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平》 第一章 白首老卒 公元800年左右,唐,塞外,龟兹城。

伴随着风沙,一位到骑毛驴的身影,出现在守城的唐军士卒视线中。

出现在这本该视为禁地的城。

“咀——!”短暂尖锐的哨声响起,几名靠着墙朵休息的士卒赶紧站了起来,抓着兵器看向城外。

“汇报校尉,弓弩上箭。”队正瞄了一眼城外,立刻对身边的士卒吩咐道,同时拿起一只手弩上好箭,对准了那突然到访的人。

待离的近了,那人却是躺了下去,头枕在毛驴的脖子上,身子随着毛驴的走动略微晃动着,好不惬意。

“放他进城,尔等戒备。速去汇报将军。”城头的校尉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城外没发现吐蕃人的探子。倒是那毛驴上的人,身着长袍,一副中原人的长相,还困着觉。

怎么看都是个俊朗的后生,他们已经好久没见过中原的后生了。

记不清了,大概二十几年了吧!

“吱—呀,呀!”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束束黄沙不时自城门落下,打在士卒残破的头盔上,有些沙子顺着头盔的破洞滑进了士卒的领口。他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环境,每个人的皮肤都是黑里透着红粗糙不已,早已不惧风沙。

这门已经很久没开过了。

这不,刚开一会儿就要关上。

70多岁的白首老将,武威郡王郭昕。收到传令兵的消息后,尚未披甲的他,身着布衣自营房中冲了出来,身旁跟着一大群老兵。

“哪了,那后生在哪?快,快引我去!”老将军走的很急,差点摔一跤,好在身旁的亲卒扶住了他。

“就在前方,将军慢些,那后生跑不了。”亲卒早已发须皆白,只是力尚壮,眼神也比将军要好。

“……睡着了!”来到跟前的武威郡王郭昕,看着那被长枪围困的后生,语气中有一丝失望,又有一丝害怕。

“唉!扶他下来,好生安置。这驴……好啊!膘肥体壮,真结实。传令下去,这驴不准动,违者军法从事!”武威郡王郭昕笑着拍了拍毛驴,又咂了咂嘴,无视了老兄弟们蠢蠢欲动的目光。下达了军令,无情且冷漠。

一众白首老卒们看着那只毛驴,咽了咽口水,还是按照武威郡王郭昕的军令去办了。

“泗啊!咱们多久没开荤了?”回营房的路上,武威郡王郭昕和身旁的亲卒搭着话。

“回将军,有小半年了。上次猎到一只黄羊,煮了汤,大伙都分到肉了,每人一块。”郡王的亲卒郭泗回着话,只是那口水怎么也忍不住。

“胡说,一只羊,哪有甚多肉。我记得大伙都分到了汤,肉却不够。我这将军……惭愧!”

“泗,吩咐伙房磨刀。等那后生醒了,把驴买下来,给兄弟们开开荤。”武威郡王郭昕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

“嗵!”城门楼上,一名白首老卒,身子晃了晃,一头栽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口鼻处皆是暗红色的鲜血,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看是活不成了。

听到响声,武威郡王郭昕的脚步立即顿住,背对着城门,眼睛也不由得闭了起来,像害怕什么事一样。

周围城墙下的白首老卒们都围了上去,一根手指颤颤巍巍的,探到了他的人中处。

“走了!”片刻后,凄凉的喊声自人群中发出。

待听到老卒们那凄凉的喊声后,武威郡王郭昕低下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随即神色又恢复了正常。

他是将军,要安军心,不能流泪,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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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坑,埋骨处。

“走好!”几根长矛与盾牌搭建的担架中,老卒的躯体已清理干净,被破布裹着,如同一个蚕蛹,安静的躺在上面。由几名同样白首的老卒抬着,往城角处的沙坑走去。

武威郡王郭昕老迈的身躯已驮不了重物,只能在一旁看着,前几年他都是亲自抬尸的。

物资短缺的龟兹城,没有足够的木材,即无完整圆木打不了棺材,也没有足够零散木材的完成火化。只能用破布一裹,埋进沙坑听天由命。

在这,造饭用的都是晒干的牛、马、羊粪。

木材,可是稀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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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忙完了琐事的老将揉着酸痛的老腰,回到营房案前坐下。从木函中取出一本发黄的名册,翻开新的一页,用炭笔写到:唐,贞元二十四年,西域都护府龟兹城守军,李肃,于城头跌落而亡。开元二十八年生人,祖籍朔方县,享年68岁,善终。

待最后一笔落下,一滴泪也一同落于纸面。

老将军赶忙捏起衣袖,细细的擦拭着泪珠,仍然免不了在纸面留下泪痕。

没有多余的纸张,就这样吧!

将名单收好,背对着挂在墙上,大唐西域都护府地图,昔日那庞大的疆域。武威郡王郭昕凝视着自己面前未出鞘的战刀,神色阴晴不定。

“将军好定力。”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武威郡王郭昕眼睛一眯,呛的一声,长刀出鞘,转身横斩。

空刀未中,随即回刀横于腰间,侧身以马步站立,双眼横视四周。

只见一人立于那地图之前,身着长袍,正是那来自中原的后生。

“在下仐亼,武威郡王安好。”那后生随意的说道,面对杀气,他的脸上没有害怕、恭敬还有礼节。

“你是什么人?”老将军一脸敌意,一边说着,往旁边走了几步。脚尖一勾,一盏铜灯被绊倒在地。屋外顿时冲进来不少的白首老卒,各个长刀出鞘,围着武威郡王郭昕站好,形成了一个简易有效的防御战阵。

“睡吧!”

一名白首老卒刚将骨哨递于嘴边,尖锐的眼神一散,松开手指,整个人软趴趴的倒在地上。与他一同进来的袍泽也是一样,只剩武威郡王一人站立当场。

“我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见一见你,跟你聊一聊。”说着那后生不知何时来到武威郡王郭昕郭昕身前,拿过长刀重新插回刀鞘内。

“呀……!”武威郡王郭昕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咬着牙关,使足了劲,把脸都蹭红了,身体就是动不了一下。什么也做不了。

“坐吧!”伴随着那后生的话,武威郡王郭昕与仐亼两人对案而坐。那些白首老卒也列好队退了出去,安稳的站在原本岗位。

武威郡王郭昕也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皆是幻觉。

第二章 武威郡王 “你,是谁?来干甚?”武威郡王郭昕看着对案的后生,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可身为唐皇亲封的武威郡王,安西节度使,郭昕不得不问。

龟兹、碎叶、于阗、疏勒,安西四大军镇,如今独剩龟兹城孤立无援,独木难支。

武威郡王郭昕不由得悲从心来,面前之人神秘叵测,善恶不明,来意未知。

龟兹还守的住吗?

大唐,还有救吗?

“我名仐亼,乃外地生灵,我来此,是因心之所想,特来看看。又因缘之所至,见你一面。第一,入城之缘。第二,安置之缘。第三,尊敬之缘。”那后生自顾自的说着,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形似酒器的瓷器,细看之下又有所不同,那仐亼一指之下,瓷器壶盖悬空,一道透明无色的涓涓细水无中生有自空中流出,落入瓷壶腹中,壶盖自动落下,严丝合缝的扣上。

“你说的三缘,前两缘我明白了,可这第三缘,我尚不明朗。”见仐亼并不回答,自己又无力反抗,武威郡王郭昕只好随机应变,问出心中疑惑,打算稳住对方。

“第一缘,心怀善意。俗话说:卒随将,好将出好卒。能放生人入城是为善。若你是个恶人,你麾下的守卒只会对我数箭齐发,或者驱赶离开。怎会让生人接近军事重镇。”

“第二缘,心有大唐。善待中原同胞是为忠。如今的局势,若你心生它意,见唐人后岂能好生安置让我休息,不严刑拷打逼问长安近况,以待它日?或降吐蕃,或降回鹘?或落草为寇,以安度晚年!总比死守孤城,前途渺茫,生死未知要好。”

“第三缘,心系他人。不强取豪夺,公正无私,合乎道德为义。你本可下令趁我熟睡,杀驴取肉犒劳军卒,事后给钱。给钱少,甚至不给钱也可。可你以自身威望压制士卒的口舌之欲,下令等我醒来,合理买卖过后再杀驴吃肉。你,等我了!”

“善、忠、义,每一样都很难得。郭昕你三者俱全,几十年如一日,足以见我一面。”话落,水沸声自瓷壶中传出,这案上明明没有火源,那水竟然沸了。

此时两个瓷杯自那套瓷器中飞出,落入二者面前。

仐亼拿出一个陶罐,打开后几片卷曲的绿叶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分别落入两个瓷杯之中。

那陶壶也自行飞起,将壶腹中的沸水倒出,一杯倒给对座郭昕,一杯倒给仐亼。

那水入杯后呈碧绿色,绿叶在杯中打转,舒展自身,在水中上下起伏不定,好不快活。伴随几缕清气上升,散发着草木独有的清香。

仐亼率先端起瓷杯,闻香过后一饮而尽,那壶又给续上一杯。

“这是茶?竟如此清香!”武威郡王郭昕见状也端起一杯,有样学样的饮了。明明是沸水,端起后却不烫嘴,热度适宜,喝完后唇齿生香,令人回味无穷。

“这是炒茶。唐人喝惯了团茶和散茶。炒茶知之甚少!”

