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刺客集》 1-1 刺客始祖(1) 曹沫是春秋时期鲁国的人。他在战场上用比手掌还小的匕首威胁齐桓公,成功让齐国归还了此前侵占鲁国的全部土地,立下了赫赫战功。中国史学之父司马迁在撰写《史记·刺客列传》时,将曹沫列在首位,以此来称赞他的豪迈以及游侠精神。他出生于山东省东平县一带,自幼力气大且勇气过人。尤其擅长使剑,喜爱剑术。

当时因为铁器尚未发达,那时所谓的剑都是青铜剑。剑身长的约30厘米左右,短的比手掌还小。因此在战场上,兵器主要是长矛和弓箭,剑并非十分有效的工具。但即便如此,人们仍十分珍视剑。对于诸侯而言,剑是权力的象征;对于贵族来说,剑是彰显格调的装饰品;对于士族而言,剑是保护自身的手段,剑在各个阶层的人们那里都能派上用场。

曹沫的身份是“士”。“士”是在王、诸侯、卿、大夫之后的身份,是接近平民的一个社会阶层,主要是从事专门职业的人。由于其在中国历史发展中起到了根源性的推动作用,所以众多史学家对“士”这一身份的雏形表现出极大的关注与兴趣。

“士”原本是指有才能的人,也就是人才的意思。这是中国史学家冯友兰所说的话。此后随着时代变迁,“士”依据专长分化为文士和武士。在社会层面上,其也起到了连接统治阶层与平民阶层的中间纽带作用。

曹沫活动的时代处于春秋初期向中期过渡的阶段。那是一个王室权力松弛,诸侯们相互争夺霸权,呈现出历史上罕见的极度混乱现象的时期。那是一个有力量才能生存下去的时代。诸侯们竞相招揽人才,因此不管是平民还是百姓,只要有能力,随时都能晋升到统治阶层。曹沫在武艺方面颇有才能。一有空闲就拿起剑练习剑术。他还喜欢出面去处理别人不愿或不敢做的事。要是有无力之人或穷困之人前来相求,他从不会拒绝。

——“见不义而回避,不是持剑者应有的行为。”总之,他是个有侠客风范的人。但他丝毫没有凭借武艺谋求入仕扬名的野心。曹沫只是喜爱剑而已,认为做正义之事就是自己的本分。他有一个朋友,名叫施伯。曹沫和施伯从小一起长大,是同窗好友。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但志趣却截然相反。曹沫在剑术等武艺方面造诣很深,而施伯则对政治、音乐、礼仪等方面兴趣浓厚。两人的志向也不同,曹沫对扬名并不在意,而施伯则一心想让自己的名声广为人知。两人常常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我认为不将自己的能力为国家和百姓发挥出来就是罪过。

我总有一天要进入都城,去施展我所学的本领。大丈夫生于世间,哪有比让自己的名声广为人知更光彩的事呢。”中国刺客传列表回复置顶列表对于施伯的这种决心,曹沫嘴角含笑,平静地回应道:“扬名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呀。并不会因为名声不被知晓,自身所具备的能力就消失了呀,不是吗?我打算一辈子研习剑术,在家乡度过一生呢。”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们分开了。施伯决定离开家乡,前往鲁国都城曲阜。

曹沫向来知晓施伯的志向,也就没有刻意挽留。他一直送到东门外,为施伯的未来送上祝福。

“但愿你能成功,达成你的心愿。”

施伯也握住曹沫的手说道:“我很清楚你的能力。要是我能实现志向,为国家做成大事,说不定到时还得请你帮忙呢。到那时你可千万别拒绝我的请求啊。”

曹沫笑着又说道:“你要是到曲阜去取得成功,那你每天都能吃上肉菜了。而我依然会吃着野菜吧。让吃着肉菜的人向吃野菜的人请求帮忙,这不是有点滑稽吗?不管怎样,我祝愿你能成功到让自己的名字广为人知的程度啊。”

就这样,两人分别了。 1-2 刺客始祖(2) 鲁和齐是国境接壤的邻邦国家。

两国从建国初期开始就有着强烈的竞争意识。推翻殷纣王,建立周朝的周武王姬发,对那些在开国大业中有大功的功臣和兄弟们分封土地,并将他们任命为诸侯,实行了封建制。

其中,身为军师且是开国第一功臣的太公望姜尚,被赐予了山东沿海一带的土地;同样是开国第一功臣且是武王弟弟的姬旦,被赏赐了内陆地区、山东西部的土地。太公望姜尚所获的土地就是齐国,姬旦所获的土地就是鲁国。

从《吕氏春秋》来看,能知道从那时起两国就已经处于竞争关系了。

“……旦(姬旦)和姜太公平日里关系亲密。各自得到封地后,相互表明了如何才能治理好国家的志向。姜太公率先说道:

‘我要广泛招揽有才能的人才,推行追求功绩的政治。’

姬旦也说出了自己的统治理念。

‘我不会疏忽礼仪规范,决定推行珍视仁和义的政治。’

‘那样的话,鲁国将会变得衰弱。’

‘或许会这样吧。但鲁国的君主终究会是姬氏,而齐国的君主将会换成别的姓氏。’”

这两人如同预言般的这场舌战,就这样在现实中应验了。日后,鲁国成为了诞生孔子的礼义之邦,但始终是遭受齐国欺凌的弱小国家;而齐国则发生了君主由姜氏变为田氏的改朝换代式的革命。

鲁、齐两国间还流传着这样的故事。

……姜太公在得到封地后,很快就就任并开始治理齐国了。

而姬旦因为周武王去世,没能前去赴任,而是把儿子伯禽派到都城曲阜去治理鲁国。姬旦担任周公一职,留在镐京(现今的西安),代替年幼的侄子周成王治理周朝。所以人们称他为“周公旦”。

儿子伯禽在前往曲阜之前,周公旦把他叫来教诲道:

“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天下间除了天子,身份比我高的人是没有的。然而我在洗一次头的过程中,曾多次握着头发停下来,在吃一顿饭的过程中,曾多次把食物吐出来,去迎接来访的贤士。即便如此,我还总是担心会错失天下的贤者。你到鲁国去,可千万不要因为拥有了国家就骄傲自满啊。”

接受了父亲嘱托的伯禽,恭敬地作揖后就前往鲁国了。

那时,周公向各个封国的诸侯下令,让他们汇报治理的成果。

最先赶来汇报的是齐国的姜太公。从就任到这时仅仅过了五个月。

周公旦说道:

“真是快呀。”

并惊叹不已。

于是姜太公回答道:

“我简化了君臣之礼,依照山东的风俗推行了让百姓容易理解的政治。正因如此,才能这么快前来汇报。”

而周公旦的儿子伯禽,过了足足三年才到镐京来汇报。

周公旦说:

“真是慢呀。”

伯禽回答道:

“我从根本上改变并整治了鲁国的风俗和礼仪规范。而且,我教导百姓要守三年之丧,所以才这么迟了。”

周公旦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国家的政令过于繁杂,百姓就不会乐意去遵从。哎呀,太可惜了呀!后世鲁国必定会臣服于齐国啊。”

自那之后过了三百多年,大陆终于迎来了春秋时代。

弱肉强食的时代来临了。

鲁国和齐国越发产生了相互制衡的趋势。 1-3 刺客始祖(3) 说春秋时期混乱的道德风尚是从齐国开始的。齐国君主齐襄公是个极为罕见的暴君。

齐国的危机就来源于此。齐襄公除了公子纠、小白、彭生等兄弟外,还有宣姜、文姜等好几个姐妹。其中,文姜的美貌堪称天下无双,用这样的形容也毫不夸张。那是在前代齐僖公在位的时候,当时齐襄公还是公子,名叫诸儿。。

随着时间推移,诸儿也长成了半大小子。这一日诸儿在后花园散步,看到了妹妹文姜从花丛中走出来。那婀娜身姿、倩倩身影简直是比天仙还要美丽啊。诸儿此时移动了邪念。不由分说的将文姜拖进了花丛中......

此时之后,二人一有机会便会在深宫之中找一处空房行这不伦不轨之事。然后,这种关系在众目众口之下,是不可能维持长久的。齐僖公一边约束众人之口,一边安排二人的婚事。

时光荏苒,齐襄公派使者前往鲁国,向鲁桓公求婚,说道:“我有个已经成年的女儿。正好听说鲁侯您还没有正室夫人,以联姻的方式在两国之间缔结深厚情谊,您看如何?”鲁桓公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没有正式的夫人。对文姜和诸儿的关系毫不知情的鲁国宫廷,欣然接受了齐僖公的求婚。不久之后,文姜离开齐国,嫁到了邻国鲁桓公那里。但是,已经被血气方刚的诸儿驯服的她,对年长的鲁桓公并不满意。诸儿那边也是如此,两人彼此思念着对方。

文姜嫁到鲁桓公那里的第二年,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同。时光流逝,齐僖公去世后,公子诸儿登上君位,成了齐襄公。在此期间,文姜一次都没能回齐国去。当时,女子嫁到别国后,一年允许回娘家探亲一次,而且还是在父母健在的情况下才行。鲁国向来是个礼仪和风俗都很严格的国家。即便父亲健在,或者听到娘家有丧事的消息,他们也以违背礼法为由,不允许女子回娘家探亲。因此,她越发深切地思念起哥哥来。文姜一有机会就唱起思念齐襄公的歌:“不要忘记,千万不要忘记。”

