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剑看剑看剑》 第一章 蜀川秀 这是一个被“我”改动过后的故事。原先的故事结局“我”还记得写在了“简介”里。

当“我”写下这本书的时候,刚被一高大男人打了半死,他扯下了“我”八根手指,剩下两根留给“我”改写那些文字。

于是“我”这样写到:

陈王宫里死了个女人。

不久又死了个男人。

……

蜀川秀,茶红竹翠,水碧山青。

绵绵兮五千载,巴蜀竹海;济济乎无数众,华夏骚客。

景阳七年,春末夏初,好时候有时候也不是好时候。

晨曦初透,被竹叶筛成斑点,落在青山路上。瘦黄的马疲倦地拉着车,佝偻着身子的老仆驾着马,车轮滚滚转动,马车辘辘行驶。

“小姐,我们就不停脚了,再有个把时辰就进锦官,在那休息一晚等你沫伯伯,然后咱们再去青城蜀山。”

“辛苦了韩叔。”女声清冷,像是在凉凉月夜里石子掉落井中,叫人想起碎了的盘。此后车里便没了声音。

老人沉默着驾着马车向前。

早晨的曦光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阴影难免残存,但总会越来越淡。

青竹翠丽,叶泪犹存。

偶尔啪嗒一声。

……

“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挑担货郎的吆喝声突然劈了叉,原是踩中地上打滚的波斯猫。那猫主子蹿上酱肉铺的招幌,金丝虎纹爪正按在“童叟无欺“的“欺“字上晃悠。

布庄伙计抖开蜀锦的架势活像蜘蛛精吐丝,一匹孔雀蓝正糊在李肆脸上。等他扯下布料,赫然发现手肘上粘着串糖葫芦——丢了零嘴的小童哭得震天响:

“呀!我的糖尖尖!“

人群哄闹中,李肆的靴筒精准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糖油果子——二楼茶馆有个书生正以掷飞镖的架势往姑娘窗里抛情诗。

还好自个儿护住了碗,刚买的凉粉都没活络开呢。

川人总是热情地生活着,喜欢辣,辣的味儿,辣的人,辣的生活。所以这里的游侠也很多,而且性子直,说话也好听,往往是生活里的平常用具,由川话一说,加点语势就成了绝佳的“日常招呼”。

李肆喜欢待在热情而纯朴的人群里,单单只是看着这些热情生活和交谈的人们参与彼此的生活,李肆就觉得很开心。

不过倒也有被他看得不乐意的。

“你笑个锤子,再看再笑,老子把你牙齿都给敲掉!”

两个起了争端的小贩正准备攒劲打一架,就看见李肆大喇喇蹲在一边端着碗凉粉,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

被呵斥了一跳,李肆悻悻起身。

“好嘞好嘞,我这就走,这就走。”

端着碗,又继续晃晃悠悠,虽然这些场景他看了好几年了,却总是看不厌。

当然,骂也没少挨。

正吃着酸辣凉粉,李肆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有个情报贩子叫他到青城山脚下的某间客栈,说有要事相告。

“是多久见面来着?”

李肆眉头一皱,暗道不妙,他一手掌碗,一手从怀里掏了张纸条,展开一看,

“哦,是昨天啊。”

他这才放下心来,舒缓眉头,夹起凉粉在碗里蘸足味料,舒舒服服地嗦进口,囫囵吞下,

“啊,惬意!”

……

“啊切,咦~”

青城山脚下的“某间客栈”里,江湖人称“半山仙人”的情报贩子正吃着早饭,突如其来的一个喷嚏,连着嘴里的米粉一并打出,看着桌上一片狼藉,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于是他急急吃完,撂下碗就上了街。

只要跑的快,就没人知道是我干的。

“掌柜的!就是那糟老头子!喷了一桌子啊我的天爷,这以后还能不能坐人啦!”

“半山仙人”揉了揉鼻子。

“还好老子知道李肆这小子不靠谱,把时间多留了一天,狗东西真烦人!”

要不是欠了李肆好大个人情,谁想跟这狗东西沾上关系。

“半山仙人”在江湖靠买卖情报过活,除开神乎其神的消息打探手段外,一手易容术和轻功更是当世顶尖。有需要的时候大伙尊称他“半山公”,没需要了,一口一个“苍蝇”“蚊子”的,骂的人多了去了,就在于他讨厌:只要给的钱多,连你仇家今天落发几何都能告诉你,而且还绝对准确,关键是这人打又打不到,报复心还重,他一生从无败绩,甚至从无战绩。

但摊上李肆,就是报应。

而在锦官城的宽窄巷子里头,“狗东西”李肆对此毫无愧疚,逛着逛着无聊了,才终于觉得有必要去青城一趟,他知道那只“蚊子”肯定还在,就像他知道李肆虽然迟到,但肯定会来。

当李肆找到半山仙人,已是黄昏,一点斜阳挂角,在那儿恋恋不舍没脸没皮。

“我迟到那是在捍卫我的尊严,而我最后还是来了,这就是在表达对你的尊重。”

门外面,李肆这般认真地道歉。

“好的好的好的,但是在我方便的时候能请你避着点吗!”

门后边半山仙人都快疯了。

已而半山仙人“出山”,幽怨地看着李肆。于是李肆更认真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说,因为我重视你,所以待会儿打探我的消息,得加钱。”

“滚!”

半山仙人再也忍不住,塞给李肆一张字条:

“两件关于你的事,赶紧说完我赶时间!”

真邋遢,洗手了吗你。

李肆嫌弃地看着他手里的纸条,看得半山仙人青筋直跳,好在李肆最后还是收下,

“我喜欢吃川北凉粉,我觉得西湖风景好看……”

“好了好了知道了,别过别过,忙着呢我。”

半山仙人听完就赶紧挥了挥手,几个闪身就消失不见。

李肆揉了揉鼻子,展开纸条:

赵政遇刺,公孙家灭,公孙怀瑜、陈寂俱亡,其女逃亡,已在锦官。看完即毁,勿交他人。

昏黄斜阳缓缓西落,黄昏中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在黄昏里的人世间总是惆怅的,似乎因为又是一天的残破生机渐染上了完结。

李肆就这么站在日与夜的交界处被拉扯着,如同界碑一样,好似无可避免地带上悲剧色彩,他的脸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晚风吹过,纸条寸寸破碎,扬作飞尘。

李肆抬头看看天,他决定要去保个人,这个人也许是个麻烦,但是就像父债子偿,父义母恩报在女儿身上,再自然不过。

拍拍手,李肆跃上屋檐,向着锦城返程,身形晃闪间如似鬼魅,人已在百丈开外。

“西湖风景好啊,可惜我人在蜀川。”

……

山间夯土官道上,一辆马车缓慢行驶着。

“小姐,到了蜀山,你就跟着陈沫长老好好练剑,老爷夫人的意思是公孙家的仇是自找的,用不着你报。”

“听见了韩叔。”

但是记不住呢。

车厢内的女子只是擦拭着手中长剑,一双眉毛秀气中有英气,远山也似,一对眼眸黑白分明,干净通透,平湖一般。

脸上长了个西湖。

李肆会这样说。

手中的剑本来有个很出名的名字,离霜,现在改了,叫白首。

教天下皆缟素白首的白首,就为一事,弑君。

忽然晚风袭来,官道两旁的树压低了身姿,树叶颤动,沙然作响,高低起伏像是海面的波浪一般。

山雨欲来。 第二章 对手 元丰十年大寒,楚境西湖。

百年难遇的大寒天气,路有冻死骨,再不是简单的诗句。

在这朔风萧杀万籁俱寂的时候,一个小孩紧着身子,慢慢向着灵隐寺走去。单薄的衣裳,烂红的小脸,脏兮兮的样子。他一无所有,除了尚且倔强的挺直脊梁。

雪地里仄仄步声便是这世间一切声响,留下的浅浅脚印就是这世间所有踪迹。

周围的高墙院落、红泥火炉和欢歌笑语,都与他无关。眼中的世界渐渐模糊,看来时间的更漏滴到了尽头。

远处似乎有几个人影,但已经看不清。迷迷糊糊中,他想起这短短一生,听别人说了那么多好吃的,但什么栗子冬菇、醋鱼还有藕粉,都没吃过,他们说蜀州那边吃辣很厉害,有个川北凉粉很好吃,想吃的啊……

后来却是在马车厢房内睁开了眼。

一个男人靠在窗边看书,一个女人在擦拭着长剑。

“醒了啊。”

男人收起书,笑着对他说。一旁的女子停下擦剑,打量他几眼,点点头,便又继续擦拭。

“你们……”

“哦,你说巧不巧,我们正好从灵隐寺回来,又正好遇见了你,就顺着正好把你救了,所以是缘分呐,哈哈哈哈。”男人似乎觉得这很值得高兴,乐呵呵的,说着还拿手里的书当扇子扇了扇。

“我们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

“所以就算是积德了。”男人抢过话头,乐呵呵地说,手上的书像狗尾巴一样越扇越欢快。

那女子微眯双眼,男人浑身一抖,扇着的书忽然就给了自己一下,脸色变得苦哈哈的。下一刻就被那女子狠狠拧住耳朵。

“诶诶媳妇儿,疼疼疼疼,”那男人不断求饶,“对不起,我认错,我态度有问题!不该插嘴,啊!留点面儿留点面儿。”

女子终于松手,勾着嘴角看着男人,笑起来的神色极为动人,就像拿着裹有上好糖霜的柿饼在天气最好的西湖上打水漂。

后来,他们带着李肆游览了西湖风景,聊着诗词歌赋,女子说“淡妆浓抹总相宜”,男人说怎么也没有自己媳妇儿好看。

李肆也这样觉得,他觉得那女子就是世间绝色。若是可以,将来也要讨个这样的女子做媳妇。

后来李肆知道,女子名字和人一样美,叫公孙怀瑜,男人虽然是个话唠,但是叫陈寂。女子是“天下第一剑家”公孙族人,男人来自蜀山剑宗。他说了,川北凉粉确实“巴适”,还有青城蜀山的风景很好,上面养着很多丹顶鹤,有些长得大的还可以骑着飞。

后来,他们夫妇俩把李肆交给了一个叫苟颠的老头子,在他那里学习读书,然后那老头成了他先生。

后来,公孙怀瑜和陈寂就再也说不了后来……

李肆一路飞驰,一身内力催发至极,提气换气之间气息便在体内奔涌百里,屋檐上掠走如彗星袭月。

很奇怪,有些人常常一晃眼才发现竟然已经见过了最后一面,有的人重要,有的不重要,然后重不重要都不再重要。

毕竟相距遥遥。

……

人生天地之间又得天独厚,天地有灵,文人作词,武人对手,天象会有回应。

今晚的锦官城,杀气重,杀意浓,阴沉沉的天空似乎也在畏惧,乌压压的云徒然厚厚地堆在天上,但不敢落下一滴雨。

“花重锦官城”,但在此之前,还有“晓看红湿处”。

验过了蜀山剑宗的通关文牒,老仆驾着马车,不急不缓地驶向最近的客栈,越走,人越少。

“到了小姐,下车吧。”

到了客栈,老仆回头对车厢里的人说道。

帷帘掀开,女子下车,青绿长衫,腰间佩剑,举止随意像走在自家的花园。二人进了客栈就座,老仆跟店小二打了个手势,要了桌小菜。店里六桌人,服饰各异,口音不一。一大汉穿开衫,肌肉虬结,一对板斧丢在手边,他一扬手扯开嗓子:

“一份糕,一碟豆儿,点子到了就一起上!”

“啪”的一声,没见老奴脚上如何动作,那大汉坐着的凳子四分五裂,他轻声提气,稳稳扎个马步。

“空子宽,路子野,哪儿凉快哪儿去,别来沾边。”

老仆淡淡说。

那大汉起直了身子,抱了抱拳,说了声“相家”,扭身拿上板斧就走。那几桌的人彼此对视一眼,陆续起开。

女子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老仆。

“一点切口,也就是黑话,他们就是来探探水深的,”

正说着,一店小二过来收拾,对着老仆做了几个手势,老仆眼神微微沉暗了些。

“好了小姐,吃完我们就该走了,这店不留我们住宿。”

女子点头,就快吃饭。

夜色越来越深,天色越来越沉。将马车在客栈换得钱财之后,老仆心情好了一些,领着女子找他一个朋友借宿。

女子面色如一,脚步不急不缓,始终闲庭信步。

街上的小贩早早收摊,阴影恍惚间,几个人影便上了屋檐,居高临下,街道两段也是几个人将之堵住。

先前老仆在客栈露了一手,那不是普通高手做得到的。所以现在这些人无一例外,气息绵长,气势内敛,都是好手。

“前不久公孙家灭族之夜,有些余孽逃了,就有你们。”

屋檐上一高大男人缓缓说道,不是问句,他也不等回答,

“动手。”

光影忽闪间,那些人影便已欺身而近。女子眼神平静,老仆起手晃身而上。

一壮硕男子当头,眨眼间便与老人对拳拆招好几。一瘦弱男人待二人对拳退身之际,抬手就是五柄飞刀,去势极快,老人运气挥拳打掉。又一妖娆女人绕至老人身后,紧接就将手里的峨眉钩奔着老人脖颈而去。

老人斜眼一瞥,脚尖一点,骤然一退,欺入女人怀里,脊背猛然一顶,女人霎时间便觉如被巨石砸中,“轰”的倒飞而出,落在地上几番借力翻滚,仍是一口瘀血吐出,再起不能。

壮硕男子眨眼即上,怒喝一声抡拳直奔老人脑门,老人横臂拦住,却被紧随而来的力道轰向街道旁的店铺。滑步还未站定,背后便又是五柄飞刀,壮硕男子正面突进。

老人转身运气挥拳,不曾想这次的飞刀力势远远更沉,寒光一闪,肩部血花一现。壮硕男子已跟近,欺身便是一记肘击。

老人却是原地错步,腰腹用力,强行转身抚掌化去劲道,滑步卸力,随后垫步近身手掌对他下颌一托,男子脑袋诡异地拔高,令人牙疼的声音响起。一旁瘦子见势,急忙左右开弓,十柄飞刀袭来。老人猛喝,一拳轰在壮硕男子面上,一圈气浪扩散,壮硕男子砸在地上还弹了一弹。随后老人对着飞刀又递出数拳,轰开飞刀后起手走桩,脚步交错,便到瘦子面前。未等瘦子急急张嘴想要说什么,老人便已经扣住其面门,拧转腰身,狠狠掼砸在地上。

老人直起腰,沉身吐气,缓缓换气:

“打算逼着我换不了气,好想法,有配合,就是弱了些。”

轰隆一声,大雨瓢泼而下。 第三章 剑气长 轰隆一声,远处似有雷鸣传来,大雨泼然而下,势要浇透整个人间。

密密的雨珠还没有等到落在老人身上就被他雄浑内力驱散避开,一时间老人周身仿佛一个倒扣海碗,滴水不透。而女子则走进一旁店铺屋檐下躲雨。

世间武夫划了层次,从六品到一品,再往上走的洗凡、浊去、婴生,此后各自有各自对于武道的理解和追求,感悟到“一经归真到元初,始知我命不由天”,也就不再有境界高低之分,只有所行武道远近之别,所以此后的境界统称为——大修执命。

此时看那老仆,走的是以力证道的兵家路数,内力外放,运转自在,一意贯体,百浊不沾,已经是在浊去境走到相当的程度。

此时远处人影踌躇间便要上前……挨揍。但屋檐上那高大男人抬手止住,然后微微拧了拧手腕,握了握拳,纵身下地,无声无息,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就和天地融为一体。见此,女子和老仆面色凝重些许。

“我不是婴生,只是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兵家炼体路数,擅长捉对厮杀。”

那高大男子却是察觉到老仆的紧张,直言解释道。

老仆寂然不语,微微压低重心,起手。那高大男子也不再多言,脚下在地上轻轻一个垫步,身形一晃,骤然撞破雨幕,拧腰抡臂就是一记重拳。

老仆嘴角微微扯动,扎下步子亦是一拳。

嘭!

空气炸响,一圈雨雾从对拳处震散开。

咔咚。

两人脚下坚硬的青石板片片崩碎,被两人的双脚硬生生犁出深沟。

老仆稳住身形,嘴角上扬,眼神微亮,破天荒在打架的时候说话。

“再来!”

两道人影一闪,炸响传来,街道蛛网般龟裂,四周雨珠散乱飞射,一时间只见街道上全是人影,一帘帘雨幕被打得急乱分散,轰然对拳声不断传来,踩碎的青石板碎块肆意的飞射,其中几块射到那女子身前。

女子皱眉,小小几个侧身和挪步,闪过飞来的石块。

周围人影看见老仆被高大男人拖住,开始蠢蠢欲动。

女子忽然提起剑鞘向着身后一杵,破风声起,一道气劲在鞘端喷吐而出,透过身后门板,门板开洞如拳大。

一声痛哼传来,隐约可见其后一人捂着膻中,缩成一团。

而女子看着街道上两个武痴以伤换命地打架,微微皱了眉头,说道:

“韩叔,这边不必留心。”

老人咧嘴一笑,那微微驼背的身影当下又佝偻几分,此后就如猿猴般辗转腾挪,长臂一舒,又是揽雀起手,脚下“噌噌”滑步走桩,刹那间欺到高大男人近前,腰身扭转,横抡一拳。

高大男人桥身后仰,躲开后就势一脚点向老人膻中。老仆不躲不避,拧身换拳砸下。

“咔嚓”一声脆响,男人面色惊愕。

“你还配叫武夫!”

“嘭”,一圈劲浪翻叠,雨帘炸开。高大男人狠狠砸在地上,着地后弹起,地上猛然塌裂出一个大坑,老仆迅速接上,眨眼间哐哐出拳,拳拳打在他脑袋上,残影纷飞,分不清飞溅的是雨水还是血水。一时间拳声如炸雷,一连串响起,拳声不停。

等到韩老仆收手,坑里就剩一堆烂肉,没了脑袋的尸体间或抽搐几下。

老仆运气收势,站定后咧咧嘴,伸手进怀从胸口处扯出块碎掉的护心镜,随手丢在地上,笑得越发高兴,

“还是小姐聪明。”

却说方才女子轻声说话后,周围人影便不约而同地瞬间突近,在那雨帘里,仿佛是从牢笼里放出来的野兽和恶鬼。

练剑的始终和武夫不一样,他们从一开始就需要修剑心,所以他们从练剑开始就被称为,剑修。

晚天,雨帘,恶鬼。

残破街道弥寒意,夜色沉,雷鸣起,轰隆一声鬼影欺身已近。

一点寒芒起于微末,随后一道巨大银白匹练勃然斜冲云端,劈开夜幕作半,照亮整个人间。

随后金石铿锵激响,像骄傲的凤鸣。那剑气微微残留小会儿,缓缓消散,袅袅婷婷就像条炊烟,只是在夜空里格外显眼。

啪嗒啪嗒,断作两截的尸体从天上掉下,鲜血漫延,浸润了整条街。

那女子出剑后便收剑,走上街,雨水唯恐避之不及,她一袭青绿长衫,悠悠地走到笑哈哈的老仆身前,微微扭头撇了一眼身后的屋檐。

“走了韩叔。”

“好嘞小姐。”

老仆仍是走在前面,女子走在后面。两个人不急不缓地向着那个故交家里走去。

仄仄的脚步和哒哒的雨声,在夜晚显得意外地和谐。

而在雷鸣声里匆忙赶来的李肆从屋檐上露出头来,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知所措,沉默了半晌,憋出来一句:

“好张扬的剑,好奸诈的老头。”

他不明白,同样是剑修,那女子就可以嚣张成这般模样吗?洗凡杀洗凡,这么简单?

思索无果,他暗赞一声“恩人高才,女承母业”,提起脚力又偷偷摸摸地跟上前去。

若非刚才他远远地收敛气息,想着给蹲点的人来个惊喜,那他怎样气势如虹地进场就会怎样狼狈地接招,就那女子的剑,他想起来就脑袋疼。

……

雨渐渐停了,云层慢慢散去。

“笃笃笃”敲门后“啪”地拍门,然后又是一脚踹在门板上,此后老仆佝偻着身子等在门外。女子抱剑,闭目养神。

“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一老人,衣服不带一点花纹,是个商人。

“妈的韩老头,老子忍你这敲门方式很久了!”

那人怒目瞪着韩老头,上下大量一番,皱了皱眉,

“哟呵,出息,还打架了。”

“等会儿再说,帮忙准备两间房。”韩老头说着。

那老人接着看了看女子,回忆思索一下,恍然,

“狗东西陈寂倒是生了个好乖的女儿,是叫清焰吧,可以可以,不像你父亲那样不稳重。”

他对陈清焰笑道,

“我是徐渭明,是个商人,现在在做豆瓣酱生意,算你父亲的老大哥,你要是乐意,也可以叫我徐爷。”

我是,不是“我叫”,就有点嚼头。而徐渭明,在以前的锦官一带属于不能直接提及的名字,往往用另一个称呼代替,“总瓢把子”。

“那今晚就叨扰徐爷爷了。”

女子不再抱剑,规规矩矩地对着眼前的老人行礼,笑着说道。

月亮从云端淡淡透出,清冷干净,像个糯米冰皮月饼。

听见那声“徐爷爷”,老人“嘿嘿”笑着,转身离开,收拾房间去了。

巷子那边,李肆看着女子进了院子关上门,也纵身离开。

云层渐渐散去,月华缓缓倾泻,月亮顺着月光飞下,静静落在水洼。

锦官的某条街道上,积水混着血,暗红色的水无声流淌。

今晚的夜,很润,街道的味儿,很腥。晓看红湿遍地,想来早起的人总该有“惊喜”。 第四章 剑道一行人 翌日卯时四刻,李肆上街了。

这次他把他的剑也带上,到了给它见见世面的时候。记得昨晚告诉它今天要出门的时候,它兴致缺缺,居然觉得普天之下除了将来李肆出的剑,没有剑法入的了它的眼。

这是个大毛病,得找人治治。

昨晚街道上的那一团乱迹,已经被早起的人儿“惊喜”地发现,急匆匆地报知官府。最后由天地会的人来把场地收拾干净。不出意外,这个时候锦官府尹应该在天地会那里跟现任“总瓢把子”称兄道弟。

江湖恩怨江湖了。这是天地会的规矩,至少在锦官城,官府插不了手。

来到徐渭明家门口,李肆扯开嗓子:

“徐老头!徐老炮!开门!”

徐渭明黑着一张脸,打开门,“有屁放。”

李肆笑着说道,“我来找陈寂先生的女儿。”

徐渭明却像早有预料,对他招了招手,“进来。”

过了门就是个院子,里面一张方方正正石桌,四个石凳规规矩矩在石桌四面。有两人坐着喝茶。一个佝偻老人,一个长衫女子。

“姓徐的叫我们今早上等你一起去青城山。”老仆笑着对李肆说道。

“元丰十年,我在西湖受过怀瑜先生和陈寂先生的大恩,陈寂先生健谈,怀瑜先生安静,生气爱扯陈寂先生耳朵。”

老仆和女子对视一眼,女子轻轻点头。

“我叫韩轩,是公孙家老仆,这是我们小姐,你也知道了。”

只是眼前这青年瞧着好生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下李肆,大写的肆,本是楚人,旅居蜀川。”李肆行礼。

青绿长衫的女子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李肆,打量一番后,看着他腰间佩剑,问道:

“剑修?”

“剑客。兵修武夫,还带点儒家,是个江湖人。”

陈清焰那双远山似的眉微蹙。

这呆子现在怎么什么都爱沾一点。

“不过每样都还勉强够用,在江湖上可以当个人算。”

她懒得管似的点点头,就此没了言语。

所以姑娘你不报上名来?

李肆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果然做不到心灵相通,更何况是和一个公孙家的剑修,可能这就是人生吧。

“与其在那里感慨人生,还不如过来了解情况。”徐渭明也在桌边石凳上坐下,说道。

“我们之前的行踪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信上跟蜀山的陈沫长老也只是说了要到蜀山,避免走漏消息。”

其实半山仙人一直都知道他们的行踪,只是一直没说罢了,这个人情李肆得帮着承了。虽说半山和李肆交情深,也自认欠了李肆一条命,但是该算的账还是要算清,算不清的烂账就会慢慢成为解不开的心结,那就没意思了。

“所以昨晚上小姐出剑后刻意让剑气多停留了一会儿,就是在给陈沫消息,现在看他应该快到了。”

“人家一开始就不知道你这么个人,做计划的时候也就自然不会给你留个位置,要是你突然过来就能派上用场,那才有问题。”徐老爷子拂动盖子将茶水上浮沫撇去,轻轻吹气,啜了口茶。

李肆自然明白,也知道老人是怕自己多有想法,但李肆也有自己打算:

“明白的,只是怕出意外,等公孙姑娘……“

“陈。”

远山似的眉头微微皱起。

“等陈姑娘上了蜀山,安顿下来,我就准备去趟陈国天水。”

原来随的父姓,性子倒是感觉随的娘亲,挺好挺好。

“杀陈王赵政?”女子难得多说几个字。

“不是,去见个故人。”

“好吧。”她低头,抿了口茶,不再言语。

徐渭明见众人没有其余说的,便道:“这样,难得李肆这小子身上没带着事来找我,我亲自下厨,算上马上来的陈沫,吃了中午饭再上山。”

“小姐!”

铮然一声,一道剑光从天边刹那间突现,巨响过后,尘土飞扬,本来四四方方的院落顷刻间呈龟裂状。

李肆等人运气将烟尘散去,只远远看见一道人影纵身远去。

“韩叔!”

回头只见韩老头抱架,将陈清焰挡在身后,小臂处衣衫尽碎,露出里面断裂的护臂,一道狰狞伤口横连在两臂上,深可见骨。

隔着这么远,将一位浊去境兵家武夫的护体罡气破除,断裂里层护臂,斩开皮肤直达筋骨,这一剑落在陈清焰身上,必死。

从来者一击即退的举动上看,风格明显是杀手,但这天下的杀手组织何其之多。

确认韩轩没有大碍后,徐渭明去取了药箱。

李肆微微扯了扯嘴角,这不是有用了吗?

……

当陈沫长老风尘仆仆赶到,眼前便是个残破的院落,四个人沉默着坐在微微碎裂的石凳上,青绿长衫的女子,双臂缠着细布的老仆,商人穿着的老人,还有做着长剑养护的青年。

看着眼前的场景,陈沫先是将陈清焰仔细打量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就和剩下三人微微行礼,沉默一会儿。

“走吧,回山门。”

“我就不去了,烂摊子还要收拾一下。”徐渭明递给陈清焰一个盒子,“软膏,外敷就行。”

陈清焰接过盒子,轻声道谢。

一行人谢过徐老,便启程赶去蜀山。

杀手的债,肯定是讨的,但不是现在。

路上,陈沫知晓事情的经过后,对陈清焰说道,陈清焰“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便莫名融洽地都不再说话。李肆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韩老仆自己觉得替小姐挡住这一剑,值得庆幸。

陈清焰面色如常,就像是对老仆漠不关心一般,但李肆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打扰她好些。

一路上,李肆都和韩老头交谈。

李肆告诉他一定要试试川北凉粉,不要嚼碎,直接蘸料吞下,咕噜一路凉爽到胃。

韩老头说去天水那边,一定要试试手抓羊肉,尤其是东乡的抓肉,枹罕赤髓羯羊肉,那可是贡品,膘肥肉嫩质白,剁成小块,拌着椒盐、大蒜,味道一绝。

李肆记住了,到时候去天水,得顺路去一趟东乡。

日落,酉时。

远远望去,巍巍青山横亘在天边,苍莽厚重,仿佛自那天地初分,祂便冷眼整个匆忙人间。当落日的余晖像个泛黄的大裤头罩在青山上,他们知道蜀山剑宗,终于到了。 第五章 满堂花醉 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

几只丹顶白鹤在莲池中梳洗,骄傲地展示艳红的丹顶和洁白的羽翼,尾端的黑羽像是一点水墨落在素白宣纸上。

优雅得一举一动都是道意盎然,教人想起书法和丹青。

但这是在别人看来。

李肆的眼里,这些“三长白鸟”此刻要么是在寻求伴侣,要么是在水里寻觅螺狮和小鱼。

看那两只白鹤耳鬓厮磨,“呕呀”地倾诉着思慕之情,仿佛是说“夫人,为我轻舞一曲吧。”

实际上却是在说,“喂,还记得这帮两脚猴子欠我们的田螺吗?”

李肆蹲在池子边上玩着石子,随手将石子随手丢进出水里,漾起层层涟漪。察觉到身后来人,李肆蹲着回头,看见陈清焰还是一身墨绿长衫,踩在铺着石子的小径上走来,神情还是那么冷冷淡淡,那双眉就像远远望去的黛青蜀山。

女子和她的剑很配。

“这么喜欢这身衣服?还是说都是一样的?”

陈清焰似乎没有听见,看见李肆蹲在池边玩石子,也不多言语,打算绕开李肆,到别处去。李肆摸摸脑勺,犹豫一下,随手将石子扬去,起身。

“难得来一次,我逛逛去,这地儿让给你了。”说罢,李肆晃晃悠悠地走远。

“咚”,李肆随手撒去的石子打破池面,一圈一圈,就像是树木的年轮,起伏的池面倒映着陈清焰的身影,看不清楚。

蜀山祖师堂最后决定,让陈沫收陈清焰为徒,蜀山藏书阁,陈清焰随意进出,但是陈清焰必须以剑心起誓,不得做出叛离蜀山的事,且将来得坐守蜀山十年,听从蜀山号令不得违抗。

当时陈沫前脚出了堂门,跟着起手就是一剑,那率先提出这建议的长老,被一剑从祖师堂在的悬光峰给斩到临近山门的久诚山。

剑心起誓,也就是剑修的道心起誓,对境界低的人约束力几乎不计,但是对于高手约束力极大,特别是想要冲击大修境界的人,一旦道心受挫,短处看就是跌境,长处看就是无望大修,对于那些志在登临武道最高峰的人,远比生命更重。

被逼着用剑心起誓,陈清焰这样骄傲的人心里怎么感受,李肆可以猜到,但是终究做不到感同身受。人生一路向来如此,艰难的时候,往往并不是周围的人不想伸手,而是这样的难关只有咬牙独自走过。

山里的夜晚浸凉,月光清清冷冷透过窗沿,映在窗边几案上。

墨绿长衫的女子向着窗无声坐着,静静地擦拭着那把娘亲留给她的剑。月光被窗沿筛得四四方方,最后一点也仅仅够到那纤柔的脖颈,一寸一寸,就像是一声叹息,而女子的面容却隐没在深深夜色里。她探着指尖,轻轻抚摸着剑身,徒劳地,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色里,李肆坐在屋檐上,拿着酒壶,自饮自酌。其实之前漂泊江湖这么久,一直想回西湖泛舟,现在看来倒是省了件事情。

陈清焰,名字也很好听。

看着当空皓月,他将手里的酒壶朝着天上轻轻扬了扬,

“交给我咯。”

……

翌日清晨,醉倒在屋檐上睡了一晚的李肆跟韩老头和陈清焰告辞。

“韩老哥,就此别过,多保重。”

韩轩也不多言语,抱拳致意。

“那个,陈姑娘。”陈清焰那双分明的眸子看着他。

“屋檐赏月,好雅兴。”

被抓到了。

李肆挠了挠头。

“我去过天水后,可能还要回齐国临淄一趟,得多离开一段时间啊,多保重。”

陈清焰目光微微柔和,轻轻点头,“知道的。”

“对了,锦官城宽窄巷子那边,有一家世代卖川北凉粉小店,很好吃的,有机会该试试。”

“我又不是聋子。”

陈清焰在路上听见李肆和韩老头的交流,顺便就记住了。

“过耳不忘?”

