在的情况。

小阿拉昂点了点头,于是奥斯塔娜调转马身,准备前往后方。

而在此时,地面突然震颤起来。

大地的震颤,虽然轻微,却丝毫不容忽视。它的节奏似乎在暗示着,正有一个巨物在远处一步、一步地行走着,向着他们走来。

这不是一群魔兽如海啸般潮涌而来的踏地声,它不浩大、不狂放,缺乏巨大的声势,但却如此明显、如此沉重。

这脚步声,属于一只庞然巨物,一只符合这怪雾规模的巨物。

奥斯塔娜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她扭头看向小阿拉昂,见他面色沉肃,双目圆睁,就知道她们想到一起了。

这是巨兽的脚步声。

这印证了她们之前猜测过的,巨兽之母孕育巨兽的想法。而这是她们关于巨兽之母所能做出最糟糕的猜测,却成真了。

“骑兵集合!”小阿拉昂一声吼喝之后,马蹄声大作,数百名骑兵很快集合在他周围。

没过多久,所有骑兵即已整装完毕。小阿拉昂目光扫视一圈,一声“出击”令下,即向着脚步声传来的东北方驾马而去。

马蹄声和着巨大的脚步声,将地面震出满地的不安。尽管小阿拉昂并未指示奥斯塔娜什么,但她也知道,现在应当继续留在前方,等待骑兵归来。

或是敌人先至。

而队列中的其他士兵们,也很快列好了战斗队形,刃尖指向东北,与远方传来的动静针锋相对。

奥斯塔娜将手放至腰间。她今天带了六柄剑,全部挂在腰间,显得有些臃肿。但由于每次战斗过后,奥斯塔娜都会损失好几柄,所以哪怕不方便,也只能这么带着。

时间一秒秒过去,马蹄声渐渐不再能听到,而脚步声却越来越明显。

奥斯塔娜在等待,等待一阵凌乱的震颤,等待战斗开始的迹象。

然而,没过多久,那巨兽的脚步声却戛然而止。

它停止的过于突然而干脆,让奥斯塔娜不太理解状况。

这巨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结果没做反抗就解决了?她一边吩咐军官去看看军队的情况,一边向北方张望着。

奇怪的是,大地虽然停止了颤动,但浓雾依然没有消散的迹象。

难道又是一次障眼法?眼见寒风无法调动我们,于是越整越大?

往乐观了想,如果这真的是障眼法,说明敌人有可能不是巨兽。

但这也意味着,敌人比预想中的更加狡猾,它会用尽一切手段消耗士兵和权座的精力,然后在所有人最松懈的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奥斯塔娜只能做好三天不睡觉的准备。好在自己是个死人,不睡觉也死不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得尽快去殿后,时间拖得越久,爱柔她们就越危险。

现在,她只希望小阿拉昂能快点回来,把自己从这个位置解放出来。

轰——

巨响来自西边。

那是军队后方,是爱柔她们在的地方!

奥斯塔娜下意识地驱动马匹立刻向西面前进,没有留意到同样受到惊吓的士官投向她的目光。

距离响声传来的位置只有几百米,敌人什么时候靠近的?

最初的脚步声只是诱饵?

在人们以为脚步声也只是障眼法的时候,终于发动了袭击?

它会先袭击士兵,还是平民?还是它分不清?

这一切问题,奥斯塔娜都不知道答案。她唯一知道,却不愿意面对的答案是——

队列张皇失措——

不安生长出敌意——

迷雾仍旧浓厚濡湿——

空气如同凝脂——

奥斯塔娜来到队尾,一群士兵围成一圈——

奥斯塔娜飞跃下马,拨开人群——

一个巨坑——

一个深坑——

没有平民的身影——

奥斯塔娜茫然四顾——

铁甲、兵戈、死一般的面色——

浓雾、浓雾、浓雾——

没有平民的身影——

奥斯塔娜抬头望去——

一根透明的柱体——

雾气勾勒它的轮廓——

好像一百个人那么大——

不断靠近着——

逼近着——

压迫着奥斯塔娜的眼睛——

直到落地——

直到再一个巨坑——

一个深坑——

没有平民的身影——

没有奥斯塔娜的身影。 第11章 舞动的宝石身影 云。

山野般的云。

连绵不绝的云。

头顶是苍绿的草地。

脚下是无垠的蓝天。

有风,还有失重感。

伊薇感到困惑。

——我在哪?

风太大了,不舒服。

失重感太强了,不舒服。

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从背后贴住了自己。

金线在跳舞。

熟悉的香味。

好像有点印象。

伊薇逐渐从迷离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爱柔贴在她的身后,抱住了她。

——但,为什么呢?

