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夫子》 1.深山藏虎豹 大日悬空。

大暑时节的日头,像是守身如玉三十载,好不容易洞房花烛的大姑娘,真叫人直呼受不了。

老妪顶着毒辣太阳在田间耕作。引水来灌溉稻苗,田埂上有两孩童在跑闹。前方少年个子瘦小皮肤却白皙,举着不知从哪棵茶树上掏来的鸟窝,一跑一回头。似乎是担心身后少女步子太小跟不上自己,又似乎在担心她栽入水田中。少女同样身材瘦小,皮肤却黝黑,头上扎着两个冲天小髻,跑进来左右摇摆,如同两只黑田鼠在玩捉迷藏。

不一会儿,打闹声渐渐远去。

随着引水沟渠挖到了尽头,老妪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下日头,又看了眼田头批把树的影子,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开始扯着嗓子唤了起来。少年刚在溪边与妹妹分赃完鸟蛋,就听见远处奶奶熟悉的声音,赶紧站起身甩了甩水,又把手在小姑娘脸上擦了擦,带头朝老妪的方向走去。或许是刚刚死缠烂打,得到了自己中意的战利品;亦或许是哥哥本来就该拿妹妹的脸擦手的。少女对此熟视无睹,只是乖巧地跟着哥哥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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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川村坐落在山脊上,人烟稀少,只有几十户人家,而青壮年几乎都出门打长工去了,村子就显得格外的宁静。村里的梯田则分布在山腰和山谷,都簇拥着那条叫“叠文”的小溪。也有更远一些的农田,大多已经荒了。

从田里回家要走二里路,等爬完绵延细长的石阶到家,兄妹俩纷纷瘫坐在了门槛上。老妪先给俩娃擦了擦脸,又从水缸里给他舀了杯水,就自顾自生火做饭去了。少年喝了口山泉水,只觉得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凉意,扑面而来贯彻全身,舒服得人想要尿尿。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在眼巴巴地望着,少年不舍地将竹杯递了过去。小姑娘也不讲究,接过来三两大口把水灌完,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嗝,嘿嘿笑了起来。看着奶奶在灶台上忙碌,一时半会儿饭也熟不了,二人便一个搬藤椅,一个抱着小木凳到了家门口,躲着毒辣日头,靠在一颗大枣树下,把玩起了今天收获的鸟蛋。五颗蛋,其中四颗都是栗红色带着褐斑,只有一颗青色的,小姑娘一眼就喜欢上了。为了得到它,真是软磨硬泡.撒娇装哭招数用尽,最后以一换四的代价得到了这个罕见物。小姑娘宝贝得不行,即便是回家的路上,她也只是虚握着。

村里小路虽四通八达,但石板铺就的大路就这么一条,他们的家就在靠近村口的大路边上,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小姑娘拿着小笤帚在清扫路边的鸡屎狗粪。

时间已临近晌午。树荫能庇护的地方越来越小,陆陆续续有人从田里归来。每见到一个,少年都要上去打声招呼。年纪小些的应一声,路过时亲昵地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年纪大些的则会搭句话“二狗哩,还没吃饭啊”,也不等小家伙应答,人已经远去,这是村里乡亲们打招呼的方式。小姑娘只管看着,一言不发,只有隔壁婶婶路过时会去捏一捏她的脸“欣欣是黑了点,将来肯定长得好看呢”。女娃只敢将头埋得更低,哪还敢动一下,婶婶也见怪不怪,轻轻笑了几声,就扛着锄头走了。

很快饭菜上桌,一盘炒黄瓜,一份干菜,还有一碟腌萝卜,家里似乎每天都是这些菜。奶奶给每人都盛了饭,对两娃招呼一声,自顾自夹了些菜,就捧着碗坐到了门口。不一会儿,就有邻居们捧着碗过来了,有人还自带了小板凳。在这个小村落里,有干不完的农活,只有吃饭时或天黑之后才能聚在一起闲聊一会儿。有人只管听,有人只管说,但都很开心。仿佛碗里的饭也不是饭,菜也不是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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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话题可比平常更新鲜。

“听说,再过大半个月,有个先生要来我们村里教书!是不是真的?”有个女声率先扯开话题,只是声音略显粗犷。

接着一个更加豪放的女声盖住了她:“这事还能有假不成?村长上次都喊过了,你躲谁家被窝里没听到啊。哈哈哈!”

“我说树丫,你正经一点,这还有小鬼头呢。村长说他都打点过了,到时候年纪符合的都可以去学堂,先生每天轮流在各家吃饭。”

“那隔壁新直路和戴家村的呢?”小村里人姓詹,没有族谱,往上查不到源头,附近的村落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因为人都不多,几个村子就需要通婚。这么些年传承下来,多少都沾点亲戚关系。

“他们有小孩要读书的,都可以来。”这时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走读或是你们收留都可以。但是先说好,如果是你们亲戚,到时候招待先生,你们也要出力”来人正是村长,是个发须皆白的老者,和大家穿着一样的粗布麻衣。几年前上任村长过世,由于他是村里唯一认字的人,自然而然就被推选出来了。村长此刻颇为自豪,山村里小孩想读书无异于是天方夜谭,往往是父辈做什么,孩子长大了就继承什么。这次能为村里请来一位教书先生,哪怕是只教授蒙学,那也是十分了不得了。

自己也是年轻时出去打长工,运气好给人家少爷当了两年伴读,才有了这么点墨水在肚。后来为主家跑腿时,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先生,后来又碰到过几次,两人竟也有些话能聊得上,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村长起初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曾想听多了村里的故事,对方反而自己袒露了身份,并主动提出来村里开设学堂。

二狗其实早就吃完了,在屋里听得津津入味。他不知道先生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蒙学,但是他有些佩服那个老村长。他经常听见老村长一个人捧着壶老酒在躺椅上晒太阳,还会神神叨叨地说什么“之...者...也...乎”什么的,他和玩伴提起过,玩伴只当个新鲜事,也就没在意。倒是听奶奶说过村长认字,欣欣的小名就是村长起的。村里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秀气称呼,丫头的小名比别人的大名都要好听呢。村长还说过,大户人家取名都这么取的。

二狗做梦也想有自己的名字,但是自己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小孩,小孩是没有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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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田因为靠着小溪,和村子的距离不算近,要走上约莫二里路。酷暑时节天亮的早,大家都是一早起床去田里劳作,下午就在家附近的地里忙活。二狗也没事做,便又开始瞎逛荡起来。

村子有三个村口。一个通往山顶的新直村,新直村人很少,他们平常下山也不走这条路,而是从另一侧下山。一个通往叠文溪和水田,溪那边是戴家村和青石路村;至于最后一个,则是村里下山的大路。每个村口都种了一排枫树,都长得极其高大,有几座屋子那么高,还有两棵祭木。其中一棵是樟树,二狗和伙伴们合起来也抱不住它的躯干,另外一颗是柏血树,树上会结小小的红色果子,吃起来好像吃鼻涕一样。逢年过节时,乡亲们家里都会在家里祭祀先祖,二狗看到樟树面前也插满了香火,应该是有小树来这祭拜过吧。

村子后面还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深处,是村民砍柴和烧炭的必经之路,这也是二狗走过离村子最远的地方。小路坎坷崎岖不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路边灌木和杂草丛生,越往前就难走了;毕竟只是砍点柴火,没有人愿意跑那么远,不过有一次跟奶奶出门,遇着了一只野兔,不知不觉二狗就跑进了后山。穿过长满了灌木的小路,二狗到过一片竹林;竹子挡住了阳光,没有那么多杂草,倒显得林子空旷起来。有一条山泉小涧从更远的地方留下,蓄起了一方池塘,池边的草木格外丰盛,兔子往草里一扎就不见了踪影,气的他大喝了好几口泉水,直喝得肚子滚远才离去。

回来二狗就跑去和奶奶说起这事。奶奶说以前村里人打猎也去过后山,山里动物都在池塘边喝水,每次都会有些收获。这些年啊,一直风调雨顺,地里庄稼够吃,已经没有人会去后山讨生活了。二狗又问了那山涧的名字,奶奶说叫“倒掉一条坑”,是从太爷爷那里听来的,具体的她就不清楚了。说完了这些,奶奶还不忘叮嘱二狗,以后不准再去了,后山有野兽,专门吃小孩。后来从隔壁大毛那里听说,以前有人喝多了酒进山,再也没回来,是被鬼抓走了,二狗这才打消了再去探险的想法。欣欣倒是很想去,她只怕人,可不怕什么鬼神;只是这次软磨硬泡二狗也没有答应,没过几天这事就被他俩抛之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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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天气炎热难当,今天二狗又把这事想起来了。趁着天色还早,他决定带着欣欣去后山避暑。

此时他正在和欣欣约法三章:“我已经说很多遍了,根本看不到路,你跟我去,脸被刮花了可不能怪我。还有,奶奶说山里有东西吃人,到时候我们要早点回来。”欣欣只管点头,嘴里还呢喃着:“都听你的,肯定都听你的。”二狗又从灶房拿了把柴刀,两人一路上偷偷摸摸躲过了几位村民,才正式踏上前往后山的小路。

欣欣是小姑娘,没干过什么重活,也很少来后山。二狗起初以为欣欣会跟不上,时不时会停下来歇一会儿。可见她那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就干脆不休息了,只是比平常放缓了些步子,偶尔用柴刀劈掉蔓延到路上的荆棘。两人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来到当初偶遇野兔的地方。二狗又对欣欣郑重嘱咐一通,才带头开起路来。小姑娘看着前面高过自己的灌木丛林,既紧张又期待,赶紧跟上哥哥的脚步,不时用左手拨开眼前的藤蔓和荆棘,右手紧紧贴在胸前,手心里虚握着一颗青色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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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多远,二狗心里却忐忑起来。这次没有野兔带路,才发现原来小路原来是有三条的。在看见岔道时二狗就提议说先回去,下次做好了准备再来,奈何欣欣不依。他只得凭直觉选了中间的道,硬着头皮向前摸索起来。

大约一刻钟之后,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汪深潭,如同碧玉一般镶嵌在一块巨大的石壁上。眼前之所以能看见阳光,是因为他二人正处于石壁边缘,周围没有了草木遮挡。巨石另外三个方向不再是灌木,而是悬崖。山涧水从悬崖上缓缓流下汇入潭中,随后沿着一条凹槽又往悬崖下方流去,两侧崖下是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大树,竟比石壁还要高上些许,将那两边的远景遮了个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外面的光景。潭水只有两丈方圆,在二狗面前这一角,因为有阳光照射,清幽静谧,波纹抚疏;而隐藏在高大树影下的漆黑潭水,却深邃又压抑。

二狗此时一个头两个大。山涧还在,竹林跑哪去了?二狗觉得这里有些阴森,唉,又想回去了。可一抬头,欣欣那妮子已经走到了潭边。

“哥哥,这里比你说的地方还有趣哩。”

“...”

“哥哥,我们给这里起个名字吧?”

没有得到答复,欣欣不由好奇,转头望去,却见哥哥在那怔怔出神。其实这时候二狗心里已经有了些异样情绪,想起大毛说过的话,这里该不会就是那个酒鬼消失的地方吧。估计八九不离十,那这里现在是没鬼也有鬼了。欣欣可想不到这些,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壁边缘,向下瞅了一眼,入眼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冠,没有看到底,但是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就赶紧缩了回来。环顾一圈实在无处可去,径直来到潭边坐下,将脚伸进水里嬉戏起来,还打了个哆嗦。

哥哥没骗自己,这山涧水真是清凉避暑。她已经想好这里的新名字了,就叫红叶沟吧,来的路上她看到好多好多红叶子树,也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念及至此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忙把右手摊开,鸟蛋完好无损地躺在汗津津的小手上,欣欣这才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把“红叶沟”这个新名字告诉哥哥,却听得二狗先说到。

“妹妹,我们还是回去吧!”

又来了。哥哥一向都是叫自己名字的,少有的几次用上妹妹这个称呼,哥哥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

丫头不能理解,但是很懂事,那这个新名字就回去再和哥哥讲吧。

看到欣欣已经从潭边站起,二狗上前几步,拉上欣欣就走。小姑娘也没想到哥哥这么急切,一不小心青蛋便脱手而出,急得她大喊“等会!掉了!掉了!”二狗蹙眉回头,原来是上午刚摸到的的鸟蛋,脑子里捞与不捞的想法只是略一挣扎,就见那蛋竟幽幽沉下去了。

糟糕!

果然,小姑娘已经开始抽噎了。二狗只觉得心里更加烦躁,匆匆答应她下次再去给她找一颗一模一样的,这才带着欣欣开始返程。这次两人都走得不慢,直到临近村落,又在路上遇到一位出门捡干柴的大婶,方才停下歇息起来。

大喘了好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二狗觉得不好意思,今天自己太失态了。

两个人高高兴兴出门,目的地没见到不说,光赶路了。欣欣一直在观察着哥哥,只觉得他今天怎么莫名其妙的,发现他也在用余光偷瞄自己,赶紧背过身去“哼”了一声。二狗讪笑两下,知道这妮子没有生气,赶紧趁热打铁,保证下次去给她找更好看更稀有的东西。欣欣转过身来,说下次由她先挑,二狗也只管答应,哄得小姑娘喜笑颜开,这才算糊弄过去。

少年重新拉起少女的手,慢慢往家走去,仿佛今天也是愉快的一天。

而此时,那方被后世称为“红叶天渊”的深水潭下,不知何许深处,却睁开了一双金色眼眸。似乎是沉睡了太久还有些恍惚,眸子的眼中尽是疑惑。

刚刚是有什么缘故惊醒了自己? 2.气象万千 巨川村有两座青砖青瓦的庭屋,是村里最大气的建筑,只是都不住人。下庭屋在村子一角,墙壁上爬满了苔藓,大门敞开,里面黑黝黝的,连天井都没有。据说这是村里老人放置自己棺榇的房子,以前有个胆大的孩子玩捉迷藏进去过,还躲人家空棺材里。后来回来吃了一顿竹鞭炒肉,就再也没有人来这边了。上庭屋平常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青铜沟槽锁,钥匙则由历任村长保管。

今日,上庭屋门户大开,村民们正在村长带领下给屋子大清扫;听说那位博闻强识的老先生已经在路上,还有两日左右便可到达,到时候要拿这里做学堂。二狗年纪也够了,到时候肯定要入学的,奶奶自然就带着二狗来帮忙,也可以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不同于村民家里的硬土,上庭屋地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青石。青石造型怪异,边缘也凹凸不契合;看得出来,是被巨力敲碎,然后填充到这里的。屋中四角各立着一根立柱,不知由什么木头制成,表面的漆皮大多已经脱落,腐朽不堪,内里却如精铁一般坚硬。

二狗用指甲使劲划了划,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岁月的力量真是强大!