“记住便是咯。”

“好嘞,”李肆背过身,按着剑鞘,挥了挥手,“那就走着。”

身影几番晃闪,就已经顺着山路远远下山去了。

淡淡晨阳和几笔白云闲逸地依偎在天边,山高水远的地方,隐约几只白鹤自在飞翔,清亮鹤唳不时传来。春天就快过了,山里的天气就要慢人间一步地回暖,世间的繁荣,终归是听见了脚步。

“我回屋了,”

陈清焰对韩轩说道,

“韩‘老哥’。”

咦?

……

“那天出手的杀手组织是血衣楼,然后还要干甚嘛?”

“张敛原来是楚国西湖地区的一个孤儿,内功心法是《云梦睡虎》,佩剑叫‘停雪’。”

“……想问什么?”

“血衣楼’在锦官的分支,在哪?”

……

傍晚时分,寥寥几片闲云偎在天边,染上黄昏,像是在与这平凡的一天挥手作别。收摊时候,孤儿陈三拾掇好摊位,推车回家。车上系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就如往日一般。

渐渐的,人声近了,转角便见那“拾花轩”,这里是达官贵族的第二个家,是整个蜀州有名的销金窟,从陈三这里望去,只见那古典的阁楼掩映在繁花翠树中,檐角张扬、华灯初上、歌舞升平。一白衣男子持盏临风廊台上,举杯做邀月状,远观是玉态风姿、潇洒倜傥。

陈三叹息一声,挠了挠脑袋,正欲迈步,猛然间感觉四方似在坍聚,窒息感使全身泛起酥麻汇向颅首处,又周身一轻,不待喘气,便见一点寒芒从天边刹那即近,一声巨响后尘飞石走,那楼阁台轩尽作废墟,一时间气浪像滚龙般翻动。紧接一条浩荡剑气似挂了条匹练将一整个天幕中断开作两半,隐约间有金石铿锵嘶鸣声。一只急归的飞鸟尚未靠近那匹练便被割得鲜血淋漓。

劲风袭来,却是被冰水淹没一般,陈三怔怔呆立,手脚僵硬。

不知道过了多久,踏踏的脚步声临近。一青年提着剑,半拉着眼皮,一双招子压抑着烧红烙铁般的杀机,向着陈三缓步而来又擦肩而过。杀气渐渐散去,青年仍旧踩着踏踏的步调,不急不缓地渐渐远去。

“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不肯归”,此日立夏。

当陈三在晚风里感到冰凉,才回过神来发现后背衣服被汗水浸润,人间又回到身边,急急犬吠,慌张叫嚷,间杂着残垣断壁塌地声,陈三回头望去,已看不见那男子的身影。

很多年后,垂垂老矣的陈三躺在床上,把那个黄昏发生的事跟家里的小孩又一次说起,他看着眼前团团围坐在他身边的孩子们,固然感到温馨和幸福,但清瘦年老的他仍然向往着再回到那天,再亲眼看看那好似从天外飞来的一剑,将那故事讲到他和那个大侠称兄道弟的结尾部分,他忽然记起说书先生老爱念叨的一句诗,他口齿不清地兀自喃喃: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第六章 出川 “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人多心不平,树上鸟多音杂乱,河里鱼多水不清。”

“当”的一声,穿着大褂的说书先生把这惊堂木一拍,磕开手上的快板啪嗒啪嗒地响,就着这快板,他将那开场白哼哼唱出:

“小二姐上炕,咱扭头开唱……诸位先生老少公明,你且留心慢慢听,你要吵吵听不准,倒怪我说书的口齿不清!”

末了把快板一收,拿起惊堂木一拍,一声亮响,酒馆里在座齐齐叫好,复又速速安静。说书先生点点头,捉起茶碗向嘴里送了口茶,

“上回说到‘大陈锐士紫阳出,东灭宋国南灭楚’,那今儿就得说说楚国江湖里‘天下用剑第一’的公孙家当着国难之际,是如何‘捐躯赴国难’……”

酒馆深里的说书人说得渐渐声泪俱下,店门口一桌,一粗衣汉子跟一短衫青年就着桌上一壶黄酒和一碟猪肝,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风雨楼又放榜了,前不久空山门晋阳晋老三死在了唐门暗器高手唐徹手里。”

“这事儿我当然知道,话说罗生堂也改了榜……”

“听说齐国有位千慕雪千仙子,那叫一个肤白貌美,传言临淄的兰玉公子还写了首赋,什么‘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湿润之玉颜“,写的好啊……”

“妈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穷酸,诗写得再好,上阵杀敌的时候还不得看我们的这些真男人的……”

江湖不是武道,人多事儿杂,好事者就将那些高手、美人、富商给评了个榜,罗生堂下的美人,陶朱册上的富商,武道就搞得花里胡哨,甚么“武道立麓向上走,半山百人莫停留,临峰一望天下小,山巅十人在上头”,结果那座白云掩映的封临山上插着的“武道先行”旗子就没人取下来过,风雨楼美其名曰“一绝顶”,结果几个月后就被那绝顶之人逮住楼主来了一顿老拳。

之所以是几个月后,是因为那个绝顶之人据说认路的方式很别致,在找那风雨楼楼主的时候迷了路。

每每想起封临山上那颗绝顶锃亮的光头,李肆都心情大好。再想着那备受江湖豪杰尊重的光头大汉,现在还四处“寻仙问道”,苦哈哈地找偏方来生发,李肆更是乐不可支。

他摸摸自己乌黑浓密的长发,打心里为那个“武道绝顶”感到遗憾:毕竟登临绝顶之后,那人已经很久没有早上起床压着头发的乐趣了。

“褚汸兄,没有头发陪伴,想必你也很寂寞吧。”李肆感伤地说道,将碟里的长条豆腐夹作两半,内里颜色雪白,送入口中,弹滑细嫩,爽口无渣,就着小酒一口下肚,“舒服。”

“东灭宋国南灭楚”,小乞丐你真是出息了啊。躲在宫里不出来,没事没事,我来找你了。

出了城,看着眼前那巍巍高哉的秦岭,那是将外面的七国乱战和蜀川的安逸平和分隔开来的天然璧障,远远传来几声子规的啼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李肆微微笑着,晚点回来。

要出川了。

……

正午时分,楚地大泽附近一条崎岖小路上。

“帮主,咱多久才到孟涅啊,一大早就走到现在,累死咱了都,咱脚都走痛了。”

一个小童手里拿着根木棍,无聊地对着路边上的野草丛挥扫一通。看着那些野草野花都蔫皮耷脑的地对他“俯首称臣”,小童不禁感到洋洋得意:下次再见到那个狗东西三当家,就让他好好儿地感受一下咱这个二当家的厉害,把这些年本子上记下的一百八十六个巴掌好好算清楚!

“快了,当时那指路的人说顺着这条路走三十里,然后走右边的路上官道,再走十里路就到孟涅了,已经走了二十八里多七十二丈,再走一里七十八丈就可以上官道了。”

小童前面的大汉说道,在那正午的阳光下,一颗锃亮的光头分外耀眼,若是李肆在这里,指定会来一句“高手气派”。

“可是帮主,咱记得刚刚就有条向右边的岔路口啊”小童收起了手里的“尚方宝剑”,看着自家帮主那张冷静中带着阳刚,无比坚毅的脸,小心翼翼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咱走过头了?”

此话一经出口,小童便自觉失言:万一帮主觉得在小弟面前失了脸面,该多伤心啊。

那光头大汉沉默稍许,面庞更显得坚毅几分,他皱眉凝思一阵,道:

“但是还没有到三十里路,我不会记错。”

小童愈发小心翼翼:

“帮主,你说,其实咱会不会是个‘路痴’?”

“没有,虽然据说江湖上有人这么认为。”

“咱相信帮主,可是帮主,为什么是‘据说’啊?”

那大汉微微沉默,

“因为我不承认。”

阳光下,那颗光头锃亮耀眼,小童知道,那闪烁的不是阳光,而是帮主那自尊的心。

为了照顾没头发的可怜帮主那一点点自尊,小童叹了口气,准备硬着头皮跟着帮主一路错下去。

那世间的绝顶之人却转身向着来路回走,走过小童后他放缓脚步,背对着小童蹲下身,

“脚痛就快点跟上,早点到孟涅早点休息。”

“好嘞帮主,等等咱!”小童回过身快步跟上大汉,跳到他背上,指着来路吆喝着“帮主帮主,这就叫“秃子回头”!”

那大汉黑着一张脸,背着小童继续向孟涅赶去。

……

“……褚小良。”

“咱在嘞,咋了帮主?”

“你跟着我,受苦了。”

“哪里的话,咱没了帮主,一个人在那封临山上多没意思嘞,况且帮主没了咱,这一路上多寂寞不是,这就叫‘狼狈为奸’,是不帮主?”

“……褚小良。”

“帮主你说,咱听着呢。”

“闭嘴。”

“……哦。”

褚小良趴在“绝顶”的背上,顺着微微的颠簸晃动着双腿,两只手放在那颗光头上,知道自家帮主脸皮薄,这是不好意思了。他轻轻拍拍褚汸的头:别害羞帮主,咱清楚着嘞。

褚汸黑着脸,心情真是糟透了。 第七章 初夏 宋国大将舒放,一个凭一己之力率领疲弱宋军,三度打退陈国军队的“军神”,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宋国自己花钱请动的刺客手上。随后陈军如入无人之境地一路横推,打到晋阳,灭掉了宋国。

走过在青羊城风雨楼,看着楼前张榜杵贴的“百事”,李肆算是开了眼界:真的没想到会有国君自己派人刺杀己方大将,请血衣楼的人?是怕自己豢养的刺客杀不了将军是吗?

李肆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面色怪异。

灭掉宋国之后,同时进攻楚国的陈军停下步伐,假意和楚国签下和盟,借此机会拖延时间等待大军会合。楚国亦派遣公孙族人混入特使之中,在天水借机行刺陈王赵政,最后递出一剑未及陈王衣角,那刺客就被“冢虎”何生撕成碎片,后来不久有一人硬闯王宫,亦死于何生之手。

“妈的,真是丢人现眼!还‘天下用剑第一’,我呸,连人家毛都没碰到。”

“就是,笑死人了,我去都不至于是这个样子,这些人就会吹牛,还什么‘公孙善舞器,剑气满室光’,给爷整乐了哈哈哈。”

回头看去,一个高瘦鸡似的,另一个一身横肉、嘴角还挂着不屑的微笑,都是公的。想来日后那些不明事理的江湖中人谈起公孙家,也只会像这二人一般,拿着这件事作为笑料,至于此前公孙族人的那些江湖事迹,只会被这些人称作“江湖传闻”。

李肆知道,风雨楼不会放出这样带有主观评价和引导的消息,有人给足了好处,并且有办法让风雨楼在此之后化解掉与那些真正的江湖人结下的芥蒂,比如说再增添一些未被报出来的细节以及江湖上从未知晓的秘密。除了半山公,偌大一个陈国,有此能力、有此动机的人,不难猜得。

陈王,赵政。

既是想要逼出来一些沉不住气的公孙族人,也还有另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目的——逼着李肆见赵政。李肆已经猜到,若是他不出来,赵政还有其他手段一点点毁掉公孙家世代在江湖上积累的名声。

这就是赵政仗着陈王的身份,对李肆的阳谋。不过就算赵政不这样做,李肆也会找他要一个交代,所以李肆倒还算无甚么所谓,就是不知道陈清焰知道这些消息后还能不能安心练剑。

剑修杀力大,但是出剑、练剑时对于剑心的通透程度要求也很高。这么多年不是缺少像样的用剑高手刺杀赵政,只是那只“冢虎”何生太了解剑修了,交手之后,结果无非是剑修与剑,皆亡。

“冢虎”的“冢”,“剑冢”的“冢”,但是何生所学功法到底是什么,江湖上却没人知道,那只蚊子一样的“半山”也不会去打探这种事情。

……

“小兄弟,这是半山前辈专门让我们保存的东西,说万一日后有人拿着信物来‘做客’,打听陈王遇刺的细节,就拿出来给他。”

进了风雨楼,凭着很久前半山给的信物,李肆上了三楼和此处风雨楼的“黑蜂”见了面。听闻李肆是来打听那场刺杀的细节,那个中年男人便派人取来了一个黑盒子。

李肆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张字条:

方士秦客。此行烦扰,性命无忧。

秦客此人就像是三年前凭空出现的一样,直到在阳和殿面见加冠成为陈王已经一年的赵政时,世人才知道此人的名声,此后其人用了短短三年时间便深得赵政的信任,所以说的是方士秦客是给风雨楼消息的人,其实背后是赵政的授意。

赵政只管见到活的李肆,至于什么方法和见面方式,他不在意。

“行啊小乞儿,挺会玩儿了啊。”

自九江庐山一别,此后李肆求学、游历、闯荡江湖,赵政在权力漩涡里沉浮,从元丰十八年算到景阳七年,年岁已久。李肆是怎么在修心修力这条路上周旋,赵政又是如何在那些王公大臣之上展示手段。

跟当年那个小乞儿确确实实有很多可以说的事情,也有很多攒下来的酒。

那和陈王呢?

那公孙怀瑜和陈寂的事情呢?

找到赵政之后要他给出个什么样的交代,在那之后李肆又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赵政?李肆还不知道。

异地重逢,他们该以何种面目相见,以沉默,以泪水,还是……以李肆手里的剑锋?李肆也不清楚。

为什么偏偏是当年那个小乞丐成为了陈王,为什么当年救下李肆性命的人又恰巧是公孙家族的人?李肆真的想不通。

只叹是造化弄人。

他才二十一岁,对这个世界、这个世道还有很多的疑惑,年幼的经历让他早早开始观察这个世界,但是心智上的早熟又缺乏经历的厚度,每当面对这样的纠结他都感到无力。

李肆知道自己的心不再通透,不过幸好他不是剑修,就是个用剑的江湖人。

李肆咧了咧嘴角,不管怎么说,先得赶紧到天水,当面找到赵政,把陈清焰的事情解决再说其它。李肆知道,陈王已经开始分派兵甲去往青城蜀山,但是在见到李肆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之前,陈清焰那边只用专心练剑。

当然,这样的默契,陈王和李肆不会保持太久。

抬头看天,阳光终于带上了一点点灼人的意味,李肆才发现夏天真的要到了。 第八章 镖人 西驷镖局送镖的队伍里中途进了个拿着总瓢把子凭信的青年。

唐梓琴观察过这个青年了。

眉宇开阔,眼神清明,卧蚕恰好,平常也嘴角浅带笑意。

估摸着这人看狗的眼神都会显得深情。

老是抱着剑,穿衣着装也不精细讲究,行事闲散,爱看热闹、听八卦、摆龙门阵。性子随和,虽是半路加入倒也和其他的镖师关系融洽,平时歇脚的时候需要帮忙搭把手也不含糊拖沓。不打听走镖细节也不多过问走镖事务,分寸拿捏挺好,总瓢把子并没有塞进来一个麻烦。

李肆知道这位是唐门下来借着走镖作江湖历练的大小姐,原想着大小姐就算娇气得紧,但江湖过客就是缘分,不作江湖“过”客最好,路上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后来发现这姑娘性格稳重、行事干练,也不多对他盘根问底。

大格大气、精致直爽。

老头子找人帮忙是找得舒服,只能说老江湖总有老江湖的经验,像说书先生口中那些一辈子混江湖,但在主角面前显得格外粗笨毛躁的老一辈,到底只是在小说里容易找到了。

只是不知道这姑娘会不会蜀州女侠绝技,“老子蜀道山”。

李肆放任意马脱缰。

车行不停。

自从越过秦岭,就是“外面在打仗”和“天下在打仗”的转变了。

相似的山岭重重,但鸡犬交闻的恬淡场景倏然远去,破败村落、逃难村民忽然就出现在了眼前。

小孩不复顽劣,大多脸带菜色,骨瘦肌弱。大人亦无散漫,往往面染苦涩,疲惫苦涩。

一路上不乏有老叟晕倒跌地,大多是因为饥饿体虚。

不过一般轮不到李肆去当好人,唐梓琴会先他一步上前扶起老人家,对百会、血海、足三里等穴位进行按压推拿,配着度送自身内炁,引导着老人气息在体内中温和周转。

往往不多时,老人自然醒来,虽是仍旧饥饿,但面色红润不少。围在旁边的一家子人对唐梓琴再三感谢。

人体,很神奇吧。

李肆在队伍里抱着剑,笑呵呵的。

唐门自然也有自己的修行法。并非世间演义小说里那样只会“暴雨梨花”,修行得来的“炁”也没有毒性。“性”与“命”,“内修”和“外功”,从千年前道祖指明“性命双修”这条修行路径之后,便成为了天下修行的大统。三教九流、江湖门派,大都是摸索着路修行,只是各家关于“性”和“命”的侧重不同,光明正统自然是“性命双修”,其余百家门派则是有所取舍,也不乏有一方偏行的,终归不多。

如道教的《太上老君常清静经》、《冲虚经》、《参同契》、《悟真篇》,佛教的《金刚经》、《六祖坛经》、《心经》,儒教的《论语》、《孟子》、《中庸》等,都是养性修德、聚炁洗身的“内修”。

而少林的《易筋经》、《拈花指》,龙虎山的《五雷正法》,崖山学院的《周山板正诀》,牧业帮的《弃天绝地功》等,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功法秘籍,便都是“外功”。

内修得炁,是“炁之所从来”,以文诚心、正意、生炁,再以炁洗身、伐髓,做自身洞天造化。此世间大抵仅儒、释、道三家有成体系且有“结果”的修行体系以及完整传承,其余各家大多依赖此三家进行衍化,因此将此三家又尊为“三教”。三教中又以道教学说最合天理以至“众妙之门”,却也唯有道教的正统法脉没有直接衍生的“外功”,这又涉及到“无用之用,有无相生”的说法,世人也无甚了解。

而外功的本质实际上就是对经由内修所得“炁”的运行规则、或者是对自身筋力的使用。例如龙虎雷法、武当奇门等,便是凭借自身所得炁的自身特性,再以心意引导其在体内沿经脉周转,按照特殊的走经规则与天地自然相通,借天地之力于人体。此外也有兵家武修,摒弃正统“内外双修”对于时间、天资的要求,秉持“人身小天地,拳脚乃人身之锋锐,兵器乃手足之外延”的信念,舍了“内修生炁”不要,以自身筋力,走“以力举天”的路数……

“我们是蜀州西驷镖局的,车上有些盈余的干粮,你们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赠给你们一些应急。”唐梓琴将老人搀扶起来,面带笑意,对那一大家子温声说道。看那一家人神色感动,也不等多说,唐梓琴便示意队伍里的镖师将早先准备好的干粮按照计算好的数量取来。

见此,周围难民形色激动,从四下围来央求着“行行好”。不必要唐梓琴再做指示,几个镖师按着计划有序分发粮食。有几个机灵猴精的领过一次,又悄悄发动家里的其他人过来再领,被旁边盯着的镖师拦了回去。

等分发完毕,镖局一行人不和那些难民做久留,便又继续赶路了。

“唐小姐也是好心。”

路上等唐梓琴走近,李肆笑着说到。

“哈哈哈,李公子谬赞了,”唐梓琴洒然咧嘴摇摇头,“借着难民四散开去,做些西驷镖局的口碑而已。毕竟蜀州凭着前人水利和地理,免去战乱,这几年也称得上丰收,一点点粗谷杂粮倒也不算什么好大的成本,利人利己只是不利同行的一点投机手段嘛。”

“要是盈余的干粮不够又怎么办呢?”

“不够那就不提这茬了呗。”

李肆笑意更深,点点头表示明白。

“镖头——”前面驾车的镖人声音传来“还有二十里,要到黄城了——”

“知道了——”

唐梓琴不多和李肆闲谈,对李肆致意之后便转身离去,进行进城以后的相关安排去了。

别楚有七年,匡岳去,九江遥,元丰景阳间乞儿幸得无恙;

越岭近一月,黄城即,天水近,强陈悍楚边百姓何以家为。

小乞儿,赵政。这怎地就是一个人呢?

心猿折腾,李肆默不作声。

忽然一拍脑袋。

东乡羊肉!

完了,没吃上。

马蹄频频。 第九章 小江湖 “爹!我要当武林的高手高手高高手!”

黄城一间客栈里,众人正就座吃饭。一小孩儿踩着小步子就跨进了店内,一边略显笨拙地左右横跳着前进,哼哼哈哈地秀着“身法”,一边高举着把木剑,神气活现。

“嚯!这是谁家的部将,怎地这般生猛?”

李肆故作惊诧,装成被这“好汉”的英雄气震住了一般。

那孩童一听,当下“咵”地站定,双手背身持剑,一眼就瞧着这出声的人好生俊俏顺眼,得意地勾起嘴角对着李肆一个小幅度的扬首挑眉。

“你是有见识的。”

李肆多聪明啊,瞬间就读懂了咱小孩哥的意思,举起酒杯回了一个挑眉,向咱们的“高手高手高高手”表示敬意。

柜台里的老板见状略显无奈,走出来对李肆等人说了声“见谅”,一边上前提着“大侠”的后领,对着屁股就是一脚。

“让你好好读书你给我偷奸耍滑,叫你帮着做点杂物你喊苦喊累,当武林高手,马林高手呢还!今天必须好好挨一顿收拾!”

边教训着边提溜着孩子哥进了小栈后面,估摸着是跟孩子娘亲交接工作去了。

“嘿掌柜的,咱小哥立志高远呐!”

“不得了不得了哇,小哥有道灵光从天灵盖儿喷出来啊。”

“骨骼惊奇是个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将来维护武林安宁、世界和平的重任就得是咱小哥的!”

“哈哈哈哈哈哈。”

在座的客人纷纷打趣,一时间客栈里满是快活的气息。

打,就该趁着孩子还小可劲儿打,不然长大了当了武林高手可就打不着了。

李肆捉起酒杯喝酒,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攒劲呐喊。他都想好了今后这高手对决的场景了。

月黑风高,紫荆城墙。

“在下甲乙丙,人送外号‘中原无敌手’。”

“我看见过你被你爹打屁股。”

“我擅长三十六路无敌拳法!”

“你还是被你爹脱了裤子用‘黄金条子’抽的屁股。”

“我从小苦修武学,这一拳下去可就是三十年功夫!”

“你屁股上还有痣!”

“今日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

哎呀不行,实在压不住嘴角。李肆嘿嘿直乐。

同桌的镖局众人虽无李肆这般“天赋异禀”的想象,但也觉着小孩儿童趣甚有意思。

“李公子,我们要在城里装、卸货物,东西采购和文牒事宜什么的,大概要留两天,这两天李公子可以在城里逛逛,”唐梓琴笑着问李肆,“若是没有特殊的话,公子跟我们就在这里歇着?”

“成啊,我正好转转,就是不知道这黄城有些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唐姑娘若是熟悉的话,给介绍介绍?”

店里的穿着朴素灰色衣衫的店小二赶过来给众人添加茶水,听见李肆在询问城里的事情,便顺口搭话道:

“就风景饮食说起来,倒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城里有个‘献花阁’,每晚的戌时都有展览,公子倒是可以去看看。”

说完还向唐梓琴哈了哈腰,表示希望她不要怪罪自己突然插话。唐梓琴自然不会因此有什么想法,行走江湖她有她自己的气度。

“献花阁?”李肆没听过江湖上还有名字。

“自打陈国公然打破七国早前的攻伐惯例,全面征伐楚国以后,黄城作为离陈楚边界最近的大城,就有很多战乱流窜的人会来此地,除了逃难的人,还有些想要趁着战乱做些倒卖之类生意的人,而献花阁就是这些人聚集起来的组织,借此做些明面上的拍卖和背地里的交易。”灰衣小二耐心解释道,一边挨座给一桌子人斟满茶水,常年干粗活使得小二的手指短小,右手无名指和中指略微畸形弯曲,不过倒是没有什么茧子。

“好嘞,这我就明白了,”李肆悟了,果然黄城也不是什么平静的边陲城市,“我晚点溜达去看看。”

唐梓琴和小二都笑着点点头。

等酒足饭饱后,镖局一行人就各自做各自的任务去了,装卸送镖的货物、采购、文牒相关事宜等,留下李肆在客栈里自行“发酵”。

但李少爷是何许人物,对待修行孜孜不倦、精益求精,连睡觉都在求进,对待人生严肃认真、满腔热忱,从来坚持“绝不浪费生命”。

这当便去找那“高手高手高高手”,去讨教讨教高人是如何修行的,毕竟当时“大侠”窜进客栈所使用的“凌波微步”,那叫一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兜转兜转。

得,高手正在后院挨训呢。

坐在树杈上,李肆看着院子里的小孩是如何在他娘亲的唠叨下唯唯诺诺,学习着“长辈教训孩子的常见话术”,像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不知道省点心”……

可惜没有挨打。不过怀念啊,这长辈唠叨的劲头让人想起自家那老头子,当年也是对着李肆叨叨不停,扯着什么“之乎者也”,说着李肆“混账粪球”,时不时还来上两句“谁谁谁曾经说过如何如何”,然后止不住话头就往深入的地方说去,展开一场叹为观止的讲学……

树上的李肆想着童年,院子里的小孩哥被罚站在墙边,天上的鸟儿成双成对,地上的俩人相顾无言。

“看什么看,好像你没挨过爹妈教训似的。”

抬头背着光看着那个坐在树杈上、一脑袋树叶的人,“大侠”有点恼羞成怒。

一句话让李肆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一时间陷入沉默。

几只麻雀从天空中落下来,在街道上没人的角落蹦跳着,可能是在嬉戏,也可能是在休息,也可能是没有父母管束所以从巢里跑了出来。

他突然问那孩子:

“想不想看看什么是江湖?”

……

多年以后,行走江湖在客栈里住宿时,张开心大侠经常会回想起当年男人带他去参观“江湖”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人们总是不能知道当下一个瞬间的重要,直到它成为了曾经。后来张开心的剑是世间最快的剑之一,但是他斩不开时间,也追不上墓碑一样冷硬的——命运。

当时他说:

“想!” 第十章 献花阁 “那你就想着吧。”李肆存心逗这孩子。

“啊?你骗我!”孩子急了,果然是因为刚才被娘亲念叨昏了头才会有树上这人好像“江湖大侠”的错觉,“你这人怎么喜欢骗小孩玩儿呢!”

李肆看这小孩儿从一开始的“恼羞成怒”到“惊喜难掩”再到眼下的“气急败坏”,实在瞧着好玩。

“跟你爹说晚上早点吃饭,吃了饭我带你去逛逛。”

“你是拐卖小孩的吧?我娘说了不能跟外面的人乱跑。”

人家张开心聪明着呢。

“就这点胆气还当‘武林高手’,这黄城你不比我这刚来的人熟悉啊,你吆喝一声‘卖小孩了’我还不得赶紧跑?”

张开心把手在身后背着,用屁股撞击墙壁,然后挺身弹起来又落回去,有一下没一下,觉得这人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我的行李都在你们客房里放着呢,晚上还要回来睡觉。”

“你说的啊,带我看‘江湖’,我要是不满意回来我就给我爹说你是个卖小孩儿的,叫我爹打你,一拳给你打飞,还多收你房钱。”

“嚯,亏还是大侠,这么残忍呐。那好吧,小大侠叫什么名字啊?”

“张开心。”

“开开心心的那个?”李肆这下真乐了,竖着大拇指可劲儿夸赞,“‘心有千千结,于会豁然开’,好名字啊,一听就是大侠的名字。”

“那肯定啊。喂,我说了我的,你也报上名来。”张开心仰着脑袋,显然对自己这个“大侠名字”甚是满意。

李肆坐在树上笑嘻嘻地对树下的张开心弯腰行礼:

“回大侠,小的不叫‘喂’,小的叫李肆,肆无忌惮地‘肆’。”

“你这听着不像个‘好人’哪。”张开心摇头,觉得这人这名字真不行,不如叫“李高兴”。

“那自然比不得开心大侠,弗如远甚、难望项背、望尘莫及。”

张开心觉得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不错,将来可以收成跟班儿随开心大侠行走江湖。

“那说好了,今晚戌时准时出发,开心大侠可别临时胆怯不敢去了。”

“怎么可能!本大侠一言九鼎。”

李肆笑着点头应和,一通“开心大侠,一言九鼎,武功盖世,唾沫成钉”之类的乱夸,在张开心满眼惊羡下一个利落翻身从树杈上翻出院落,潇潇洒洒地消失不见。

小孩子真好玩儿,就刚才我翻身那一下,肯定帅成锅巴粘他心巴,我才是真正的“江湖大侠”。

李肆对着街上的那几只麻雀冲上去吓得它们慌乱振翅飞起,从鬓角双手上捋头发,心满意足地想到。不过李肆也不知道献花阁具体在哪,先去踩个地皮,免得到时候被开心大侠笑话嘛。

晚上当着店老板的面像牵着乖巧的笨牛儿一样地牵走张开心,李肆觉得自己的这个“恶意”的作比真是恰到好处,活灵活现,化抽象为具象如在眼前。

张开心看着这人莫名奇妙勾起嘴角,突然觉得这人除了名字以外好像脑袋也不大灵光似的。不过念在这人尊称自己为“开心大侠”,还陪自己出去玩儿,也就勉勉强强发发善心,不去说他了。

就这样“各怀鬼胎”的一大一小,穿行闹市,晃晃悠悠向献花阁走去。

“处身西北浮云天,天高所以宝聚;

接壤东南山水地,地大自然物博。”

上联应是借用“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正好也可以夸赞献花阁的气阔,下联则可能对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不过感觉作这楹联的人文才有限,有点抓书过来东平西凑的感觉,不算什么“极富意韵”的绝对。

不过这献花阁的楹联倒是没什么乱马流民气,大大方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夸赞陈、楚两地,但一联想这献花阁的成分,总觉得有股子“嬉皮笑脸的嘲讽”的意味。

牵着张开心的手,李肆抬头打量着眼前的献花阁。

“楹联。”

咱开心大侠指着门两旁刻着那两句话的楹木说到。

“也就是对联吧?”李肆想逗逗这位小大侠。

张开心早知道这人脑子不大好使了,所以耐心对李肆解释道:

“因为楹联和对联都是字数相同、格式对偶、富有意境的两句话组成的,所以一般没有严格的区分。不过楹联一般用于楼阁殿宇上,既可以当做一种气魄和底蕴的展现,也可以起到装饰的作用。而一般来说,对联虽然应用广泛,却也比楹联更加浅显通俗。”

“嚯哟,咱张大侠文才武略呵,这都知道,这不得是学塾先生的得意门生啊。”

“学塾没意思,看一眼就记住了的东西非要反反复复练习和做功课,再说学书又没啥用,不如飞檐走壁当大侠,或者做沙场万人敌封疆裂土。”

“你小子。”李肆微微笑着,不多说教。

人各有志更何况童言无忌。虽然这样看来,张开心不仅可以当大侠,还是块读书的料子。不过跟李肆有什么关系呢?终归只是江湖相逢江湖相忘的过客,今日有缘今日相游,明日缘尽明日相别而已。

“走吧开心大侠,进去瞧瞧。”

拉着张开心,跨过门槛,迈进阁内。

就像忽然迈入另一个世界一般,玉山宝带,尺壁寸珠,流华贵彩,晔晔生辉。来往者朱缨宝饰、佩玉鸣环、金围翠绕,举止仪态,贵不可言。

张开心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下来,哪怕看见常人难以看见的珍奇也没有大呼小叫,甚至绷着一张脸不肯流露一点惊讶神色,攥住李肆的手微不可查地更加用力。

李肆都看在眼里。

不急不慢地带着张开心逛完一楼,沿着台阶边往上走。

一层的珠宝玉石,二层的文玩字画,三层的鸟兽虫鱼,四层的奇花异草。

当看见一株花竟然远远比一层的珠宝价格高昂,一只小虫子小鸟也足以让好几辈人衣食无忧。

张开心低着头,拉了拉李肆的衣袖。

“李肆,这不是我要的江湖。”

他低声说道。

“不急,还有一层。”李肆稍微用力回握他的手。

第五层便是所谓的“拍卖”场所。

“公子,”一侍从看见李肆牵着孩子,衣着朴素,便将他们拦下,“上面是拍卖的地方,不作展示观光的。”

李肆从怀里掏出十两银票,随手递给侍从,“我们知道。”

他牵着张开心的手没有一点松力,不徐不疾地从侍从旁迈步登楼。

戌时六刻,拍卖正好开始。

淡淡一轮月亮挂在献花阁檐角,阁内的声色犬马拉开帷幕。 第十一章 血衣楼 头顶的月亮圆圆亮亮,但是没用,圆没用,亮也没用。

“李肆,江湖不是这样的。”

被李肆牵着出了献花阁,张开心低声说。

他觉得江湖绝对不是这样的。

台上被拍卖的那些,某某将军在战场阵亡以后被偷来的佩剑,某某门派满门死绝之后被盗出来的秘籍,某某达官贵族被仇家刺杀之后流离在外的妻女,某某据说“血肉可以入药,上好练功炉鼎”的憔悴的同龄孩子……

江湖绝对不会是这样子的!

