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外编》 第1章 鬼狐 李家庄有个李货郎,某天驾着车去城里采办一些货物,道路的一狭窄处碾到一个东西,嗷嗷直叫唤,下车查看只见一只黑不溜秋似狗非狗的小动物哀嚎着从车后面跑了,也没在意上车继续赶路,白天办完事情就在客栈里休息一晚上。

睡到半夜,听得房门嘎吱一声被从外面推开,把李货郎给吵醒了,因为是大通铺,是哪个行路人赶夜路来得晚了吧,李货郎迷迷糊糊紧了紧怀里的钱袋子翻了个身压住接着睡。睡了一会儿,突然感觉不大对劲,并没有人进来,李货郎猛的一扭头,看到床边竟直愣愣的站着一个黑影血红的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吓得他冷汗嗖的一下冒了出来,整个人僵直的想要坐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

“你是谁?”他大着胆子询问。

“我是谁不重要,你今天压着我的腿了,不但压了还跑了,你以为你跑得掉吗?”那黑影沙哑的嗓音剐得李货郎耳膜生疼。

李货郎更加惊惧了,他实在想不起来今天有撞到过什么人。

不等他分辨,那个黑影已经作势扑了上来,李货郎啊的一声叫喊,就在此时,胸口的钱袋子发出一道精光,打中黑影消失不见。

睡在一旁的客人被惊扰纷纷坐起,店主也披了件外套提了一盏灯上来查看。

大家问清缘由只当是李货郎做了一个噩梦也就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李货郎几乎要把这件事情忘记,晚上那黑影又来了。

“你有符文护身,我害不了你的性命,但是我会缠着你,让你一刻也不得安生,只要你一闭眼就能看到我。”黑影威胁道。

“你行行好,我实在不知道何时有撞到过你,这样吧,就当是我的过错,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李货郎苦苦恳求道。

黑影思忖片刻说:“你赔偿我七百宝钞,这件事就算了结了,我明日再来,你把钱准备好。”说完转身一瘸一拐的走了。

李货郎看着那背影猛然想起某天路上压过的一只小动物,心中有了猜测,天刚亮急忙赶去城隍庙向庙祝求助。

庙祝听了他的描述拿出一本泛黄的书,翻到一页递给李货郎让他辨认。

果然,书上画的一只动物图像和那天路上遇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一只鬼狐,人死了变成鬼,修出一些微末道行的狐狸死后也会变成鬼,怨气可以斩杀但会背上因果,如果能自然解开那是最好,既然它提出七百宝钞就能化解你就依了它吧。”庙祝说。

七百宝钞已经是大半的身家了,这钱花的实在有些冤枉,李货郎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看出了李货郎的窘迫,庙祝呵呵笑着说,“既然是鬼,自然用的不是阳间的钱,我这里多的是百元一张的冥币,一块钱一张,七百宝钞就是七块钱而已。”

李货郎听罢从地上爬了起来,将信将疑的掏出七块钱买了七张百元冥币,丢进燎炉,嘀嘀咕咕祷告了一番。

果然,从此以后黑影再也没有来骚扰了。 第2章 小君 史老汉有个儿子,唤作小君,名字中虽带一个小字,人却长得五大三粗,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脸横肉显得十分老成,也喜欢舞枪弄棒,交结了一帮狐朋狗友,每日闲逛杂耍,虽无大恶,但是吆五喝六四处耍威风甚是招人厌烦,畏惧他的拳头大家也不敢说什么。

这年大旱,又闹起了蝗灾,庄家收成锐减,饥民四处讨食,渐渐形成了流寇。

史老汉所在的村子最终也未能幸免,遭到一伙强盗洗劫,踹门踢户搜刮粮食财物,来得快去得也快,除了几个跑得慢的被歹人拿住逼迫粮食藏匿的地方打落了几颗牙齿之外,倒也没有人因此丧命,贼人走后各自回家收拾残局,被抢了东西的人家坐在地上哀嚎,躲过一劫的暗自庆幸。

史老汉翻出瓮中所藏口粮喜不自胜,这才想起此时还未见自己的儿子小君露面,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心下惴惴不安,便去儿子房间寻找,却看见房门从里面反锁怎么都推不开,门上有刀劈斧剁的痕迹,细听房内还有轻微的“咯吱咯吱”声,心下大骇,疑是有贼寇落了单藏在屋子里,急忙奔出呼号乡里,乡亲们听说了心中怒火顿起,拿着扁担犁耙冲进史老汉的院子,一哄而上撞开了房门,四下搜寻并无人影,只有那张放下蚊帐的床微微晃动。

众人围住,有个大胆的上前轻轻掀起蚊帐一角朝里看,发现有个人用被子裹住身体蜷缩成一团跪在床上瑟瑟发抖,只露出一只鞋都没脱的脚,立即大喊:“就在这里,打他!”