因为屋子的大门并不是在正南方,而是东南偏角,天井自然也是靠着屋子东边。下天井常年蓄水,又没有专门打理过,所以踩上去滑腻腻的,住村东头的秀姨正拿着竹刷,专心致志地刷着。突然蹦出来一条鳅鱼,把秀姨吓得跌了一跟头。

庭屋一层只有堂,进堂很深,天井采光有限,屋西半边就有些阴暗了。村长决定在这里给老先生搭个塌室,到时候再从村里搜刮点鹿油之类的,给老先生夜间照明用。想着是读书人,用麻秸倒是有些不像话。因为是临时起意,时间上来不及,村长打算让先生先住自己那边,自己则把杂物间腾了腾位置,搬了进去。

二狗在屋子里,也就是用掸子扫扫灰,心思却在西南角的那两个族叔身上。

那个瘦高个是大毛的父亲,在镇上给人家杂货铺子看店,看到信上说大毛可以读书认字了,当天就吵嚷着要回来。惹得掌柜破口大骂“山窝窝里飞不出金凤凰”“你是啥人,你家娃那就是啥人,少做春秋大梦”。又是要扣工钱又是要打人的,都拦不住汉子的火热决心,最后实在拗不过,扣了三个月工钱才把人放走。直到收拾完东西走出走出铺子大门,掌管的还在身后骂骂咧咧,汉子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另一个则是个满脸髯须的大汉,是羊羊的伯父,村里人都叫他牛八。只见他浑身肌肉隆起,虎背熊腰,此刻正上身赤裸地锯着木头,惹得不少妇人瞩目。

羊羊的伯父没有成家,早些年一些清洗衣物之类的细慢活儿都是弟弟弟妹在帮衬的。有一年羊羊父母挑着担子去溪边清洗衣物被褥,结果女子不慎掉入河中,男子呼救无果,也顾不得自己不懂水性,淌水而下,从那以后羊羊就和伯父生活在了一起。一个糙汉子带着个小孩,庄稼和菜都种不活,牛八就把羊羊往喜叔家一放,自己去了县城。好在他能吃苦,总算在城里谋了份打铁的活计,每年都能挣些银钱儿回来。这次收到消息,汉子只是和老匠儿说了声有事要回村,老匠人就答应了;亲自跑了几个地方,给他办了文书,临走时又拿了好些吃食出来,说带回去给娃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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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那瘦高个汉子正在和牛八扯着话题,牛八搭话却不多,只是偶尔回应一句。瘦高汉子也不恼,依旧乐此不疲地问着。

“牛八,县城有多大?抵得上多少个镇子?”

“不知道,没走过。”

“牛八,城里姑娘水灵不?有没有相中的?啥时候带回来”

“牛八,城里人走路是不是也是鼻孔望天,拿屁股看人?牛八,城里酒水怎么样?里面也有沙子吗?”

“......”

“牛八,城里人是不是会妖术?我们镇上程少爷有次进城被打伤了,抬着回来的。我听别人说是城里有妖人,用妖术打的,是不是真的?”

瘦高个显然对牛八的性格熟悉得很,多次搭讪无果,便也没有了开口的欲望;又想起镇上最近兴起的传言,便说出来显摆显摆而已。哪知这次牛八却接了话:“嗯!”

正准备去抱木板的瘦高个停下了动作,就连二狗手里的掸子都没了动静。

“当真?”

这次没有听到回复,汉子不由疑惑看向牛八:“牛哥,你给说道说道?”

只见牛八放下锯子,思考了良久,嘴唇动了又动,几度欲言又止,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干脆一挥手。

“算了,别问了,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我就只知道打铁,没出去走动过。”

瘦高个自讨没趣,也就没再接话,两个人低头干起活来。

这就没了?二狗急得抓耳挠腮。他从小就是个崇尚冒险又胆小的主,但凡有新鲜事,都要刨根问底,听个明白。平常过年时候青壮们回村,二狗总是要搬个小板凳,听他们吹牛扯皮。

但是城里可不好进,如果不是做买卖的商人,那就需要去找当官的开出过所文书,到城门口还要缴纳一笔“门税”才能进去,因此大家都是在镇上做工。只是附近几个镇就那么大,大家翻来覆去讲的老旧故事,二狗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保证比他们本人讲的还溜。

村里唯有牛八和阿财两个人进过城,牛八怎么进去的大家都不清楚,很多人打听过,他本人都是缄口不言,连喜叔都没告诉。时间一久,那些有活络心思的就消停了。阿财则是因为生了个漂亮女儿。有次阿财带女儿去最近的小镇卖木炭,正好赶上有个富家少爷秋游到此;没曾想入了少爷的眼,给了些银两,当场就收作婢女带走了,还给赐了个“小芒”的名儿。不久后,阿财也被接走了,村里人都说他是把自己卖了,去给人家做了家奴。

总而言之,城里的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新鲜。二狗只恨是不讨喜的牛八叔进了城,如若换成树丫婶子或是秀姨他们,指定能在村里说上一年,反正是真是假旁人哪里晓得。

见没故事听,二狗也没了干活的热情。把掸子飞速塞到秀姨手里,和奶奶打了个招呼,就飞也似的跑出了大门。那小子跑的实在太快,秀姨憋到嗓子眼的“小兔崽子”都没能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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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今天是有任务的,要去叠文溪练习他那还不熟练的狗刨。这可是二狗自学的技能,有次和欣欣在河滩边翻“灵瓦”时,摸到一条“没毛的水老虎”,吓得他一激灵,跳进了深水区,就这么水灵灵的练成了。后来他还教过欣欣,只是那小妮子悟性不够,光顾着喝水了。这次自然还是要带上欣欣旁观,她不愿意学是她的事,自己的英姿还是需要有人观赏的。

欣欣老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小竹篮,又兜了些李子和桃子。到时候哥哥玩水,自己就坐边上吃点东西好了,要是今天运气好,哥哥能摸到条鱼,晚上可就有鱼汤喝了。

正想着,二狗的呼喊声已经从远处传来,欣欣忙提起小竹篮出门。

一路上,欣欣问了好多关于上庭屋的问题。

“学堂里面有没有喜蛛织网?学堂的墙壁是不是和家里一样,总是湿漉漉的?里面也有空棺材吗......”

二狗一一回答着小妮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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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今天要去的不是熟悉的河滩,而是更下游。叠文溪下游有个三米高的小瀑布,在河水多年冲刷下形成了一个水潭,水潭宽约丈许,长三丈有余。在瀑布下方是深水区,往外延伸由深及浅,有一半的地方,二狗都是可以站到底的;浅水区清澈见底,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还能看到不少小鱼在其中游弋。二狗觉得这才是真正玩水的好地方,自己可以在里面练习新技能,欣欣也可以在浅水里面可以翻灵瓦,捉小鱼,不至于看着自己玩耍。而且更下游是个广阔的浅滩,长满了芦苇和水草,万一有鸭蛋呢。

欣欣确实很喜欢这里,翻灵瓦这事她可太擅长了。

只见她左手握爪贴近水面,右手则小心翼翼抬起石头一侧,就看见两只大鳌一闪即逝;似乎感觉到“庇护所”振动,灵瓦往后缩了缩。说时迟那时快,欣欣右手往外一抬,掀开石头,左手猛然探出,往那团正在横行霸道的东西抓去。猎物到手,不费吹灰之力。

二狗刚练完潜水闭气,听见“咚,咚”几声水响,抬头望去。只见小妮子正在往岸边走,在她的左手上,赫然是一只肥硕的灵瓦,两只大鳌死死夹着小姑娘的玉指。这事还得是她有天赋啊。

游了一会儿,二狗也有些累了,便来到岸边青石上休息,小姑娘正在逗弄自己的战利品。她左手手指被夹得一片通红,几只小家伙被水草捆了个结结实实,在石头上四仰八叉的躺着。从篮子里拿起一颗苦李,二狗正想着解解馋,忽听到有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哥,你说老四的话可信不?外面的世界真的和我们这里不一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想当初爹娘在时,就他最受宠。说要学字,爹娘二话不说卖了几麻袋庄稼,给那老薛头求了好几天,最后还把村东头的茶地让出去,才让老薛头答应教他认字。后来说要进城打工,家里又是砸锅卖铁,到处走关系,才给他弄到一个文书,结果这一去就是十几年,爹娘过世都没回来。我们家五个男丁,原本在村里也算是数一数二,就这么没落了。可怜了老二,大冬天吃不上饭,受了风寒就这么走了,诶~你说,他说的话能信吗?反正我就权当他在放屁!”

后面这个声音沙哑低沉,说话时断断续续,似乎与人交谈甚少;但是情绪起伏明显,好似经历了人间沧桑,有一股郁气迟迟不得发泄,却又不得不认命一般。

“可他回来这身打扮,确实做不得假。那缎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春花的手还细呢。咱就当他说的是真的,这次信一回他,说不定咱都能......”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老三,你信他你去。我明白你的心思,也不怪你。到时候要是被他给骗了,你就回来,我照样接纳你。”

话到这里,已经有二人从拐角走出,与兄妹俩相距不过几十步距离。是两个陌生面孔,都扛着锄头,二狗猜可能是青石路村的村民。

青石路和新直的田都在溪对岸。上下分开,和巨川村不一样,他们离叠文溪比后者要近得多。

不小心听到人家的家常过往,虽说不是有意偷听,但毕竟是丑事,二狗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欣欣则整个人躲在了二狗身后,又伸出小手,将几只灵瓦也扒拉了过来。

对面二人,显然也是看到了兄妹俩,不知道刚刚的话被听到多少,虽说还只是两个小毛孩,仍是觉得尴尬,便没了说话的兴致。刚好到这里两人分了田,老三扛着锄头,沿着小路往梯田上坡走去;老大的田就在这里,也低着头默默刨起沟来。

二狗回味着刚刚听到的故事,心里想着这家人确实有点惨的,那个老四也太不是人了。欣欣这时爬到了二狗背上,卷起双手合拢,在他耳边轻轻问道:“哥哥,你神功练成了吗?要是练成了我们就回去吧!不过,再练一会儿也是可以的。”

二狗回过头也不说话,对欣欣点了点头。二人分别拿起小篮子和灵瓦,沿着溪边小道,绕过小瀑布,快步离开了。直到走出去很远,估摸着是看不见了,他们才从小道绕回田埂。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等两人走后,正在假装挖泥的大汉才感觉浑身轻松一些。小孩子玩心大,记不住什么事,等回到家,应该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

想到这大汉敛了敛神色,抬头望了望高处的梯田。

老三你想好了吗!到我这年纪,还能追求什么?春花有意委身于你,只等你一句话的事,我也可以为你厚着脸上门提亲。可你倘若真随那畜生走了,与我,与春花,说不定都是天人两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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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两人回到家,就又有事情要忙。原来是村长笃定大雨将至,要赶在天黑之前去把上山的大路给拔好。

所谓“拔路”,就是拿着工具割去路边茂盛的杂草灌木和荆棘,遏制他们的生长,路就会宽敞起来。后山砍柴的小路,每天进山砍柴的村民顺手就给处理了,而这三条大路,是年年都要拔的。往年都是夏秋交替的时候才干,等秋收时节忙起来也就顾不上了,村民们若想要去镇里卖些粮食换取文钱,也会变得极为不便。只是今年村子有新气象,这事便提上了日程。

欣欣在家忙着摆弄她的猎物,二狗则是跟着奶奶一起出发。按理说这事一户只需出一人,但是下山的大路向阳,路边有很多浆果野果,都是村里孩童最喜欢的。因此每次拔路,都能看到不少稚童少年,在路旁林里钻来钻去。

村口道路拓得很宽,大家走得又勤,地面被踏得如石阶一般紧实,自然没有杂树杂草;跟着队伍走过枫树林,还要走过一片松柏林,才正式开始拔路工作。松柏林的边缘,叫“青牛背”,因为路边很多大青石而得名;村民归乡时,在这里作最后的歇息,并可以一鼓作气地回到家中。

从青牛背往下,山路一下子变陡峭了起来,路边开辟的休息点也愈发变多。往远处眺望,没有高大树木遮眼,能一眼看到山脚,山脚下蜿蜒的柄溪,沿着柄溪的村庄和肥田,还有更远处成片的山脉。目之所及皆是山,绵绵延延无止尽。

二狗有些心旷神怡。

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先辈。出生入土,就在这里,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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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队伍的劳作慢慢下山,走过一排笔直的石阶,就到了“黑石壁”,孩童最放肆的地方就是这了。一块巨大黑石裸露出地表,两截山路也在这里拦腰而断。路两边的密林里,有着很多不知名的浆果,石壁往左有条小路,前行大约五十步有一口山泉,泉眼很小,但胜在甘甜冷冽。爬山累了来一口可以祛伐舒心,便又有劲面对上方的山路了。

奶奶嘱咐二狗不要进密林太深,分不清方向容易迷路,玩够了就自己回家去。饭就在锅里,中午自己热一下,用柴房里的干柴,不要用生柴...二狗乖巧地频频点头。

眼看大队伍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奶奶和几位老友这才追了上去。走了几步仍是不放心,又回头叮嘱道“不要忘记了,不会弄就去姨婆家吃。”

二狗大喊一句“知道啦!”和奶奶摆了摆手。

孩童们也三三两两组队,开始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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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牛车在官道旁停下,两位青年先行跃下车子,然后纷纷伸出双手扶向车上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却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车舆下了车。

两位书僮模样的青年男子面面相觑“先生,今天就要上山吗?我们原先定好的时间是后天,现在已经提前了,要不先在镇上休息一晚,明日再走?”

“不了。近些日子火伞高张,恐怕八方风雨将至。此去还有二三十里路程,不宜耽搁。扫俗,你去把车钱结了。”

两书僮便不再言语。名叫“扫俗”的书僮从怀里摸出个布兜,又从里挑了些细碎银两结与车夫,另一位书僮则主动背起行囊包裹。

不一会儿,三人身影已消失于官道之上。 3.故事 大队伍拔路至山脚下,已是申时。村长对着众人又是一通慷慨陈词,高兴宣布学堂开设的准备工作已全部完成,接下来就等着迎接贵客了。说完便由着村民自行离去,众人也纷纷登山。

二狗和欣欣中午还真是在姨婆家蹭的饭。主要是引火太难,他捣鼓了好久,不仅没点起灶火,还把火折子也给灭了。

姨婆也是欢喜得很,自己姐妹吃了一辈子苦,但孙子孙女教养却一点没丢。从不去人家地里挖花生扒黄瓜,也不像别的孩子那么野,天天疯来疯去最后闹得哭唧唧回家。越看这俩娃儿,那是越喜欢,又转身拿了两个土鸡蛋给他们分别打了碗稀饭。

兄妹俩没来过几次,如果奶奶不说,他们就不会轻易往人家家里跑,吃些野果子有时候也能顶饱。只有拜年的时候,二狗才会家家户户走一趟。

和别人家不一样,他娘并不是周边村子的人,而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后来他父母从镇上写信回家,说想去看看孩子的外公外婆,从此就没有了音讯。那年二狗刚记事,他其实记不得了,但是奶奶还时常念叨着。

而欣欣,是有人送过来的。那天是农历九月九号,正好是二狗的诞辰,有个穿着古怪的人来到村里,把欣欣交到奶奶手上,说是云树的孙子就走了。奶奶不认识那人,只得和村里说是孩子娘家那边的亲戚,欣欣便留了下来。

虽然家里有时会揭不开锅,但一老二小吃的也不多,这些年倒没求过什么人。只是二狗每年秋季都会感染风寒,这时候奶奶才会去隔壁镇上的舅公家拿些文钱,然后背着二狗去看大夫。所幸大夫说二狗只是身体弱,只要熬过了垂髫之年,以后就会好起来。奶奶才安下心来。

村里姨公姨婆和奶奶不是亲姐妹,二狗是知道的,因为他们从来没去过舅公家。但是为尊者讳,二狗也不过问,只念着人家的好,想着长大也要照顾他们家的小孩。

不知不觉二狗就想远了。姨婆则又抱了个陶罐过来,给兄妹俩各自抓了一把瓜子。

“二狗,过两天就要上学堂了,怕不怕?”