在这期间,齐襄公的夫人、宋国的公主去世了。齐国的大夫们提议让周天子王室的公主做齐襄公的新夫人,齐襄公自己也有了和王室结亲的想法。当时,要成婚的话得有个媒人从中牵线。那时的媒人既要充当新郎方和新娘方的代理人,同时还肩负着全程操办婚事的职责,这被称作“主婚”。和周天子王室关系最为亲近的国家,是周公旦后裔所在的鲁国。“作为主婚人,没有比鲁国更合适的了。”在臣子们的劝说下,齐襄公派使者前往鲁国,请求鲁国为他和王室的联姻做媒。鲁桓公和齐襄公是表兄弟关系,实在没有理由拒绝齐襄公的请求。“我会尽全力促成这门婚事的。”不久之后,鲁桓公就把齐襄公的意思转达给了周天子王室。王室那边也没有反对,确定了要出嫁的公主,并指定鲁国为主婚人。剩下的就只是确定成婚日期的事了。鲁桓公为遵循礼仪,向齐襄公通报如下:——“我想回国去处理一些剩余的事务。”得知这个意思后,齐襄公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被一种想再见一见鲁桓公的夫人,也就是自己妹妹文姜的冲动所俘获。于是,他给鲁桓公回信道:——“我对您的诚意表示敬意。还望您能来我国访问,接受我这做兄长的一点心意。您来的时候要是带上同夫人一起,那就更有意义了。”鲁桓公对齐襄公和文姜的关系全然不知,只觉得齐襄公邀请自己和妻子同去的这番心意很是令人感激。那天晚上,回到内宫后,他就把齐襄公的意思告诉了妻子文姜:“你哥哥这次邀请我们夫妇去齐国呢。好久没回娘家探亲了,回去一趟怎么样?”文姜立刻猜到了齐襄公的心思。‘哥哥到现在还没忘记我呀。’

鲁桓公要带文姜访问齐国的消息传开后,鲁国的朝臣和大臣们聚在一起商议此事。经过多方讨论,大家判断文姜同行并没有什么问题,便准许了鲁桓公夫妇的访问。鲁国的大夫中有个叫申繡的人,他是位列卿相级别的重臣,在朝廷的大小事务中都有着很大的影响力。那天晚上,回到家的申繡和家中的门客们一起闲谈,无意中说起了鲁桓公要带着夫人去齐国访问的事。这时,有个门客神情严肃地对申繡说:“国君和朝廷大臣们这样的决定是非常错误的做法。大夫您明天早上上朝的时候,一定要阻拦国君夫人同行啊。”申繡回头一看,是个自己不太认识的年轻人。“你是谁?”“大夫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一个月前开始住在这里的。”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了。不久前,有个土里土气的年轻人突然找上门来,大声地自报家门。——“今后的时代将会变得难以预测。大夫您要是不想让我们鲁国变成齐国的附属国,那就一定要收留我任用我啊。”当时申繡觉得莫名其妙,但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直率和锐气,便以门客的身份把他留在家中了。“哦,你叫施伯,对吧?”“是的。”“你为什么说国君夫人访问齐国是错误的呢?”“不管怎么说,女子有丈夫,男子有妻子,这两人之间不应该互相玷污,这就是夫妻之礼。所以自古以来,妻子就住在内室,丈夫住在外室,要是违背了这个规矩,肯定就会出乱子。民间女子一旦出嫁,只有在父母健在时才能回娘家探亲,更何况是在宫廷之中呢。而且国君夫人的娘家父母已经不在了,回娘家探亲这种事是自古以来都少见的。我们鲁国是崇尚礼法的国家,怎么能破坏礼法去行事呢?”

对于施伯的话,食客们哄堂大笑。申繡也是如此,他面带微笑,像是在劝诫般地回答道:“你的担忧太过分了。我们国家就算再崇尚礼法,又怎么能让女子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去呢。事情已经决定了,这件事就不要再讨论了。”施伯见自己的意见被无视,似乎有些郁闷,又说道:“这次国君夫人访问齐国,肯定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如果一定要让夫人去的话,那就派很多士兵去护卫吧。”但是,申繡依旧把施伯的话当作耳旁风。几天后,鲁桓公就带着文姜出发前往齐国了。 1-4 刺客始祖(4) 施伯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起初,齐襄公极为隆重地欢迎了鲁桓公。

举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宴会。

然而,在这背后却隐藏着齐襄公缜密的阴谋。

趁鲁桓公喝醉睡着之际,他把文姜带到了自己的后宫密室之中。

阔别15年的重逢

他派人四处寻找文姜的下落,却听到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据说齐襄公和鲁夫人在齐宫的密室里共度了一夜。”

鲁桓公顿时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当下就想跑到齐宫去核实情况。

但他是作为国宾来访的,碍于情面,实在没办法进入别国的后宫查看。

他只能干等着文姜回来。

没过多久,文姜神色慌张地回来了。

虽说早上已经梳妆打扮过,但那慌乱的神色还是很明显。

鲁桓公忍不住满腔的怒火,质问道:

“昨晚你去哪里了,做了什么?”

文姜支支吾吾地开始编谎话。

“我和宫女们一起喝酒,结果喝多了,就在那儿睡下了。”

“你不是和宫女们喝酒,是和你哥哥一起喝的吧。”

直到这时,文姜才意识到鲁桓公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和齐襄公的关系。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她被恐惧和绝望笼罩,一下子瘫倒在地,哭着说道:

“不是那样的……”

鲁桓公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话便走出了房间。

“这里是别国,咱们马上回国吧。”

齐襄公虽说和妹妹文姜度过了如梦般的一夜,但过后心里却很不安,担心会有后患。

他叫来心腹宦官,让其去打探鲁桓公在宾馆的动静。

心腹宦官回来汇报说:

“鲁夫人坐在屋里一直在哭呢。”

“因为什么事在哭呀?”

就在这时,鲁桓公派人来通报说:

“我要回国了。”

齐襄公立刻有了一种直觉。

‘我和文姜的事被发现了呀。’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这下和鲁桓公可就成了比仇人还敌对的关系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文姜要是回到鲁国将会遭受怎样的痛苦。

‘事已至此……’

齐襄公瞬间就下定了决心,把异母兄弟公子彭生叫来,撺掇他说:

“鲁桓公对你来说也算是仇人了。我会为鲁桓公设下酒宴,等酒宴结束后,你负责送他回宾馆,到时候趁机暗中了却你往日的仇恨吧。”

之前齐国和纪国曾有过交战,当时鲁桓公出兵帮助了纪国。

在那场战斗中,彭生被鲁桓公射出的箭射中,受了重伤。

虽说后来康复了,但他一直把鲁桓公视作仇人。

齐襄公向彭生提起往日仇恨,说的就是这件事。

而且,彭生是个力气极大的力士,力气大到能连根拔起碗口粗的树,甚至有些莽撞愚直,只要是齐襄公吩咐的事,无论什么他都会去做。

作为刺客,没有比彭生更合适的人选了。

“我听从主公的命令。”

彭生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齐襄公为声称要回国的鲁桓公在临淄城郊外设下了饯行宴。

鲁桓公根本没心情参加宴会,但又没有理由拒绝,只好无奈地前往宴会场地。

文姜则留在宾馆住处没去。

宴会依旧十分盛大,歌舞不断。

齐襄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神色坦然地向鲁桓公劝酒。

鲁桓公看着这样的齐襄公,恨不得扇他一巴掌,但还是强忍住了,为了压制怒火,他把齐襄公递过来的酒全都喝了下去。

宴会结束时,鲁桓公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了。

彭生搀扶着鲁桓公,把他放到车上,然后朝着宾馆的方向驶去。

在走了大概两里地的时候。

彭生假装搀扶着烂醉如泥的鲁桓公,却用胳膊紧紧勒住了他的胸脯,猛地一用力。

彭生的一只手比熊掌还大,他的胳膊发力的瞬间,从鲁桓公的胸脯处传来了奇怪的声音,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断裂的肋骨向内刺进,扎破了心脏。

“啊——”

即便在醉酒之中,鲁桓公似乎也感受到了剧痛,嘴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惨叫,然后便没了气息。

鲁桓公的身体瘫软着滚落到了车底。

彭生弄湿了车帷,冲着车夫喊道:

“鲁侯醉得太厉害,突然不行了,快把车赶回宫里去。”

其实,齐襄公和文姜的不正当关系早已被周围的人察觉了,鲁桓公的侍从们之前就预感事情不会有好结果,此刻也猜到了车里发生的事。

但他们身边没有能保护自己的护卫武士,无奈之下,只能按照彭生的吩咐,驾车返回齐宫。

鲁桓公被杀的消息立刻传到了鲁国。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鲁国宫廷和朝廷大臣们与其说是惊愕,不如说是愤怒。

即便出兵,可因为是在齐国发生的事,在外交上鲁国也处于理亏的境地,这是个十分重大的问题。

鲁国朝廷开始着手准备战争,只有大夫申繡没有表明自己的想法。

听到鲁桓公的死讯时,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面容。

‘他说得对啊,我当时就应该按照他说的,阻拦国君夫妇访问齐国呀。’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施伯。

‘他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贤能啊。’

正独自陷入沉思时,其他大夫向申繡问道:

“大夫您对出兵攻打齐国这件事怎么看?”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申繡看了看朝廷的同僚们,回答道:

“我明天早上再说说我的想法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申繡径直朝施伯住的房间走去。

施伯面带疑惑地问道:

“大夫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您请讲。”

“就像你之前提醒的那样,这次国君带着夫人去齐国,结果遭遇了被杀这样的大变故。朝廷里有人说这是不可饶恕的事,主张攻打齐国,你对此怎么看?”

“大夫您是怎么回应的呢?”

“我什么都没说,只回答说明天早上再表明想法。”

“您做得对呀,这次的事绝不是仅凭感情就能解决的。”

“那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们鲁国国君去别国却被杀了,哪能有什么好办法呀。只是为了鲁国的前途着想,只能尽量把这次的事往有利的方向引导罢了。”

“您详细说说看。”

“冷静想想,这次的事没有一点是明确的,只是谣言和猜测满天飞,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要是齐国推脱说是意外事故,那一切就都会陷入谜团之中了。而且那些谣言内容也全都是些恶意的传闻。在这种情况下,把事情闹大,让邻国也都知道,我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

“……”

“况且齐国强大,而我们鲁国弱小,贸然出兵攻打,如果打不赢,那丢脸的只会是我们。与其兴兵打仗,倒不如想办法让齐襄公自己向天下承认有罪,这样或许更有效。”

“齐襄公怎么会主动承认自己的罪行呢?”

