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夜雨》 第一章 清风江上 晚云含雨,在寂静中低徊。

沈佑宁躺在船头,连片的乌云搅动着沸腾的燥热。心中郁结反复纠缠,搅得他干脆闭上眼睛。

人若是得意之时,见青山妩媚,清风俊朗,纵然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也是酣畅淋漓的爽快,可若是沈佑宁这样的倒霉之人,勤学刻苦却连年科举不中,好在家中尚有医学传承,可他偏偏不甘心老老实实做个药铺学徒。多年浪迹江湖,如今做个游医也难以为继,愤然北行,江上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便足以地将任何一点希望浇灭。

江心下坠的雨点突然传入耳朵,几秒钟后,墨雨跳入船板,天空落下一道水帘,而后江上便是一片迷蒙。

沈佑宁赌气般站在船头,秋雨冷冽,天地晦暗,悲愤自凉意中渗透肌骨。

在这时,一盏灯,仿佛水怪一只幽幽的眼。

船夫赶忙低声叫唤:“快回来。”

沈佑宁麻溜地回到了床舱内,犹豫片刻后还是窝囊地脱下了自己被淋湿的破旧长衫,船夫却是非常紧张,赶忙吹灭船上的灯,小舟就开始在江面上孤苦无依地飘。

“算着今日雾大才敢走的这路,没想到这也会碰上水贼。”船夫喃喃道。

沈佑宁蹲在船夫身边,他并不惊慌,想来这水贼不过为了钱财,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贱命一条倘若葬身江心青山为伴,总是好过蹉跎往后几十年碌碌无为的日子。

船舱的缝隙里,红色的微光越来越明显,沈佑宁探出个脑袋向江面望去,百米开外无数火烛渐次点燃,像是一场盛大的日出。

而后沈佑宁忽觉寒风被撕裂,先前被雨点打得上下翻飞的水面,突然由江心向外散播出一圈圈波纹,震得小船来回摇摆。

顷刻之间,一声清澈的剑鸣踏波而来,喧嚣的雨仿佛瞬间冻结,在江心模糊的烛光中,几个黑影快速闪过,之后刀剑的声音开始在山谷中回荡。

沈佑宁听出那几声清脆的响声中暗藏的玄机:兵器要想发出此等清响必是要炼得极纯的好铁所锻,绝非平常水匪所用之物,而先前一剑所蕴气势竟能透过水波传到百米开外。正当他愣在原地时,船后传来“扑通”一声响,沈佑宁这才发现,原来船夫趁着雨声和打斗声悄悄潜入了水中。

可是沈佑宁不通水性,“这下只能自求多福了。”他屏气凝神,祈祷这艘小船不要卷入纷争。

船头的摆动越来越剧烈,木板的声响在黑夜中逐渐刺耳。

江面上的浪伴随着闪烁的影子起起伏伏,小舟也开始慢慢地移动,不一会儿,沈佑宁悲哀地发现,那些打斗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虽是贫贱书生,可是却天生听力极好,多年行走江湖,偶有曾救治的江湖兄弟愿意带上故事陪他共饮,纵使他身体孱弱不通武功,却是对江湖门派的武功招式十分了解。

沈佑宁闭上眼睛,小心听着,在江上点点滴滴的雨声和混乱的打斗声中,有一个声音最为厚重悠长的,便是武者挥刀的声,刀身舞动,声音由混到清来回变化,沈佑宁的脑中便有了武者挥刀的模样:小臂轮转,双手横刀上举,步法后沉猛然凌空劈下,寂静中杀气猛然压顶,势大力沉,而持刀者却无半点喘气声,可见内息丝毫不乱,分明是一招练得极纯的奔雷式。沈佑宁一惊,继续听下去,此后二十四般变化依次施展,确是世间少有的俊朗功夫。沈佑宁心中已然明了——这分明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城南派初代掌门宋青山开创的南山刀法。

传说宋青山少年在山中闭关,独自练武三年并无成效,反而内功失控,气息倒转以致几乎入魔,绝境之时,山中一声惊雷突然将他惊醒,而后一连三日山中电闪雷鸣,宋青山静坐三日突然开悟,拿起刀来随手挥舞,忽觉内息在体内运转自如,刀意汹涌不绝,便是这南山刀法的起手式,之后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宋青山各自研习出一招,出山以后,一改江湖门派刀法勇猛有余而变化不足的传统,凭借此刀法斩断无数宝剑名刀,城南派就此成名,此后几十年不断发展,如今已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

沈佑宁大感不妙,城南派深夜江心出手,江湖上必是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而有一股清冷剑意,总是穿插在凌厉的刀法中间,虽不及刀生猛,每一剑却都犀利非常,剑意快慢变化,落点又是精巧非常。

剑气连戳七次,逼得持刀者连连后退,剑尖所指方位连续变化,点点寒光似星斗流转,几招之后那刀法节气运转便觉受阻。

虽在江湖上从未见过此等剑法,但是气意七股一组,沈佑宁猜测,这有可能便是北海派的七星刀法。

“难道是两家约在江上比武?”沈佑宁想,“不对,如今这刀剑声,似乎每一次碰撞都充满杀意。两家怎么说也是江湖大派,寻常比武不可能如此这般杀气凌厉。”

