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离去》 第1章 在我寻找梦的时候 他已经不记得,他在荒原上走了多少时间,幸运的是,他还活着,没有被吃掉。

想到这里,X的骨骼肌颤栗了一下,冷,风吹过,狼嚎不绝。X把身上的狼皮裹得更紧了,他的手在抖。这么多年了,周围的情景依然使他的瞳孔怖惧。他弓着腰,裹着狼皮,走得更像一匹狼,这使他安心。

不会被吃掉。

到处都是狼,隐没在暗处,败草丛中,残垣的阴影里,干涸的河谷。它们藏在烽火台的浓烟中,以及月亮下面。只有在它们猎杀的时刻,空间中才会闪过一道白色的残痕,当然,还会留下声音。杀戮并不总是寂静无声的,只有最高明的狼王才能悄无声息地捕猎。这么多年,在大多数情况下,X只能听到沉闷的碰撞声,或密或疏,如同戍鼓的残余。那是肉块砸在尘土上的声音。有时,狼牙在金属上划过的尖锐的动静会远远地留在荒原的天幕上,这是几声反抗的哀鸣,剑,或戟。在被狩猎的无声的人群中,会有人反抗。他们有武器。当然,时而还会听到狼的哀嚎——剑身刺过狼嘴,贯穿心脏,冰冷的液体会从创口喷薄而出,然后洒在荒原的尘土上。这一切都可以听的很清楚。

X试图回想上一次听到这种哀嚎是在乎什么时候,但他记不清楚了。无尽的重复的荒原和无尽的重复的时间磨损了他的记忆,或者说,他的记忆被埋葬在了一块他不能再进入的土地。是五年前吗?或许是十年前?在一棵树下,是柳树吗?在湖畔旁?应该是在湖边。好像是在干涸的湖边,柳树下,他听见过这样一声狼的哀嚎。再久远的,X已经全然忘记了。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不会被吃掉,也没有变成狼,这就很好。

不会被吃掉,或许?

X的手无意识地在腰胯处摸索着什么,但这里空空荡荡的,那柄剑早已不在。他忽然觉得荒原上的风像是狼的吐息,游过脊梁。X在颤栗,他的骨骼肌不住地颤抖着。惊鸟在黄昏时寂然起飞。X把身上的狼皮狠狠地扯紧,然后随地在败草丛根处捡起一块狼粪,抹在身上。不要被吃掉。可是,“他把人的遗骸涂在自己身上,就更像一匹狼,或者说,更像一个人了,不是吗?”在远处的山丘上,小偷对狼王说。狼王闭着眼,哼了一声,小偷就失去了声音。一切都那么安静,它在享受最后的夕照。天要黑了。滚烫的夕阳凝固在荒原无边的那一头,光线经过时间的冷却,洒在败草的原野上,只剩了一些没有温度的东西,像是一层灰。有几只寒鸦,远处有一笔烟痕,一片浓淡交错的草。风吹。

“嘎——”

X明白,时间不早了。他的经验告诉,不要试图在阳光下找到狼,他们隐藏得很好。但它们从不伪饰自己的眼神,在没有光的晚上,你可以看见杀戮的渴望如鬼火一样游荡在空间中。比如现在。天黑了,现在是属于月亮的空间,而四周尽是摇曳的光点。他的手又开始摸索他的剑,可是这里一无所有。什么都听不见,没有声音,什么都听不见。X开始快走,小跑,接着狂奔。他一个劲地往前跑,跑过草丛和断木,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连同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和心跳。

跑!快跑!

有这样一个庞大的身影寂然尾随着X,他感觉得到。X甚至觉得应该把狼皮脱下来,用剑锋决定自己的命运,可是他做不到,那柄剑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X越跑越慢,狂奔,小跑,徐行,最后止步。他忽然就忘记了逃跑,因为X忽然就记起来,有一段很重要的过去被他忘记了。X忽然回忆起了遗忘,他想起来了,他把他的过往埋葬在了什么地方。于是,吃掉与不被吃掉,也就不再重要了。他止步,一手褪去狼皮,狼皮就从他肩头笔直地滑落。然后转身,在他面前的是惨白的虚空。月亮在他头顶无声地燃烧,灰黑色的火焰逼退了虚空的侵蚀。X侧立在月轮之下,它越来越近了。一切都没有声息。“是谁偷走了我的剑?”X开口,作为猎物,俯视着它,就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阴云取代了虚空的位置,整片荒原都充斥着雨声。