“大唐有炒茶吗?”郭昕追问道。

“有,但苦涩难喝。如同稚子,还需要时间来成长,改良。大概400年后就能喝到了。”

“400年啊!先生竟知古今之事?先生之才,郭昕从未见过。不知先生见我,有何指教?”

见仐亼不语,只是一味的品茶。武威郡王郭昕思虑片刻。起身,后退几步。行大礼,推金倒玉一般,五体投地的拜了下去。

“敢问先生,大唐,还在吗?圣上还好吗?”武威郡王郭昕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试探这样一位大才或者称呼‘仙’,完全没有必要,也意识到先生能见自己一面是安西军的幸运。

“大唐尚在,虽历经风雨,但根基未损,依旧屹立于中原大地。封你为武威郡王的唐皇已经去了。贞元二十一年,李适于会宁殿驾崩,享年六十四岁,在位二十七年。谥号神武孝文皇帝,庙号德宗,葬于崇陵。”

“圣上!”白首老将郭昕哀嚎一声,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掏空。几十年来的坚守,无数次在绝境中的挣扎,支撑他的便是对大唐的那份信念。此刻,听到大唐还在的消息,心中积压已久的情感如决堤之水般奔涌而出。

“臣,检校尚书左仆射、安西四镇节度使,武威郡王郭昕,恭送圣上驭龙宾天!”。尚能捉刀挥砍的老将,此刻颤颤巍巍的起身,面朝长安再度拜下。

“贞元二十一年,皇太子李诵正式继位,改元永贞,推行改革,意图抑制宦官。八月,宦官逼迫李诵退位,次年,李诵于兴庆宫咸宁殿病逝,终年46岁。谥号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庙号顺宗,葬于丰陵。”

“圣上!太子!老臣愧对大唐啊!老臣无能啊!上不能为君分忧,诛灭奸佞之臣,下无力保境安民,屡屡丢失国土,老臣有罪啊!”老将军以头怆地,哀声痛哭,发须皆白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泪水。

“广陵郡王李纯,贞元二十一年四月六日,封为皇太子。七月二十八日,权勾当军国政事,代理监国之任。同年八月九日在‘永贞内禅’后。正式于宣政殿即位为帝。”仐亼难得的说出一个好消息。

‘权勾当军国政。’听到这句话后,郭昕猛然愣在那里,回头看向仐亼,泪水模糊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小心翼翼的问道。“这……这,有兵权,不是傀儡皇帝?”

“大唐还在,长安还在。李纯,庙号宪宗。”仐亼给予了肯定的答案,说出了未来的信息。

“宪宗,宪宗好啊!不就是私德有亏吗!中兴有望,中兴有望啊!哈哈哈哈!”老将军高兴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整理了褴褛破旧的衣裳。精气神一下子回来了,喜不自胜,兴高采烈的挥舞着双手,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这茶固本培元,你以古稀之龄经历大起大落,容易伤身。还是多喝几杯为妙!”仐亼喝着茶,手指一挥,另一杯茶腾空而起,稳稳的飘到郭昕面前。茶水入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谢先生赐茶。先前先生说到:心之所想,特来看看。不知先生想看什么,我虽老迈,尚能饭食,力壮,可亲自引路。”郭昕放下茶杯,很是庄重的说到。

“看看你,看看安西军,看看这故土。”仐亼的语气有些沉重。

这句话,郭昕没听懂。他笑呵呵的说道:“我!糙汉子一个,没啥好看的,不值当。” 第三章 安西军 “不,你值得!你们都值得!诸夏正是有你们,才有了灵魂,有了脊梁!”仐亼站起身来,看向郭昕身后挂着的地图。

“汉唐,汉唐。唯汉与唐!”仐亼正色道。他的目光越过了地图,看向1200年后。

时隔千年,朝代更替,这片土地上,仍然有人自称唐人!

在厚重的二十四史部正史中,大唐无疑是诸夏最璀璨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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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伙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炉灶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映照着几个面容疲惫满头白发,身形佝偻四肢不全的身影。

王虎蹲在地上,用仅剩的独臂仔细地清洗着案板。旁边瞎了一只眼,少了几根手指,还瘸着腿的李二柱,杵着拐杖正往锅里添水,动作机械而麻木。

“二柱啊,你说咱还得守多久?嘛时候能回家?”王虎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被风沙磨砺过一般。

王虎以前是个战卒,他喉咙中过一刀,一条胳膊也没了,病房里躺了几天没死,好了后喉头落下了刀疤,声音就成了这样。

李二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独眼中满是迷茫:“王头,我也不知道。40多年了,一直没有援军,就派人给将军封了个郡王,给我们升了七级军功。可能朝廷又把我们忘了,和上次一样。……我打小就生在龟兹城,长在龟兹城,这里就是我家!”

这时,营主陈校尉跛着脚走进伙房,手里牵着一头皮毛顺滑油光水亮,膘肥体壮的毛驴。“将军有令,杀驴!取肉!造饭!饱食!”

“得嘞!”王虎顺手接过缰绳,身形却突然定住。问道:“饱食?”

“饱食!……告辞!”陈校尉的声音很坚决,枯黄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跛着脚却走的很急,仿佛有什么事没办一样。

“兄弟们,吐蕃要来了。大家都辛苦一下,把好东西都拿出来,今天就好好做一顿,别省着,让弟兄们吃顿饱饭,也好有力气杀敌!”王虎的心中五味杂陈,沙哑不堪的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龟兹城的粮食前些年还是很富裕的,后几年还能和周边的小部落交易,虽不富裕但还充足。

这几年,自从成了孤城后,无人敢与其交易,便越来越差一年不如一年。今年更是新粮一粒未入,只能守着粮仓坐吃山空。

士卒们若无战事,皆是半食,根本吃不饱。更别说吃肉了!

伙房内的众人听了,纷纷围过来。李二柱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瘸着腿走到毛驴跟前,轻轻抚摸着毛驴水滑的脑袋道:“好牲口啊,养的真壮!对不住了,不是我们狠心,实在是这局势……!”说罢,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手起刀落,那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身子发软,倒在了血泊之中。

王虎赶紧拿来木盆接血,按照军中传统,这驴血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其他人则迅速分工,有的剥皮,有的剔骨。这帮白首老卒,动作娴熟却又带着几分沉重。

驴肉在锅里翻滚着,诱人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然而,这香气并没有给一众伙头军带来多少喜悦,反而让每个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一战,不知还剩几人生还?

安西军老了,这些年没有兵源,军中大多是些老卒。

年轻的兵卒有,但是不多。有些是其它三镇沦陷时撤出来的唐人,亲戚朋友惨死于敌军之手,来到龟兹城想要复仇的。

有些是被贩卖为奴,脸上刺字,杀主后逃生的。

有些,祖辈皆是安西军,满门忠良却快要死绝户的。

每个人都和吐蕃有血海深仇!

而这批老卒们,很多都是开元、天宝年间生人,最小的也已50岁了,早就不复年轻时的勇猛。

他们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他们见过大唐万国来朝时的景象,见过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贵妃。见过意气风发的大唐诗人,听过豪迈无双的边塞诗歌,见过真正的不夜城——长安!

他们生在了大唐最好的时候,却要承担大唐的衰败和内乱。他们来自大唐的各个地方,参军后不远万里来到西域都护府保家卫国,安史之乱爆发后,安西军主力却接到军令要回长安平叛。

这一去便在没有回来,他们这些留下的新卒,随着时间也慢慢变成了老卒。

不一会儿,驴肉煮好了。众伙头军们将大块的肉盛到一个个木桶里,再浇上浓郁的汤汁,由士兵们提到各个营帐。

营房内,主帅郭昕正顺着仐亼的眼神看向地图,二者都沉思不语。

桌上的火光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这时一名亲卒端着一碗驴肉走进来,轻声说道:“将军,吃饭了。”

“肉?泗,我何时下令食肉了?何人胆敢抗令?”郭昕的鼻子动了动,那肉香勾的人流口水。他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亲卒,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干的!吃吧!”仐亼手臂一挥,那亲卒仿佛是得到军令,将驴肉置于案上,转身走了出去。

郭昕看了看案上的那碗盛满的驴肉,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微微叹了口气:“吐蕃要来了?”

“吃吧,这驴是我精挑细选的,错不了。有道是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龙肉是吃不上了,驴肉不妨尝尝!”仐亼没有正面回话,而是一双眼看向营房外。

一名中年士卒正打着马从远方一路疾驰而来,他背负三角小旗,身着轻甲一身探子的打扮。伴随着马蹄扬起的烟尘,不消片刻便到了。

“报……!”那士卒高喊着,一下马就跑了进来。连马都顾不上管,还是营房门口的亲卒给牵住的。

“报!城外探得吐蕃大军踪迹,距离我军10里。其灶烟如林,直冲云霄。细数灶口,敌军约有5万之众,日落前可围困龟兹城。”探子的语气中满是疲惫,脸上脏兮兮的满是尘土,勉强能看清容貌。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血污,显然是经历了厮杀才回到城内。

第四章 风起 “下去就食吧!”郭昕没问他们一行探子回来了几个,没有关心探子的伤情,没有写花名册的打算。

他没时间去处理这些琐事。而是端着碗,默不作声的吃了起来。也没有传出什么军令,他老了,肉食吃的慢,更要抓紧时间争分夺秒。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郭昕或许不是最好的将军,但他一定是最合适的将军。他了解吐蕃,了解西域,了解安西军,也了解自己。

别慌!敌军也在就食,何况还有10里路程不是吗?

