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壁》 第1章 人情世故 1 “你龙马山奶奶跌倒了,在长潭河镇医院住院。叫你们去帮她交医药费。”

隔壁二伯父对牵着水牛的我说。他刚从长潭河集镇上赶场回来,是龙马山爷爷给他带的口信。

走在牛后面背着犁的父亲忙问:“是么子事跌倒的?严不严重?”

“听说是背苞谷籽下山,去街上卖了好上人情钱。她外侄儿子过几天要整搬家酒,至少都要上两百多块钱的人情,因为以前她整生酒时外侄儿子来的是两百块钱。结果那天背第二趟时在半路上跌倒了,从山路上一头栽到坎下面,那个坎有人多高!”二伯父说。

“那住院要交多少钱呢?”父亲担心地问道。

“听说先要交一千块钱押金,他们各人交了两百块钱,让你们赶紧再送八百块钱去。”二伯父边说话边大步走远了。好像要把因刚才说话耽误的两三分钟时间赶回来。

我、牛、父亲都停住了。静默了几分钟,本来往外走计划上坡去耕土的,只得全部向后转。人命关天,先回家商量商量,再拿出个章程来。

家中母亲还在喂猪,她正准备喂完猪食也去上坡做活路的。看到我们又转回来,以为我们忘记拿什么农具了。我说龙马山奶奶跌倒了,在长潭河镇医院住院,叫我们送八百块钱去。母亲提着猪食桶搁到大门槛上就停住了。父亲又将二伯父的话复述了一遍,母亲也陷入了静默。

龙马山奶奶跟我们家是什么关系呢?这个说来话长。父亲小时候经常生病,算命先生说不拜寄个干爹的话,活不过十二岁。十二岁是人生中的第一个本命年,是道坎。家里的爷爷奶奶土改时划的成分是贫农,根本没有什么钱拿来看病。饭都吃不饱,有时候甚至连盐巴都吃不上。只好按农村里的习俗,找个人拜寄干爹。

这种事情也不是想拜寄就有人愿意当干爹的。因为按农村里的说法是当这种人本身必须八字硬,不然自己可能会被克死。农村人都相信“五行八字命生成,由命不由人”这些。

村里以前有个细娃,都说他八字硬,非要找个人拜寄干爹,不然活不长。后来那个细娃十一岁那年,他拜寄的干爹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被电老虎打死了。人们不说那人是酒醉后去扳电闸接保险丝被电老虎打死的,都说是被那个细娃克死的,而死在腊月三十里是非常背时的人。我们那里人吵架时常咒别人:“这个砍千刀的,背万年时的;那个短阳寿的,要死在腊月三十里”。

后来那个细娃没有再拜寄干爹,刚到成年就想事不通服毒自杀了,人们就说他八字太硬。一说起这种情况就拿他来举例子。当然这事情发生在我父亲拜寄干爹之后,因为那个细娃跟我是般般大人物。

我爷爷当时在附近村子里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没有找到要拜寄的干爹,主要原因还是家里太穷。虽然人们都怕被克死,但是若能给拜寄的干爹送一些稍微能拿出手的礼物,肯定容易找到些。

另外别人也怕受到连累,因为拜寄了就是亲戚,有什么事情借钱也不好拒绝。而借钱给穷人基本上等于白给:钱到穷人手,要等穷人有。最后找来找去就找到了五十里开外的龙马山爷爷。

龙马山其实是座山名,这座大山很有气势:晴天的早晨,长潭河里的雾罩升起来时,远观此山似马头龙尾,腾云驾雾,故名龙马山。据说我们村里有一位在城里开照相馆的摄影师,一次清晨开车路过长岭山,见对面龙马山在白云环绕之上,似龙腾马跃,于是停车拍了一张照片,该照片参加全国摄影比赛获得过一千元奖金。

当时农村人均年收入也才一千元左右,可把村民们羡慕了好些年,说某某人照一张相片就顶农民辛辛苦苦干一年。照相的那处景色村民们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只怪各人没得那个本事,只会使勾勾笔(土家族方言:锄头),赚不到那个钱。

龙马山的山顶海拔1300多米,山脚下长潭河街上的海拔只有600多米。半山腰之上有足球场大一块白色石壁,名叫二岩坎,似鬼斧神工劈成。早年修有一条用碗口石、砂子、黄泥巴铺成的盘山公路绕着龙马山直到山顶。

山顶地势倒平坦,有很大一个田坝子。因田土的泥巴呈黄色,故名黄田村。黄泥巴土脚浅、不大肯得粮食,村子里住有约百十户人家。

公路通车后没多久,村里人请了辆大农用车拖化肥回山,车开到二岩坎时直接从半山腰滚下了长潭河。满目青翠的山中间有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白印,农用车翻滚过的痕迹就像谁用石灰在大山半腰中间刷下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冥冥之中以生命的代价警醒世人:人们必须为自己所有的行为负责!

