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白东方,与龙同行》 第一章 李家坝的李安生 在震旦国的中央地区,有一处名为天湖的行省,北倚山林,南邻玉江。

天湖的名字,来源于星图,根据群星排列,天湖的位置是星图的中心,星河汇聚,化而为湖,故名天湖。

在天湖一共有两座大城,昊天殿与瞻世:

昊天殿在天湖西北腹地,是旧日天湖首府,周围广阔平原,都是农家田舍。

瞻世在天湖至南,临江而建,本为渔乡,早有规模,后玉龙颁令,溟龙督管,兴土木,建巨港,取名瞻世,以为南北漕运枢纽。

而在昊天殿以西,玉江以东,城江之间的一条支流小河上,有一处村人自发修建的土坝。

土坝修成,洪涝顿减,又能取水以资农耕,附近农人循利而来,聚众数百户,小有规模。

修坝之人,初落户者,乃几十户李姓族人,后来者皆仰赖其功,逢人问及此地姓名,皆称李家坝。

但对于李安生,这故事未免有些太老了,至少从他知道这故事以来,这所谓李家后人的福荫,丝毫没有改变他贫穷的现实。

李安生祖辈都是李家坝的,家里没有族谱,他是从老爹李恩顺那里听来的这些故事。

李恩顺是农民,当家时全家上下拢共三亩地,还是负着债买来的,吃饱是万万做不到的,只能靠给耕地多的大户做长工过活。

几十年过去,干了一辈子,土地从三亩涨到六七亩,养活出李安生,还的旧债和欠的新债相抵,也就不剩其他东西了。

李安生继承了老爹李恩顺勤恳的贤名,但没继承老实。

他十七岁那年开始当家,起早贪黑地种地耕田,养家禽家畜,打鱼打猎,干了三年,分债未能还,寸田不能涨。

年前还了旧债,年后从雇主那里赊农具,求田亩,又欠下新债。

终于李安生没有再继续干下去,他开始琢磨起其他营生。

他看见许多人离开了李家坝,了无音信几年,又突然带着白花花的银子回来,置办了产业,娶妻生子,好不快活。

没等他问,李家坝就传开了,说这些人是去昊天殿当兵的,现在震旦乱的很,哪里都缺兵,当兵给的饷银,可比种地收来的几个子强多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听的李安生心里痒痒的,已经有不少和他一样的贫农撺掇他一块从军了,但李安生还不敢答应。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在这李家坝,小命好歹还是是自己个儿的,谁知道外面兵荒马乱的,自己能安安稳稳领几年皇粮。

李安生坐在田埂地头,抽了一宿旱烟,硬是没动地方,终于是把烟抽尽了,屁股坐硬了,心肠也坐硬了。

临走前,李安生的债主们难得说两句软话,劝他留下,说天大地大命最大,但李安生还是抛下田地,房子,还有刚娶的婆娘,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走就是六年。

当然也可能是五年,毕竟都是他自己讲的,人们不晓得他的经历,只知道他回来时,一分一厘没少地还了债,买了十几亩耕田,还翻新了房子,娶了老婆。

李安生风光,他的老婆却还和以前一样,连衣裳都不更换,还是如以前一样起早贪黑。

李安生的老婆姓刘,也是贫农人家,来自十几里外的银湖村,家中兄妹八个,因排行老三,一直被人叫刘三姐,本名刘素勤。

因为刘家老太爷和李家是亲家,所以每年祭祖,刘家宗族的几十余口都要往李家坝走一趟,外人看来声势浩大,热闹非凡,对他们而言却是费时费力,还误了农时。

于是刘家便择媒人来李家坝寻个好人家,让本族在李家坝也有户人家,以后就地祭拜,也省却了不少麻烦。

只是没想到李安生一走就是数年,独留下刘三姐守着空房,在李家坝这个生地过了数个春秋。

不过刘三姐却是不在乎,她到李家坝不过几年,十里八乡便都知道了三姐的好名声。

起初妇女们还笑她是个守活寡的外来户,偶有不长眼的老光棍也不论生熟,来找她“讨碗水喝”。

可经年日久,流言还是那些流言,刘三姐却把李安生留下的田地房产都操持了起来。

刘三姐一个人,男人的活干得,女人的活也干得,逢人就笑,有客便迎,妇女们的闲话从不掺和,田里的活计从没少过,几年时间,风评大变。

等到李安生回来,买田纳地,购置农具时,几乎每个遇见的熟人,都要他善待三姐,莫吵莫闹莫欺负人。

李安生都哼哈答应着,眼里心里却只有自己的十几亩地。

作为一个庄稼汉,李安生的理想无非就是一块块连山遍野的田地,与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也确有能力,买来田地的几年里,起早贪黑更甚以往,又有从军多年一分未动攒下的饷银,家业之大很快超过了昔日雇主。