“哦,你走过江湖?有几十年的江湖经验?”李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张开心抬起头想要去看李肆的眼睛,但李肆只是漠然看着前方。

“可是江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就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张开心突然拔高了声音。

他知道李肆是江湖上的人,可他不相信,可他不想要!

“世界上从来什么没有‘你想要,就会是’的事情,从来没有你选择的江湖,只有被你选择道路。”李肆只是牵着张开心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张开心,江湖真的没什么好的。”

他这样说。

在江湖里,起口角争执的时候不会有一个叫娘亲的女人偷偷给你塞花生或者鸡蛋,半夜还给你掖被子,下一个时候最可能看见的是刀子、鲜血和人头。

也许张开心是个有天赋的人,也许有一副适合打拳的体魄根子,或者一个适合练剑、练枪、奇门道术的脑子。

但那又如何?

这座江湖从来不在乎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是不是什么天才,能不能成为什么大侠和英豪,甚至另一个天下无敌的“褚汸”。

它不在乎。

但是张开心的爹娘希望他们的孩子吃饱穿暖、平平安安。

他们很在乎。

李肆不希望张开心就这样踏足江湖从此露宿野外、浪迹天涯,然后他的爹娘就在这座黄城里岁岁年老甚至被寻仇的人打上家门。

明明原本阖家美满的。

张开心并不知道李肆在想些什么,也并不明白下午的一句话又是怎样触动李肆。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江湖好像只是一个“刀光剑影但其实并不会鲜血飞溅、人头落地”的梦,一个只存在于小说的美好世界。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沉默无言,像来时一样各自想着心事,按照来时的路慢慢回家。

但是就像人并不能再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就算回头再走一次来时的路,也会物是人非。

“张开心,江湖真的,没什么好的。”

就在离自家客栈很近的地方,张开心本来埋头走路,听见李肆又重复了这句话,他疑惑地抬起头来。

李肆还是注视着前方。那里人声鼎沸。

唐梓琴的眼睛也许很少这样望得高远,从这里或许可以一直看到五层高的献花阁,李肆他们刚刚从那里回来。

如果她还可以看得到东西的话。

“啊!李肆!头!是头啊!头!”

张开心指着唐梓琴大叫,觉得眼前世界忽然被什么雾气遮住了一样看不真切,全身有种很难受的感觉不断涌现,像是一种恶心至极的眩晕感。

他见过猪头、羊头,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从人体上被单独弄下来的人头,就那么被一根杆子插着立在自家客栈的楼顶。

一张长长的条幅被钉在唐梓琴的舌头上,重量将舌头拉出口腔扯得很长。

“血衣楼寻仇。”

李肆的眼力很好,一直都很好,就像唐梓琴的舌头是紫色的、眼睛下面还有泪水的痕迹,断裂的脖颈处还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天柱骨,他都看得到。

还有那条幅上的那五个字。

张开心嘴里只是不停地念着“头”,啊啊呼呼地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李肆迅速在张开心的百会穴处用手指点穴刺激。

“张开心!稳住心神!”

像是触电一般张开心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终于会聚。他紧紧攥住李肆衣袖,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开心!”

“儿子!”

掌柜的和老板娘拨开人群从里面冲出来,把张开心死死搂住。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衙门马上就来了,别怕别怕。”

如果他们自己的手并没有颤抖,这样的话语会更让人安心。

“哇——”

在自己爹娘的怀抱里,张开心终于哭了出来,他反胃、难过、悲伤、害怕,种种感受就像发疯的牛一样戳穿了他的心,像踩碎玻璃一样将他的世界踩在脚下。

“呕”地一下,他吐了他爹一身。

李肆在人群外无声站立。

……

衙门来了,衙门又很快走了。

衙门什么都做不了,血衣楼的事情他们插不了手,江湖里的风波随便荡及出来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李肆被几个镖人仇恨地看着。他们在小姐被灰衣服店小二杀的时候听见了,说是为了“回报李肆的那一剑”。他们也全部告诉了官府衙门,他们也知道他们肯定打不赢李肆,就像小姐打不过那个店小二一样。

他们爱小姐,他们恨李肆,他们也在害怕。

张开心被他娘亲抱着坐在柜台里间或啜泣。他娘亲轻轻拍着他的背,一直轻声安慰他说“别怕别怕”。他爹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搂住他们娘俩。

李肆站在客栈门口一言不发。

江湖的儿女,是没有停尸七日再入土的习惯的,哪里死,哪里埋,从来没有魂归故里,只有命丧九泉。

“我想……跟你们一起埋葬唐小姐。”

几番张嘴,李肆终于艰难地挤出了声音。

“埋你大爷!”

“日你妈!都是你这狗屁瘟桑害的!”

“把你妈杀了!你他妈真该死啊李肆!”

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剩下的镖人们终于炸开,蜀州地区的方言一瞬间乱嘈嘈响起,李肆自己也不知道一时间被问候了哪些亲属,被形容为什么牲畜。

“砰”地一下,一个茶杯被摔碎在他头上,接二连三,一桌子的茶具都在他身上迎来碎裂。

镖人们需要出气,他理解。他只能继续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咒骂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头发被茶水打湿凌乱地粘在他的脸颊。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埋葬唐小姐。”

湿漉漉的头发下,没人能看见李肆的神情。

“我陪你去吧。”

柜台里的张开心忽然说。

他只是突然觉得李肆很可怜。

不是说唐梓琴就不可怜、不无辜了,他就只是突然觉得李肆其实也很可怜。

李肆抬起了头。

他的爹娘不知道该怎么做,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茫然的眼神也一起看向李肆。

为人父母的眼神像是一种莫名的呻吟和乞求,他们的眼神越是茫然无辜,越是让李肆感到灵魂被旷外的野风吹过。

罢了。

李肆张了张嘴,准备就此让张开心留下来。

“我陪你去。”张开心看着李肆,忽然再一次很认真地说。

隔着发丝看着张开心,明明是小孩子的脸。

却仿佛在一夜之间不再年幼。 第十二章 和尚 铁锨插入土地的声音就像大地的咀嚼声,皮囊返尘、血肉消化、骸骨残留,人吃土,土吃人,土归土,尘归尘。郊外不起眼的地方,一个潦草的坟包隆起,圆圆的像一个句号,落在人生轨迹上,从次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

月色像水一样清冷,对着坟包、李肆、张开心,恍惚间立做三人。

句号?那是什么东西。

世间的所有事发生一定有其前因后果,从细微处来,到最后千里堤溃、大厦倾倒的一下。所以唐梓琴的死也应该有原因。

应该归咎于他对血衣楼那一剑么?归咎于他自己?还是归咎于血衣楼的阴暗恶心?

李肆有一些迷惑,也有些烦躁。他觉得这个名叫“江湖”的地方固然有很多情深义重的地方让人神往,但是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实在让人难受。

“李肆,”张开心轻轻地问,“那个血衣楼寻仇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啊,他们受雇刺杀我恩人的女儿,我就拔了他们在蜀川的分支。”

“所以其实是他们先犯错,你出手,他们再来报复么?”张开心摇摇头,“那我觉得错不在你呢。”

错不在我么?

李肆看着还有新翻泥土和草根气味的坟包,看不出此处主人生前是位言笑晏晏、大气秀美的女子。

“江湖规矩吧,报仇、颜面、名声什么的,这种东西经常比一个无关人的生命重要,”李肆只觉得烦躁,扣了扣耳朵,“大概。”

但是不敢找他,只敢对他身边人下手来恶心人么?

事后唐门应该也会找血衣楼算账,至少是那个灰衣小二的人头,然后也许那小二的兄弟又来寻仇,环扣着环、命接着命。

真是,连绵不绝让人恶心又无力的东西,尤其是李肆不得不承认,身处其间的他很难干干净净地站在高点大义凛然。

“阿弥陀佛,施主已经会为连累旁人而愧疚了么?”

不曾感知到别人,这忽然响起的声音几乎吓了李肆一个激灵,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老和尚,腰间不伦不类地别了一个朱红葫芦。

“苦呓大师?”天下能这样出现在李肆面前的和尚只会是他了。

那和尚轻轻点头,“不知该叫你李施主还是,张施主?”

“原来这样,”难怪说的话好像是什么故人一样,“我是李肆。”

这对话倒是让张开心摸不着头脑了:

这和尚好生糊涂,李肆还能成什么张施主。

“姓张的,大师您见过了?”

李肆手放在张开心肩上,看着苦呓和尚,轻轻说到。

“是,所以才认得出李施主来,毕竟张施主很……纯粹。”

“直说那家伙冷漠就好了,大师说话倒很温和。”

苦呓微微笑着点点头。

“大师怎么也来黄城了?”

“苟先生说他最近有预感,让我来这里等你,和他。”和尚看着张开心。

“预感?”

苦呓大师仍然点头,已无再多言语能说。

张开心实在听不明白,干脆拉了拉李肆的衣角,抬头看着李肆,

“我们回去了不嘞?等会儿天色再晚得关城门了,我娘说我得早点回去睡觉,还在长个子呢。”

抬头看看天,确实不早啦。

“那行,回着。”

苦呓和尚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张开心小小的背影,大师的眼睛总是慈悲的,总像是在哀叹。

总在哀叹什么呢大师?

街道上小商小贩都已经收拾起来,嘴上聊着日常。

“城那边今儿又有俩江湖高手打起来了,真是好身手啊,那叫一个大开大合。”

“都看见啦!”

“端的是一个刀光剑影呐。”

“顺手都能把房子拆一半呢!”

“岂止!倒啦!‘咵啦’一下那客栈就倒啦,人都反应不过来呢!”

……

李肆一时惊愣,微微张开嘴,看向张开心。

他绷着脸,脸色发白,恍然无措地看着李肆,眼里全是乞求,仿佛向李肆祷告什么就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一样。

“阿弥陀佛。”

和尚低垂着眼眉,暗道所谓“预感”原来如此。

张开心猛地撒开腿跑起来,眼泪从眼眶里颠出来顺着颌角掉下。

再快一点。

能慢一点吗?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做,不要是我们家。

“可是,爹地。”小商贩的女儿扎着羊角辫,跟扶着货车一脸天真。

“房子倒了人咋办啊?”

那些激烈讨论江湖大侠武功有多高的汉子们忽然面面厮觑。

人咋办。

这谁也没想过啊。

倒了一地的房屋,围观的旁人。

衙门已经派人将尸体拖出来整齐摆放认领。

一些旅客正忙着从客栈废墟里认领行李,想着好歹能找回些什么。

张开心瘫坐在废墟前两具尸体脚边,衙门的人说他父母在一楼后厨里面,没跑出来,压得也很深,抬出来的时候还靠了一些会功夫的人。

“不是他妈的,真是倒霉啊住这客栈,你妈又是死人又是有人打架拆屋的,老子的行李还在里面呢,老子的房钱和通牒……”

“谁稀罕你们住啊!谁求着你们住了!谁他妈管你的狗屁行李!!!”

张开心低着头近乎撕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谁管你那几个行李啊……

“喂,你这小鬼!”

那人被小孩子当众这样说有些恼羞成怒,挣开旁人劝阻的手,迈步就要上前在这个没了父母的孩子面前找回面子。

“砰!”

欸?

那人忽然眼前一花被一巴掌狠狠扇倒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阴沉的高大青年。

“闭上你的臭嘴,再出声给你扯下来。”

那青年很认真地这样说。

“李肆……”

张开心涕泪糊了满脸,抬起头对李肆说。刚一张嘴,本就不曾干涸的泪迹上便又流过一股眼泪,哽咽半天,说不出句话来,不受控制地几个抽气憋得小孩子脸色更加艰难。

李肆沉默着将张开心紧紧揽入怀里,轻轻拍着小孩子的背。

……

“李肆。”

“李肆在的。”

……

小孩一天之内情绪起伏不平,终于被哭泣耗尽了力气,在李肆怀里昏晕过去。

苦呓和尚低垂着眼眉,双手合十,轻声念诵着《往生咒》。

那声音太轻,太轻,像是要飞上天去的哀叹。

在哀叹什么呢大师?

江湖之外,天下之内,许多事已悲叹不尽。 第十三章 带小孩的人 “江湖人绝不会没有遗憾。”

褚汸这样对褚小良说到。

说是要生发,孟涅的大夫给褚汸的大光头和了一头的白色油膏,顺便在褚汸的建议下给褚小良弄了一头绿色油膏。

“帮主的遗憾就是没头发么?哎哟,没关系的帮主,咱又不会嫌弃你,再说还是有那么多好看的姐姐喜欢你呢。知安阁那个腿特别长的长芝姐、峨眉山那个赘肉特别会长地方的高娇姐、天璇派那个眼睛特别漂亮像带了钩子一样的许涵姐,还有好多哦根本记不过来,不过咱最喜欢东林书院的迟陆姐。”

有时候褚汸在想褚小良这碎嘴跟谁学的,那个狗屁二当家教书不好好教天天教些这种玩意儿。

不过。

“怎么不说你迟陆姐哪里好?”褚汸觉得这种不对应起来的句式很教人难受。

(对呀,好在哪里呀!)

“真是,”褚小良不屑地瞥了一眼褚汸,略微骄傲地扬了扬头,“笨蛋帮主。”

“喂,小心头上。”因为仰头不小心滑落的一点油膏在下落的半空被内力托起,严丝合缝地放在原先的那块区域。

“都说了是最喜欢的,最喜欢肯定哪里都好啊。”

(那先前那些女子的优点不就白说了吗。)

“不过也不好说,感觉就算哪里不好也会喜欢迟陆姐呢。嘶……好奇怪啊帮主,你说咱该替你选谁呢?”

(跟你有关系吗你就替人家选!)

“无所谓吧,”褚汸不关心这些事情。

(居然不反驳吗!)

“吵死了。”褚汸抬手一握。

“这又是做什么,这么握能握到什么东西……诶?”一个小小的透明人影被褚汸从半空里硬生生“握”了出来,在褚汸手里像是一只被捉住的小鸡。

“‘什么情况’,你会这样问吧?”骄傲地竖起手指,褚小良在一旁说。

“什么情况……嗯?”那人影的疑问戛然而止。

褚小良开心地笑了:

“这还用问,帮主用力握住你了嘛。”

什么情况?

千里之外,一位多年苦修偷听功夫终于大成的风雨楼内门弟子生前都还在求问的路上,若是“半山公”知道他所开辟的修行道路上,有人这样求知求问到生命最后一刻,或许会百感交集吧。

“不过东林书院里卖的桂花糕确实挺好吃的,迟姑娘帮我带过几次。”捏碎人影的手感让褚汸忽然想吃桂花糕了。

“所以咱才说你是笨蛋帮主嘛。”

真笨,书院里哪里会有卖桂花糕的地方。

不过怎么感觉帮主的油膏闻起来一股子皂角味道呢?倒是咱脑袋上面这个闻起来才更像是什么药膏,凉凉的还挺浸脑袋。

褚小良乖巧地坐在小马扎上,小脑袋瓜子暗暗比对着身旁那个大脑袋瓜子上面的油膏和自己的区别。

不过吕恕站在大夫的视角看来,一大一小并排端坐的俩人就很讨喜,让人想起院子里呆笨鸡妈妈和小黄鸡。

不过这“鸡妈妈”倒是太威风了一些,毕竟是“绝顶之人”呢。

嗯,绝顶得太彻底了,严严谨谨地“寸草不生”,还是个呆木头。

“噗嗤。”

褚汸以为自己听错声音了,懵着两眼看着吕恕:

刚才是不是吕恕盯着自己的脑袋笑了来着?

吕恕绷着脸背过身去,挤眉弄眼好一会儿终于缓和了下来,转过身准备重新给褚小良上药,不小心看见褚汸那个威严的脑袋,又猛地转过身去。

这人果然是在偷笑吧!

褚汸终于确认了,心情真是糟透了。

简直和那个狗东西二当家一样。

“褚小良。”

“咋了帮主?”

“等会儿再去买点桂花糕吧,之前的桂花糕吃完了。”

“好嘞帮主!顺便还可以买几个木偶人,之前的木偶人我放家里看家了。”

“好。”褚汸点点头。

“喂,小心头上。”褚小良故意粗着嗓子说道。

别影响帮主生发呢。

褚汸看了看褚小良头顶,点了点头:

“好的。”

“喂!”

……

道上走着三人。高大青年牵着一小孩子的手,还有个腰间别着朱红酒葫芦的和尚。

一行三人都挺沉默。

“说来大师,怎么在黄城就会正正好好等到了我们俩?”

“李施主的气息很好认。”

倒也是,本来江湖人满天下找人,寻仇什么的都靠在人群里辨认气息,光靠眼睛自然是太为难人了。不过说来奇怪,张开心的气息就很淡,不仔细去感受的话,有时出神的时候他忽然来捏李肆的衣角都能给李肆吓一跳。

走江湖这么久,李肆都快怀疑自己的基本功夫到没到家了。

“那先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接走张开心?”

李肆向苦呓和尚问道。

他不能带着个孩子去天水陈王宫里找赵政,会带坏小孩子的。

“还不是时候。”

苦呓只是一直摇头。

所以说啊,一涉及到什么天机、算卦、命理之类的东西就很麻烦啊,一个个全成了谜语人。

也不知道这样被约束着的“谋算天机”到底有什么乐趣。

不过算了。

先生说过,“越是算计天机越是会被天机算计”,人所能做的无非是做到自己能做的该做的事情罢了,就比如李肆无法确定张开心什么时候该被带去临淄,但是他会尽力让张开心在他身边安安全全地等到那个时刻来临。

安安全全的意思是,就算风吹断了苍蝇的翅膀,张开心也不会少一根头发。

不过说起来,好像一开始想的是把张开心留在他爹娘身边来着。

低头看着安安静静牵着他手的张开心,这段时间已经“安安静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一样,初见时踩着“凌波微步”要做高手高手高高手的那个灵性十足的孩子,都快看不见影子了。

“嗯?”

张开心仰起头,看着李肆有点疑惑。

看错了吗,李肆那一瞬间的眼神,就像是愧疚一样。

“没事儿,就是想起来咱们几个已经很久没洗澡了。”

李肆在张开心的脑袋上揉了揉,将他打量的眼神按了下去。

张开心伸着头在李肆胳肢窝里嗅了嗅,难得露出名为“嫌弃”的生动表情:

“咦惹有味儿了都,不过也没办法,路上住的客栈连热水都没有,不像我们家……”

小孩子的眼睛忽然张大又暗淡下去,语言也被悲伤收回,只是伸出手揪住了李肆的衣角。

李肆的手轻轻揽在他的肩头,眯着眼,看着天。

像路边的牛粪被踩得稀碎舞到空中糊了一片,看两眼都讨厌。

“阿弥陀佛。”

和尚低垂着眉眼。 第十四章 看剑 林间,树冠将阳光筛得细碎,日光被给予形状直直穿下,照在木剑的剑尖。

坐石头上的青年,闭目入定的老和尚,端剑的小孩子。

“再抬高一点,诶对,定住。”

李肆上一次出声提醒的时候还是清晨。

张开心脑门尽是汗珠,呼吸却有种奇妙的韵律,目光、神意、肩、臂、脊骨、脚根,总会让人恍惚间将他所持的那把木剑当做身体的一部分。

汗水停不住脚,沿着眼睑流过眼睛,像流过一块黑白分明的石头。

视野早已模糊,但是手里的剑却在世界里无比清晰,从握在手里的那一部分向前延伸出去的每一分寸都在心里清清楚楚。

神意从眼睛出发,漫游精肉缝隙,走过手臂驻留手心,好似又攀附上剑柄,继续越过剑格,行至剑身豁然开朗。

真是,好自由!

破笼鸟不关羽而自在张飞,索性闭上眼,此时此刻张开心心里只有一种愉悦:

天下没有我剑大!

……

“换大床房!”

那年身体开始发育的李肆是这样对老头子叫嚷的,那种头碰顶脚出栏的憋屈感实在是叫他无法忍受了。

尤其是睡过师兄的大床之后。

后来开始练剑,有一天端剑的时候李肆恍恍惚惚忽然就有了很类似的体悟,记得此后一段时间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抱着自己的剑,并不是什么勤勉。

完全是,欲罢不能!

很难理解吧,这天地下能够切身理解这种感觉的人大多已经因姓“公孙”而死,剩下的零散在天下。不过旁人对他们都会有一个称呼:

“剑道天才”。

……

不过。

“真是个天才啊。”

叼着狗尾巴草,揣着袖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张开心那把木剑剑身薄薄一层微光,这两天李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感叹了。

随后就看见张开心微微皱眉,那道光忽然从静止流转起来,堆积在剑尖,越堆越多,越堆越凝实,越堆越亮。

“锃”地一声,挤出剑尖。

“我去。”

沾着唾沫的狗尾巴草掉在地上,李肆回头看入定的老和尚。

老和尚眼睛早已瞪得像铜铃。

山风吹过林间,李肆那把倚在脚边的“停雪”,和野草一起轻轻摇晃着。

……

遥远的蜀山剑宗上,青山白云里。

“吱呀”,有风吹来摇动陈清焰的窗户。

轻轻擦拭着剑身的女子讶然愣了愣,抬眸向窗口天外看去。

她感知到李肆现在在哪里了。她确定只和他相关。

于是她放下剑走到窗前,并指作剑对着天边那处递出。

“去。”

一缕剑意就此远走,像吹去北方的风。

偶尔有别的意念想要将之截下,一路过去尽数斩成两段。

论起修为,或许世间还有些剑修在比她更高的山峰上,但是剑意的高处,她很难注意到其他人。

除了有个自称“剑客”和“江湖人”的男人在山外的云里呼呼大睡。

好不容易重逢,居然完全不记得她了,还以为她姓公孙来着。

现在多了个小孩子正在山脚忙着把自己那座山头踩平。

“你能教得好别人小孩子吗?”

陈清焰实在担心李肆在云里醒过来对着山脚攒劲招手叫人家也上去。

“喂!这里这里!我在这儿呢!”

大概会这样叫唤,陈清焰直觉如此。

……

“啊切!”

李肆揉了揉鼻子,得,刚找的狗尾巴草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喷嚏搞没了。

还说想叼个狗尾巴草装帅哥高手呢!

“好饿啊李肆。”

结束练习的张开心发现今天练剑尤其累,一个上午的功夫就让他肚里早晨吃的那些东西荡然无存。提着木剑,揉着肚子就往李肆跟前挪来。

感觉他现在可以说服自己的肚子抖擞精神装下一整只牛。不过在那之前可能牛粪、牛毛和牛蹄子上粘的什么泥巴之类的要清理干净。吃牛泥巴这种事天底下绝对只有李肆干得出来。

不过等他走到李肆和苦呓和尚跟前,却发现两人用一种奇怪的神态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

“开心呐。”

“你咋了李肆?”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其实练剑天赋‘平平无奇’、‘随处可见’,说你可能有一辈子都打不赢的对手,你会怎么办?”

没问题嘛,说褚汸他一辈子都很难打赢一点问题都没有啊,对比之下说他天赋平平也有理有据。

“啊?”张开心被问得一愣,每次练剑光顾着舒爽去了,天赋根骨什么的问题他还完全没想过呢。思索了一小会儿,张开心还是咧嘴笑着道:

“可是我又不是为了当‘天下第一’才练剑的,我练剑很开心啊!我觉得这会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情,我可以一直练剑,一直做我最喜欢的事情,这样想我就够满足了。”

李肆笑了:“可咱们张开心不是想要当武林大侠、行侠仗义吗?到时候打不过坏人不完蛋啦,不担心这个么?”

“我想清楚了。”张开心忽然背持着木剑端端正正地站定,神色忽然认真了起来,“到时候路见不平,哪怕我打不过人家也要站出来,当‘大侠’是我自己下定决心的事情,每时每刻对得起决心就是‘大侠’的全部条件,打不过无非就是死罢了,这就是我要的江湖。”

“小孩子”,还能不能这样称呼眼前这个背着木剑的男孩呢?

明明还很稚嫩的脸,却意外的有着一双很动人的眼睛,流过泪水之后干干净净的,像黑白分明的玉石一样。

好家伙,练剑给这小子练出这么多东西呢!

李肆实在高兴,拉过张开心狠狠揉着他的头,揉得张开心张牙舞爪地直大声嚷嚷。

“那要不要想一个今后在江湖上出手的口号什么的?‘贼人休走’什么的,你想想多好啊!”

“有道理啊李肆!”张开心明显心动了,眼神亮闪闪。

思考一会儿他对着李肆露出一个相当了得的神气表情:“我想到了!”

“怎么说张大侠?”

“那就‘看剑’吧!”

“‘看剑’?怎么跟什么专门给小孩子看的戏剧里说的一样。”

“什么啊!明明很帅气啊!”

“看剑!嚯!看剑!看剑看剑看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念着念着李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肆你不准笑!”张开心被笑得羞红了脸,对着李肆的肩膀就是一拳头。

“嗷——救命啊!大侠给我‘看剑’了!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我打死你!”小孩子急了,觉得李肆真的好可恶啊!

李肆“咵”地站起身来,跳到石头背后就开始逃跑,捏着嗓子喊着:

“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是不知大侠口中的‘看剑’是哪门功夫呀?看剑!看剑!噗哈哈哈哈。”

“李肆!你完蛋了!”

“阿弥陀佛。”

苦呓和尚轻轻感慨,忽然觉得以后的江湖幸运许多。 第十五章 拳与天下 翻过一座山就是一座山的高峭,趟过一条河就是一条河的奔流,人越行越远,胸怀越来越广阔,那些非我之所有的曲折、高耸、风寒料峭最后全都装进了心里。于是此后的每一拳、每一脚、每一剑都是在讲述自己的心声。

李肆带着张开心走着拳桩,吐纳静心、沉肩起式,呼吸与拳意相合,于是递拳、走桩,辗转腾挪间一举一动浑然天成。

“混沌未开太极前,摄得真精顶内煎。提神顶劲精神注,平腕坠肘势自然……”他低垂着眼眸,轻声教授着张开心拳法的歌诀,示范着每一个拳式动作要领以及如何连贯,记得很早很早以前,他的先生也是这样教他的。

此时此刻的李肆莫名有种清都山水郎的风采。张开心忽然觉得要是李肆平时不那么吊儿郎当的话,凭借这一副皮囊和神貌在江湖上占一个“玉面小郎君”之类绰号怎么都算是理所当然。

“为什么这个拳法这么慢啊李肆,这样不可能用来打架的嘛。”虽然这拳法打起来好看,但张开心老是觉得不实用,像是什么专门表演给谁看的“花拳绣腿”一样。

“因为比起用来打架,它更多时候是用来打给自己看的。”

“啊?”

李肆缓缓收拳站定,问了张开心一个问题:

“你觉得对于走在江湖上的人来说,修心和修力哪一个更为根本?”

“根本的话,应该是修心吧?”

果然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那你知道为什么修心是‘根本’么?”

“因为一个人的心更加重要?或者说没有足够的‘心力’就会被外在的力量迷惑从而丢掉自我?”

张开心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用这样更加玄而玄的说法应该是正确的。

“这只是一些更‘飘’的东西,如果真心想要不管的话,其实并不会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后果,”

李肆认真地看着张开心的眼睛,

“张开心,真正的原因是‘不修心的人根本就不会有真正的力量’。”

张开心有一点迷糊。

“人体自身的力量无非是靠精肉的发动,所以这样的力量是很直观的,也是很局限的,所能做到的极限其实也就无非是推拉举砸这些简单的动作,通天象、感幽远、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这些事情是那些只顾着修力的人不可能感受到的。而且人是有极限的,万斤之力已是精肉的极限,龙象虎熊之怪力,注定是人凭借自己的精肉不可能达到的事情。”

“可你不是说江湖上有人可以开山蒸河,不是说什么兵修以力举天吗?”

“这就是修心的原因,这个心和‘道德’无关,它更像是你自己的一个信念,或者说‘道’。‘天’会感应你的‘道’,那个时候你会知道的,你会感受到身体里有一种不来源于你但是却完全属于你的‘炁’,于是你开始有脱离肉身局限的力量,这‘炁’会在你的经脉游走,并且流转越快所携带的力量就会越大,所以摧城拔地、挟泰山以超北海不再是人力之所不能及。”

李肆看着张开心道:

“你要记住,力量并不属于‘道德高尚的人’,而是属于‘信念坚定’的人,好人与坏人只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而已,走得有多坚定才决定你能走得有多高。今后一定不要觉得你是正派人士就一定会‘邪不压正’,一定不要有这样傲慢而愚蠢的想法,若是要行侠仗义打抱不平,那一早就要做好付出生命的准备,不要做半吊子,不要做那种玩着过家家游戏的半吊子。”

不然在失败的时候,信念碎裂的绝望会先一步杀死你活下去的希望。

不过这最后的一句话,李肆并没有说,有些话不是说的人懂,听的人就能懂的,说是残忍也好无奈也罢,世事如此。不看到原本意气风发要当好人的脸上写满绝望,不看到原本英姿勃发的人心境碎裂、力量全无之后跪地求饶,不看到人头和尊严全部落在地上,有些道理是不可能真正明白的。

“所以这门拳法就是让我自己明白自己的心的拳法,对吧。”

张开心虽然不明白李肆为什么会说后面的那些话,但是不妨碍他听懂这拳法的意义。

李肆揉了揉他的头。

“给你看个东西。”

说罢,李肆自顾自起式,只不过这一次不再一味追求让张开心看得仔细,快、慢全凭李肆自己的心意,拳递出就是要让人却步的,意气风发处就是要教天下人都心驰神往的,伸展、舒放、腾挪辗转,心念所行处就是不停向天下问拳再问拳。

林间就开始起风,树梢挽留不了落叶,飞鸟不敢眷恋巢穴,山上的野草支撑不住骄傲,野兽不被允许驻留。身姿开合间连天象也呼应而变。

风来水立,云抱山行,飞扬的发和跋扈的眉宇,李肆的天下就在他自己的拳里。

求学天地经纬两端,囊萤映雪三绝韦编,风雨声,天下事,去他的不管不管;

哀心江湖百姓维艰,铁肩担道两袖风寒,人在世,鱼饮水,给老子接拳接拳。

流水高山、纶巾羽扇,小子撇了书索性不看不看!