这时有一股奇怪的剑吟传到了沈佑宁耳朵里,按理功力有强弱,剑的力道声音自然有区别,可是那把剑点出七星之时顿挫明显,稍显生涩,好像对剑法并不完全熟悉,似是刚入门的小徒弟,可是剑来回穿插之处,刀的声音局促非常,显然是剑每招都点在对手破绽之处,较之七星剑法诸多变招更为致命,剑法虽然不通,剑意却异常纯熟,每次刀招不住之时,剑的力道却又会自己收上两分,看起来并非真心打斗,实在不知是何方神圣。

正当沈佑宁低眉思考时,黑夜中传来一个老者惊讶的呵斥:“你不是我北海派的,今日乔装到此,可也是为了清明花晚图?”说着,一招凌厉剑法便突然刺出,另一柄剑此时也不再伪装,手腕翻转,剑气猛然上行,剑气裹着船板溅起的雨珠,瞬间熄灭了那盏红烛,趁着黑暗,背着剑纵身跃入水中。

黑暗之中老者步伐稳健,三两步追到船边,眼见那人入水,凝神蓄力,一柄长剑猛然掷出,长剑直直挺进水中却没有一点水花,这般内力沈佑宁亦是从未亲眼所见,水中之人没有躲开,江心随即便翻涌起鲜红。

两派之人仍在血战,老者眼见水中之人受伤,拔起木板上扎着的剑,化作清风挺剑向前。

来回相撞的兵刃卷起江上的水气,渐渐地熄灭了所有红烛。 第二章 混战 沈佑宁渐渐感觉到刀声愈加虚弱,剑气的攻势渐渐站了上风。刀中最浑厚的那柄,虽是极力支撑,但显然也是到了强弩之末,强攻不下,招式越加急躁,二十四节气轮转的分节之处露出破绽,终于伴随长剑一声龙吟,刀砰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家当年吴掌门,十五岁在孤岛闭关,三年后开创北海剑法,成为一代宗师,约战你家祖师宋青山,却被一套南山刀法打得无法还手,心中郁闷,在礁石之上本欲断剑从此退出江湖,好在天不绝人路,抬头见星斗流转,变换奥妙无穷,研究出了一套专门对付南山刀法的剑,却并未找你家祖师再战,更是向城南派主动服软,我北海派忍辱负重至今,江湖上从未有人知晓这传说中的七星剑,正是专克南山刀法的功夫,今日清风江上,我等终于有机会替吴掌门向南山剑法讨教一二。”那老者似乎十分得意,“说这么多,是叫你们输得明明白白。罢了,今日前来向城南派讨教,自是有大事。暗桩来报,十日之前,你城南派在白云山庄得到了清明花晚图的绝密线索,连夜下江运送回山去。幸好我等今日在这江上埋伏到你,若是清明花晚图被你城南派所得,他日江湖上就再无我等容身之所了。”

持刀者终于开口:“城南派毕竟是江湖名门正派,你宋清河乃当今北海派掌门师兄,更当遵守江湖规矩,你等如此蛮不讲理偷袭于我,今日我等即便身死,他日江湖其他门派定替我等找你讨要说法。”

老者大笑:“我那小师弟就是拉不下面皮,舍不得他那白衣无尘、铲奸除恶的剑客美名,才让我来干这脏活,你们带着这样天大的秘密沿着江水迢迢一路南下,纵然我今日放过你,一路之上,且看有多少假惺惺的名门正派会企图暗算于你。清明花晚图现世的消息半月前传遍江湖各大名门,按照武林传统,自当共同商议如何处置,可是每一个门派都装作自己不知。当年一套夜雨剑法杀得我们两家掌门难以还上一招,这等威力,试问天下哪个习武之人不想要这谢明老前辈留下的绝世神功?”

持刀者并不理会,而是哈哈一笑:“实话告诉你,我城南派确实一直在找清明花晚图的下落,可是我等费尽心机,几十年来未在白云山上发现一物,江湖百年来多少高手去寻,可曾有过下落?清明花晚图不过一个流传几十年的谣言罢了,今日若我等死了,江湖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们北海派拿走了秘密,一套卧薪尝胆几十年的七星剑法拿来对付我们众兄弟,又有几套隐秘剑法对付金刚掌、燎原枪?”

老者也不恼怒:“谢前辈功夫,百年前无数人亲眼目睹,这清明花晚图必然存在。若是我等真能习得清明花晚图所藏武功,便是再来十个城南派又有何难对付?”

“我说与不说,清明花晚图是真是假,我都离不开这清风江了,又何必多言。”说罢,持刀者不再理会老者,转过头望着江上烟雨,脖子被剑锋划出一道血痕,血水与雨水交织着一滴滴跳在船板上。他凝望黑夜中青山影子的眼神渐渐冰冷,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我找了一辈子清明花晚图,到头来,葬身在这谢前辈成就功名之处,也算无憾。”雨珠一滴一滴跳进眼底,他合上眼睛,猛地扭头。

沈佑宁的耳朵听到了一声带有钝感的扑哧声,他猛地闭上眼睛,紧接着就是尸体慢慢滑落的声音。

持剑老者愤怒地将剑从尸体拔出,无可奈何地扔在了船舱上。

一旁的青年低声问道:“长老,其他青山派的呢?”