原来自己现在正在空中。

——在空中干什么?

在坠落。

原来是在坠落。怪不得会有失重感。

怪不得草地在头顶,蓝天在脚下。

好多云,明明已经坠落了那么那么久,还是一直在云边。

“伊……醒……醒……”

似乎有人在说话。

似乎在自己身后说话。

似乎是爱柔在说话。

跌入云层。

奇怪,这云好软。

我还以为云都是水做的。

为什么云这么软?

穿破云层。

跌入云层。

穿破云层。

风变小了,失重感减轻了。

“伊薇,你快醒醒……”

为什么爱柔一直和我说话。

穿破云层。

跌入云层。

没有风了。没有失重感了。

身旁白茫茫一片。

又回到雾里了?

不,这白色很让人安心。

原来是云。

原来已在云中。

金线在跳舞。是头发?

玛瑙在碰击。是嘴唇?

翡翠在滚动。是眼睛?

白玉在纷飞。是衣裙?

伊薇的面前,有个宝石做成的人。

头痛,窒息,世界开花。

不舒服。

竟然会有宝石做成的人。

伊薇感觉自己在做梦,于是她做起了梦。

————————

霞光如披,渡海而来,将云染成自己的颜色,而后示爱。

月亮,会这么明亮?

整片海洋似乎都被月光染成了红色,连波浪都沾满了霞光。

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触感,伊薇觉得自己现在十分惬意。

但记忆迅速填满了她,熟悉的、陌生的,阻塞她的思考,无情地挤压着她的大脑。

尖利的笑声容纳在她的脑海。

伊薇不再感到惬意了。

她想起来,她们本来在马车上,警惕着四周。

然后有很重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仿佛压碎了她的骨头,仿佛碾碎了她的肌肉,仿佛打散了她的灵魂。

后来,她就开始坠落,坠落……直到爱柔抱住了她,直到她们落在云上。

爱柔,爱柔在哪?

伊薇猛地坐起,然后感到自己的脊背似乎被撕裂,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

然后,金线玛瑙翡翠白玉来到自己的眼前。伊薇有些愣住。

“伊薇,你还好吗?”两片玛瑙碰撞发出了人声。听起来像爱柔的声音。

但,这一大块亮闪闪的宝石,是爱柔?

看到伊薇仍然目光呆滞,爱柔拍了拍她的脸:“能听到我说话吗?伊薇?”

见伊薇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爱柔低下头自言自语起来:“我现在说话她听不见吗……”

不怪伊薇说不出话来,毕竟她刚经历了一次重压,然后坠落了几分钟,然后又晕过去不知道多久,然后一醒过来又把背伤到,然后看到一块宝石说着人话走了过来。

伊薇现在要处理的信息有些多。

这时,另一块黑曜石也走了过来。一块纯黑色的黑曜石,朴实无华。如果那是维洛莉亚的话,估计她不会太满意自己现在的形象。

“难道不变成宝石就会变成傻子?”是维洛莉亚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伊薇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看向自己的身体。依然是爱柔给她买的鹅黄色套裙,正常的胳膊、正常的手。伊薇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肚子,又摸摸自己的脸,依旧温暖而柔软。

自己,似乎没有变成宝石。

“看来没有变成傻子,难道只是哑巴?”

“不……”伊薇张了张口,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嘿!师傅,我真是神医呀!”黑曜石的脸部位置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但伊薇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很大的得意。

“是,是。伊薇,你还好吗?能听到我们说话是吗?”

那白玉雕成的面孔看起来非常奇怪,两颗翡翠珠子镶在眼睛的位置,在原本鼻梁的地方则是白玉的凸起,其下是两片薄薄的玛瑙片,似有五官,但又毫不具备五官的灵气,而更像把宝石随便撒了上去。

伊薇点了点头,终于回过神来:“你们这是?”