张开心忽然觉得李肆的拳不仅仅只是潇洒而已,多年以后他也会记得这个李肆打拳的时刻,他有这样的预感。

这个他是真的想学!

想着张开心就按着此前李肆示范的那样,缓慢而坚定地行拳,一点一点、一遍一遍,浑然忘我,不知天色。

李肆站在一旁,将他慢慢指点。

和尚呢?和尚不语不言,只是笑着抄起腰间的酒葫芦一味喝酒。该种的树他早就种了,该看的花落他也早已看过,灯烛明灭,苦难修行,那些因果戒律和功德他早就修行的足足够够,想要坐化得果无非是一念之间。

已是花和尚也!

“怎么没想到大师还是个花和尚呢?”李肆忍不住打趣道。

“阿弥陀佛,李施主此言差矣。”

苦呓和尚坦然笑着。

“此乃道法自然。”

啊? 第十六章 遇不到山匪的张开心好生遗憾 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执念,离开黄城之后张开心一路上都在祈祷遇上什么山匪劫道,最好是“山匪抢劫良家美少女被路过的张开心大侠撞见”,然后由他的御用跟班兼金牌打手——李肆出手扫平山贼窝,最后由他张开心大侠出面接受少女的感谢,投怀送抱什么的倒是不必。

“萍水相逢江湖,从此不问前路”。

张开心大侠是这么说的,说什么“比起凭借救命之恩将少女留在身边,明显还是就此潇洒远去、叫人家此后念念不忘来得帅气”。

这家伙哪儿学的这么一套狗屁东西啊!现在的侠义小说都是这种套路吗?

李肆实在是想不通了。

当然了,苦呓大师更是想不通,毕竟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什么的事情他做的太多太多了,可从来没有女子会对他说什么“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阿弥陀佛。”大师心里也很迷惑啊。

“所以说啊,都到邱城了,都没有遇上山匪吗!”

验过通关文牒进入城门之后,张开心觉得自己的江湖初旅真的是好生遗憾啊。

遇见了又要哭,当时看见人头的时候吐得一塌糊涂的也不知道是谁。

不过这话李肆也就在心里想一想,并没有对张开心说。一巴掌按在张开心的狗脑袋上狠狠揉了一通,李肆道:

“可歇着点儿吧我张大爷,你别乌鸦嘴上了,到时候吓尿裤子你今后还咋走江湖,逢人还没出手人家就先问你裤子带够没,架打赢了都丢脸。”

“喂我头发又乱了!”张开心撩开李肆的大巴掌,想一想倒也觉得李肆说的不无道理。

那就等我张开心大侠准备完全了之后再让我遇见你们吧山匪们。哼哼哼,到时候本大侠那可就相当了不得了哦。

“苦呓大师,那咱们就随便找地儿住咯?”

“李施主,贫僧不挑的。”

要还只是当初黄城那会儿初见时候,你这样说倒还真让人信服。

自打那会儿在山里,看见这平日里闷声不语的和尚用无比自然的动作给自己狠狠灌了两大口酒,李肆就已经估摸着这江湖里素有名望的佛门高僧恐怕多少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不过贫僧得去一趟驿站,想来苟先生还等着回信。”

李肆牵着张开心,忽然才想起苦呓和尚还要带走张开心来着。

“那待会儿大师能找到我们吧?”

“自然是的。”

别了和尚,牵着张开心走在街市中。记得上一次这样拉着他还是在黄城的时候,那时候李肆还说他像个笨牛儿来着。低头看了眼张开心。

“话说这段时间你是不是长高了?”

这才多久,以前这样看张开心感觉才到自己腰间,现在怎么都快过肘了。

这小子怎么长这么快?

“是吗?我就说感觉身上衣服感觉有点短了。”张开心低下头打量着自个儿,拽了拽衣服,顺手扯了扯裤子,感觉刚才都要卡进屁股里去了。

“走呗,那就正好买几身新衣服,能长个子是好事,努努力说不定就赶上我了。”

“我以后肯定比你长得高,等你老得没劲儿的时候就打得你满地找牙。”张开心咧着个嘴笑出大牙花子。

“哈哈哈哈我可去你丫的吧,也不怕以后打雷没地方躲。”

诶,话说当年自家那老头子好像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来着。

“……我爹以前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张开心牵着李肆的手,忽然轻轻说道。

李肆微微愣住,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小孩子。

“对不起啊张开心。”

张开心低着脑袋摇着头:“不是的李肆,非要说起来的话,你带我出城是救了我一命,你还带我走江湖,教我练剑打拳,还要给我买衣服。”

他仰起头,亮亮的眼睛直直地撞上李肆的目光。

“特别谢谢你,李肆。”

李肆眼神忽闪,伸手挠了挠头。

真是,搞这么煽情干嘛。

“你就算感谢我我待会儿也不会多买东西的哈,别打鬼主意嗷。”

“滚啊你。”

这下舒服了。

张开心觉得李肆果然神经,真心感谢他反而还不自在似的,不过神经就神经吧,相处这么久也已经习惯了,谁叫他是张开心大侠最喜欢的跟班儿呢。

伸手拍了拍李肆的屁股。

“喂!你搞毛啊!”

李肆感觉张开心很不对劲,哪有人摸别人屁股表示感谢的,所以到底是哪儿学来的这一套啊,真羡慕他的屁股翘的话就自己多吃多练啊喂!

不过张开心才懒得管李肆的神经想法呢,他已经被一个卖糖画的吸引了全部目光:

“李肆!这个肯定好吃啊!”

“还‘这个肯定好吃啊’,装得好像头一回见糖画似的,少来,你又不是没吃过。”就这伎俩还想骗李肆呢。

“我就是想吃嘛!”

喂喂,整这语气恶不恶心啊张开心,以后走江湖也不怕被人笑话。

“公子的弟弟很可爱啊,眼睛大大的像小猴王一样,”

那买糖画的正好画完一副小龙,看着摊前看得入神的张开心,心思细腻的小贩可太有经验了,

“小兄弟喜不喜欢孙悟空啊?给你画一幅怎么样?”

“好啊好啊!”张开心跟着就蹦蹦哒哒地应声了,然后才知道回头看李肆。

张开心你个呆头牛儿!

“真是,成吧成吧。”李肆实在无能为力,想来毕竟在城外面一路奔波露宿的,好不容易才进城,张开心喜欢些东西买就是了。

不过下不为例。

他对自己这样说。兜里盘缠已经不多啦!

等牵着张开心走在街上找客栈,看着他不亦乐乎地吃着手里边的“小猴王”,李肆真是想不通这么个玩意儿有啥好吃的,也不嫌粘牙。

街上七弯八绕的,还有好些个小巷子。

正巧路过一家当铺,李肆掂量着身上带的银碎,觉得顺便可以去把身上的一些没用的东西换些钱财。

“张牛儿。”

“干嘛?”张开心正专心吃猴子呢。

“我去换点钱,你待在门口等我一下,别乱跑啊。”

“知道啦,你去呗。”已经吃到猴子屁股那一块儿了。

李肆把张开心留在当铺台阶下,进到里边去了。

等李肆换着钱出来一看。

只剩一个上半身的糖猴子掉在台阶下面,张开心已经没了影子。

“我去?” 第十七章 牙子? 张开心只是吃着糖画的时候脑袋晕了一下就没了意识,甚至连“诶我糖画儿掉了”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

等睁开眼,就已经被布蒙着,感受得到背靠着的是一堵墙,应该是被扔在一个昏暗的小屋里了。

“所以发生什么了?”

张开心隐隐约约意识到大概是被什么人牙子之类的给拐走了。不过老实说,他的心里还是并没有太过于慌张。

要问为什么的话,大概人牙子根本想不到他已经是一个会功夫的人了吧?

索性学着李肆的样子,撇开两条腿舒舒服服地半躺着倚在墙边。不过脚一伸出去就碰到了什么东西。

“啊!”

嗯?女孩子?

“咦?还有人?”

还有男孩,这间屋子里人还不少么?

“这里哪里啊?你们是谁啊?”

“不知道啊,我是王阿小,我家是在城东口卖肉的。”

“我是曹大柱。”

“我……我叫张小九……”

这声音弱弱的一听就是个爱对手指的女孩子。

“俺是王刚!”

好霸道的十足中气。

等王刚的声音落地,忽然就没人出声了,好似被震慑住了一样。

“可是……我不认识你们呀?”

“喂!有人吗!抓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就不怕我们爹娘报官府吗!”

听声音像是个什么公子哥,怎么连公子哥都被抓过来了。

小孩子们也都不说话了,都等听外面的回应。

无人回应,四周也就安静了下来,隐隐约约有类似吐瓜子皮的声音。

昏暗中,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张开心的手肘。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我?我叫张……”张开心差点顺嘴就说出自己的真名,但是忽然想起李肆说过除非是什么武林高手,不然走江湖最好别用真名,便改了口。

“张敛,收敛的敛。”

没什么含义,就只是想和李肆的“肆”对应着来。

“张敛?还真敢取名字啊。”

一个低沉的成年人嗓音传来。

“你是谁啊?”

“这是哪儿啊?”

“你们抓我们来这里想干什么?要钱的话就去找城北徐家,想要多少都好商量,拿了钱就放了我怎么样?”

“我想回家了,你能不能放我回家啊?”

“咔嚓”,声音清脆。

怎么还在吃鸡爪啊。

此后就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喂!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呀!你说话呀!你抓我们来要干嘛?你说话啊你!”

孩子们都感觉到恐慌,莫名其妙被抓来的惶恐不安开始爆发。

“呜呜呜……我想回家啊……”

终于有个年纪小的孩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人就像没听到一样,闭口不言,只是一个劲吃,偶尔还会喝两口,时不时长舒一气,吃得不亦乐乎。

张开心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是第一次被人牙子拐卖,但是想也知道人牙子应该不会是这样的行为方式。

手肘又被人碰了碰。

“我也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哦,我叫舒窈。”

轻柔却又欢快的声音。

“舒窈?《月出》里的那个?”

“诶?”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好名字呢。”

这口吻熟悉吧?跟李肆学的呢。

“哇!你学过书啊!”

“学过吧,不过已经不学了。”

“为什么啊?感觉你很聪明啊,学书将来当个什么文官,家里人不这样想么?”

微微沉默了一小会儿,张开心轻轻说道:

“大概是因为出来走江湖了吧。”

“这样啊。”

舒窈发现身边坐着的这个男孩子怪怪的。

毕竟江湖上的人,是不敢叫“张敛”这个名字的呢。

算啦,都只是被人牙子抓过来的孩子罢了。

不过她不一样,她是被拍卖过来的啦。

因此她也没有被蒙头,所以她看得到身旁这个男孩醒过来之后的悠哉悠哉,甚至还准备撇开腿想躺一会儿似的。

十岁,有么?

很可爱的心态呢,不过估计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你为什么不哭呢?”

“哭又解决不了问题。”

“咦?好帅啊,不过,是跟谁学的这句话呢?”

舒窈觉得这不是张开心自己想的话。

“……要你管。”

张开心耍帅计划失败了。

“好的嘛。”

不逗他了,要生气了呢。

……

“所以施主一点都不着急么?”

苦呓和尚找到李肆的时候,这人还在包子摊跟前准备买包子。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张开心不见了这事儿之后,李肆就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等着包子出炉。

李肆听说这家包子特别好吃,正好张开心丢了,自己来试试。

“大师要不要来点素的?”

“张开心那边,还是早点找到比较好吧?”

苦呓和尚实在觉得李肆有一点靠不住。

“大师。”

李肆收敛了吊儿郎当的神色。

“张开心已经是江湖人了,如果什么都不经历,那么就什么都不会成长。比起简单的生与死,一辈子都在大人编织的梦里活着,这样的生命才是真正的残忍。我当然希望他活下去,但也正是因为我希望他能够活得下去。”

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李肆毕竟已经说过张开心的头发都不会掉一根。

顿了顿,李肆挠了挠头。

“再说,我天天摸他脑袋给他开光呢,不耽误吃个包子咯。”

而且,他能够安稳地教会张开心江湖面貌,可能机会只有这一次了,所以必须要彻底,足够彻底,哪怕会让张开心一辈子都有阴影。

比起那些拿生命来被江湖上课的人,已经是得天独厚的幸运了,不是么?

“阿弥陀佛。”

苦呓和尚明白了过来,双手合十。

“施主所言极是,那贫僧要俩肉包子。”

“再来点酒不?”

“这实在是,盛情难却。”

……

不过大人的对话张开心一无所知。

“咕——”

饭点,已经哭过的孩子们肚子咕咕声早已此起彼伏。

“那个……大叔,我们能不能先吃点饭啊?”

张小九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没想到原本以为爱对手指的人在吃饭这事情面前居然这么勇敢。

“戌时。”

那人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行,你出来吧。”

就听见开锁的声音,接着开门,然后就是两个走远脚步声。

“等会儿先去洗澡,我在门口等你。”

“大家不一起吃饭吗?”

“他们啊……他们也快了,没事儿,你先来嘛,毕竟你比他们都勇敢呢。”

“真的吗,家里人都说小九是胀干饭的呢。”

“能吃那也很厉害啊……”

声音渐渐远去,张开心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你知道你为什么被抓来吗?”

舒窈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为什么?”

张开心不由得问道。

“你的生辰八字大概属金吧,而且要是有人摸过你的根骨大概还是‘铦金’之类的。”

“你怎么知道?”

舒窈伸出被绑在一起的手,轻轻捋过耳边垂下的头发。

“小张子,过几天轮到我们被吃掉了哦。”

女孩的手上全是伤痕。 第十八章 酒鬼和酒葫芦 邱城的酒是很出名的。

出名的烈,烈到有人说会架着人的心烈烈烤着,直到再也没有多余的柔软,直到泪水被蒸干,骨头辣硬,支撑着人的腰板再也不会弯。

那可能喝的时间还不太够。

仇侃永远记得到那时候,那个对他意味着大哥、恩人、师父、长官的男人,明明可以建功立业,哪怕到最后的关头至少可以降敌保一世富贵,但是偏偏选择了回朝去接受那个“死命”的结局。

为表忠心将妻女留做质子,自身受制于人,最后却仍然像个笑话一样被自己国君招来的血衣楼刺客刺杀在军中。

忠君报国,若是君疑国负,那到底还有什么意义!糊涂啊!

撩起大酒壶狠狠灌进一大口烈酒,呛得眼眶湿润,酒液顺着一脸虬髯滑落。

浑浑噩噩。

“喂!姓仇的,你每天这样喝酒兜里几个钱全都喝完了!不留着点娶媳妇儿啊?”

仇侃撑着肘,倚在酒肆桌子上,对着那个实在看他不下去的酒馆小二挥了挥手,表示不必管他。

流落到这邱城已经数月有余,不过无所谓,反正他对那个丑陋衰败的国家没有什么好感,也抗拒回去为了那些人毫无意义地赴死一战,干脆出了军队,逆着战线一路西行北上,一条烂命苟且到了邱城,也没了再跑的兴趣,索性就在城北徐家当了个护院,每月有些劳酬,全喝进了肚子里。

刚开始徐家人还很不舒服来着,直到被他醉眼迷蒙地提着枪,一人“群殴”了剩下的护院家丁,也就不说他喝酒这一茬了,还给了他个什么总院当着。

脚边原本靠在桌边的枪倒在了地上,倒就倒咯,懒得管。

他就是懒得管!

狠狠再灌一口酒,喝死拉倒。

喝死也比窝囊死好!

酒劲上头,瞪着昏眼看这世界,只觉得尽是鬼影上了街。

……

记得爹娘去世前叮嘱自己不能偷鸡摸狗、不能打家劫舍,于是身子骨长成之前就靠讨饭、采草卖药、打杂之类的活着。

直到那年征军,也不问意愿,城里到了年龄的一并抓去。说的是十五岁,结果自己这个十三岁的也给征用了。

不过正好,他以后终于可以正儿八经地活下去了。

刚开始被分配到后方弄炊事来着,里面一个伙夫怪得很,比他年长六七岁,每天在炊事房里都要看什么狗屁兵书,不过倒是烧的一手好烧饼,偶尔剩一点点边角料还让给他吃。

后来到了前线,第一场仗就因为没有经验差点死在战场上,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莫名其妙就拼死拼活顶着伤来救他,一张脸黑不溜秋的,跪在地上抱着他张嘴就哭着求他别死,鼻涕什么的蹭了他一身,故事挺俗。

但是那人不俗,只是看兵书就能指点战局,只是接触了一点军队里的修行方法就能自己改进,一路反推回去悟到了宋国军队最根本的修行法,有一次都没上战场,只是睡觉就破了镜。

要是当时为了救他死了就真的太不值当、太不像话了。

但是那人对他很好,带他修行,教他识字,而且总是把好吃的让给他吃,偶尔还会训斥和纠正他的一些不当行为,像大哥,也像师父。

后来有次喝酒,那人说他总是让他想起死掉的弟弟。

时岁飞驰,跟着那人一路杀敌晋升,看着那人成家,女儿出生长大,直到最后升无可升,再看着那人当全天下最大的傻子,沦为笑话。

……

“咕咚”。

手上的大酒壶一个没捉住,掉在了地上,剩下的一小点酒淌了一地。

仇侃隔空抓了抓,见那酒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就由着酒壶自己躺着去了。

模模糊糊有个身影从远处跑来,急急慌慌的样子像个忙着呆头蠢鹅。

仇侃实在张不开眼,烂泥一般坨在酒肆凳子上,虚着眼睛咧着嘴看那个“呆头鹅”跑到自己跟前,叫嚷着:

“仇总院,三少爷被拐走了!”

仇侃试着坐直身体,但是身上实在慵懒,挣扎了一会儿又坨了回去。

“怎么了?少爷丢了报官去啊找我干嘛?”

说着就伸出手去够那酒壶,够了几下都没够着。

啧,咋还闹脾气了。

徐家那人从地上抱起那小腿高的酒壶,递给仇侃:

“总院,老爷说那地方就是官府的地方,报官没用得靠您去来着。”

“去他妈的吧,官府和人牙子勾结起来了,还得顾着他们的脸偷偷做面子功夫?”

仇侃接过酒壶,扒拉着壶口往里望了望,得,还剩个底。

“总院您小点声……”

那人也是为难,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确实没办法来着,毕竟徐家只是邱城一户经商的,什么背景都没有,肯指明地方叫派人去接就已经是老爷这些年送的银子没白花了。

仰头将剩下的酒一口灌下。

“走吧走吧,狗屁倒灶的,人牙子抓人都不打听打听身份,哪儿来的野路子。”

仇侃随意抹了把嘴,把胡子上的酒水蹭在手上,又在自个儿身上顺手揩了揩。

“是,您说的是。”

那人能有什么意见呢,毕竟当时被总院打服了来着,低头帮着收拾东西。

“哐当”。

死了老劲没提起来那倒在地上的枪。

“怪说打起架来跟个小孩子似的。”

当时这些护院的拳脚和棍棒,仇侃都懒得躲,干脆迎头受着。

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钱,数也不数地拍在桌上。弯下腰,随手捡起枪,在腰间别好自个儿带来的酒壶。

“多的酒钱你看着拿赏就是了,要还有的余再记我账上,走了。”

对着小二说罢,仇侃拐着步子就出了酒肆。

“诶!总院!我还没说地方呢!”

徐家来人忙不迭地追着仇侃离去,一路小跑都险些没追上。

拿赏个屁嘞。

真是喝多了,说起话来老是跟个什么将军似的神气,真是。

“不过那么个酒鬼配这么个酒壶是真不错呢,又摔又打还那么大号,这么久都没坏。”

小二出来收拾桌子打扫地面,洒上酒的地面不立马打扫会发臭得很远。

完事儿以后,从柜台上抽出收钱的那层抽屉将桌面上那把钱全扫了进去。

“掌柜的,仇侃账上再记一笔!” 第十九章 乞景 早些时候张小九被叫了出去,再等一会儿就该洗的干干净净,坐在桌前准备吃晚饭了。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张开心看不见舒窈的脸,但是仍然偏过头,隔着布看向舒窈,他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们都要被吃掉了,字面意思,并不是什么大人间的调情哦。”

舒窈仍然用着那温和的语调,说出的话却教人感受不到温柔。

不是人牙子吗!

张开心心里的违和感终于有了交代:

“你为什么这么说?”

微微稳住心神,他必须要问出原因,了解更多的信息。

“因为我是被买下来的哦,也没被蒙住头,所以我知道刚才那个男人在吃什么,你好奇么?”

张开心当然猜到了刚才那人吃的是什么东西,说得这么明显他又不是傻子。

事情好像不是他刚开始想象的那么简单,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人牙子拐卖小孩。

“那你刚开始为什么不早点说!张小九都出去了!”

张开心压低了声音,这种事情被别的孩听见了只会有骚动罢了。

“你看,你也知道压低声音说话不是么。”

舒窈也刻意压低了声音,轻轻在张开心的耳边说道。

“不一样!我会武功的,我能救大家!”

闻言舒窈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你不会觉得这里只有你会武功吧?还是说你把这里的人当什么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张开心微微一愣。

“你家大人教过你武夫的境界高低么?”

“六品到一品,再往上洗凡、浊去、婴生、大修执命……”

“那你猜刚才那个人是什么境界?算了,我讲直白点呢。”

张开心眼前忽然一亮,却是蒙眼的布被舒窈一把扯下。

就这么直直撞上了一位小女孩的眼睛。

那声音也认真了起来:

“刚才那人是三品武夫,而在这乞景教内,据我所知都有不下三位一品,我的推论这里至少会有一位洗凡,是‘至少一位’,不然你以为官府为什么对这乞景教买卖人口之类的勾当只敢睁只眼闭只眼,甚至于当乞景教给出一点甜头之后隐隐还有勾结的趋势。而这个小屋子里的孩子,不是用来卖的,我们是被当畜生豢养着的。找到五行和年龄合适的孩子,在对应的时辰里吃掉,是他们很重要的修行仪式。”

舒窈顿了顿,

“这么说你明白了么?除非是什么一品大高手或者洗凡境宗师,不然谁都救不了。”

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臂伤痕遍布,狰狞的伤口横断开手腕经脉,眼前的少女就像一只落入陷阱之后的落寞狐狸。

能救得了谁呢?

他连自己的境界都并不清楚,除了握剑之时莫名其妙的自信,他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练剑之后莫名膨胀的内心。尽管李肆和苦呓和尚说他“天赋平平”,但是他总有种没来由但是又很坚定的“自信”。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他开始练剑也不过月余,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毛孩子。

看着栅门外被吐了一地的人骨头,张开心默默握紧了拳头。

再一次。

离开黄城之后,他再一次认识了这个名为“江湖”的世界。

生气?羞愧?懊恼?绝望?

或许兼而有之。

和李肆练剑习武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点,就算他已经足够投入、足够勤勉,但是修行时间的客观差距到底是存在的。

太年轻了。

若是……若是他的天赋不止是“平平”就好了。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空想,想来都知道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个月时间里就蹿升成什么洗凡境高手,不可能的,没有这般不讲理的天赋。

看着眼前陷入沉默的男孩,舒窈忽然有点后悔跟他讲这么多。

早知道让他一无所知直到死去算了,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反而更煎熬,只是多了一个害怕的人罢了。只是刚才看着这人悠哉悠哉地舒展小胳膊腿的样子,她就是觉得有种说不上的委屈和气愤。

“诶你们说,”王刚的刚猛声音响起,“咱们啥时候会被卖哦?卖的地方远不远?咱们自己能找路回来不?”

“不知道啊,反正我是个孤儿,卖出去反而还有家了其实还挺好。”

“你没爹娘但是我们有啊,爹娘现在肯定担心坏了。”

“呜呜呜……我想我爹娘了。”

“就知道哭,到这儿之后就你哭得最多。让家里人来赎回去不就行了。”

就像这些孩子一样,只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倒也挺好。

“我忽然理解那人为什么告诉我‘江湖其实没什么好的’了。”

嗯?这人嘀咕什么。

“我说,眼下我还想不到带大家逃离的办法,但是我必须先救下张小九。刚才那人念叨什么‘戌时’,无非是对应土行的这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只要错过这一个时辰就可以让张小九暂时安全是吧?”

“道理上是这样的,但你要是出去救张小九,被抓住的话你大概会死哦?反正大家最后还是逃不出去,早死晚死其实差别不大的。”

舒窈觉得这样子做纯粹是傻子。

“再说都能去救人了,你还不如自己先逃出去,别犯蠢了。”

张开心算了算逃出去叫人的时间,摇了摇头:

“来不及的,逃走的话有些对我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现在就会折断在这里。”

说罢不等舒窈回应,张开心背过身去,露出被束缚住的手:

“来吧,我准备好了。”

明明是个小孩子的瘦小身子,面对生死倒是一点颤抖都没有。

真是,哪儿来的傻子。

……

张小九一个人在大澡池子里用热水洗着澡。

她在家里都没有这种时候,家里人洗澡本来就快,她又是家里不怎么受待见的女儿,每次洗澡都会有人催,洗得要是再晚一点可能还会被拖出来打一顿什么的。

“大叔,我洗好了!”

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毛巾擦了擦身子,张小九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

就是感觉有点大呢,不过穿着还挺舒服的,比之前家里的衣服柔软很多呢。

不过想到还是要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张小九心里还是挺不舍的,毕竟爹娘虽然有时候会打她,但是爹娘就是爹娘啊,打她也是因为她犯错在先嘛。

拉开门,张小九走了出来。

“好了吗?”

“嗯嗯。大叔,咱们晚上吃啥呢?”

“这个啊,你恐怕不是很爱吃呢。”

“没关系的,小九不挑食的。”

跟在那人身后,在张小九看不到的地方,那人的脸上满是对信仰的虔诚。

专注、温和与向往。 第二十章 食景 “惟感天心,恒念养幸,既生既得,既备乃事。

乞我先祖,济济跄跄,乞我先辈,絜尔灵长。

与我圣明,遂及我私。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

邱城城外,乞景教内,食景大堂。

戊辰日,天干阳土地支湿土,养物孕物之时。

戌时,土盛。

宜食。

按照乞景教的教条,今时今日的“土祀”只有戊、己两支对应的十二人来此。

十二人皆是武人三品四品的水准,都是乞景教中很有前景的青少年,年长不过十八岁,最年轻者刚满十五岁不久。在可以望见的今生日子里,这些人里一定会有一品乃至“洗凡境”高手,至于更上面的境界,都可以期望。

原本乞景教每一天干都再分十二地支对应十二人的,教内每年会有乞景大会,天干内年满十五岁的两两“论道比武”,道高者分食道低者,“将并未被始祖先尊选择的人吸收掉,带着他们的生命走到更高更远更贴近神灵的地方去”,人数不够再从普通教众中选出年轻有天赋的人补充进来。

在这样的热烈信仰下,最终每一天干剩下六人。

此时此刻,戊、己十二人在明亮的灯光下,神色虔诚。

庄重颂念过教内《大食经》后,他们安静端坐,等待“土行渡灵人”将祭祀的“万物灵长”带到食景大堂来。

“己午,你应该刚刚才过乞景大会吧?这么快就又要来土祀,真的是很有福气呢。”

“也没有啦戊子大哥,一切都是始祖先尊的指引,一切都是始祖先尊的赐福。始祖在上。”

“始祖在上。”

众人虔诚合礼。

“所以土祭品还没来带来么?听说是一个小女孩。”

“那光‘洁身’都会多要一点时间的吧,还有‘活体’‘熟血’‘大净’什么的,毕竟是女孩子嘛。”

“倒也是啊,是该对女孩子多一点耐心。”

“对咯对咯,提起女孩子你又有经验可以谈了。”

“哪里的话,我只是喜欢女孩子的纯洁罢了。”

“这话门里这么多人可不能当没听见嗷,等着甲寅姐收拾你吧。”

“各位万万饶过饶过。”

……

路上的布景都极其类似,刚进来的人根本辨认不出来哪里是哪里。

那个大叔越走越快,张小九跟着脚步越追越狼狈,这一路走得太久了,久到张小九小跑着追出了一身汗水。

“大叔……等等小九,我……我跑不动了。”

听见这话,那人终于慢了下来,转过身打量着张小九。

“已经跑出这么多汗了啊,那身上已经活泛起来了吧,走吧,跟我来。”

张小九还在忙着喘气呢,就不得不跟着那人继续走。

好奇怪,为什么吃个饭都要有这么多的步骤啊?

张小九只觉得这些人牙子好多的规矩,不过想着自己家里的规矩也挺多的,“不准上桌吃饭”“不准先洗澡”什么的,换位思考一下倒也能理解。

就是饿得很。

……

张开心已经被这奇怪的布局转得晕头转向。

一样的门一样的拐角一样的花瓶,要不是一路上做了记号他都以为自己在来回打转。路上还得躲开那些乞景教内的信徒,瞎撞了半天连张小九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已经受够这些弯弯绕绕了!

所以舒窈才会不抱乐观想法的吗!

他轻轻呼气,回想着打拳时候的心境,将心中的急躁平复了下来。

所以习武之人都会有的气息感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记得到那屋里所有小孩的气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脑子一向很好用。

但是他感应不来!

于是一路上他都在记住那些和他错开的乞景教教徒的气息,在脑海中标记,然后试着去感知,但是一直都没能做到。

“天赋平平。”

他受够了这所谓的天赋限制,事关紧急已经不是什么“能与不能的问题”,现在在这里,他必须要做到。

只要是能想到的事情凭什么会有脑子和身体配合不上的时候!

如何看剑想来就该如何看人,索性将世间一切都当成剑来看。

身行不停,在张开心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心神却已沉静下来。

……

“出了一身汗,再洗个澡吧。”

那人推开了一扇门,露出里面的大池子对心跳还没平复下来的张小九说道。

“可是我们不是要来吃饭的吗?”

这个池子,为什么这么大,而且不是刚洗过澡吗?

“乖,听话,进去冲掉汗水就好了,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会有其他人的,他们不喜欢有汗酸味的孩子哦。”

倒是呐,不听话的孩子在家里也不能吃饭呢。

“那大叔等我一小会儿,我很快就出来。”

“小九真乖。”

“吱呀”,门关上了,池子下柴火烧得很旺,水气开始蒸腾。

……

“大叔,门好像卡着了,我打不开啊。”

……

“我说,下次你来烧火呢?回回都是我坐这炉子跟前,真的是很热啊。”

“可拉倒吧,你这面相和脾气能骗孩子?”

“去你妈的,赶紧滚蛋!话说都两刻钟了,这次怎么墨迹这么久?”