谁把我的剑偷走了?X蹲在地上,手指与草茎做无意义的纠缠。他的身旁不时有肉块落地的声音,草茎割破了他的手指,鲜红的血液就滴在荒原上。在最后的时刻,X仿佛看见了,一个老人柱杖而去,而一个男孩正缓缓走来。

多年以后,当你回到这片荒原时,X早已不再,只剩灰白的尘土上一地的黑点。其实有人说的很对,在荒原上行,如在镜中游。

“您好,这边请。”当服务生彬彬有礼的问候和柔和的光线像一盆冰水一样泼在X的脸上时,他才惊醒,已经到了。竟然是在做梦,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以至于关于梦的经验,就如同那些关于“根本真实”的理念一样让人摸不清头脑。可X抬手,这双手上明明有血痕。

X熟练地摸出私人餐厅的贵宾卡,放在服务生的托盘上。暖色调的灯打在他的脸上,在眉毛下边有一点故作轻松的疲惫。

“告诉老伙计,跟以前一样。”

“好的,先生,这边请。”服务生领在前面,尽管这个动作是多余的。这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落地的玻璃窗上挂满了水珠。在下雨吗?

X开始端详他的手。西服衬衫的袖口,袖口上的定制纽扣闪着光泽,表,若隐若现的静脉,像蛇一样。汗毛,整齐的指甲,手指上的皱纹。皮肤的纹路,以及,以及,那道血痕。这道血痕这么新鲜,跟疼痛一样新鲜。X都快忘记了疼痛的新鲜感。表的秒针在无意义地打转,分针在蹒跚,时针已经死去很久。

点的酒还没送上来,而他看的那么认真,竟然睡着了。 第2章 他保持着欣赏血痕的姿势,睡着了。可是这道伤痕有那么真实地存在着。是在做梦吗?可是这道伤痕又那么新鲜,不像是在做梦。

X做了一个有无意义的梦,他是如此地沉睡,谁也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只有秒针在X的表盘上狂热地跳动。雨点划破空间的声音,在这间复古的房间里,可以闻到上世纪的雨水的味道。死去的时针知道X到底睡了多久。

雨停了,暴雨抹去了阴云,空中只剩落日,正赤如丹。太阳熄灭之后,月亮是这座城市中唯一燃烧的火。

在高脚杯中的白葡萄酒吸收了夕照的余光,X醒来之后,看见的就是这样柔和明亮的东西,以及无边的夜色。老伙计在他对面,把玩手中的白兰地,按照他的说法,葡萄酒是年轻人喝的软绵绵的水。喝酒的时候,他们保持沉默,这是“栖居地”的规则,也是监门人的说法。

寂静是最好的醒酒器。

“怎么突然想着来打一趟?这么多年,想通了?”老伙计开口。

“顺路。”

老伙计,或者说,执灯人,并没有着急接话。X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执灯人在凝视着他的同时也凝视着过去。

“昨晚,梦到他了。”

“监门人?”

“嗯。”

之后,人们同时保持沉默,在语言消失的时候,汽车在路旁呼啸着叫。

X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是,不仅是昨天,就在刚才,他又梦到了监门人。X隐约记得,那年监门人在离开时留下的话。只是他不想过于显露,跟十年前的那个男孩截然不同。

十年前正是男孩十八岁意气风发的年纪,那时他只能喝一点鸡尾酒,凭着酒劲坐在酒吧的角落看着姑娘们独自傻笑。那里没有灯光。他就是在那个角落认识的监门人。监门人的衣着总是与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不过也好,是同类。监门人有个特别中二的名字,及黯。男孩记得,及黯特别会聊天,似乎还是个神棍,喝酒的神棍。少年总是豪情万丈的,而那年暑假又特别长,男孩就每天请监门人喝酒,喝酒,很成熟,很范。