“要求齐襄公处决曾侍奉过我们国君的彭生。要是齐襄公杀了彭生,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这样一来,我们鲁国就抓住了齐襄公的把柄,今后就能按照我们的意愿来摆布齐国了。”

意思就是要以抓住齐襄公的把柄为诱饵,在与齐国的外交关系中占据上风。

明白了施伯话中含义的申繡,当即跪了下来。

“之前没能早点了解你,是我太愚蠢了。”

第二天早上,进宫的申繡把所有大夫都召集起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打仗并非唯一的办法。首先,我们向齐国派使者,严正抗议我们国君的死。要是齐国处决了凶手,那就等于他们自己承认了过错,今后我们在与齐国打交道时就会有利得多;要是他们拖延处决凶手这件事,到那时再出兵也不迟。”

朝廷大夫们觉得申繡的话有道理。

虽说有一部分强硬派大夫持反对意见,但大部分大臣还是同意了申繡的提议。

几天后,鲁国朝廷写了一封抗议鲁桓公之死的国书,送往了齐国。

这一招取得了相当好的效果。

心里其实一直暗暗害怕的齐襄公,见鲁国没有追究文姜的事,暗自庆幸,便把鲁桓公之死的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彭生身上。

最终,彭生被处以车裂之刑。

然而,彭生也没有乖乖就范。

在受刑之前,他当着众多人的面大声呼喊:

“这家伙,让我去杀她的丈夫,这人是谁呀?现在却反过来把罪责推到我身上!简直连禽兽都不如啊,我说的就是你这家伙!天下人都听着呀!杀死鲁国国君的,正是那个荒淫无道的国君。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就这样,齐襄公和文姜的乱伦丑事传遍了天下。 1-5 刺客始祖(5) 鲁国朝廷先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成功让齐国处决了彭生,并且将齐襄公的荒淫丑事宣扬了出去,这才把鲁桓公的遗体接到郊外,为其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在那之后,鲁桓公之子、文姜所生的同被扶上君位,他就是鲁庄公。

当时他年仅13岁,这是公元前694年发生的事。大夫申繡承认在这次事件的处理上,自己的食客施伯功劳很大,便向鲁庄公举荐了他,施伯由此登上了大夫之位。对施伯而言,鲁桓公的死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虽然事情算是得到了处理,可鲁国的威望和颜面却大受损伤。最棘手的是,齐国与周天子王室之间的联姻之事还尚未完成。原本鲁桓公访问齐国,是以主婚人的身份去为齐襄公和王室公主之间正在进行的婚事做收尾工作的。

然而在这过程中,发生了齐襄公与文姜的丑事,最后鲁桓公竟还被彭生杀害了。如今,齐襄公已不再是盟国的君主,而是杀害鲁桓公的凶手,是鲁国的仇人。——“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要继续履行主婚的职责呢?”这成了鲁国面临的一个难题。鲁庄公召集了申繡、施伯等诸多大夫,询问道:“怎么做才好呢?”正如前文所述,鲁国自建国以来就是个礼仪和风俗都很严格的国家,重视大义名分,国家政策也往往是依据这样的标准来制定的。

新近作为鲁国谋士崭露头角、接替申繡之位的大夫施伯,在这一点上也不例外。施伯在众多臣子的注视下,向鲁庄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若不想遭受他人的怨恨,首先得注重自身的修养;若不想被他人怀疑,首先得积累他人对自己的信任。虽说齐国杀害了我国国君,但我们也不能疏忽周天子王室所定下的主婚职责。主公您先派人前往齐国,郑重地把文姜夫人接回来。只有这样,主公您在践行大义方面才不会有差错。然后,为将要嫁到齐国去的王室公主在郊外修建馆舍,让她暂时住下,之后再送往齐国。到那时,主公您以丧主的身份留在宫中,对上而言,没有违背天子的命令,对下而言,也顾全了齐襄公的婚事,这样我们鲁国就能保住颜面了。而且,也不会违背作为丧主应遵循的礼法。”听了施伯的话,鲁庄公和大臣们都跪下来表示叹服。“真是妙计啊。”事情迅速地推进了下去。鲁庄公按照施伯所说的,派人去迎接了王室公主,然后将其送往齐国,同时也把留在齐国的母亲文姜接了回来。由此,鲁桓公被害事件算是彻底了结了,齐襄公也按预定计划和周天子王室的公主举行了婚礼。

曹沫在故乡东平那片土地上平静地生活着,平日里练习剑术、打猎,以此消磨时光。在这期间,他听闻了鲁国和齐国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也知道了这次处理这些事的主导者是自己的好友施伯。然而,曹沫却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哀叹道:“施伯的智慧反而只会给我们鲁国增添耻辱啊。真是可惜,太可惜了。”听到他这哀叹的村里人都嘲笑曹沫,说道:“你为什么要嫉妒朋友建功呢?施伯这次的作为难道不值得称赞吗?”曹沫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我不这么认为。礼仪和道德固然重要,但在国与国的纷争中,力量才是最为重要的。国家没有力量,那礼仪和道德不过是装饰品罢了。国家有力量的时候,礼仪和道德才能绽放光彩。可施伯却没有想着增强我们鲁国的力量,只是看重作为装饰品的礼仪和道德。齐国向来是军事强国,要与这样强大的国家对抗,就得增强自身力量呀,可施伯是怎么做的呢?他一切都只是按照礼法来处理。这绝不是明智的做法,只会给我们鲁国带来更大的耻辱。走着瞧吧,只遵循礼仪的话,我们鲁国迟早有一天要向齐国国君下跪的。”人们又问道:“要是你是朝廷的大臣,这次的事你会怎么处理呢?”“要是我的话,我会假装去拜见齐襄公,然后趁其不备,用剑刺进他的胸膛,杀了他。”“这方法也太卑鄙了呀。我们原以为你是个正义之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啊。一切事情都得在大义名分之下正当处理才对啊。”他们一边嘲笑曹沫,一边转身离开了。然而,曹沫却没有丝毫羞愧的神色,反而望着离去之人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我们鲁国的人只知道大海总是风平浪静啊。今后时代会越来越混乱的,哎,真为鲁国的前途担忧啊!” 1-6 刺客始祖(6) 混乱首先降临到了齐国,并且对鲁国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那时,齐襄公已经超出了暴君的程度,甚至到了精神崩溃的境地。

与他有乱L关系的妹妹文姜即便回到了鲁国,他还是时常把她接到齐国,继续荒Y的行径。

要是有人对此事说三道四,无论亲疏,他一律格杀勿论。

这对兄妹的乱L事件在当时似乎成了相当热门的话题。

《诗经》中就流传着几首影射他们关系的诗歌,《南山》便是其中之一。

南山巍峨高耸,

母鹿自在徘徊。

鲁国大道平坦,

齐国公主出嫁。

已然嫁为人妇,

为何旧情难忘。

葛藤缠绕五股,

帽带双双垂下。

鲁国大道平坦,

齐国公主出嫁。

已然嫁为人妇,

为何还要跟从。

栽种杉树之时,

又是如何操作。

横竖都要成行。

要论婚嫁之事,

必须告知父母。

既然已经明媒正娶,

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劈柴之时怎样,

没有斧头不行。

谈论婚嫁之事,

没有媒人不行。

已然经媒妁之言,

为何肆意妄为。

齐襄公的残暴行径在政治和外交方面也持续不断。

他以对郑国国君不满为由,借口举行正常会谈却将其杀害,还兴兵攻打邻国纪国,使其灭亡。

他又为了修复与鲁国的关系,把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文姜的妹妹哀姜JIA给了鲁庄公。

对鲁庄公而言,这相当于QU了母亲的妹妹,也就是YIMA做妻子,鲁国的内部亲属关系因此变得极为复杂。

就这件事,鲁国人整日吵吵嚷嚷。

就在这时,发生了齐襄公的弟弟公子纠及其辅佐官管仲逃亡到鲁国的事件。

*****

齐襄公虽有好几个兄弟,其中老二公子纠和老三小白最为聪明。

公子纠和小白一直对身为兄长且是国君的齐襄公的无道行径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抓住把柄,丢了性命。

公子纠和小白各自都有辅佐自己的心腹臣子,公子纠的辅佐官是管仲,小白的辅佐官是鲍叔。

而管仲和鲍叔是世人公认的极为亲密的好朋友,成语“管鲍之交”说的就是他们二人。

日后齐国因他们二人造就了齐桓公这位名君,实现了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国的伟大功业。

齐桓公、管仲和鲍叔之间的故事颇为有名,最终这三个人为曹沫登上历史舞台提供了契机。

让我们更细致地讲讲关于他们的故事吧。

管仲和鲍叔虽是比亲兄弟还要心意相通的关系,但在性格或者行事方面却有诸多不同之处。

尤其是管仲,善于随机应变,处事灵活;而鲍叔则较为迂腐,凡事都要按照原则来办。

两人的这种性格和行事的差异,在应对这混乱世道的方式上也着实体现了出来。

管仲总是对自己的主公公子纠说:

“秋天一下霜,山林里的树木必然会凋零。事情的难易不在于大小,关键在于是否懂得把握时机。公子您不要去触犯齐襄公的忌讳,安静地保持沉默就好,等时机到了,再有所作为也不迟。”

与之相反,鲍叔一有机会就会提醒公子小白。

“见到不义之事却视而不见,这和否定义是一样的呀。公子您是齐襄公的弟弟,理应当面去纠正他的荒淫行为,可您怎能装作没看见,闭口不言呢?”

有一天,小白按照鲍叔所说的,去规劝齐襄公与文姜断绝关系,然而齐襄公不但不听小白的劝告,反而怒目圆睁,呵斥道:

“你这家伙,竟敢对我指手画脚!我要割掉你的舌头,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白吓得魂飞魄散,从宫廷中逃了出来,向鲍叔哭诉道:

“我好心去劝告,结果差点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以主公的性格,我实在没法再待下去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鲍叔听后说道:

“现在的齐襄公确实已经无药可救了。我听说,干坏事的人必然会遭到灾祸。继续留在齐国的话,恐怕连公子您都会遭殃。趁此机会逃亡到别的国家,为日后做打算,这样比较好。”

“那逃到哪个国家去好呢?”