“那也没办法啊,主要这妮子洗澡洗太久了,而且估计在家里也经常干活,‘活体’半天都没累来着。”

“趁着洗澡直接蒸熟就得了,搞这么多花样。”

“嘘,你可慎言。大仙姑说了,就是要在行走奔跑中激发肌体活力。”

“是是是。始祖在上。”

“始祖在上。”

“去叫厨子准备好,等会儿还要‘大净’来着。”

“好好好。”

出门,上楼,依照着独特的天干地支和五行奇门,弯弯折折到了一户门前。门背后一股一股的水流声传来。

抬手敲门。

“厨子,准备‘大净’了。”

明明能够感应气息得到却无人回应。

“喂厨子!搞什么啊!”

哐啷一下拉开门,正对上了一个站在灶台上的小孩。

那个用大仙姑给的迷药被他亲手弄晕过去的小孩。

只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此时此刻的小孩手里抓着一把菜刀,一点没有当时吃糖画的温顺和呆笨,分明站在眼前却感觉不到一点气息。

厨子的胖身子直直杵在那口大锅前,刚刚才没了脑袋。

血还在喷涌,一股一股掉在锅里,和那颗脑袋煮在一起。

“我记得这个气息。”

那小孩拎着刀,站在灶台上低头冷冷看着他。

“再阴小爷一个试试呢,你这一把年纪的三品‘高手’。” 第二十一章 不讲道理和不讲武德 “笃笃笃。”

拉起门环扣响山庄的大门。

虬髯大汉松松垮垮地站在门前,枪背在身后,葫芦别在腰间。

一手按在葫芦上,一手提着一个布包起来的盒子,里面是一百两白银。

“劳驾,城北徐家来赎人了。”

眯虚着眼睛,看着门前的四字牌匾:

返璞归真。

哦?

……

张开心其实耐心一向不太好,学书那时候就讨厌所谓的繁文缛节和翻来覆去,现在被这乞景教内弯弯绕绕的布局给磨蹭半天。

尤其是等他发现这些所谓的“江湖高手”居然是这般察觉不到人的睁眼瞎模样,小爷心里火气更盛:

我居然还想过避他们锋芒?

“小娃子口气倒狂得很,蔽着气息偷杀一个四品的厨子而已,不会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人物了吧?”

本来在动手之前不该和对面说废话的,但是那句“一把年纪”的评价结结实实戳到了这人的痛楚。

一把年纪在教内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每天都得被那帮天干的人叫什么“看门的”,现在连一个屁大点的孩子都蹦出来说他“天赋平平”。

凭什么!

看门的很有些恼怒。

十岁你能是什么境界!

“我说小娃子,你可能并不知道在江湖上‘三品’是什么含义,我……”

噌!寒光骤现于脖颈处。

看门的猛然一个板桥下腰,撩起一脚,但那孩子一击不成就已翻身回到灶台上拉开了距离。

寒毛炸立,一身冷汗。

张开心持着菜刀,打量着地上这人,有点明悟。

原来这就是“三品”的身手反应。

看门的死死盯着张开心的动作,不敢揩去额前冷汗,他斟酌着慢慢开口道:

“小子,那小女孩现在还在蒸房里面一点一点感受着自己被蒸熟呢,你可是拿着别人的命和我在这里消耗每分每秒,你想要杀我恐怕也算不得轻易,你能耗得起么……”

张开心只是静静凝神,人是剑,刀是剑,脚下每一寸也无非都是剑。

身随剑指,心神动止之间就是出剑与收剑,分寸之间思绪宛如凝滞。

很快的剑,极快的剑。

这是怎样的一剑?

这样的念头在收剑之后才堪堪出现。

“看剑。”

张开心才发觉这句话念出来稍微晚了一点,搞得像是什么“正面偷袭”。

大好一颗三品人头落地,在地上轱辘滚了几圈,嘴巴还在开闭,随后一丝困惑的神情就此凝结在脸上。

张开心手里的菜刀其实并未沾血,不过他仍然做出抖腕振血的动作。

抓着菜刀,向张小九气息所在处走去。

杀个你的时间,小爷我当然耗得起。

抬手劈开房门,一片蒸汽喷涌而出,露出门后大汗淋漓、两眼迷蒙的张小九。

看见张开心后先是一愣,直觉是好人的张小九嘴巴一瘪,作势就要哭出声来。

“等等!你衣服先穿上啊!”

……

“咚咚咚”。

外面响起一阵很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搞的!怎么土祀还没进行!”

“祭品被一小娃子给带跑了!”

“注意时辰!时辰要过了啊!”

“厨子和看门的还都被杀了……”

嘈杂声音逐渐远去。

乞景教之前还在南方,被楚国朝廷出军直接剿灭,不曾想如今龟缩在这邱城死灰复燃。自己还在献花阁被废了武功拍卖了过来,逃亡这么久果然连个好死都没有。

不过那人会功夫这一点倒还真没看出来,要是被抓住了怪可惜的,畏畏缩缩的聪明人并不稀少,直面生死都要逞英雄的傻子还真挺难得。

人圈里,舒窈倚在墙角边百无聊赖地想着。

那股子“傻劲”实在教她熟悉。

熟悉又咬牙切齿。

手腕上的伤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忽然就莫名羡慕那个叫张小九的女孩。

当时如果……

没有如果。

“吱呀”。

人圈的门从外面打开,闪进来几个少年少女,怒气冲冲地打量着圈里的众人。

“居然没了!土行怎么只抓了一个!”

年长的那人几近暴怒。

“戊子大哥,那我们的土祀怎么办?”

瞧着最小的孩子问道。

“把祭品抓回来。”

“对,还来得及,在山庄里他们跑不远。”

“那不知敬畏的东西,我要挫了他的皮!”

那些人脚上很快,利落地追了出去。

阵仗还有点大嘛,小张子。

舒窈却是不自觉握紧了手。

……

“不要出声,不要乱动,轻声呼吸,数够一千二百下再出来。”

张小九牢牢记着他说的话,躲在厨房柴垛里,盖在厨子的硕大无头尸体下一身鲜血,安安静静地像个死人,默默计数。

陆续来人进到厨房,就算有个别细心的过来看了看脖子的切口,也急急地追出。

谁会想到要找的人根本就没逃呢?

在张开心的眼里天下无物不可以是剑,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出剑。

意气奔走、身影凌厉。

张开心一直在主动找人杀。

隐蔽,感应,伏击,然后仗着自身莫名其妙的气息遮蔽一击身退。

失败,奔逃,脱身,总结,再次尝试,失败得更好,直到成功。

于是越来越简洁高效,出手越来越快。

二品结队就扰,二品落单就杀,二品以下大多插标卖首的臭牛烂马。

“站住别跑!那个女孩呢?说出来饶你一命!”

话说你们都不会换一句话说吗?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追在屁股后面的人这样叫嚷了。

拐角,晃身假意破门,实则翻身上回廊顶部。

“不过,我这风格怎么感觉不像好人呐。”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回廊顶,十二人持剑翻身落位,顷刻间已呈合围之态。

“有什么遗言么,小东西?”

那高个青年挽个剑花,摇了摇头。

“算了,先尊他不爱听。”

话音未落,剑锋从四面破空而来。

抡起菜刀,以快打多,叮当作响,刀剑交错。

侧步扭身,几乎是贴着鼻尖闪过刺来的一剑,张开心来不及心惊便不得不面对已经到腰间的一记横砍。提刀正面对上,后退卸力,已经感受到身后袭来的剑风。

噹!

振刀弹开剑刃,劈叉下地,贴着大腿俯身躲开挥来的长剑,扭身倒转过来双手撑地,啪啪踹开近身的两人后一个鲤鱼打挺,一剑就又在脑后,狼狈扑地,再翻身打挺,迎面又来一剑。

还来?没完没了了是吧!

张开心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十二人虽然也是些三品四品的气息,但确确实实每一个都比那看门的要来得有压力的多。

举刀正面挡住斩击,依照着拳桩错步之后极快地拧身滑刀卸力,一步后撤插在身后人的两脚之间,顺势一菜刀反撩裆间。

那年岁最小的男孩方寸大乱躬身压手试图拦下。张开心摁定其肩膀,借力从他头上翻身跃出合围。

嗒嗒两步后撤拉开距离,双方对峙于回廊顶。

“喂!你太下三流了!”

那男孩又惊又怒,愤而斥道。

“我呸!你们还以多欺少呢。要不是小爷我手里只有这菜刀,早赏你们一人一剑了。”

张开心弹了弹手里崩出一道浅浅口子的菜刀。

“不过你们这儿的菜刀质量真好,拿来‘杀猪’真是耐用又结实。”

“废话!”

“己午!”

好家伙,给张开心都逗得一乐。

对那叫己午的少年竖了个大拇指,张开心俯身猛然踏步向前。

“小心!”

噌。

一脚刹住,蹬地反向蹿开。

没想到吧,小爷我战术撤退!

“追!别让他跑了!”

“站住!别跑!”

十二个人一人一剑搞得连出手机会都难找,除了狼狈躲闪就是被动防御的,他张开心只是自信,又不是傻子。

李肆早教了,“风紧,扯呼”。

他李肆可往,我张开心,亦可往!

哪怕是刚才那个“恶狗扑食”,那也是英姿飒爽。

就是裆下有些忧郁。

风声呼啸,张开心扯了扯卡进屁股里的裤子,心里却隐隐约约的有种说不出来快意。 第二十二章 胜负 城外极其隐蔽的一处山庄,五行奇门的布局,一路上瞧见的人也都脚步轻盈。

“我说老兄,你们这儿要只用来拐卖人口恐怕多少是浪费了些。”

跟在引路的身后,仇侃四下打量着这山庄,神念微微铺开。

咦?还有高手?

引路的人瞥了眼仇侃,微微扬着头道:

“你个看家护院的,少打听这么多。”

小小一个看院子的,照理连门都进不来,不知道大仙姑引他进来干嘛。

仇侃挑了挑眉,倒也懒得计较什么。

“怎么说话的呢?教条里说的‘平易亲人’忘得一干二净,还不下去领罚。”

远远迎面走来一持着仪杖的白衣赤足女人,就算是呵斥的嗓音都听着酥酥麻麻。

“是大仙姑!小的知错了。”

引路人面色红润身子一震,卑微行礼,弓着腰赶紧撤了下去。

大仙姑?

那女人款款走来,宽松的衣袍遮掩不住姣好身段,微微透着青筋的白净小脚不沾一丝尘灰,红润饱满的趾尖可爱和持着仪杖的端庄姿态反而衬出妩媚。

像条缠绕腰间轻蹭脖颈的秀气水蛇。

“让阁下见笑了。”

大仙姑低垂着眉眼,端端正正地欠身行礼道。

瞧着眼前这女人,虽然已经猜到这里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牙子地盘,但是进这山庄之前,仇侃没曾想过在这邱城还能碰见洗凡武夫。

“我是来赎人的……”

微微摇头打断仇侃,女人嘴角噙笑,撩起眼帘,一颗痣小小点在眼角,丰满泪堂缀着那双水润眼睛。她轻轻转过身,笑着说道:

“跟妾身来吧。”

这是在做什么幺蛾子。

仇侃拧着粗硬眉头,不着痕迹地躲开那女人的足迹跟上。

“洗凡境武夫却在当一名护院,阁下的故事,妾身能好奇么?”

大仙姑问道。

原来如此,看来是在进山庄之前就被看破了,差点以为老子来赎个人还得出卖色相。

“不能,我只是来赎人的。”

仇侃挠着自己的大胡子。

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大仙姑略带幽怨地回头道:

“妾身难不成很脏么,为何刻意躲着妾身脚步走呢?”

仇侃脚下一滞,犹豫一会儿将自己抬起的脚放在大仙姑走过的脚印上。

大仙姑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如释重负,眉眼弯弯。

不知为何仇侃居然觉得这人牙子此时此刻的笑和她的脚一样,分外娇俏。

足底粉红,恍惚朦胧,莫名虬髯心动。

临着跨进屋子的时候,她背对仇侃。

月色端庄,玉靥霞飞,身段春心纵火。皓齿轻咬,朱唇挑逗,眸光一湖潋滟。

柔媚嗓音缱绻,清白衣衫羞涩。

“大侠,我不光只有脚好看的。”

仇侃面色病态潮红。

当啷一声。

仪杖落地。

……

噹!

张开心也没曾想自个儿的江湖是这么个画风。

什么风高月夜、鲜衣怒马、美酒佳人,怎地到他这里除了偷袭就是狼狈逃窜。

人总会高估自己的底线,自从发现“恶狗扑食”和“手冲其裆”这些招数总会让对手措手不及后,张开心这一路奔逃实在是堪称丧心病狂、鸡飞蛋打。

抬刀挡下来人一剑,张开心翻身落入庭院之中。

“好了,闹剧到此为止。”

周围的乞景教徒忽然整整齐齐站定,让出一片空间。

“见过左护法。”

一青袍男子负剑从人群里走出,坦然接受周围人的恭敬。

深不可测。

这就是张开心对眼前的人唯一的感受。

一品么?

但是并不奇怪的是,张开心的心中并没有害怕。

并非是他没有害怕的事情,而是他并没有做出他所害怕的选择。

至于生死,何足挂齿。

于是他索性收起架势,大大咧咧对那男人举手示意道:

“实不相瞒,现在的我肯定是打不赢你的,但是说起来你可能不太相信,我长这么大还没正儿八经用过剑,所以你敢不敢让我死前拿剑和你打一场?”

男人轻轻一笑:

“不敢又如何。”

“那就好……”

什么?

张开心没想到眼前这一品高手面对着一个十岁的孩子都要坦坦荡荡地说自己不敢。

书里的反派总是死于自己给机会,而他,可不是那种人。

男人轻蔑笑着。

不仅如此。

噌!

横跨数丈宛如缩地一般,眨眼之间人影已经欺到张开心跟前。

他还要抢先进攻!

比人更先到的,是手里的剑。

好快!

张开心都来不及举刀格挡,那一剑已经刺向脖颈,他像鸭子一样奋力向另一边伸出脖颈,仍然被那一剑划破肌肤。

叮!

趁着一剑势头老去,他挥起菜刀弹开剑刃,登时滑步闪开。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凉意和延迟到来的刺痛,伸手一摸,果然一手鲜血。

这下子好像是真坏蛋了。

以为张开心会这样想么?

并不。

他只是在思考这一品和二品之间到底差在哪里。

李肆说六品到一品大多只是体魄打磨的区别,但是为什么二品就可以从容应对,面对一品就这么命悬一线。

对上二品,张开心依靠的是眼神反应和气息察觉,面对一品明显捉襟见肘,他需要更快!

但是对手不会给他时间,第一剑没有刺穿喉咙,那人略感诧异才被张开心抓住了机会逃开,此后他出剑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死死黏住张开。

出剑出剑出剑!

臂长身高,长剑菜刀,生死无非瞬乎之间。

剑影嚣张,刀光狼狈。

胸前、腹部、脖颈、脸颊,仓促护住要害,张开心顷刻一身是伤。

受伤就会感到慌张,然后凌乱失误战斗结束。

但是张开心没有,隔着刀与剑,他一直在观察那人出剑的动作,然后在每一剑的空隙里不断改变脚步,且打且退。

呼吸节奏、眼神、肩膀、腰、脚跟……

跟不上跟不上跟不上!

张开心手上的动作始终滞后一步!

刀剑交错迸射火花的一瞬间,那人眼神瞥向张开心的脖颈。

是下一剑!

噗嗤!

“小子你眼神果然转的很快,但是真抱歉啊,是故意骗你的。”

长剑没入张开心腹部,剧烈的绞痛感一瞬间击破他的理智,张开心伸手死死抓住剑刃握出一手鲜血,徒劳想要停下它在自己身体里的搅动。

胜负已分。

左护法露出略微残忍的笑,一点一点加大着搅动剑柄的力量,欣赏着眼前这小孩那痛苦到无法出声的模样,从剑刃处传来的微妙阻力带给他无与伦比的愉悦。

“嘿嘿嘿嘿嘿。”

他畅快地笑出声来。

伸出手,轻轻揽住张开心冷汗直流的颤抖身体,像安抚情人一样轻柔。

再骤然用力。

剑尖透体而出。

“哼嗯!”

对!就是这个!就是这种惨叫之上的痛苦闷哼!这就是他想听到的声音!

“嘶~啊~”

闭着眼,极尽欢愉的波峰浪尾,在张开心耳边他低声喟叹。

“赞美先尊……” 第二十三章 刘放? 疼痛!

肉体的疼痛击溃理智,视野都在晃动,想要大声惨叫,却因为这痛楚难以出声。

腹中长剑的搅动越发嚣张,眼前敌手笑容越发肆意。

然后痛楚之外,张开心内心之中却逐渐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愤怒”。

他终于明白自己始终是个和“自知之明”相去甚远的人,心中握剑之时产生的“傲慢”过于霸道,直到此刻直面死亡也没有给恐惧抬头的机会。

痛楚麻木、理性消解,视野忽然陷入黑暗。

……

名为死亡的黑色大地上大雾迷蒙。

兵器交击、鲜血飞溅、一切却又无声无息,雾里死后的尸体遍地,顷刻消散成黑色的泥。

“咦?”

无法言明的遥遥天外隐隐传来某个极其熟悉的嗓音。

嗒。嗒。嗒。

有一个人影拨开迷雾走来。

那人说道:

“张开心,给我起一个名字。”

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张开心鬼使神差地道:

“那就叫刘放吧。”

……

江逸是一个变态,一个略有天分的习武变态。

当他很小的时候也被教导着要“行侠仗义”,结果他第一次仗剑杀人,那份残忍的愉悦感生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当不了什么大侠。于是此后他加入了乞景教,他武功精进,他杀人、吃人,他高高在上享受着这一切血腥。

今天之后,他将会多出一个新的乐趣吧。

亲手把剑刺入这些“天才少年”的幼小身体里,简直,简直是一种巅峰!

闭着眼,他投入地感受着。

直到忽然剑上一轻。

“看起来他的身体让你很爽啊。”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就贴在了眼前。

江逸眼瞳紧缩。

噌!

他猛然后退。

那张脸却一直在眼前,似笑非笑地跟着他。

“问你呢,你很爽啊?”

“装什么鬼!”

江逸骤然抬手一剑,将那人逼开。

眼睛刺痛,才发现已经一头冷汗。

很不对劲。

江逸看着眼前这个不再有一丝紧张的小孩。

简直像换了个人。

“临死之前被这儿的东西上身了么?”

江逸直道晦气。

“你不是交给我了吗?”

却见那人忽然面露疑惑。

“你在说什么胡话?”

江逸搞不明白这人在说些什么。

“还给我!”

那小孩蓦然一脸怒气,然后又冷淡下来,周而复始。

江逸被眼前这情况搞得莫名其妙。

周围围观的信徒也窃窃私语,以为是张开心在故弄玄虚,遂道:

“护法大人莫要被他迷惑,他不过是在装神弄鬼拖延时间!”

“一剑枭首便是!”

听见周围人的声音,江逸轻轻一笑,自己方才在干什么啊,被这小孩子糊弄得疑神疑鬼的。

垫步。

噌!

极快的一剑。

“死吧!”

终归还是被破坏了自己的“雅兴”,江逸难免感到遗憾。

“没功夫搭理你。”

那人暴怒的脸色忽然一冷,皱着眉头抓着菜刀劈头就是一刀。

极其粗暴,仿佛家里大人搂着小孩扇屁股的巴掌。

但像是直面着什么鬼物一般,江逸瞪大了眼。

杀气?

不只是杀气。

他江逸杀过无数人,很多人还成为了他身体的养分。

小孩、女人、老人、汉子,武术高手、绿林侠客……茫茫之多。

所谓杀气无非是身后背负的那些人命流露出来的一点痕迹。

眼前这孩子的身后莫名其妙出现的无边尸山固然叫人惊诧,可他江逸也不是什么会被尸体吓住的怯懦之徒。

但是他看见了所有他亲手杀过的人甚至亲眼见过的人,此刻都出现在了那人身后。

“你是什么人……”

人头被劈开之前,江逸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滚出去!”

小孩子的神色忽又出现在了脸上。

刘放终于被耗尽了耐心,强行按下张开心,晃身来到一看呆了的信徒身前,劈手夺下他的剑。

巨大的环形剑气骤然出现,滚滚地龙将房屋花草和众多断作两节的身体一起,尽数吹上了天。

“他妈的,原来你引路人什么都没跟你说!”

撂下这句话,刘放放出了张开心,就此隐去不见。

张开心独自站在原地,出声询问却等不到刘放再来回答。

刘放来后身上的伤口已经自行痊愈,可他满腔疑惑。

隐隐约约,他觉得这答案一定指向一个人。

……

“施主,还要看到何时呢?”

乞景教山庄外的山上,和尚问着青年。

“再等。”

青年按着剑。

这把剑一直锃然作响。

……

仇侃真正地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若不是手臂被压住传来的触感无比清晰,他都在怀疑自己是否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莫名其妙的关于春天的梦。

“醒了的吧,你?”

撑起身子,仇侃忽然很想喝酒。

那个被叫做大仙姑的女子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带着一抹在她脸上显得格格不入的羞涩。

“为什么呢?何必这样做呢?”

仇侃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一个几乎是胁迫的交易。

“因为我是这教内所谓的‘大仙姑’啊。”

那女子神色黯然,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

“很小的时候,我和弟弟一起被教主收养,下了蛊。十五岁那年,乞景大会上,我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吃掉。我站在台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教主说,哭一声,就让身体里的虫吃掉我一块肉。”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那日的血腥气还在鼻尖萦绕。

“我不能反抗,也不能死。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所以你想要背叛乞景教?”

“不,不是背叛。”

女子眼眉低垂,声音像是从冰窟里吹来,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报仇。”

啧。

“何必用下药这种方式作贱自己。”

“因为我没有试错的机会!”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亮,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算计也好、布局也罢,在这个已经烂透的宗教里,我找不到任何可以称作希望的奇迹。”

又骤然轻柔下去,像柔进了泥土里。

“直到你出现。”

女子的秋水眼睛里闪着偏执的炽热,将仇侃的言语烧尽,只剩默然。

“大侠,你知道为什么乞景教的‘大仙姑’每四年就会换一人么?”

不等仇侃回答,女子自顾自喃喃说道,

“因为每一位‘大仙姑’二十四岁那年,都会被教主用‘祭祀’的名义占为己有,强行行采阴补阳之事,‘完完全全’被化为己有。而且因为蛊虫的原因,她们无法逃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她们命定此时。”

“所以今天?”

“所以今天正好是我的生辰呢。”

大仙姑看着身边这位虬髯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生,她选择不了;死,也由不得她。生死之间的过程被尽数胁迫,明明不愿,却不得不像腐败的蛆虫一样团集在一起蠕动。

但是她还可以选择赌,赌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人可以给这个鬼黢黢的地方一个酷烈的判决。

代价和筹码是她的一切。

“所以虽然有些冒犯唐突,您,会相信我么?”

“你赌我会相信你,你赌我会出手,你还赌我能赢。你不该相信自己盲目的念头。”

仇侃看着眼前这个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蛋的女人。

“不是相信自己。”

女人摇了摇头。

是笃定不会再失去更多。

说起来倒算是自己耍赖一般。

话虽然没说出口,仇侃却已经读懂。

“你的名字呢?”

“您的答复呢?”

那男人没有说话,沉默着穿上衣服,然后默默看着她。

“游心冶。游历的游,心灵的心,陶冶的冶。”

直到她轻笑着说出她多年不曾被人称呼的名字,漫不经心像是念出一缕多年前故乡的风。

“今后你还有很多生辰要过的,游心冶。”

一百两白银搁在桌上,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那人背过身去,放下酒壶,提起了枪。 第二十四章 枪洒酒 “今天真的热闹。看起来,阁下似乎并不想赎人了。”

跨出门去,一华服青年负手立在院落中,轻柔笑着,面容俊朗却泛着冷冷阴白。

仇侃不言,只是解下缠缚在枪身上的布条。

咔哒。

接上枪。

天地间猛然出现极耀眼的一束光。

是天光?

不,是枪尖的寒光。

噹!

双手环抱,聚炁成形抵住枪尖,滑步后退消力。

车子牟默默估测着眼前这大胡子的实力。

仇侃瞬间收枪抡圆砸挂而下。

轰!

车子牟晃身避开,庭院里裂砖碎石乱飞。

不等调整,仇侃捉住弹起的枪身拧身振枪,枪花一闪不待辨认之际便是一枪刺出。

车子牟再侧身避开,看着枪尖叠穿空气划过眼前。

突然枪身一抖,刺出的枪尖如灵蛇一般抽在车子牟身上。

嘭!

终于受力,狼狈垫步卸力。

回想着刚才那枪上传来的力量,车子牟微微凝眸。

“阁下这气力好生了得……”

懒得搭理车子牟要说什么话,仇侃仍然出枪。

叮当声响不停。

枪如游龙矫健,身如鬼魅难捉。

别说话,过来接枪。

仇侃的话都说在枪里。

快!更快!越来越快!

那枪影逐渐缭乱,仿佛接枪的人连呼吸都不被允许,就是要人接到接不住为止!

好生霸道的枪!

车子牟行走江湖已有四十年,枪仙韦青让的枪也偶然领教过,但未曾见过这般的枪。

触之即亡,擦之即伤。

霸道、强势、尸山血海、杀气凛然。

这样的枪只应该出现在一个地方。

沙场。

“阁下恐怕不止是洗凡武夫吧……”

充耳不闻,一枪抡砸碎开车子牟撑开的炁罩,仇侃抽枪拧身就是一刺。

这家伙都不带换气的吗!

车子牟暗道晦气,一气快要耗尽,硬撑着运炁于双手之间化为涡旋,缠住枪尖便借力退步换气。

蹭蹭蹭!

滑步不停。

啪啪啪!

卸力后脚下的地砖匹匹碎裂。

仇侃脚步踏踏,欺身跟进,再进再进直至“欺人太甚”,偏偏就是要车子牟生吃下这一枪。

蹬地拧腰将手臂再送一程,枪尖如游龙吐息,锋锐枪芒骤然喷勃。

旋转的炁流如大磨一般碾碎车子牟身躯。

去势不减,亮白枪芒摧枯拉朽,将其身后廊道拧成废墟。

“呼……”

轻轻换气。

仇侃眉头微微一皱。

那破碎身体忽然从伤口处潮水般涌出黑色小虫,像浪潮吞没残体,侵占整个庭院。

随后聚集起来,形成了四具身体,分列仇侃四周同时张嘴称赞道:

“在车某四十年江湖生涯所见识的枪法里,此枪杀意最沉、杀力最盛,阁下的葬身处不是沙场而是这小小庭院的话,实在令人遗憾。”

车子牟脸上带着温和笑意,那些称赞也确实是发自真心。

因为他知道胜者只会是他,谁能不对注定失败的人抱有温和与包容呢?

“形蜕凡胎,神游太玄,众生如草,我独为天,命自我立,道由心传,万古长夜,唯吾光延。”

顶着青年面皮的车子牟嘴角矜着笑,若不是没有折扇,势必会再风雅一些。

“放弃吧,银子留下,徐家的人你带走,一切都可以照旧。我宽恕你的无礼。”

四个人声一起响起,念着莫名其妙自视甚高的话,仇侃脑袋都快被吵炸了。

更别提他讨厌虫子。

“恶心。”

对招到现在,仇侃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而且啰嗦。”

向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记起酒葫芦忘在了屋里。

啧。

长枪抖上一抖,枪尖寒光直指车子牟。

车子牟四身分立,虫群窣窣,黑潮涌动,似要将整个庭院吞没。

仇侃不语,只顾出枪。

更快!更猛!

枪光如大瀑宣泄而下,庭院如犁,罡风猎猎。

噹!

荡开车子牟偷身而来的袭击,仇侃抡身一枪抽碎那具身体。

然后再看他分裂复原。

“徒劳!徒劳!你的枪终究只是凡人的枪。”

四分十六,十六再分六十四。

人影几乎要塞满庭院,车子牟未曾见过这般霸道的枪,也不曾见过这般头铁的人。

他车子牟固然正面接不住仇侃的枪,可这大局只会在他这里。

“他的母虫在我体内。”

轻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游心冶抱着那大酒葫芦泪眼婆娑。

不是伤心感怀,纯粹是偷喝了一口被呛得眼泪直流。

等仇侃和车子牟一起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运炁准备自绝心脉。

死前最后一口酒,好像也没像人们说的那般好喝。

闻言车子牟只觉滑稽好笑,多年前的一个恶劣谎言终于要结果了。

除了这蠢女人,谁会相信我车某会把命门放在其他人身上呢?

等这女人自绝心脉之后发现自己全然无恙,那死不瞑目的眼神定然能狠狠取悦到他。

“喂,别偷喝我的酒。”

在车子牟惊诧眼神中陡然间天地一定,以仇侃为中心,忽地圈出一方死斗囚笼,整好囊住车子牟与仇侃二人。

从动弹不得的游心冶怀中,仇侃隔空抓过自己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

“天下不平我难以解尽,但你想要的迟来公道,仇某自然说到做到。”

顿了顿,

“相信我就别犹豫,别让我再失信于人。”

别上葫芦,提枪指着庭院里密密麻麻的车子牟,仇侃提了提气,忽然又没了说话兴致:

“算了,懒得跟你说。”

也不知道这虫人在骄傲些什么。

在他枪下如此狼狈,人数越多越只证明其插标卖首。

杀一人是一枪的事,杀万人就是一万枪,十万万人无非十万万枪。

接不住他的枪,在此方天地里就只有死,没有逃。

打群架嘛,他太擅长了。

霸道的枪,蛮横的人,浓烈的杀意和暴烈的心。

寒光先至,枪出如龙。

抡砸点刺,撑掤扎盖,合拦支秀,前后左右,怒涛归于中定。

极快,极猛,极烈。

如同那些顺着胡须洒在地上的酒。

噹噹噹!

一人抡枪数人招架,杀而再起,杀之不完,如蚍蜉撼树、愚公移山。

杀意、快慢、残阳、山峦,沧海大江、轮回百转,那些走过的路、喝过的酒、听过的念叨,都糅杂在仇侃的枪里。

仇侃的虬髯恣意,须发飞舞,沉眸淡然。

怎么会产生疲惫和犹豫。

最无力的场景他早已见过,万人围困的绝境、千钧一发之际酸涩手臂抡不起来的枪、飞扑而来的身影、跑死的马、拽不住的人、逝去的生命和洒开的血……

还有残留的日暖月寒。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随着那年的闸刀落下,一同断开的还有他出枪的理由。

浇不开的块垒,挺不直的脊梁。

直到今日又看见了一个打算因为心里念想而赴死的傻子,和当时一样。

不同的是今日的生死门关他终于可以守住,用他手里的枪。

是仇侃的救赎。

今日是他远离朝堂的江湖。

第二十五章 命运 哪里来的怪物!

院落里车子牟身影重重,但哪怕再是人山人海也无非任由眼前这男人肆意打杀。

摧山裂石的暴力之下,所谓打算尽是苟延残喘。

甚至被强行禁锢在这死斗囚笼里连逃跑都做不到,更别提拉过游心冶来当什么人质。

没有任何可能!