老者沉默着摆摆手,数声清响同时发出,而后便是尸体入水的扑通声。

北海派的众人不再说话,世界重新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占据。

沈佑宁这才回过神来,他望向船桨,脑中不停地盘算,准备等南海派的人先走,再择机折返,如今江湖血雨腥风再起,一张清明向晚图,浑水搅得漫天,还是不北上的好。

正当他盘算之际,船身开始缓慢摇动,伴随着厚重的喘息声,沈佑宁以为是船夫回来了,于是赶忙缓缓向船尾移动。

一只鲜红的手,剧烈颤抖着撑在船板上,随即一双警惕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沈佑宁。好在多年江湖行医,眼前这般场景倒是也没让沈佑宁惊慌,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了右手,那个人用指尖点了点腰侧的剑,沈佑宁领会,江湖爱剑之人素来如此,若是宝剑在秋天的水里泡久了,寒意入剑,便会变得生涩。

他本欲接过剑,可那人竟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把剑掷了上来,那剑直直插进沈佑宁的药箱,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沈佑宁顾不上惊讶,见那人浸在寒冷的江水里久了,双手已无多少气力,于是只好双手拉住那人的腰间,船身微微向后倾斜,两人一起合力,终于到了船板上。

沈佑宁来不及查看伤势,方才那人出水的动静不小,沈佑宁需得凝神静听,看看北海派有无察觉。

连绵的雨声中,传来船桨划动水面的声音,似是越来越远,桨声之下有一阵轻微的交谈声。

“师叔,少了一具尸体,就是被您刺中的那位。”

长者哈哈大笑:“我长剑未能杀他,乃是他内功精纯,情急之下自己充盈血气护住周遭心脉,他是个高手,留他一命虽然是我失手,但如今看来却也是意外之喜。”

其实沈佑宁瞧出了那剑的古怪,这一剑虽然生猛,以伤者武功,虽在水中但是以其武功并不难躲,结果竟被剑重伤,仿佛压根就不知这剑。

沈佑宁一琢磨老者所言,心下猛然醒悟:“遭了,这北海派好生狡猾,留得这人一命,是为了到江湖上宣扬是此人偷走清明花晚图线索,青山派一众人是被此人所杀,北海派匆匆赶来刺出那剑重伤于他,伤者一身武功绝非常人,虽是重伤亦能被高手看出内功功力,以他这等武功灭掉青山派确有可能。一旦猜疑心起,青山派全身而退,然此人身负重伤却又可能有着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线索,怀璧其罪,那么江湖上各门各派哪个不会心痒难耐,群起攻之,北海派却能置身事外,这招当真狠毒。”

想到此处,沈佑宁内心纠结,自己没有武功,若是留下便是同伙,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还是得明哲保身,等船靠岸之后,马上溜之大吉,他盯着剑的位置,慢慢向船后踱步,那人却仍然闭着眼睛,似乎并不知道。他看着那人纤细的手臂上不住渗出鲜血,再一摸额头,已然滚烫,那人浑身颤抖,发不出一点声音。沈佑宁看了两眼,一颗医者仁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他拿起先前船尾的湿衣服,用力拧干系在了伤口上方。

船舱外,雨依旧下得狠,天边却已微微发白,沈佑宁捡起船桨,吃力地滑了起来。

他捡起渔夫的斗笠,默默立在江心之上,发酸的手臂十分难捱,天地茫茫独自泛舟,江上黑白分晓之处一场大战空留猩红翻涌,心中悲凉,举目望去,雨水模糊了山,亦不知何处是岸。 第三章 初遇 划过芦苇洲,终于遇上清晨赶早的渔翁,他们在雨中凝视着持桨傲立的白面书生,船舱外还留着鲜血痕迹。幸好雨雾模糊,旁人看不清沈佑宁的面貌。

这时,那人缓缓开口:“书生,你靠岸丢我在船上就好。”

那声音厚重明亮,寻常人听着正是中年男子。

沈佑宁听到声音手中一顿,随即道:“姑娘还是好生歇息吧,在下江湖游医,囫囵学过些医术,可以帮你疗伤。”

那人见沈佑宁识破伪装,“阁下听力倒是惊人,我家祖传的踵息功,一旦施展开来呼吸深沉,寻常人只会道我是男子,只有换气之处有一丝破绽,露了原声却能被阁下察觉。”

沈佑宁笑道:“深夜之中敢只身来这江心,学个三脚猫七星剑法浑水摸鱼,却引火烧身,可非寻常人家姑娘所为。”

那人的声音还是很微弱,但是还是笑着回答:“西山外一只孤魂野鬼罢了。”

“你一身武功可非寻常小鬼。”

“只求不辱没祖宗。”说罢,那人开始咳嗽起来。

沈佑宁手上的桨渐渐慢了。

那人的声音更加虚弱了,踵息功再难支撑,少女声音完全显露,“书生,你不用管我,今日以后江湖必然掀起滔天巨浪,留我在身边无异引火上身,你走吧。”

听这声音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姑娘,沈佑宁再也无心划桨,转身走入船舱。

那少女带着面纱,转过头来看着沈佑宁,沈佑宁顾不上其他,昨夜天暗只能看个大概,如今看她左手大臂上赫然一道?长长的伤口,沈佑宁转身就去拿掉在地上的药膏,女孩试图抽回左手,奈何实在没有力气,只得由着沈佑宁处理伤口。

那双纤细的手指上,满是刀痕,甚至骨相都有些错位,可又都是陈年旧伤一时之间无法处理,于是沈佑宁只能给伤口简单包扎。

雨渐渐变小了,沈佑宁坐在少女旁边,船又开始安静地漂。

沈佑宁这时怎会忍心独自上岸,少女看着性情至纯,如今身负重伤,断不可能弃她而去。

少女也看出他似乎并不想离开,闭上眼睛运气疗伤。

沈佑宁缓缓开口:“再下沈某,江湖游医,此行欲北上,为见见世面。”