二狗赶紧正襟危坐:“姨婆,什么是学堂?奶奶只说是教认字的地方,认了字就有出息了,真的会有出息吗?”

“你奶奶说的没错。学堂啊,就是先生教你认字的地方,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自然就有出息了。书上不仅有做人的道理,还有外面的世界。

就连欣欣都停下了动作,开始认真的听了起来。

“真的吗?书里面还有外面的世界,那我没有去过外面,怎么知道书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呢?”

姨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继续说道:“读了书,就能去外面了。”

二狗听到这话却沉默了下来,只是默默回味着:读了书,就能去外面了吗?

而这时欣欣却破天荒开了口:“姨婆,那我能去吗?”

“你也要去学堂吗?”

“不是的哩,我也要去外面。”

这一下子倒给老妇人噎住了。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拿起桌上的碗,转身收拾去了。

“我可不知道!刚刚那些话啊,还是你们姨公教我说的。不过想要去外面,丫头要先长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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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姨婆家借了火,二狗想着今天是一定要把火生起来的,要是等奶奶回来,那可要点麻秸吃饭了。欣欣听到要做灵瓦汤,也是特地跑过来帮忙。

经过一阵手忙脚乱地忙碌,他们终于是成功的点燃了锅灶,因为不会添柴,中间火焰还熄灭了好几次。这也算是他们第一次做饭成功,直到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热气,两人才得以歇息,兄妹俩难得的平静下来。

二狗看着身边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双手也是乌漆嘛黑一片,估摸着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只是转念想到件趣事,又哈哈大笑起来。

刚刚二狗正忙着生火添柴,欣欣趁机把他也抹了个大花脸,心里正窃喜着。本来憋笑就很痛苦了,此时再也忍不住,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小姑娘边笑边问道:“哥哥在开心什么?”

二狗挠了挠头“你还记得有次我们摸黑吃饭吗?不知道是谁硬是要把酸萝卜往鼻子塞,还说有萝卜咬人呢。”

欣欣急得直跺脚,又在二狗脸上抹了些草灰。哼!果然人的人悲欢并不相通。

村民回村的时候,已是落日熔金。两兄妹早就热好了饭菜,正在门口翘首以盼;等奶奶到家,他俩赶紧去锅里把温热的饭菜端出,二狗还特地把一盆乳白色的汤摆到中间。

奶奶仅仅只是闻到腥味,就知道这汤八成是不好喝的,只是嘴上却说道:“哎呀,我家狗哩和欣哩今天可了不得,会烧锅了。”听得兄妹俩直咧嘴角,迫不及待就开动起来。

“哇!”两人一阵呕吐,真是难吃。

奶奶会心一笑,忙把汤端走,回到灶房加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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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有三人开始缓缓登山。前者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跟着的自然是他的两位书僮,青衣名“扫俗”,蓝衣名“钓诗”。

龙尾山脉的山自然是高的,且层层叠叠,绵延一片。远观只见得青翠和黑黛两色环绕,青的是木,黛的是石。到了山脚,抬头不可见山巅,只见得石阶直上,看不真切。须要攀上山岭,才能看见下一个山岭,如此反复攀爬数百丈之高,方得见终点。倘若不是本地人,谁能知道那云中还居住有人家。

只是对于老者来说,这么点山,还不叫山;这么点路,也不算路。

似乎是快到目的地的缘故,老者今天兴致颇高。只见他脚步不停,对两位书僮问到“你二人跟随我已有十数个春秋,虽未成为我的门生,却陪我走过了不少地方,可好奇我为何心心念念一定要来这僻远荒凉之地授学?”

听闻此言,两书僮皆是一愣。钓诗收回自己刚踏出的半步,双腿笔直,整了整衣冠,给老者行了一个大揖“先生心怀万民。深宫蓬门.市井陋巷,亦或是这穷乡僻壤,于先生而言并无不同,皆是可传道之辈。”

“你啊你,每次问答不论对错,先给我戴顶高帽。你这话就算没说到点上,我也不好意思再驳你什么。”老者笑呵呵地捻了捻胡须“扫俗可有独到见解?”

青衣也是先行大揖,然后才道:“先生通儒硕学,定有自己的考量,扫俗不敢揣测。”

“你啊,更是过分!”老者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两书僮赶忙又再拜一礼。

“今天给你们讲个故事。”

“从前啊,有个国家,名梁国。沃野千里,国富民康。连年征战,周边小国皆俯首称臣。梁国太子呢,自幼便博览群书,天文地理.诗经子集均涉猎不浅,待人亲和,处政也威严。所有人都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太子,认为有这样一位未来的君主,梁国国力势必更上一层,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许就是未真正视察了解过民情了。毕竟久居深宫嘛,没有真正行走过泥泞,说话做事容易起高台。”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到了东宫,太子本人也觉得有理,在请示了帝王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游历路程。但是游着游着,他就觉得不对。那些下面呈上来的折子都写着当地的富庶,今年又有多少税额,百姓安居乐业。可真看过之后才发现,还是有大量百姓食不果腹,好不容易劳作一年的收成,交了赋税之后其实并无多少盈余;再拿出一部分口粮去变卖,购置些日常家用,可就不够了。”

“回去后呢,太子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一个解决办法。于是上书帝王,详诉了自身游历之见闻,并请求抬高民间作物之价格,能让百姓收成能换来更大的回报。君王看到此呈书喜笑颜开,既喜皇子为民请命之心,又喜皇子救民水火之计。第二日朝会便不顾多位大臣反对,向天下发布了告令。”

“可未过几载,天下便四处烽烟四起,农民纷纷发生起义暴动。最终大梁国被百姓推翻,君王被车裂,太子连夜出逃。扫俗,你可知这是为何?”

青衣书僮正了正衣冠,正准备作揖,但被老者摆手停住。

“今日不设考题,不必再行礼了。”

扫俗收回手来,又认真思虑了几分,这才开始回答“梁国起于食,也终于食!民间有粮商收购粮产,必是有购需。一味抬高粮价,确实是可以让不少谷农日子过得更加轻松,但是对于买粮生存的人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之举。”

老者没有说对与不对,只是自顾自讲着故事。

“那位皇太子后来流亡了很多个国家,见过了不同的民俗民情,曾当过货真价实的谷农,又靠学识和见闻搏得过显赫的地位,也获得过惊世骇俗的名望和成就。可他始终没有停留,因为财富.地位.威望这些于他而言都没有意义。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踏过多少大陆,他来到了这大楚,却真正在一个家仆身上找到了共鸣。

那家仆话说得实糙。他说那圣贤学问比天还要大,但是读书人却没有几个;道理都在书上,可能这世间买得起书读得起书的又有几人。”

“是啊。所谓粮食,最重要的是让天下人人都吃得起。书上的道理,就是要天下人人都学得到,这才对嘛!这才对啊!”

扫俗瞥了一眼钓诗,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埋头赶路。

他们都是聪明伶俐之人,自然知道自家先生无疑是在诉说自传。

老者破天荒露出些缅怀之色,就连身形也停了下来。

好些年头没有爬过山了。以前那些穷困潦倒游历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自己也是许久,没有看过这尘世泥泞了。

龙尾山脉处于大楚与吴越二国的交界,外围还有其它山脉围裹。以前大楚还未制霸之前,曾与吴越二国于此地发生多次战争,此地地脉因战乱而破损;吴越二国大败,再无力与楚争雄。因为此地地脉不存,故无灵气,也无什么人来此地云游。大楚只在这片东南山域设了一个县城,名蚺县,由歙州直管。老者三人便是在通往蚺城的官道下的车。

清风掠过,如柔软又细腻的自然之息。林中有野兽奔驰,树苗向两边倒下发出“沙沙”的急促哀鸣之声,待声响临近路旁,忽而急停,似乎是感觉到有灵长存在,又掉头奔回林中。

故事讲完,三人已攀二岭。

4.入泮 今日得了好一顿夸奖,又喝上鲜汤的二狗与欣欣早早便入睡了。

奶奶则搬了小板凳来到门口树下,这里已经有了几位老妪和妇人,将大毛他爹围坐在中间。男子前些日刚从镇上归乡,又带来不少新鲜事儿;这几夜月色皎皎,刚好拿出来显摆显摆。只是故事说了太多遍,他也有些记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分别说与谁听了。

只见那汉子口中滔滔不绝,双手还不停在胸口比划着圆弧状,惹得几位妇人轻啜。刚讲到程少爷又新收了两个婢女,打算休掉几个月前纳的妾室,待得日后好将两位婢女一并纳入怀中。却听得村口发出阵阵犬吠之声,不一会儿,村里便有犬应和,此起彼伏;有人家里亮起火光,村长举火把前来,想要看看这深夜来访本村的是何人物。

刚刚还在夜谈的村民,有几人率先赶到村口。村长刚到,就见到月辉下,有三道人影从远处走来。

“村富兄,别来无恙!老朽应约前来,怎么却让这些黄奴来迎接我等啊。”

听闻这熟悉的声音和语调,村长哪还不知道来者身份,正是让全村盼了许多时日的赵先生。只是当时信上也没写是三个人,这才让自己一时不敢确定。

“哪里的话。赵大哥怎么深夜登山,也怪我信上没写明白。这山上野兽众多,到了夜晚就格外活跃,也就你们运气好,没有遇到,不然,不然可就是我害了你们”村长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老者三人走去;三人站定静候,离村口保持了一段距离。

早先的欣喜情绪压下去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老朋友之间的熟络了。

“睡房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暂时就先住在我家,村舍简陋可别嫌弃哈。我们准备在学堂里给你盖个新的,更方便一些,就是有点黑,明天领你去看看,这个嫌弃你可以直说,我们重新找地儿布置就是。”

“你之前也没说有家眷会一同前来。嗨!你看我,你也一把年纪了,出门怎么会没有家眷陪同呢,疏忽了疏忽了,真是老了。到时候我去村里问下,给两位小友安排个歇息的地儿,你看怎么样?不知二位小友可有嫌忌,我好让乡亲们注意一下。”

扫俗和钓诗皆把目光望向先生。

“看我作甚?问你们又不是问我。”老者又对自己老友说到“我对自家晚辈管教向来颇为严厉,导致他二人缺失主见,让阳富兄看笑话了。无妨,你安排便是。”

讲完场面话,村长喝退了村口的几只土狗;招呼三人跟着自己,带他们正式进村。

村口几人只看到村长将三位新客往这边引来。中间的老者和村长走在前头,还边说边笑,分明是那故友重逢。后面跟着两位年轻人,各穿着青蓝两色布裳,虽比村里的衣料好上不少,但也不像是富贵人家的行头。只是这三人,无论是神态,或是行走的身姿与动作,都有着不符合庄稼人的儒雅气质。

这莫非就是来村里教书的老先生?好两个丰神朗秀的俊俏后生!妇人们没见过世面,此时见猎心喜,开始悄悄议论起来。要是村里未出阁的姑娘见着了,那不得芳心暗许。甚至有人,看向书僮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准岳父岳母般的打量。

众人的神态,老者皆收入眼底。

在这里待上几年,对你二人来说,或许也是磨炼心性的一场历练吧。

扫俗和钓诗心里却直嘀咕:难道先生看走了眼?这里的村民,怎的好像要吃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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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是村里起的第二晚的人,因为最晚的那个正趴在他身上,如喜蛛进食一般在啃他的脑袋。

二狗轻轻扒拉开欣欣,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出门洗脸,却见家门口聚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今天大家都不下田干活的吗?

随后他便从众人零星的交谈中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先生昨晚到村里了,今天会举办开学入泮,听说到时候还有问考,由先生的晚辈主持。已经派人去通知邻村了,入泮下午就要开始。

这时秀姨注意到了刚睡醒的二狗,想起昨天他把鸡毛掸子塞到自己手中,让自己平白无故做了两份工。便有意调侃道:“二狗子,你咋起这么晚哦,是不是昨夜做贼去了?”

众人听到这句话,你一言我一嘴也开始调侃起来。

“听说下午要考劈柴,二狗子你拿得动斧头不?”

“二狗子,等欣欣长大,给我家刚子做婆娘行不行咯?”

二狗显然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丝毫不惧。他一手持瓢倒水,一手接水,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然后环顾四周,一个大甩手,剩下的半瓢水就扬到了半空。只见他嘴里嘿嘿怪笑两声,就没了影儿,现场只留下一片谩骂。

这玩意儿讲究个你情我愿,我没听到,那就等于没骂。

听说下午要开学,二狗也不敢乱跑。村里也没啥地方逛的,就是瞎溜达。

山上的村子也是如梯田一样的坐落方式,房子有高有低,错落有致,上庭屋就在村子的上层。二狗打算先往上庭屋那边逛去,偷看一眼这所谓的先生,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久二狗就来到了庭屋门口,两只土狗一路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由于庭屋门不正,想要观察里面情况,就要走到门口往里瞧,里面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有颗小脑袋在门口一闪一闪。

二狗和钓诗的目光一对上,就马上缩了回来,连连后退几步,土狗也吓得一激灵,一下子就跑得远远的。

这个老先生真是年轻呐。

逛完上庭屋,二狗要向村子的更上层进发,在村子顶上,有高低大小皆不同的几块草坪。秋收后的谷子,还有豆子,都需要尽快晾晒避免发芽,草场就是村里的晒谷场。而平日,只要天气还行,这里就是村里小孩最多的地方。小一些的在这里骑竹马.斗草.叠罗汉,稍大一些的则在这里打娇惜,捶丸。家中长辈若是找不着自家小孩了,来这里准没错,即便没看到人,也可以从其它玩伴口中打听到自家娃的下落。

二狗比别的孩子来得少,因为他大多时候都要帮家里干活。

刚一上来就看到四个小男孩,两两一组骑着竹马在绕圈圈,秀姨家的妮子小杏花跪坐在圈中间,手里握着一大捧杜鹃花正在傻呵呵地痴笑。

哼,竹马有什么好骑的,还要自己跑,还不如骑刚子家的大黄。

只是二狗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裤裆,还好!