从二岩坎到长潭河底垂直距离在200米以上。听说一车人20多个,都是村里的壮劳动力,只有两三个活命的。当时那个惨状:青山易色,河水呜咽。

事故原因后来听说了多个版本。其中一个版本说的是驾驶室准坐三人结果坐了四人,要命的是里面还坐了个漂亮的大姑娘。高山峡水出美女,大山里面的女子都比较爽朗,毫无忸怩作态,一高兴还大声唱几句山歌:

哪有毛铁烧不红?

哪有棉花弹不绒?

哪有一锄挖成井?

冷水泡茶慢慢浓。

车厢里装满化肥时就已经超载了,化肥上面还坐了十几个人,天快擦黑了才发车走。

司机一路上与大姑娘打情骂俏,因挤着坐起的,换挡时司机手老摸着姑娘的大腿,再才摸到档把。车从长潭河集镇行至二岩坎时终于出事了。

黄田村差不多一夜之间变成了寡妇村,这条公路后来也很少有司机敢晚上跑车。那一年二岩坎对面山坡上的人们到长潭河集镇赶场,来回都会停在二岩坎对面的山路上歇歇脚。然后指着那个巨大的白色感叹号!大声咵气地互相感慨一番。 第2章 人情世故 2 我家跟龙马山遥遥相望,地名叫长岭山。两山中间呈“V”字形,山脚下就是长潭河集镇,两边山上的人赶场都要到长潭河集镇。“望到屋,走得哭。”说的就是这种地形。

龙马山爷爷跟我家是本姓,他实际上只比我父亲大十岁。这样拜寄有个好处就是不用改姓,只需要改个名就行。

据说我们两家人从爷爷辈往上的祖宗们数到第八代是亲弟兄,当年都是从湘西桑植逃难过鄂西这边来的。那时的祖辈们住在湘西桑植经常被水淹,洪水一来所有的财产和心血都付诸东流。

祖辈们当时有七弟兄,在经历了又一次大水的冲洗后,其中的几弟兄便商议搬家。一定要搬到一个不会被水淹的地方去生活,有四弟兄非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为了几代人以后回来认亲时有个物证,他们在房前屋后到处找,想找到一个物证。无奈所有的东西都被洪水冲走了,除了木屋架子还在。真正的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后来在淤泥中找到一个土碗,于是便把这个土碗摔砸成了七瓣,按排行把七瓣土碗碎片从大到小一个弟兄收藏一片。湘西桑植留下了三弟兄,其余四弟兄一路往北。

当他们走到鄂西的龙马山和长岭山后,被这两座大山的气势所吸引,于是扎地生根。一弟兄留在了龙马山,另外三弟兄留在了长岭山。祖宗们认为从今往后不可能再被水淹。

事实证明祖宗们的眼光是独到的,选择是正确的。这种选择被水淹是绝对不可能的,都住在白云之上山之颠了。但交通却极其不便,去长潭河集镇上赶个场,来回要下坡上岭地走60里山路。走得你下坡腿打闪,上坡脚发软。不过还是要感谢祖宗们,总算繁衍至今有了我。

龙马山爷爷原本有两个儿子。小儿子14岁那年去挑水,栽倒在水井里淹死了。那个水井在他们屋场院坝下面往山边转拐处,站在院坝里根本听不到那边的呼喊声。那山边有一股出水,于是直接掏的一个两立方深大坑。水井呈量米的升子状,井底窄,井口宽,人掉进去很难爬出来。

大儿子19岁那年就出门打工。那是“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以后。一出门十多年从没回来过。他大儿子即我大叔据说后来终于回家了。

他钱没挣到,却累得一身病,还创造了一个本镇的历史纪录:出门打工19年才回一次家的人。这纪录在交通越来越方便的今天想必已经很难被改写。

龙马山爷爷奶奶自从我小叔淹死后,人一下子就苍老二十岁,才四十岁便像六十岁的人。树叶不可能一天变黄,人却会一夜白头。龙马山爷爷壮年的时候力气很大。他身高接近一米八,有好大一双脚,要穿45码的鞋子。

有一年正月份我们去他家拜年,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雪,雪花像筛糠一样密。晚上还绞着大凌,时不时听到房前屋后的树枝被积雪压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我们吃饱喝足后都坐在火坑屋里烤火。龙马山爷爷说去砍一根柴回来,晚些好烤大火。