大家一通棍棒招呼在那人身上连床都打散架了,这时史老汉才从外面挤了进来,劝大家先停手他看看再说,真把人打死在他家也是很晦气的。

等他掀开被子定眼一看,哀嚎一声“我的儿啊”抱住那人大哭不止,大家这才发现被子底下躲着的原来是史老汉的儿子史小君。

大家连忙收起了家伙事儿找了张椅子把痴呆呆的小君扶稳坐定,发现他刚才虽然吃了一顿打,但是皮糙肉厚并无大碍,只是裤子已经湿透了,又骚又臭,乡亲们便捂着鼻子散去。

君者人也,小君者小人也,史小君“是小人”,不知道是名字妨了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是这人印证了名字,各位父母给小孩起名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呐。 第3章 讨赏 杜员外做六十大寿,酒席摆了几十桌,人来人往鞭炮就没断过十分热闹,有个彩头戏名曰“仙童献寿”正在进行,说的是在院中的树梢上挂一只蟠桃,找几个孩童来一声令下其其上树摘桃子,谁先摘得献给寿星必然会讨得一封大大的赏银,大家都来观看喝彩,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对门有个小孩也参加了,身手很是灵活,三两下就窜到了树梢之上,正待伸手之时只听得“咔吧”一声脆响,小孩儿攀住的那根树枝应声折断,人也随之跌落下来,引得大家一阵惊叫,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仆人冲到树下摊开手稳稳的接住了孩童,众人悬着的心正要放下却听得那仆人“啊”的一声惨叫,撇下孩子捂住脸惨叫不止,这时大家都已经反应了过来,有的去抱孩子,有的去查看那位仆人,一根树枝插进的他的左眼,红色的血黄色的水顺着捂住的双手指缝不住的往外流,十分渗人。

巨大的疼痛之下,仆人晕了过去,悠悠醒来时,一摸麻木的左脸发现已经缠上绷带,闻到一些草药的味道,知道是主人家请过郎中给自己医治了,心下稍安,只感觉左眼处有神经牵扯到后脑勺,一跳一跳的疼痛,头晕脑胀又昏睡过去,等他感到腹中实在饥饿难耐才复醒,唤了几声,有人发现后便出去报告管家,顺便端来一些吃食与他果腹。

不多时,管家从外面抵拎着一个包袱进来说道“你现在这幅模样不再适合待在这里,主人看你可怜发放了一些路费,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你回家去吧。”

仆人哀怨的说道:“只有路费吗?没有一点打赏?没有银子拿回家,我将来要如何生活,主人慈悲,如果能讨得十来两银子买一块薄田,后半生也有指望了。”

管家跳起来瞪着眼睛说道,“美得你了,还十几两银子,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呢?寿辰之日忌讳见血,这会折了主人的寿命的,主人心肠好不与你计较,还破费给你请郎中医治,还你自由身发给你回家的路费,你还要怎样?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找小孩的父母讨这个赏钱,而不是不知好歹的去讨饶主人。”说罢径直走了。

仆人没奈何,只得拿了包袱杵着根棍子去了对门小孩家。

远远的小孩母亲看到仆人过来,立刻抄起擀面杖叉腰站在门口指着他怒骂,惹得左右街坊都探出头来张望。

仆人半边脸还肿着,又缠着纱布听不清,走到近前才明白缘由,原来是指责他当时不该伸手,那棵树原来也不是那么高,就算摔下来地上是土也不碍事,怪仆人多此一举令小孩受到惊吓,三魂七魄已经走了一半,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了。

仆人本就脑瓜子疼,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更是觉得耳鸣头晕,跌坐在地上只看到女人的嘴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或许是骂累了,妇人回身进去砰的一声关了门。

仆人眼见讨赏不成只得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晃悠悠的回家,走到半路,心中越想越窝囊,疮口蓬裂流血不止,倒在路边死了。

从这天开始,每到晚上杜员外和小孩家总有人在敲门,一打开却什么都没有,关上门又继续敲,从头天的黄昏一直敲到第二天的鸡鸣方才罢休,大家都说这是那个仆人来讨赏钱了。

杜员外烧了一些纸钱祷告并不顶事,小孩家请来招魂的道士还在,顺手驱鬼一样无效。

就这样敲了一个月,两家人实在受不了了,一家一半凑钱一百两,请来了崂山有名的法师,候得敲门声起便开坛做法,引动天地雷光劈了两三个时辰方才住手,再听时大门处已无半点讯息,为求稳妥,留下住了三天,确认那敲门声未再出现便要告辞。