刘三姐则一直从旁操持,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帮着李安生打理,待人接物都有参与,为他赚下许多人情。

只是工作虽顺风顺水,生活却略有不足。

李安生回来的两年里,刘三姐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皆因李安生照顾不周,生病夭折。

直到第三年冬,李安生花了大价钱,从几十里外雇了城里顶好的接生婆,刘三姐才安然诞下这健健康康的第三子。

孩子刚减脐带,刘三姐就用花被裹住,眼里满是宠溺和担忧。

“我要带我娃回娘家,求胡娘娘保佑。”

“回么子娘家,净生事,过年时再去!”

李安生叼着旱烟,一手捏着给接生婆的银子,一手伸来捏着孩子发皱的脸蛋,笑的合不拢嘴。

刘三姐却不管这些,挣扎着起身,双腿颤巍巍地下了床。

李安生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将银子丢给接生婆,便一手扶着孩子,一手托着刘三姐屁股,给她推回床上。

“哪家堂客像你这样,想去以后去,急么子呦!”

被推回的刘三姐喘个不停,双腿止不住地发抖,顺了好久的气,才轻声说道:

“明早儿,就明早儿走。”

“搞么子撒,明早儿哪有车马呦,难不成要老子给你租一辆来!”

刘三姐并不理会,她困极了,推开李安生的手臂,便倒在床上睡着了。

三姐倒下,花被包裹的孩子就哇哇大哭起来,声音洪亮震耳,吓得李安生赶忙抱起孩子,跑到屋外,闩上房门。

刚想哄,又发现旱烟还叼在嘴里,赶忙吐掉,可一开口,又是大片的浓烟,砸了孩子满脸。

吓得李安生连忙调头,咳咳咔咔咳了好几口浓痰出去,才把烟痰清个大概。

看着眼泪都被呛出来的孩子,李安生只能板着笑脸,挤眉弄眼,笨拙地晃动着双臂,用尽平生能用出的所有温柔:

“伢子乖,伢子乖,我老李有地有力气,咱家不愁没饭吃,你呀乖乖长大,好好听话,咱老李家的东西以后都归你!”

但他的孩子并不领情,富有力量的哭声一直持续了良久,直到孩子终于熬不过困倦,合眼入睡,才彻底停止。 第二章 李七伢子 银湖村的中央有片大湖,水清极了,人们都说这是老天爷的梳妆镜,是银子做的大湖。

有梳妆镜自然有管镜子的娘娘,娘娘是湖中的神仙,想必是胡姓,那就是胡娘娘。

胡娘娘是女神仙,女人最知道女人的苦,养家的难,所以无论求风调雨顺,还是子孙兴旺,都要来拜一拜胡娘娘。

刘三姐也是这么想的,娘知娘苦,胡娘娘一定能理解她的贪心——她要和胡娘娘求个一世太平,为自己的娃子。

此她想了个狠的——她要把孩子过继给胡娘娘,那样无论如何娘娘都会保佑她的孩子。

当她把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说给主掌祭拜的巫婆时,她才知道胡娘娘已有六个孩子了,都是前人过继给她的。

自己的娃子要想过继,就只能当七娃,成为胡娘娘的七伢子。

胡七伢子也比李大伢子强。

刘三姐乘着小舟,在湖中四方拜了四次,又眼见着自己的孩子被四方的湖水泡了四次,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或许胡娘娘当真怀有神力,亦或许这只是刘三姐的一厢情愿,但孩子的确没有夭折,甚至长得比同龄人更加高大健硕,三五岁就能给李安生打下手了。

外人每次看见这对父子在田埂里一前一后地劳作,都会吹捧这是儿子随老子,一代胜一代。

李安生听见却不高兴,这孩子刚生下来时,他欢喜的不行,每有闲暇就要回家瞧两眼,只恨不能日夜守着。

可随着孩子日渐长大,李安生却发现一些异常:自己的孩子虽不排斥农活,却也不热心,反倒三天两头往地主孩子上的学堂跑,靠在窗外看人家上课。

学,是万万上不得的。

李安生见过那些学堂的娃子们,一律穿着青布衫,干干净,手上沾着金贵的墨水,拿着上好的皮纸,满身是值钱玩意,像一群会动的花瓶。

说白了,中看不中用。

在李安生看来,那教书的王先生,是村东头没考上举人落魄回乡的王麻子,而上学的小鬼以后顶天也就混到这样了。

王麻子是当初唯一一个学成的秀才,当年为了供他考举人,王老太爷四处凑钱,可到头来还是混了个一塌糊涂,他的同袍则该种地的种地,该从商的从商,和没上过学的又有什么分别?