“不清楚,一醒来就是这样了。似乎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变成了石头的样子。”

伊薇终于想起来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但,该怎么形容呢?她们现在,正站在被海的远方的霞光染红的云团上。

面前的,是一片底色湛蓝、表面却被染成橙红色的大海。

这海的规模远比王庭的更大,虽然都是一眼望不到边际,但它的广阔仍然可以被感受到。

而海面之上,众多高耸的山峰漂浮于半空——那山峰高得伊薇看不到顶——只是这山峰并非土木与岩石造就,而是全由云团构成,是像牛奶一般的白。云团的轮廓并不规则,却充满了自然造物的美感。

伊薇从前就很爱看云,也常常梦想飞到云上,在云团与云团中跳来跳去、肆意游动。

而今,梦想竟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呈现了。

脚下的云软软的,有点弹,用力踩似乎还会陷进去一些,是伊薇从未感受过的触感。她试着跳了一下,果然被弹了起来。

伊薇连跳了好几下。

“还有心情玩,恢复的不错呀?”黑曜石也跳了起来,在空中和伊薇击了个掌,是坚硬而冰凉的触感。

这时,更多人从云团后走了出去,似乎在看这边发生了什么。

伊薇才发现,似乎大多数人都变成了石人,或黑、或灰、或棕,大约有十几个,都是普通石头的材质。而在他们之中,一块青金石格外突出。

在场众人中,似乎只有爱柔、维洛莉亚和那个青金石三块宝石。

等等,这不就是明摆着说她们三个不一样吗?

不,论最异常的,还是保持着人形的自己吧。

而且除了爱柔,维洛莉亚和那块青金石似乎都只由一种宝石构成,这又是为什么?

伊薇越思考,头脑越发懵。

于是她看向周围,尽管那些宝石和石人都没有表情,但不难猜测,大家全都是一片茫然。

“所以,我们现在?”伊薇试探性地问道。

白玉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牵住了伊薇的手,把她往云山边缘带去。

她们原本位于云山上的一处平地,而如今走到边缘,伊薇才意识到她们现在的处境。

在她们下面的,是一片绿茫茫的草地,只是与她们的距离有几百米。而这块平地四周,也没有一处可以让她们离开。

换言之,她们被困在了几百米高的一片孤岛上。 第12章 云内的嬉闹之声 伊薇向来缺乏危机感。

哪怕到了现在这种时刻可能有危机爆发的境况,她也依然把欣赏风景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霞光已经褪去,发蓝的夜色再次夺过天空和云团,于是世界又变成了蓝色。

被深蓝的天空、墨蓝的大海、浅蓝的云朵填满眼眶的伊薇,坐在柔软的云端,一动也不想动。

身后,一些五颜六色的石人围坐在一起,以人声彼此交流着。

“……那红色的月亮好吓人,终于落下去了……”

“好奇怪啊,为什么月亮会那么红那么亮,感觉好像整个天空都是她照亮的。”

“看起来像血一样……”

“我们这是来到哪了?”

“我觉得这已经不是现实世界了……”

“快让我醒过来,快让我醒过来……”

黑色、灰色、棕色的石头大多在不停地活动着,天气明明不冷,它们似乎还要依靠运动才能取暖。

而石头群中最显眼的三块,却格外地安静。

“没有武器、没有工具,既不能爬上去、也不敢跳下去,云团里面也进不去……完全无处可去了。”声音在玛瑙的碰撞中发出。

“师傅,我们不会死在这吧?”黑曜石的声音清脆但低沉。

“大不了跳下去赌他一把。”

“要是死了怎么办。”

“总比一直困在这好。”

“如果我要是死了,你们一定要来找到我。”黑曜石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哭腔。

那块白玉伸出胳膊,将她旁边的黑曜石搂在了怀里。

“会找到办法的,会找到办法的……”玉石拍打着黑曜石,发出叮铃的脆响。

维洛莉亚听起来真的很害怕,原来她们也会怕死啊……伊薇仍旧坐在云端,独自想着。

自己会死吗?如果死了会怎么样呢?如果死在这里会怎么样呢?

除了奇迹号上的大家,是否还有别人认识自己?如果以后有人来到这里,会为这具骸骨安上一个怎样的故事?

伊薇没有死过,她很好奇死之后会怎么样。

不过,自己似乎不能像奇迹号上的大家那样复活。死了就是死了。

真是可惜。

不过,棺椁不就是用来装死人的?如果自己是在棺椁里被发现的,说不定自己还真的是死而复生了。

这样也可以解释失去记忆的事情,毕竟都死过一次了。

虽然奇迹号上的大家和那些权座都没有失去记忆……

想不明白。

伊薇常常陷入沉思,而大部分思考都无果而终。于是,伊薇从思考变成了发呆。

她看着远方的云团,又想起自己不断坠落、不断穿破云层、最终平安落在这团云上的事情。

云层似乎能缓冲坠落的力量呢……

“我们能不能把云弄破,然后从里面跳下去呢?就像我们一开始落下来的时候一样?”伊薇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怎么弄破呢?我们什么工具都没有。”那块青金石发出浑厚的声音。

青金石——据他自己所说——似乎是一名士兵,也是那次袭击中唯一被波及到的士兵。

或许这能够解释他的特殊,或许不能,不过伊薇也无法断言。

一个灰色的石人开始用力捶起了地板。它的行为也逐渐引起了其他人的模仿。

“给我破开!”

