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河中的水珠》 第1章 赤壁(一)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长江边。

天色渐晚,日影阑珊。长江的水平缓的流动着,微波中映着若隐若现的三两颗星。

“呼、呼!”我挥舞着新式的长矛,听着武器的破空声,觉得无比兴奋。忍不住向身边的老头道:“喂,老张,你说万一我要是杀敌立功,升了官……”

旁边的草窝里躺着的老张轻蔑一笑:“小屁孩懂什么,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才是一个小队长,你小子还想升官?别死了就谢天谢地了。”

老张的话让我的热情稍减,我放下武器,躺到了老张身边,说到:“我看是你贪生怕死,我可是准备光宗耀祖的,昨天都督讲话怎么说来着,冲锋陷阵,生死相随,我当时听了之后,简直想直接冲到曹营大干一场。”

老张撇撇嘴,不以为意,此时再激昂的讲话都无法打动这个早已厌倦战争的老兵,唯一能让他心动的恐怕只有板下来的赏钱了。

但十六岁的我却正是意气用事,崇尚英雄的年纪,我眼前又浮现出昨日的场景,那是作为新兵的我第一次见到都督,我看着他站在高台上,鎏金的宝甲反射着日光,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加上那帅的不像话的脸,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说到兴起,我站起身来,紧了紧身上简陋的皮甲,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气吞万里的大将军。

可我正沉浸畅想无法自拔的时候,却猛然被老张按在了草窝里,鼻子里立刻灌满了土腥味,狼狈不堪。

“喂,老张,发什么疯!放开我!”

“闭嘴,有曹军的船!”

“……”

我慢慢抬起头来,朝着江面望去,只见远处飘着一艘小小的舢板,船上立着一面小小的旗。

看到只有这样一艘小船,两人都是出了一口气。老张抓起长弓,搭上了一支鸣镝向天空射去。尖锐的哨声响起,我知道会有传信兵向营地汇报。

那艘小船显然也听到了哨声,微调了一下方向,向我们这里驶来。离的近了,可以看见船上只有两个艄公,一个小童,接着船舱里钻出了一个长袍先生。

船在我们面前缓缓停下,船头的先生向我们略一抱拳,告诉我们他叫蒋干……

大堆的篝火散发着热浪,但冬天彻骨的寒冷还是穿透了单薄的棉衣。我蜷着身子,缓缓喝着碗里的粥。

我看见不远处一个长官在和老张说着什么,老张一边点头应承着,一边朝我这指了指。随后向我走来。

“我可给你找了个好差事,咱们小队就一个名额,要不是我太老了不要我,才不让你捡这便宜。”

那长官看我一眼,示意我跟他走。

到了地方我才明白,原来是都督要宴请刚刚来的那个蒋干,挑人来做门口的侍卫。老张所说的好差事,则是因为帅帐里点了充足的炭火,比外面暖和的多。

宴会在轻轻悠悠的琴声中进行着,我的目光一直仰视着不远处的都督,此时的他只着一身长袍,让人看不出一点将军的肃杀之气,举手投足之间,倒是比前些天见的那个姓诸葛的谋士还要优雅三分。

不久,都督似乎有些醉了,离席走到那个蒋干身边,亲切的搂住了他的肩膀:“你我二人多年未见,今晚咱们同榻而眠,好好说上一夜!”

“好、好!敬都督。”

两人说着,同时举起了酒杯。我注意到都督的酒杯举到嘴边时,突然迟疑片刻,歪头向角落看去。我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于是她侵入了我的视线。

我看她纤细的手指轻抚着琴弦,我看她圆润的脸颊染上炭火的光圈,我看她低头浅笑,露出皓齿内鲜。

我不知道十四年后的“转眄流精,光润玉颜。”,也不知道五百多年后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兰露华浓”,更不知道六百年多后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但我知道,以后的日子里,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在橘黄色的炭火下的笑颜了。

“哎,老张,张叔,什么时候再有昨天那种活,再叫我好不好。”

老张没好气的说:“还能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你要是个官的话,还不是天天在里面坐着。咱当兵的沾沾光就知足了。”

“哎、哎,我不是因为怕冷,我……”我突然愣住了,老张的随口一句话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我只是一个家境贫寒的小兵,回想她白皙的手指和整洁的长衫,想来她就算没有官职,那也一定是殷实之家的千金,只是恰逢乱世,才让我有了见到她的机会。