故自打第一次发现后,李安生便撅了根指粗的竹条,抽了孩子一个晌午。

本以为能让他回心转意,可没想过两天,竟见他带着张纸回来,纸上写着“李云襄”三个大字。

当孩子告诉他,这是他自己起的名字时,李安生的火顿时窜起三丈高,抄起锄头就要动手,万幸刘三姐就在一旁,见此情形一把搂住丈夫,朝胡七伢子嚷道:

“快走哇七伢子,去你毑公家避几天,莫回来撒!”

胡七伢子谨遵母命,把纸一团,两腿一迈,跨着大步,噔噔噔地奔离了家,向银湖村跑去。

两地之间相隔十几里路,该怎么走胡七伢子门清。

自从被过继给胡娘娘后,刘三姐就带着儿子留在了娘家,一待就是数月,她不忍心胡娘娘和自己娃子母子分别,就只能苦一苦李安生,一个人忙活诸事。

一直拖到入春播种,才在李安生的连连催促下赶回家中。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带走胡七伢子,相比让儿子留在李安生身边,她更放心由娘家人照顾。

胡七伢子这一待就是六年。

这六年间,李安生每次路过银湖村,都要来看一眼岳丈和七伢子。

农闲就给七伢子捎来些集市上的孩童玩意,都是刘三姐赶集买来的泥人纸塑,风车谷糖。

农忙就给七伢子捎走回家,自家儿子长得这么好可不能浪费,给自己当个短工,总比把钱发给外人强。

刘三姐虽不介意儿子跟着忙活,却也看不惯李安生那吆五喝六的模样,不仅要儿子跟着锄地,打渔,走商,还要管着他的喜好,玩乐,当的是哪门子爹。

可这个家毕竟还是要李安生来当,刘三姐是娘也是媳妇,只能在看不下去时将李安生拦住,把儿子托给娘家。

待李安生气了几日,冷静了几日后,生活仍是照旧,而十几天或几个月后,胡七伢子就又会被路过的李安生接回来。

所以胡七伢子也习惯了,十几里的路,哪里有山坳,哪里有坑洼,他都清楚极了,一路上赶鸟捉蛙,没有半点忧愁,反倒怡然自得。

就这样紧赶慢赶,带着两手野物,在日落之前,溜到了银湖村。

银湖村绕着圆湖而建,自然成了圆弧形状,村子满打满算五百九十户人家,按资历长短,由内向外建居。

其中刘家族人十几户,则聚居在村南湖边,由刘老太爷当家。

十几户人家,除了刘老太爷的大院,房屋都是一般大小。

刘老太爷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一手如意算盘打的又快有准,各处乡村都请他代管账房琐事。

活计不断,人又精细,便攒出了这间大院。

如今退了休,婆娘也入了土,自觉无趣。便将大院托付给了两个儿子,主房给两个儿子成家立业,自己则住在偏房,从此一门心思静享天伦。

用他自己的话讲:“闲人是该死的,他已经是个半只脚进棺材的死人了,当不了劳力还要平添一副碗筷。”

可事实上,刘老太爷实不曾真正静养,嘴上说着丧气话,却在村南的柳树下横了两条长凳,摆了一张方桌,上放一个铁茶壶,三副茶具,干起了“说书”的行当。

因为阅历极广,村里无论男女老少,刘老太爷都能与之聊个酣畅,从东方既白,到西云渐黯,热茶变作凉茶,刘老太爷才收拾茶具,哼着山歌,悠悠走回家去。

今日也是如此,眼见着日落西山,红霞转暗,刘老太爷轻叹口气,缓缓起身,开始收揽茶壶杯具。

“毑公,毑公,等我一等!”