“公子您的外祖父家是卫国,不过那个国家距离远而且地域辽阔。距离远就难以很快返回,地域辽阔则容易反复无常。倒不如逃到莒国去比较好,最重要的是它离齐国近,而且国家小,不会轻视公子您。”

那天晚上,小白和鲍叔就逃出临淄城,前往莒国去了。

而公子纠的辅佐官管仲却有不同的想法。

在他看来,齐襄公离末日不远了,那样的话,必然会发生争夺继位权的纷争。

目前来看,有资格争夺君位的也就是公子纠和小白两人了。

‘到那个时候……待在国内比流亡国外更有利。’

基于这样的判断,公子纠和管仲就留在了临淄城。

然而,他们最终也陷入了不得不逃离齐国的境地。

原来是齐襄公外出打猎时,被部下杀死,一个与王室血脉毫无关联、根本没有继位资格的公孙无知登上了君位。

公孙无知虽属于齐国公室血脉,但并非公子。

他是没有资格继承君位的人。

即便如此,齐襄公的那些仇人却抛开公子纠,拥立公孙无知为齐国国君。

这对管仲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心想:

‘一不小心,公子纠的性命都会有危险。’

当没有正统名分的人登上君位时,首先要做的就是除掉那些有正统名分的人。

‘得赶紧离开。’

管仲开始着手准备逃亡事宜。

公子纠问道:

“去哪里比较好呢?”

“得去一个距离近且强大,还能支持公子您的国家才行呀。”

“那么……?”

“没错,就是公子您的外祖父家鲁国呀。”

那天晚上,公子纠和管仲趁着夜色逃出临淄城,驾车朝着鲁国奔去。

公子纠和管仲逃亡到鲁国的第二年,齐国又发生了一起国君被杀事件。

继齐襄公之后登上君位的公孙无知,在位还不到六个月,就被部下杀死了。

因此,齐国的国君之位出现了空缺。

这对一心想要争夺君位的公子纠和小白来说,无疑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问题是两人都流亡在齐国之外,按理说,作为兄长的公子纠有优先权,可身为弟弟的小白的野心,又怎会轻易甘心屈居其后呢。

——“先到的人就能登上君位。”

从这时起,这两兄弟间关乎生死的君位争夺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客观来看,较为有利的是公子纠一方。

毕竟他背后有强大的鲁国作为后盾,必要时,鲁国甚至可以出动军队包围、威胁临淄城。

而且辅佐公子纠的人还是日后被评价为最高谋略家的管仲。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小白就完全处于劣势。

虽说他逃亡的莒国与鲁国的军事力量相比要弱小些,可在距离上却比曲阜近得多。

而且他想要登上君位的欲望也很强烈。

小白的辅佐官鲍叔充分利用了这些优势,率先朝着临淄城出发了。

他们向莒国国君借了三十辆兵车,便朝着临淄城疾驰而去。

公子纠这边也差不多同时出发了,不过由于距离远,而且还带着三百辆兵车,连鲁庄公都参与了行军,行军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照这样下去,根本没法占据君位啊。”

意识到已经处于不利的落后局面后,管仲为了阻拦小白回国,另外组建了一支别动队,抢在公子纠之前先行出发了。

管仲的这一判断是正确的。

在经过东阳这片地方时,他从百姓那里得知,不久前小白和鲍叔刚刚从这里经过。

“只差半天路程的话,还能追得上!”

管仲更加用力地挥动马鞭,别动队如疾风一般朝着小白的后方追去。

就这样追了大概三十里地的时候,他终于追上了小白一行人。

小白一行正停下兵车在休息,管仲望去,只见小白悠闲地坐在车上,正和鲍叔交谈着,周围的士兵们井然有序地护卫着,兵力比想象的还要多。

想要突破他们的防线,率先进入临淄城似乎是不可能的了。

管仲决定采取极端的行动。

‘干脆杀了他!’

他缓缓地驾车朝着小白靠近过去,说道:

“近来可好呀?”

小白也礼貌地回应道:

“我一切安好,你也还好吧?”

“不过公子您这是要去哪里呀?”

“兄长去世了,我要赶回去奔丧呀。”

“公子纠是先君齐襄公的弟弟,这次丧事的主丧人理应是公子纠呀。所以还请公子您暂且停留在此处,为公子纠让一让道路吧。”

管仲搬出兄弟间的长幼顺序来说事,小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坐在一旁的鲍叔观察着管仲的举动,突然用冰冷的声音呵斥道:

“我们侍奉的主人各不相同,你退下吧,何必再多说什么呢?”

管仲一直在寻找机会对小白下手,然而小白周围有全副武装的莒国士兵护卫着,已经很难再靠近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掉转车头。

就在某个瞬间,他的手如闪电般一动,同时,一支箭从他手中飞出,朝着小白射了过去。

箭精准地射中了小白的腹部。

“啊!”

小白惨叫一声,当场倒地。

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的鲍叔大惊失色,喊道:

“公子!”

他急忙跑过去扶起小白,可小白的身体已经瘫软,一动不动了。

鲍叔不由自主地放声痛哭起来,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啊!”

管仲听到鲍叔的哭声,这才知道公子小白已经死了,他如离弦之箭一般驾车朝着公子纠所在的地方逃去。

见到管仲后,他向公子纠的酒杯中倒酒,跟着举杯祝贺道:

“能一箭射中小白,这都是公子您的福气呀。”

此后,公子纠、管仲和鲁庄公便怀着轻松的心情,驾车朝着临淄城驶去。

一路上,每到一处,都有当地的长官献上物品、备好食物来招待他们,三人尽情享受着这趟行程。

然而,谁又能想到呢,上天并不站在公子纠这边。

小白其实并没有死。

那么,小白口吐鲜血倒地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完全是小白的机智之举。

他深知管仲箭术高超,被箭射中腹部的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下意识地大喊一声,瘫倒在地。

可也许是运气好吧,箭射中了他束腰皮带上的铜钩。

小白心里暗自庆幸,但又害怕管仲会再次射箭,于是便紧咬牙关,咬出了血,躺在车底装作死去的样子。

就连鲍叔也完全被小白的这出戏给骗住了。

他真的以为小白死了,在放声痛哭之时,听到了一阵低微的喃喃自语声。

“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呀?”

鲍叔惊讶地抬起头,却看到小白正咧着嘴笑呢。

直到这时,鲍叔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小白骗了管仲,他长舒了一口气。

但此刻还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不知道管仲什么时候又会来攻击,公子您既然已经演了这出假死的戏,那就继续装死,直到抵达临淄城吧。”

鲍叔把小白乘坐的车装扮成了丧车,小白穿上了死者才穿的殓衣,长时间躺在车底。

从那时起,车子就抄近路朝着临淄城疾驰而去。

不久之后,他们比公子纠一行人更早抵达了临淄城。

齐国的大夫们接纳了这样的小白,让他登上了国君之位,他就是后来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位霸主的齐桓公。 1-7 刺客始祖(7) “这家伙,小白!”后知后觉的公子纠得知这一消息后,气得怒目圆睁。鲁庄公也瞪大了双眼,怒吼道:“自古以来,确立君位是有长幼顺序的。哪有弟弟越过兄长登上君位的道理?我之所以率军前来,正是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无论如何也要扶持公子纠登上齐国国君之位!”说完,他便驱动全军,朝着临淄城进发了。

这时的齐国已经做好了充分的迎战准备。新即位的齐国国君小白,也就是齐桓公,任命鲍叔为统帅,出动所有军队,与鲁国军队展开对抗。

两国军队在乾时这片地方遭遇了,这是鲁国和齐国之间的第一场战斗。

战斗以齐国的大胜而告终。抱着战败即灭亡的危机感,齐国士兵的战斗意志被极大地激发了出来。鲁国军队损失惨重,失去了秦子和梁子这两位将领,就连汶水上游的汶阳之地也被夺走了。鲁庄公与起初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截然相反,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狼狈地逃回了曲阜城。

而齐桓公在这一场战斗中就击溃了鲁国军队,可谓是意气风发。

“这下我的君位算是稳固了。”

他随即采取了下一步行动,要对曾与自己争夺君位的公子纠以及曾试图用箭射死自己的管仲进行报复。

齐桓公叫来鲍叔,命令道:“你去鲁国,把公子纠和他的辅佐官管仲杀了,再回来复命。”

这时鲍叔的一番回答颇为有名。

“管仲是天下第一奇才。倘若主公您只打算治理好齐国,那么有我一人辅佐便足够了。但要是您想成为称霸天下的霸主,那就不要杀管仲。”

鲍叔虽是管仲独一无二的好朋友,但他当时并没有为了救管仲而苦苦哀求。相反,他大谈称霸天下的霸业,高声陈述为何要保全管仲性命的道理。

齐桓公最终接受了鲍叔的请求,再次下令道:“杀了公子纠,但要留管仲一命,把他带回来。”

鲍叔立刻率军奔赴鲁国边境,摆好作战阵势后,派心腹部下公孙隰朋作为使者进入鲁国。

另一方面,在乾时之战中战败的鲁国,国内气氛一片消沉。就在这时,又传来消息说齐国在边境再次部署了军队。鲁国的大臣们对齐国与其说是愤怒,更多的是陷入了恐惧之中。

就在这时,齐国使者公孙隰朋抵达鲁国,传达了齐桓公的要求:

——“杀了公子纠,把他的首级送到齐国来。”

鲁庄公根本不想杀掉前来鲁国避难的公子纠,可要是拒绝齐桓公的要求,又忌惮齐国部署在边境的军队。他便找来屡次在关键时刻出谋划策、使鲁国化险为夷的谋士施伯,询问道:

“齐国要求我们杀掉公子纠,杀与不杀,哪一种对我们更有利呢?”

施伯是个能准确把握现实状况、冷静理智的人,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齐桓公是中了管仲的箭却凭借机智摆脱危机,进而登上君位的人。由此可见,齐桓公与公子纠不可同日而语。主公您按照齐桓公的要求杀掉公子纠,与齐国交好,为日后做打算,这样比较好。”

因为这一回答,公子纠被斩首,首级交到了公孙隰朋手中。

公孙隰朋又提出要求:

——“公子纠的辅佐官管仲曾试图用箭射死我们主公,主公想亲自杀了他以泄愤,希望你们把他装入囚车,押送到齐国来。”

在杀了公子纠的情况下,再交出其辅佐官,这并非是件难事。

鲁庄公当场答应了,派人去逮捕了暂住在曲阜城郊的管仲,将其关进了监狱。

不过,逮捕管仲的过程还是费了些周折。

原来,公子纠除了管仲之外,还有一位名叫召忽的辅佐官。召忽拒绝被押送到齐国,选择了自杀。

他自杀的理由很简单:

“子女为父母而死,这叫孝;臣子为主公而死,这叫忠。如今我要追随我的主公公子纠而去,谁又能阻拦我呢?”