战争拼的是体力,不饱食如何做战?

饿肚子打仗,谁敢?有道是皇帝不差饿兵,不是差不动,而是不敢。

不给饭吃,还让人玩命,你看他砍不砍你就完了。

历史上,饿疯了士卒什么都吃,包括‘两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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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其他营帐里的将士们也在默默地吃着这顿不可多得的肉食。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只是每个人都知道,这顿饱饭,吃完便是一场恶战。老卒们不怕战死,打仗吗!哪有不死人的。

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坚毅,这群老卒见惯了死亡。但他们对大唐的忠诚、对使命的坚守,以及对生死的坦然。这一切都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武威郡王郭昕!

吃完饭后,将士们纷纷走出营房,清洗炊具。又回到营房两两配合穿好盔甲,整理自己的水囊,擦拭武器。

恰逢此时,校场上震耳的鼓声响起。

老卒们赶在第三通鼓声落幕前,自行来到校场集合。老卒们稀稀拉拉的站着,这校场很大,却是再也站不满人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老态,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走吧!”待第三通鼓声罢了,早就穿戴好甲胄的郭昕,伸出左手握住腰间的刀柄,率先走出营房。身旁跟着十几名亲卒,统一身穿黑色札甲,执刀护卫郭昕前行。

郭昕缓步走上高台,目光扫过每一位将士,这些都是他的手足兄弟。大多数人他都叫的上名字,知道籍贯,能拉几句家常。

老了,不中用了。

明明前几年还记得一清二楚,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夕阳照耀在明光甲上,反射的光芒,将郭昕的身影衬托的无比耀眼:“将士们!今日!蛮夷犯境,吾等身为唐军,当诛杀敌寇,以保境安民。昔日大汉有句话:明犯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说的好啊!咱大唐也不比它差。西域咱们夺回来了,我安西军以3万之数,镇压西域两甲子。都护府军令所至,西域诸国谁敢不从?

现在我们光辉不在,安西四镇独剩龟兹,我们就剩不到2000人了,敌军却有五万。将士们,你们怕吗?”

“内外诸夷,凡称兵者,皆斩!虽远必诛!虽远必诛!”众将士异口同声的高声答道,高呼声响彻云霄,洪亮的声音惊起了城头的飞鸟。不似老卒发出,而向是一群壮年精卒。

“好!我们是安西军,是大唐的利刃!哪怕战至最后一刻,也要让吐蕃人知道。犯我华夏衣冠者,虽远必诛!”郭昕欣慰的点点头,伴随着最后一句话,他猛然将腰间长刀拔出,高举过头顶。

“血不流干,誓不休战!血不流干,誓不休战!血不流干,誓不休战!”高台下,校场内的众士卒,一同拔刀高举向天。声音震耳欲聋,不到2000的士卒,愣是发出了20000人的气势。

“迎敌!”没有理会蹭红了脖子,因为缺氧/老死,摔倒在地的老卒。郭昕一甩披风,下了高台,向城门楼走去。

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郭昕可以在无战事时爱兵如子。战争面前也可以心如铁石,明知军令下达后必死士卒,照样那么做。

这一点,郭昕和他的叔父,郭子仪很像。

站在城门楼上,郭昕在脑海里盘算推演着战局的走向。

此时吐蕃已兵临城下,困守西域的孤城龟兹,被战争的阴云笼罩得密不透风。

城外,吐蕃大军如潮水般层层围困,旗帜蔽日,刀光剑影闪烁。

城内,安西军将士们坚守着这座承载大唐荣耀与使命的古城。

“怎么样?还是围三缺一吗?”郭昕刚登上城墙,就向城头校尉问到。

“将军,是……是四面围困!”校尉的回答有些出乎预料。攻城战以往都是为三缺一,留下一个城门不围,方便守城士卒逃跑。以防止城内守军众志成城,破釜沉舟士气高涨背水一战难以破城。

因为逃跑这种事,只要有一个带头,就会有无数人跟随。

“都围住了,难啊!”郭昕在城墙上能清楚的看到敌军的旗帜,看对方将领在25倍兵力优势之下,依然稳如老狗,不急不躁的布置,郭昕明白龟兹城应该是守不住了!

那就拼死一战吧!

随着夜幕降临,物资紧缺的龟兹城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城外吐蕃军营中的火光,如点点鬼火般闪烁。安西军将士们握紧手中的武器,站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站斗前的等待。是最无聊的。

那一顿满盛的肉食给予他们的力量,将支撑他们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为了大唐的荣耀,为了心中的信念,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将军何须困扰,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不知何时,仐亼也上了城墙,一身长袍懒洋洋的靠在城墙门楼的柱子上,手中把玩着一个红色的葫芦,神情中说不出的洒脱。仿佛那五万大军不存在一般。

周围的士卒仿佛都看不见仐亼,仍然忙碌着各自的事情。这让郭昕不由得心头一紧,他好似想到了什么。

“先生,能否救一救大唐,救一救安西军?”甲胄在身的郭昕,仿佛看到了一束光。他想试一试,赌一把。

“我见过赵政,也见过刘彻、王莽、刘秀、刘协。可秦、汉还是灭亡了。你明白吗?”洒脱话语,漫不经心的自仐亼口中说出。

第五章 城破 听说在安西军内,曾经有一个老卒问将军:“将军,你说长安远还是太阳远?”

将军:“是太阳远。”

老卒又问:“那将军,为何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将军沉默了,不知道说什么。

那老卒又道:“将军,我没去过长安,长安美吗?”

将军:“美,很美。夜里更美!”

这个将军就是郭昕,至于老卒,已经走了。去了他梦寐以求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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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郭昕直起身子骨,没有过多的言语。他想明白了,也知道为何仐亼会出现了。

就让这一战成为安西军的绝唱吧!

闭上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郭昕沉声问道:“先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敢问大唐还有多少国祚?”

“一百年!”这时仐亼说出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大唐国祚实际只有99年了。说100无非是让郭昕安心罢了。

99和100本质上就差别不大,可总有股子遗憾,不是圆满之数。

“哈哈哈,好。今夜当痛饮敌寇血,众将士,随我杀敌!”郭昕满意的笑了,他摸着胡须,心底的遗憾有所平息。

吐蕃的军队围了上来,箭雨向城头覆盖,居然是连夜攻城。

安西军只得龟缩在城墙内躲避,能清楚的听到敌军上来了却毫无办法。安西军并没有多少箭支,羽毛、鱼胶、树胶、金属、木材都是稀缺货,可这些是制作箭支的必需品。

一些年轻时是射手的老卒,倒是能趁着箭雨的空隙。捡上几支箭射回去,可开不了二石重弓的老卒,射出去的箭绵软无力,根本无法造成有效的杀伤。更别提那些连一石弓都开不了的老卒了,连向下射箭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有石头可用,不至于无法反击,只是需要将敌人放近了打。

石头重,老了,扔不远。

唐军最轻的步战弓,就是一石,拉不开就没有射箭的资格。(这里的拉开是指把弓拉圆,一石约是62公斤的拉力,也就是124斤。成年男子拉开不难,但老人是难以拉开的。)

这一战直至日落。

后世,有一首诗是这么形容安西军的:

满城尽白发,死不丢陌刀。

独抗五十载,怎敢忘大唐。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生是汉家人,死亦大唐兵。

安西军曾经是有陌刀的,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安西军的番号都要消失了。

整个龟兹城从喧嚣中安静下来,吐蕃人打着火把,对安西军一一补刀。

“找到了,找到郭昕了。还活着!”吐蕃人高兴的大喊。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军功在招手,看见了加官进爵,封妻荫子的未来。

吐蕃人的火把照亮了一名靠着尸体瘫坐在地的老人,他的铠甲已残破不堪布满血污,一时间难以分辨是哪里破损了,半边肩甲也不见了,裸露在外的衣衫上满是破洞,能看见好几处刀口,好在已经止血。

头盔早以不见,满头的白发像杂草般在空中飘舞。脸上有青紫色的钝器击伤,还肿小半边脸,嘴里也是血污。

一根长矛刺穿了老人的腹部。眼看敌人到了面前,他没劲了。手里握着卷了刃的唐刀,却是在也抬不起来。

精气神都在快速的流逝,眼皮好重,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好想回到长安,咥一碗水盆羊肉,拿几个馍馍沾着吃,那味道…撩咋咧!

可惜吃不到了!