才过一个多小时,就扛拖着一根炊壶粗的桦杆树回来了。那么大一根才锯的生柴,有两三丈长,没有削枝,上面还绞着冰凌,直接从冰天雪地里连扛带拖弄回来了。

我小时候从七岁开始,自家的爷爷奶奶年年正月份领着我和大哥去龙马山爷爷家拜年。来回要走一百里山路,这对于我和大哥来说不亚于一次长征。脚板打起血泡,连腿都会走肿。九十年代我们那里的交通基本靠走,虽然修有机耕路,两地之间却不通班车。即便通班车我们也没钱坐,加上我奶奶一坐车就头晕。

一般我们去龙马山爷爷家拜年,来回都要花一个多星期。每次去之前,吃完早饭母亲就开始收拾礼物,装在两个细竹背篓里。于是一支由老弱病残组成的拜年队伍,浩浩荡荡地向五十里外的龙马山爷爷家开拔。

因我自家爷爷有一只腿瘸,走路一高一低,两只手各拄一根拐棍,打头阵带路。拐棍是爷爷放牛时在山上找的倒勾藤削成,还刷了油漆,上了铁尖子,这样拄在泥地上稳稳当当。我奶奶眼神不好,经常发黑眩晕,看什么都好像隔着一层雾。只拄一根一头削尖的细竹竿当拐棍,走中间。

爷爷本来专门给奶奶也做了两根倒勾藤的拐棍,但是奶奶说拄在手上太重了,等走到屋吃饭怕连筷子都拿不起,坚决不拄爷爷私人定制的拐棍。我和大哥也一人拿一根细竹竿拐棍殿后。主要是走在路上防止被狗咬到:鬼打前,狗咬后。我们虽然有些怕狗,但是更怕鬼。那个年代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养狗。我们和爷爷奶奶轮换着背礼物,往龙马山爷爷家的方向走。

我们这支队伍经常停下来。领头的爷爷虽然腿脚不方便,眼神却还不错,声音很是洪亮,那时他才六十多岁。八十多岁时我爷爷眼神虽不好了,但是在大冬天落雪绞凌时还能打赤膊推磨,摸索着锯柴。后来活到九十五岁半无疾而终。

爷爷凡是看到过路的人都要停下来讲几句话。年龄跟他差不多以前又认识的,就问人家今年贵庚?府上有几口人?今年收成如何?一说就是上十分钟。年龄小一辈又不认识的,就问人家贵姓?尊父令堂大人是谁?现在做哪门营生?缠着别人说上几分钟,权当歇气。

读过私塾的爷爷年轻时当过小队的会计,能写会算。中年以后逐渐精通五行八卦、天干地支六十甲子、易经、麻衣相术、称骨算命、知阴阳晓风水。有一红漆木箱子古书,大部分是毛笔小楷从右往左竖着写的手抄本。蝇头小楷写得很周正,是我爷爷亲手抄写的。由于有此奇能,所以经常帮附近村子里过红白喜事的人家择黄道吉日、算八字、看风水、写对联、写祭文,找猪找牛甚至找人。 第3章 人情世故 3 那时候猪栏牛栏都是用木头杠子拦成的,不紧密。猪的主食是青草,红苕、洋芋都比较少,苞谷精粮基本没有,因为这些还要作为人的口粮。猪们半夜饿得慌,常常打栏跑出去。主人家听到猪跑了,起来四周一找,没有找到,外面乌漆麻黑。

于是半夜三更来找爷爷掐算,看往哪一方跑了。往一个方向找总比往四个方向找容易。有时候爷爷说:不用找,天亮了就会回来。当然有说准的也有失算的,一般家猪饿了自然会回来吃食。有时候说往西方跑了,也是有说准的也有失算的。

我心想若是找不见了,爷爷会不会说二师兄上西天取经去了?牛跑了就更难找,有时候一晚上牛能跑过几座山。人跑了呢?那就更不消说能算准。但来算的人都只想有个心理安慰,好像要掉下悬崖时顺手扯住了一根救命茅草。

有次村里一位女子晚上跑了,她的父母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找我爷爷帮忙算算。爷爷问是为么子事跑的?那女子的父亲说是为了婚事。女子看上了邻村的一位小伙子,他们嫌那家人的经济条件不好。虽说小伙子长得挺精神,但是帅又不能当饭吃。今晚上又吵起来,女子直接跑了。

那女子的母亲一边着急地问我爷爷:“我女子还在不在人世哦?”因为近一年来村子里有三位女子喝农药死了,无一例外都是父母不同意她们的婚姻自主。一边不停地埋怨她丈夫:“女大不中留,留去留来留成仇。你管她喜欢哪个?她一世你一世,你管那么多做么子?”