少女轻轻一笑,仍不睁眼:“我见你衣衫虽整洁但纤薄,说是见见世面,其实是在江南混不下去了吧。”

沈佑宁脸颊微红:“男儿当四方游历,看远山辽阔,江湖夜雨,纵然穷困潦倒些亦是难减心中豪情。”

少女不与他争辩,也报上名号:“在下无姓,单名一个旬字。”

“江湖像我这般有姓无名者多,有名无姓倒少的很。”

“女鬼有姓,是有索命的。”

“好啦,小鬼,先养好你的伤,不然我怎么跟阎王交代,若是死在我手里,庸医之名落了实,百年之后我如何在地府行医啊?难不成你想我百年之后在地府也过这孤苦伶仃的日子吗?”沈佑宁说道。

少女听出沈佑宁是在打趣逗自己开心,可是她抬眼望着江面,缓缓道:“沈兄,你不好奇吗,为何世间人人都想要那清明花晚图,从白云山庄到今日清风江上,引得君子拔剑,宗师闻风而动,人人都放下一切去争,我见你并无武艺傍身,想来在这江上实属偶然。”

沈佑宁并不正面回答:“我行医多年,虽从不染江湖恩怨,倒也知道一些。我见过太多武者,为了各种功法宁愿做些脏事,事情败露受伤命悬一线,又拉不下脸皮找名医,只能黑夜来找我,因为我从不问来者姓名,不知来者面貌,只要给银钱就会治病。清明花晚图,谣言也好,真相也罢,江湖习武众人一旦知道更强的功法便会放下一切去取来,”沈佑宁一声冷笑,“这种东西,当真是最大的祸害。”

沈佑宁停顿片刻,望向那些渔民,继续说道:“那些武林高手总是觉得这神兵利器、内功心法就是世上最重要的大事,为此不惜结下仇怨甚至夺人性命,总觉得武艺精进一分,世人就高看他一眼,可是世间不是只有江湖,对平头百姓而言,他们只想安稳度日,对于青年书生,他们只想考取功名,比起什么刀法更为玄妙,寻常百姓的姑娘们更喜欢研究胭脂色彩。人人自觉眼里天大的事,在其他人眼里根本无关紧要。谁得到清明花晚图或者传说中的夜雨剑法,在我这种寻常人眼里看来根本无关紧要,但倘若为了一本莫须有的剑法,搅得江湖儿女自相残杀,侠义人性全无,倒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段话说完,刚刚经历血腥雨夜的沈佑宁顿觉心里觉得舒畅许多。

少女听完爽朗一笑,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今日江上遇上沈兄这等人物,也当真是奇妙。沈兄虽然不会武功,此等见识胸怀,却远远好过那些名门大家,他日沈兄执剑,当是一代豪侠。”

“哈哈哈,承让承让,”沈佑宁戏谑地说,“在下愚钝,武道艰深,多年行走江湖,靠一双耳朵,一些糊弄医术,多窥视一分人心,便多赚得一分银钱,但宁可少一分银钱,也不愿做半分恶事,可是要良心的银枪不好挣,这蹉跎半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攒够银钱远离江湖风雨飘摇。”

“治好我可没钱,”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女,眼下已经把昨夜腥风血雨忘了个干净,她又看了看一旁被宝剑捅穿的药箱,“何况我还欠你一个药箱。”

“没钱还自己主动受伤,那剑虽快,但以你的武功不难躲。”沈佑宁心中这时已然明了,她故意受伤,让南海派把脏水往她泼,是想倘若留在江心之上,各派自会来找,无非想趁机想在暗处探听消息,只是伤重如此,又如何周旋?

“我是鬼,但是我不想再做鬼了,鬼想要还魂,需要引子,清明花晚图就是引子,只要有机会,我就得一搏,搏输了大不了回去继续做鬼。”女孩仍然烂漫地笑着,她知道沈佑宁是个聪明人,想必已然猜出自己算盘,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佑宁。

“我可以帮你。”沈佑宁不再追问,而是平静地说。

“帮鬼可不算行善。”

“无人知晓昨夜我在江上,如果你跟着我,旁人暂时不会怀疑,”沈佑宁坚定地说,:“在下医术虽然不济,却也看不得旁人枉送了性命。”

女孩也知道自己一时赶不走沈佑宁,只得无奈地说:“我不在人间欠人情。”

沈佑宁道:“无妨,她日你伤痊愈,到江湖行侠仗义,这诊费呀,一两白银,做一件善事,可好?”

女孩知道沈佑宁已决意帮自己,她思忖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接着转过头对沈佑宁说“你独自划船怪累的,不如我给你讲一讲清明花晚图的故事吧。”

沈佑宁其实并不关心,他走到船头划桨,“你说吧,就当解闷。”

女孩学着那说书人的口气缓缓开口:“一百年前,北齐来犯···“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沈佑宁知道,那是伤口的麻药起了作用。

其实沈佑宁多年行走江湖,自然是知道的,一百年前,北齐百万大兵压境,江湖第一谢明大侠凭空消失,谢公成名以来一把鹤唳剑、一套夜雨剑法无人可敌——宝剑出鞘似野鹤长鸣,剑刃变化似雨点般袭来,纵然守备极严的传统武当剑法亦是难以抵挡。谢公从江湖突然消失以后,众人这才知道他本是一员少年将军,功成名就却执意归隐江湖,如今北国来犯,他放下往日恩怨,重新领兵作战,一腔英雄热血,令沈佑宁深感钦佩。