“发什么呆啊,叫咱们小队干活了。”老张猛地叫醒了我。

我跟着老张往前走,心底压着淡淡的失落与自卑。

“这些,还有这些,搬到船上去,酉初之前办完。”传令的人说完走了,我看面前的空地上堆着些草人,边上有一顶小帐篷,一些随军的妇人还在赶工编织着。虽然不解有什么用,我们还是按吩咐干起活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空地上的草人只剩了最后两只,我留到了最后,准备赶紧搬过去和伙伴汇合。

一只纤手挑开了那顶小帐篷的门帘,“大娘,喝口热汤暖暖吧。”

我看到娇俏的她从帐篷里出来,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托着一摞碗。

“咱们当兵的……”老张的话在脑海中响起,拖住了我向她迈了一步的脚。

我看着那些妇人喜笑颜开的从她手里接过热水,嘴里说着“谢谢小言姑娘”云云。

“原来她叫小言,至少知道名字了。”我这么想着,抱起草人往回走去。

“这位小哥辛苦了,来喝碗热汤吧。“

回过头看见她微笑着向我招手,我感觉脸在发烧。“谢……谢谢。”我小声说着,低头走了过去。伸手接碗时,我看了看因为干活而脏兮兮的手,觉得脸上更烧了。

我谨慎的站在了离她两步开外小口喝着热水,看着她已在慢慢收拾起碗来,我急切地想说些什么,不想这次邂逅就这般结束,可我又怕别人看破我的心思,只得站在一边装作无事的喝着水。

小言姑娘收了一摞碗,抱着碗向我走来,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我深吸口气,豁出去般说道:“姑娘,我来帮……”

匡、匡、匡……远处传来一阵阵锣响打断了我的话,也打断了我的勇气。“要集合了,多谢姑娘!”即便恋恋不舍,我也只得放下了碗,抱起草人去集合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我的大脑里全是刚刚的场景,喝下的热水似乎一直暖着全身。等我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已在船上待了许久,浓重的雾气洇湿了我的衣服,旁边有人指着远处议论纷纷,我恍惚听到了曹营两字。我把头伸出船舱想看的清楚些,却突然看到漫天的箭雨从雾里钻来……

与我同船的是一个来自刘备军的军士,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了中间船上手执羽扇的军师,知道了他与都督有关十万支箭的赌约。

伴着外面箭刺入草人的声音,我听了那个军士对诸葛先生的智慧滔滔不绝的佩服,看着那个在箭雨中谈笑风生的身影,也许在他的指挥下,再加上我一身的力气,破敌立功也不会很难……

这样想着,我仿佛看到了一身威武宝甲的我和那黛色的衣衫站在一起的画面。那晚的“谢曹丞相赠箭”我喊的格外使劲。 第2章 赤壁(二) 当我在梦里专注的盯着琴弦上律动的手指时,我被叫醒了。外面传令鼓响个不停,四周全是跑动和呼喊的声音,整个营地都醒了过来。

我揉了揉眼睛,旁边的老张踢了我一脚,道:“拿好武器,到最后的决战了。”

一下子,我睡意全无,拿起武器冲出了帐篷。

我们小队被分到了一艘小船上,和无数小船一起排在战船的周围向前驶去。

一个时辰后,我已经可以看到水天相接的地方影绰绰的巨舟。我握着长矛的手有些出汗,血在血管里奔腾,身体微微发抖。前些天我无数次的想着现在的场景,当时心中只有对功名的向往,现在的紧张让我始料未及。

我看到老张靠在船帮上,漠然的看着远方。察觉到我的紧张,他缓缓说道:“一会接战以后,不要太拼命,往前冲的时候跑慢点,做做样子就行,把小命保住。”

“……”

“知道你小子想干大事,可我们终究是一个小兵,你把靠战功加官进爵的人数和在战场上死无全尸的人数比一比,就知道这有多难了。”

“……”

“你没在军营待多久,没见过打完大仗之后的伤兵营,哎呦,那些人有命领了赏,可谁知道还有没有命花啊。”

“……”

“你笑我到现在还是个小队长,可是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的又有几个人呢。”

我知道老张的这番话是为了我好,可一想到那粉红色的笑颜,总有一份自卑在心底萦绕。我感到我的血因为老张的这段话有些凉了,于是心里只剩了紧张与纠结。

没给我太多纠结的时间,就在我还没回过神来时,东南风忽起,后方一通鼓响,我看到二十余艘小船扯满了风帆向前冲去,把小船上的青龙牙旗扯得猎猎作响。接着后方又有传令小舟驶来,让我们紧跟青龙牙旗,保护其前行。船上众人也都收起了心思,紧紧驾船跟着牙旗。