然而每一次被轰碎的疼痛实实在在传到车子牟身上,如同不断啃啮树根的长寿蚂蚁。

可是“耗尽”和“犹豫”这样的词语似乎就不存在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直到此时他的枪一如既往地霸道、眼神一如既往地坚定、杀意一如既往地顽固,似乎没有什么手臂酸涩,像万年前就开始固执撞击海洋的礁石。

叫人怀疑这世间到底有什么可以撼动眼前这男人。

残月如钩,寒芒割裂青瓦。庭中罡风摧折枯木,千百道裂魂枪影倾泻如瀑,不断将乞景邪修分身寸寸碾作齑粉。

车子牟商量、求饶、发誓、辱骂,可男人不发一言,回应车子牟的只是一枪接一枪。

或许从一开始车子牟就错了,男人不是礁石,他才是那片大海。

檐角的风铃被风撕出裂帛声,瓦当坠地,宿命响起的时候才能发现自己原来走在了一条离开初心的道路上。

并不后悔自己没能走上正道,即使重来他也还会选择那样肆意妄为的人生。

只是后悔自己早早失去了堂堂正正角力的勇气,失去了贯彻自己意志的志气。

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从那年被韦青让随手一枪定死在山崖上,像晾晒狗肉一样挂了三天三夜开始。

乞景功法聚成的分身在仇侃枪上如飞沙崩裂,如此随意,恍若当年在山巅被韦青让随手一枪钉在绝壁时的场景重演。

可昔日被钉在绝壁三日三夜的耻辱,竟比此刻摧山裂石的罡风更痛——那年他尚能在深夜里攥紧拳头笃定着要问鼎江湖,此后却只顾狼狈偷生。

望着屋檐上挂着的月亮,车子牟忽然觉得那年穿胸而过的那根破木棍似乎从来都没消失过,只是从胸口扎进了心里,没有扎断脊梁,而是扎断了骨气。

师父说“武者失志,不如刍狗”。

车子牟喉间挤出半声呜咽。

想过自己神功大成之后在江湖上留下威名赫赫,甚至想过叫韦青让好好睁眼瞧一瞧他已经脱胎换骨,只是没想过原来是自己已经背叛自己。

在这江湖大砚上,没了心气的人怎么会有资格持笔,在黄泉卷轴上写下自己选择的墓志铭。

蛰伏多年春秋,他车子牟本该呼风唤雨的江湖生涯,原来如此潦草!

这枪上毫不迟疑的执着和蛮不讲理的霸道啊!

真是……受够了你们这帮用枪的……

“二十三年......“车子牟破碎的喉管里漏出砂砾般的笑,看着自己惨白的指尖,“老夫把'韦'字刻在琵琶骨上日日磨砺,却只顾贪生怕死。贪生者死,无畏者生,老夫……背离的江湖啊……“

噗。

像是谁人吃多了地瓜一般。

游心冶身心忽然一轻。

黑色的虫潮像烟一般消散,烧作黑色的雾飘起。

黑雾溃散时,游心冶见那魔头竟然在笑。不是求饶谄笑,倒像刑场引颈的江湖客,将半生腌臜尽付这声惨笑。漫天虫潮化作青烟时,依稀见得三十年前那个肆意妄为的狞傲魔头,在韦字烙痕里灰飞烟去。

“姓仇的,你的枪风光不错,江湖比沙场朝堂更适合你。”

在黑雾中回荡着车子牟的声音,

“车某这半生背离的命,厚着面皮送给你接风洗尘了,哈哈哈哈哈……”

庭院里的布局终于显露出来。

犁翻过来的土地,碎裂的石头,持枪的男人。

和他始终不曾发抖的手。

凝固的天地终于松弛。

“叮啷”一声,仇侃立枪在地,摘下腰间的葫芦大口喝酒。

月光淌过仇侃玄铁枪身,映出枪身层叠三字。

“当年舒”。

“您杀了他。”

游心冶看着眼前的飘散黑雾,喃喃说道。

咽下喉中的酒,仇侃轻轻摇头。

“是他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揩去洒在胡髯上的酒在身上随手擦了擦,他回头看着屋檐下那个之前一心求死的女子,摸着自己的胡子笑着:

“好像是该搭理我这胡子了。”

游心冶微微一怔,随后轻轻眯眼笑着:

“需要我帮忙么?”

月光清冷,如此动人。

有人廿年来锋锐尽毁,有人用十年养出杀心,有人心如枯木仓促着溜进炎炎夏日里,等着一泓清泉。

“好帅啊大叔。”

忽然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

那个藏在回廊柱子后面的小脑袋鬼精鬼精。

嗯?这么小的三品剑修?

仇侃打量了几眼这孩子,微微颔首。

咔哒一声,解开枪身收在了布条里。

“游心冶。”

“诶。”

游心冶脆生生应声道,已经开始收拾起来。

毕竟还有一百两银子呢。

“带路吧。小子你也跟上。”

仇侃摸着胡子,

“还有别叫我叔,我还没老那份上。”

嘭!

不知山庄何处升起的赤红烟火在天空上炸开。

遥遥的邱城里,大地开始震颤了起来。

……

今晚的乞景山庄热闹得似乎过了头。

被打乱的祭祀、惹出一阵鸡飞狗跳的小孩、忽然盖下来的庄严杀意、死掉的无数。

终于有人嗅到了不安的气息,收拾着行囊打算流浪天涯。

背着包袱的零散丧家之犬狼狈下山。

山口处被乌泱泱人马堵住。

那些人骑在马上披着甲。

火把燎开夜色,黑色旗帜迎风猎猎,烫金绣着一个字。

陈。

……

命运像一盘残棋,黑子白子原是同一块昆仑玉剖出的双生子,无悔在落子的棋盘上,有悔在棋手自己心中。

所谓天命也不过是淬毒的暗器,真正致命的,永远是握镖人颤抖指尖上的三寸偏移。

幸运的是,仇侃不曾有过迟疑。

推开地牢的门,随着那个女孩在孩群里独独撞入眼帘,周遭恍惚间又塞满烽火,在那喊杀漫天里藏着他仇侃远去的全部心安。

裹挟着逝去的风,那大汉怔在原地。

腕间绳缚勒出血痕,火把照出一壁陈年的血。

“仇叔?”

舒窈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像不敢相信春天的狐狸。

“小姐……”

看着女孩断开的经脉,看着她半点武人气息也无,汉子声音颤抖,

“小姐啊。”

我这无用的人……

邱城的酒还是太烈了些,只是本该早早被呛出来的泪水攒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湿润了眼眶。

那年勒令驻军疆外,晋阳城里孤身纵马也来不及的终生抱憾,原本以为和她母亲一样就此生死两隔的故人遗珠如今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这不曾彻底死寂的血,在今日竟还能说一个“幸然”。

当年塞外风沙深处,早有人把忠字刻进骨髓,却在此后的日子里肺肠烧穿。

枪出尽然,如此幸然,可愧疚兀自仍然。 第二十六章 他的江湖与他的剑 月色淋头,出了房门挨着檐角远望去的山坡上,火把的光隐隐闪烁。

张开心在见着了被人扭送回牢房的张小九之后内心大定,这姑娘瞧着憨不登的样子,张开心都还担心她别数着数当数绵羊一样睡着了。

“喂小子。”

仇侃大大咧咧地将手搭住张开心的肩膀说道,

“听小姐头说你很有些勇敢啊。”

此乃谎言。

事实上舒窈的原话是“脑子不太灵光不说还轴得像被抽了屁股的牛”,只是熟悉自家小姐说话方式的仇侃自然知道这些话的真正含义。

该怎么回呢?

一向无所顾忌的张开心挠着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毕竟见识过眼前这大叔出手的霸道风采之后,心里那仰慕之情足以淹死一头李肆,加上这一脸胡髯的模样和豪迈的说话方式,着着实实是张开心心中幻想的江湖侠客模样。

看着眼前这孩子摸着脑袋支支吾吾半天的乖巧模样,联想着这孩子今晚折腾出来的阵仗,难免有些心喜,便也不等张开心答复,拍拍他的肩:

“有你当弟子,你家大人眼光和运气都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

忽然一青年声音在屋檐上响起。

等抬头,那青年和一年迈和尚就已经下地在院落里。

脚步声极轻极轻。

青年咧嘴笑着,抱拳施礼道:

“在下李肆,大写的肆。暂且是这小子家里大人。”

说着揽过张开心,在他叫嚷抗议声里相当熟稔地揉搓着他的头。

“阿弥陀佛,贫僧苦呓。”

“宋国骑六军……在下仇侃,恩仇的仇,巨鸠切的音,侃侃而谈的侃。见过两位。”

苦呓大师的名号就算是他还在宋国沙场上的时候也是听过的,山巅十人之一的名头不管风吹到哪里总能听到。只是眼前这青年的名字确实是第一回听见,瞧着年纪轻轻,或许该回去看看风雨楼最近放的榜了。

张开心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拉了拉李肆衣袖,叫李肆附耳来听他说话。

李肆已经猜到张开心想要问什么话,揉着他的脑袋点了点头。

李肆,所以你就是张敛么?

是。

当世山巅十人,在这小小庭院里站了两位,这就是他的回应。

李肆笑嘻嘻地问着张开心:

“那位叫啥?”

“我叫他刘放。”

刘放?怎么感觉是仿着他来的?

“感觉如何?”

“不好。”

张开心却是瘪着小嘴。

李肆略微感到诧异。

整座江湖随手抓出十个人里有十一个都会想要的功法,你小子居然还嫌弃上了?

张开心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感受,越发觉得憋屈。

“再说我又不是打不赢,我只是手里没有剑罢了。我的身体我的剑我的江湖,干嘛要另外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出来掺和。”

张开心盯着李肆看得认真,

“那玩意儿我不稀罕。”

刘放,流放。

着实是,会取名字。

按着张开心的小脑袋瓜子,李肆发自内心地笑着。

“我的好大侠诶,你可真是潇洒得很呐!”

《云梦睡虎》,抛出褚汸之外堪称天底下最为玄奥也最不讲道理的功法,代价也自然难以用常理来形容。借着按脑袋偷偷传给张开心,本来也只是打算用来护他周全而已。

不过要是张开心真想学的话,磕两个头还是可以勉为其难正经教他一教的。

“也别浪费嘛,大概还能把那家伙骗出来用一次,物尽其用,之后再找机会忘掉就得了。”

李肆伸了伸胳膊腿,看着仇侃背后的小孩群里那个对着手指不大聪明似的小姑娘,支着手肘顶了顶张开心:

“话说,可以啊你小子,还英雄救美上了。”

“放屁放屁!”

张开心忽然急了眼,脸上登时窜上红晕,

“我那是见义勇为,岂不闻夫子有言‘当仁不让’,就是教我们要在危难关头敢于站出来舍生取义……”

之乎者也,叽叽歪歪。

李肆扣了扣耳朵,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嘴角勾起三分讥诮三分冷峻和十分的丰神逸朗:

“我就随口一说,你看你急的,欲盖弥彰。”

“你滚啊!”

张开心一拳抡在李肆腰子上,打得李肆身子一颤,龇着牙扭身闪开。

“诶我,这儿使不得的啊!”

……

“幼稚。”

猫在仇侃高大身影后面,舒窈瞧着那俩人哼哼哈哈地打闹着,轻轻撇了撇嘴。

合着还以为是战友同袍呢,结果到现在都没来见过本小姐。

不去搭理这边上的一大一小两人,苦呓和尚宝相端庄,向着仇侃合十轻声道,

“天色已晚,在山上瞧着陈国青鸦台正围马乞景山庄,若是没有旁的事,施主不如和我们一起回去。”

闻言仇侃回头问游心冶,

“你可还有收拾的?”

游心冶背着手仰头略微思考一下,又笑着摇了摇头。

“那倒是没了呢。”

从见面起舒窈就觉得自家大叔和这女人关系微妙,眼下见仇侃这反应,忽然就闻到了一丝丝别样气息。

在这两人身上来回瞟着,舒窈那双狐狸眼睛亮闪闪的。

“等一下。”

张开心挣开李肆的大熊抱,理了理衣裳,昂着个头迈着步子就来到了舒窈跟前。

“如何呢,嗯?”

张开心大侠如今觉得自己实在是英姿俊秀,十头李肆都无法追赶他的风采。

整整十头!

舒窈原本还打算和这家伙庆祝一下计划顺利,瞧着这副模样实在没了兴致搭理,别了脸懒得看张开心。

谁料张开心见自己居然没有得到由衷的夸赞,心中大感不服,踱着步子顶着脸就贴到了舒窈眼前:

“嗯?阁下为何沉默不发一言?是在搜肠刮肚找诗词歌赋对我张某人进行夸赞么?大可不必,直接来吧!张某人我受得住!”

砰!狠狠一拍胸脯,使劲瞪着双眼,张开心豪气十足。

“噗,哎哟你是哪儿来的笨牛儿啊哈哈哈哈哈……”

舒窈看着眼前跟只瞪眼青蛙似的张开心,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喂!什么笨牛儿,要叫我张开心大侠!”

“是是是,张开心笨牛儿。”

“是张开心大侠!大侠啊!”

“多谢张开心大侠。”

那人群里的张小九怯生生说道。

“你看看人家!”

张开心欣然接受张小九的道谢,对着舒窈不依不饶。

“是,多谢笨牛儿大侠。”

“是张开心!张开心啊!”

……

人群里,徐家少爷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仇侃觉得自家这总院绝非等闲。

一旁的苦呓和尚宝相庄严,实则偷偷打量着仇侃腰间的硕大酒壶。

仇侃看张开心跟自家小姐莫名亲近,原本还稍感烦闷,最后见舒窈咯咯直笑的难得模样,勉强忍了这小子去。

至于李肆?

李肆频频点头。 第二十七章 剑与别 清晨。

邱城,街边。

等李肆一行人出门打早尖的时候,已经人人都听说了陈国的“青鸦台”剿灭了昔日南方的乞景邪教,皆是钦叹于陈国的国力之强、法制之严,毕竟朝廷插手江湖这事在其他国家里属实罕见,更别提是“连根拔起”这般强硬姿态。

“明明最大功臣是我们啊。”

叼着包子,张开心大侠闷闷不乐。

“可得了吧您,”李肆从张开心碟里伸手抓过一大肉包,急得张开心张嘴都快咬人了,“还不先是某个‘江湖高手高手高高手’给人拿药迷晕了,不然也没这么多事。”

“你还说呢!”张开心老大一个不高兴,“明明是你没看好我吧!”

将偷来的大肉包狠狠塞进嘴里,李肆咕咕呜呜半天没说个清楚,小会儿借着一口粥将包子咽下,这才张口说道:

“那你还是当只笨牛儿吧,给你鼻子上个环走哪儿牵哪儿。”

“李肆!”

“再说,什么叫‘没看好你’,”李肆挠了挠眉梢,“在下是故意的。”

张开心实当然猜得到是眼前这狗东西故意为之。

“天下十人”,好大的威风不是,虽然那是张敛,但也不是不能说是李肆。

仇侃看着眼前这俩人,有时候经常会想起自己和舒放。

不过自己和舒放那时候大概没有像两人这么……生机勃勃。

“阿弥陀佛。”

苦呓和尚轻吟佛号,大师确实是大师,和那俩实在不一样。

“施主酒葫芦的气势实在了得。”

咦?

“哈哈哈哈哈。”

仇侃摸了摸自个儿那小腿高的酒葫芦,张嘴笑着:

“这是我兄长以前送我的物件,算起来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实在是结实得很。”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

苦呓不住点头。

到时候叫苟颠在菜园里给自己摘个最大的葫芦用来装酒。

“倒是不知大师怎会从齐地来到这陈国?”

仇侃掌着碗底将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擦擦嘴问道。

“来等个人。”

苦呓看着张开心与李肆,轻声道,

“也到时候了。”

打闹声冷清了几分。

李肆闻言看了眼苦呓大师,又看向张开心,见那小脸忽然皱巴巴了起来,

“你这瞧着更像是笨牛儿了哈哈哈。”

“你才是笨牛儿!”

“仇叔,等会儿我和心冶姐去城里逛逛。”

舒窈挽着游心冶的手,裹在被窝里密谈一夜之后,两女惺惺相惜,只恨相见太晚。

“诶好,去吧去吧。钱带够没?”

仇侃伸手在怀中摸去。

钱嘛。小姐想要,给就是了。

“不必了仇大哥,我带够了的。”

游心冶笑眯着眼,正说着就已经被舒窈连拉带拽地带走了。

“嗯哼!”

张开心忽然不舒服似的,拍着桌子站起身来,扯出屁股卡着的裤子,看着李肆。

见李肆一脸迷惑,他又展了展身子做出一脸困扰表情道:

“嗨呀,这衣服咋这么紧呢李肆?”

李肆这下懂这小子在干什么了,哈哈直乐。

“瞧我,还耽误买衣服了不是。那就走吧张大侠。”

和仇侃、苦呓知会一声,李肆牵着张开心往城里市集去了。

“阿弥陀佛。”

苦呓合十轻声。

……

邱城的无尘坊是这里最大的绸缎衣帽庄子。

张开心还在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布匹,跟铺子里的大姐姐说着自己喜欢的大致样式。

平日里看的那些武侠小说也忒简略了些,光写打架,大侠平时除了斗笠还都穿些啥啊?

张开心一头雾水啊。

“来一套月白色窄袖箭衣,襟口以银线绣断续流云纹,内里中衣的话就……靛青色如何?”

李肆在张开心身后双手环抱,看出这笨牛儿确实是不大来这种纺间挑衣服的,出言建议道。

“诶?听起来好像很帅的样子啊,李肆你还懂这些?”

张开心睁着个大眼一脸讶异回头看着李肆。

李肆矜着嘴角得意地轻挑眉毛。

小小张开心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不过会不会太贵啊?”

张开心略略思考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问着。

全当没听见,李肆直接跟纺里的人吩咐着。

“下一套的上衣要天青色素面交领襕衫,内衬……北海冰鲛绡,这里可有?”

得到肯定答复,李肆点点头,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松霜色素纱禅的中衣,腰封五指宽革带吧,三指也可以来一件,他还在长个子……下裳的话墨竹纹绉纱裤吧,来双麂皮翘头靴……哦对,腕套用藤芯编,浸点雄黄酒,万一蛇虫多……”

拉拉杂杂一大段,李肆大致把张开心走南闯北会穿的东西点了个遍。

不过确实难得,李肆念这么多东西那女子全数记在了本上,偶尔出声打断说目前庄子里没货也都能在下一刻给出替换的建议。

一旁的张开心实实在在成了一只笨牛儿,看着李肆跟那大姐姐如数家珍地报着。

砰。

轻轻一个板栗敲在张开心脑袋上,给无聊出神的张开心敲回精神。

“愣着干啥,去量身啊。”

“哦哦,好嘞。”

乖乖巧巧跟着那大姐姐到里边量体裁衣去了。

李肆嫌闷,走出去一屁股坐到屋檐底下。

记得自个儿当年撇下书要去走江湖的时候,自家先生还去找了很多朋友打听走江湖该穿些什么来着。

“结果出门就被打劫的盯上了,真是。”

李肆笑着。

那年他也才十二岁,正是喜欢鲜衣怒马的年纪。

以为走入江湖就是离开了家,觉得穿得像个风流剑客就是江湖少侠。

现在呢?

全靠一张俊俏的脸。

……

张开心量好了尺寸,大大咧咧就迈着步子来到李肆跟前,学着李肆的样子往台阶跟前一坐,抬头望天。

云里落下来一缕轻飘剑意。

隔着很远都感受到了一股子熟悉的“理所应当”。

不过当李肆牵引着那气息的时候,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被嫌弃抽开。

“咦?”

李肆甚是不解。

居然不是来找自己的?

却见那剑意一路轻飘,像根羽毛似的往张开心头上落去。

“这啥东西。”

张开心伸手抓下来丢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

李肆瞧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陈清焰也会有今天哈哈哈哈。

“某个剑道高人给你的一点善意,收着吧,多观摩感悟总是裨益良多,打架的时候也挺好用……”

还没说完呢,张开心梆的一个跪地,闭着眼将其虔诚捧起,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高人在上受小子一拜”之类的玩意。

这小子跟谁学的这一出?

……

这几天张开心几乎时刻黏着李肆。

打拳要黏着,练剑要黏着,睡觉都要抱着被子往李肆房里拱。

“拱”,相当形象。

简直是不胜其烦。

问东问西的啥都要问,江湖见闻、修行身法、内功拳术、剑道……剑道不能聊,屁大小孩这才哪儿哪儿的事。

“你现在要少问多练,也不能觉得没了剑就打不了架。”

李肆在被窝里教训着张开心,

“还有,你脚别往我身上压,我喘不过气了都,臭烘烘的。”

“什么话什么话,本大爷可是认认真真洗了脚的,不信你闻闻,你闻闻嘛,‘玉足’呢。”

“牛蹄子还差不多,去去去,消停点睡觉呢要。”

……

“李肆,你说我以后成了大侠,走江湖的时候会不会有特别多女孩子喜欢我啊,那我咋选啊?”

“李肆已经睡着了。”

“你说嘛!”

……

十日后,纺里的人将连夜加急做好的衣服给送了过来。

一行人也终于决定了再启程,只是分别也到了时候。

仇侃不打算继续当总院了,钱财他又不缺,就打算和游心冶一起,带着舒窈跟张开心他们一起去齐国。

学宫那边向来不拒绝女子入学,既然经脉断了,仇侃就想着叫舒窈好好走读书这条路。

李肆自然继续北上。

城外。

张开心这笨牛儿沉默寡言了一路。

也就路过一个糖画摊子的时候跟李肆要了一只猴子。

上来就一口先咬掉猴屁股。

……

“施主,就此别过了。”

苦呓身边杵着张开心,低着脑袋轻轻舔着糖画。

打量着眼前这换上新衣服的小孩子,要是不算这副埋头苦吃的稚嫩模样,倒也终于算得上衣冠楚楚。

可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喂,张开心。”

“嗯。”

张开心停下嘴,轻声应着。

李肆走到他跟前,取下腰间别着的那把“停雪”,挂在张开心的身后。

“这剑送你了。”

张开心感受着身后独属于剑的重量,忍不住嘴巴一瘪,小脸就皱巴巴起来。

李肆双手夹住他的脸就是一顿揉搓。

“别哭啊你这,还大侠呢。以后好好练剑,路上听大师的话,过去之后见到那老头子,报我名字叫他放尊重些,哈哈哈哈。”

说罢直起腰,李肆对着众人抱了抱拳,道了声保重就要远去。

“施主留步。”

苦呓说着摘下酒壶,丢给了李肆。

“苟先生菜园里的葫芦,我想施主你会喜欢的。”

李肆接住酒壶后道了声谢,看了看,别在腰间。

背过身轻轻挥手。

剑客没了剑,江湖人倒是终于有了酒。

江湖嘛,风吹零散,浓墨千叠,南北东西终有一别。

李肆孑然一人,一如十二岁初入江湖那年。

“李肆!”

张开心忽然丢掉手上的糖画,冲上来死死抱住眼前这个青年。

遇见李肆之后,张开心才发现自己的眼泪这么不值钱。

“真是。”

李肆轻轻叹气,转过身来,将张开心搂在怀里。

“别浪费糖画啊,你这笨牛儿。”

少年已经这么高了。 第二十八章 大殿 “今后你会第一次真正地握剑和出剑,所以你要对得起你的那一剑,比起剑快不快、声势大不大,为了什么而握剑才该是你在意的事情。再见面时我会叫你‘大侠’,那时候的你要是还能挺直腰板看着我的眼睛,我就请你喝酒,喝这天底下最好的酒。”

从背后摘下剑横放在膝间,张开心坐在晃荡的马车里默默出神。

他的江湖是李肆给的,他的剑也是李肆给的。

李肆说他可以给这把剑再取一个新的名字。

他不想。

握住剑柄,闭上眼。

在那比天下还大的世界里,他的面前还有很远的路可以走、很高的山可以攀。

极远的远,极高的高。

“看起来以后的第一剑,你已经想好名字了。”

停雪剑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是的,以后的第一剑,他已经想好名字了。

……

天水城中心,那座天高月白、风清日朗的宫城里,玄白着墨的巍峨大殿中。

滴答。

铜壳漏刻声响起。

“臣启大王。”

那身穿道袍的男子轻步走进殿内,俯身行礼道。

黑袍烫金绣龙的癯瘦男子不言,自顾自批着周折,可方士不敢直身。

将玉笏举过头顶,他轻声说道:

“南市门卒来报...有人验的是元丰十六年的旧牒,按照您的吩咐,放行了。”

赵政手上的玄铁护指刮过奏折绢面,蚕丝撕裂声让秦客的眉梢跳了跳。御案上搁着半块碎掉的甲,凹槽里凝着黑褐色的垢——三年前丞相将阖和陈王赵政溅出的血,都仍然留在里面。

那年殿内一剑之差的两个人,一个更幸运,所以还活着;另一个若是不够幸运,此刻大概也还活着。

当青铜烛台爆出灯花时,手里的折子终于批完,那癯瘦的男子闭上眼曲肘在案上支着身子,握着那半块碎甲,翻看案旁的户籍册。铁甲刮过很多的名字,留下浅浅的痕。只是抚过某个名字的动作,轻柔得像在为美人画眉。

“旧牒啊...”

帝王的声音像冰浸过丝绸,秦客盯着自己投在青金石地上的影子,那团黑影正被漏窗棂格割成碎块,

“孤记得,当年是秦先生亲自负责存档销毁一事,天底下应该……只剩一份。”

“是,大王。”

嗒。

冰冷铁甲轻轻点在“李”字上。

御座后方帷幔轻轻飘动,隐约露出半幅《陈国堪舆图》,天水城的位置钉着三根铁针——其中一根已经锈过了头,成了青黑色。

因为有血。

赵政站起身来,随手将那半块碎甲抛进炭盆,背身走过御座,看着那张堪舆图。

“秦先生,恐怕得劳烦您一下。”

炭盆爆出蓝焰的刹那,秦客听见那句比冰碴更冷的话:

“传令西市口刑场,明日午时备齐剐凳。孤忽然记起来了,那些公孙家的人。”

那人忽然轻笑:

“就用公孙家那把鱼鳞短剑如何?听说那剑快极了,‘赵政被刺穿了都反应不过来’。”

“可明日是大王的生辰,也是您母亲……此时行刑,恐怕不妥。”

那人的手指在堪舆图上顺着河流轻抚,他不言,而他也再不敢言。

“卿能惦念着这些,很有心,孤很高兴。”

“大王谬赞……”秦客躬身行礼。

“可卿质疑孤的决定,孤,真的不喜欢。”那人兀自说道。

指尖停在堪舆图某处,正是秦客故里的方位。漏窗天光在青玉案上投出獬豸状的暗影——那兽的独角正抵着秦客咽喉。

殿内死寂,那炭盆里的脆裂声都如此惊心动魄,碎甲在火中蜷缩成婴拳大小,像块骸骨。方士的脊背渗出冷汗,喉结在青灰道袍领口下滑动,像困在琥珀里的金龟子。

当青铜烛台再一次爆出灯花时,玉笏边沿已浸了半寸。

癯瘦的男子坐回案前,拿过未曾批过的折子轻轻展开。

“让孤再听一次。孤说明日午时,爱卿该说?”

“是!大王!”

猛然折腰,额前冷汗甩在地上。

啪嗒。

漏刻滴响了第二下。

……

人流里,李肆和热闹的人群擦肩而过。

他抱着张开心的那把木剑,和单独的“我”。

到天水了。

“像这种时候‘终于到了’和‘还是到了’哪个更合适来着?”

摸着自己略微有些潦草的胡须,城门底下这带着顶斗笠的俊俏男人咬文嚼字起来。

“喂那边的,你到底进不进啊!”

守城门的甲乙丙看着眼前这男子很久了,戴着个斗笠仰头看这城门楼子少说有煮熟三只鸭子的时间,什么身份来路之类的他们倒不是很好奇,主要是看着这男子仰头望的样子他们老会有冲动随着他一起往天上看。

这样会显得很愚蠢的啊!

“诶军爷,要进的要进的。”

男人嘴里攒的口水足够泡发三斤木耳,咽了咽,验过文牒,穿过荫庇的城门。

随着城门过去,露出日头正盛,嘈嘈杂杂的闹市就和李肆这个远道而来的人装了个满怀。

李肆把斗檐檐往起一掀,满鼻鼻钻进来油泼辣子的焦香。青石板道道两边边,卖呱呱的摊子支棱得跟雁阵一样:“现蒸现撕的荞面呱呱呦——配然然的把把子抓稳!“

打东头过来个骑驴老汉,驴脖子铃铛吵得跟碎嘴子婆娘似的:“避!避!驴惊了夯客赔不起!”那驴偏生在卦摊子前刹住蹄,把算卦先生的三绺胡子当草料嚼,急得先生直蹦:“饿滴个仙爷呀,俄这是文王嫡传的髯!“

胭脂铺门帘子一打,窜出个穿红袄的碎女子,后头掌柜的举着扫帚疙瘩追:“把你个挨刀子的,拿俄的朱砂膏膏当凉粉嗦哩!“女子哧溜钻进饸饹面摊子底下,撞得笊篱在汤锅里跳胡旋舞。

李肆贴着墙根子走,青砖上还拓着春联的残红,避让开个扛着糖画桩子的老人,周围围了一片小孩子不转睛地看。

那麦芽糖拉的孙猴子正在棍棍上耍金箍棒,让日头晒得淌下条金鼻涕,正巧滴在蹲着喝杏茶的老汉茶碗里。

“甜糊糊滴美着嘞!“老汉咂吧着嘴抬头喊:“碎哥儿,给俄这茶封个仙酿的名哈!“

糖炒栗子的粗砂在铁锅里哗啦啦转,忽听得前头打铁的棚棚里传来脆生生的天水小调:

“城门楼子九丈九,吃不够的麻辣烫,喝不够的摔碗酒...“

调子拐到高处时,炉膛里蹦出颗火星子,正落在他怀里的木剑上。

倒是都喜欢孙猴子,张开心这时候铁定跟那帮孩子挤在一起了,笨牛儿嘛!

李肆眯着眼微微笑。

这些商贩们在叫唤些什么,李肆其实一知半解。

能解能知的那一块儿还是当年跟小乞儿晃荡的时候偷摸着学来的。

哦对,到这地儿之后不能再叫“小乞儿”了,是不是该改口叫“陈王”来着?

他压了压斗檐。 第二十九章 雨从天空落下 天水城西市口刑场。

鱼鳞短剑,公孙族人,剐刑。

这样的词语响起时难免太过于尖锐,教李肆挤在人群最末时,闻到风里铁锈味的血。

云层很重,天色很沉,其实并不是一个适合行刑的日子。

三丈高的刑台角上挂着公孙家祖传的鱼鳞剑。公孙族人男女老少排成一排,塞住嘴捆定按跪在刑台上。

看客围满刑场,有的人准备好了馒头。高台上的监刑官显得过分神气。

“午时三刻——“

刽子手摘下鱼肠剑,浸在铜盆里。监刑官拖长的尾音惊起飞鸟,李肆的指甲扣住怀中木剑。

他当然知道今日这场行刑就是给他看的,要的就是李肆弯下脊梁跨进这局:

不劫刑场,可以,反正你李肆肯定会为了陈清焰来找我;劫刑场,那更好,但再见面时你李肆就得为此再让步些什么,至少此后就有理由将你举国通缉,公孙家最后的根,包括你李肆要保的陈清焰,他们的命和你李肆的自由此后都在我一句话里。

凭他是这天下,最狰狞的国里最偏执的王。

“时辰到——”

竹简掷地声惊破寂静,刽子手扯下前排少年眼上的布条,从铜盆中取出鱼鳞剑。

“一!”