仐亼行走在满是死者的战场中,缓缓来到郭昕身前。遍地的吐蕃人仿佛看不见他一样,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要活的!”吐蕃将军高喊着,打着马往此次赶来。他满脸兴奋,已经想好了,如何羞辱那曾经不可战胜之人。

“有什么遗愿吗?”仐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仿佛不是在问一个快死的人。

“杀了我,我不想听见羞辱之词。”郭昕的声音低到不可闻的地步,不过还好仐亼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来份水盆羊肉?”仐亼笑着反问到。他手指一勾,一道有些透明的虚影自郭昕身上浮现。

那留在原地的躯体,脖子再也撑不住首级的重量,脑袋一歪便没了气息。

“死了!”吐蕃人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了,好似一切的荣耀都在远离他,他还是哪个一无所有小兵。

“什么?喻——郭昕,郭昕?”将军激动的大叫着,直接拉住马跳了下来,几步来到郭昕躯体面前,不可置信的摇晃了几下,见没反应又探出了手指。

郭昕看着吐蕃将军去探了探躯体的鼻息,满脸颓废的座在自己躯体旁边,不在意环境的好坏,丝毫没有打了胜仗的喜悦。

一时间也是唏嘘不已!

“别看了,一具皮囊而已。走吧!”郭昕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眼前的景色飞快变化,一不会就来到一个灯火通明满是生机的城市。

“这里是?长安?”郭昕满脸的不可置信,这里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不夜城——长安吗?

“去吧!”仐亼伸手一拍,郭昕整个人向前飞去,穿过几个建筑,钻进了一个中年汉子的躯体内。

“店家,上一份水盆羊肉,两个火晶柿子,两个馍,再来点蒜!”那汉子径直走入一家店中,刚找到空位座下,便高声喊到,生怕店家听不见。

随后整个躯体被一道外来的意识占据!

这……这……!郭昕感受着这副强壮有力的躯体,一时间竟有些想哭。若是这安西军皆是般年壮,龟兹城破不了,在给他10年,他还有信心夺回安西四镇。

“吃吧!别想那么多!”仐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火晶柿子!客官,慢用!”那小二先是站直了高喊一声报了菜名,接着弯腰一路小跑,来到郭昕桌前,将吃食放下。招呼一声后,转身便走。

这报菜名也有个名堂,1是告诉大家伙这是什么菜,有想吃的赶紧下单。2是告诉大伙,上菜了,小心注意。

郭昕拿起竹管,插进火晶柿子,美美的吸上一口。浑身上下都放松了,

昭应县(今临潼)的火晶柿子还是那么的丰腴多汁、清凉爽口,还是那么的甜!

“水盆羊肉!客官,饼!还要什么吗?”小二再次端着托盘来到桌前,将吃食一一放下。

“不用了,下去吧!”郭昕的语气里自带一股威严,郭子仪的家教不可谓不严,身为郭氏子弟,郭昕也深受影响。

一口羊肉一口馍,觉得干了喝口汤,或者将馍蘸烫吃。好不自在!

“呃——!饱了!”长长的打了个饱嗝,郭昕摸摸肚子,心满意足的抹了抹嘴巴。刚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穿桌而过来到了对面。回身望去,那汉子到在桌上正呼呼大睡,时不时咋把着嘴,像是吃到了什么美味。

“附身对神魂并无伤害,但修改记忆有,我施了迷魂术,他睡一觉就好。不会记得你来过。”仐亼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就站在郭昕身旁。

第六章 归兮,归兮! “掌柜的,掌柜的,那有个食客……就和喝醉了一样,怎么都叫不醒啊!”

“这还没喝酒就睡着了?你确定没卖他酒?没上错菜?”

“掌柜的,真没卖他酒啊!就一份水盆羊肉,两个火晶柿子,两个馍馍。我没上错菜啊!”

“叫不醒?我试试。客官……!客官……!呦呵!还真叫不醒,邪门了!人活着了?”

“嗯啦!我探过鼻息了,活的好好的!”

“算了,再等一会坊门就要关了,他也不知是哪个坊的人,怕是回不去了。你去里屋拿件厚实的衣服给他披上,这夜里天寒,这么睡容易害病。一会打烊了你也别睡里屋了,就睡大堂,把他看住了!”

“啊!掌柜的,不是吧!”

“啊什么啊!你不看,难道要我看不成?行了,月末多给你结十文钱。这事就这么定了啊!”

“好嘞!掌柜的放心吧!交给我了。”

大堂里热热闹闹的,掌柜和伙计也谈好了。食客们喝着小酒,彼此谈天说地,拉扯着家常。一片人间景象,充满烟火气息。

“走吧!”郭昕突然开口说道。

“不去见见家人?”

“有负皇命,无颜见亲!”

“好吧!”仐亼拉着郭昕的神魂,伴随着眼前的场飞速景变化,二者又回到了龟兹城。

此刻吐蕃人已经撤出了城,城外的军营里星星点点全是火把的光亮。士卒们忙的热火朝天,军营里再度飘起了炊烟。只不过这一次,按照灶口算,只做了4万多人的饭。

城内没有火光,满地的断壁残垣。吐蕃人只是初步打扫战场,抬走乙方伤员,补刀敌军士卒。双方的阵亡士卒和装备盔甲这些,吐蕃人打算明天再干,又跑不了!

城内的一切和郭昕去长安时基本没什么变化。

只是城头的旗帜变了,郭昕躯体上的头颅也不见了。

“这!我的头了?”

“报喜,请功!唐军不也经常这么干吗?吐蕃跟你们学的。”仐亼手指一动,空气中如水面一般出现涟漪,一幅画面显现出来:

龟兹城内,郭昕死后,那吐蕃将军站起来,命人砍下了郭昕的头,放光血。放在木匣子里,以草木灰,沙砾填充空缺防腐,快马送往吐蕃王庭。随后命令大军出城归营休整。

伴随着疾驰的马蹄,画面缓缓消失。

“先生,你看,安西军不孬!”郭昕面不改色的看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到了城外的军营,看着吐蕃军营里那扶摇直上的炊烟,他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想哭。

这铁打的汉子,没有理会自己的无头残躯,战场之残酷,他早已做好马革裹尸、尸首异处的准备。也习惯了战场的残酷与血腥。

可看到敌寇的炊烟,他却哭了!这一战太惨烈了,伤卒、伙头军都上了,整个安西军1800多人都拼光了。虽然阵斩敌寇5000有余,但这城终究还是破了。

敌寇却没死光!

属于大唐的旗帜皆被砍断,换上了吐蕃的旗帜。大唐终究还是丧失了西域这片领土。

“将军,额来晚咧!嘿嘿,先生送额回去看了看屋里。额弟已经不在了,额那大侄子也老了,他孙子都会跑了。额也当上了太爷爷,额家有后咧!”亲卒郭泗的神魂出现在郭昕旁,他说话的语气很高兴,只是表情却是想哭。

郭昕回头看去,无数个仐亼带着一道道游魂从远方飞速遁来。

待离得近了,速度慢下来。郭昕才看清,这些游魂都是安西军战死的老卒,每一个都是。

“你们都回家了,亲人可安好?”郭昕看着这些熟悉的人,一时间有些伤感!没想到死后还能重聚,他本能的关心起了士卒的情况。

“回了。”

“回咧!”

“回家哩!”

“回了。”

一众士卒三三两两的回应着,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丝毫看不到回家后见到亲人的喜悦。

“回去看咧,我么家了。都死完了!”

“额也回去咧,屋子还是那个屋子,里面住的人额一个都不认识。先生帮额找咧,找不到,额也么家了!”

两个不一样的声音从队伍中传来,郭昕听到了,听的很清楚!

“瞎说什么了?”

“不会说就闭上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一旁的校尉和队正连忙呵斥二人。其余的士卒张了张嘴,想说话,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基层军官们成功阻止了其余士卒想要说出来的话。

“泗,你说!要实话!”郭昕没有理会士卒们的情绪,有一众校尉在他很放心。他直接看向了自己的亲卒郭泗,逼问道。

“将军,其实额也没有家咧。认识额滴都死了,额认识的,大多也都不在了。屋里空荡荡滴么人住,房子都塌了,院里长满了草。额屋绝后咧!”郭泗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整个人悲伤的坐在地上,无声的哭泣着。

“泗啊!先生带着我吃了一顿饱饭,还想让我回去看看。可我不敢去!我怕了!”

“怕见不到想见的人。怕我扎根的那片土地,新生的幼苗,不认我,问我是哪来的。怕曾经那生我养我的地方,没有一丝属于我的痕迹。我不敢去啊!不敢啊!”郭昕拍了拍郭泗的肩膀,这个连尸首不全都面不改色的男人,这一刻终于打开心扉,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脆弱的蹲在地上,陪伴着追随了自己40多年的亲卒郭泗。

当他陪伴他的时候,何尝不是他在陪伴他!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整个安西军全员,1805人全部到齐,包括白日里从城头跌落而亡的老卒,每一个都在!

待最后一名安西军的游魂归来,众多的仐亼也在一片萤光中合并为一人。

众军卒沉默着,各自都满怀心事,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或许仐亼知道,可他不想理会。正悠闲的提着葫芦,随意的靠在一块还算完整干净的盾牌上。悠然自得的品着佳酿。

错的又不是他,他只是帮这些士卒全了个执念而已。

这一切的根源,皆在李隆基一人。

“武威郡王郭昕,率领大唐西域都护府,安西军全体,拜谢先生!谢先生全我等遗愿!让我等能回家!!!拜!再拜!”片刻后,整理好情绪。郭昕率领所有的安西军神魂,排列站好,对着仐亼行三拜九叩大礼。

这大礼仐亼受的,除了先生,整个大唐还有人记得安西军吗?

记得西域还有一座龟兹城吗?

还记得这些白首老卒吗?