当太阳还没有完全西沉时,猫头鹰和雨燕会在同一根枝丫上相互取暖。

男孩根本不会喝酒,但及黯的酒量很大,每当及黯喝得微醺时,监门人总是再三地说:“剑者和诗者才能终结它。”

“杀死谁?”男孩那时根本就不明白,只是故意逗他,乘着醉意。

在X模糊的印象中,及黯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每当对话进行到这里,及黯就醉倒了。及黯很义气,后来男孩零花钱用光了,就把他带到栖居地喝酒,还认识了酒厅的老板,老伙计。男孩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典雅的地方喝酒,然后他来过了,如同男孩从未想过自己会前往那个世界,但是他去了。

及黯经常找男孩,约他去栖居地喝酒,每每至夜深。男孩觉得,这里与其说是酒厅,不如说是老伙计的窝,这里几乎只有几个特定的人来往,大家都很熟识。不过X把他们忘记了。

监门人老是反复地跟男孩介绍他们的绰号,什么执灯人,诗者,阴影什么的。男孩更加坚信及黯有中二病。男孩有时也会问其他人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绕有深意地说:“别理他,疯子。”

男孩从来没有得到解释,等到明白这些身份的意义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战场上了。男孩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踏上了征途。

人们在那场电光火石的战争中惨败,失败的人们需要支付代价。X就是在那片战场上狼狈地丢失了他的同伴,以及他的青春。血洗之后,战场成为荒原。有人选择离去,有人选择逃离。

X只是想当一个普通人,他也只是一个平凡人。及黯总是说男孩是剑者,可他哪里是什么剑者。X这辈子触碰到的最锋利的东西只是一把杀猪刀。在荒原上,除了守护幸存者这个身份,普通人什么也守护不了。

不论是否主动,每每X回想起那天的景象,疼痛与无力就像遮尸布一样掩藏了死亡的痕迹。X唯一记住的,只剩一把剑,还有死去的诗者的身影。X把他的过往悄无声息地下葬了。之后X一直在奔逃,在时间的迷宫中绕了一大圈,如今又回到了十年前他与及黯喝酒的地方。

“你梦见了及黯,然后,你就来喝酒?不像你的风格。”老伙计淡淡的,又似乎很来劲。

“不行吗?”

X忽然不痛快,不就是喝个酒吗?问这么多。但X的怨气并没有幸存到脱口而出的时刻,他只是沉默,盯着酒面上的自己。X看见自己的眼睛,眉毛和鼻梁。眉毛搭在眼睛上,鼻梁两侧是黑眼圈。这个疲惫的男人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只是在这里了。

老伙计喝干了杯中最后一口白兰地,撑腿而起,慢步至酒架旁。X知道,这是老伙计的惯例,一杯酒是不够的。老伙计翻了好一会,在酒架的最里层摸出一听鸡尾酒。

跟十年前一样。

X呛了一口白葡萄酒,整个肺部如同在粗盐上来回摩擦,他大声咳嗽,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狼王还是找到你了,不过,没有剑也能逃生,及黯或许找对人了。”老伙计开始自言自语。作为执灯人,他是栖居地的理念。

“你还记得监门人的留言吗?日月同辉之时,同时看见昼夜,那时,童男手捧玉皿,童女吹奏骨笙,在游行队伍的中央,是手持钥匙的囚犯,阴影们挥舞着双面斧而舞。不要作声,立即离开。”

“你躲了十年,这一天还是来了。”

执灯人看一眼X,这家伙呆若木鸡。X沮丧地神在座位上,仿佛是一个委屈的男孩。酒厅的灯把他的身影照在落地窗上,那里面有一个灵魂在扭曲,以及无声地喊叫。

“还是选择逃避吗?”老伙计的瞳孔不由得松弛开。

“语言的掌握者可以变更,但终结者一切的人只有一个,双手染上血液的人也只会有一个。”

“新的诗者已经启程,她或许已经在等你了......哎,算了,你会明白的。”

“时间不早了,狼王应该快到了。”老伙计看向窗外,“其他的只能由诗者告诉你,如果你想明白了,并找到她的话。”

“走吧,打烊了。”

栖居地的挂钟沉缓地敲响八次,无人的城市中持久地轰响着上古时期青铜战鼓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