“让我下去!”

“求求你了,别把我困在这……”

只是,这云朵肉眼可见地具有很高的韧性,任凭它们怎样锤击、撕扯,都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变化。

于是,锤击变得不再单纯,从求生的手段变为对现状不满的发泄。

“该死,该死!”

“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而当它们的情绪发泄殆尽之后,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而打破沉默的,是一些孩子的嬉闹声。

这声音过于违和,让所有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是稚童的笑声,单纯而快乐。

白玉最先起身,向着嬉闹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了云组成的峭壁前,声音似乎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有人吗?”白玉向着云墙大喊,同时又用手拍打起云团。

云团格外柔软,白玉的每一股力量都会把云团打的陷下去,却又在转瞬间反弹回原状,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而里面的嬉闹声依然不变,似乎没有理会外面声音的意思。

更多的石人来到那堵墙,喧嚷着,拍打着,一时间乱作一团。

可是,没有回应。

无论在云外的石人多么用力地嘶吼、捶打、踹击,云内的小孩子仍旧只是普通地发笑,以他们最简单的快乐嘲弄外面恐惧着无端而死的怪物们。

如果以石头的样子死去,还算得上是人吗?

伊薇觉得发生的一切都让她不解。

明明是被巨兽踩中,却突然从天空中坠落;明明是云,却能站在上面行走;明明是月亮,却发出红色的光芒;明明是人,却变成了石头。

现在,又有一群不知来历的孩子在云里面嬉戏打闹。

伊薇现在也想大喊“反常”,像她脑子里的声音经常做的那样。不过来到这里之后,她的脑子一直很安静。

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好处了吧。

而石人们见云团毫无反应,慢慢地又泄劲了。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安慰。

黑曜石向伊薇走了过来。

“你很平静呢。”她坐在伊薇身边。

伊薇微微笑了一下,“你也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不过是努力不哭罢了。你说云团里真的有人吗?”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有的话,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只顾着自己玩,完全不管外面的人哭天喊地。很没有良心哎。”

“或许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谁知道呢,反正我已经讨厌他们了。”

伊薇没有继续搭腔,因为一个石人从她身旁冲过,向着下面的大海一跃而下。

作为场上唯一还有肉眼的人,伊薇非常好地发挥出了这一优势——她的眼睛瞪得似乎快要裂开。

身后片刻沉默,然后爆发出一股骚乱。

白玉偕同几个石人来到伊薇旁边,向着云下的大海望去。

这里的高度至少有几千米,即使下面是海,即使它们变成了石头,也没人敢保证从这里跃下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更何况,海面的情况难道就比云上更好吗?

那抹灰黑色的身影已然彻底失去踪迹,而大海悄然将它吞入,未有丝毫波澜不宁。

从这里一跃而下的后果,注定只有跳下去的人才知道。 第13章 奇迹大圆满! 距离那个石人跃入海中已过了不知道多久。不过月亮已经从天际移动到穹顶,似乎半个夜晚已经过去了。

白玉和黑曜石始终与伊薇坐在一起。众人并非不想再求生,只是经过这一遭没有结果的挣扎后,大家都有些想要休息了。

“薇薇,你看起来好像比我大一些。”

维洛莉亚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年龄的事。

“可能吧?但是我也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

“我记得哦,我二十二岁。不过换算到现在,大概是四五岁?或者是十三四岁吧,我也算不清楚。你知道吗,奇迹号上的大家和权座们是不一样的。权座的肉体是新的,灵魂却是一块碎片,是从他们的一生中截取出来的片段。所以在他们看来,就是自己本来活着好好的,突然就变成了权座。因为他们的记忆就到那里为止,你能明白吗?”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拥有的只是三十岁之前的记忆,而对于历史上三十岁之后的自己并不了解?”

“嗯嗯,薇薇真聪明。他们的记忆永远停在被截取的那个时间点,然后就在一个新的世界开始了死人的生活。还挺可怜的,是不是?”