思绪至此,手中的桨慢了,他抬起头,两岸的山此时已经在愈发明亮的天地间流动。

百年之前,正是在如今这清风江上,两军决战,敌军围困让王师几乎陷入绝境,谢明却稳坐白云山庄运筹帷幄,最终出奇制胜,建立不朽功业,北齐无奈退兵,谢前辈本欲归隐江湖,却为奸人陷害挑拨,以致众叛亲离,最后白云山庄遭仇人刺杀,虽剑笔直插进胸膛,然至刚内功护体,按照杀手供诉,谢大侠竟能稳坐如初,直到三个时辰后,杀手亲眼看着谢大侠画完一副山水画卷才气绝身亡。之后朝廷欲将谢大侠厚葬,纵使三个大汉合力,那具尸首仍然端坐在木桌前。禁军封山找了三个月谢公所作之图,百年来,各路武学高手前前后后亦是去了无数次白云山庄,都没有找到凶手所说绝笔画清明花晚图所在。

沈佑宁想到此处,抬头见两岸绝壁险峻,江水碧绿飘渺,纵使几十年历经再多世事浮沉,每每想起百年之前英雄落幕,心中难免有种壮士扼腕的难过。 第四章 初入清江城 沈佑宁虽不过二十五六,但自幼行走江湖,见识甚广。他清楚地记得,清明花晚图的存在,第一次在江湖流传,乃是十年以前。

相传有一剑客,深夜雨中,施展轻功飘过,长剑便斩杀十位肃王重金从西域请来护送赃银从江南运抵西北的武林隐秘高手,十具尸体上剑伤似雨点密密麻麻,死状可怖,行凶之后,凶手劫走十大箱赃银,翌日清晨,这十箱白银凭空出现在百里之外的都督府上。江上渔翁自述,剑客剑法飞快,只向前飘去十米,就已经将十个高手尽数斩杀,江湖因此流言四起,有人猜测凶手使的正是失传多年的夜雨剑法,剑客破解清明花晚图所藏剑法奥义,方能以一敌十,更是引得江湖人士各派倾巢而出寻找线索。

沈佑宁无比清楚记得那一年,并非单纯因为那桩骇人的夜雨杀人案,当时他正随父亲在西北游历,见证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时年西北大旱,赤地千里,大批灾民连逃窜的力气都没有。肃王克扣赈灾款项,逼得尚有一丝力气的百姓奋起反抗,一时之间西北山头林立,落草为寇者甚众。

刺客行凶致使肃王赃银被劫谋反败露后,自称主持公道的西北各大江湖门派,却倾巢而出赶赴江南寻找清明花晚图和夜雨剑法的痕迹,全然不顾盗匪横行,百姓疾苦,沈佑宁深深地记着那些无助的眼睛,记住人心贪婪的丑恶面貌。

如今,清明花晚图重出江湖,显然不是祥瑞,沈佑宁在心中反复思忖,却难解其中奥妙,山渐渐地从近又变换到远处,渡口的轮廓慢慢在雨中若隐若现。

少女逐渐醒来,转头看看伤口,血已经慢慢凝固了,船板上的鲜血也已洗去大半。

“前方就是清江城了,”沈佑宁划了一夜的船,右手酸痛,嘴上却是云淡风轻,“你无姓,我无名,进城之后人多眼杂,少不了与旁人接触,不如向谢前辈借个字。”

见少女不解,沈佑宁笑到:“日月为明,上岸之后,你叫沈月,我叫沈晔,家中变故,你我兄妹二人来清江城是为长兄置办丧事。清风江上的事情很快就会波及到此,你手臂有伤需人搀扶又带着面纱,唯有身着丧服假装悲痛可以帮你遮掩,入城去后,你少开口,我在城中觅一空屋,你在其中静养。其余事物我且帮你周旋。”

沈月看了看身侧长剑,“这剑呢?”

“这剑太扎眼,倘若被北海派的人认出,你身上留不得。“

“不行,这剑是我爹传给我的,与我的命一样重要,断不可沉入江里。”

沈晔眼见船慢慢靠了岸,回到船舱拿出白布,心中还在盘算如何处置宝剑,抬头见少女轻轻点头,示意沈晔试一试剑。沈佑宁也是好奇,于是走上前去,扎下马步双手合力,这才勉强提起那剑柄,本就连夜划船,不堪重负的肩膀瞬间泄劲,宝剑摔在地上,沈晔哀叫一声,引得沈月轻轻一笑:“我家传的剑,自有玄机,用寻常内功,便觉有百斤之重,纵然剑术名家使将起来也是笨重无比。”

“那你看,这柄宝剑,做我们的哥哥可好?”沈晔心生一计。

看着船板上被宝剑贯穿的药箱,沈晔也不恼,他捡起藤条,开始在剑刃上磨:“这药箱乃是我江湖朋友送的,送的乃是南方千年古林里的古藤,浸了桐油编制的,若非你这宝剑,还当真拿它没有办法。”沈晔将那藤条条分成长短不齐的几块,又把剑掷于其上,拿出绷带沾点船尾的血,接着二人合力开始缠绕,不一会儿,一具“尸体”就有了雏形。