爷爷问了那女子和小伙子的生辰八字,然后说那女子还在人世,天亮后往南方去找。找到后不要打骂她,婚姻让她个人选择,不然以后再跑了生死两说。

天亮后据说人找到了,是在东方找到的,因为那小伙子家在女子家的东方。爷爷听到后,手捋着山羊胡子缓缓地点头:“我说往男方找,不会错的嘛!”

奶奶还经常说起一件事。有一天下午,奶奶和爷爷去薅辣子草。薅到天快黑了,奶奶先回家去做饭。走到大门外面一摸,身上钥匙不见了。于是急忙顺着原路往回找,找到辣子土里了还没有找到。就问爷爷看到钥匙没有?爷爷说你揣着的我哪里看得到?奶奶说现在找不见了,进不了门。

于是爷爷、奶奶在辣子土里到处找,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奶奶说你经常帮别人算,今天你帮各人算一下,这钥匙到底掉哪里去了?爷爷伸出右手五指,用大拇指分别掐向其余四根手指说:上不沾天。又伸出左手五指,用大拇指分别掐向其余四根手指说:下不着地。

奶奶顿时火大:上不沾天下不着地,那么大一串钥匙难道还能飘在空中?爷爷说天机不可泄露。后来奶奶在辣椒枝叶上摸到了,说:这个砍脑壳的,真的是上不沾天下不着地。

我家三弟兄都不信算命这一套,爷爷一直想传授给我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学。那一木箱子书我曾经拿过几本当字帖,内容是一点儿也没有看懂,什么“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炉中火……”。

但是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神奇,对我爷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当时我的儿子出生了,从医院回到家中。那时我爷爷已经八十五岁了,眼睛完全看不见,听力也不行,不过声音依然响亮。他问大重孙子是哪一天么子时候出生的?我说是古历九月初六中午十二点过几分。爷爷听后两只手的五指不停地掐来掐去,过了一刻钟。大气说道:“如果是正12点出生的话,头上应该有两个旋。”我听了觉得不信,又有些好奇。赶紧跑到楼上揭开我儿子的绒帽,一看果然是两个旋。顿时对我爷爷惊为天人。

那时候拜年一般都是背的一刀猪肉,一整根排骨连着龙骨附着后面五花肉砍成的,约一寸宽两尺多长,我们这里称之为“礼信”。再就是背一对圆圆的大糍粑,直径约一尺,厚一公分。这么大的糍粑背着重是小事,最担心地是在半路上破掉。“拜年拜年,糍粑向前。”这一对糍粑被赋予极其重要的使命。再就是背点糖食糕饼凑成四样。

我开始记事时,给亲戚家送的糍粑是一白一黄,白的是糯米做的,黄的是苞米做的。后来生活条件稍微好点了,送的两个糍粑就都是白的。

说起这糍粑我们是又爱又恨,恨的是背着太重了,长路无轻担。爱的是返程途中能充饥。我们这里的习俗是送两个糍粑,主人家只收下一个,另外一个又打发回来。这样在回家的路上饿了,可以随时在路边山林里找点干柴,拿火柴点燃后烤着吃。

这样的礼物我们要同时背两份,因为我大姑就住在山脚下的河边上。幸好当年爷爷奶奶把他们的大女儿嫁到这里,让我们拜年时可以中途歇息落脚。按我爷爷领队的速度,从这边的山顶走到山脚下天就快擦黑了。

我们一般在大姑家休整一天,第三天才往龙马山上爬。往龙马山去的路上必须要经过一条河——东乡河。过河有两种选择:一是从河里的跳岩上走,每隔三尺远左右有一个大岩头,可以从上面跳着过河,我们这支队伍是别想跳过去的。二是从河上的软桥走,钢索桥上面铺有木板,宽约五尺,两边各有一根鸡蛋粗的铁链拦着。木板铺得并不紧密,有寸把宽的缝隙,看得到下面河水撞击岩石激起的白浪,让人头晕目眩。两边的铁链主要起保护作用,更多的是起心理安慰作用。因为你若是想扶着铁链走,软桥就会向你站的那一边倾斜,更加危险。

每次过桥大姑和我两个表哥都要来接送。两个表哥一个牵着我,一个牵着我哥,拉起我们的手就开跑,风一样就跑过了50米长的软桥,我们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已经过了桥。 第4章 人情世故 4 实际上两个表哥只比我大三、五岁,都还在读小学。然后两个表哥又跑回去,一边一个扶着爷爷过桥。