一阵熟悉的童音传来,刘老太爷循声望去,只见胡七伢子左手夹着几只鸟雀,右手按着几只青蛙,正屁颠屁颠地朝他跑来。

老太爷两眼放光,也顾不上再收拾茶具,紧走两步到外孙身前,一把抱起,山羊胡子笑得发抖:

“七伢子几时到的,咋不提前告诉一声,想死我了!”

胡七伢子见了外公,眼里满是光采,嘴也笑得合不拢,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讲了出来。

刘老太爷听罢气的大骂,麻利收拾起茶具,便带着七伢子回了刘家大院。

第三章 刘家人 刘家长子,次子都已成家,两家人都住在大院里。

长子刘德瑞,是银湖村的大农户,妻子也是刘姓,二人共育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刘玉泉,比七伢子大了十二岁,正是壮年,身强体健,已经开始帮着父母当起家了。

二儿子刘玉清,比七伢子大了七岁,最喜人情来往,平日刘家的应酬,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次子刘德钦,是银湖村的教书先生,妻子是同村的农户,姓张,两人共有三儿一女。

长子刘玉香,比七伢子大了十三岁,和刘玉泉一样都是当家人,因为刘德钦常年忙于教书,家中事务更多的落在了张氏和刘玉香身上。

次子刘玉昌,比七伢子大了九岁,是村里难得能读的下去书本的人,平日里干着农活,还要抓空学些四书五经,为了继承父亲的私塾,常拿教育七伢子练手。

三子刘玉松,比七伢子大了三岁,长得却还要矮其一头,两人在银湖村是出了名的能跑能闹,田间地头,山坳河洼,总能看见七伢子和矮他一头的表哥。

女儿刘玉纯,比七伢子大几天,平日不爱出屋,窝在房里学些针线活,帮父母做些子家务事。

刘老太爷带着七伢子回到大院时,天刚亮起星斗,院内刚冒起炊烟。

大院里绕墙罗列着主房、偏房、仓房、厨房,共七八间屋子,房檐下挂满风干的辣椒。

院内空地的中央,种着一棵老杨树,杨树下摆着三张方桌,刘氏和玉纯正端出碗筷,一一摆在桌上。

看见老太爷进院,刘氏笑着招呼道:

“爹你先坐小会儿,粥菜在锅里呢,我这就去捞——诶呦,七伢子!”

一声惊呼,把张氏也从厨房勾了出来。

眼见七伢子乖巧地站在刘老太爷身旁,刘氏和张氏擦擦手,一左一右走到他身前,一个捏手,一个摸脸,喜欢的不行。

只有最小的刘玉纯,手里还端着碗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刘老太爷笑眯眯地看着孙女,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小玉纯像是得到了解脱,麻利地放下碗筷,跑到老太爷身边,抱住他的大腿,小脸蹭个不停。

老太爷轻轻地抱起孙女,朝脸蛋上亲了一口,又瞅了瞅两个儿媳——还在对七伢子嘘寒问暖,只好提醒了句:“别糊了饭。”,便带着孙女回了偏屋。

刘氏和张氏嗯啊答应着,注意力却仍在七伢子身上,从刘三姐的身体,到七伢子的生活,两个人的问题越打听越多。

当听到七伢子是来这里“避难”时,张氏更是气的拍手,大叫到:

“凭么子撒,咱七伢子这么能干,读点书又犯了啥子罪!想读书,你二舅公房里就多的很,听舅母的,别走了,咱就在娘家这儿住着了!”

胡七伢子点点头,朝四周瞄了一圈,问到:

“三哥去哪儿喽,咋没见到他人嘞?”

张氏叉着腰,还在小声絮叨着李安生的不是,七伢子的话权作了耳旁风。

刘氏见状,眉头皱起,“啧”了一声,朝张氏屁股上呼了一巴掌:

“别絮叨了,孩子问你话呢,三伢子去哪了?”

张氏挨了一掌,方才回过神来,口中应道:

“三伢子?哦哦,今早儿大伢子领着他打谷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撒……诶,那个不就是!三伢子,走快点儿,你祥弟儿回来了!”

大院门口,聚集着五个男人,一人肩头两大捆稻谷。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扛着四柄锄头的是刘玉泉,拎着三把镰刀的是刘玉香,后面跟着玉清,玉昌,玉松三人。

刘玉松刚进院就发现了七伢子,只是肩上稻谷太沉,压的他实在讲不出话。

刘玉清见状,二话没说,双手环抱,取下刘玉松左肩的稻谷,刘玉昌也紧随其后,取下弟弟右肩的稻谷。

没了肩上的重担,刘玉松挤开众人,连跨几个箭步,飞身而上,将七伢子撞倒在地。

“老七,啥时候来滴,我想死你了!”