驶不多时,我的眼角青光一闪,接着一支羽箭便钉在了我身后的船舷上,箭上的尾羽还在颤个不停。抬眼,只看见曹军的一艘小船正急速驶来,眨眼已近在咫尺。船头的士兵纵身一跃,闪亮的钢刀向着头顶劈来。未及细想,我迅速抬矛挡住,接着老张的长矛便刺穿了那人的脖子,温热的血浆喷了我一头一脸,还保持着狰狞面目的脸缓缓倒在了我怀里。

我惊恐的推开尸体,刚刚本就不多的勇气被满头的鲜血冲的一干二净。

对方几个士兵站在船头叫骂,却也不敢再过来。

老张对掌船的士兵喊道:“好了,慢慢离远一些。”

对方显然也不想再战,两艘船慢慢远离。两艘船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我听到对方船上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就这么走了,没有军功,我拿什么回去给娘看病!”接着又一个身影跃了过来,我方掌船士兵反应不及,被一刀砍伤了胳膊,深可见骨。眼看钢刀又向老张头上砍落,而老张还未及回身,我咬牙向那人扑去,两人摔倒在了船舷上,一半的身子挂在外面,还好老张和未受伤的另一人抓住了我的双腿,那人的钢刀脱手而出,被我一把抓住。而我却又被他抓住了衣领,挣脱不开。

“杀了他!”老张在后面喊道。此时两艘船渐渐远离,跳过来的少年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此时我反手便可将刀刺入他的身体。

但我突然犹豫了,面前的江水倒映着我的脸,于是我看到了我和他两张极为相似的脸,一样的年轻,都是十六七八的年纪,一样的眼神,透着恐惧与迷茫。回想他刚刚的话,我们甚至经历都何其相似,都是为了军功奔赴战场的无名小兵,然后被战争的冷酷与无情所吓倒。

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杀了他,就是你小子的军功……”老张再次喊道,黛色的身影在我脑中一闪,我的刀已刺入了他的后背。我感到他身体一僵,拉着我衣领的手瞬间没了力气,噗通一声掉进了江里。

此时的江面早已变成人间炼狱。曹军连在一起的巨舟缓缓压来,周围的小舟也如蚁群一般涌出。之前的青龙牙旗船上猛然燃起了大火,意图撞向曹军的大船。于是蚁群一样的小舟疯狂的向他们扑去,试图拦截。曹军的大船上羽箭和投枪源源不断的射来。一时间,江面上箭如飞蝗,命如稻草。

我看着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觉得我自己好像有某种东西随着那个少年的尸体漂远了……

刚刚给伤员做完了包扎,又有人拿着令旗赶到,向我们指明了一个地点,命令我们迅速赶过去。

我见他身上穿的衣甲样式,正是刘备军的传令兵。便问道:“这可是诸葛军师的命令?”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我有了些许自信,对老张说道:“这个军师料事如神,领着刘备军打了好多胜仗,他的命令肯定能让我们小队打个大胜仗。”

老张没有回应,只是接了命令,向指定的地点出发。

远处,已经有一些燃烧的船撞上了曹军的巨舰,只是火势尚小,越来越多的曹军正在反扑,为他们的战船争取时间。

我们竖着盾牌,挡开时不时飞来的箭,老张把头小心的伸出去看了看四周,说到:“奇怪,对方的船越来越多,我们的船越来越少了。”

话音刚落,一只羽箭便飞了过来,钉在了我的盾牌上,不远处的敌船缓缓拦住了我们的去路,看船上敌军的衣甲配置,明显是精锐部队。我看了看四周,只有为数不多的己方小舟。

“原来如此,用少数的量的兵,拖住了对方大量的精锐,给后方的火船争取时间。”老张缓缓说道。

我有些着急:“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啊!”