继续迈步往上,还没到最高最大的草场,已经能大毛的大嗓门“你等会,你刚刚是不是脚碰到了,不算,你重新打。”

果然在这。

二狗一路小跑往上,只见大毛正扶着一块木板,将一颗圆滚滚的石球从土洞里往外拿,而旁边的小孩显然一脸的不情愿。他今天是来玩过家家的,哪知晓二毛找不到伙伴练球,硬把他抓了过来,还美其名说是教他技术,说学会了这个,以后过家家你都可以先挑身份和伙伴。

大毛也是看到了二狗,立马就把旁边的小家伙抛开了,招呼二狗过来“捶一把”。二狗连连摆手,忙说今天不在状态,比不过,下次再一决雌雄。大毛和二狗是相隔不远的邻居,两人虚岁都是八岁,对他最是好说话。

正想拉小男孩再来一把,让二狗看看自己的绝佳球技,却被二狗打住了。

“下午都要开学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我担心啥?我爷爷常和我说先生爱打人板子,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他们说要考劈柴,你会劈柴吗?”

大毛斜瞥了他一眼,满是鄙夷。“他们说你就信啊,我娘都劈不好,我哪里会。”

二狗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家里日常砍的都是些细碎柴火,码好往太阳下放些时日,就可以进灶了。要么就是下田回家,从路边顺手捡些枯烂树枝,还真没劈过柴。自己还是太年轻,太相信这些姑姑婶婶了。

没了烦恼的二狗浑身轻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向后撑着草坪,慢慢躺了下去。

姨婆说过书里面有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又想起那天去玩水偷听到的对话,连大人也不知道外面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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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奶奶收拾好碗筷,特地给二狗和欣欣都梳洗打扮一番。又翻出两件没有补丁,平常过年才舍得穿的布衫给他俩换上,才领着兄妹俩往上庭屋走去。

到时二狗发现,学堂门口已经站着不少人,大多都是不认识的邻村长辈带着自家小孩,还有不少人在陆陆续续往这边赶来。门槛前边站着一个老头和两个年轻人,上次见到的那位赫然也在其中。二狗这才发现,自己上次来,其实连老先生的面都没见着呢。

村民们大多都在寒暄,有些邻村老妇拉着自家关系或远或近的亲戚,在倾诉着孩子的顽劣,稍不注意,就要在外面惹出祸事来。听得她的堂表姐妹直戳牙花子,安慰地说着“进了学堂就受管教了”“再长大些就懂事了”之类的话。

胆大的少年少女们表现还行,只是紧紧跟在自己长辈身旁,好奇的四处打量。胆小的幼童可就精彩了,有坐地嚎啕大哭的;有把头蒙在衣襟下,不敢见人的;还有的拼命拉扯拍打长辈衣袖的,嘴里还嚷嚷着“我不要认字,我不要读书,我要回家!”。

欣欣缩在二狗身后,紧紧地捏着哥哥的衣服边边,偶尔探出脑袋看看其它小家伙不堪的样子。

我哥哥才是最勇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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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已经看不到往这边赶来的人影;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人应该是到齐了,书僮扫俗才往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双手,现场的嘈杂声很快平静下来。等到气氛差不多了,几位孩童哭闹也停止下来,书僮才正式开口。

“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古圣先贤深感人间疾苦,故传学祛昧。万民可受教化,是为蒙学。”

“我先生承继于圣贤,于此设立学堂,也祝各位学子一鸣从此始。下面是今日入泮事宜,请各位详听。”

扫俗看着眼前神态各异,一头雾水的众人,似乎是理解众人听不明白,开始简略介绍起来。

“我先生已在内里设好香案,稍后将由我带头进入堂中,各位学子随我入内,长辈不得跟随。古人有云: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我家先生会亲自为各位学子正衣冠。若有学子心生怯意,不敢过门者,家中长辈不得强求,可先行回去,明年复来。”

“而后便是入学考核,我先生会执笔授字,学子在堂下临摹,不求神形相似,凡安心临摹落笔者可过考核。过得考核后,跨过泮池并可拜师。我家先生旨在授学,不收六礼。拜师礼成,各位家长可入堂陪同,我会亲手为各位学子填写学供。可有不懂之处?”

场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说这位俊俏公子说话拗口,但基本流程他们还是懂了个大概。

却有一妇人抬手问道:“要是考核过不了怎么办?”此人正是秀姨。起初秀姨听闻入学有考核时就忧心忡忡,他与丈夫乃是堂兄妹,是为三代血亲相合。小杏花初生时与正常人一样,并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夫妻俩都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是上天知道他俩情深意切,法外开恩。可后来随着丫头长大,才发现高兴早了。孩子天生智力低下,大多时候是正常的,有时又会做出些常人理解不了的举动。平常时候,家里的柴刀斧头锄头,都是要藏着放的。所以她也天生对其它小孩有些厌恶,越聪明机灵的越是如此。刚刚听到考核只是写字的时候,秀姨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可转念一想,小妮子本就怕生,自己不能进去,孩子在里面被先生一凶,一紧张又犯病了怎么办?自己家孩子不能入学,以后在村里岂不是平白低人家一等?

扫俗看了一眼妇人,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只是又很快隐去。此次名为考,实为核,若连提笔都做不到,此等心性,又如何授业?“如若考核未过,家长可将幼子暂领回去,悉心开导,明年复来。”

秀姨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争上一争,只是刚刚被那男子看上一眼,仿佛自己的过往与心声已经悉数被人所知,匆忙闭上了嘴巴,把头也垂了下去,同时又暗暗自我安慰“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那妮子平日里都正常得很,定是能过的。”

扫俗环顾四周,见无人再提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学子随我入堂!”,便跨步走入,垂手而立也不再言语。

门外一时竟没有了动静,村民纷纷开始俯身开导自家晚辈。忽听得“冲啊”一声稚嫩咆哮,大毛带头跑过了门槛,才有稀稀松松几个人头开始走动。大毛他爹在门外直拍大腿,一手指门对着身边的邻村人哈哈大笑“那是我家的种!”

二狗转头在欣欣耳边低语“等会我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随后艰难地挤开面前的几个屁股,牵起妹妹的手也往前走去。

二狗发现较他上次来,学堂里多了些小小的板凳和方桌,众方桌前方摆了一张大案,那位老先生正坐在案前,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一刻钟后,扫俗再次来到门外,宣布过门结束,未过者请回。众人又开始骚动起来,那些不争气的孩子免不了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有些实在过于顽劣的,家长碍于人多不好意思动手,回家“板栗”和“竹鞭炒肉”自然是可以吃到饱的。小杏花自然是门也没过,秀姨对着她也是好一顿数落,可那妮子好似两耳不闻,只是一味傻笑,又感觉到有几分心疼,便抱住女儿哭了起来。一时之间,门外孩童哭闹声,家长怒骂孩童声,家长哭闹声,家长咒骂先生声络绎不绝。

扫俗摇了摇头。

相传昔日圣人造字,天地有感而哭。故而世间文字分量极重。这些孩童,显然还没有做好能承受这份重量的准备。

继而他关上了大门。大门合闭,屋内外仿佛被分成两个世界,再无杂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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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已经从原先的忐忑情绪中调整了过来,听从钓诗的安排站成了两排,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老者也从旁边,一步步来到二狗等人身前。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如今你等刚入学,我一把年纪了,毕竟虚长你等几个辈分,你们就暂且称呼我一声先生,可行?”

见没人说话,老者也不愠恼,反而是换上了长辈的口吻。

“现在听不懂没关系。以后我会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礼义和术算。等你们过了蒙学,还愿意继续读书的,那可就算是真真正正的读书人了,到时候再叫也不迟。”

“先生!”

发出这声声音的正是二狗。二狗在村里向来懂礼,几乎见谁都要打声招呼。他不知道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大人说过,可能跟伯父叔叔差不多;眼前这个白胡子老头跟自己非亲非故,自己总不能喊他公公吧,那只能按他的意思喊声先生了。

老者何等听力,即便那声音细若蚊蝇,却也逃不过他的耳朵。虽脸色未变,老者心中甚为满意。又听得一声更小的声音传来“先...先生!”正是欣欣。只是那道声音几不可闻,在场除了老者与二位书僮,估计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了。小姑娘喊出口,就好像已经用尽了全部的气力,死死的低着头,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襟。

大善!

随后老者亲自为每一个孩子身上的衣物整理齐整。孩子们大多都低着头,少有敢与其对视者;只有大毛头仰得老高,拿鼻孔代替眼睛。

接下来便是授字了。

钓诗安排孩子们各自找到板凳和方桌坐好,每张方桌上都已经精心摆上了一小张白麻纸。

老者则是走到案前,先在木盆里净了净手,擦干后才开始提笔蘸墨,认认真真的在纸上写下一撇一捺。

而后扫俗上前,待得墨半干后将纸张提起,呈现在孩童们眼前;钓诗用托盘小心托起笔砚,下台让幼子开始试字。整个过程只有钓诗开口说过一句话“此为人字,若不知如何握笔下笔,可以跳过。”

前面几个孩童,在踌躇和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都选择了跳过。第一个动笔的是羊羊,只见他如同倒握铁锤一般一把抓住笔杆,身子下蹲,脑袋与桌面平行,颤颤巍巍地在纸上画下一个满天星般的“人”字。

后续选择跳过者,和试字者皆有。二狗则是把笔杆当筷子一般虚握,画出的字竟比羊羊画的更像几分,欣欣有样学样,也在纸上画了一个“入”字。

待得试字结束,除去老先生那张,场上一共只有11幅作品。

二狗挠了挠脑袋,刚刚这个蓝衣大哥返身时,好像是在叹气?

欣欣也挠了挠脑袋。

钓诗将笔砚放于案上,看着老者,神色有些犯难。

“既如此,便这样吧!”

随后钓诗将未落笔的孩童分成一组,它们的年纪比坐着的明显要小上一些,有人鼻子下面还挂着米汤。男子温柔的告诫他们以后要多听家里长辈的话,不要太顽劣之类的。而后重新打开了大门。

剩下的村民们在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有人甚至直接趴在大门上偷听,心里还直嘀咕怎么一点声音也传不出来。未料到大门打开,顷刻间四五人便摔了个狗吃屎。

钓诗将孩童领出,宣布这些孩童考核失败。又嘱咐了一通“稚子年幼,不知蒙学深意。切莫责骂,来年可再试试。”

“其它人且随我来。”

而扫俗此时已用木盆新接了一盆水,置于堂中。

“各位乡亲领自家学子跨过泮水,下面拜师。此次拜师仅是蒙童授学,故不设先师立像,各位与我习得大揖之礼即可。”

钓诗则在旁备好笔墨,准备记录学子俗名,身中与容貌。

待得一切礼毕,二狗和欣欣就算是蒙学的一员了。

书僮告知众人,两日后开始开学授课。届时将为所有学子准备好两套学服,一套笔墨纸砚以及蒙学书籍。 5.蛰伏 由于前些天全村都忙着入学操办,荒废了田事,这两天村民都在田里忙碌。骤雨也是如期而至,农田又要忙着排水,二狗和欣欣跟着奶奶,几乎都是日出而作,戴月而归。可把他俩累了个够呛。

在村中心的位置,有不少空置或倒塌的老宅。大部分都是因为村民在其他地方盖了新宅院搬走了,有几所则是户主香火断绝,没有传承下来。村子里有句俗话“人要饭撑,屋要人撑”

房子如果没有了人气,撑不了多久就会损坏。二狗家的老房子就是如此,有半边屋子已经全然塌落,还有半边墙体也已然裂开,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危房。

今天,扫俗照例又来到附近。

他的眼前是一栋保存相对完整的两层砖房,房子占地极广,犹胜过上庭屋。房子大门偏右,天井不在屋子的正中央。经村长介绍,这房子以前有三户人家。其中一户家里两个儿子,分家时房子给了长子,次子则自己在村南盖了个小屋居住。后来出去打工去了,在镇上有了点起色,很少回来,长子离世后就空置着了。再后来这房子发生了一些怪事,另一户也搬走了,现在居住在村南,从没回来看过。

最后这一户有些邪门,他家原本是村里的上等人家,整块宅基地有一半都是他家的。后来不知是坏事做多惹怒了某位神仙老爷,还是被鬼怪给盯上了。这家人死的死,疯的疯,竟是一个火种也没留下。当时村长说起这事时都感觉不自在,酷暑时节却感觉后脖颈有阴风吹拂。

扫俗自然不是为了调查此事真伪而来。此地偏远,不知世界博大,神异众多;何况即便真有鬼神,又能奈得他何?他只是听先生的差遣,来此地查看房子状况,若是可以,他们三人便修缮此间民居,日后也就在此长住了。当然,倘若真看出了此地门道,他倒也愿意将真相诉诸于人。

只是刚一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收起斗笠,青衣男子就皱了皱眉头。

原来是人祸。

看清户主败落真相后,扫俗更是没有了后顾之忧,开始检查起来。

从屋内陈设看得出,三家以天井划分界限,分处于屋子东西北三面。只是东面没有进深;北面占地虽然不小,不过地面一半是凹凸不平的硬土,一半是青石;西面自然就是那户富农家了。

桌椅橱柜的质量都是不错的,并没有蚁蟲作祟。石质地板缝里没有蛇鼠之类的安家,仅有的两扇房门紧锁。铜锁和家具上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灰,一步踏出,仅仅是带起的些许微风,就激出尘土无数。

青衣男子赶忙摆了摆右手,万千灰尘,却像是被什么屏障挡住了一般,皆近不得他三尺以内。只见他同时抬起左手,掐出一个奇怪法诀,光华一闪,只一瞬间,尘土便直直落下,再无异动。

拾木梯而上来到二楼。二楼大堂小了很多,四个房间都是门户大开,两间厢房,一座谷仓,一座杂物仓库都像是被翻过一遍,杂乱不堪,无处落脚。地面上照样是趴伏静止的一层灰土,没有脚印,显然那毛贼去镇上安家之后,也许久未光顾了,也有可能是值钱的物件早已拿完。屋顶并没有漏水痕迹;房门虽然有大力破坏过得迹象,但和地板一样,腐朽的不太明显。

可以住人!