不一会儿,两人分别裹好丧服,沈晔将“尸体”吃力地竖背在身上,搀扶起沈月,沈晔便扶持着沈月进了城。

过了吊桥,便是卫兵的岗哨,见二人身着丧服便上前盘问。

“我们兄妹三人自湘西来,”沈晔开口道,“家中变故,此番远行本是去北方投奔姑母,途中兄长过于悲伤,染上急诊,在船上咽了气,我兄妹二人并无余财,进城想找一口棺材好生安葬。”说罢,沈晔低下头,主动将背上裹得厚厚的宝剑放在地上。

“这是我们兄长的尸首,我们湘西有规矩,急症死了的人阎王那不收,若是不用白布裹着,由挚亲背着,死者受了惊扰会还魂。”

那兵卒打量着尸体,眼见白布渗出的血液,十分骇人,心下已有些害怕,可是他强作镇定,“前日,有人来报,说江上有人行凶,杀人无数,凡入清江城者,必须检查行李。”

沈晔也不阻拦,只是放下“尸首”迅速逃开,用手捂着眼睛,躲在一旁。

那兵卒双手抱起,见确实沉重,随后开始揭开剑柄处的绷带。

沈晔右手轻轻一碰沈月,踵息功施展开来,一声厚重的呻吟马上自胸腔发出。

兵卒吓得赶忙扔下“大哥”,沈月又配合地惨叫一声,兵卒眼见眼前二人亦是惊恐万分,赶忙示意沈晔背起“大哥”,还一个劲地喊道“恕罪,恕罪。”

沈晔带着沈月虔诚地拜上两拜,沈月趁机收了踵息功,两人向城中走去。

“此计只能骗过一时,日久之后,诡异之事便会催生疑虑,进城之后我去寻一无名尸首,这剑也得找一地方暂存。”沈晔说着,心中不由放松下来。

沈月也是被兵卒的滑稽反应逗乐了,两人开始在街道上闲逛。

清江城中热闹非凡,孩童嬉闹,小贩吆喝,这些声音在沈晔耳中远比刀剑来得悦耳,向深处走去,街巷中酒香肉香四溢,将清风江上的瑟瑟秋意一扫而空。看着沈月弯着眼睛大口喘息,他心中盘算,好人要做到底,眼下先看着沈月养伤,边替他探听消息,待到沈月伤愈,自己是去是留再行决断,二人找到一间破庙,便先歇了脚。

沈月已经沉沉睡去,沈晔一个人踱步在昏暗的佛堂,秋风催人担忧:眼下还有一事极为棘手,二人行走江湖都没带银钱,眼下药箱也做成了“大哥”的四肢,久在破庙不好养伤,亦难以探听消息,眼下还是得挣钱找一间屋子安置。 第五章 不会赚钱的骗子不是好医生 翌日清晨,清江城街头许多店铺的伙计已经开始扫洒台阶,沈晔向前走着,这清江城确实繁华,地处水路交通要道,历来便是商埠兴盛之地,抬眼望去,一条街竟是望不到头。

耳朵自是没闲着,热油的爆裂声、酒馆凳椅的挪动声、小二的吆喝声,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宝剑声格外特别,沈晔赶忙往发声之处走,乃是几家铁匠铺子,沈晔思忖:“这清江城寻常商贾来得多,江湖侠客自然也不少,我马虎算能听音识一些剑,何不碰碰运气?”

沈晔听着这铸造之铁并无高下,可是沈晔发现这兵器铺子,生意好的大清早已经有几个侠客前来订购,可也有几家连小二掌柜都请不起。

他走进一家,那铁匠正在对着炉子发呆,眼见沈晔瘦瘦高高,应该也不是习武之人,便不愿搭理。

沈晔拿起案上一把剑,左右细观,朗声道:“这剑虽是寻常白铁所制,但亦是坚韧非常,确是一把好剑啊。”

那铁匠闻言站了起来:“客官可是要买上一把?”

沈晔微微一笑:“一把可不够,依我看啊,这清江城中往来江湖中人都应该买上一把。”

那人有些恼怒:“若是没钱,就别在这打趣。”

“店家,我今儿确实没带够钱,可是这剑确是好剑,依我看呐,绝不比旁边那几家差,而且用的是白铁,价格更低。在下虽不习武,也是怜惜宝剑,好在有些嘴皮功夫,今日不知可否赊把剑,日落之前,要么我把这剑钱还你,要么我把宝剑双手奉上,不论是否卖出,我再额外多给你一两。”眼见这店家似乎不信,沈晔笑了一笑,双手指着门框外,“在下就在您这店门口卖,跑不了。”

那店家见沈晔确实懂剑,又没有武功,便摆摆手示意沈晔取剑。

取一白布,宝剑横放铺在石砖上,沈晔闭上眼睛端坐。

耳朵却听着街上脚步,脚步太沉内功深厚,想来不要这种剑,脚步太轻乃是平头百姓,自是不需要兵器,沈晔苦苦寻找,终于听到一个深深浅浅并不均匀的声音,他抓住机会开口道:“少侠,可缺兵器?”