大姑帮我们背着礼物,扶着奶奶过桥。幸好大姑身高体壮,算得是搂抱着奶奶过桥。每次奶奶过桥后都要连着喊几声:天老爷呀!我的天老爷呀!脸吓得煞白。

为什么大姑父不送我们过桥呢?实际上大姑父对我们非常亲热。但是他在一次醉酒后,睡了几天才醒,然后就双目失明了。

往上走是非常陡的坡,全是之字拐的路,宽不过一尺,路两边土里稀稀朗朗种着茶树。

我们都不敢往下看,因为看着下面的滚滚河水我们头晕,害怕自己也随着河水滚去。

我们走上去很远后大姑和表哥们才往回走。这一路上的人户比河对面的要少很多,可能是山太陡了。就这样边走边歇气,走到龙马山爷爷家太阳又快落山了。

龙马山上的黄田村山大人稀,能用来修屋的成材料很多。龙马山爷爷家原本是一层五间的吊脚楼,全是上好的两三尺大的杉树柱头,枞树木板修成。那柱头粗得足可以修两三层楼高,因为没有那么多钱就只修了一层楼。

后来大叔要出门打工,没有路费,就卖掉了两间,只剩下了三间屋。

大叔在打工期间认识了同镇的一位姑娘,还寄了照片回来。照片上看那姑娘长的高挑健壮。她也看上了同样高大英俊的我大叔。

大叔让龙马山爷爷请媒人去提亲。那家的父母悄悄地过来看了看房屋就走了,原本要光明正大“看廊场”的,直接一口回绝了。说要是他家姑娘嫁过来,到时候嫁妆都没得地方摆,屋太窄了。

也是,原本宽宽阔阔的五间正屋拆掉两间,剩下的三间看起来就有点寒碜了。

后来听说那姑娘出嫁时果然热闹得很:吹唢呐的八仙师傅、送亲的上客、帮忙抬嫁妆的劳动力,接亲的人,零零散散走成有一两里路长的红妆队伍。

由于大叔自打工出门后一直没回过家,被卖掉的那两间屋也没修补上。

据同村打工的人说,在浙江看到我大叔在打散工,做一天有一百块钱收入,然后吃喝玩乐两三天,没钱了再去打一天散工。

那时候还没有“三和大神”的叫法,我想大叔应该是最早的“三和大神”吧。

大叔不回家和自暴自弃的原因跟那个姑娘嫁人了有关,他觉得龙马山爷爷奶奶没有帮他安成家,怪罪在父母头上了。

我上初中那三年正月份拜年,龙马山奶奶还拿出大叔写的信给我看。满篇的错别字加拼音,我大叔只上过小学二年级。

信大致写的是让龙马山爷爷奶奶少种点地,最远的山边土地就不要种了。本来山边的土地又瘦又荫,雀儿老鸨子叼梁子又盘,种了也不大肯得,就只得个累。

他过一段时间会寄钱回来的,当然钱也一直没有等到他寄回来,土地却真的没有力气去种,自然撂荒了。

一九九七年正月份龙马山奶奶让我给大叔写信,叫他给我寄500元钱,到恩施州城读中专作生活费用。

我去年考上县重点高中公费生,超过公费线二十几分。一学期学费才500元,自费生一学期学费是3600元。

但家里说要送我们三弟兄读书,怕到时候没钱送我读大学,就让我读了个中专,指望着中专毕业后包分配工作。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国家政策调整,还没读毕业就取消了包分配的政策。

等我过完寒假到了学校,龙马山叔叔给我回了信,说过一段时间给我寄1000元钱。

我当时心中万分激动,一九九七年的1000元钱对于我来说是一笔巨款,作生活费用的话我可以吃一个学期。

后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也没有收到这笔巨款。原本想着收到这笔巨款后的种种用法,每次想想都激动,再后来我也懒得去想了。直到我中专毕业,也没有收到这笔巨款。