伊薇点了点头,但她不太明白维洛莉亚说这些的目的。

“但我们不一样。奇迹号上的大家,都是真正的死后复活,我们有自己一生的完整记忆。”说到这里,维洛莉亚停顿了一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薇似乎猜得出来。

“意味着,你们经历过死亡……”

维洛莉亚点了点头,伊薇看不出黑曜石脸庞的表情。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死了。在我们那个时代,我还完全是个孩子,因为那时候的大家都可以活到四五百岁,所以……”维洛莉亚再次沉默了。

伊薇也沉默了。她以前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没有想过为什么维洛莉亚看起来这么年轻,行为这么胡闹,却已经经历过一次死而复生了。

维洛莉亚似乎有些哽咽,但她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我死的时候,一切就像现在一样,全都莫名其妙的。我完全搞不懂那天发生的事情,我把我死前发生的事告诉了爱柔她们,可是她们也不明白。我还告诉了很多很多人,可他们从没给我解释清楚过。你知道,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但我已经很会画画了。我们那个时代,艺术是很受尊敬的,所以我就被选为了神选画师。这个的意思是,我是为酒神绘画的。”

伊薇以前就听奇迹号上的大家说过,他们几乎都见过神。但在大断裂之后,神几乎就消失于人类的视野之中了。

“所以我的亲人、朋友,也都因为我而受到了很好的对待。而且,城主也好,其他画家也好,酒神也好,他们都对我很友善,所以我一直一直过的很开心、很开心。那时的世界还很单纯,我每天不是跟着大家一起去采风,就是参加各种聚会和宴席,生活里除了快乐什么都没有。

“但在某一天,酒神来到了城里。他是来验收之前让我们画的风景画的。他很满意,于是让城主举办一场盛宴,还允许我们随意邀请家人和朋友。那次的宴会是我见过最盛大的一次,城里的所有重要人物全都到了,无论是装饰、食物、表演,都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而且那场宴会中,酒神还提供了几瓶酒。

“你知道,他不是白白叫做酒神的。我这辈子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葡萄酒,虽然我只分到了一小杯,但我当时觉得,整个人好像都化在了那一杯酒里。我整个醉倒,不断地有各种奇妙的幻觉出现在我的眼前,酒神在大笑,城主也在大笑,所有人一起哈哈大笑,整场宴席就这样来到了高潮。

“但我喝的实在是太醉了,这可能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喝酒吧。于是我就想离席,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我就走啊走,但怎么也走不回去。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脚下开始长出小草,接着是花,然后是树,它们恣意生长着,慢慢把整个宫殿都覆盖了。

“于是我就迷路了。更奇怪的是,有时候我明明走得好好的,却突然撞到了一堵空气墙;有时候,我明明准备上台阶,但踩上去却发现是往下的台阶。我在那里走来走去,一直撞个不停,我想扶住些什么,但那些植物全都摸不着。不知不觉,我又绕回了举办宴会的那块草坪。只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我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我大声喊叫,也没有人理我。

“我很害怕,于是就想跑下去看看他们都去哪了。但我找不到下去的路,我找不到任何一条路,我四处碰壁、跌倒,撞到各种尖锐的东西上,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这时,我看到了酒神。他的眼神好悲伤,然后他向我招手。

“我想向他跑去,结果地板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酒杯,我来不及停下脚步,就跌了进去。我不会游泳,而酒神似乎想伸手把我拉上来,我想向他靠近,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然后,我就沉入了酒杯中。

“我完全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了。我妈妈第一次参加宫殿里的宴席,而我还没有和她说上一句话。我只是想去醒醒酒,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我本以为我的生活刚刚开始。连我沉进酒杯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维洛莉亚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故事很简单,但里面充满了让人不解的细节。

但伊薇没有去问,而是像爱柔一样,把手搭在了冰凉的黑曜石上,用头贴住了头。

“很奇怪吧?”黑曜石发出一声苦笑,“在刚复活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死了。直到师傅她们找到我……”

伊薇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和维洛莉亚死去的那一天很像。

看起来大约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伊薇总感觉,其中所透露出的荒诞感如出一辙。

如果她们在这里死了的话,简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荒诞的人生。

“哭哭啼啼,真是无趣!”

“凄凄惨惨,好生可怜!”

两个小孩子的声音尖利地刺破有些沉重的空气。

伊薇没来得及扭头,身体就突然失去了承托,整个人又向下坠落。

在跌入云中之前,她瞥见两块紫水晶的人形。

“奇迹大圆满!”