那脚步并未停下,仍旧自顾自向前走,沈晔提高了声音:“要练这梅花剑法,寻常之剑可不行。”

沈晔睁开眼,那个赶路的少年停在剑前,沈晔右手握起长剑,左手反复擦拭,嘴里喃喃道:“需知这剑意自剑中来,梅花剑法虽是入门剑法,但是不可马虎,剑法源自寒梅傲雪,不求至刚至硬,但求坚韧非常。因此这练习所用之剑,需要白铁。”

那少年眼见他说得玄而又玄,也是凑上来看这把剑,剑虽无镔铁玄铁所制兵器的寒光,但也确实是好剑,一问价格才十五两,说罢便赶忙掏钱取剑,一路上还一直在欣赏这宝剑。

沈晔见少年走远,转身就在店家的柜台上掷下了十一两银子,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得意了许多:“店家,我说的话仍旧做数,今天落日之前,我卖出一把剑,就多给你一两银子。”

这店家眼见沈晔竟这么快卖出去一把宝剑,也是拱手笑道:“店里的剑,少侠随便取。”

待到日落西山之时,沈晔向店家讨了一个钱袋子,店家眼见沈晔袋子里白花花的银子,爽朗一笑:“今日是我狭隘了,少侠这卖剑的本领,可是好过老夫身上几十年造剑功夫,佩服,佩服。”

沈晔眼见店家也是爽快人,便开口道:“今后我们生意换个做法,我帮你卖,每卖出一把你分我一两银子可好?”他知道今日这运气并非日日都有,江湖上适合买这白铁刀的毕竟少数,故此做些让步,日后跟店家做这无本生意也好日日得赚。

店家也不犹豫:“好,之后我的剑,你帮我卖一把我就给你一两。”

沈晔走出店去,看着钱袋子里二十几两白花花银子,这个穷惯了的江湖游医嘴角也不自觉咧了开来,眼看天还未暗,他先去药铺买点药,再顺路带上一盒卤味、买上一壶酒,趁着晚霞回到了破庙。

饿了一天的沈月眼见酒菜,也是兴奋异常,沈晔给她倒上一小盅酒,又夹了些肉,就自己走到佛堂另一半找到一块空地坐下。

沈月看了一眼:“这清江城的牛肉,确实比起江南来更加劲道,闻着这香料,也是跟别处不大一样,应是加了几味药材。”

沈晔也是好奇:“以为姑娘行走江湖,风餐露宿的,没想到竟然对吃的如此懂行。”

沈月又闻了闻酒:“沈少侠,江南的美食素以精致闻名,便是寻常人家,也是非常讲究的,这江南好的牛肉又贵,一年当中吃不了几回,当然得把这配方研究地明明白白,才不浪费。”

天色渐暗,沈月悄悄摘下面纱,两人就各自在佛堂两边享用了起来,沈晔讲起今天卖剑的故事,讲到梅花剑法处,沈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梅花剑这等初学剑法,只用最寻常的木剑就足够练到精纯,我倒是第一次听闻有人能把白铁剑吹得如此玄乎。”

沈晔也是笑出声来:“其实我不止听出少年武功不深,卖剑与他,是听到他腰间盘缠走起路来莎莎沙沙?作响。”

二人继续打趣,全然不知月亮渐渐挂上房顶,沈晔听沈月声音有些倦意,便起身拣几根柴火煎药。

沈月也不在说话,她重新戴上面纱,诺大的佛堂里,只有柴火在噼里啪啦作响。 第六章 饮雪堂 翌日清晨,沈晔正准备去那条街,走在路上,就有几个眼尖的掌柜赔着笑脸走过来。

想来昨日能凭本事卖出那么多白铁剑,各家都看在眼里。既然掌柜们找他合作,沈晔自然不拒绝,只是跟掌柜们说:“在下是根据客人所习剑法推荐的剑,并不偏袒各位掌柜中哪一家,客人来问,我自然实话实说。这分成,也是一剑一两,可好?”

众掌柜连连点头。

沈晔继续道:“若想我帮诸位把剑卖出去,这第一步,需借我各自店里最好的宝剑,三日之后,必当奉还。”

众掌柜赶紧吩咐属下准备。接着一连三日,沈晔将摊位摆在了整条街的入口,摆起一块“识遍天下英雄剑”的招牌。

他摆上各家拿来的宝剑却并不卖,而是细致讲这不同钢所炼之剑的区别,辅以江湖名剑的传说,引得无数百姓和江湖中人围观。

到第四日,寻常外地剑客到了渡口,便会听百姓说街口有一极其懂剑的识剑高手,沈晔听音识剑的功夫在旁人看来也确是神奇,加上能说会道,客人也乐于听他推荐各家宝剑。

沈晔也发现这推销兵器的另一好处,来来往往多是武林中人,探听江湖中的消息也是极为方便。只是往来此地的真正名家高手,还是看不上他推荐的这些寻常兵刃,想来这清江城中,必藏有高手们渴求的名匠。

这日清晨,街上仍在亮灯,沈晔已经在摊上摆着剑。这时迎面走过来一对面生的兄弟,虽是迈着寻常步子,沈晔却听出二人脚下步子极沉,显然武功不浅,眼见他们转进一间小巷。

沈晔心中一惊,在一旁候着,眼见二人从巷子里出来,他抄起一把剑悬在腰间,装模作样地像巷子深处走去。等到了小巷尽头,沈晔抬头看了看,这家不起眼的店面上挂着“饮雪堂”三个大字,其后并无落款,沈晔一眼便知这字虽非名家所著,但笔锋劲健,确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好字。正当沈晔抬头凝视时,店内传来一个声音:“你并无武功,恕小店招待不了,请阁下离去。”

沈晔恭敬行礼:“好眼力,在下愚钝,确无武艺傍身,在下前来求剑是给江湖上朋友的赠礼。”

打铁之声并未停顿,那铁匠朗声道:“小店造剑,只卖与英雄,你走吧。”

“楚家兄弟,替百姓斩杀山中猛虎,确是英雄,在下惭愧,确实配不上这剑。”