“呦,时间差不多了!”仐亼随手一挥,一道道锁链自土中冒出,缠住了安西军全体士卒的神魂,将他们往地下扯去。

诸多神魂被这锁链一铐,就变得浑浑噩噩,任由摆布。只有极少数的,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但也快坚持不住了,郭昕就在此列。

“别担心,三辰旗我提前藏了一面,这片土地会重归华夏正统的。诸位走好!”这是郭昕最后听道的话,也是他最想听到的话,紧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一章 木兰花 “嫫母、钟离春、孟光、阮氏、黄月英、宿瘤、东施、贾南风!”鸟语花香,四周皆是草木的凉亭内,一个木制托盘被置于案上,托盘内摆满了写上名字的竹牌。

“东施也还行。贾南风,这……!碍眼!”随手将写着贾南风名字的竹牌扔到身后一旁煮着水的火炉中,仐亼赤着脚,懒洋洋的靠在摇椅上,吹着微风闻着花香,好不惬意。

“贾南风是西晋那位引发‘八王之乱’丑皇后?”木兰身穿儒裙,束发端坐在马扎上,正扇着火的她,看着被火舌舐犊的竹牌,一时间有些恍惚。

“嗯,同样是后,身为国母,钟离春就好多了!水煮好没?我要喝茶!”仐亼在摇椅上晃着双腿,挥舞着双臂,一幅稚气未脱的孩子形象。

“先生明明一念之间就可喝上茶水,却还要我一个小女子煮水,泡茶。先生又要偷懒了!”木兰嘴上是这么说,可手上的扇子却是扇的更快了。

“一晚上六千多里的路,我跑了1805趟往返,一共21696549里路啊!累,不想动!”仐亼没好气的说道,他突然觉得去见郭昕是个大麻烦,太麻烦了。

“先生,听你说郭昕将军没后人了,我能给他立个牌位吗?逢年过节也好去上柱香。”木兰的语气柔和了不少,她很少求先生什么事,也很敬佩这位发须皆白死战不休的将军。

“随便你,自己做牌位。别想着求我,我不干!安西军太麻烦了,早知道去大汉。同样是西域都护府,同样的困守孤城,500多名士卒最后还活了13个。你看,这个多简单,我当时怎么就选了个难的?”虽然嘴上抱怨着,但仐亼并没有不高兴或不情愿的意思,只是觉得安西军有些麻烦,同样的事情重复的次数太多,自己有点累而已。

摇椅被晃的吱呀呀做响,仐亼就喜欢听这有人味的声音,这声音听着就舒服,容易犯困。

“先生,大汉没忘记他们,他们从未被放弃,他们是有援军的。何况大汉后来又发兵夺回了西域!”

“安西军却一直没有援军,大唐也放弃了他们。若非先生,他们岂能在战前饱食一顿,以奋勇杀敌。阵亡后能吃到家乡的味道,去看一看故乡的风景,见一见故人。怕是战死也无人知晓吧!”

“何况,先生你也说过了,大唐收不回西域了,这片故土重归华夏正统,却是1000年后了。”

“先生,茶好了!”木兰端着茶杯,缓步走到仐亼身前,却见那几乎无所不能的先生,已经闭上眼睡了过去。

“大概是倦了,不想听或不想说吧!”明知先生不会生病,木兰还是蹲下身子为先生穿上鞋袜,又抱了一床毯子给先生盖上,还把火炉挪了挪,就想让先生睡的暖和舒服些。

她不想和先生争辩,只是自她来了这里,就总想着让先生不那么懒散,勤快一点,好让更多人能遇到先生。

可先生总说缘分未到!也不是第一次用睡觉来应付她了!

这法子好的很,对她的性子!

“看来先生真的是倦了!”木兰拿起一旁先生带回来的三辰旗,穿过四季如春的花园,路过假山和池塘,走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跨过庭院来到一间偏房,将那三辰旗插在空余的木架上。

偏房内已经摆放了几样东西,最显眼的是一套南北朝北魏时期的札甲,还配着全套的武器,马具、马甲也是一应俱全。

盔甲上散发着油脂的芳香,一看就知道保养的很好。木兰凝视了盔甲片刻,猛的拔出了盔甲腰间的佩戴的环首战刀,在偏房内挥动起来。

虽身着儒裙,束发而行。但丝毫不妨碍木兰横刀立马,舞的战刀杀气四溢,好似在战场上的百战老卒,杀气腾腾不畏生死。

实战刀法并不好看,没有什么观赏性,有的动作甚至很难看。

但还是有掌声传来。

“你还是忘不掉!”先生不知何时醒了,举着茶杯站立在窗户旁边,下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正看着持刀满身杀意的木兰。

“先生,我以为立下军功后,求可汗免了我家的兵役,辞官不做,远离纷争。回到家乡,换回女装就能和以前一样,贴上花黄画好红妆,在机杼声中织布。可这战场就仿佛跗骨之疽,一直跟着我,夜里还是会从睡梦中惊醒。

这世俗,也终究是容不下一个上过战场的女子。

大汗觉得我辞官不做,不求名利威望太高。朝臣参我替父从军,冒名顶替犯欺君之罪。乡亲们觉得一女子从军12年,哪来的清白之躯。说不定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连军功都是男人赠予的。

阿爷本想把我嫁出去,可30多岁,人老珠黄,声名狼藉的我,又有谁肯要了?与我同岁的女子都快要当婆婆了。

阿娘虽心疼我,可更喜欢我那快要结亲的小弟。

阿姊的孩子寻到一门亲事,正缺钱粮办置。

可汗赏赐我的千百金,回乡后尚未清点,俱是散尽了。阿爷拿了些去修了院子,买了些田产和几间商铺。阿姊借了一些,却是有借无还。阿娘拿了些给小弟重新寻了门亲事。

还有一些金银,赠予战死的同乡好友,摆了宴席都花光了!

他们都皆大欢喜,唯独无人问我如何,回乡后是否如故!

几个月后,军中的袍泽穿信与我说,朝廷治罪的旨意已经下达。木兰犯欺君之罪,谎报军功之罪,判斩立决!

若非遇见了先生,被先生收留。木兰在这世间已无容身之所,怕是已经不堪受辱,自刎而亡。”

泪珠不知何时流下,打湿了儒裙,打疼了心。

木兰杵着环首刀站在那里,她那中性面孔的坚毅外表下,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女儿心。

“过往云烟还是说出来会好一些,闷在心里会生病的。气大伤身,喝杯茶吧,固本培元!”

一杯茶突然出现在木兰手中,环首刀则是自行飞回刀鞘。先生举杯示意,邀请木兰同品清茶。

“你啊!来这里几个月了,看了不少书,除了静下心,什么都没学会。明天带你去见一个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女子。你还得跟她好好学学,如何应对这世俗洪流!”

“木兰,我还是很欣赏你的!别让先生我失望!”

第二章 心劫 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木兰看着那套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盔甲,转身离开了偏房。

或许当她释怀了,这盔甲才会再次上身吧!

那些马具也会有一个新的主人,她很久没有骑过马儿了。

毕竟红装和武装她都会,那是她逃不掉的过去。

次日,天刚亮。

木兰就醒啦,打扫完房间,就坐在镜子前梳着头,她挽着发髻,叉着木簪,穿着青色的胡服短打,上面还带有同色系深色的花纹装饰,一副男性打扮。从军多年,她早已习惯了灵活便捷的胡服,养成了干净利落的作风。

她出了房间,先是去了一趟偏房,又去了一趟库房,紧接着就往先生休息的卧房走去。

“先生,走吧!”木兰提着环首刀还扎着护腕,肩膀上背着打好的包袱,就这么横冲直撞的闯了进来。

正在酣睡的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叨扰,从睡梦中醒来,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瘫倒在床榻上不想起来。

“不去,睡觉。想吃贴锅豆腐,做好了叫我!”说完一挥手,木兰就消失不见了,房间的门也自己关上。先生翻个身又再次睡去。

木兰的眼前一花,整个人就来到了一个现代风格的厨房里。

没错是现代的,先生不好别的,唯独口腹之欲最重要。虽然先生喜欢古香古色的居住环境,但难得现代有这么好的厨具当然要换上了。

这不,灶台上已经放好了做贴锅豆腐的所有食材,就等着有人来下厨了!

木兰到也不怵,来到此地有几个月了,除了看书增长了不少知识。还被动的学了一手好厨艺,这些现代厨具她都会用。

曾经持环首刀砍柔然人的双手,现在持菜刀切菜,抓起锅铲来也是一把好手,一样的雷厉风行。

木兰能从这些生活的琐事中,难能可贵的找到内心的平静。这也是她喜欢煮水泡茶的原因。

其实先生并不懒,很多事先生一念之间就能办到!

只是这里来了个人,生了病,病人需要让自己忙起来,于是先生就变懒了。

她的战后创伤后遗症很严重,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抑郁症、焦虑症、睡眠障碍。这些都是先生告诉她的新词,木兰没听懂,不过她知道自己病了。

先生说过木兰是个药名。作为药材,木兰味苦,性寒,善清热、行血、祛湿。

作为人名,不太适合!