而后,云雾裹住了她,而她抱住了黑曜石。 第14章 草海与云墨 离奥斯塔娜来到这鬼地方已经过了好几天。

一望无际的草海,根本走不到尽头。

天上的云团大得惊人,简直是浮在空中的山。

而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有月亮的存在。只不过一轮是红月、一轮是白月。

草不能吃,好在人们变成了石头之后,似乎也不需要吃东西了。

奥斯塔娜回头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人们,各色的石头稀稀拉拉地组成一条几十米长的队伍。

她们从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向着一个确定的方向走着,试图找到这里的边界。

但是没有,无论怎么走,都只是一模一样的、无边无际的草的海洋。

她们以云为被,以草为席,昼行夜息,不吃不喝,一味地走着。

虽然不会感到饥饿,但却依然会疲惫、会困倦,而且走起路来更加沉重。可见变成石头也未必尽是好处。

日复一日,奥斯塔娜不断胡思乱想着,以避免在沉默中失去意识、忘记前进。

从草海的涟漪中可以看出,这里的风力不小。只是自己这红宝石的皮肤,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这草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奥斯塔娜艰难地抬起陷在泥土里的脚,一步步攀上了又一座小丘。

小丘之上,奥斯塔娜看到,草海到了尽头。

出现在奥斯塔娜眼前的,是一个半圆形的海湾。

苍绿色的草海连接着蔚蓝色的真正海洋,一派浩渺气象。

海面之上,依旧是高耸的云团漂浮。

但奥斯塔娜面前,恰好是一大片无云遮蔽的汪洋大海。

这蓝色一洗奥斯塔娜眼睛中业已凝固的绿色景象,让她感到焕然一新。

身后的人们也陆陆续续走了上来,发出声声惊叹。

有一个人直接狂奔了下去,而越来越多的人跟上了他。

这么多天过去,终于见到了不一样的景色。哪怕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出口,也无疑给她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奥斯塔娜站在小丘的顶部,似乎能够感受到风吹过她。

她看着一些跌倒后滚落下去的人们,大笑起来,随之飞奔下山。

她似乎能感受到泥土的松软,长草拂过宝石的皮肤,感受到跑动时卷起的风。

————————

被鲜红的大海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奥斯塔娜,送走了那轮红色的月亮。

黑夜即将到来,今天的行进到此为止,众人全部围坐在一起,准备就此休息。

尽管石头的身体直接躺在地上也不会感到不适,但仍有许多人把草割断铺成了床,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而奥斯塔娜望着四周的云团,沉浸在它们巨大的规模里。

简直像是神迹。

奥斯塔娜不禁猜想,这云山是什么时候出现,又将存在到何时。

几天以来,云团始终一动不动,毫无变化,这一点并不像真正的云。

或许它们只是看起来像云,实际上却是山呢。

正在思索着这些云团本质的奥斯塔娜,突然发现有一团云发生了一些微小的活动。

她将目光聚焦于那团云,接着发现有些东西从那云团的底部落下。

奥斯塔娜立刻起身,她的动作也吸引了其它一些人的注意。

任何的变化,都意味着生机——

或是危险。

身旁的人们还在犹豫时,奥斯塔娜已经跑了起来。不必在意同行者的速度或感受——只要自己处在危险前沿,就可以任性妄为。

奥斯塔娜一边奔跑,一边观察着那有坠落物的地方。

那落下的无论是什么,数量都不会多,因为几秒之后,坠落就结束了。

现在,奥斯塔娜已经看不出云团哪里有坠物的痕迹,她只能估摸着大概的方向,尽最快速度抵达那里。

四周依然是蔓延着的草海,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供奥斯塔娜确定位置。她或许会迷路。

于是,奥斯塔娜只能一直跑,直到那硕大的云团遮蔽了自己头顶的天空,让脚下原本苍绿的草海变得墨一般黑。

这里绝对已经超过了云团边缘、有东西坠落的地方。

但她在路上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从云团中落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没有踪迹?

难道又是幻象?

奥斯塔娜的视线扫过四方,扫过天地,茫茫草海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是一颗红宝石在墨一般的海洋里孤独飘零。

自己跑的太快,已经将众多士兵甩在身后不知多远。

但奥斯塔娜依旧跑着,直到身体僵硬、肌肉灼痛,来到这片海的最深处。

在这里,奥斯塔娜几乎看不到天空,目之所及只有黑压压的云,与泛着黑色波浪的草的海洋。

奥斯塔娜终于停下脚步,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要回去。

————————

以前,奥斯塔娜每隔几年就会死一次。这死无可避免,缓慢但切实。

她每次都会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醒来,然后生活一阵,直到再次死去。

然后再次复活,然后再次死去。如是数百载,直到奇迹号找到了她。

在那之后,她们又一同踏上过许多土地,于是明白了,她们这类人是不能在大地上停留太久的。

一旦超过了一定的时间,她们的身体就会逐渐衰弱,最后像权座一般消逝。

奥斯塔娜知道,她死之后大概率还会复活。但复活之后,又要多久才能等到奇迹号?