到龙马山爷爷奶奶家拜年,我总的回忆还是很甜美的。每次我们一到,龙马山爷爷奶奶就忙着打热水让我们洗脸、泡脚。

拿糖食糕饼、瓜子花生请我们吃。给我自家的爷爷奶奶装烟泡茶,说着:稀客稀客,路途辛苦了的客套话。我们一般都要玩两三天了才往回走。

在玩的这两三天中,我们帮着放过牛,去看过他们的田土、山林。

最有意思的是有一年,我们在龙马山爷爷家找到了一副竹马。用七尺长一握粗的竹竿,在离地一尺高左右,斜绑着两块一拤多长从中间剖开的竹块,就成了竹马。

当时十来岁的我和大哥都不会骑竹马,大哥只比我大一岁多。四十多岁的龙马山爷爷亲自骑上示范了一番。

我们很快就学会了,还没用到半上午。当时我们骑着竹马在田埂上到处跑,感觉好威风。

第二天我们可以把一副竹马分开,一人骑一根也能稳住。

第三天要回家了,我们舍不得这一副竹马,我和大哥决定扛回家。

我自家的爷爷说:这么天远地远的扛一副竹马回去,岂不是让人家笑掉大牙?回家了我给你们一人做一副。

我和大哥都说就要扛这一副,我们不怕远。于是在返程的队伍中,我和大哥一人扛一根竹马,像打仗凯旋的武士扛着方天画戟一样。

随着龙马山爷爷奶奶受中年丧子的打击身体早衰,外出打工的大叔光说寄钱,家里却从来没有收到过汇款,光景过得很是凄凉。

挖泥种土的父母除了要送我们三弟兄读书外,还要赡养年过古稀的爷爷奶奶。

本来爷爷奶奶都是残疾人,可以在民政开证明了领生活补助的。我母亲是老共产党员,坚决说有能力赡养。当然日子过得也是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去照顾拜寄的龙马山爷爷奶奶呢?自家的爷爷奶奶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第5章 人情世故 5 母亲静默了半晌,说那两老也真是的,还上么子人情钱?俗话说得好:天干无露水,人老无人情。

我们这儿的风俗是哪家有事像红白两喜,即婚丧嫁娶,要大摆酒席。喜事提前一两个月就要给亲戚们下请帖。当然这酒也不是白吃的,要送各种礼物,放鞭炮,上人情钱。

以前放烟花爆竹很是烧钱,又污染环境,近两年政府已下令禁鞭了。整酒关键是人情钱要到位,人可以不到位,钱到人情到。实在没空去吃酒的,想尽千方百计都要找到人帮忙上人情钱。

整酒那天会有人专门登记人情钱,写人情簿,另有一个人收钱。所上人情钱的多少跟血缘关系的远近亲疏成正比,跟家庭状况的好坏影响不是很大。

也就是说家庭状况差些的也要尽量上那么多人情钱。哪怕是借债或者卖粮食也要凑齐这笔钱。

如果别人给你家上两百块钱人情,你到他家还人情钱时只能多,最低也要一样,绝不能少。如果少了会成为笑柄,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传扬出去很远。按本地人的说法:要传遍湖南湖北。

在上人情钱的这种习俗中,没有人能抗拒得了习俗的力量。虽然这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每每到去吃酒上人情钱时,人们相互间都会说“人情可贵啊!”,另一个人也会附和着说“人情可贵啊!”。

这就像一条大河奔腾而来,所有的人都在随波逐流,如果有哪个人想逆流而上,就算他能抵住河水的冲击力,随波逐流而来的人,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要把他呛死。

龙马山爷爷奶奶可能不想因这种事情扬名,只有拼尽老命来应付这种习俗的冲击。

本地九十年代以前可谓民风淳朴,只有红白两喜,立屋搬家这些人生中的头等大事才整酒。

后来生活水平提高了,整酒的名目也多了些。整生日酒的,主要是满周岁、冲三十六岁、过六十花甲。

这三样其实也是有些道理,村民们都能接受,勉强还说得过去。周岁,代表一个人来到尘世间,准备有所作为来了。三十六岁,这是人生中的第三个本命年,同时也意味着人生过了一半。六十花甲,表明这个人来尘世间走一遭,准备谢幕了。

后来整酒的名目越来越多,已经泛滥成灾。村民们又新创了一条俗语:三年不整酒就要亏。

像当上兵了,考上大学了包括拿钱买的那种大学呀,都要整酒。现在满六十五岁、七十岁也要整酒。所谓五年一小整,十年一大整。

还有的老年人身体不好,满七十三、八十四也要整酒,谓之冲喜。说什么“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甚至有的老人原本三月份过生日的正月份就提前把酒整了,因为开春了农村人都要忙着春耕,正月份闲着才有空吃酒。

还有的三年搬了两次家,有的修一层楼整一个酒,修到三层就整了三个酒之类的。越到后来整酒的名目越多,简直一点名堂都没有了。

村民们不是在吃酒,就是在去吃酒的路上。不过像母猪下一窝猪儿也要整个酒,挖个粪坑也要整个酒的事情我们那里还没有。

后来经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报道后,政府下了铁令:只准红白两喜可以整酒,其余的一律当作整无事酒予以取缔。这股整酒风才刹下来,当然这是后话。

农村在国家取消农业税后,这种上人情钱的习俗可能是农村人最大的经济负担。每年的收入能应付人情钱的开支,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那年完全可以算作是一个丰年。