应该取名木馨,更合适一些。

木兰家中几代军户,阿爷识不了几个字。木兰这名字,已经是阿爷能想到最好的名字了。

所以木兰没有改名,她并不怨恨阿爷,只是恨那纷乱的世道。

木兰的动作很快,现代厨具的火力也够猛。不一会,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贴锅豆腐就做了出来,置于餐桌之上。

“先生,菜好了!”只需向外喊一声,眨眼间,先生就会衣着整齐,揣着葫芦出现在餐桌前,捉着筷子品尝着热乎乎,还带着锅气的美食。

“外酥里嫩,这味道不错,来一杯!”先生只是尝了一口,就迫不及待的拔开葫芦,仰头喝起了美酒。

先生喜欢喝低度数的米酒、果酒、百花酒,恰巧那葫芦也很神异。腹中的酒水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想喝什么口味,就能换什么口味。

这葫芦可宝贝的紧,先生从不离身,很是喜欢。也不怎么愿意与人分享佳酿,从来都是以茶待客。

“先生喜欢就好!”木兰只是微微一笑,便从酒架上拿出一瓶白酒,开盖仰头灌下。

这酒只有40多度并不高,但是对于从军前只喝过低度数黄酒、米酒的木兰来说,已经是算的上是烈酒了。

“你又喝上了,昨晚还是睡不好?喝杯茶吧!”先生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桌上凭空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这茶虽比不上传说中的悟道古茶,但也并非凡品,有固本培元、安神静心、补血益气的功效。

长期饮用并不比济公的污泥丸差上多少。

心病在他这里叫心劫。凡人的心劫无非害人害己,几条人命罢了。可神仙的心劫,弄不好,那可是会灭世的!

“先生,能快点吗?木兰想去见见她!”抓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男扮女装却辨不出雌雄木兰,干脆直接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先生。

“着什么急啊!唯美食与佳酿不可辜负!你呀,还不懂!”伴随着最后一片豆腐入口,所有弄脏的餐具和厨具都回到原位,仿佛和没用过一样一尘不染。

“配块玉佩吧!不然你这打扮进不了城。还会被卫兵抓起来,当成了偷衣服的贼!”说着,先生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

“自己佩上。”一块由红绳捆绑,装饰着流苏的圆形玉佩出现在先生手中。出于对木兰的尊重,先生并没有直接用神通改变木兰的衣着打扮,而是尽量的查漏补缺。

“先生,好了!”佩上玉的木兰,搭配一身胡服短打,看起来有几分赵国氏族的样子。

“嗯!我们先去她小时候吧!”先生抓着木兰的手臂,一步踏出,却是咫尺天涯,直接来到了一条土黄色泥土的道路上。

道路上的行人大多都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皆为灰、黑、白的单一素色,没有拼接其它的颜色且无花纹装饰。

先生这次,穿了一身浅蓝色曲裾,腰挎宝剑与美玉,头顶发髻戴冠,一身贵公子的做派。

当然这是幻术。先生还是哪个懒散随意的先生,随意的披着长袍,不会让自己那般拘束难受。《周礼》这种人设定的规矩,如何束缚非人的存在了!

行人们看到木兰与先生身上的穿着和玉佩后,纷纷自觉避让,走往道路的两旁,在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来。

木兰看着这些黔首忙碌畏惧的身影,不由得想到了哪个家产并不富裕,尚需织布以补贴家用,像阿姊一样坐等出嫁的少女。

片刻后二者进了城,无盐邑,一座齐国的小城。 第三章 无盐!无艳! “无……盐?一座城叫这个名字,倒是稀奇!”木兰看着城头上的古字,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来是什么字。

“最近看的书不少嘛,战国时期齐国的字都认识!虽然是蒙出来的,但你来自文字统一的时代,能做到这一点实属不易。”先生率先移步走在前面,为木兰引着路向城内走去。

城内的街道熙熙攘攘,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正好掩盖了二者说话的声音。

“后世之人记载:无盐女,复姓钟离,单名一个春字。相貌奇丑无比,额头、双眼下凹,鼻子朝天,脖子肥粗,有喉结,没有多少头发,皮肤黑得像漆。身形高大威猛,壮的像男人一样。因盐通艳,钟离春又奇丑无比,所以又称无艳女、钟无艳!”

“你信吗?”先生淡然一笑,好似去见的是一个老友一般,而不是令人谈之色变的无艳女。

“这,应该不假吧!”木兰也拿不准,她读书少,还没看懂藏在文字深处的隐喻,觉得书里的东西应该骗不了人。

“呵呵!木兰啊!你记住了,书是人写的。是人就会有善恶是非,书也不一定真!”

“你的事迹,不正是被人抹杀,不见于史书吗?”

“若是当时你愿意留于庙堂之上,或身份暴露后嫁入拓跋氏,史书上多少都会有你的名字。若非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你自刎而亡后有人于心不忍,暗中写出了《木兰辞》,并编成歌谣四处传播,谁又会知道替父从军了?”先生一边走一边说,一边兴致昂扬的和齐人比着身高,像猴一样窜来窜去。

先生乐此不疲,玩的很开心。每走到一名齐人身边,那齐人无论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站直咯,让先生比个痛快。待先生走后,那些齐人又接着忙碌起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些齐人,他们不记先生与木兰来过。

“先生,木兰不愿入宫,也不愿高居庙堂。木兰累了,太累了!”

“那年可汗大集士卒,木兰碧玉年华(16岁)顶着寒风从军入伍,受训3月后于寒冬出征,初上战场畏手畏脚,因是骑兵侥幸生还。

次年入伍之时,攻柔然,阵斩30余人,受军丞一职。(从九品)

第三年,大军开拔,攻大夏。一年后升为参军(正八品),同年柔然人犯境。

第五年,可汗亲征柔然,大破柔然人。受封军司马。(从六品)

第六年,攻大夏,灭其国。受封游击将军。(从四品)

第八年,攻北燕,先后受封五官中郎将(从三品)、翊武将军(正三品)。

四年后,北燕灭国,升镇南将军(正二品)。

因立下灭国之功,受到可汗召见。可汗想封我为尚书令,主驾部(从一品,兵部前身,无兵权。)。好顺理成章的收回兵权。我辞官回乡舍弃兵权,自绝于庙堂,却因女扮男装不得善终。

从军12年,不是在出征,就是在出征的路上,根本没停过。或许是这些年杀戮太多,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遇到先生后倒是好了不少!”木兰自顾自的说道,她知道戏耍中的先生能听到。

“拓跋焘乃一代雄主,可惜此人猜忌、杀伐之心太重。杀人后又时常悔恨。让满朝文武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己死于非命。连年征战却不知休养生息,导致黔首民不聊生,反抗和起义连续不断。最终被亲信宦官宗爱所杀。

这山东大汉也不怎么样,没我高!开心点,先生我,赢了!”先生乐呵呵的笑着,一番比试下来,先生嬴的很高兴。

木兰明明看到了先生是飘起来比的,却也不打算说破。说破也没用,先生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这般耍赖谁比的过先生啊!

甚至先生还自语过:“没脸没皮,一身轻松。没心没肺,得以延年。”

先生每一天都过的很开心,世俗洪流于先生好似不存在一般。任你洪水滔天,我自端坐云头,笑看世间沧海桑田。

“到了!”先生走到一面土墙前,脚步不停,整个身子穿过墙壁消失不见。

“快过来!”片刻后从土墙中伸出一只手,对着站在原地,愣神的木兰勾了勾手指。

“来了,来了!”木兰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穿墙术?可我不会啊!真穿的过去吗?相信先生吧!大不了撞一下而已。

随即咬着牙闭上眼,向土墙撞了过去。身子用力过猛,穿过墙壁了却停不下来继续向前冲去,好在被先生抓住手臂扯了回来。

木兰身为军伍之人,身手矫健自是不差,只需一个接力点稳住身形,便顺势将冲劲卸掉,稳稳的站在当场。

入眼的是一个院子,四周种植了不少灌木,中间用碎石板铺地。两旁还摆放着兵器架、梅花桩、木桩假人、箭垛、马具,一应校场设施俱全。

只见一位女子正站庭院中舞剑,约桃李年华,一身胡劲装短打。身形高挑壮硕几乎与男子无异,皮肤黝黑,额头宽阔发际线偏高,且双眼与额头处有一暗青色明显胎记,粗看似好似双眼与额头凹陷一般。

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毅明亮,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相貌缺陷自卑,反而大大方方的将容貌展示出来。

金光闪闪的青铜单手剑,被舞的剑风呼呼作响,每一招每一式都刚劲有力。(青铜器本来就是金黄色,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氧化后的颜色。)

见到院中来了生人也不怯场,反而停下动作,提剑转为守势对着生人,呵道:“来者何人?”

难得有女子弓马娴熟,武艺惊人,同为女子,木兰跃跃欲试有了比试的想法。

“比剑!”扫视了一眼兵器架,大多数武器形制都与北魏不同,木兰最擅长的马槊、步槊、环首刀都没有。

钺、戟、棍、棒太笨重,非神力不能灵活使之。木兰就没练过这些,钟离春倒是会使,但也就是会,离灵活使用还差的很远。

长戈、长矛、长枪,木兰倒是会,但不精通使出来怕是要贻笑大方。且长兵对短兵,赢了也胜之不武。

唯剩刀、剑可用,俱是60厘米长的单手武器。

钟离春使剑,木兰索性也选了剑。 第四章 巾帼 木兰拔剑后,两女对立于校场,皆采取守势而立。

木兰是因为并不熟悉战国时期的武器,正在适应青铜单手剑的重量、重心、长度。

而钟离春则是在等,等她的族人到场。学过兵法韬略的钟离春,不会让自己落入一对二并不利于己身的境地。

片刻后,几名手持棍棒的山东大汉闯了进来,看清院中的情况后说道:“姑娘,打出去?还是捉拿报官!”