几步路的功夫,扫俗就把半边屋子看了个大概。下了楼正准备回去向先生交差,却隐隐感觉到东边小屋唯一的房间里,有股奇异气机,竟与自己起了些许共鸣。

将拿起的斗笠又重新放下,男子顺着气机指引,径直来到房间门口。房间照样没锁,或者说此房间原本就不曾有锁,扫俗推门而入,仔细感应,随后将目光锁定在地面上。

房间同样简陋,但好歹是铺了一层薄木地板。除此之外只有一床一柜,仅此而已。多年岁月侵蚀,地板一角烂了一个大洞,露出下面黑黝黝的土块。那股气机来源还在更深处,应该是地下无疑了。

扫俗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右手持符,左手又是一个古怪法决,有丝丝气华从他的左手向符中渡去,等到手中纸符光芒大盛,男子将其轻轻一抛,并无巨响,地面却裂开了一个尺许宽的口子,露出一个陈旧木箱。木箱周身雕刻古朴,尽是些玄奥符文,箱盖上绘有一人,穿深交直裾,唯独没有头。

此屋财物非无主,扫俗不敢妄自贪下;但是那股气机斩之不断,一直与他藕断丝连,却也让他一时之间下不了定论,只得带回去交由先生定夺。

后山深处,红叶沟底下,上次因为某人误打误撞惊醒了的某个莫名存在,如今已褪去浑噩。适才同样闻到那股古老的熟悉气味,仿佛是想到了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继而蛰伏下去。只剩下一条青头青脑,似鱼又似虺的小家伙在那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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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明千里,华光如水,穿堂过户。夏雨潇潇入帘,石阶下几点苍翠老苔泛着潮湿的水汽。

二狗和欣欣坐在大毛家的长条凳上,嗑着他爹带回来的瓜子,摇头晃脑。奶奶在大毛家灶房里帮着烧锅,和妇人聊着过往。

他们两家不仅房子挨得近,就连田也挨得很近,农忙时节经常会结伴下田。今日在田里,大毛逮了不少泥鳅和鳝鱼,他爹一合计,能熬锅肥美鲜汤,特地过来招呼了一声,晚上不用生火了。正好娃要上学了,补补身体也是好的,奶奶也就应了下来。

大毛他爹名叫詹常德。这名字可不便宜,据说是他爷爷费了一只土鸡,上任老村长翻了一天古籍才寻到的。汉子虽说是猥琐了些,没个正行,但性子总归是没跑偏。那些荤话也从不当孩子面说,顶多是在村里妇人中口碑差些而已。

奶奶今天心情也是不错。刚刚在饭桌上,汉子喝了点自酿的水酒,话就多起来了,高谈阔论自家老头生前和云树叔那关系是多么多么铁。好多个故事是张口就能编出来,水到渠成,连奶奶都没听过。

见奶奶兴致高,二狗也没催。顺了点瓜子,就带着欣欣回去休息了,还和大毛约好翌日早起,同路去学堂。

“婶子,还是你家孩子出息。我们村一共六个读书苗子,你家就出了两个。特别是那丫头,让人怎么也想不到,好些个年纪比她大的都没入学呢。”看来汉子今晚确实是喝的不少,在村里,这些个好似奉承的话语,一般都是妇道人家来讲的。

那边,大毛也被自家娘亲撵回了房间。

“哎呀,讲这些话干什么!都是他们自己争气,你家大毛也争气。争气就好,争气就好。”质朴的人最听不到夸赞,容易乱了分寸。

汉子一下站了起来:“婶子你也不要这么说。你看村里那些小鬼,谁家不惹事?最皮的就我家那个。那些个泼妇从村头骂到村尾,每次我都要竖起耳朵仔细去听,与其让别人来骂,还不如我自己打一顿解气。现在可不得了,她们一开口,我一听事儿,就知道是哪个小兔崽子。”

“还得是你家教养最好。儿子教的好,孙子孙女也不赖。”妇人赶忙走上前,在汉子手上重重一拍:“马尿喝多了就滚去睡觉,胡说八道些什么玩意儿!”

汉子正欲争辩,才有点后知后觉,又装模作样给了自己一巴掌“你看我这嘴,管不住!”

老人感觉刚刚心都漏跳了半拍,眼眶就有些湿了。

汉子还想开口,这次是结结实实挨了自家娘子一巴掌,蔫巴巴地颓坐在凳子上。

“婶子,你也别多想。孩子他爹娘肯定是在外面赚大钱呢,也就是暂时回不来了,肯定没事的。你看不是还托人送了丫头回来嘛,等到他们啊,万一哪天能脱身了,肯定接你们三去享福呢。”

妇人也是当娘亲的,知道怎么说体己的话,很快就把老人情绪安抚好,又给她送到自家门口。

等到回家时,自家丈夫已经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妇人先去冲了杯醒酒茶,轻轻放于桌子上。本想叫醒了男人,让他回屋,忽然又气不打一处来,把块沾水的抹布往他脸上一甩。

“回房间去睡去!”

随后看也不看一头雾水汉子,转身就走,还有一大堆锅碗要洗呢。 6.天地孤鸿 今天是欣欣起的最早的一天。为此她还专门蹲到鸡笼面前“勾勾哒!勾勾哒!”叫唤了几声。往常都是你们吵我睡觉,今天要你们也尝尝这个滋味。

等二狗三人结伴行至学堂,发现学堂的门楣上方,增添了一块新匾额,用楷书端端正正地写着“寸心不昧,万法皆明”八个大字。虽然二狗看不懂,但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八个字,与那天先生所写的“人”字相比,似乎少了点什么。

清晨光线还很昏暗,钓诗在天井下方一边翻阅书籍,一边等候学子出现。见到二狗三人到来,便收起书籍,与三人认认真真打了一个平揖,三人也有样学样跟了一个。

蓝衫男子莞尔一笑,上前将三人手势更正,对着欣欣说到:“女子揖礼与男子相反,这一点可千万不能跟着学。”而后钓诗让三人先行选定座位,又回到天井下,从背后掏出书籍,静候其它学子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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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扫俗将木箱带回,在先生那里挨了一顿训斥。道清原委后,又被责骂了一句“学艺不精!”。已经被打发去进行老宅的修缮工作了。村长听到几人要入住诡宅,心里也是相当讶异,有心劝诫小辈一番,对方却便未领情,只说“先生之言,不可违抗。”村长显然也是知道自己老友脾性的,又说些宽慰的话,也似乎是在宽慰自己:“你们读书人,都有上天保佑,应该没事的。”

而那口木箱,也没有物归原处。

与此同时,老者正在自己卧榻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物件。今日是开学之日,他理应坐在学堂中,为学子们授字蒙学;如今日出扶桑已有三丈,他却仍卧坐在床,实属不该。

可是没办法,他走不了。

昨日为书僮切断了此物感应,没想到这股气机链接竟然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比起扫俗的微弱羁绊,老者与木箱的共鸣更强烈,两者之间的关联仿佛实质。肉眼可见一层层华光流转于人与箱之间,强行切断倒是可行,只是顷刻间又会恢复如初。

老者这才真正重视起来。此箱陈旧却不失神韵,箱外铭文古朴,竟连他也认不得。从当初的梁国到如今的大楚,他历经了多少岁月,见证了多少政权更替和王朝兴衰,恐怕只有天晓得了。楚帝尊称他为师尚父,还曾对外界扬言“史家算什么?赵师就是那活着的历史。”

这古箱上的铭文,如果是某些小型部族自己的符号文字,倒也没什么。只是这股经久不息的气机连线做不得假,此物若真是上古时代所留,超出了老者的认知,就需要好好思量思量了。

老者思绪一起,便生数念,念再生念,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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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今天上课除了学习握笔姿势,书写顺序和要领,还听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外,主要就学会三个字。

“此为人字,最好写也最难写...”

“此为天字...”

“此为地字...”

他就只记得这么多,再多晚上该吃不下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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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家是江州有名的大家族。传闻其祖上曾追随大楚先帝开疆拓土,立下过磊磊战功,被封侯于庐江郡,并在此开枝散叶。

一位少年郎刚做完今天夫子布置的功课,慵懒的伸了了个腰

“水采,更衣。”

“是,公子!”

一位豆蔻少女低头敛衽,拿着衣架上早已备好的雪白直襟长袍上前,换下自家公子身上的青衿。

“今日不修炼了,出去转转。”少年说完,便大步迈出书房,丫鬟紧步跟上。

冷家占地之广,远胜过郡城主府。大宅布局被分成三部分,由两堵院墙隔开。

中间是冷家直系成员生活的区域,最为尊贵,每日接待来访的世家子弟,山上人士络绎不绝。就连侍女出门在外都是高人几等的存在。

左院居住的是冷家旁系,与中院有门户连通。旁系人口最多,管家仆人.雇从护卫.还有丫鬟婢女加起来就有足足上百号人。冷家有族训,旁系有实力者可搬出自行发展,若没有此条族训,左院是万万容不下这么多人的。

右院则最为冷清,是家族安置远亲的闲院。院中人往日不可从大门出入,须行走偏门,少年就住在这闲院中。不过冷家尚武,因为少年是男丁,故而给安排了两位丫鬟服侍,少年给她们分别取名为“水采”与“思远”。

“公子,等等我!”

少年自记事起开始接受药浴淬体,如今已经成功引气入体,少女只是普通人,自然有些跟不上步伐。

所谓引气入体,也称练气。开天门以采先天,闭地户以守胎息。采天地之精纳于丹田气海,炼精化气,便算是走上修行一途。这个境界,与人对战时不再局限于拳脚之力,可简单驱使体内之气御敌,不可以常理视之。

“水采你可快些。爹娘说,如今我引气已成,不再需要冷府每日药浴供给,是时候该还乡了。这冷府规矩繁杂,整日待在这里实在不舒服。”

“对了,听说我还有个大我两岁的兄长,也不知道在乡下过得如何。爹娘说他们来到冷府之前日子可不好过,差点就被当成流民给打发了,还好我娘会说大楚官话,才得父女相认,住进这院中。我那兄长与祖母在乡下,一老一少,只怕日子更是难熬。”

“水采,依照规矩,我现在可是修士了,到时候可是能带你二人离开的。你说,把你许配给我那兄长,如何?”

水采刚刚小跑到少年身边,前面的话没听多少,最后这一句可是一字不差都入耳了,顿时羞得满脸红霞。这公子,不过才六岁出头,怎得会拿人家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嗯?你不愿意?”

水采自是不敢忤逆,忙说道“全凭公子做主。”

“算了算了!”只见那少年一蹦一跳地往前跳去,“不逗你开心了。你不愿意,思远姐姐可还馋着呢。”

惹得少女又是一阵羞躁。

“你眼光好。今日带你出门,你帮着挑些珍奇物件,我好当做见面礼带回去。再去换些碎银子,听说在爹娘老家都用这个。嗯~再去八鲜铺子买些点酥糕,以后可就吃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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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与丫鬟在街上逛了两个时辰,也就买了可怜的几个礼品,主要是水采挑的尽是些脂粉气十足的物件。今天带她出来真是个错误,她挑的那些个东西,我那兄长敢收,我还不好意思送。最后少年亲自掌眼,依据自己喜好,挑了一块软白玉平安无事牌,一个古朴的青铜犀角杯,还有一支上等狼毫笔。当然,原先水采挑的几样东西也一并要了,反正是冷府的钱,不用省。

“少爷,我们出来已经很久了,是不是该回府了?你今天只做了程夫子的习题功课,廖先生的修炼功课还没做呢,回去晚了可要挨罚的。”

“行了行了,勿要聒噪。我可是得到了爹娘授意,今日才来此给兄长挑选礼物的,我看哪个老顽固胆敢罚我。”少年一想起那个牙齿掉光的便宜师父就恨得牙痒痒,本事自然是有的,可就是过于陈腐。

随后两人晃晃悠悠,一路逛到了白桥街。

庐江郡虽不是江州首府,却是大楚东征时期的前哨站,故而城郭修缮的比较正式和精密,有内城和外城之分。当初为了方便集中兵力对抗吴国的攻城之举,内城只在东面和南面的护城河架了桥。外城住的多是市井小民和普通人家,其中多数人都向往内城的繁华与高贵,建筑也是越靠近河边越密集。久而久之,就在这河边形成了一条商业街道,以跨河的白石桥命名为“白桥街”。

少年今日便是来此。虽然内城商铺林立,小吃美食更是数不过来,但少年吃起来总觉得寡淡,比不得这白石街的手艺。

“小詹来啦。今日还是老规矩?两笼包子?”冷府人口众多,并不是每个面孔都能被人所熟知。少年的身份不显,包子妇人只看服饰,就能断定眼前这位少年,以及他身后的“姐姐”,定是出自于哪个家族的公子哥。只是做生意多年,少年自己不公开身份,妇人也是万万不会去点破的。

“不了大娘,今日不馋。我家要搬迁了,今日来是和您道个别的。可惜了您这手艺,以后想起,怕是只能偷偷抹口水咯。”

大娘还想接话,打趣那么几句,却见那对公子佳人已经晃悠悠离去,好像真是来告别的一般。

主仆就这么随意走着。

“这铺子做的点心实在可以,比那些世家子弟给冷府呈送的味道还好些。”

“公子快切莫再讲”水采赶紧将食指贴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注意过来,才屈膝微蹲,贴到少年耳边轻声说道“公子以后在外莫要再说此言,若是传到了冷府,知道您偷吃了他们的贡物,这可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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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厉是这一带有名的纨绔。他出生内城丁家嫡系,从小不好学,幼学之年就屡次逃课,带着雇从逛那风月场所。每次家族考学点卯之时,都靠着风月诗糊弄过关,夫子苛责,还曾打伤过夫子,因此城内公子哥们都不怎么待见此人。他也不在意,还经常带雇从来这外城瞎逛,打压商贩欺男霸女。所有人都忌惮他的身份,更害怕他身边那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只能忍气吞声,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丁厉就喜欢这种感觉,反而变本加厉,来得愈发勤了。

今日丁厉带着两个狗腿护卫,照常来到白桥街为非作歹。好些日子没见着小雀仙了,待会定要好好温存一番才行。正想着美事,却听得身后狗腿子喊一声“公子当心!”还来不及反应,丁厉只觉得有人在前面推了自己一把,重心不稳就摔倒在了路边摊铺上。护卫虽有心搀扶,没想到那小子敢主动出手推人,根本没来得及。此刻连忙扶起自己的主子,看向对面少年,眼里杀机必现。

丁厉从护卫手中扯出胳膊,他从未在外城这鸡鸣狗吠之地吃过亏。平日里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虽然满眼厌恶,可哪个不是敢怒不敢言。这一摔,岂不是让那些贱民烂人心里白白爽了一波?这个天杀的,老子今天要让他去护城河里喂鱼。

“你为何不长眼睛?敢冲撞我家...我弟弟?”水采先发制人。

丁厉循声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男一女,男子约莫还是幼学之年,唇红齿白,面妆精致。身着一袭直襟白衣,腰悬绿佩。女子身材高挑,有淡妆抹脸,身着披帛,头上插戴着不少珠宝首饰。再一看胸前也是亭亭玉立,正如那出水芙蓉,此时已是采撷的最好时候。

丁厉眼神一亮,却并未精虫上脑。此二人身着价值不菲,再看那少年公子眼神淡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双方互不相识,莫不是外地游历至此的公子小姐。想到这他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

“丁某刚刚神游物外,冲撞了二位。实属抱歉。在下正好知道附近有一茶楼,名为衔月楼,茶水酒水都是上好。若二位肯赏脸,可将亲眷长辈一并叫上,与在下到雅室一坐,也好让丁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少年打断丫鬟开口“我姐弟二人来自分宁城萧家,近日游历到庐江,此次游历匆忙,身边并无亲眷陪同,也未有护卫跟随。我二人正一筹莫展,不知游历接下来该如何进展,在街上发生口角之际,哪知不小心顶撞了丁兄,该是我们赔礼才是,丁兄没伤着吧?要不你带个路,茶楼雅室的钱我们包了?”说着不经意挥了挥袍袖又收起,让对方刚好能一眼瞥见今天下午买的几样奇巧玩意儿。

丁厉听到这些话,又恭维了少年几句,让二人跟上,便带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好一个肥羊!