只要不登上奇迹号,自己就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死而复生中磨损殆尽,直至心死。

所以,奥斯塔娜如今也害怕起了死亡。几十次碎片的人生,带来的是绝对的孤独。

奥斯塔娜绝不愿再次经历。

她本就不是权座,对那些士兵并不负有真正的责任。而如今再带着他们,只会拖慢自己的脚步,而爱柔她们依旧毫无踪迹。

她也不希望爱柔她们死。奇迹号每次航行到一个新的世界就要花上好几个月,而世界的数量至少有几百个。

如果有人死了,或许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了。

因为奇迹号上并不是没有人死过。而至今,她们也没找到那位死者。

所以,无论自己要在这里困上多久,她也要走遍这里的每一块土地,每一片土地。

如果爱柔她们真的来过,至少也会留下一些痕迹。

最后,要么找到爱柔她们,要么确定她们不在这,然后自杀。

而其他的责任,现在只能放下了。

打定主意后,奥斯塔娜决定,第一步先沿着海岸线,试试能不能走到这草海的尽头。

不过,一声呼喊却击倒了奥斯塔娜刚建立起来的决心。

“奥斯塔娜——”

奥斯塔娜扭头望去,几个宝石人形在向她招手。

凭着感觉,奥斯塔娜确定,那就是爱柔她们。

奥斯塔娜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跑向了她们。而她们也向她跑来。

爱柔是一块白玉,但脸上还有其他的宝石;维洛莉亚则是一块黑曜石,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而伊薇,竟然保持着人形?

在她们身后,则也是一群石人,但中间似乎夹杂了一块不一样的蓝色石头。

她们身上似乎都湿漉漉的,似乎刚刚是落入了海中。

维洛莉亚喊叫着冲在最前面,伊薇也相当兴奋地跑来。

她们都盯着奥斯塔娜,但奥斯塔娜的目光却转移到了天空。

在那硕大的云团中,倏然探出一根青铜巨柱,似有擎天的规模,其上虬筋如爆,肤若寒铁。

奥斯塔娜在巨柱底端看到一张青铜兽面,血红的瞳孔如漩涡般旋转着。

这兽脸距离她们或许只有一两百米,在她的视野中几乎和遮蔽了半个天空的云团一般大。

而那如山般的云团,似乎就是这巨兽的身躯。

奥斯塔娜与巨兽对视,直至那兽面猛地扑来。 第15章 地震 电光火石之间,奥斯塔娜扑向维洛莉亚和伊薇,以其超人的速度勉强擦过那青铜巨柱,将维洛莉亚和伊薇压在了自己身下。

趁着巨兽调整动作的时候,奥斯塔娜一只胳膊夹住一个人,带着她们跑了起来。

这种巨兽,绝不是自己可以挑战的!

爱柔、以及和她们同行的石人们,全都向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起来。但很快,带着两个人的奥斯塔娜还是跑到了最前面,爱柔紧紧跟着她。

而那巨兽,似乎并没有追过来的打算。或许,它根本不必追来。

因为前方的云团已经开始向下压来,正在以奥斯塔娜她们鞭长莫及的速度封锁她们的去路——或者只是为了把她们压死。

尽管奥斯塔娜听过不少巨兽的传闻,也见识过神战,但拿这种规模的攻击对付她们十几个人,也未免太过浪费了!

眼见继续奔跑没有作用,奥斯塔娜将腰间的两人放下,随后双手插入地面。

尽管她大地方面的权能并不强,但努努力,至少也能掘个墓吧?

自从全身变成宝石后,连权能都用不上了,以至如此狼狈。奥斯塔娜心中咒骂起来。

随着奥斯塔娜的用力,土壤以她为中心,开始缓缓向外流动,向下加深,一个坑洞正在成型。

尽管不知道这云团的冲击力有多大,但向下走已经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云团的坠落极有可能把这里的地表掀翻过来,但奥斯塔娜只能赌,赌自己造出来的洞足够深。

只要足够深,就能减缓冲击!