“不用,为我掠阵。杀!”言毕,大步跨出,青铜剑当头劈下。木兰以弓马步换步后撤,避开这势头最猛的一剑。

钟离春此剑落空,剑身下劈至胸口时,立即移步上前,左手捏住剑首,改竖劈为直刺,刺至一半大拇指发力,手臂不动手腕一翻虎口朝下,顺势剑尖下移,改直刺胸口为下刺腰腹。

此时剑柄在上,剑尖在下,封死了敌人自小腹至肩头的所有进攻路线,以防止敌人同归于尽。

这一番连环变招,着实水平不低。剑术稍微差一点,就得腹部中剑,接着饮恨西北。

木兰见钟离春来势汹汹,以左侧虚步躲避,接着连续下蹬后退一步,成功避开了第二剑直刺和变招下刺。

同时一剑上撩,剑身打在钟离春的剑格附近,紧接着借助反弹下挥,一剑砍向钟离春小腿,逼迫钟离春不得不收剑后跳防守。

木兰低下身子左手单手撑地,右脚一脚扫出,勾住了钟离春的腿弯,随之右手握剑以剑首杵地,整个人几乎平躺在地上,紧接着左脚狠狠的踩向钟离春小腿。巨力袭来,伴随杠杆原理,钟离春的腿顺着关节的方向弯了,就像小跑时抬起的那条腿一样。伴随着木兰双腿用力,钟离春整个人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你赢了!”被趁势锁住双腿的钟离春,忍着疼痛,尝试着爬起来却怎么也成功不了。想用剑去逼迫木兰松开自己,可这是单手剑,总长只有60厘米,长度不够根本碰不着。

木兰松开后,钟离春以剑杵地,瘸着腿站了起来。她回忆着刚才比试,发声问道:“你上过阵?”

“嗯!你剑术不错,就是对敌经验太少。我说的是生死之战,而不是比武切磋。”木兰点点头,将单手剑插入剑鞘,负手而立。转头看去,先生根本没有观看刚才的比武,而是蹲在院子角落的灌木丛那里,研究着灌木植物。

“先生!”木兰有些不高兴,怎么能这样呢。自己去比剑,先生连看都不看一眼,好歹是一起来的。

“赢了?给你的!”先生站起身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现编的花环。明明是不开花的季节,花环上却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一看就知道是先生的手笔。

“嗯!”接过花环,喜滋滋的戴上。虽然有了花环戴,也知道先生不用看,就能知道比剑过程,但还是有点不高兴!

“换兵器!再来比过!”20出头的钟离春很不服气,战场从来都是长兵器的天下。她自问枪术不错,便想再比一场。

最关键的是,木兰有人疼,她没有啊!花环自她长大后,就没有男子愿意为她编一个。

她这个被人说成无艳女的人,20岁了还没人上门提亲,同龄的姑娘孩子都会跑了,有的又怀上了,还有的都生第三个了。

钟离春时常被人数落,此时的她还不是40岁力挽狂澜的齐国国母,年轻稚嫩的她还是被会被言语中伤的年纪,做不到将流言蜚语视若无睹,看到这一幕就来气。

“好,再比过!”难得看到一名坚韧不拔的女子。木兰自兵器架上抽出长枪,提枪来到了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长枪,不同于其它兵器,自春秋时期诞生以来,2000多年以来一直是战场上常青树,从未被淘汰过,堪称完美的兵器。

无论力壮还是力弱,体形高大或是矮小。长枪都很适合你,这是一门技巧大于力道的兵器,哪怕是新手也能抖几个枪花出来,以乱取胜。

“请赐教!”见状钟离春活动活动脚腕,待小腿不怎么疼了,也抽出了长枪,同样来到院中。

枪长2.5米,尚无枪缨,重13斤。如此长度,马战、步战皆可,难得的全能兵器。

“看枪!”木兰一马当先向对面攻去,长枪抖动犹如灵蛇吐信,枪尖几乎看不清。

这一招虽是枪术的基本功,但能抖到枪尖都看不清,只见一朵银花盛开绽放,那跳动的银花之下是致命的危险。

钟离春一枪横扫而出,选择以力破巧。双枪的枪杆在空中相撞,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枪杆一触即分,震的彼此二人握枪的手都在发抖。

果然没有一场仗是白打的,从军12载,木兰的韧性、耐力、恢复力、抗击打性、对敌经验,都不是钟离春可比的。

钟离春尚在平复发疼的双手,木兰的下一次攻击就已经到来,枪尖触地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直逼钟离春双脚。

木兰的打法已经算的上和善,给足了钟离春双手休息的时间,只是逼迫她不停地后退。

若不然,提枪直刺钟离春肩头,此时的双手发麻的钟离春又该如何应对!

一连退了几步,钟离春双手刚一恢复,便在后退的同时一枪直刺而出,直取木兰喉头。

木兰见敌方攻击已至,就停止前进同时右脚抬起,一脚踢在枪杆上。原本触地的枪尖,在这一踢之下,伴随着双臂的发力,飞速抬起画出一个圆弧,停在钟离春胸前,愣生生逼停了钟离春的直刺。

钟离春改刺为压,用自己的枪杆抵住木兰的枪杆,向一旁拨去。同时脚下发力,身体横向半转以枪尾撞向木兰。

木兰抬脚点在钟离春腰挎间,借力后退,同时撤枪横于胸前防守。

见木兰后撤,钟离春居然再度转身,以后背面对木兰。

木兰的警惕性瞬间拉满,果然,伴随着钟离春的后下腰,一点寒芒先到,随后回马枪!

木兰弯腰低头就地一个打滚,以极其狼狈不堪的姿势躲开这一枪。即便如此凶险,木兰那握枪的手也从未松开过。

兵器是军人的命,这一点无论是冷兵器时代,还是热武器时代,从未变过。 第五章 寒芒 木兰身为军伍中人,对敌时形象不重要,方法不重要,手段不重要,掀桌子了也不重要。

活着,是最重要的。

只有活着才能杀敌,才能再一次上阵继续杀敌。只有活着,才能搏取军功,逆天改命,从最底层的黔首杀出一条血路,变成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官!

钟离春见回马枪都奈何不了木兰,站起身后抬枪防守。一时间也感觉十分棘手,这比试不好弄啊!搞不好自己还是要败北!

木兰从地上,以下蹲的姿势稳住身形慢慢站起来,期间长枪一直对着钟离春,一丝进攻的机会也不给。

这下蹲起立的姿势看似满是破绽,实际上,只要钟离春敢攻过来。木兰立即再次下蹲,长枪或点向下三路攻她脚腕,或点向上三路攻她喉头,都是很好的防守反击策略。

但先前的经历,让钟离春多了一丝谨慎。她看着眼前这个前所未见的对手,眉头紧蹙神色凝重,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进攻才好。

木兰则不管那多的,敌不攻,那我便攻。长枪一挺,右手一送,长枪自胸前从左手中向滑出向前一探,虚晃一枪后左手握住枪尾用力一拔,长枪又收了回来。只是这回来的枪杆,却随着左手的巧劲滑到了背后。

双手持枪在背,胸前空门打开,此乃背身枪。是枪术里的诱敌之招,若是敌方来攻,只需右手对着枪尾一送一拍,长枪便能如游龙一般自左手探出,直取敌方首级。

钟离春看出了这一招的危险,没有选择上前,而是谨慎的提枪。以木兰为圆心绕着走了一个圈,寻找木兰的破绽。

木兰身随枪动,枪尖对着钟离春,陪她一起走了个小圈。

“看出什么了吗?”木兰饶有兴致的问道。

“难,看不透。破你这招,我想不到方法。”钟离春如实说道,战国虽然自称礼乐崩坏,但那是参考春秋时期的君子,而不是后来的小人刘季。和刘季一比,战国的还是太嫩了。

枪术自是后来者居上,时代在演变,枪术也在发展。北魏的枪术,比战国的枪术强很正常。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越古老越好,碳铁合金的钢,铜锡合金的青铜。哪个更优秀古人已经告诉我们了,是碳铁合金淘汰了铜锡合金,钢占据金属产量的主导地位近2000多年,而青铜早已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那我变招,你再看看!”木兰双手一翻,身子一退一进之间,长枪已至胸前。

枪随人动,长枪大开大合,木兰使出了马战时才会用到的枪术,向钟离春攻去。只见长枪随着木兰手臂发力,环绕着木兰不停地旋转,时而在左,时而在右,让人捉摸不定。这正是骑马冲锋敌方骑兵时,最常用的枪术。

钟离春一枪刺来,被木兰带着惯性,势大力沉的一枪抽到一旁,紧接着木兰的长枪枪杆打在钟离春手臂上,顺势长枪一转,枪尾直接点在钟离春胸口。

这一敲,打断了钟离春的呼吸频率,呼气到一半被强行打断,半口气憋在胸膛里难受至极。

身体没有获得应有的氧气,疲劳感立刻涌现出来,手臂和双手都很疼,枪已经拿不稳了!