白桥街哪里来的什么衔月楼,自然是丁厉随口胡诌的,想探一探对方的虚实。若对方有心防范或有亲眷在暗中护卫,自然不会随自己走。如果没有...丁厉舔了舔嘴唇,今晚可就有得折腾了。这等女子,出身大户,想必还是处子,可不比勾栏里那些个强出千倍百倍。

不是他不谨慎,而是没有这个必要。分宁城只是庐江辖下的一个县城,丁家在庐江虽是二流家族,但也远远超过那小子口中的萧家,他这个丁家嫡次子,就是往那分宁城门口一站,想必城主都要派人来迎接。

等少年和水采跟上。两个护卫才迈开脚步,紧随而去。

丁厉带着他们在外城巷弄中左拐右转,不一会儿,就已经听不到市井的嘈杂声。水采不明白自家公子的用意,显得有些紧张;接连拉扯少年袖口,都被其一一甩开,还用眼神制止了水采开口的意图。两位护卫在身后都看在眼里,相视一眼,眸中尽是轻蔑与狠厉。这种小娃娃,他们一把就可以捏死。

又走了几个巷弄,少年突然停了下来。

“别走了吧,这一片儿没有死胡同的,再拐几个角就到葫芦街了,让人看见不好。”

丁厉听到这话却突然跑动起来。他只是纨绔,又不是愚钝之辈。少年前两句话一出,他就知道,这家伙肯定编造了身份,不然连他都不清楚的小弄,对方不可能这么熟悉。既然连身份都是编的,其它的自然也不成立了,虽然不太清楚对方有什么倚仗,但就这么公然说出了自己的用意,想必是有几份底气,最少也能拉上个垫背,此刻他最先想到的便是自保。

少年慌慌张张往前追出十数步距离,就被护卫赶上,一前一后将他给拦截住。

“想伤少主,问我了吗?”

只见少年大惊失色,左右环顾一番,护卫脸上狠厉愈加浓郁,已经有了几分自己亲手撕碎对方的快感。

怎知下一刻,那少年慌张尽数褪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坏笑,开始摆出一个拳架子,显然是准备迎战。

左边护卫见他不惊反喜,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大呼一声“糟糕!”。正欲返身去擒拿女子,却见少年已经纵身而上,一拳便直呼自己面门,由于不知对方深浅,大汉匆忙之下只得先架起双臂格挡。只是刚一接触,他便觉一股巨力袭身,少年那一拳,势大力沉,如同寺庙的钟椎撞钟,又如杵臼捣药,将他掀翻在地,大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卸掉部分劲力。再跪爬起来,已经双腿打颤,双臂被锤处暂时都失去了知觉。

右侧护卫见同伴只一个照面就败下阵来,已心生退意。但见少年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又向自己袭来,只得不退反进,变拳为擒拿,想着能牵制住对方一会儿,然后借力逃遁。却不曾想那少年也是化左拳为掌,抓住汉字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扯,另一拳照着面门就砸了下去。

从少年开口,到两个狗腿子倒地,其实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而已。水采只觉得眼花缭乱,两个汉子在那左右蹦跶了几下,就被自家公子都打倒了,自家公子可还没满七岁呢。听到招呼,她才回过神来,侧过身小心翼翼绕过倒地哀嚎的二人,来到少年面前。

“公子真厉害,可惜给那贼子跑了。听口气是丁家的人,也不知道重不重要。万一他回去污蔑公子,说我们恶意寻衅滋事,虽说没什么大关系,但终归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回去免不了一顿训斥的。”

少年捧起丫鬟的薄纱广袖擦了擦手“带着两个废物,还常年混迹于外城的能是什么核心子弟。还有,谁说他跑掉了的,前面可是死胡同。”

“嗯?”

正说着,却见前面拐角,刚刚逃走的丁厉去而复返。刚一出现,就一下子跪在了少年面前“兄弟饶命,我是丁家少爷,嫡次子。您告诉我名讳,以后庐江俊才排行榜,我都投您一票。”

少年笑呵呵地扶起丁厉,待得丁厉慢慢起身和自己一般高时,又是一个巴掌:“还敢诓我!什么玩意儿排行榜,我都没听过!能是什么好榜单!”丁厉本就身子亏空,尽管少年已经收了些力,仍是被一掌扇晕过去。

“真是便宜你了!”少年往那半死之人身上呸了一口口水。然后来到水采面前,“刺啦”一声将水采衣服撕了一个口子。

“啊!公子你做什么!”水采双手抱胸连连后退。少年也不言语,只是手起手落,又给衣裙开了几个新口,还将水采的袖子扯掉半根,露出半截如玉藕臂。做完这些后少年脱掉自己的白袍丢给水采:“等会回去就说丁家嫡次子见色起意,欲对你行不轨之事。公子我大发神威,揍得他和他的狗腿子满地找牙。”做完这些后他转身蹲下,掏出一块金镶玉的方牌举到两位护卫眼前。

两个护卫身上多处骨折,此时还在感叹这对主仆花名堂真多。却见那少年穿着白色的单衣走来,给他们展示了一块鎏金玉牌,玉牌正中间用金丝穿玉,编织出一个“冷”字。两汉子一激灵,硬是拖着烂泥般的身体又往后缩了缩。

“我刚刚讲的,你们也都听到了吧?”

“听...听到了!”两人点头如捣蒜。

少年拍了拍手,仿佛事情到这才真正算是尘埃落定。“走,回府!”少年对丫鬟一招手,自顾自离去。今天可是收拾了三个大活人,回去应该就不用枯坐修炼了吧。

水采满脸羞红,公子这衣服太小,根本遮挡不严实。稍有大动作就感觉自己会春光乍泄,只能小步跟上。

少年这次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另一条巷弄,并有意在后半程加快了些脚步。丫鬟一急,小跑着跟到出口,却发现此街道颇为清冷,远处有四个轿夫抬轿而来。少年正坐在其上,拉开半边轿帘,对她示意道:“回家了,快点。”

少女望向那高坐轿中的白衣少年。自己被卖于府中,与他每日相陪,已有五年之久,此刻却感觉有些陌生了。那个身影有些孤单,似乎他生来,就本应是天地间一只孤鸿。

“愣着做什么?”

少女没有言语,而是低头敛衽“是,公子!” 7.定局 转眼间,二狗在学堂已入学一个半月,这一个多月老先生都未曾出现过,一直是钓诗在代师授业。

钓诗对外只称自家先生是偶染疫疾,不便见人,饭食都由钓诗送入房中。村长也曾带领村民到先生房间门口关心过病情,只是都被拒绝了,听着房内老者声音中气还算足,众人才没有太担心。

经过这些天大毛他爹,羊羊伯父,还有其余几个村民的帮忙,诡屋也被扫俗重新翻新了一遍。裂开的墙体已经重新用泥封好,瓦片也重铺了一次。屋内被整改一新,西厅的两扇房门被破开,重新换了房门,一间拿来做赵先生的卧房,一间作书房。房间里一些值钱的物件,扫俗让村长拿去分发给来帮忙的村民作为报酬。二楼只是简单修缮了几个角落防止漏水,他和钓诗的卧房,则一个安排在东厅,一个安排在北厅。

二狗这些天可真是头都大了,早些时候学不进去的东西,现在竟然觉得生动有趣起来,一个个接连往自己脑子里钻,想不学都不行。那些隐藏在村子各个角落的石碑.古文等等,现在也能看懂了,原来农村的晒谷场,居然还有“来龙”这么霸气的名字。

当然,二狗会认字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欣欣去村子后面找到了自己爷爷的小墓碑,可惜爷爷的墓碑太简陋了,只有短短五个字。其实不用去,只是问奶奶也知道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他想去看一看罢了。

接着他又和欣欣一起,用石头雕刻了一个小号的石碑,上写“红叶沟”三字,放到了那个小潭边。这次还特地叫上了大毛,毕竟是同学了,和大毛又多了一层关系。读了书以后,二狗也没那么害怕了,以前只觉得水潭阴森,如今只要愿意花点心思想上一会儿,也能说得出“云迷雾锁”这等词来。只可惜二狗的四颗鸟蛋早些时候蒸煮吃掉了,若换成如今的二狗,怎么也要丢两颗到潭里给它们的大哥做个伴的。

不过认了字也不是一点坏处也没有。

欣欣最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起初只是一些微弱的杂音,欣欣也听不清楚,只顾着睡觉。后来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好像有人在对她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哥哥变坏了,不知道从谁家猪栏里,偷偷学会了打呼噜这种恶毒神功;所以每次听到声音,总要爬起来把他给摇醒。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二狗就受不了了,干脆让欣欣先睡,自己在旁边守着她,结果欣欣还是能听到声音。这可把兄妹俩吓了个半死,连夜爬起来,到八仙桌前给祖先磕了几个响头,那声音果真就没有了。

二狗觉得是那个扫俗先生翻新诡屋,惊扰了里面的魂灵,他们没地方去,所以逛到了自己家。自家祖先和人家沟通后,把它们给送走了。

欣欣则是认为祖先显灵,赶走了哥哥身上的猪妖。

只是这事就只有兄妹俩知道,他们害怕也被村里人当成小杏花那样的痴傻之人,并不敢到处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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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还是不行吗?”

村长家的主卧内,一位老头缓缓爬坐起来。浑身大汗气喘吁吁,嘴角溢出些许鲜血,满头白丝失去发带束缚,如杂草一般散乱无章。

老者正是赵先生,已经困守在这房内数十日了。早些时候有村民探望,还有钓诗专门进房送饭。后来村民们来得少了,老者便不再让钓诗进入榻室。修行之人,早已辟谷,餐风饮露,又何须五谷充饥?

此刻的他,看着眼前的木箱,眼里露出一丝凝重。这一个月来,用了不知多少手段,有些手段甚至连大楚国都无人见识过,仍是无法摆脱那股气机牵引。

“难道,真要用上它吗?”赵师有些恍惚。

南梁国当初称霸一方大陆,除了那号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百万雄师,其实最主要的还是皇族赵氏手下豢养的数万兵家修士。百姓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推翻如此庞然大物,南梁国的覆灭,背后还有山上仙家博弈的缘由。他能踏上修行一途,也是因为如此。

普通人一旦引气成功,就意味着沟通了天地,从此褪去凡躯;除了可以使用出一些玄妙手段之外,寿命也会大大增加,但是修士之间,也有那强弱之分,境界之别。有些人根骨出众,早早筑成了道基,甚至结出了金丹,从此鱼跃龙门,逍遥天地间。而绝大多数者,却是因为资质平平,在某一境界停滞不前,不得寸进。十年百年千年,直到寿元耗尽,郁郁而终,最后只留下一句感叹,真是那造化弄人。

而其中又有悟性惊才绝艳者,想出了新的法子,一味的苦修走不通,那换条路走不就好了。便有那越来越多的修行之人,下山入世,或埋头经商,或开创家族,又或是化成山野民夫游历山水。山下王朝,也会或多或少都会培养和招募一支属于自己的修士大军,这些修士靠着战场厮杀来砥砺修为,以求突破自身瓶颈,被称为兵家修士。而南梁国正因为势力庞大,军中培养的修士过多,让山上的仙家感受到了威胁,便以不谙世事的太子为突破口,合伙算计了一把。

可曾经的南梁太子,如今的赵师,当时却没有死去,而是被一位云游四方的邋遢散修搭救。那散修的来历已不可考,竟能让一介凡夫俗子的他凭空生出灵根,即便以赵师如今的修为和眼光再去回首,也只感觉不可揣测,仰之弥高,实乃真仙人也。只是那人喜爱游历,没有多做逗留便要告辞,临走时只留下半张符箓。“我曾答应赵氏先帝,为他后人出手三次。救你一命,赠你仙缘,还有这半张符箓,不多不少正好三次。此符有莫大威能,甚是玄奥,虽然只剩下半张,日后若是遭难,不妨祭出试试。”

赵师叹了口气,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承蒙前辈照拂了。就让某看看,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何物吧。”

只见老者轻抚过左手的储物戒,拿出一套古怪阵盘,往上托起。从其上掠出八支彩色旗帜,分别飞到房间的八个方位,插入地中。光华一敛,阵盘阵旗皆消失不见。布置完成后,老者也不再刻意压制自身修为,反而放开心神,用精神力去引导体内灵力与气机的融合。

随着气机被引导,成功进入赵师经脉,木箱也发出嗡嗡颤鸣,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仿佛它深埋地下这么久,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开启。少阳.少阴.少则.少冲.关冲.离凶......气机每多冲开一个新穴位,铭文就会发生一次变化,老者一一看在眼里,却并不知道这些铭文写了什么。只是对于当下来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成功打开箱子,那么一切自然会知晓。

就在气机将到达合谷穴时,异变再起。原先融洽的两股力量不再纠结缠绵,反而像是冰块遇上了沸油,发出了剧烈交锋。精神力受创,赵师心神不稳,一口鲜血便窜到了喉咙,又被他死死压下。此时正值关键时期,容不得他半点分心,只能将全身灵力调动至手掌处,企图用以暴制暴的方式强行镇压对方。哪知那股气机也是遇强则强,箱子嗡鸣变得更加强烈急促,盖子上的人影也光芒大盛,似乎下一秒就要“呼之欲出”。

就在老者再次凝神,准备重新夺取主动权时,气机却如同洪水退潮一般,退出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有一道空灵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你是何人?又从何得到此物?”

此声音中正平和,醇厚儒雅;细听又辗转悠扬,清脆悦耳;再回味时,甚至还有几分,粗犷奔放的味道?仿佛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千百人同时在对他进行质问。

赵师没有回答,而是将木箱推到房间角落,从胸口摸出半张符箓。那箱盖上的人物刻绘果真走了出来,缓缓转过身子,双手负后,“盯”着他看了一眼。虽没有头颅,但赵师只感觉自己正在被千万人共同注视,一瞬间如芒在背,握着残符的手也不由加重了几分力道。

人影视线没有过多停留便移开了,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半张残符。老者不知是不是刚刚角力,导致自己精神力过度受损,竟破天荒的,在这不知底细的虚影身上,感受到了类似缅怀一般的情绪。

“收起来吧,我等不过是一缕残魂,对你构不成威胁的。何况,这大赦符对我也无作用。”

赵师不为所动。

“我等是这巨川詹氏的先祖。至于来头嘛,比起你的南梁国,确实是要早上那么一些。”

老者这才撤掉手上随时激发的灵力,将符箓小心收回胸口。

他原本就有些猜测,此物多半与村子有关,可能是村子的祖器之一,只差一个证实,如今听到对方亲口说出,便不疑有他。只是村子来历竟如此惊人,又是为何落败成今天这副模样?或者说他们自祖辈开始,一直是这么生活过来的?至于虚影一语道破他的身世,他倒觉得没什么了,如果这都看不清,他反而还要考虑对面言语有几分的真假。

“你如今元婴中期修为,气血却盈中有虚,正在从澎湃走向枯败,寿元应该有2000多岁了吧?那大赦符,是你何时何处,如何所得?”

老者将当年逃难往事说出,末了问道:“前辈与我恩人可是旧识?”