“哎,哎,挡不住,他们杀了我们也要时间啊。这位诸葛军师,可还真是……神机妙算啊。”老张的话里透着绝望。

我明白过来了,诸葛军师的计划确实是精妙,他无比精确的算出了足以拖住对方的方位,然后用最小的牺牲——也就是我们,换取整个战争的胜利。

来不及说什么了,因为对方已经跳了过来,小船之上毫无辗转的空间,一招之间,老张便倒在了血泊里,这个多次在战争中死里逃生的老兵这一次没有被幸运光顾。

兵器的碰撞声响了几下便消失了,想来被调来这里的都是一些没有战斗力的老人和新兵。毕竟精锐部队损失在这里就太不值了。

我借着有盾牌防御,堪堪躲过了我面前的人的攻击,喘息未定,刀光又至,我举盾欲挡,却已然不及。危机关头,地下重伤的同伴拼尽力气抱住了那人的腿,使我躲过了致命的一刀。

看着气急败坏向同伴挥刀的敌军,我一咬牙,刀刃砍入了敌军的脖子,鲜血喷出,染上了我的衣甲。这一次我没有再害怕,也来不及害怕,因为小船上还有两个敌军,他们已向我举起了刀……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我手里的刀已经卷刃。脚边躺着敌人的尸体,大概有七八个。我丝毫没注意到我爆发了惊人的气力,只是为了保命机械般的挥舞着手里的刀,却已没人再敢靠近我,泪水和血水混在我的脸上,让我有些看不清面前的场景,只有金铁交鸣声、羽箭破空声和惨叫哀嚎声不断涌进我的耳朵。直到一支劲力极大的羽箭刺入了我的肩膀,将我带入了水中。

冰冷的水使我清醒了些许,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早已全是伤口。我的脑袋发晕,在布满黑斑的视野里,我看到远处的巨舟已燃起了滔天的大火。

“可惜了,砍了这么多人,没命领赏了”这是我失去意识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句话。

……

班师回城后,走在城镇的路上,我回想着要办的事情,给爹娘买的新衣和点心已托人带回了老家,一壶好酒也撒进了长江,兵荒马乱的年纪买到这一壶酒可不便宜,估计老张他们几个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顺路买了几只烧鹅,打算回军营去感谢一下把我救起来的那几个兵。

摸着腰间的腰牌和兜里的赏钱,我感到心情复杂,在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我失去了老张和小队的伙伴,失去了之前那个一腔热血的我,也差点失去了生命。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我甚至有些忘记我如此执着于立功的初衷了。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功成名就,还是为了都督讲话时说的讨伐国贼,还是为了……

就在快要出城的地方,一阵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抬头,前方正是小言姑娘和几个女伴在谈话。

失去了很多,换来了很多,但再见到她时,淡淡的自卑却又在我心中萦绕。我想上去搭话,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只能放缓速度,远远的跟着她们。

几句话语随风飘来。

“你是说,传闻是真的?”

“对呀,那时候我看他已经醉了,可我故意弹错一个音,就一个音,他真的朝我看了一眼。”

“那……他长得也如传闻一般?”

“比传闻还要俊美三分呢,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他的机会……”

我终究还是没能上前搭话,也在城门口与她分道而行,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在梦里以外的地方见到那个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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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周公瑾长相俊美且精通音律,在宴饮之时,能听出音乐演奏的细微错误,并向演奏错误处看上一眼,后人称为:曲有误,周郎顾。 第3章 垓下(一) 公元前203年,楚军军营

从梦里醒来时,天还没亮。我感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尽管之前的士气也是无比低靡,但至少表面上还没有异样,但现在却不一样,几乎没有人在睡觉,窃窃私语声和匆匆脚步声响个不停。

摇了摇还在昏沉的脑袋,我渐渐发觉了异样,在周围嘈杂的声音里,有一种声音在低沉而持续的萦绕着。没发现这个声音时,这声音并不引人注意,一旦发现了它,它便如在耳边一般,十分容易便可将它从周围的嘈杂中分辨出来。

这是楚国的歌谣,是家乡的歌谣。

角落里有人在哭,使气氛更加沉重,我不愿再待在这里,走出军帐,向营地人少处走去。

走了一段,我的耳朵里只剩了悠悠的楚歌,它像随身之影跟着每一个人,渐渐瓦解着每个人的斗志。

月亮的银辉照耀着脚下的小路,我渐渐走到了营地的边缘,抬头看看天色已将近黎明,我叹了口气,打算回去了。

突然,角落草丛里轻微的动静吸引了我的注意,借着微亮的月光,勉强可以看清里面的人影。我抽出了腰间的短刀,悄悄向草丛摸去。待草丛中人察觉不对时,我已离他不足两尺。

作为项王麾下最精锐的重装骑兵中的一员,几招过后我便将那人压在了身下,尖刀贴上了他的喉咙。

“呜……饶命,饶命,我就是来这……呃……解个手……”

听到那人的声音,我先是一愣,接着放松了警惕,道:“小四?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敌军呢。”

小四借着月色仔细瞅了瞅我的脸,也是长出一口气:“哎呀恩公,是您啊,您睡不着吗?”