两家人为了表达感谢赠送了不少礼物,街坊邻居因为同样不胜其扰突得解脱都十分高兴,也送来很多土特产,堆了满满一辆马车,欢天喜地的送走了法师。 第4章 艳舞 有个叫素娥的妓女随商人出海,船行中途突遇大雾又遭大风浪,在大海上飘了半个月才见到岛屿停靠。

船上的食物已经消耗大半,商人率众登岸采办,发现此地货币与华夏不同,带去的金银无法使用,随船货物因为避风浪也都丢弃在海中没有什么可拿出来交换的,逛了一圈回到船中一筹莫展。

素娥站出来说道:“我本风尘中人,别无长技,如果在此重操就业想必可解燃眉之急,但我不愿如此,身虽不净也不想让下邦人玷污辱没了上朝声誉,观此地民风淳朴,似少有外人干扰,我会一些音乐舞蹈,不如组成一个乐团卖稀奇如何?”

商人也无他法,打算试一试,将船夫帮工找来充当乐工,弄些锅碗瓢盆当做乐器,在碗中倒入不等量的水以成音阶,素娥排出了几首曲子让众人操演,又翻出仅存的一些绸缎点缀船身,对外宣传是上朝来的歌舞乐队,三日后夜晚在船中表演天朝霓裳羽衣舞。

搞宣传是商人的本行自然不在话下,三天的时间消息已经传遍岛屿,甚至连隔壁岛上的人也知道,早早赶了过来看热闹。

日落,素娥命众人点起灯笼放下帷幔藏在后面奏乐,她则穿上轻薄华丽的服饰登上船头,岛民可随意在岸上观看,但是要上船近观需得缴纳一定的费用,船中布置有桌椅板凳,越靠前的越贵。

起初人群只是看热闹少有人登船,等音乐响起,素娥扭动腰肢随之起舞,海风轻拂吹起飘带真个好似天仙下凡美得不可描述,于是观众争相付钱上船,甚至都坐不下只能排队轮番观看,一晚下来轮了十来场实在跳不动了才停止。

如此白天休息,夜晚表演,持续十来天所获钱财换算起来已经远远超过出海时的估计,采购当地的香料、手工产品堆满一整船这才扬帆回归。

商人回来后打算组建一个真正的乐队再次出海,不成想一病不起,调养了半年方得康复,乐队的组建、行头置办又花了半年,等他寻着原来的方向到达海岛时惊奇的发现当地已经有了类似的营生,并且与本土民风习俗相融合更有观赏性,逛遍附近的岛屿亦是如此,带来的乐队已然没有了竞争力,只得悻悻然铩羽而归。 第5章 虫人 有书生贾某从胡僧手中重金购得一公一母两枚虫卵,唤作“虫人”,据说成虫外形酷似人类,并且能听懂人言。

贾某按其传授的方法置于瓮中孵化,几周的功夫繁衍出上百只,果然七八分像人,投食时呼唤必有应答,很是奇异。

贾某好读书,四书五经常不离手,某日读书走到瓮前对着虫人背诵,虫人皆作竖耳聆听状,贾某好奇,便将瓮转移到书房,在旁边诵读经典。

顷刻虫人自动按雌雄分做两拨盘踞,并且用面团搓成“衣服”穿在身上遮羞,交配产卵亦是藏于食物之下不再暴露在外面。

贾某赞叹虫人的灵性,居然能感应圣人之言。

某日,朋友吉生来访,此君好兵法奇谋,见证了虫人的奇特,突发异想背诵了一段《鬼谷子》就走了。

第二天贾某来投喂时发现瓮中虫人互相攻击打斗不止,瓮底铺满被啃咬过的尸体,残肢断臂像真实的战场一样恐怖。

贾某不知如何将它们分开,急中生智大声诵咏经书,虫人这才渐渐安静,但读书声不能停,一旦停下,不多时又会打成一团,贾某累到不行只能听之任之,整瓮的虫子撕咬到只剩下最后一只奄奄一息,然后也死了。

翻遍了尸体堆一个虫卵也没找到,虫人就此灭绝了。 第6章 阴阳 某地有个拉车送货的,有次送粮食篷布不够少盖了一块,不想天不做美半路下起雨来,拉到地方淋湿了一袋,按行规这袋米得他自己赔。

赔是赔了,但他心中不服气,每次给那家人送货总会酸不溜秋的说一句阴阳话:“今天没少盖一块吧?”

次次如此,店主听了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这句话一说就是几十年,到了送货的临终的时候还在说“今天没少盖一块吧?”

甚至奈何桥上喝汤的时依旧念念不忘。

阎王爷很好奇,这么深的执念只为一块布?于是等他投胎转世后过去看了一眼,很可爱的小姑娘,胖嘟嘟的脸上很大一块胎记占了半边,跟当初少的那块篷布一般模样。

哎,气性这么大的,也还真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