说完,他便将自己的头朝旁边的石头撞了过去。也不知他撞得有多狠,召忽的头骨瞬间破裂,脑浆流了一地。

当时管仲就在旁边,他目睹了召忽壮烈的死亡,抬头仰望天空,喃喃自语道:

“我要选择活下去。我之所以想活下去,并非是因为怕死,我只是想为了天下苍生而活啊。”

说完,他便坦然地走进了囚车。

得知此事的鲁国人都一致嘲笑管仲。

“管仲真是个愚蠢的人啊。都不知道被押到齐国就会被剁成肉酱,还抛弃了自己侍奉了一辈子的主公呢。”

然而,也有人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待管仲的这一行为,这个人就是东平的曹沫。

几个月前,曹沫难得离开家乡外出旅行,路过生窦这个地方。

正巧那时,齐国的公子纠和管仲逃亡到鲁国,就暂住在那里。曹沫向来对剑术以及其他武艺都很感兴趣,他听说了齐国逃亡者管仲箭术高超的传闻后,便特意前去拜访。

曹沫在见到管仲的瞬间,就直觉自己没有找错人,从管仲的言行举止中能感受到一种不凡的气度。管仲也一眼就看出曹沫并非寻常之人,尤其对他那充满自信的举止以及通过剑术训练而练就的毫无破绽的敏锐,颇为赞叹,能感觉到这是一个从自然中体悟世间道理的有分量的人。

‘鲁国原来有这样的人物啊?’

两人仿佛不是初次见面一般,很快就陷入了真挚的交谈之中。他们甚至不知不觉地聊了个通宵,话题都是关于剑术和弓术之类的内容。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政治方面,管仲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起来,说道:

“政治,可以说是一种积累,是不断积累实绩的过程。这就是成为伟大政治家的道路。回顾往昔的贤明君主们便能明白这一点,他们无一不是像攀登阶梯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积累着实绩。”

曹沫虽未踏入仕途,却是个比任何人都关心鲁国前途的人,他认真地听着管仲的政治观点。

管仲继续阐述着自己的政治理念:

“古代的圣王们之所以能留下伟大的名声和卓越的功绩,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他们赢得了民心。相反,残暴的君主们因为没能赢得民心,不仅自身性命不保,还失去了王位和宗庙。可以说,赢得民心才是掌控天下的关键所在。”

听着管仲讲话的曹沫问道:

“那么,赢得民心的方法是什么呢?”

管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很简单,为百姓谋取利益就行。”

“怎样才能为百姓谋取利益呢?”

“让农田顺利耕种,让都城充满生机,让官吏们治理得井然有序,这些都会转化为百姓的利益。这就是所谓的善政。施行善政,首先法律就能得到良好的遵守,违法之人就会消失;粮仓会堆满粮食,监狱则会空空荡荡;人才会得到选拔,恶人会销声匿迹;官吏们会崇尚公正,摒弃阿谀奉承;士兵们会专注于自身武艺,不会陷入争名逐利之中。”

“这样一来,贤明的君主就能构建起稳固的政治体制,在此基础上开展强有力的外交活动。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能压制对手,最终能成为诸侯们的盟主。”

听了管仲的政治理念,曹沫深受触动。此前他也曾和众多人探讨过政治,却从未听过如此清晰且务实的政治观点。曾经在离开东平前,还扬言要成为天下最伟大政治家的好友施伯,和管仲一比,就如同在月光下飞舞的萤火虫一般了。

第二天早上,在离开管仲住处时,曹沫惋惜地喃喃自语道:

“这世上果然是有很多贤才啊。管仲离开齐国,逃亡到鲁国,这是齐国的损失,却是鲁国的福气呀。”

在那之后,曹沫一直对管仲这个人念念不忘。后来,他听说鲁庄公按照齐桓公的要求,打算保全管仲性命,将其送回齐国,而管仲也没有追随公子纠去死,而是自己走进了囚车。曹沫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管仲要是回到齐国,鲁国可就麻烦了。’

这么一想,他便坐不住了,赶忙准备出发,朝着曲阜城赶去。 1-8 刺客始祖(8) 曲阜城中有一位深受鲁庄公信任的人,他是鲁庄公的同乡好友施伯。曹沫一进入曲阜城,便径直朝施伯家走去。施伯见到曹沫,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许久不见啊,你怎么大老远跑到这儿来了?”

“我有件急事相求,所以赶忙过来了。你可一定要答应我的请求啊。”

“你居然有事求我,看来不是寻常事呀。不管怎样,你先说说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事我都会答应你。”

“也没别的事,就是别把现在在我们鲁国的管仲送回临淄城去。”

施伯很是诧异。

“为什么不让送管仲回去呢?”

曹沫神色越发严肃地回答道:

“在我看来,管仲是个奇才呀。要是把他送回齐国,齐桓公肯定会重用他,那样的话齐国就会变成强国,而我们鲁国说不定就会沦为向齐国俯首称臣的附属国了。你无论如何得想办法留下管仲,让他能在我们鲁国效力,这就是我的请求。”

施伯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我可不觉得管仲有那么厉害。他就是个典型的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在东阳那片地方,他连小白都杀不死,还断定小白已死,之后发生的乾时之战,他也是只顾着逃命。要是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个奇才,怎么会犯下那样的错误,遭遇那样的惨败呢?”

“那不是管仲没能力,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总之,要是把管仲送回临淄城,我们鲁国日后肯定会面临巨大的危机。”

“你这担心是多余的呀。我觉得管仲一到临淄城就会被立刻处死的。齐桓公怎么可能重用曾试图用箭射死自己的管仲呢?齐桓公肯定会把他千刀万剐的,之所以让人把他装入囚车送回去,就是为了这个呀。要是按你说的,我们鲁国重用管仲,齐桓公会觉得我们收留了他的仇人,反而会更加变本加厉地逼迫我们鲁国呢。我们没必要因为一个小小的管仲,就让国家遭受齐国的逼迫呀。”

曹沫见施伯似乎不会听从自己的意见,便把自己最后想好的办法说了出来。

“既然你是这样的想法,那也没办法了。让鲁国重用管仲这话我就不再提了。不过,你确实有件必须要做的事,要是打算送管仲回去,别送活的,把他杀了,只把尸体送到齐国去就行。这样做对我们和齐国的关系也不会有太大损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在曹沫如此强硬且执拗的请求下,施伯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好吧,杀了管仲,送他的尸体过去,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天,施伯进宫对鲁庄公说,没必要留管仲性命,把他杀了,只送尸体到齐国去,这样会省事得多。

对管仲的事本就不太在意的鲁庄公便同意了这样做。

然而,这消息传到了暂住在客栈的齐国使者公孙隰朋耳中。深知齐桓公接受了鲍叔的建议,有意重用管仲的公孙隰朋,惊讶得脸色都变了,赶忙进宫面见鲁庄公,质问道:

“国君您要杀管仲,这是真的吗?”

“我的臣子施伯说这样做能让齐国满意,所以我就答应了。”

“国君您可想错了呀。管仲可是差点用箭射死我们主公的人,就因为这事,我们主公现在连觉都睡不着,气成这样了。我们主公特意派我作为使者前来,就是为了把管仲抓回去严惩,要是国君您把管仲杀了,只送尸体过来,那我们主公的怒气可就永远也消不了了。国君您打算怎么应对这后续的事呢?”

面对公孙隰朋隐隐的威胁,鲁庄公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没想到齐桓公对管仲的怒气这么大呀。这和我本也没多大关系,我这就把关在监狱里的管仲交给你吧。”

公孙隰朋看到被押解出囚车的管仲,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又担心鲁庄公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心里很是不安。

尽管天色已晚,公孙隰朋还是向鲁庄公辞行后,便赶着囚车,朝着在汶阳等候的鲍叔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暂住在施伯家的曹沫,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得知齐国使者押着管仲离开了曲阜城,他气得猛拍桌子,惋惜地说道:

“主公肯定是中了公孙隰朋的计谋了。哎呀,我们这等于是把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给放出去了呀,真担心鲁国日后的前途啊!”

施伯这时也才明白过来,齐国原来不是要杀管仲,而是要带他回去,他不禁自责起来,感叹道:

“我真是有眼无珠,连人都看不透,有耳却听不懂话呀。我和曹沫相比,真是差得远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啊。”

这时,曹沫又开口说道:

“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还没到该放弃希望的时候,现在马上派出追兵,去追赶公孙隰朋,或许还能把管仲追回来。要是他们反抗,杀了他们也无妨。”

于是,施伯进宫向鲁庄公请求后,便组建了一支追兵,开始追赶管仲一行人。

*****

然而,管仲远比曹沫想象的更有能力和智谋。他刚出曲阜城,便叫来公孙隰朋,说道:

“从鲁庄公想要杀我的举动来看,他的臣子里肯定有智谋超群的人。那人要是知道我已经离开了曲阜城,肯定会立刻派人来追赶我们的。咱们得赶紧离开鲁国国境,不然我可就再也没机会踏上齐国的土地了。”

说完,他赶忙编了一首歌曲,教给公孙隰朋以及随行人员唱。这就是所谓的《黄鹄》之歌。

歌曲内容是感慨那本能够翱翔天空的鸟儿,却无法张开翅膀,被困在鸟笼之中,曲调轻快,节奏明快,是适合行军的曲子,这也是音乐首次被应用于军队之中。歌词如下:

黄鹄啊,黄鹄啊,

为何收起翅膀,静静待着呀。

是谁绑住了你的双腿,

让你想飞不能飞,被困在鸟笼中啊。

天空如此高远,为何要弯腰,

大地如此辽阔,为何要趴下。

遭遇不幸之时,引吭高歌,

声声长叹,最终化为一缕悲声啊。

黄鹄啊,黄鹄啊,

不管是天空给了你翅膀,

还是大地给了你双腿,

可谁来把被困鸟笼的你解救呀。

如今只要能逃出鸟笼,

便可尽情翱翔在那广阔天空呀。

啊,可是那捕鸟的猎人就在身边,

始终不肯离去啊。

齐国的随行人员齐声唱着这首歌,赶着载着管仲的囚车前行。

令人惊奇的是,他们越走越觉得不累,那无尽延伸的旷野之路也丝毫不觉得枯燥,行进速度还特别快,原本两天的路程,一天就走完了。

终于,管仲乘坐的囚车进入了齐国境内。

当他们刚越过边境时,只见对面的原野上尘土飞扬,原来是鲁国派出的追兵追上来了,带队的正是施伯。施伯心急如焚地赶来,可看到管仲已经进入了齐国境内,他只能仰天长叹道:

“我要是早听曹沫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呀。” 1-9 刺客始祖(9) 正如曹沫所预料的那样。

齐桓公见管仲活着回来了,立刻任命他为宰相,并且将所有政务都交给他处理。

从这时起,管仲那辉煌灿烂的政治生涯拉开了帷幕。

他的政治核心很简单,就是“富国强兵策”。

他始终坚定不移地推行这一政策,最终助力齐桓公登上了春秋时期第一位霸主的宝座,也使得齐国成为了天下第一强国。

相反,管仲登上历史舞台,对于一直以来与其保持平等关系的邻国鲁国来说,却成了耻辱与灾难的信号。

然而,一开始并非是鲁国被齐国压制。

在管仲登场初期的两国关系中,率先占据优势的反而是鲁国这边。

那是在管仲回到齐国,刚登上宰相之位时发生的事。

鲁庄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齐桓公算计了,懊悔不已。

“我当初漫不经心地听从施伯的话,真是千古之憾啊。”

鲁庄公极为恼怒,他召集所有朝廷大臣,说道:

“齐国人可真是狡诈啊。不光是这次管仲的事,他们此前也多次欺骗我们鲁国,甚至还把我父亲鲁桓公骗去杀害了。我这次定要趁机兴兵,向齐国复仇。从今天起,你们都要全力投入到战争准备当中去。”

曲阜城变得忙碌起来,征兵令下达了,城郊的旷野也变成了训练场。

可这时出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没有能够统领全军的上将军。

上次乾时之战时,鲁国失去了秦子和梁子这两位将领,从那以后就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将领,如今这一后果开始显现出来了。

由于没有上将军,鲁国对齐国的进攻也就一天天地拖延下去了,只是空有传闻闹得沸沸扬扬。

鲁国的这些动向被探子传到了临淄城。

新任宰相管仲心想:

‘鲁国想要兴兵,肯定是因为怨恨我们主公没有杀我,反而重用我为宰相,其实没必要和他们交战,只要派使者去安抚一下,消除他们的怨恨,他们就不会兴兵了。’

然而,本就对鲁国心怀不满的齐桓公却不这么想。

他叫来管仲,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很明显,鲁国还没有承认我这个国君,倒不如我们先出兵攻打鲁国,让他们彻底屈服,你觉得如何?”

管仲摇了摇头,说道:

“这不是个好办法呀。做任何事都要讲究时机,我们齐国刚刚起步,各方面都还不稳定,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率先发动战争是没法战胜鲁国的,倒不如派使者去安抚鲁庄公的情绪。”

但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齐桓公对管仲也并非是绝对信任的。

“你说我们没法战胜鲁国,这话我可不信。我无论如何都想好好教训一下鲁国,只要让鲁国屈服了,我们的称霸大业就能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管仲明白自己无法改变齐桓公的固执想法,便默默地退下了。

齐桓公接着又叫来鲍叔,下令道:

“可恶的是,鲁国竟然想要攻打我们。趁他们还没进攻我们,我要先出兵攻打鲁国,你率军去进攻鲁国吧。”

鲍叔因为上次乾时之战与鲁国交战取得了大胜,所以此刻正信心满满。

“主公您放心,这次我定要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齐国军队的威力。”

——“齐国侵犯我国边境了!”

听到这样的禀报,鲁庄公与其说是惊慌,不如说是愤怒更甚。

“施伯这家伙,也太瞧不起我了。我要亲自率军出征,让他看看我的本事。”

鲁国的大臣们都很惊讶,纷纷劝阻道:

“自古以来,就没有国君亲自率军指挥作战的道理呀。主公您还是等合适的将领出现了再做打算吧。”

鲁庄公像是憋了一肚子气,大声喊道:

“难道说我要去打仗了,却因为没有将领就不能打了吗?这叫什么话呀!”

听着鲁庄公和大臣们的对话,施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物。

‘对啊,那这个人一定能将我们鲁国从危机中解救出来。’

就在众人争论得不可开交之时,施伯站了起来,禀报道:

“臣要举荐一个人,此人定能击退齐国的军队。”

鲁庄公的两眼顿时一亮。

朝堂内的大臣们也都把目光投向了施伯。

“你要举荐的人是谁呀?”

“此人姓曹,名沫,有人也叫他曹刿。他如今隐居在东平那片地方,虽然无心仕途,但论才能,可不比任何人差。他原本对官职没什么兴趣,可要是知道国家面临危险,定会欣然前来帮助主公您的。”

平时就嫉妒施伯的一位大臣问道:

“我听说你的家乡也是东平呀,你这是想举荐自己的同乡好友吧?”

对此,施伯回答道:

“我现在可不是在举荐自己的同乡好友,我是在举荐能率军对抗齐国的上将军呀。你们有所不知,上次齐桓公要求送还管仲时,曹沫曾来找过我,说‘管仲是个奇才,别把他送回齐国,要在我们鲁国加以重用’。可我没听他的话,于是他又说‘要是一定要把管仲送回齐国,那就杀了他,只把尸体送回去’。所以我才向主公您请求杀了管仲呀。结果最后我们还是把管仲活着送回去了,以至于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由此可见,曹沫显然是个不逊色于管仲的人才呀。如今能率军对抗齐国军队的,除了曹沫,没有别人了,所以我才举荐他。”

听了施伯的话,鲁庄公十分高兴,说道:

“我们国家竟然有这样的人才呀?那你现在马上就去把他请来。”

施伯当天就动身前往家乡东平了。

曹沫像往常一样正在练习剑术,看到好友施伯来了,他擦了擦满是汗水的脸,问道:

“你怎么大老远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了?”

施伯想起上次曹沫来劝他重用管仲,自己却拒绝了,心里别提多羞愧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事的时候,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如实说了出来,并且请求曹沫帮忙。

“我知道你向来对官职不感兴趣,可如今国家面临巨大危机,只有你才能把国家从危机中解救出来呀。求求你了,和我一起回曲阜城,担任上将军之位吧。”

曹沫目不转睛地看着施伯的脸,说出了一番奇怪的话:

“吃肉的人和吃素的人各自生活,如果世上所有人都争抢着去吃肉,那该怎么办呢?”

施伯一开始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正不知所措时,忽然想起年轻时怀揣青云之志、准备离开家乡时与曹沫的一番对话。

那时,施伯曾对曹沫说:

——“我很清楚你的才能,要是我日后能实现抱负,有所作为了,说不定会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到那时,你可千万别拒绝我的请求啊。”

对此,曹沫是这样回答的:

——“你要是到曲阜城当官成功了,那你每天都能吃上肉了,而我依旧会吃素呀。向吃肉的人和吃素的人请求帮忙,这不是有点可笑吗?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功成名就,声名远扬啊。”

当时只以为那是单纯祝愿自己成功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那话无疑是答应了不会拒绝自己的帮忙请求啊。

而且现在曹沫又再次提起“吃肉的人”和“吃肉的人”的事,显然是意味着他要遵守那时的约定了。

施伯顿时舒展眉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了,我反倒担心那些原本吃素的人会争着抢着去吃肉呢。”

这是施伯担心那些没什么能力的人,会为了像曹沫一样出人头地,一下子都争着往曲阜城涌来的回应。

曹沫也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也跟着笑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登上马车,并肩朝着曲阜城出发了。 1-10 刺客始祖(10) 曹沫在抵达鲁国都城后,由施伯引领着去拜见了鲁庄公。

然而,他的态度却很奇怪。

按理说,在拜见一国国君这样的场合,理应表现出谨慎、恭敬的态度,可他却全然不是如此,甚至超出了坦然的程度,显得有些无礼了。

曹沫向鲁庄公行完礼后,便挺直了腰杆问道:“主公您凭借什么去打仗呢?”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对鲁庄公的一种试探。

隐居的贤士们大多自尊心很强,在不得已走出隐居之所参与现实政治时,大多会对那些自视甚高的人进行一番试探,曹沫也是如此。

他离开家乡来到曲阜城,既不是为了谋求官职,也不是为了获取功名,纯粹是抱着拯救处于危机之中的国家这一想法。

但他认为,如果统治国家的君主原本就没有资格,那自己也没必要拼上性命去辅佐,他是这么想的。

于是,曹沫大胆地问道:“打仗必须得有让人信服的依靠才行。主公您现在要与齐国军队交战,那您所依靠的究竟是什么呢?”

鲁庄公也察觉到曹沫是在试探自己,不过他倒也没觉得不高兴,沉思片刻后回答道:“我没有独自占有衣食等生活必需品,而是公平地分给百姓了。”

这个回答看似有些奇怪,但鲁庄公的这一回答其实是准确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曹沫问的不是关于战争本身,而是在问战前的政治举措。

鲁庄公明白这一点,于是说出了自己的为政之道:

“我虽算不上是贤明的君主,但一直很用心,不让百姓在衣食这些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上有所匮乏。我收取的赋税也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是都用在了百姓身上,我都这样做了,百姓怎会不为我而战呢?”

不过,鲁庄公的回答似乎没能达到曹沫的期望,曹沫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这只是小恩小惠罢了。君主的恩泽若不能遍及百姓,百姓又怎会追随君主呢?”