上次与汉军的一次冲突中,我救了差点被敌军杀死的小四,后来小四也成了我在军营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听到小四的话,我点了点头,道:“是啊,现在军营里有点乱了,不知道项王准备怎么办,哎对了,你在这干什么?”

“我……我来……”小四有些支支吾吾。见他这样,我也没有打算追问下去。但小四突然抬起来头,似乎下定了决心,对我说道:“恩公,我们已经败了,投降吧,与其死在这里,还不如去找汉王,说不定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说实话,我并没有感到意外,或者说在持续不断的楚歌之下,我早就看到了涣散的军心。这座漆黑的营地里,可能到处都是准备逃跑或投降的士兵。只是回想之前那个风光无限的西楚霸王落到这般境况,一时有些逃避现实。

小四见我不说话,着急的说道:“恩公,您看看,我们十万,对方六十万,根本赢不了的。就算项王神勇无敌,可他能逃出去,我们呢?项王难道还能带着我们一起逃吗?我还想……活着回家。”

“你走吧,放心,我不会去告密的。项王能逃出去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可能还需要我。”

“就算如此,他难道还会记得你我这样小兵的功劳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默默的走了。

三年前的某一天,我还是项王帐下最底层的小兵,穿着简陋的衣甲,却在战场上遇见了一身重甲的敌军精锐。我看着他的战锤收割着一个又一个队友的生命,我看着他的盔甲上沾满鲜血和碎肉,我看着他只露两只眼睛的面甲上映出我惊恐的脸,接着看到一柄乌黑的长戟贯穿了他的胸口,一身重甲倒在了乌骓马的蹄下。

我看到了在乱军之中无人能挡的西楚霸王。

东方微微露出了晨曦,我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项王的帐前。我听到女子婉转的声音:“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我听到项王悲愤的声音:“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听见酒杯破碎的声音,我听见利刃出鞘的声音。

我悄悄退去,去准备我的衣甲兵器,我知道突围的时候到了。

八百人的重骑兵方队站在一起,只见所有的衣甲和马铠皆是精铁所造,每个骑士都武装到了牙齿,只有面甲上的两只眼睛露出森森寒光。

我站在队伍的最前端,看着项王穿着耀眼的蛟龙甲。有谋士扯住了项王的缰绳,恳请项王换成与我们一样的衣甲,在队伍中间突围,但项王固执的拒绝了他。

八百精骑撞开了营门,一时之间,气卷万山来。

敌军迅速做出了反应,无数士兵如潮水般涌来。无视射来的箭矢,我将骑墙平举,借着战马的冲势,转瞬间穿透了前面敌兵薄薄的装甲。对方显然也没有指望轻装步兵可以拦住我们,于是慢慢的,身着重甲的士兵围了上来,我甩开挂在马上的连枷,沉重的连枷砸在对方胸口,可以看到对方嘴角渗出的鲜血……

前面的项王还是挥舞着乌黑的长戟,还是如天神下凡一般百人不当。

就这样,我们冲出重围,然而汉军依然穷追不舍,仗着人数优势不断派出速度更快的轻骑兵追来。尽管忌惮于我们的武力,却也甩不脱他们。终于在快到阴陵的时候,连续鏖战的我体力不支,摔下马来……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不知是几个时辰后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农田里一张草席上,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我的手被牛皮绳紧紧反绑在了身后,脚也被紧紧绑着,看来我已落入敌手。只是四周却不见汉军的士兵,身上的伤也已经作了简单的处理。

我感到有些疑惑,却也无计可施,正当我暗自焦急的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头戴斗笠,农夫打扮的人影,斗笠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小四?怎么是你?你不是投降汉军了吗,就算你想卸甲归田,这也太快了吧。”

小四着急的说道:“恩公,投降吧,项王已经输了!韩信将军早已安下了伏兵,你去……也是送死啊!”

我看着眼前农民装扮的小四,不知他如何会知道这些,但我还是拒绝了小四的招降。

小四似乎早已料到我会如此,也不再相劝,只是悄悄把头靠在了我的耳边:“那好吧,恩公,我悄悄解开你手上的绳子,过上一会,你就沿着西边的小路逃走。不会有追兵的。”

然而绳解到一半,远处的路口便传来项王拼杀时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