人影默默推衍一番,有些如释重负:“你既已入局中,此些秘辛,你本就该知晓。而且你即将要做出一个慎重决定,后果会有些惨烈,只是由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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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过后,房间重归平静。木箱完完整整地躺在地板上,箱盖的人物绘画上多了一丝裂纹。裂纹细小,常人若不是将其置于阳光底下,仔细端详,几乎察觉不到。而在修士眼中,可以清晰地看清楚,这样的裂纹共有八道。

老者垂目低眉,轻轻叹了一口气:“扫俗啊扫俗,何故给先生出这么大的难题!” 8.旧事 秀姨独自一人坐在家中,手里举着一面铜镜,怔怔出神。

忽然间,镜面起波纹,一阵扭曲之后,上面的妇人像渐渐没去,化作男人面庞。男人似乎是在遭受极为痛苦的折磨,整张脸变得狰狞可怖,眼球突出,仰天发出无声的嘶吼。

秀姨古井无波,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劝慰镜中男子。却那男子略一迟疑,眼光中露出狠厉凶光,朝着她的手指便一口咬去。待得烟消云散,秀姨仍是卧坐榻上,左手持镜,右手向前伸出,怔怔出神。

又来了吗?妇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常年干农活的手有些粗糙,划在皮肤上有一种刺痛感。妇人却不管不顾,用手轻轻抚平眼角和额头的浅显皱纹,又捋了捋发梢,将几根调皮白发藏入青丝之中。做完这些的她欣喜不已,仿佛这样做便真的年轻过来似的,赶忙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重新拿起铜镜打量起来。只是镜中却没有出现她想象的那个少女,仍是一个农妇形象,身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妇人一气之下将铜镜摔出,掩面抽泣起来。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村里都知道秀姨和她堂哥是血亲结合,却不知道这背后真正的心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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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川村落后偏僻,连行脚大夫都没有,平常有个头疼脑热都需要去邻村看病。很多孩童根本活不到成年,便早早夭折离世;久而久之,村里就流传起了一种风气。凡是十四岁以下的幼童,只取小名,而且越接地气越好,据说小名起的越贱,孩童的人生就会越顺遂。只有满了十四个年头,才会由家中长辈领着,去找有学识的人求得一个名字。

秀姨真名叫秀玉。能取这个名字,足以说明妇人年轻时,也是个绰约多姿,如花似玉的美人胚儿。那时候的她每次出门,身上总少不了爷们儿的目光。到了年前的时间段,外面做工的半大小伙和青壮回乡,每天都有人拎着礼物上门提亲,能把她家门槛都踏破。

其中也有面容姣好的小生,能入得她的法眼,只可惜村夫就是村夫,实在太过土气。秀玉觉得,自己的容貌和身姿,一点也不输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嘛;要是换上了娘亲曾讲过的那些绫罗绸缎,再把那些个名贵首饰往头上稀里糊涂一戴,可不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阔家千金。她只等自己再长大些,能跟她爹一起出去做长工,然后被某个富家公子看上,对她爱得死去活来,好事多磨,最后鸳鸯成双喜结连理,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爹倒是无所谓,整日笑嘻嘻的,反正礼也收了,女儿没看上那是她的事,村里谁家女儿怕嫁不出去呢?只有她娘,对女儿不说好也不说坏的态度愁眉不展,生怕女儿太过挑剔错过了良缘。可每次苦口婆心地劝诫,秀玉就要哭闹一番,她娘也只得作罢。

要说秀玉对自己唯一不满的地方,那可能就只有会犯迷糊这一点了,人多的时候倒也不会,只有在她独处时才偶尔会出现。有时候手上明明在做些绣活儿,稍一迷糊,等清醒时却发现自己正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这样的事儿不止一次,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想不起中间发生了什么。

秀玉原以为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未曾想过在很多个日夜里,仍然有两人在关注自己的生活。

其中一个,便是她的娘亲。有次秀玉娘,去喊年幼的秀玉吃饭时,正好撞见了秀玉在自顾自的说着胡话,妇人本以为是女儿病了,急急忙忙背着她去青石路看了大夫,可结果却正常得很,回来的路上,也是一问三不知。从那以后,秀玉娘就开始格外关注女儿的举动,终于发现,女儿可能是有那传说中的癔症。连秀玉自己都没注意过,从那时候开始,家里的剪子什么的,总是莫名其妙的不见,而一问娘亲,娘亲却能很快找出来。

而另一个,就是她的堂兄,也就是她后来的丈夫。

秀姨想到这有点脑袋发疼。她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围裹,缩到了床榻角落。

秀玉与她堂兄,小时候关系还算不错,只是等到女孩身体还是抽条,越发楚楚动人,对男人便开始有意疏远起来。而她堂兄,本就不是多正经的人,再加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就经常偷偷摸摸地偷窥秀玉。有一次,还真让他看出了一些名堂,自己堂妹,竟然就是大家骂人时,常常提到的痴儿。一个恶毒计划,也就这么在他脑海中生出。

经过多天的观察,终于让他逮到了机会。趁着自己婶婶下地干活的间隙,秀玉再一次犯病,男子冲进房内玷污了秀玉。等到秀玉娘亲回到家,听到自己女儿的啜泣,再看到床上的落红,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儿家本就要名声,更何况还有把柄在人家手里,这事就被瞒了下来。而秀玉也是这时才知道,自己原来不是个正常人。

后来,他堂哥家威逼利诱,硬是让秀玉家松口,把女儿许配了过来。两个人就这么成了家,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

秀玉对自己堂哥心中更多的是惧,其次才是恨。

而那个男人仿佛是觉得事已促成,在此后就像是变了性一般,开始经营起自己的家庭。不仅对秀玉关怀有加呵护备至,人也变得愈发勤快。成家后的几年,秀玉仍然像是在自己家的小姑娘那般幸福,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就这么过完一生,似乎也不是多么糟糕的选择。再后来,两人有了自己的结晶,也就是小杏花。

可惜好景不长。镇上传来噩耗,说秀玉的爹在出工时受了重伤,主人家不肯出钱治疗,抬回村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没多久就走了,后来他娘也是一病不起。虽然她公公婆婆身体硬朗,还能自食其力,家里负担仍是一下子加重不少。于是在小杏花开始咿呀学语后,男人把妻女托付给公公婆婆,也离乡谋生活去了。

秀玉开始学着收拾家务,寒冬刺骨的时候仍是打冷水洗衣裳;也开始学着耕田种地,酷暑难耐的时候她跟着别人在田里守水,有时候半夜还要爬起来驱逐野猪。慢慢的,她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农妇;原先还有些汉子,没事的时候总往她家跑,说些荤话来逗弄她,运气好还能摸摸小手之类的,后来也都没有了。

就这么过了三年,秀玉已经开始接受并沉浸在这样平凡忙碌的生活中,小杏花又出问题了。刚开始是有孩童跑来告诉她,说看见妮子趴在地上喝臭水沟里的粪水,后来又发现她跟在土鸡后面捡鸡屎吃,秀玉的天都塌了。这事在村里一传十十传百,说什么的都有。有怜悯的,有笑话的,还有人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秀玉的娘就是在这些风言风语中,气的离开了人世。而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也开始站在家门口,和那些多嘴的大爷妇人对骂起来。她始终觉得没关系的,等自己丈夫回来就好了;到时候再给小杏花生个正常的弟弟妹妹,也不碍事的。可哪知真等到男人回乡奔丧,得知了此事,却没有宽慰自己。而是三天两头就对她一顿臭骂,责怪她是个扫把星,敢顶嘴还有可能换来一顿毒打。

第二年堂哥出去打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公公婆婆也和他们母女断了往来。

从那以后,秀玉发现自己再想起那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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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姨又往后缩了缩,靠在了墙板上,额头有些冷汗,现在犯病真是越来越频繁了。

“娘,我饿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堂前传来。

“好的,娘这就来烧饭。”妇人将铜镜重新摆进抽屉,用手背胡乱抹了几下眼角。 9.天下万般哀苦事 “铛铛铛!”

“村长通知,所有人都到秀玉家集合!”一个男子手举铜锣,在村子小巷里急促奔走,不多久就到了学堂门口。“赵先生,村子里出事了,村长让您去看看。”

老者闻言放下手中的经言子集,快步上前拉开了门栓。门口站着一位邋遢汉子,满脸焦急之色,见到学堂大门打开,又把刚刚的话对这位先生复述了一遍。

“如此慌张,所为何事?”

汉子欺身上前,在他旁边耳语了几句。听得老者面色一僵,轻叹了一口气。

汉子忙趁热打铁:“赵先生你快去看看吧!这种事小孩看见了不好,他们留在这就成。”

“那带路吧。”随后老者带了一下门,便跟着汉子走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

两日前二狗等人照例来到学堂,却发现案前坐着的不是往日熟悉的钓诗先生,而是换成了这个赵师。

赵先生学问确实是高的,以往钓诗要反复讲解,多次例证的问题,他只需要几句就能讲明白。可惜就是治学太严苛了,邻村那个大个子贪吃,平常上学都会带些果子什么的,钓诗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恰巧被老先生看见了,给好好训斥了一顿。结果那天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课却没听多少。

所以刚刚,老先生火急火燎的态度,也使得他们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事,对他来说比授课还要重要。

“诶,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大毛已经悄咪咪凑了过来,虽然是跟二狗说着话,眼睛却从没离开过大门。

二狗心里有些动摇。他觉得老先生虽然学问高,但是却不如钓诗先生,这两天的课业本来就无趣,他的魂都在学堂外呢。刚刚好奇心被勾起来,差点不留神就跟上去了,还好被欣欣拉了下袖子才没有真的起身。如今大毛上前一撺掇,心里又火热了起来,嘴上却说:“不好吧,刚子他爹还说小孩子不能去看的。”

“你真是老鼠胆子,那是刚子老爹说的,先生又没说。”大毛见二狗犹豫不决就来气,又去怂恿起羊羊来,两人臭味相投,当即一拍即合,收拾东西就走了。

马上又有几个胆大的跟着离去。

“哥哥,要是先生今天不回来,我们要一直坐在这里吗?那晚上肚子饿了怎么办?”

二狗也觉得不无道理,老先生可没说啥时候会赶回来。又欣慰这妮子居然学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了,他在欣欣突然灵光的脑瓜上使劲揉了揉,站起来大手一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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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着还有老远,兄妹俩就看见秀姨家门口围了乌泱泱一大片脑袋。刚子他爹可真有本事,就连下地干活的人都给喊来了。

由于是高俯低的姿势,能看到有个老妪坐在秀姨家门口嚎啕大哭,右手不断拍打着大腿,几个妇人在旁边陪着轻泣,看起来又像是在宽慰老妪。他还看到了最早逃课出来的几个学生,大毛正乖巧地站在自己娘亲身前,垂着脑袋,妇人则是时不时抹一下眼角。

等走得再近些,二狗便停了下来。老妪的哭声和几位大嗓门婶婶的附和,几乎压盖了全场其它声音。只是断断续续,又含糊不清,也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人物面容已经能看清楚了,老妪是小杏花的奶奶,二狗曾经看到过她偷偷给小妮子塞吃食。

难道是秀姨出事了。

二狗感觉心里有些难受,就好像是被一只大手给握住了心脏,能听到“咚咚”的有力心跳声。以前他从没有过这种感受,可自从上了学堂之后,仿佛无师自通了一般。

“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

“你牵的太紧了,我的手有一点点疼。”

“抱歉!”二狗重新换了一只手。这时学堂里剩下的学子也都出来了,从他们俩身边跑过。

“欣欣,我们也过去看看。”

“嗯!”

离得越近,能听到的嘈杂议论声也就越多。入耳尽是“可怜”“可惜”“年纪轻轻”这样的不讨喜词儿,二狗的脚步便愈发沉重。等真走到近前,原本想着怎么都得进屋瞧上一眼的想法,也早已烟消云散,只是乖乖地走到奶奶身边。

老妇看到两人,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老人看到自家孙子孙女,发自内心的喜爱之情;忧的是小孩子,向来要避讳那生离死别之事。又赶忙赶起兄妹俩来:“快快快,回家去,小孩子看不得,晚上做梦要梦到的。”

二狗更加确定了几分。也不挪步,只是轻轻问道:“奶奶,是不是秀姨她...”如今读了书,有些话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样,直言不讳的说出口。书上的词又怕奶奶会错意,二狗只好说一半。

“是秀玉就好了!是小丫头没了!”老人也是脱口而出,边说边掉眼泪。欣欣心疼老人,不停拿袖子去抚拭老人眼角,嘴里还念念着“奶奶不哭,奶奶不哭。”

二狗只感觉有晴天霹雳在自己脑海里炸响,今天当真不是个好日子,自己心都抽抽了好几次。等他回过神,老人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他才发现,周边的阿婆婶婶们多多少少也是哭过了几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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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找到二狗的时候,是在“红龙坪”。

“来龙”是村里的晒谷场,“红龙坪”则是村里晒菜的地方。不同于晒谷可以铺簈簟,菜只能晒在石头上,因此村里的菜地大部分都直接围绕这样的石壁开垦,周围还挖了几方清池。

壮实少年一步一颠来到石壁前,把身上学袍脱了,往树上一挂,就挨着二狗身边坐下:“嘿,二狗子,我刚刚进去看了,你要不要听听看?”

二狗跑这里独处,就是为了舒缓心情的,此刻已经好上几分。他一个打滚儿坐了起来:“里面是什么情况?你看清楚了吗?”

“嗯!”大毛难得有几分正经神色:“还好你家那妮子不在这,不然我都不讲。”

“说。”

大毛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之后,才用手遮挡,在二狗耳边说道:“小杏花,是被他娘勒死的!”

二狗的心又慢了半拍,就听大毛继续说道:“我进去时的时候,杏花不在堂前,没见着。秀...那个疯婆子趴在地上哭哭笑笑的,真有点像长大后的杏花,嘴上好多血,当时给我都吓了一跳。然后我就看见村长一直把杏花他爷爷往凳子上按,那老头嘴里还喊着要打死这个扫把星畜生。地上也确实散落了几根棍子,我估摸着村长要是不拦着,说不定他真敢这么做。当时来不及了,村长看到我就喊我爹的名字,我爹从房间里出来的,把给我撵出来了。”

“那你如何知道是勒死的?”