自从龙马山的大叔出门打工十多年后还没有回过一次家,亲戚们整酒都很少去请龙马山的爷爷奶奶了。

一是担心他们到时候没钱来吃酒,老人家心里不好想;二来交通又不便,走这个“V”字形的山路一下一上50多里也不简单。

但这种整酒的事传得快也传得远,一般这两老只要听别人说起哪家哪天要整酒,他们都会到场。

母亲说苞谷籽七角钱一斤,卖起两百块钱要300来斤。龙马山奶奶一趟背60斤的话,至少也要背五趟;一天又只跑得了一趟,至少都要背五天;一趟还不一定背得起60斤。

五十多岁的人哒,原本就催老得很,真的是遭孽哟!但我们家里只有摘生茶叶卖得的五百块钱,生茶叶才五角钱一斤,计划秋季开学时给我们三弟兄交学费的。

没办法只得拿去应急,还差三百块钱没着落。父亲说去找教书的我幺姑父家借三百块钱。母亲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让父亲快去快回。

上半天因这件事情,计划上坡去耕土的也没有做成。下半天母亲说季节不等人,你爸出门编筐(土家族方言:借钱借粮)去了,我们还是按原计划上坡去耕土。

我于是去牵牛,母亲背犁。来到地头,给牛套好枷柦、犁铧后,母亲就开始耕土。

这种活路本来是农村里大男人做的,属重体力活。母亲耕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歇气。

趁母亲休息时我说来耕一节看行不行?母亲说那你要耕慢点,不要用鞭子打牛,就把赶牛的鞭子交给我了。

扶上犁后我才知道这活路真不好做,你要用劲压住犁把,才能耕得进土里去。还要不停地左右摇晃,铧口上的土才能翻过来。

耕到地头时需要转荡,即两手把犁铧提起调头。这犁铧又笨重,是我那木匠父亲做的。别人家用的木头才小碗粗,我家的有大碗粗,直接要重一半。这个犁铧看起来就像个“力”字,真的好费力气。

才耕两个来回,我的手就已经酸得不像是自己的了,只得停下来。看到自己耕的地沟深浅不一还歪歪斜斜的,脸上很是发烫。母亲说比起你爸你们已经是享福的了,他像你这么大年纪都已经当两年家了。 第6章 人情世故 6 我爸14岁那年就开始当家,真正应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因我爷爷腿瘸,说是长牛瘫长坏的;奶奶眼睛得了白内障,看什么都好像云山雾罩的,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路。那时候搞集体,如果我爸上学没在家的话,队里分得粮食都盘不回来。

没办法只有让母亲耕一会儿歇歇气了再耕一会儿。太阳快落山时,那块土地只剩一点儿边边就要耕完了。

母亲想赶在天黑前耕完,打牛时鞭子可能下手重了一些,牛往前一阵猛跑。母亲没能按住犁把,摔倒后还被牛拖行了丈把远。

我吓得不轻,忙跑过去扶起母亲。母亲爬起来后想用手拍拍身上的泥土,没想到右手生痛生痛的,根本用不了力。母亲说糟了,可能跌断哒。母亲叫我把犁藏到土边山上的灌木丛中,然后牵着牛回家了。

晚上母亲用白酒把手腕揉了揉,就歇息了。直到第二天下午仍然很痛,到医院一检查:手腕骨裂。

一没有钱二去医院晚了,已错过最佳的治疗时间,母亲只拿了些正骨水、万花油什么的回来搽。后来手腕长得多出一个拐,不敢使大力。

这场因上人情钱引起的事故看似结束了,但好像后遗无穷。因那年母亲手受伤,做不了重体力的农活。

以种烤烟为主要经济来源的我家,那年烤烟只长到往年的一半高就停止生长,因为少薅一遍草,少施一道肥。烤烟好像集体都得了侏儒症,草长得比烟还高。当然这种烟叶烤出来也卖不了什么好价钱。

那年小弟考上HUB省地质学校,家中硬是拿不出钱来送他上学。招生老师还收了500元预报名费,也打了水漂。第二年大哥高考,离一本线差几十分,家中已拿不出钱来让他复读。我马上也要离校实习,实际上就是出远门打工。

因我们三弟兄上学时成绩都是全班前几名,父母原本以为送我们上学要打一场硬仗,没想到弹尽粮绝准备血拼时我们竟然全军覆没了。

那年的人情钱都没应付过来,还要借债去上人情钱。小弟刚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就给学生生涯画上了句号。这让我想起了五行八卦、相生相克;想起了蝴蝶效应;想起了多米诺骨牌。按本地人的说法:都是一个故事!