那把剑太快了,切开血肉就像划开豆腐。血肉在剑下裸露,犹如沸水化开猪油。那具单薄的身子抖如筛糠,本该极其惨烈的叫声打嘴里的布筛过,成了一声模糊的闷哼。

“七!”计数吏攒着劲喊着,盼着叫贵人记着自己的名字。

鱼鳞剑颤着发出哭泣般的剑吟——公孙家最早最早的传说之物,此刻却成了凌迟自己族人的凶器。少年奄奄一息,可偏生将死未死。

李肆嗅到了松油火把的焦味。

风骤急,啪地掀翻斗笠。

“匹夫!”

斗笠掉落之时一道白光自人群中暴起,那刑台上刽子手人头落地,晃神功夫七八道身影已经窜上高台向那些端坐高台之上的人袭杀而去!

“救……救命!”

监刑官那张肥脸霎时僵白,眼见逃之不及一脑袋钻入桌下。

喀嚓!那桌子登时被劈开。

另外几个反应不够敏捷的官员此时已倒在血泊之中。

“有贼人!有贼人劫法场!来人啊!”

扯开嗓子像杀猪一般叫着,那监刑官从桌下奔逃而出,随手拉过一旁的随身侍女推向那些人慌忙逃命。

余着几个游侠道声来迟了将台上公孙族人口中和蒙眼的布扯下,解开缚身的绳索镣铐。

“别管我……带他们走……”

那被剥下面皮、剜出双眼的少年除开束缚之后无力倒地,对着那些前来救人的游侠说道。

“走啊……走啊!”

闻言那带头大哥不多犹豫,恨然点头:

“对不住了小兄弟。走!”

嗡!

天外传来炸响,刑台上深深钉入一把大戟,随着猛烈风压到来,法场周围骤然圈地为牢。

咚!

砖飞石走,烟尘弥散时露出一身高丈余的阔脸汉子,拔出大戟随手挥开烟尘,道:

“恐怕今日诸位谁都走不掉。”

人群里一些平民装扮的人忽然掏出令牌:“青鸦台办事!闲杂人等退开!”

待那些得到允许的百姓走出那死斗囚笼,笼内人已经简单明了:

手中无剑的公孙族人、劫法场的江湖游侠、守株待兔的青鸦台人、那高大汉子。

以及那光顾着趴地上捡斗笠的李肆。

嗯?

那汉子默默留意着台下这个看不出深浅的青年。

“杀了他们!”

监刑官窜到大汉身后,扶正歪掉的官帽,厉声呵斥道。有人撑腰,他这文官也有了武官威风。

冷冷的声音响起:

“按照律法,贼人犯禁不战而退者,法杖三十;屈身妇女老弱之后者,鞭之十,若有官身,加鞭二十。所以,”那汉子一脚将其踹开,“躲开我去,你这怯懦死猪。”

过不了多久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死猪”。

律法严苛,民风彪悍。这就是天水,陈国的都城。

远处街上一遮蔽的马车里,赵政默默看着那处刑场,或者说,那个戴斗笠的背影。

他放下了围帘:“回去吧,孤乏了。”

你李肆犹犹豫豫的出剑,我不稀罕。

哒哒声中,马车走远。

沥沥声里,雨落天际。

其实那汉子拿着大戟撑开“死斗”的时候其实就敲定了结局——武道临峰榜第十一,浊去境兵修,“九渊龙寂”关偃冰。

并没有什么真气外放、拆招来回、酣畅淋漓、咬牙坚持。

砰!咚!

大戟舞作黑色披风,刮飞一地游侠如同驱赶苍蝇。

当被驱散的雨水重新落回法场,只有李肆像个外人孤零零站立。

多年前有个男孩,趴在书堆缝隙里看着娘亲死死的眼。后来他遇见了一对很恩爱也很善良的夫妇,不久前死在了脚下这座城。

如今那个倔强的男孩仍然浪迹江湖。只是他不再趴在缝隙里,他怀里抱着剑。

木剑上新刻着三个字:“小爷别”。

……

【再见面时我会叫你“大侠”,那时候的你要是还能挺直腰板看着我的眼睛,我就请你喝酒,喝这天底下最好的酒。】

……

当雨顺着下颌流进衣领,关偃冰瞥见大石磊落天际。

雨线在剑刃上炸成银屑。

关偃冰后撤半步,瞳孔里映着两道残影——台下抱剑者与台上断喉者竟似同时挥刃。木剑“徐家作坊“四字在雨中泛起痕,剑锋点破雨幕的刹那,三千雨珠凝成悬针。

好极致的剑!

“来!“

大戟横扫的罡风掀飞青石板。木剑刺入风眼的瞬间,囚笼内的雨骤然静止,继而被骤然生出的万千泼墨长龙搅碎。世界仿佛成了易碎的宣纸,剑气撕开雨幕的嗤响,似百丈生宣被利爪扯裂。

当当当当当当!

关偃冰挥舞着手中的大戟,剑气磕在大戟上如龙牙钉地!

等龙蛇息怒,青鸦台的鹰犬碎了一地,脏器和血混着雨水顺着砖缝流淌。余下江湖游侠和公孙族人呆呆站在原地。

这突兀的寂静里,响起那少年翻卷的面皮下传来的“嗬嗬”气音——血已经流干了,可武人的好身体偏偏叫死亡来得这般缓慢,哪怕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走啊!”

青年转头对着众人说道,那双招子明亮,只是没有笑意。

啪。

囚笼碎开。

李肆横在众人与关偃冰之间,像截断了某条悔恨的河。

等众人远去,那少年扯着脸皮对李肆尽力笑着,表达着最后的谢意。

当!

三十三重身影自高天之上骤然轰下,这是关偃冰逐渐盛怒的一击,仿佛要将大地生生扯碎一般。

手指划过剑身,无边剑影铺天盖地如江口倒灌天际。李肆迎着重戟突进,剑锋在胸前半寸划出新月弧。当木刃楔入戟刃的裂口时,柘木与玄铁同时发出濒死呻吟。

黑色的天和白色的地,碾碎无数的雨。

可李肆最后的剑气并没有斩向关偃冰,而是彻底地斩下少年的头颅。

砰!

受身接住关偃冰抡来的戟,黑色的风在李肆胸前击碎护体真炁撕开巨大的狰狞伤口。

李肆倒飞撞断刑柱。

木剑“啪嗒”掉在积水的洼中,血顺着那迟钝的剑刃渗进木纹,将剑身染得暗红。那被血浸透的“小爷别”三字,在无色的水里绽出朱色的花。

那少年头颅上的表情里,竟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意,而是某种解脱的洒然笑意。

李肆读懂了这个用剑的公孙少年:“可惜你的剑还是太钝。”

只是李肆读不懂他说的是手里的这把木剑,还是那持剑的心。

“你真是疯了……”

关偃冰站在李肆面前,皱着眉说道。

那些人不用跑的,那些人也跑不掉的,那少年终究会死的,你所作所为真的是多此一举。

“不过,‘夜锈’、‘坟秋诗’、‘大钱’、‘卑天’、‘水关山’、‘旅归尘’、‘风停雪’、‘鬼雨焚旗’……还有那招‘五十年间’,我很好奇阁下与张敛到底什么关系。”

哒哒哒。

雨幕里走来一个穿着道袍的方士。他展开诏书,在这仅有三人的刑场朗声道:

“王曰:孤膺天命,统御四方。今岁秋高,乃孤之诞辰,亦先妣忌辰之日。思劬劳之深恩未报,念慈颜之音容杳然。孤心恻然,不忍刑戮之声扰母魂清净。

着令:即刻起至翌日平旦,凡囹圄械系、笞杖斩决诸刑,皆停辍缓行……”

李肆听着那方士念那一本正经的诏书,躺在湿润的地上无言看着下雨的天,逆着雨落就像是逆着时间,他追着看向某人的眼。

雨从天而降,留在脸上就成了歉疚的泪,越下越稠。 第三十章 新年 景阳七年,大雪,陈王下令处死了一个叫李肆的人。

齐地某个学宫里一个讲书的老人猛然心悸跌坐在地,掐指之后老泪纵横。面前那个男孩和身边的女孩将老人扶起来以后面面厮觑,不知所措。男孩自从到了学宫以后就时刻背着剑,女孩眉眼娇俏像小狐狸一般。

楚地孟涅的一个大汉握碎空间横跨数千里出现在了陈王宫,不多时又回到了那个坐在小马扎上睡着的小孩子身边,握住了小孩子的手,望着天外怔怔无言。

渝州蜀川某座山峰里,一只信鸽落在了持剑女子的窗前,随后一道狰狞的剑气骤然撕开整片云雾。

那高睡云端的男人告别了整个剑道世界

可死去的人好像并没有多么重要,这年的雪,既不大,也不久,平平常常,普普通通。

——————

景阳十年新春,天水灯会。

张灯结彩,光转玉壶,凤箫声动。

“呜呀——,爹,娘,你们快点,待会儿就没有空位置了!我要看大——烟花,嘣!炸得满天星星。”一男孩举着手里的红风车嘴里呼啦呼啦,扭头向慢慢走在身后的爹娘催促道,夫妇俩对视一眼,无奈摇头笑着跟上。

“这孩子调皮性子一看就是随的孩子他爹。”

“孩儿他娘,打小时候开始不都你是孩子王嘛。”那男人顿感冤枉,故作委屈地说道。女子瞥了他一眼,将身子往他怀里一撞,娇声道:“是嘛,我可记不得了。”

路过的糖画摊子前,那老汉手腕一抖,金灿灿的糖浆便游出条鳞爪飞扬的龙,惹得扎双丫髻的女童拍手直蹦,发间红绒球差点掉进熬糖的铜锅里。隔壁面人郎君刚捏好个嫦娥,转眼被斜刺里冲出来的小子撞歪了云鬓,那肇事者攥着半串糖葫芦,牙齿正和黏稠的糖衣较劲,急得跺脚直哈气。

“让让——火树银花来喽!”

扛着焰火架的汉子们吆喝着穿过人群,腰间铜牌叮当乱响。绸缎庄二楼忽然泼下道银河——原是老板娘把陈年的碎绸子抛向街心,各色绫罗乘着夜风翻卷,恰似凤凰垂翼掠过十里长街。

“猜灯谜送河灯!猜中三题白送芝麻酥!”

茶楼伙计敲着铜锣窜上高台,底下顿时挤成煮沸的汤圆锅。穿儒衫的书生正捻须沉吟“无边落木萧萧下”,冷不防被个总角小儿抢答:“是个‘日’字!”惊得他纶巾都歪了半边。

舞狮队踩着锣鼓点腾挪而至,狮口里突然喷出硫磺味的火星子。那红狮子头故意凑到男孩跟前眨眼,金铃铛哗啦啦响,唬得他攥着风车直往父亲袍子里钻,却从娘亲袖袋里摸出块桂花糖。

“轰——!”

第一朵烟花炸开时,满街喧嚷倏然噤声。万千金丝银雨泼洒中,糖画龙的眼睛突然亮起——原是卖灯笼的老翁在龙角挂了盏走马灯,灯影里后羿正弯弓射落星子,簌簌跌进人间灯火海。

城心的司徒府上。

“阿爷!这桃符不好看!“司徒家二房的小幺举着朱砂未干的木牌满院疯跑,身后追着举扫帚的奶娘:“小祖宗!那是驱年兽的!不是让你画王八的!“

司徒大人扶着髯,笑眯眯往门楣挂椒柏酒。忽听“咔嚓“一声——三房家的大公子偷喝屠苏酒踩塌了梯子,正抱着枝丫悬在老梅树上死命挣扎,枝头落雪簌簌浇了路过的二姑娘满头,惹得姑娘边笑边骂。

“当心着些,正月里弄些伤可是该挨打的!”司徒家三儿媳从廊中走过,笑骂着,她还忙着去找老妇人。

“岁岁平安!碎碎平安!“厨娘端着蒸裂的年年糕打圆场,三只狸奴趁机叼走供桌上的腊肉。屋檐下新糊的窗纸透着暖光,司徒夫人正悄悄往孙儿们袜筒里塞压祟钱,却被眼尖的三房小丫头抓个正着:“阿婆阿婆!给我的要比阿兄多半串!“

“大家小心!”那人群里的孩子掷出的炮仗没能算好气力,不曾想手一滑落在了脚边,吓得那孩子抱着身边人就开始往后逃,人群叽叽喳喳炸开了锅:“小祖宗诶!”

“嘿呀!”那门房老赵把一脚将那炮仗踢飞,却是踢进了茅房。

爆竹炸响时,全家老小挤作一团,司徒大人举着酒盏的手一抖。

“开饭啦!”随着小幺从灶房窜出来一声唤,府中嬉笑打闹的众人安静下来,挽着手坐在了桌前。

席间随性聊着天,小幺和小丫头站起来够桌那边的菜也只是被司徒家儿媳笑骂着敲了下手。司徒笑着也就随儿孙们闹腾。

司徒府上本来规矩就是不多的,尤其是在新春灯会这个时候。

直到席间二儿媳的头忽然落进了碗中,众人脸上的笑仍然没来得及撤离。

“什……”

刀很快,不如说刀太快。

司徒府忽然多了很多不请自来的人。

血来不及喷涌,文字来不及集结在口中,生与死的交接快于闪电,顷刻之间府上就和外城集市一般红艳热闹。

王司徒举起的酒杯此时却找不到碰杯的人。

“叮”。

忽然的风吹响了檐角的铃。

下一刻酒杯轻轻相撞。

鸦青缎面立领长袍,肩头压着玄铁兽首护甲,一副青铜泛冷的狰狞兽面面具。

一把极为狭长的刀。

那人跨坐在王司徒面前举着酒杯,男人的嗓音嘶哑低沉,叫人想起生锈的铁和破旧的帆:

“司徒大人,新年好啊。”

恐惧、怨恨、愤怒和……如释重负。

王司徒面色复杂,他放下杯,低头不语。

“这大过年的,怎么不见令郎呢?”男人直起腰,四下张望着,“不会是父子不和所以离家出走了吧?”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动手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深深呼吸之后,司徒整了整衣冠,事到临头他倒也坦然。

和齐国的约定他已经做到,司徒家的正房一脉也早在月前就已经送出陈国,想来此刻已经安然到达了临淄。

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大人别着急,不如在下和您玩一个游戏如何?”那人也放下了酒杯。

吱呀一声,府苑的门开了。 第三十一章 青鸦台 吱呀一声,府苑的门开了,露出一排跪在地上的人。

“凡儿!”

司徒的眼睛骤然瞪大起来。

那司徒家的正房一脉赫然整整齐齐!

“你们!放了他们!”司徒睁目欲裂,此前的那副正气浩然和从容不迫荡然无存。

“别紧张别紧张,司徒大人,”那男子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懒洋洋的声调,像是什么逗弄老鼠的猫,“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说着男人挥了挥手。

刀光一闪间正房大公子的人头落下,滚在地上轱辘一声。

司徒猛然站起身子惊怒道:“祺儿!你们!你们倒是问话啊!”

“咦?可您方才不是说知道我们来这里要干什么吗?”男人歪着脑袋故作疑惑,反而一副惊讶模样。说着上前搂住司徒的肩膀,轻轻将其按坐在椅子上。“您别着急,司徒大人,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的,毕竟都是‘体面人’呢。”

司徒怨鸷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你们青鸦台不是只管江湖人么,何时成了赵政的走狗了。”

笑声从面具背后传来,只是本该温和的笑意在那沙哑的声音下显得鬼气森森。男人屈指叩了叩桌沿,震落下来的血珠和儿媳的头一块儿掉在了地上。

轱辘。

骇然的神情和泪水一块凝固在了儿媳脸上。

男人招了招手,身后的人一路小跑提着儿媳的人头交到男人手中。

“令郎可真是好福气,温婉动人、坚韧内秀。真可惜。”男人提着人头放在桌上,像是猫玩线球一般拨弄着。头颅在紫檀案上骨碌转圈,胭脂混着血水在桌子上拖出长长的尾迹,像条濒死的朱绫,深深刺痛了司徒的心。

“你们欺人太甚!”司徒终于止不住暴怒,拍着桌子站起身来。

砰!

下一刻那老司徒的手就被一刀钉穿在桌沿,随后被狠狠一耳光扇倒在地上。

“私通敌国,泄露机要,贪赃枉法,纵容子女、家仆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借用手中权力强压官府。司徒大人好像不太适合做陈国的官。”

男人终于玩腻了那颗女人的头颅,随手拨到了地上,轱辘轱辘滚到了司徒的眼前。那双惊骇惶恐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死死盯着司徒像是在不断发问为何这次没能救下他们。

司徒伸出颤抖的手将儿媳的头颅抱起,流着泪抹上了她的眼。

后悔吗?

这个问题赵政和眼前这个男人都不在乎。

“别哭别哭老人家,”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毕竟你就算哭了我们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男人俯身吹开老者眼睫上的血沫:“您当年在刑场观公孙氏剐刑时,不是抚掌笑赞过'手艺精妙'么?其实不瞒您说,在下的刀,也很精妙。”

噌。

刀光闪,人头落。

大年新春,司徒家红红火火。

……

等杀戮结束,人声远去,井沿出现两只小小的手,挣扎出一个幼小的男孩。

男孩站在一地尸体残骸中,瞳孔映着逐渐消歇的火光和老司徒那副千刀万剐后的骨架,眸中某种深深的怨恨像是一只极为晦暗的蛇蜿蜒游走。

此后的江湖又会多出一个复仇的灵魂。

本该如此。

“啪嗒”。

一只大手按在了男孩的头上。

在冰冷井水的浸泡下僵硬发抖的身体骤然停下了打颤,在恐惧中男孩抬起了头。那个高大男人的青鬼面具贴在眼前时,男孩嗅到了铁锈与沉檀交织的气味。他曾随祖父去过古刹,佛龛下偷吃供果的老鼠被香灰呛死前,也散着这般陈腐的甜腥。

“喀”。

颅骨碎裂声远比想象中沉闷。

男人站在原地甩了甩腕甲上的脑浆,手放在面具下轻轻嗅闻。

更漏声自远方飘来,男人正将面具浸在打来的井水中。青铜饕餮纹吸饱了赤色,在月光下泛起妖异的釉光。井水漾开最后一圈涟漪时,男人正在绸帕上擦拭刀刃。帕角绣着歪斜的雀鸟,是某个死于新春的少女最后杰作。

少女头颅上的脸泪痕未干,也许是无辜的,但是赵政不关心,青鸦台也不关心。

惊慌的月色中,男人按着腰间狭长的刀寂寂无言,静静听着夜里的所有声音:老鼠、猫、狗、鸟、火焰熄灭、血液流淌……唯独人声死静。

檐角铁马叮咚三响,惊起食腐的夜枭,而满地血洼映出的星空依旧完好无损。

青鸦台府尊在两年前由陈王赵政直接任命,从天而降将青鸦台从江湖铺开到庙堂,带来血腥和恐惧,以及面具后隐藏的神秘。

青鸦台总舵里,柳砚冰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擦拭刀身的男人,本就以神秘闻名的青鸦客里,府尊是最神秘的那位:强大、狰狞和矛盾的轻佻。

男人年岁多少、样貌如何、过往怎样,都是谜团。青鸦台的人大多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或许是某个邻国的逃犯,又或者是某个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府尊,您每次杀完人为什么都要闻自己的手啊?是什么癖好么?”柳砚冰摘下了面具,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笑起来总有酒窝,眉眼弯弯像是两只醉酒酣然的肥虫。这样的笑容其实不该出现在青鸦台这个冷酷的机关里,锈气腥甜的土壤不应该培育出这般娇俏的花。

所以这样的花更容易教人难忘。

嚓。

狭长的刀归于刀鞘。比起握刀,从前他更喜欢握剑。

他本该握剑的。

可是剑客的锋芒总是要个来处和归宿,就像候鸟为何会从温暖的南方飞到寒冷的北方。于是迢迢路远、风尘仆仆,剑鞘里就沉睡了太多来不及风干的事,那些锈迹会在月夜里漫上来,顺着雕花吞口爬上握剑人的掌心。刀不同,它生来就是要割开夜色与晨雾的,没有理由地裸露出所有的锋锐和暴力,寒光永远悬在离心脏三寸的位置摇晃——直到某天它遇见另一道更冷的光,在交错的瞬间崩碎成铁与火的星尘,如同人撞碎在宿命的礁石上。

今夜之后,史官会打下司徒家的结,而他洗去刀上的血。

新春时节,总舵里的月色白得寂然,大雪落在鼻头冷进肺管,古道热肠死了多年,到如今显得锈迹斑斑。很多的思绪像被截停下来的马车,停在了远离蜀川的天水边线,教人想起从前。 第三十二章 五年 那年李肆劫了法场,进了牢房。但是某天忽然就有人拿着钥匙开了门,叫他去见赵政。

挎着那把“小爷别”,李肆沿着一路森严来到了那座巍峨的殿前。那般巍峨宽阔的王宫此刻只有两个多年不曾相见的人,却是相顾无言,原本以为该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肆哥儿,好久不见。”癯瘦的黑袍男子走下了台阶,敞开着怀抱走到了李肆面前,那双传闻里冷寂晦暗的眼睛明亮得像湖水一般,叫人想起儿时撒了尿的泥和树冠里的鸟蛋。

李肆摘下了剑抵在赵政的胸前,他低着垂脑袋避开了眼。

赵政歪了歪头,勾着笑眯着眼,于是眸中的光藏在缝里微微暗了暗,似乎真的把那把木剑当做了寻常的木剑。手指轻轻抚摸木剑的剑身,指尖擦过“小爷别”,微微停留在“别”字,又忽然固执地偏离开来:

“肆哥儿,你的手真抖。”

“你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李肆轻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陈清焰,我记得这个名字。”赵政仍然笑着,清瘦的脸颊挂着的笑意始终不减,他看着眼前这个多年不见的人,熟悉的鬓角和低落时习惯的低垂眼眸,还有胸前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爹娘都是很纯粹的剑修。公孙怀瑜的剑真的很快,‘龙叩首’,很快的剑啊,”赵政笑着,脖颈上那道剑痕像一只附着在树上的蝉。

“真的很快。”他喃喃说着。

“不过还好,何老在对付剑修这件事情上确实很擅长,公孙怀瑜被撕……死得比我早一些,”赵政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倒是陈寂的剑,很出乎意料。”

看见李肆终于抬起了眼,他笑着继续说道:“他的剑和他那个人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儒雅随和的人,那剑却很霸道,搞得我袍子烂了、甲也碎了,连这玉阶都是不久前重新修缮的。”他拍了拍身旁的玉阶。

“真的只差一点。两次都只差一点。”赵政手指比划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缝隙,指尖的缝隙后藏着他的眼睛,他死死盯着李肆,像是要吃掉他的眸子:“肆哥儿,他们的剑太坚决了,都叫我怀疑‘杀赵政’是否真的是那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小乞儿……”李肆躲闪着那双固执的眼。

“瞧你这木剑,裂痕都呲出刺来了。”赵政抚过木剑裂痕,指腹摩擦着破碎开的刺,他突然用力让那木刺扎进指甲缝中,“可像你教我的,钝剑才最伤人——它让人总存着能挽回的妄想,就像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殿外忽起惊雷,照亮堪舆图上陈清焰故乡的位置,那里钉着一片碎甲——被陈寂劈碎的甲。秋冬天的雷实在教人心神震颤,李肆持剑的手禁不止一抖。

“肆哥儿,你还记得我们是多久分别的吗?“赵政的声音忽然轻得像片羽毛。

“元丰十八年,到现在有七年了。“李肆的剑尖微微下垂。

“七年啊……”赵政仰头望着藻井上盘踞的蟠龙,“我一个人守着这鬼影幢幢的陈王宫,有时候这殿里血腥味很重啊,连龙涎香都盖不住。若不是何老护着,你猜我能死几回?”他忽然转身,玄铁护甲刮过玉阶,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肆沉默着,目光落在赵政颈侧新添的疤上。

“三岁被父亲抛弃,十四岁被何老找到归陈即位,却先是被将阖压制,再被豪门世家胁迫,唯一在意我的姐姐也被迫远嫁北境终生不得回朝……“赵政的声音忽然拔高,“我忍辱负重两年才有了宿臣的势,再两年才罢了吕阖的相!堂堂陈王,却比平民还晚了两年才行那加冠礼,我!堂堂陈王!”

李肆的剑尖又垂下一寸:“我懂。”

“你根本不懂!”

赵政猛地攥住剑身,手指的血顺着木纹渗进刻痕,

“你不会懂的,我这七年来,多想……多想你啊肆哥,多想你陪在我身边,哪怕什么不做都好……”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又猛然重新坚固,仿佛只是崴了脚,

“结果我苦苦盼了七年,却盼来你提着剑进了王宫指在我的胸前,教我宽恕那两次三番刺杀我的人,教我容忍他们那天赋异禀的女儿专心练剑,教我等着哪天再一次被人拿剑砍向我的脑袋!甚至没问我,问我当时到底怕不怕。你的重情重义就非要拿我的人头来述诸笔端吗!回答我啊李肆!”

逼问不会有结果,沉默远比想象中更能诉说。

“你这该死的侠义江湖人!”

轰隆。

殿外的雷像是在责备赵政的咄咄逼人。

“对不起……”

赵政忽然松开剑身。

“肆哥儿,你这次又会在我身边留多久呢?”那双明暗不定的眼睛怔怔看着李肆,哀伤还是挽留,恼怒还是怨恨,那样的情绪太复杂,李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准备过段时间回一趟齐国,等……你放过陈清焰之后。”

“呵,”那双眼睛终于冷却了下来,“那好李肆,你听着,现在开始你若是踏出这天水城门,孤就立马下令停止攻打齐国,调转兵力围攻蜀山——三千人不行就三万人,三万人不行就三十万,老子偏偏就要看那蜀山遍红!”他凑近了身子,俯身在李肆耳边轻声说道:“孤做了那么多,你以为还有你选择的余地么?除非……你杀了我。”

赵政似笑非笑地盯着李肆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剜出每一次眨眼中躲藏的情绪。

李肆抬起头,半拉着眼皮:“你想好了?”

“孤,说到做到。”

赵政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但只要你留下来,我可以不管那些公孙族人,放着那陈清焰专心练剑……哪怕将来向我复仇,只要你留下……”

他忽然像个真正的乞丐般低声下气,“肆哥儿,就是小乞儿求你了。“

穿堂风无声吹过,李肆的剑尖终于垂到地面。

“一年。”

“五年,这五年你必须听我命令。肆哥儿,你知道你没得选。”赵政看着李肆,矛盾的温和柔软与霸道狰狞,跟此刻他脸上的光与暗一般附着在同一处地方,晦涩处的那个眼神,李肆看不明白。

“好。”李肆转身就走。

“小乞儿,”他忽然停下脚步,“历朝历代的王,都是孤家寡人。”

赵政无言地站着,看着李肆的背影终于渐行渐远,再抬着头看着陈王宫的藻井,阴影留在嘴角,像是一抹不被允许的微笑,苦涩、解脱、得偿所愿和……强求的寂寞。

七年的时间,有人踏碎了二十四桥的明月光,在肆意潇洒的江湖里快意恩仇行侠仗义,哪怕心灰意懒都能笑出酒气,可有的人早就在第二个春天就发了疯,跪着啃食起自己的影子,将自己钉在镜子里数起皱纹,在铁锈味的雨里把眼珠抠出来,一粒粒串成风铃,听乌鸦衔来自己腐烂的喉骨在午夜嘶鸣。

真正没得选的人,其实另有其人。

生命和时间,在少年时总是会放在轻飘飘的诺言里使之掷地有声,等终于明白其可贵和沉重,已经过了那个能将“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 第三十三章 少年的江湖 “喂喂!府尊,问你话呢!”娇嫩的小手在眼前挥动着,终于将李肆从回忆里拉回。

雪粒子在姑娘鬓角凝成碎玉,她踮脚时银鼠毛领蹭过结霜的睫毛,李肆支离的眼在那双酒窝里打转——像两汪注定要溺死醉鬼的杏花潭。

眼前的姑娘酒窝很美,也很珍贵。

他拎出自己的酒壶,本该空如也的酒壶里肖家铺子的杏花甜酒酿满满当当,雪落七层才肯揭封的氤氲气味揉散了郁结的雪,甘甜又浓烈,像羞答答的梦。

乌鸦不该做梦。

“什么都不是,”府尊沙哑的声音响起,“只是让自己记住这个时候。”

融雪流进青石砖缝。

“以后别这样笑了。”他轻轻说道。

“什么嘛!”柳砚冰努了努嘴,青鸦台重组之后都相处两年了,大家任务之余明明都很亲近,面具之下的面容也彼此大多知晓,只有府尊还老是冷冰冰的,像块茅房里的冻石头,捂不热还硌得慌。

“好了小柳,别打扰府尊了。”篝火旁的人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冷硬的人也许反而有柔软的心,大家都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凭着一点表象就误解谁,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还算不上蠢笨的人里。

府尊很强,像野兽一般的强。最危险的事都亲自去做,会出手救下命悬一线的同伴。哪怕语气总是冰冷,面具也不曾摘下,也已经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略略略。”柳砚冰吐着舌头做鬼脸,起身蹦蹦哒哒地坐到篝火边。“话说,最近风雨楼的新榜你们看了没?”

“你这不废话,哪能不看?”高瘦男子拾掇着柴火结果一不小心烫了手,嘶一声揪住跟前人的耳垂。

“去你的楚阔,你烫着手揪我耳朵干嘛。”胖墩一把打掉那人的手。

“这不是老曹你的耳朵大些吗,”楚阔嘻嘻笑着,又收敛了神色,“不过说实话,蜀山那个女人是真不讲道理的强啊,二十二岁的浊去剑修,放以前谁听说过这种人物?”

“怎么没有?褚汸不就更不讲道理些。”曹溢然揉了揉自己的肥脸,又一次下定了决心要开始减肥瘦身。

想当年我老曹也是浪里白条风流如意小郎君。

“滚滚滚,你也知道那是褚汸。”楚阔觉得这种话更是废话。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谈论武功要把褚汸除开来看,曹溢然纯粹就是想噎他一句。

“不过你们不觉得那个张敛很奇怪么?已经很多年都没听过他的动静了,不会是死了吧?还霸占着那个山巅十人的名头。”柳砚冰伸出小手放在火边取着暖,张开十根手指像抓棉花似的抓了抓,嘟囔着,“而且我们府尊怎么没上榜呢?”