像是批评的回应,鲁庄公赶忙又补充道:“不仅如此,我在祭祀祖先方面也一直尽心尽力,从来没有举行过走过场的祭祀仪式。”

曹沫又摇了摇头,说道:“这只是小小心意,算不上是大胸怀呀,上天是不会降福给主公您的。”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朝堂。

鲁庄公赶忙叫住他,又问道:“我虽然给予百姓的恩泽和心意不算大,但我处理每件事都是出于真情啊。”

听到这话,曹沫停下了正要离开的脚步,躬身禀报道:“真情,那可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心啊。主公您要是对百姓有这样的关爱,倒是可以出去一战了,臣愿拼尽全力,辅佐主公您率军迎敌。”

这是一场能够一窥曹沫思想的对话。

至此,曹沫对鲁庄公的试探结束了,他答应接受上将军这一职位。

可这时,鲁庄公却又想试探一下曹沫了,在正式授予上将军之位前,他问道:

“我们鲁国此前曾败给过齐国军队,你打算用什么计策来抵御齐国军队呢?”

然而,曹沫对此的回答很简单:“军队作战之事,只能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随机应变呀,不实际经历一番,怎能事先制定好计策呢?臣只有到了战场上,才能制定出相应的计策来。”

这回答巧妙得让人一时语塞。

“……!”

鲁庄公一时竟无言以对,无奈之下,只好把上将军之位授予了曹沫。

不过,他心中满是怀疑与不安,暗自想道:‘只会耍嘴皮子的人肯定没什么真本事,这次打仗要是赢不了,我定要砍了这家伙的脑袋!’

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后,鲁庄公任命曹沫为大将,率领三百乘战车,朝着边境进发了。

那时,齐国将领鲍叔已经进军到鲁国境内的长勺之地,并扎下营寨了。

他得知鲁国任命曹沫为上将军,并且率军前来应战,不禁大笑起来,嘲讽道:“把一个被困在乡野的人任命为将领,可见鲁国是多么缺乏人才啊。”

说完,他便走到营门前,意气风发地下达了命令:“敲响战鼓,进军!率先攻占敌营的人,赏赐万户的城邑!”

士气高昂的齐国士兵如潮水般汹涌地攻了过来,鲁庄公见状,也想鼓足气势,激励士兵们冲出去迎战。

就在这时,曹沫匆忙登上瞭望台观察了一番敌军情况后,又急忙下来,挡在鲁庄公面前,说道:“我军的气势还不够锐利,主公您不要出战!”

接着,他又朝着士兵们释放出如寒霜般冷峻的气势,大声喝道:“谁要是敢先动,就砍了谁的脑袋!”

不一会儿,齐国士兵逼近到可以攻击的距离,开始发起进攻了。

然而,受到曹沫严厉威慑的鲁国士兵们,全都纹丝不动。

箭如雨下,他们只是躲在盾牌后面,蜷缩着身子观望。

见此情形,率先沉不住气的反而是齐国士兵,他们骂骂咧咧了一番后,疲惫地退了回去。

第二天,齐军再次敲响战鼓,发起进攻。

但鲁国军队依旧按兵不动,齐国士兵们又只是白白浪费了一番箭矢后,退了回去。

当天晚上,鲍叔召开军事会议,对各位将领说道:“他们不敢出战,是因为害怕我们齐国,我们只要再进攻一次,鲁国军队就会完全丧失士气,到时候肯定会四散溃逃的。”

第三天,齐国士兵第三次朝着鲁国军营击鼓冲锋。

进攻的战鼓声响彻长勺这片旷野。

就在这时,曹沫正在瞭望台上观察着齐军的动向,他仔细留意着他们的行动,突然转头看向鲁庄公,说道:“现在,正是打开营门出战的时候了。”

鲁庄公很是诧异,问道:“他们的人数可比昨天多了不少啊,现在出战,这是什么道理呀,我实在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时间解释了,要是错过这个时机,就没法击退齐军了。”

说完,曹沫一边往瞭望台下走,一边大声喊道:“全体将士,拿起武器,出战!”

终于,原本寂静的鲁国军营响起了进攻的战鼓声,那鼓声十分响亮。

与此同时,鲁国士兵们如决堤的洪水般蜂拥而出,朝着齐国士兵冲了过去。

在宽阔的长勺旷野上,一场激烈的战斗就此展开了。

此前,齐军已经两次进攻鲁国军队了,而且两次都没遇到什么抵抗,所以他们本以为这次鲁国军队也会紧闭营门,坚守不出。

果然,之前鲁国军营一直很安静,齐军便放心地朝着鲁营逼近了。

可没想到,形势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像往常一样接近到营门前,正准备按惯例射箭的时候,突然间,震天的战鼓声响起,仿佛要把天都盖住了一般,紧接着鲁国军队如蜂群般汹涌而出,这可出乎了齐军的意料。

面对这完全意想不到的变故,齐国士兵们大为惊慌,喊道:“是鲁军!敌人冲锋过来了!”

齐国的将领们虽大声呵斥着,但士兵们根本来不及整顿队列了,他们在如骤雨般射来的箭矢以及砍来的刀枪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纷纷倒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齐军才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了,喊道:“撤退!”

然而,这时已经有一半以上的士兵倒下了。

看到齐军在这一战中大败而退,鲁庄公生怕错过机会,赶忙登上战车,想要追击。

就在这时,曹沫飞奔过来,一把拉住鲁庄公的衣袖,说道:“主公您先别急着追呀。”

鲁庄公不明所以,呆呆地站在那儿,曹沫则走出营寨,在战斗过的地方巡视了一圈后,回来对鲁庄公说道:“现在您可以放心地追击了。”

于是,鲁庄公率军追击齐军三十里,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和粮草后才返回。

鲁庄公兴奋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他似乎仍不敢相信鲁国军队能取得如此大胜,便向曹沫问道:“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你之前在敌军两次进攻时都不出战,今天他们人数更多,你却出战,而且一下子就把他们打败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曹沫平静地回答道:“打仗靠的就是气势呀,气势强就能取胜,气势弱就会失败。在战场上击鼓,就是为了提振士气。不过,这气势很奇怪,第一次击鼓时会变强,第二次击鼓时就会变弱,第三次击鼓时,气势就完全没了。他们第一天气势很盛,所以我不出战,第二天气势虽说有所减弱,但还没到我们出战就能取胜的程度,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们第三次击鼓了,从他们的行动中我察觉到他们已经完全没了气势,所以我才在今天第一次击鼓时,就让我们的将士出战了。士气强盛的军队去攻打士气低落的军队,人数多少又怎会是问题呢?今天我们之所以能取胜,正是这个原因呀。”

鲁庄公又问道:“齐军败退逃走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阻拦我追击的念头呢?”

“齐国是大国,大国往往喜欢用计谋,我担心他们会有伏兵,是佯装败退的策略性撤退,所以我先去查看了一下他们交战的地方,看到车辙印杂乱无章,朝各个方向都有,我才确定他们是真的溃逃了。我又观察了一下齐军逃跑的背影,发现他们逃跑时军旗都很凌乱,于是我才确定他们不是有计划地撤退,这才让主公您去追击的。”

听了曹沫的解释,鲁庄公连连赞叹。“你的考虑真是缜密啊,你可真是懂得兵法之人呀。”

不过,曹沫的神情却并没有多高兴,他说道:“主公过奖了,臣担心的是往后的事呀。”

“这话怎么说呢?”

“今天臣之所以能击退齐军,并非是因为臣的兵法有多高明,而是因为齐国将领的能力比不上臣罢了。要是今天站在那儿的不是鲍叔,而是管仲的话,情况恐怕就截然相反了。”

鲁庄公问道:“管仲真有那么厉害吗?”

“是的,在我看来,管仲是这个时代所孕育出的天下第一奇才呀。只要有他在,我们鲁国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主公您回到曲阜城后,要大力扩充军队才行呀。因为齐国迟早会再次让管仲出马,来攻打我们鲁国的,这是肯定的事。”

然而,鲁庄公并没有把曹沫的话当回事,他说道:“我可不信这话,管仲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你的能力呀。只要有你在,我们鲁国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从现在起,说什么都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的。”

对此,曹沫转身叹息道:“我们主公比不上齐桓公,我又比不上管仲,不出三年,鲁国肯定又会再次受到齐国的巨大威胁呀。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另一方面,在长勺之战中大败而归的鲍叔回到临淄城后,向齐桓公辩解道:“齐国和鲁国都是拥有千乘战车的大国,军事实力相差不大,谁胜谁负取决于谁掌握主动权。上次乾时之战我们掌握了主动权,所以能取胜,而这次长勺之战,主动权在鲁国那边,所以我们才战败了。希望主公您能联合宋国,一起攻打鲁国,这次我一定能报仇雪恨,凯旋而归。”

一旁的管仲劝阻道:“现在还不是攻打鲁国的好时机呀,收兵让将士们休整一下吧。”

然而,齐桓公想给鲍叔一个弥补失误的机会,便没有听从管仲的话,反而安慰鲍叔道:“打仗有胜有负是常有的事,鲍叔你别气馁,去攻打鲁国,一雪前耻后再回来吧。”

鲍叔便再次集结军队,朝着鲁国进发了,这次还策划了与宋国的联合行动。

然而,在这场战争中,齐宋联军又被鲁国的曹沫打得大败。

原来是中了曹沫巧妙的诱敌战术,作为联军一方的宋国军队被全歼了。

宋军溃败逃窜后,鲍叔无奈,只好率军返回了临淄城。

齐桓公连续两次被鲁国军队打败后,这才后悔当初没有听从管仲的话,他向管仲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军队会战败呢?”