“刚到刚到,看我给你抓的什么。”

七伢子将两手一举,本想将鸟雀青蛙一并展示,可结果这些生灵反倒趁机使力,挣脱了束缚,四散逃开了。

“诶呦,我滴青蛙,三哥你快捉撒!”

七伢子被坐在身下,两手左挥右扫,却已是不及,一只青蛙鸟雀都没留住。

干了一天农活,刘玉松也早没了力气,仰起头瘫倒躺在地上着喘气,嘴里喃喃着:

“不捉了,明个儿,后个儿,我天天陪你捉,今个儿,咱就歇歇吧。”

刘家的长子们没空管这些,他们忙着把稻谷卸下,堆在墙角的稻谷堆。

刘玉泉和刘玉香卸的最快,卸完稻谷他们就去了厨房,开始忙活今晚的饭食。

刘氏和张氏已经在厨房了,刚看见众人进院,他们就回了灶台前,一碗碗地捞粥盛菜。

刘玉香接过粥,鼻子放到碗边闻了闻,眉头不禁皱起:

“娘,这粥有点糊吧。”

“糊的给我,这碗不糊,先给你毑公端上去。”

张氏从灶台边拿起一碗稠粥,递给刘玉香,同时扭头朝门外嚷道:

“爹,饭好嘞,你和纯儿先恰吧。”

“不急,今个儿我高兴,晚点和你们一起恰饭!”

刘老太爷的声音带着欢喜,穿过大院空地,从偏房传到厨房。

张氏扭头看向刘氏,刘氏也同时看向张氏,两个儿媳同时笑出声来。

“心头肉一来,咱爹的声音都年轻了。”

“行了,扯卵谈,玉泉儿,你爹和你二叔又去哪儿耍了,咋还不回来撒。”

刘玉泉正捡拾着碗筷,听见刘氏问话,抬头应道:

“爹跟二叔要账去了,说是有几个学生,拖了几月的学费未给,爹怕出岔子,便要二叔带领,去看看这几家究竟是咋个情况。”

刘玉香也附和道:

“是啊,都到打谷的时候了,烂账再拖下去,都得成坏账,拖不得,是要去催一催了。”

“盛你的粥吧。”

张氏用手肘轻轻怼了下刘玉香,又递给他一碗稀粥,嘟囔道:

“你能想明白的事,你爹能不懂?你爹是读书人,读书人咋办事有他的道理,你就别掺和了,私塾的事,以后有二伢子管。”

正说话间,门口又出现两个高大人影,前者佝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门,后者则停在门外,迟迟未动。

第四章 吃饭 “呦,回来了,正讲你俩的事呢。”

张氏盛了一碗稀粥,递给站在门口的刘德钦,同时命令道:

“你就别进来了,笨手笨脚,大哥也别进来了,么子饭菜,用得上这些人?你俩还是叫咱爹和娃子们过来恰饭吧。”

刘德钦接过粥,在原地站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方才退了出去,和站在门外的刘德瑞一起离开。

刘玉香侧眼一瞄,两人的手上并无银票铜钱,只有刘德瑞手里掐着的几本残书。

“爹——”

“端粥!”

看着张氏不满的眼神,刘玉香只好作罢,端起粥碗离了厨房。

刘氏盯着刘玉香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走远,才开口劝道:

“凶么子呦,大伢子那么懂事,你这么讲,多伤人撒。”

张氏却只是摆摆手,朝刘氏笑道:

“你别怕,大伢子心细,以后想起这事了,他还是要问,我现在凶了他,以后他问起这事来,也能让着些德钦。”

“净是些鬼点子,欺负咱大伢子老实。”

刘氏摇摇头,把菜全部盛出,又往锅中添了一瓢清水,方才合上锅盖。

刘玉泉站在刘氏身后,两手两臂环抱起一堆碗筷。

“你这娃子,等我干撒,碗筷齐了?”