奥斯塔娜的身体似乎变得更红,她的双臂如筛糠般颤抖着。

坑变深的速度很快,还没一分钟就已经有近十米深。

伊薇从洞口向上望去,只看到黑压压的云团不断逼近。到了这种程度,伊薇甚至无法确定具体的距离。

而奥斯塔娜在将坑洞再加深了几米之后,彻底力竭,用最后的余力为她们几个——以及后来落入洞里的几个石人——制作了一个石头外壳,以免被泥土淹没窒息而死。

石壳中没有光亮,连空气都有限。如果能够扛住这一下冲击,奥斯塔娜就能再挖出一个洞让她们出去——如果云团没有继续压在地面的话。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下巨大的冲击。

这是奥斯塔娜所能记忆起的,最漫长的几秒。

接着,在天翻地覆中,她失去了意识。

————————

奥斯塔娜来到一个陌生的宫殿。

这座宫殿似乎荒废已久,野草与藤蔓已经占领了每一寸砖石、每一根梁柱。

各色奇花与百般毒虫在此肆意攀爬。

奥斯塔娜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上,一排排长桌整齐陈列,而长桌两侧的长椅上,却满是骷髅。

但那骷髅却泛着诡异的光华,每一具骷髅的眼眶中,都有一支玫瑰。

玫瑰迅速生长,从花苞的样子慢慢绽开。

玫瑰娇艳欲滴,似有露水常年滋润。

但从玫瑰花心中,溢出的却不是清澈的露水,而是泛着黑紫色流光的琼浆。

那色彩与光泽,神秘而醇美,观之即醉。

而后,自己似乎融化在那酒浆中……

奥斯塔娜猛然惊醒,但那怪诞的梦境却过了很久才从她的脑海中退却。

当意识回到现实后,奥斯塔娜只觉得浑身上下疼痛欲裂,没有一处安然无恙。

看了看自己红宝石的身体,果然遍是裂痕,不知道恢复人形会是什么惨样。

忍着剧烈的疼痛,奥斯塔娜观察起了四周。果然不出所料,原本的绿色草海如今已经变成一片黑色的废土,目之所及皆是乌黑的土壤,丑陋地在原本纯净的海洋中划出一片空地。

而天上的云团又回到了自己本来的位置,若无其事地仍旧漂浮着。

但这些并不重要,奥斯塔娜只在意宝石或人的身影。

终于,她看到不远处依稀有一抹白色。

强行起身后,奥斯塔娜拖着破烂的身体,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块白色。

奥斯塔娜用力拽着那宝石上似乎是脚的部位,但肌肉传来的剧痛让她放弃了直接把爱柔拽出来的想法。

而且这样似乎也会伤到爱柔。

于是,奥斯塔娜只好两手并用,缓慢地扒着掩埋在白玉上面的黑色泥土。

奥斯塔娜试图驱动权能,但强烈的力竭感却只换来几捧泥土的移动。

于是,奥斯塔娜只好继续用手挖着。

不知过了多久,奥斯塔娜终于将爱柔刨了出来。

她身上的伤痕比奥斯塔娜的更多、更深,但好在身体还是完整的。不知道这是不是宝石身体带来的增强。

“被埋在土里那么久,还有呼吸吗……”奥斯塔娜勉强思考着,但很快她又意识到,变成宝石之后本就不需要呼吸了。

奥斯塔娜同样很担心维洛莉亚和伊薇,但她现在已经彻底没有力气,必须要休息一会了。

“维洛莉亚偏偏还是黑色的石头……”她突然意识到,伊薇仍然保持着人类的身体。

这意味着,她很有可能会窒息。

奥斯塔娜只好再坚持着站起身来,她忍住直冲入脑的晕眩感,努力保持着直立的姿态。

这次,她更加仔细地审视起了四周。有一些残破的石头碎片,奥斯塔娜为他们惋惜。

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她们可能全埋在土里了。”

奥斯塔娜满心担忧,可身体却无法再强撑着站立,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伊...薇…”

再次昏过去之前,她的余光中闯入了几个石人。

————————

再次醒来后,已经到了白天。

那些和奥斯塔娜一同来到这里的士兵,发现这里出事后,就立刻赶了过来。

看到这里的伤者后,他们立刻组织起了救援和看护工作,并且清点了死者。最终确定,生还九人,死亡六人,失踪两人。

失踪的两人,是伊薇和那块青金石。

士兵们已经尽可能搜索了每一片地方,没有发现人体的任何碎片或血液,当然也没见完整的人。

奥斯塔娜只能等自己体力稍微恢复一些之后,试着用权能找找。

虽然伊薇才加入她们不久,但奥斯塔娜无论如何不想轻易放弃。

而爱柔先于奥斯塔娜苏醒,不过她的权能对石人也没什么用处。

维洛莉亚仍旧在昏迷当中,她失去了右臂和右小腿,身上的伤也非常严重,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恢复人形后让爱柔试着治疗。

不过,就算挺过了这次袭击,真正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她们究竟在哪?又该怎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