那铁匠语调仍旧平静如常,“你们打过照面,认得出来并不稀奇。”

“确实侥幸,那我不妨再猜上一猜,店家正在造的剑,乃是青霜,长约四尺,却尚未开刃。”

“不错,阁下确是有趣的紧,前日听几位客人说这清江城来了一位识剑名家,虽然牛皮吹得大了点,可是卖剑确是一位行家,在下本是不信的,今日亲耳一闻,阁下虽然不懂武功,对兵器造诣确是不浅。阁下这般见识,在下在这清江城打了十年兵器,倒也是头一回见。”

沈晔眼见对方似乎有些兴趣,继续说道:“惭愧惭愧,在下这一点浅薄知识,都是从我那位江湖朋友口中道听途说一二的,拿来混口饭吃,难登大雅之堂。可是我那朋友,江湖上虽不留名,剑法武学见识却是非凡,今日他虽担不起英雄这个名号,但有朝一日,武功大成,也当像谢公一般横刀立马,建立不朽功业,这宝剑,到时候再讨也不迟。”说罢,沈晔长行一礼,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少侠留步,”那打铁之声停止,“少侠这位朋友当真有趣的很,请进,请进。”

沈晔再次抬头望了望那块牌匾,心下长舒一口气,众多高手来来往往,可见这店家绝非一般做兵器生意的工匠,挂着牌匾若非书法名家,一定是心中最为仰慕的武林高手,自己赌上一赌,总算侥幸过关。

店里所有的窗都用黑布挡着,一片黑暗中勉强看见黑漆漆一个人影,只听得铁匠的声音:“少侠的这位朋友想要什么剑。”

“我这朋友瞧不上别的,江湖英雄,只认谢公一人。所以这剑,最好要像谢前辈的剑一样,宝剑出鞘声音明亮,剑过之处无人可挡。”

“世上再无这样的剑。”那店家低沉着声音说。

“店家能仿谢公的字,为何不能造谢公的剑?”沈晔趁势追问。

店家似乎一惊,可还是平静如初:“我可以为你的朋友造一把好剑,但是世上只有一把鹤唳剑。

沈晔叹一口气:“罢了,英雄已然殒命,纵有神剑再世亦是徒劳。”

说罢,那打铁声音再次响起,只听那人大声道:“这柄青霜,虽远不如鹤唳剑,但却也是世间少有,在下愿赠予少侠的江湖朋友。”

“沈某替朋友谢过。”沈晔说完,离开之时,只听见玄铁猛然入水,房间瞬间蒸汽弥漫。沈晔心中一惊,佯装无事,径直走出小巷。

当晚,沈晔便同沈月讲起此事,听闻这店挂着模仿谢老的牌匾,沈晔并没有想到,沈月似乎并不吃惊。

“这百年之前,谢老曾经在这清州城地界驻扎,民间有流传,倒也正常。”

“这店主有蹊跷。”沈晔盯着月亮,十分确定地说道。

沈月心下也是一惊,沈晔接着说:“那柄青霜,淬火之时蒸汽弥漫,我听出,店家用的水温太低,剑身冷热不均,玄铁乃世间至刚之物,若是这般淬法,日后极易开裂,可是我看先前锻造青霜又确实是行家,思来想去实在不解。”

沈月却说:“我听说过一种神秘锻法,正是拿极冷的水先淬,而后放入另一种特质的油再淬,这样的剑非但不回裂,反而比寻常宝剑更为坚韧锋利。这油极稀少,中原又从不产这油,因此这锻法造出来的剑,只在与别国交战时缴获过几柄。”

沈晔心中不禁猜想:“若果真如此,赠送一把这样名贵的剑,这店家绝不是寻常兵器铺子,蛰伏在这清江城中,背后牵连定是不小。”

他接着说:“这清江城,连着清风江,再往北走,就是白云山庄,突然有着么一家兵器铺子,挂着谢公的字,进进出出都是江湖名家,兵器造法诡异独特,店家又说自己在这打了十年兵器,恰好是清明花晚图上一次惊动江湖。”

“你今日贸然前去,店家或许也在试探于你,你身上并无武功,独自取剑,风险太大,”沈月在佛像另一边说,“还是等我伤愈,再做打算。”

“也好,这几日需得攒钱先盘下一间屋子,久居破庙毕竟不安全。”沈晔叹了一口气。黑夜渐渐深了,二人分别睡下,可是月光太亮,心中关于饮雪堂种种疑虑又反复纠缠,于是他慢慢逛出寺庙,附近散落的几户人家都已经黑了灯,正当万籁俱寂之时,沈晔听到了脚步声。

虽是百米开外,但沈晔听出那人轻功定是了得,他只能装作并未发觉,仍然在月下散心。

那脚步越来越近了,沈晔感到后背一阵凉意,他一想庙中沈月仍在养伤,若是此时回庙,或被那人发觉,沈晔只得往另一个方向走,可是此时那脚步声愈发奇怪起来,一下觉得有几百米之远,一下子又只有几米,沈晔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好久,沈晔终于碰见了一间空屋,他如释重负推门而入,闭上双眼倒在地上,那人眼见沈晔再无异动,便飞步离开。

听出那人离开,沈晔方才坐起,背后冷汗涔涔而下,那人步法如此诡谲,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若非自己听力非常,加之月夜寂静,自己已然泄露所在,黑夜前来,或许是想摸清自己底细,看来沈月所言非虚,今日过于张扬,已然引他人起了戒心。

沈晔担心那人去而复返,只得在那空房兀自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