管仲回答道:“战争只是匡正天下的一种手段罢了,战争本身不能成为目的。没有正当理由和充分准备的战争,必然会失败,这次与鲁国的两次战争也是如此。这次主公您攻打鲁国,不是出于正当理由,而是出于情绪,也就是把本该作为手段的战争当成目的了,所以我们的军队必然会战败呀。”

“你说得对。”

听了管仲的话,齐桓公和鲍叔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件事之后,齐桓公便把所有的国政都交给管仲处理,自己则只热衷于宴会和狩猎了。

此事发生在公元前684年,鲁国这边是鲁庄公十年,齐国这边是齐桓公二年。 1-11 刺客始祖(11) 三年过去了。在这期间,正处于春秋这个动荡时期的大陆经历了诸多变化。

其中,变化最大的国家当属齐国了。

不,与其说是变化,不如说是变革。

管仲登上齐国宰相之位后,一心扑在内政上。

特别是在与鲁国的两次战争之后的三年里,他致力于整顿法制、革新政务,从宫廷到朝廷的下级官吏,掀起了一场全面改革的风潮。

也正因如此,齐国的财政状况变得十分充裕。

——“一切都始于临淄城。”

这话一点也不为过。

那时,齐桓公向管仲袒露了自己的梦想。

“我想成为号令天下的霸主。”

管仲也回应道:

“臣定当助力主公实现这个梦想。”

从这时起,管仲正式开始制定外交政策了。

管仲的对外政策巧妙且缜密,其要点如下:

——吞并小国,与大国交好。

对于那些弱小的国家,毫不留情地采取武力政策;而对于那些实力强大、富裕的国家,则伸出友好之手,与之结成同盟。

这种外交策略是追求实际利益的管仲最具代表性的政策之一。

他首先着手去攻占山东一带的小国,当时齐国出兵灭掉的国家多达三十五个,可谓是大规模的吞并。

通过此举,齐国拥有了占据山东大部分地区的广阔领土。

接着,管仲说道:

“要与大国结成同盟。”

齐桓公问道:

“那么多国家,我不可能一一去拜访啊……怎样才能在短时间内与多个国家缔结同盟呢?”

“自古以来就有会盟这种形式,原本是天子召集诸侯举行盟誓的仪式,不过如今,天子已经没有那样的权威了。而我们齐国如今国力大增,主公您不妨代替天子召集会盟。倘若众多国家都来参加这个会盟,那我们齐国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能成就霸业,主公您也自然能顺理成章地登上霸主之位了。”

齐桓公听后眼前一亮,当即向宋国、鲁国、卫国、陈国、蔡国、郑国、曹国等中原的数十个国家发出了邀请函,说道:

“到北杏之地相聚,共商王室的未来吧。”

北杏位于齐国境内,就在如今山东省东阿县附近。

不久后,会盟之事便开启了。

可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赶来参加会盟的国家不过宋国、陈国、蔡国、邾国这四个国家而已。

传统的诸侯大国如鲁国、卫国、郑国的国君等,压根连面都没露。

不仅如此,参会国家中实力最强的宋国国君宋桓公,察觉到齐桓公想自己当盟主的野心,便在半夜偷偷地返回本国了。

不管怎么看,北杏会盟都是一次惨败。

在国际上丢了面子的齐桓公,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尤其是对于参加了却又偷偷溜走的宋桓公,他更是怒不可遏,愤恨地说道:

“我要是不把宋国消灭掉,我誓不为人!”

对这次会盟之事同样深感失望的管仲,却依旧保持着冷静,他拉住齐桓公的衣袖,说道:

“有比攻打宋国更紧迫的事要做呀。”

“那是什么事呢?”

“宋国好歹还来参加会盟了,更可恶的是近邻鲁国,明明是邻国却不来参加。而且,鲁国在三年前还两次让我们齐国遭受了重大损失呢。要是不攻打不来参加会盟的鲁国,却去攻打参加了会盟的宋国,那天下人都会一起嘲笑我们齐国的。相反,要是把作为邻国却不参会的鲁国打败,让其屈服,那宋国就会因害怕而乖乖低头了。”

在管仲的劝说下,齐桓公平息了怒火,说道:

“是我太冲动了。”

从北杏返回临淄城后,齐桓公便着手准备讨伐鲁国了,算上三年前的那次,这已经是第三次攻打鲁国了。

此次出征的主将由管仲担任,出动的兵力有两百乘战车和两万名甲士,虽说算不上兵力雄厚,但齐桓公对管仲的能力很是信任。

不久后,管仲便率军朝着鲁国进发了。

此次进攻的目标是遂地,遂原本是一个独立的诸侯国,后来随着时代变迁被合并,成了鲁国的领土,它距离曲阜城很近,一旦占领此地,就相当于掐住了鲁国的咽喉,形势对鲁国极为不利。

‘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齐国的未来啊。’

管仲沿着汶水一路疾驰,抱着决一死战的决心。

*****

——“齐军入侵!”

尽管紧急军情传来,但鲁国朝廷却很平静。

过去三年间,齐国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革,而鲁国朝廷却毫无变化,他们满足于在两次对齐战争中取得的胜利,一直过着太平日子。

鲁庄公以及大臣们都沉浸在安逸之中,军队也陷入了自满的状态。

“得防备齐国的入侵啊。”

曹沫多次这样进言,可鲁庄公反倒安慰曹沫,说道:

“自从上次那两次战败后,齐国军队的士气已经一落千丈了。而且,他们的国君和宰相一心只想着赚钱,都把心思放在贩盐生意上了,他们哪有闲工夫来侵犯我们鲁国呀?就算他们来侵犯,我们不是还有你在嘛。”

当得知管仲率领两百乘战车朝着遂地攻来的消息时,鲁庄公依旧不慌不忙,说道:

“我们有曹沫在呢,朝廷大臣们都不用担心,照常各司其职就行。”

在这样的氛围下,曹沫率领五百乘战车朝着遂地出发了。

不过,他心里却很不安,尤其是得知对方主将是管仲这一情况后,他心想:‘这次的仗恐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打了。’

终于,两国军队在博地的广阔平原上正面相遇了。

率先发起进攻的是管仲,两百乘战车以及两万名甲士如大雁展翅般摆开阵势,朝鲁军冲了过来。

对此,曹沫构筑了方阵进行抵御,他利用两倍有余的兵力,摆出了坚固的防御态势。

曹沫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鲁国士兵们都小瞧了齐军。

齐军的第一次进攻被成功挡住了,可从第二次进攻开始,情况就不一样了。

正在构筑防御网的鲁军战车队列,为了躲避冲锋过来的齐军战车队列的冲击,开始向左右两边分散,结果中间出现了空隙,齐军的战车队列便如潮水般涌入鲁军营地中间,从那时起,齐军和鲁军的士兵们便混战在一起,展开了殊死搏斗。

齐军仿佛是不惧死亡的勇士,而鲁国士兵们却极其害怕丢了性命,尽管鲁军兵力是齐军的两倍多,可他们还是明显地陷入了混乱。

“撤退!”

终于,曹沫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鲁国士兵们朝着龟阴方向逃窜而去。

取得胜利的管仲在后面紧追不舍,第二次战斗在龟阴展开了。

正在仓皇逃窜的曹沫军队刚要扎营,齐军就追上来了,这次鲁军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来得及组织,就又一次被打得大败,只能再次朝着遂城方向逃窜。

然而,管仲似乎很了解曹沫,他预料到了鲁军的撤退路线,提前在通往遂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伏兵。

望着从左右山岭后面如潮水般涌出的齐军,曹沫陷入了绝望,他哀叹道:

“唉,我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出管仲的掌控啊,我怎么也没想到,三次交战竟然三次都战败了呀。”

鲁军又一次被打得惨败,曹沫好不容易才混在士兵当中,狼狈地逃回了鲁国都城曲阜城。

直到这时,鲁庄公和大臣们才感到懊悔,后悔当初没听曹沫的话,对战事准备疏忽大意了,现在才开始手忙脚乱地商讨对策。

鲁庄公的同父异母弟弟庆父站出来说道:

“主公您别担心,齐国这次虽说打赢了,那也是因为我们军队大意了而已,臣愿意再次整顿士兵,出去与齐军再战,定要把他们全部赶出我们的国土。”

“好主意呀。”

鲁庄公刚露出赞许之色,这时,从大臣中又走出一人,大声喊道:

“不行啊!”

鲁庄公回头一看,原来是谋士施伯。

“不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再和齐国打仗了。”

“为什么呢?”

“我们不能再和齐国打仗,有三个理由。”

“都是什么理由呢?”

“齐国自管仲当上宰相后,用心稳定内政,根基稳固的国家是没那么容易被击垮的,这是与齐国打仗不利的第一个理由。”

“那第二个理由呢?”

“这次齐国攻打我们鲁国,是因为我们没去参加北杏会盟。北杏会盟名义上是为了尊崇天子,而且召集令也是以王命的名义发出的,所以严格来说,我们没去参加北杏会盟,就等同于违抗了王命。齐国之所以能理直气壮地侵犯我们鲁国,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呀,错在我们这边,这是与齐国打仗不利的第二个理由。”

“那第三个理由呢?”

“过去主公您杀了公子纠,还把管仲装在囚车里送回了齐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无非就是为了避免与齐国进行无谓的争斗呀。齐国是与我们相邻的国家,而且如今齐国已经变得强大了,对于强大的对手,我们应当避让,这是与齐国打仗不利的第三个理由。”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这次齐国攻打我们鲁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们没去参加北杏会盟,现在如果我们为当时的事道歉,并且请求结盟,那齐国就没有理由再攻打我们了,这是不打仗就能让齐军退回本国的唯一办法。”

听了施伯条理清晰的一番话,鲁庄公和朝廷大臣们都无言以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不过,仔细想想,施伯的话其实就等同于向齐国投降了,鲁庄公心里很是纠结,他正在犹豫该如何做决定的时候,齐国使者到了。

使者传达了齐桓公的话:

“齐国和鲁国,自古以来就是共同侍奉周王室的兄弟之国呀,可鲁侯您为什么不来参加北杏会盟呢?这和违抗天子的命令没什么两样呀,我作为代行天子之命的人,不能不过问您不参加会盟的原因,如果鲁侯您不给一个让人信服的答复,那我们就只能认为鲁国是怀有二心了,到时候可就要采取相应的措施了。”

这话充满了威胁的意味,鲁庄公感受到的更多是恐惧,而非耻辱。

最终,他听从了施伯的意见,回复齐国使者道:

“我原本生病了,所以没能参加北杏会盟,我怎么敢对天子怀有二心呢?我现在就去与齐国国君见面,为之前的事赔罪,共商王室的未来,所以还请先让军队退回本国边境之外吧。”

就这样,鲁国和齐国之间决定举行同盟会谈,会谈地点定在了齐国的柯地。

不过,虽说是同盟会谈,但实际上就跟鲁国向齐国投降没什么两样了。

很早以前,鲁国的开国君主鲁公旦在收到自己儿子伯禽以及邻国齐国姜太公的奏报后,曾叹息道:

——“为政如果不简约,百姓就不会追随呀,后世恐怕鲁国不得不侍奉齐国了吧。”

此刻,正是三百多年前的这个预言应验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