大毛又说道:“我来得早,在外面听到的呢。你们一来我就看见了,只是当时我娘薅着我的衣领,走不脱。”

二狗只感觉心乱如麻,没想到是这么曲折的事情。当时以为是秀姨出事,心里还为她担心了一阵,结果是共情到恶人身上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把秀...那个女人怎么样了?”即便妇人可能是个弑女的凶手,二狗仍然还是无法用歹毒言语来攻击他人。

大毛今天找二狗,就是想和二狗说说话,现在讲完了,他也轻松许多。并不是所有人共情力都是一般高,他做不到二狗那样多愁善感。于他而言,今日之事,只当是他人生当中,一则结局不怎么好的故事罢了。

“不知道。真是稀奇,世上真有人舍得对自己子女下手的,书上都只有些大道理,从来没有这些故事。说不定赵先生看的书里有,说起赵先生,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大毛思维总是这般跳脱。

二狗没有理他,拿双臂枕着脑袋,躺在石头上又发起呆来。他想起那个丫头,在大冬天脸冻得红扑扑,拼命往雪里头扎的样子。书上说那青梅竹马,最是两小无猜。倘若不出意外,将来这傻丫头长大,或许会和某个玩伴成家,再生一个傻呵呵的小子或丫头吧。就和她娘亲一样无忧无虑,也会拿着捧杜鹃花,坐在地上傻乐。

他又想起书上的一句话“天下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一阵清风徐过,二狗和大毛同时打了个哆嗦。入秋了,这日薄西山的余晖,似乎一点温度也没有。 10.锦书 今天是小杏花出殡的日子。

当日事发,秀玉的公公婆婆都想要亲手打死这个疯婆子。还好村长让人提前喊来了赵先生,在事态愈发扩大之时,赵先生出面,才阻止了接连悲剧的发生。后来村民们讨论,认定秀玉已经疯了,留在村里是个祸害,一致决定将其扭送官家。只是路途遥远,眼下正值八月,应该先给逝者发丧,只能暂且先安排了人手把秀玉看管起来。

村长又写了一封信,给镇上孩子他爹寄了去。秀玉娘家本就没什么亲戚,出丧也就草草过了,只等今日孩子他爹到家,就开始出殡,好让小丫头入土为安。

二狗今日没有去学堂。他决定跟着队伍去送小丫头一程,于是打算和先生请一个不大不小的病假。为此他甚至想了好几天理由,但是那个严苛的老头,今日出奇的好说话,竟是问也没问自己生了什么病。

原本一切过程都很顺利,殡礼也已经进行到尾声。二狗余光却瞅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不晓得用了什么办法,从几人看管中的屋子里逃出,如今已快奔到队伍面前。那个蓬头垢面,神色些许疯狂,不是秀姨又能是谁。

也有其它眼尖者看到了这一幕。不知谁先高喊一声“那疯婆娘来了!”村民们队伍一时有些骚动,二狗也随着人群裹挟被挤到了路边。

杏花他爹反应最大。没想到几年没见,这个疯女人已经到了这般地步,竟连自己最宝贝的女儿都认不出来了。看来当初抛弃她们母女俩,是正确的决定,不然说不定,现在躺在棺材里的就是自己了。汉子暗自庆幸,正想趁机上去教训一下秀玉。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扑倒,照着脸就“啪啪啪”扇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才奋力挣脱开秀玉的禁锢,爬起来退后了好几步,看着她的眼里满是嫌弃和恶毒。村民们已经从刚开始的惶恐中脱离出来,见秀玉并没有拿剪刀之类的利器,纷纷一拥而上,将她给死死地按在地上。

秀玉被按住了却也不挣扎,只是抬头与男人对视着,眼里布满血丝“你回来了啊!如果没有村长的信,恐怕你就算知道女儿没了,也不会回来看我们一眼吧。”说完又哈哈大笑了几声。

男子正欲开口讥讽,秀玉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现在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你当初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疯子傻子之后,你觉得你手上还有我的把柄吗?我就是在等你回来,我想看一看你,然后我要跟乡亲们好好讲一讲,你,和你们家都是些什么样的畜生!只是太可惜了,杏花那妮子再也看不到他爹了。”妇人脸上恢复了几分红润,越讲越激动,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而周围村民们也听出了些端倪,今天这女人似乎好转了过来?有些人便逐渐松开了手,或狐疑,或戏谑的在秀玉和他夫家三人之间来回打量。

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后的二老一个扛锄头,一个握着铲子,因为激动,身子有些微微颤抖,大有要上去将对面那个恶魔活活打砸死的意思。二狗在旁边看的眼皮子直跳,这一会要是真打起来可怎么拦?

这时,一个生冷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正是扫俗。刚刚一阵骚乱,众人注意力都在眼前的一家子身上,没有注意到这位年轻先生也跟了上来。

“先生说今日之事不会太顺利,让我来看着点。先生还说,你们也不必吞声踯躅,有什么怨怼,尽管说便是,今日我能主持。”说罢扫俗站到双方中间。剩余几个村妇看到年轻先生出面,也放开了压制,任由秀玉站起说话。

秀玉此刻清醒无比,她对那位年轻先生道了声谢,开始缓缓说道:“我确实是个疯子,而且生来就是,但是大家放心,人前我不会发病,所以才会一直瞒到现在。十四岁那年......”

随着秀玉的口述,众人开始慢慢了解这血亲姻缘背后的过往。直到讲到男方家逼迫女方家成家的时候,那男子身后的老汉再也忍不住了,便举起铲子挥砸而来:“你个疯女人,我让你胡说!”男子也没想到自己老爹会有这一招,象征性地伸了下手,却没有真的阻拦。

眼看老汉铲子直逼秀玉面门,却忽然停在空中不动,原来是被扫俗单手给拿捏住了。

接着扫俗稍一用力便夺下器具,将其掷于一旁,老汉也被带着一个趔趄,摔于地上。他不明白眼前这书生,看着白白净净的,不像是干过力气活的样子,刚刚那一下力气却比牛还大。

男子见自己老爹摔倒,忙扶将起来,然后把二老护在身后,指着扫俗就大骂起来:“你好歹是个读书人,我也见过不少读书人,你怎么能对老人下手?”讲完他又将目光看向其它村

“今天我家小杏花下葬,请乡亲们来帮忙,这个外乡人在这里欺负我爹,你们为什么不帮自己人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说?秀玉难道是外乡人吗?

也有几人蠢蠢欲动,准备上前讲几句“公道话”,但都被身边人拉回去了。往常在村子里拉拉偏架就算了,在先生面前你逞什么威风。

扫俗将在场村民的神色都快速过了几遍,然后双手负后,转身对男子说道:“先生曾有言,礼大于法,法大于情。这事是你们的家事,我原本就是不该管的,即便你们是那伤天害理之人,也自有官府定夺。但是先生唤我前来,自有其用意,这个公道我要主持。待得有苦的诉完苦,有冤的喊完冤,剩下的也就与我无关了,我自然也不会做那吹皱春水之事。”

他抖了抖袖子,又想起了钓诗。如果是他来处理此事,恐怕会亲力亲为,保证做到面面俱到吧?那家伙总是喜欢浪费些精力和在这些繁琐的事情上,仿佛这些事就是发生在他的身上一样,所以课业才总是不如自己。

男子也是听明白了扫俗的意思,合着你只是来听故事啊。我还以为你和镇上那些公子哥一样脑子冒水,也爱干打抱不平的蠢事呢。便答应道:“行,你先等我处置好女儿后事,再听那疯婆子编故事。”

随后众人一齐将小杏花灵柩入土,又簇拥着来到村长家,公证了秀玉的一生。

二狗没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扫俗给了他一封锦书,据说还是是从蚺城寄过来的。二狗激动不已,双手接过信件时,好几次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本想当场就打开信件,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阅读个五遍,但最后还是强忍住了,他决定等欣欣下了课一起看。从城里寄出来的书信,对兄妹俩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只是信封上的落笔,又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见锦书封口处,一行娟秀字体写着:公子詹二狗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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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劫了,又被劫了,你们是废物吗?我天天养着你们这几个蛀虫,每天不是去勾栏喝花酒,就是在外面里斗殴行凶。废物!真是废物!”一男子气急败坏地将琉璃杯摔在地上。底下跪着四个光头大汉,皆袒胸露乳,此刻都屏气凝神,正在听着训斥。

男子发泄完一通怒气,才想起正事还需解决,坐回主位,用手敲了敲茶案:“这是丢的第几批货了?”

闻言,其中三位大汉都把目光望向最左边之人,显然平常出门办事都是他说了算。大汉见推脱不了了,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大哥,第三批了。”眼看座上男子又要发火,他赶忙站起身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哥,你先别打砸东西。我们这次虽然又被劫了一批货物,但是却也留下了对方一人,套了点东西出来。”

主位男子又用手指敲了敲茶案,看的底下四人额头直冒汗。“说来听听。”

听到这话,四人才略微松一口气。大哥的手段,他们是清楚的,仅仅是从他那里学了一点皮毛,就能让那被逮住的贼人叫苦连天,呼天号地,主动求着把计划和盘托出。现在只要把所知的如实上报,那头疼的就该是他们大哥了。

半晌。在遣走四人后,主位上的大汉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赫然也是一个光头,他脸色涨红,渐而发青,手指急促地落于案上,如夏雨连珠般密集。 11.两拨来客 村口的祭木下,坐立着两位少年少女。

少年专心致志地看着书,偶尔抬起头,往远处的枫树林望上几眼。而少女则是把书藏在怀中,时不时从地面抓起一捧捧红黄枫叶,小心吹去上面的浮泥,然后向着空中抛去。忽有秋风路过,冷不丁就为少年披了一身金衣。

这二人自然是二狗和欣欣。

前几天有驿使送信到村里,是二狗家的家书。信是二狗爹娘所寄,上面简单描述了他们这些年因要事,被困于冷府。如今处理妥当,人已经在归乡的路上了。要不了几日便可团聚。

所以这些天,学堂一放学,兄妹俩就会跑到村口早早侯着。他们希望,爹娘归乡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昔日刚记事的二狗,和尚在襁褓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平安长到这么大了。

“哥哥,你还记得爹娘的样子吗?”欣欣捡去二狗发上的红叶。

二狗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他将书中书页缓缓合上“不过信上说了,娘所在的家族可了不得。这次回来还带着丫鬟呢,到时候咱们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嗯!还有那个小哥哥。他都有自己的名字了,真是厉害。”欣欣绕着二狗转了一圈:“到时候爹娘回来了,让他给我们也取一个名字。”小妮子最记挂的就是这个,她已经馋了好些天了,每天都要跟二狗讲上一遍。

二狗已经站起,拍了拍学服,看向有气无力的火红残日,又最后回眺了一眼枫道尽头,有点失望:“晚饭应该做好了,我们回去吧,莫让奶奶等久了。妮子,今天你可没有新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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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隐隐,月白风清。柄溪边上,有一行人正在赶路。

一位雍容妇人,正在数落自己的丈夫“我都说在镇上休息一晚,你偏不听,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天马上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等会老娘爬不动山,你给我背回去!”

汉子挠了挠头。尽管被骂了一顿,心里却没有丝毫不愉快,反而从包裹里拿出件深色布袍给妇人添上:“我这不想着早点到家嘛。再说了,以前咱又不是没有走过夜路,怕什么?”

妇人被堵了一嘴,说不出话来,在汉子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扭过头去不再理他。不过最了解她的丫鬟可是清楚,妇人也就是嘴花花,其实心里比谁都盼着早些回家呢。

“刻儿,你看,这条就是我常和你说的柄溪。以前你娘亲怀着你哥的时候,老爹我啊,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到这里摸鲫鱼。这里的溪鱼,比庐江的鱼还要美味得多,你娘在府上还时常挂念着呢,不信你问问她。”

走在最前方的白衣少年,闻言回过了头翻了一个白眼:“爹,自己的女人要自己哄!”

两个丫鬟,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妇人面子上抹不开,又给汉子手臂来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家幼子是初次归乡,就补上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刻儿,你有没有异样?就是那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少年脚步不停的向前走着。

“是有一点,说不上来,总感觉我与此地山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好像,我原本就应该是属于这里的。”

“我想,当年倘若是在这里淬体,恐怕早就炼气成功了。”

冷家先祖早年追随大楚先帝征战,自然知道一些野史秘闻。因为不确定性很高,算不上是什么有用的信息,故而在冷宅中谁都可以翻阅。

当年龙尾山根没被破坏之前,巨川村就已经在这里了。遍寻楚国境内,詹姓也只存在在山脉这一片,好像从未向外扩张过一般。像这样的古老部族,大多数都是族谱遗失或残缺,很难追溯到起源,在楚国户部被统一称为荒村。据传荒村大多都有神秘来历,有的还会有各自的特殊传承,只不过对血脉要求都极为严苛,外人根本打不到主意。

而有些大姓,就决定从后人入手。任由边缘子女与荒村联姻,希冀以此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出去。

冷府自然也是这些大姓之一。这些年已经在不少僻远地区培养出了自己家族的后辈。只是眼前的男女却是缘分得之,背后并没有牵扯到更深层次的手段。

妇人乐呵起来,自家幼子天赋卓绝,是被冷家老祖亲自夸奖过的。倘若能成功获得詹姓先祖的青睐,以后一飞冲天必不成问题。男人也连连称是,说不定以后能带领族人崛起,成为不弱于冷府那样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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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吠声又响,原本与世无争的偏安小村落,今年却有了两次深夜访客,准确的说是两次三拨。

村长举着火把来到祭木下,已经有些好事村民先行到来,在悄悄讨论来客身份。

没一会儿,枫道尽头开始出现模糊人影,一男三女,还有一个幼学稚童,闲庭信步地走在最前面。

“是云树的儿子。”有老者眼尖,老远就认出男人和妇人身份。正是二狗兄妹盼了数个年头的爹娘。

“啧啧,真是有出息了。看这打扮,这几年到底是混出了名堂。旺子的名字也没取错,看来真是要享福了啊”

“哼!不孝就是不孝!一走几年不回家,混得再好也是个白眼狼。这也就是老太婆身体硬朗,如果中途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还能见得着自家老娘和孩子吗?”什么地方都不乏这种人,见不得别人一点好。

很快几人已经走到近前,男子先上前,凭着记忆和几位族叔一一问好。村民们都热情的回应着,极力夸奖汉子有出息,就连刚刚发出讥讽之言的也是如此。

少年负手而立,仔细地端详每一个人的外貌神态。书上说相由心生,他在冷府已经学会了观相识人。不过今用在这些草头百姓身上,好像不怎么管用,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都打过了招呼,几人便告辞离去。这次由汉子走在前头,妇人和少年跟在其后。少年一招手,两位丫鬟各自应诺一声,跟在最后。村民们只闻得一阵香风扑鼻。嚯,一辈子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让他们浑浊的老眼都清明了几分。

两位丫鬟,风姿各不相同。其中一位鹅蛋脸,娴静优雅,身姿犹如花照水,气质好似月当空一般。质傲清霜,香含秋露,折茎可佩,入室自芳。而另一位是标准的瓜子脸。眉黛春山,眼含秋水,唇犹红豆,脸若桃花。十指尖尖玉笋,一双小小金莲。腰肢似荷茎翻风,皮肤如海棠经雨。隐微处虽然未许人窥,想个中一定是个妙物。

正当不少村民还在津津乐道时,枫道尽头又出现两人,皆是光头大汉,体态雄壮,一身煞气十足,看着就不像好人。

众人当即警惕起来。

待得两人走到近前,村长才迎上去将他们拦下“你们是谁?来我们村里有事吗?”

其中一个光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们是牛八的朋友,在镇上居住,今天是有事情来找他的。”他二人虽然平日里都负责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倒也不敢在村子里和村民生起摩擦。路上已经商量过说辞,只讲事情,尽量少开口。

村长闻言,便喊人去把牛八叫来。

牛八远远地看见二人,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快步上前跟村长解释一番,才把两人领走。

临走时村长不忘提醒一句:“你们两个办完事早早离开,不要在我们村里待太久。”虽然话是对两位来客所说,但是他的眼睛看着的却是牛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