“诶你说,”曹溢然忽然压低了声音示意大家靠近了来说话,“府尊没上榜,原因会不会是他早就在榜上了?他跟张敛没同时出现过,你们觉得……他俩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嘶……老曹,你是真的天才啊!”柳砚冰一拍手,一声脆响给青鸦台其余的人吓了一跳。

“听他瞎乱讲,”楚阔一脑绷子弹在柳砚冰头上,“张敛在齐国临淄,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老曹就喜欢乱想,想着啥是啥,跟只猪一样。”

“喂姓楚的,你说话就说话,侮辱猪干嘛!”边上一直侧耳偷听的高个子笑着打趣道,然后被曹溢然一拳打在肩上。

“哎哟,老曹你看你,多急躁啊。”高个儿揉了揉肩膀,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一只野猪撞了似的,“不过府尊不上榜是陈王的意思,陈王不让风雨楼记录府尊的事情。”

“还有这事?”楚阔和曹溢然都惊讶地看着那高个儿。

“我是管消息的我自然知道。”见那俩人惊讶的申请,裴延复略略骄傲地挺了挺胸脯,眼睛的余光却是飘向了一旁一脸沉思的柳砚冰,“小道消息跟八卦我这儿多的是,今儿跟你们好好讲讲……”

柳砚冰目光越过人群,瞧着远处独自靠着墙根打盹的高大男人。

“娘诶!所以齐国那个十三岁的一品剑修是真的?”曹溢然瞪大了眼睛。

裴延复点了点头,现在讲出来都觉得闻所未闻,像是什么江湖骗子瞎编的故事:十岁的三品,十三岁的一品,叫人都有些不敢想象他的未来,说“未来可期”都觉得是什么诅咒一般。

“东边沿海的越国那还有个十六岁的洗凡,北方赵国那个走兵修路数的姑娘,三年前就已经洗凡了,今年应该也不过二十岁,估摸着又快破境了。”

“我知道,燕赵雪嘛,名字早听过了,”曹溢然嘀咕着,“不过兵修的话,那不得五大三粗的,感觉是什么‘爷们儿中的爷们儿’。”

裴延复嘿嘿笑着,“那你可就猜错了,据说那位女子兵修高挑洒脱、风流倜傥,追她的人可以从赵国邯郸一直排到齐国的临淄去,罗生堂里都有人家名字。不过可惜,她好像喜欢女人。”

“哪可能有那么多人,净瞎吹。”楚阔翻着白眼,“不过感觉……以后的江湖好精彩啊。”

众人忽然沉默了下来:以后的江湖也会好难管啊。

感觉青鸦台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所以千慕雪和那个兰玉公子在一起没?”

“没,兰玉前不久被人打了。”

“啊?”

——————

齐国临淄,学宫一处院落里。

啪!

“一天天净在外面打架斗殴,今儿非得打死你。”小老头蹦起来一拳头落在张开心肩上。“笨牛儿”背着剑低着脑袋,一副诚心认错的老实模样,若非鼻青脸肿,完全一个乖巧孩子。

“苟老何至于此,开心还小,行事冲动些实在情理。”旁边站着的书生实在看不下去这老头“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戏模样,索性出言劝阻道。

“小老头管教无方,教诸位见笑了。”苟颠是个很不迂腐的人,一听就觉得言之有理,学着江湖儿女抱拳施礼,说罢双手一背,走到张开心面前道,“你这笨牛儿,还不道歉。”

“抱歉。”干干脆脆,可没说与谁道歉。

“哎哟兰老弟啊,你看我这学生,”苟颠跟身旁那怒气冲冲的男人歉然说着,“也没啥大的问题就是脑袋轴得很,转不过来弯还常常管不住动手,下来以后小老头狠狠教训他……”

等终于推推搡搡地把兰家人送出门,小老头跑到张开心跟前仰起头看着他,还不等开口说话,张开心就先俯下身子免得自家先生揪不住耳朵。

“打赢没?”苟颠笑呵呵的,哪里有半分要教训张开心的样子。

张开心嘿嘿笑着,伸手在脸上一抹,脸上那些淤青原来尽是假装。那眼珠子滴溜溜的生动活泼:

“揍得他家里人都没认出来。”

苟颠拍了拍张开心的肩膀。自家孩子他还不清楚吗,都动手打人了那肯定是对面欺人太甚。

不过他以前对自己的弟子管教都是很严厉的,这般纵容也不过是最近几年。人总在反思。

“那人又干嘛了,讨来你这一顿打?”一老一小两人并排走着回屋,准备忙活晚饭。

“他又写些俗诗艳词拦着人家姑娘在桥上大声朗读,人家姑娘都快被惹得哭出来了,我看不过就动手了。对面人多得很,不过全被我揍趴下了。”张开心很是得意自己的身手。

“哪家姑娘?”

“这个我忘记问了。”

“好看吗?”

“光顾着打人去了,没仔细看呢……”

这笨牛儿,真可惜。 第三十四章 典祭 檐角风铃一阵阵地脆脆响着,清风摇碎的月光落在剑上成了停住的霜。

院落里张开心举剑,随着心意慢慢舞剑。

一晃三年,之前那个孩子现在已经长高了很多,走在街上时常叫人错认成学宫里的年轻先生,只是那张脸还是稚气未脱,已经算得上少年的人了,少年的意气在眉宇间成了梢上的飞扬和眼里动人的光。

先生请了位剑术大师教他练剑,可是他学剑实在太快太快,每一剑、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电光一闪和灵机一动,握住剑的时候太多的灵感和神念,像梦里飞来的马,载着张开心疾驰。

一年前那位师父在剑术上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张开心的了。余下的只是日积月累,关于他自己的道,已经不是凭借着天赋就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看过的山不够多、见过的水还太少,思考过的问题、遇见的人,经历过的生与死……

剑光似水泼洒,若那反扣海碗密密严严,院落一月、天上一月,人走剑剑舞人,撩劈点刺、斩断横栏,猎猎风声嘈杂,倾轧银河倒挂。

记得以前还有人说自己“天赋平平”来着,结果却是个骗子。

“剑术上的事情其实人人都一样,如何出剑只是角度、速度和力度的问题,真正让一个剑士独一无二的,永远是他自己的心和他所秉持的道。”

那位师父离开临淄的时候这样和张开心说道。

剑客总是这样喜欢临别赠言么?

【再见面时我会叫你“大侠”,那时候的你要是还能挺直腰板看着我的眼睛,我就请你喝酒,喝这天底下最好的酒。】

刺!

恍惚间剑光摧裂眼前的墙,裹挟起近处的水,拍岸远处的山,纷飞又在剑风里凝聚的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洞开千里之外那个天水城里高坐之人的头颅。

他会把那当做坟前的酒杯。

可月光下的剑只是平平刺出而已,什么都没有发生。

剑尖轻轻点在半空舞动的雪花上。雪花像被挠了痒的羞怯女孩,挡着脸悄悄躲开。

张开心直臂举着剑,剑身如水,而他舀了一瓢明月在水中酝酿,他在等待。

等待它成为天底下最好的那一口酒。

直到剑身映照出屋檐上坐着的那个少女,张开心终于收起剑。

“你怎么来了?”张开心仰着头看着月色下的女孩。来到学宫之后,仇侃和游心冶就外出为舒窈寻找医术大家。女孩就几乎整日和书籍为伴,除了吃饭睡觉,难得看她手边没书的样子,偶尔看书看的累了就会来找张开心玩。

舒窈坐在檐上,无聊地踢着腿:“先生叫我来的。”

用力一撑,翻身轻柔地落在院落中,背着手踮了踮脚,舒窈那双娇俏的眼睛带着笑。

“想看你刺出那一剑。”

前几天坐在篝火边,有一只狸花猫从张开心腿下蹭过。女孩的嗓音和淡淡的香,像那只猫翘起的尾巴尖在身下撩过大腿。

檐角的冰棱融化,水滴落在石板。

张开心很想说出一句特别合适的话来,可偏偏嘴笨,最后只是笑着挠头又点头。

“你这样子好呆啊哈哈哈。”舒窈笑着。

“吱呀”。

小老头儿推开门本打算出来,被风一吹又缩着身子退进了屋中。

“你俩要不进来说悄悄话呢,在外面说干啥,倒也不嫌外面冷得很。”

“好嘞。”“才没呢。”

听张开心只顾着说好,舒窈跺了跺脚,自顾自进屋去了。留下张开心摸着头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说错了。

“进来呀你!”

“哦哦。”

张开心背好剑忙不迭进了屋。

感觉不能让他们再叫自己“笨牛儿”了,别真越叫越笨了。

屋内,老先生坐在桌前,看着眼前规规矩矩的两位学生,捋着胡须实在满意。

舒窈在学书学艺上已然有年轻一辈翘楚的势头,待人友善温和,灵气又不失礼节,也就是经脉受损导致这些年修为进步缓慢,不过也不是什么问题,经脉断裂这种事情在别人那里或许会抱憾终身,但是小老头正好擅长重塑肉身这种事。

身边那具两眼无神的躯壳就是他“天下圣手第一”的证明。

那个无神的躯体像木偶一般沏茶端水。看着那副再也不能更熟悉的脸,张开心神色复杂道:

“先生,人死后还会有地方去么?”

小老头抚摸胡须的手微微一抖,他知道张开心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以前有位大学士发现人死的那一刻会轻二两,所以他刨根究底了这个问题,独具匠心地用了一种‘做梦’的方式探明了答案,”苟颠坐直了身体,手指伸进茶杯里沾了水在桌上画着,“一个完整的生命中,实实在在的是肉体,而无法被具体握在手里的那部分被称作‘灵魂’。我们的肉体生活在‘现世’,作为灵魂的载体存在着,等肉体消亡,灵魂就会回归一个叫‘冥土’的地方……”

“而《云梦睡虎》就是一部可以连通现世和冥土的功法,只是他从冥土中培育了一个修行者在现世的‘对立’,也挤占了修行者本身的位置。”张开心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所以修行这部功法的代价之一,就是‘形神俱灭、不入轮回’,”苟颠轻声说道,“本来先生传功给你师兄的时候,只打算给他用作保命之技的。”

可惜先生没用,你师兄当时没有了选择。

只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先生,所以您今晚叫我们来是为了干什么啊?”见张开心又把脑袋埋了下去,舒窈说道。闻言张开心也抬起了头。

“看我,差点又说远了,”小老头一拍脑袋,从怀中摸出两贴文函,“今年的文仪典祭轮到越国的东林书院筹备。宫主和诸位祭酒的意思是叫你们两人和另外几个学子一起,代表学宫年轻一辈参加典礼和论会。舒窈去文会,张开心去武会。”

为了给那些弱冠年岁的学士举行仪式和庆典,每年就会儒家就会举行文仪典祭。届时各地的学院学宫都会选派最优秀的年轻学生前去辩论,各国也会派遣使者前去观礼和考察,论会结束后那些才绝经纬的学生往往就会被内荐给各国的君王,一步青云者数不胜数,也因此竞争激烈。

“今年就叫我俩去,会不会早了些啊?”张开心诧异道。

“哼。”舒窈一胳膊肘顶在张开心腰间,对他的质疑感到不满。

十三、四岁的学宫代表……

小老头昂着头,那副“想当年正年少,风高志疾春花俏”的模样实在是没个师表。

“很早吗?那要是你们知道先生我十二岁就差点拜相……”

舒窈和张开心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声不吭起来。

得,先生又开始了。

……

屋内,张开心看着收拾好的行囊。有几件已经穿不得的衣服,他给带了上。

还有他们的剑。 第三十五章 天下八密 “怎么你也在。”

等张开心和舒窈来到临淄城门前,已经有几人早早等待在此处。领队的周夫子和张开心已是熟识,先行打过招呼

鼻梁高挺,眼神直勾,鬓角飞扬跋扈。瞧着眼前这摇着扇子做派潇洒的男子,张开心实在没个好脸色。

兰玉,其祖父官居齐国上大夫,族人也大多仕途顺遂、高居青云。书生读书本事为了明智见性、修身治国,歌诗合为事而作,这人手里却完完全全成了些讨弄女子欢心的东西。

“哦?这典祭你去得,我便去不得了?我兰玉又何尝逊色于你张开心了。”

啪地将扇子一收,兰玉微微扬起了头。其实他对于所谓的文仪典祭并不上心,只是因为千慕雪也会去,所以想着多一点相处时间就是极好的。说罢他扭头看向人群另一边躲开他去的女子。

女子皓齿明眸,眉眼间微微带着些独特的缱绻,若是抬头看来,仿佛总是含春的羞涩。

好事多磨,欲擒故纵,女子羞涩难以启齿。

兰玉自认如此,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躲闪抗拒是什么大事。他兰大公子从不觉得有什么困难会叫他望而却步,不如说,他就喜欢得不到的女人。

“张开心。”那女子主动行礼。

张开心赶忙回礼,随后摸着脑袋道:“你是……?”

噗嗤一声,身边的舒窈笑出声来。

千慕雪微微一怔,这才知道那日桥上张开心对兰玉出手并非是对她的特意。

“她是千慕雪。”舒窈走到张开心身前,与他介绍道,“兰玉,你认识。这是刘仲栖、陈望。”顺着舒窈的手指指去,是两少年,一个衣着朴素却眼神坚定、身材高大,一个面容白皙身姿瘦削。

刘仲栖和陈望闻言拱手施礼,苟夫子门下“剑痴”的名字他们早有耳闻。

见相互之间已经认识,周夫子便领着众人登上马车出城,一路向南,过青州与江南道去往楚地的东林书院。

“诶,你不是忙着学书嘛,怎么这些人你都认识?”车上张开心与舒窈悄悄耳语。

气息撩拨耳垂叫人心痒,舒窈略微偏头:“学宫有很多典礼和讲学,一来二去多多少少总会面熟。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除了看书就是闷头练剑。前不久刘仲栖还在学宫武会上和你交过手来着,你上来一剑给别人劈出场外,开场白都没念完。”

张开心挠了挠头,忽然觉得自己是有些过于心无旁骛了,却没注意到舒窈的眼神柔和。

张开心那般拼命练剑是为何,舒窈再清楚不过。怕辜负了某人,再有一些隐晦的仇恨,只是清楚归清楚,还是略微有些心疼。

车辆摇晃,兰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千慕雪说着话,明明千慕雪回应冷淡却热情不减。算来这还是三年来张开心和舒窈的第一次远游。

——————

青州,榕城城门下,几队士卒在巡逻着。

“喂!你们看!”

城墙上忽然一个士卒指着官道远处叫喊着。等众人看去,是一个踉踉跄跄的少年。

等来到城下,少年那脏兮兮的脸上泪水夺眶而出,他沙哑着嗓音喊叫道:“救救我,救救我!我先生……先生他……”脚下一软少年猛然扑倒在路上晕厥了过去,露出后背扎着的箭矢和破碎的伤痕。

众官兵面面厮觑,这哪里猜不出是有了命案,急忙向那少年奔去。

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已是气若游丝。

“快叫人!送去营里,叫郎中!”

城外某条山间的小路上。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和拖了一路的血,沿着血迹寻去是一匹开了膛的马,散落一地的包袱和经书。血已经凝固,像暗褐色的蜿蜒蜈蚣,那书生打扮的尸首眼睛圆睁,似乎临死都不曾想明白为何会是这般境况。

世事有多难料呢?

……

舟车劳顿,终于在榕城下店落宿。

众人修养一日之后,趁着周夫子添置路上饮水和吃食,索性出门逛逛。

逢集的街道上人山人海,不时有小孩子举着风车一阵风似的跑过。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抱着药罐子,被小孩子撞上差点摔倒在地,险而又险地护着了手中的罐子没跌碎在地上。

撞人的小孩子转过身边道歉便后退着不停,又一不小心撞翻街边小贩的摊位。在小贩的斥责声中这下来不及道歉,就被同伴追着跑远,引得周围一阵埋怨。

“千姑娘,你可知道东林书院附近有一座‘沟湖’,湖水深不见底,深逾百丈如大沟故此得名,”兰玉摇着扇子,跟身旁的千慕雪说道,“有传闻说湖下居住着一只千年大鼋,八百年前有位精通卜卦的大师卜出了天下八处密藏,刻图于其背上,号称可以左右天下格局。”

“‘天下八密’与《鼋背图》,”舒窈用仅以张开心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和卜卦无关,按照推算应该是一部功法或者某种经文。”

张开心本打算留在客栈里修行,被舒窈强行拉了出来,闻言笑着说:“那我要是找一个高山上的大石头,随便刻几句话说他是一部功法,修行之后天下无敌,那不是也有很多人闲的没事要满天下找?”

“有人干过这种事,”谁知舒窈忽然神色莫名,“那人人称‘及时无一’,三百年前刻字与西方一处高山上,留下一句‘千江万海始自高山之巅,山本与泽平如万法归一,原始当真解’之后就此消失,那本功法也被称为‘天下第九密’。随后一百年就有很多江湖上的人前去西域,每有功法的消息就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最后由当时天下最德高望重的灵隐寺高僧西行取回经书之后,江湖人才知道那人是个骗子,留下的功法竟然是一本侠义小说。”

“竟有此事?”一旁的众人被舒窈吸引了兴趣,惊叹道那人如此戏耍天下豪杰。

“小说叫啥?”唯独张开心好奇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你好奇的点也太奇怪了。”舒窈看着张开心回答道,都快忘记眼前这个背剑的人顶喜欢侠义小说了。

砰!

“又来!”刘仲栖光顾着听舒窈的讲解,一不留神又把那苍白面色的病弱少年撞倒在地。明明只是跌倒,却疼得面色狰狞。

怀里的罐子终于还是碎在了地上,药味弥漫开来,少年脸色阴沉心气烦乱。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注意,抱歉啊。”

刘仲栖连忙伸手试图扶起少年,结果一触碰到少年的背就被疼得光火的少年挥手打开:

“别碰!”

刘仲栖手足无措,只得看着少年自己慢慢挣扎着站起身来。少年拍着身上的灰尘,看着流了一地的药,一言不发地闷头走远,任凭刘仲栖怎么道歉和呼唤就是不肯回头。

“多倒霉一孩子,前不久才遇见了山匪,据说还是靠同行的夫子舍命相护才侥幸活了下来,出个门药罐子还碎了。”边上的小贩瞧着这场景,摇着头说道。

闻言刘仲栖面色纠结,这高大的少年本性纯良,见自己一不小心折腾出这动静,良心实在难安。

“你们先走,我等会儿回客栈找你们。”

说着,刘仲栖撒腿向那少年追去,他必须好好表达他的歉意才行。

“诶!”伸出手却来不及拉住刘仲栖,陈望只好作罢,向众人致歉道:“诸位别介意啊,刘兄心好就是性子急躁了些。”张开心等人自然能够理解。

“‘眉下无愁飒飒生,天生一副热肠人’,无碍,本公子很中意。”

啪地撑开扇子,兰玉仰着头说,发觉自己又出口成章了一回,回过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千慕雪,后者别过脸去实在不愿搭理。

“所以那小说写的啥?”张开心低声对舒窈问道。

难得看见这人这副生动的样子,舒窈笑眯着眼睛:“这么好奇呀?那以后咱们去灵隐寺你直接问那里的主持嘛!”

说罢舒窈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面色微红,别过头走在了前面。

张开心点点,默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第三十六章 风起东林 客栈的桌上众人围住那名叫方楔进的受伤少年。

“学宫和你们崖山书院素来相交甚好,我和你先生也算是故交,既然也是去参加文仪典祭的,不嫌弃的话可以和我们同行。”

听说了少年的经历,周夫子说道。这年间山匪固然有武功高强之辈也终归少数,不曾想竟然叫这少年遇上。

众人自无异议,只觉缘分巧妙。

方楔进沉默着点点头,站起身子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道:

“劳烦诸位了。”话说着就已经哽咽起来,终归是少年,遭此劫难实在是心神受创。

“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先前是我毛躁了。”刘仲栖握住方楔进的手,由衷说道。

“何足挂齿,实在是多谢刘兄!”方楔进看着刘仲栖的眼睛,不由得热泪盈眶。

“小方,你先跟我来,有些事还需要你好好讲讲。”周夫子起身回屋,对方楔进说道,出门在外有些事情由不得周夫子小心仔细。方楔进也自然理解,点头跟上。

刘仲栖看着自己的手,神色复杂。

“你发什么呆啊老刘?”张开心瞧着这人出神模样,不由问道。

刘仲栖转过头,对张开心轻声说道:“方兄的手好生细软。”

“去!”张开心看这人心中恶寒,“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男人,可没女扮男装。”

刘仲栖脸色尬然,悻悻摸了摸鼻子。

——————

青州风雨楼总舵。

楼高接云之地是一处四面开阔的亭台,天下的风从四面八方而来,都会在这里吹过。

亭台当中放着一方石桌,一张棋盘和两个蒲团,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人坐睡于蒲团上。不过盘中只落下了数十枚白棋,白棋通体晶莹,若是正午日光高盛的时候,还能彼此光辉相连宛若星辰。

忽然老人惊醒过来,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揽入袖中再抛散漫天。

劈啪作响,棋子散乱落在盘上,正、反、落位。

春雪化,龟落甲。

老人继而掐指盘算,眉头紧锁:

“天下八密?”

闭上眼,又陷入了枯坐之中。

千里之外的陈国天水,监天司门前的小侍卫眼神一变,紧接着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就出现在他面前:

“半山公?”

小侍卫颔首,道:“告诉你家大王一句话。”

与此同时,散在天下的所有风雨楼中都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只是他们都有同一个身份,带来同一个消息。

“越国东林书院的大鼋寿元将尽。”

……

蜀川青山里,女子推开门,看着眼前的韩轩和陈沫,以及他们身后一众蜀山剑宗的长老。

“有事?”

“剑宗需要你去一趟越国东林。”

——————

高夜遣去散乱的星,单独圈住一轮月亮在怀中任其发着柔和温婉的光。月光流落人间,跨过张开心的窗,照着床上盘腿坐着的人。

月色和雪色中,张开心缓缓睁开了眼。

跨过一品的境界已三月有余,及至今日终于从这副打磨细致的身体中感受到了“炁”的流转。按照先生和李肆的说法,六品到一品大多是肉身打磨的区别,到了一品之后开始从逼近极限的肉体中感受到与天道共振从而逸散出来的炁,随着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浸润四肢百骸,洗去凡杂就跨进了洗凡,然后炁在经脉中化如流形,伐经洗髓根除后天之气,就到了浊去,再等炁体归一至丹田形成元婴便是婴生。

至于说“大修执命”,据说玄而又玄各不相同。

“感觉……慢下来了。”张开心的修行终于慢了下来。

或者说,他的修行终于开始。他是真正的天才——毋庸置疑的天才,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周围的人打压或者欺骗他就可以掩盖的,而他也早就有了不会为天赋骄傲的理由。

只是,“那些没有天赋却不得不踏上江湖的人,他们的人生会感到无力吗?”张开心想着,忽然笑了,“说些什么话,你张开心这么天赋异禀就了无遗憾了一样。”

抽出停雪,举在眼前。紧紧握剑的手中,指节和月色一般青白。

张开心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人力无法撼动的,就像三尺青峰无法斩断月光,譬如生,譬如死。生与死之间也还有很多东西并不受人决定,譬如离别与意外。他练剑并不是为了掌控一切,他只是希望将来需要出剑的时候不会因为平时总是差不多,导致最后总是差一点。

“本可以”,这样的话实在太过于可怕。剑客的宿命不应该是守着某个永远差半步的诺言,然后任由它在晨雾里消散,成为暮色卷来时候折断的剑锋。

他有一个梦想,一个或许比“天下第一”更远大的梦想。等将来月光再漫过剑脊,他会让整座江湖在剑鞘中仔细听他说话。

不过很巧的是,类似的想法今晚出现在不止一个人的心里。

有的人握着剑,有的人提着刀,有的人紧紧攥着拳。

而离张开心一墙之隔的床上,方楔进举着一颗通体晶莹的棋子,在月光下显出纯粹的黑。

其实今天是他十八岁生辰,只是可惜,能够陪他过生辰的人早已不在。十岁那年,他遇见了自己的先生,那是个极温和极温和的读书人,在早晨朦朦的雾色里举着书缓步慢行轻声诵读的样子,对待那些乞讨老人和孩童的方式,默默散去家财过着清贫日子的坚持,都教方楔进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世上的好人。可前不久死在了榕城外某个不知名的山间小路上。

记得他的父亲也是一个很侠义很豪爽的人,家中的弟弟妹妹也极为可爱。可十年前岭南方氏被人下毒,惨遭灭门,族内的镇族之宝也被人盗走,至今下落不明。

那出手行凶的恶人真真是罪该万死。

方楔进将手中先生最后留下的棋子用力攥紧,他很想练武修行,可他偏偏天生经脉残损。若是人生注定毫无天资,只能凭借他人的偶然善意活下去,那所谓的年年岁岁无非是凌迟。

他已不愿就此下去,可命运又何尝给过他选择。 第三十七章 独南下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府尊!大王叫咱们去越国东林。”领着一队青鸦卫,柳砚冰急匆匆地走进院落,见无人回应她快步上前一掌震碎李肆的房门,木屑和屋顶的雪一起,簌簌落在晨雾未散的青砖地上。

空荡荡的房间里,镇纸压着的字条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留下】。

“他又!”少女反手拍碎门框,转身对着院中十余名玄衣佩刀的青鸦卫,绯色官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又丢下我们了!”

年轻的青鸦卫缩了缩脖子。他们这位前几日才升任的青鸦台少卿此刻怒极时杏眼圆睁,那身不合规制的红袍艳得像是要滴血。台阶下那老成些的校尉摸着腰间雁翎刀苦笑:

“府尊大人行事向来...”

“向来把我们当宠坏的小孩子?”柳砚冰一脚踹翻廊下铜盆,清水泼在院落的积雪中,“查贪腐、平械斗、给户部那群蠹虫收拾烂账——也就这些琐事罢了!每次任务危险就丢下我们像甩下什么累赘!一年前那次在大漠……”

她突然噤声。

所有人都记得那个黄昏,府尊单骑别着半截断枪和卷了刃的狭刀,打西境背着落日回到陈国边城。那匹屁股扎得像刺猬的受了惊的马,马鞍上绑着楼兰王戴着金冠的脑袋。身后向西境远去百里的黄沙中,零零落落地埋着二十六名青鸦卫的尸骨,都是前去接应的——可没有一具尸体和他们熟识,因为天水部青鸦台的众人对府尊何时出发的都一无所知,甚至若不是动静太大,恐怕等府尊回城他们都不知晓。最后府尊从马背上昏厥跌下,眼前这个少女撒着眼泪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将他接住。

可最后陈王诏书还记了一笔天水部众人接应有功。

晨雾忽然泛起一丝极浅极浅的铁锈味,校尉盯着少女攥紧的拳头渐渐渗出血迹——方才被震碎的门框木刺,正扎在少女攥紧的掌心里。

“最讨厌爷这一套了……”

少女咬着嘴唇,念着被勒令不准再说的称呼。

屋内挂在墙壁上的木剑微微摇晃。少女斜眼瞥见那剑身上的“小爷别”,更生气恼:

“偏不叫你别!”

而此时的天水城门外,一戴着狰狞兽面的男子牵着一匹屁股满是箭伤的马,腰间别了把狭长的刀,靴底沾着早晨的雪。

他向来不是神佛座前垂目的菩萨,倒像押上最后一枚铜钱的赌徒——把最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心口,和阎罗簿讨价还价,这世间于他最轻松的取舍,不过是剜出自己的心头肉来替旁人补天裂,只道这疤原是胎里带的便是,反正这世间他已是“死人”。

酒壶不空的时候,他总盯着城门看。

看那些归人,那些不归人,看那些本可以不成为归人的人。只是比起空空地望,他更宁愿成为那个不归的人。

记得三年前还说去去就回,现在却怎么也不敢回。

最后他终于按了按斗笠,不回头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这次是往南往东走,那里暖和,被西北风吹冷的血或许会难得热乎。

晨间淡淡的雾和马蹄扬起的雪,那个戴着斗笠的背影在马背上恍惚间依然是当年那个背着剑的剑客。

城中一袭红袍的姑娘将几大壶杏花酒系在马鞍,像是将脸上醉人酒窝中的酒都倒进了壶中,所以一脸冷峭,挎着刀催马追向那从前的剑客,留下身后的青鸦卫面面厮觑。

“咱们要不要跟去?”一面容稚嫩的年轻青鸦卫跟身边的前辈询问道。

“别傻了,府尊每次单独去做的是些什么任务你还不知道?三年前孤身一人策马北上千里救回被北莽蛮族掳走的晨阳郡主,破掉北莽逼迫大王和谈的计划;两年前又在天下豪杰手中为大王奉上百年一出的天山雪莲;再到一年前塞外单骑刺楼兰震慑西方虎狼,使得东边战线无后顾之忧。这些事情哪一件叫咱们掺和进去就是伤亡惨重。”青鸦台老成的校尉摇头说道。

“府尊上任之后,青鸦台人员伤减少了很多,天水部更是很久没有出现人员伤亡了……”青鸦台的老人不由回忆道。

“反正府尊够强,那些事情都交给他就行,”校尉已经转身,准备趁着府尊和少卿都不在,回家睡一个回笼觉,“而我们,就该听府尊安排,打打杂收收俸禄,每天回家跟娘子亲热亲热,能从北方调到天水过这么轻松的日子,不枉我打点了那么多。回了。”

年轻的青鸦卫握了握拳头,他其实并不太能接受校尉的说法,可他现在实在弱小,不过三品的境界参与到那些事里无非飞蛾扑进火中。

——————

傍晚,破旧的庙外,山上的风把雪零零吹去。

“跑这么快气死本姑娘了!”拴住了马,一袭红袍的姑娘跨过庙门。见着庙里那座蒙上灰尘的庄严佛像,女子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佛祖见谅,借您这场子歇歇脚。”

佛像默然,那点了睛的眸子定定瞧着身下蒲团上的女子。

柳砚冰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佛祖不言那就算是默许了,嘀咕着这庙子是真的许久没人来过。将供桌上油盏的灯芯用火折子点燃,就着光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简单铺了个床就地盘腿打坐,运炁养神起来。

睡觉?荒郊野外的姑娘家不能这般没心没肺,得多留点神。

府尊是这样教她的。

直到隐隐约约传来些嘈杂声响,是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嘿!老大,有光!”是个稍显尖细的嗓音。

“还有马,咦?这是……老大,这挂的是杏花酒啊!”沉闷声音响起,显然那人打开酒壶闻了闻。

“你俩小点声,去看看庙里有没有人,收拾收拾今晚就在这儿歇脚了。”一道粗狂沙哑的声音响起。

敢动姑奶奶的酒?

柳砚冰睁开了眼,皱起了眉头。

当那三人跨进庙门的时候,就只瞧见一位如花似玉的红衣姑娘盘腿打坐,俏脸森寒:

“你们自己说个死法。”

三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女娃娃!嘿哟!这破庙里怎地会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女娃娃!”那尖细嗓门的瘦高男人喜出望外,浑然不把柳砚冰的话放在心上。

“老二!别吓着人家,”为首的粗狂男子故意呵斥道,随后对着柳砚冰露出满脸皱褶的殷勤笑容,“小姑娘芳龄几何,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庙里?不如跟我们一块儿同行啊,我们三人不收你钱财,只是可能需要些别的东西……”

说着话,那男子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柳砚冰身上游走。柳砚冰不用猜都知道自己现在在他脑海里是个怎样的凄惨模样。

叮。

拇指顶刀出鞘些许,下一刻身影骤然欺至那三人眼前,比人更快的,是女子手里的刀。

本姑娘当上青鸦台少卿可不是靠什么姿色和关系!

刮起的风吹得油盏上的灯火摇曳,山庙的灰尘上蓦然泼落了血。

女子挥刀将血迹甩在地上成了半个圈,抬眼瞧了瞧佛像,又安安静静地盘腿坐下。

离庙不远不近的雪地里,戴着面具的男人松开了刀柄,忽然意识到原来两年前那个只会拉住他腰带的姑娘如今已经算得上一句高手。

啪嗒。

头顶树上的雪掉在斗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