木兰趁机抓住钟离春的长枪,只是用力一抽,长枪就这么被夺了过来,

钟离春的手抓的不是很紧,她也没机会抓紧了,她被夺枪了!

长枪的抓握方法,自古都是一只手松,一只手紧,双手轮换休息、使劲。以确保足以应对长时间的战斗。

面对被反震的枪杆一样如此,原来紧握的那只手承受全部的反震力,立刻变为虚握休息。虚握的那只手只承受了少部分反震力,立刻变成实握操控长枪。

钟离春就是在这方面的经验有所欠缺,体质也差了些。能和木兰这个百战将军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别忘了,木兰占据了时代优势,她的枪术从未在战国出现过。她在先生那里最先看的就是武艺方面的,之后才扩展知识面看其它类型的书。

“这是什么枪术,我从未在齐地听说有你这样的枪术大家!”虽然两次败北,但钟离春并不气馁,反而虚心请教,并称呼木兰为大家。

“这枪,要把它看成……!”木兰的话刚一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既然比武结束,我们就下次拜访吧!”先生打断了木兰的话语,他很少在凡间留下痕迹,甚至会抹除凡人对他的一切记忆。

文明是属于凡人的,而不是先生这个方外之人,理当由凡人自己做主。文明有自己的发展轨迹,哪怕一时的衰败,阵痛之后自会迎来新生。

唯一的一次破例,就是在诸夏快亡族的时候,先生见了一个人,深夜到访和他谈了一宿。

然后一个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民间自发封神供奉的人出现了。

要知道大多数人,无论功绩有多大,都是去世后,民间才会为其立神位,日夜香火不停的供奉参拜。(袁老就没这个待遇,是去世后才被民间自发性封神的。)

或许这个人并不记得先生,但却会记得先生让他做的事,两个字‘杀胡’。哪怕他是在胡人堆里长大的,几代人都受胡人的恩惠。对于这两个字,他也会完成的很彻底。

先生对诸夏的要求很低,不灭族就行。其它的,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对先生来说都是一样的,那都是诸夏的一部分。

“这……好吧!下次再会!我送你们出去。”钟离春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这年头怕主人避而不见,翻墙找人比武还是很常见的,尤其是燕赵男儿。

虽然燕赵之地多义士,但也多武夫。

先生与木兰皆是一身胡服装扮,显然被钟离春误会成了赵人。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还是很出名的,钟离春身为齐人不也身穿胡服吗?

“不必麻烦,我等翻墙便是!”说完先生便如猿猴一般,灵活的翻墙出去了。当然这是钟离春等人看到的幻象,真实的先生还是穿墙出去的,翻墙太累了!

木兰有些头疼,先生把她落下了,她可不敢赌那墙还能穿过去,怕是额头要撞个包出来,先生的恶趣味从来都很旺盛。

无奈木兰只得助跑几步,脚踩墙壁一个漂亮的翻身上马动作,骑着院墙腿一翻就跳了出去。

(本章中,木兰、钟离春的枪术全都真实有效。请自行观看神枪李书文;何润东版项羽冲阵。)

第6章 忧 “先生,你又戏耍木兰,衣服都弄脏了!”出院墙后,几步追上先生后,木兰不悦的说道。

“活该,谁让你乱传知识的,又不是没和你说过,不能干涉文明的自身发展。”先生懒散的靠在墙上,没好气的说道。

“除非诸夏遭遇灭顶之灾!”木兰翻了个白眼,抢着将下半句话说了出来。

“钟离春,感觉她怎么样?”先生没有理会木兰的白眼,反而问她对钟离春的评价。

“人很自信,并没有因为容貌而自卑。身强体壮,武艺不俗,招式大气磅礴,就是经验浅薄,他日必成大器。”木兰思虑一番,中肯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她对钟离春的感观还不错。

“评价到挺高,走吧!去看看她更小的时候,那时的她可不是这样的!”先生抓住木兰的手臂,一步跨出周围的景色飞速变化,片刻之后在一个更新一点的院子中,二者站于屋顶上看着院中的景色。

“这是……那个演武场,那是钟离春?”木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院子,一时间有些动容,又有些不可置信。

院子里一个皮肤黝黑,身体瘦弱,头发枯黄量少,双眼暗淡无神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抱着双腿默默的流泪。

若不是额头双眼处,那如出一辙的暗青色胎记。

木兰都不敢相信那小女孩,居然就是哪个武艺超群磅礴大气钟离春。

“你看那里!”先生指向了前院的一栋屋子,霎时间,空气中荡起一片涟漪,那屋子的画面在涟漪中浮现,变得透明起来,屋内的人干了什么,全都看的清清楚楚,紧接着连说话声也听的到了。

屋内一男一女身穿正装,对立而坐正在交谈,首先传来的便是女子的声音。

“你要让阿春习武,不行!这丫头生来就命苦,长的不好看,原先还好,自从长大听的懂话了就不肯出去见人,也没什么玩伴。原先胖乎乎的丫头,现在都不怎么肯吃饭,成天把自己关在后院里不想出来。昨天晚上我还听到她在后院一个人偷偷哭了,你还让她练武,练武那么苦她受得了吗?你咋这么狠心!”

“夫人,并非我心狠。若不喜欢阿春,她生下来的时候,看见如此丑的孩童,我就会不要她。无论是掐死,还是溺死。事后对你说孩子没保住,你大哭一场,过阵子再生一个不一样过来了。可我没有!

我也舍不得让阿春吃苦,可你我总有老去的一天。阿春要学会自己去面对这世间的恶语相向,以那丑陋不堪的面貌自己在这世上生存下去。

而习武,则能明其心智,强其体魄。到时,何人敢欺我儿剑不利乎!”

“那你打算把阿春送到那里去学武?”

“哪都不去,请个先生回来教。家中并不缺这些钱财。前阵子族老想让我带队去卫国行商,一趟分我二厘的利,我想好了,这就去应下差事,过几天就出发!”

“这么急!”

“是啊!这差事算的上是个中差了,若不是一路上要风餐露宿,还会遇到强人猛兽,我恰好文武双全不惧危险,夜间能识得方向,也轮不到我。

阿春要习武,家里开销有些大,要多点进项才好。

夫人,我马上就要出远门了,这一去没几个月根本回不来,阿春……!”紧接着是一段长长的嘱咐,话虽有些啰里啰嗦,但满满的都是感情。

“父君!”女子在男人的肺腑之言下有些动情了,起步来到男人面前,一双眼睛好似春水,深情的望着男人。

男人很少和她说这么多话,也很少向她摊开心扉,打多数时候,都是把事藏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扛着。

“夫人,我们回房吧!”男子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有点猴急。

啪,画面突然断掉,声音也听不见了。木兰不高兴的噘着嘴,她还想看看了。先生给的书里没有这部分,她想看都看不了。跟一群军汉混了12年,荤段子听了不少,也会讲,讲起来甚至比老军汉们还猛。

男女之间那点事她也知道,可具体是怎么弄的,她是真不知道啊!

纯纯的理论上的大师,实操上的菜鸡。还不如一个新兵,起码新兵会:扎、刺、叉、戳,这四招基本枪术。

木兰是一招也不会!她连枪都没有,怎么学?

“想看啊!哝!看这个吧!”先生自空气中抓出一本现代彩绘书,翻开后递给了木兰。

“《七年级生物课本下册》这……这……好东西啊!”书一入手,《第二节-人的生殖》,木兰被那精美的人体解剖彩绘迷了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书。

所幸简体字她都认识,可看完了这一章节的所有内容,木兰还是只懂了半桶水。

里面的图片和各个部位的名称,这些她都能和对上号,但还是弄不明白,具体怎么操作,书里也没讲啊!连张图都没有!

木兰不由得问道:“先生还有吗?”

“没了,就那几页。这东西要自己悟,或者找闺好友传授。反正先生我是不可能给你讲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先生悠闲的躺了下去,头枕着屋脊,看着蓝天白云,时不时提起葫芦咪一口。

那模样舒适到了极点,木兰也跟着躺了下来。自从遇见了先生,别的没学会,懒散却是学了个十成十。

“先生,一个人的差别怎么这么大?我也习武了,还上了战场,从死人堆里杀出来。我觉得自己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木兰枕着胳膊,侧着头看向远方的天际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改变都是从不经意间开始的。往往在你自己还意识不到的时候,你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一个曾经的自己不认识的人!”

“木兰啊!16岁的你,看到一身戎装,率领大军马踏北燕的你,敢相信那是自己吗?

豆蔻年华的你,想的是如何像姐姐一样找个夫君嫁了,像阿爷、娘亲一样,生几个孩子,好过完这一生。你学的是女红,会的是纺织,练的是妆容和仪表,以及如何相夫教子。

连只鸡都不敢杀!

可现在的你,手持利器,杀百八十个人一点感觉都没有。即使空手,杀个人对你来说也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你真的没变吗?”先生的话,让木兰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人啊!最怕的就是直面自己的内心,往往喜欢欺骗自己,自我肯定,对真相视而不见。

这是人的通病,也是修炼者的第一劫《破心中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