我最后一次看到龙马山奶奶是在亲戚家吃酒。当时是腊月尾上,放年假了,我刚从广东打工回来。中专毕业后我在广东东莞漂泊多年,现在小孩都上幼儿园了。

自从我出门打工后就再没有去龙马山爷爷奶奶家拜年了。因过年放假时间太短,加上结婚后正月份要先给岳父家拜年,初五六里就又要出门,时间上来不及。

龙马山奶奶还是像二十年前的样子,一头花白的齐耳短发,身材精瘦,眼神散漫,给人一种孤苦无依的感觉。

我们都围着圆炉烤木炭火,龙马山奶奶说你大叔回来了,你们去我家玩几天吧?我说正月初六就要出门,年假时间太短了,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去好好玩几天。龙马山奶奶眼睛就起雾了。

“开席了,没吃饭的客赶紧坐席”,知客司在大声地喊坐席。烤火的一围人马上都起身坐席去了。

龙马山奶奶说你们赶紧去吃饭,我已经吃过了。然后掏出一张叠成三叠的百元钞票,说让我帮忙去写帐。我接过这张带着体温的钞票,吃完饭就去帮忙写了帐。龙马山奶奶不识字,怕写帐的人把龙马山爷爷的名字写错。

写完帐回来,龙马山奶奶已经在圆炉边靠着椅子睡着了。我把上账得的一包烟和一包喜糖交给龙马山奶奶,又掏出200元钱给她,我说好想再去您家拜一次年啊。一晃十多年了,我一直在外面打工。过年回家跟赶场一样,来去匆匆。龙马山奶奶接过钱,眼睛又起雾了。

这些年我断断续续地听父母说起过:龙马山爷爷死了,是在坡上耕土被黄牛打死的。

龙马山爷爷壮年的时候,耕土曾经使坏一头牛。当时一大块土眼看着要耕完了,黄牛却倒地不起,四脚长抻。

这头牛是龙马山爷爷和别人两家合伙喂的。当时龙马山爷爷看到牛不行了,忙跑去喊合伙的那家人,那家人过来一看。说哪有你这么使牛的?两天的活路你让牛一天做了,牛不累死才怪?你要重新买一头黄牛才行。

龙马山爷爷说哪有累死的牛?黄牛生来就是耕土的,这牛是得急症死的。现在牛反正是活不过来了,只有剥皮了卖牛肉,得的钱平分。那人不同意,吵起来差点动手。

慑服于龙马山爷爷牛高马大的身材,才没敢动手。后来龙马山爷爷的小儿子栽倒在水井里淹死了,村里曾议论是有人复仇,用脚踹下水井的。无奈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

二十多年后,龙马山爷爷还是在那块坡土上,被黄牛用角顶了一下,抬回家三天后才死,且死不瞑目,因为一直没有等到他大儿子回来见最后一面。村里人议论是天道轮回,二十多年前的那头牛转世复仇。

龙马山爷爷被牛顶了后,安排亲戚马上坐车去浙江找我大叔回来,好安排后事。去了好几个人,意思是如果他不愿意回来,捆都要捆回来。

龙马山大叔终于回来了,走的时候是一条精壮的山里汉子,能挑两三百斤。回来时虽才三十八岁,却头发花白,勾腰驼背,像六十多岁的人。

身体完全垮掉了,一百斤都挑不起。由于不规律的生活,经常抽烟喝酒,有钱时暴饮暴食,没钱时忍饥挨饿。长此以往,就成废人了。

大叔披麻戴孝将龙马山爷爷送上山后,没活两年也死了。这两年基本上都在长潭河镇医院住院,因为实行了农村合作医疗,又是五保户,住院费全额报销。40年的人生,如一阵青烟,聚拢来,又飘散了。

龙马山奶奶一下子就成了孤老,被民政局安排到长潭镇的福利院去了。在福利院又住了好几年,今年终于厌倦了尘世间的疾苦,去找龙马山爷爷、大叔、小叔去了。

龙马山奶奶临死前只有一个愿望:要埋在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木房子里。由于那木房子自龙马山奶奶搬到福利院后,没有了人气。房屋也许是有灵性的,它感知到即将被抛弃的命运,衰败得非常快。

在龙马山奶奶家里坐大夜,适逢大暴雨,好多处山路滑坡。屋子里面也是到处漏雨,坐在屋里还得穿雨衣,打雨伞。

等到坟头垒好后,连着落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戛然而止。许是苍天也觉得这一家人在尘世太苦了,想冲洗掉龙马山奶奶的一生困苦。去坐夜的人寥寥无几,生前龙马山奶奶拼死老命送的人情,好多人都没有来还。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家人已经死绝,晒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