“齐了。”

刘氏查了查,一共十二副,便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道:

“得啦,还没忘了拿七伢子的。”

“忘不了的。”

————

随着饭菜相继上桌,刘老太爷夹出了第一筷,刘家的成员们也随之开动了起来。

成年男人们聚在一起,大口喝着稀粥,夹几筷头长豆,兑着几口辣椒,吃相十分凶猛。只有玉清偶尔蹦出几句家长里短,其他人只是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犒劳疲惫的胃。

妇女们另坐在一张小桌,连带着玉纯,讨论着今年的蝗灾旱涝,减了几成收获,以及目前织造的布匹,还差多少才能抵税。

刘老太爷则和胡七伢子,刘三伢子坐在一起,筷子向两个孙子碗里夹来送往,大有一种要将一桌菜都夹到两个碗里的气势,却还是不及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速度。

刘德瑞最先吃完了饭,最后一口扒了半碗的稠粥,却又险些呕出去,把刘德钦吓了一跳。

“你别吓我撒?”

“咳咳,没事。”

刘德瑞看了眼妇女那桌,小声讲道:

“弟妹的粥里有糊灰撒,噎死我呦,你可小心。”

“……”

说罢,刘德瑞也看向老太爷坐的那桌,问道:

“爹,七伢子这次又一个人来的?”

“是呦,这次可不让咱伢子回去受苦,住娘家还有娘家人疼,回去倒好,干着活挨着藤条。”

“啥?李老炮还真敢动手!嬲的,上次来时他亲口讲的,要多疼七伢子,嬲的就这个疼法!?”

刘德瑞对着木凳一拍,撸起袖子,倏地站起,把众人都吓得不敢动了。

“宝崽子,娃子面前你讲么子脏话,给我坐下!”

刘老太爷两眼圆睁,抄起筷子就甩在刘德瑞头上,虽然不疼,却有着极强的侮辱性。

刘德瑞连话也不敢回,连忙落回座位,两臂拄着双膝,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刘老太爷重重的哼了一声,对几张桌子扫视一圈过后,方才缓缓开口道:

“你们别管七伢子咋来的咱这儿,那都是后事,反正既然来了,那就住着。我也不管老三那边几时来接,真来接了,走与不走也全凭七伢子决定。好了,就这样定了,恰饭!”

随着刘老太爷一声令下,众人继续动起碗筷,只有张氏,一直看着正吃饭的七伢子,迟迟不肯动筷。

“你说,七伢子住哪个屋子好撒?”

“诶呦,你要和爹争就争撒,就别来求我意见,我可舍不得七伢子,跟他两个哥,一块受他大舅的呼噜,吵的没觉睡。”

张氏听罢便不再问,心里打定主意,朝着刘老太爷说道:

“哎,爹,咱七伢子还没个住处撒,我看我们家里还有地方,干脆就跟三伢子几个睡一起吧。”

“用不着,七伢子跟我睡。”

“那也不能哪次都跟你睡吧,伢子打小就是您搂着,现在长得都快赶上我高了,总不能还给您怀里睡吧?”

刘老太爷看了眼七伢子——此刻已吃完了饭,正和刘玉松一起在院中捉着青蛙,刘玉昌则站在两人身侧,笑看两人的一举一动。

刘老太爷又扭头看了眼刘德钦——正翻着新得来的几本残书,借着月光一页页地读着。

于是便轻轻啧了一声,说道:

“行,住你们家几天,年前缝的那套新被,给七伢子铺上。”

张氏撇撇嘴,不太满意这个结果,但还是去了偏房搬被褥。

刘老太爷起身,看着院中的众人:

德瑞和德钦坐在一起,对着几本残书议论纷纷,玉泉和玉香忙着整理今日收来的稻谷,玉清和玉昌站在一起,正看着两个伢子捉蛙嬉闹。

玉纯则是一手一副碗筷,在厨房和木桌间一趟趟往返……

“嬲的,都干嘛呢,收拾东西!”

只此一句话,一群大男人便纷纷挤了过来,将三张桌子团团围住,三下五除二便清了个干净。

刘老太爷这才点点头,又把刘德钦叫到跟前,低声嘱咐道:

“七伢子这次来这儿,是闯了祸的,这祸,他跟我讲说是因为读书识字,既然是和读书识字相关,我看定有你的参与。你不用辩解,今晚只管和七伢子好好谈谈,把问题打听清楚,也好让我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该算谁的责任。”

刘德钦连连点头,急着要离开,却又被老太爷拽住,夺下手上的残书,细细观摩起来。

“这就是那几个娃子的学费?”

“……”

“怕么子,你屋里那么多书,我几时唠叨过,再添几本,也没大区别。况且我看这书有年头了,是个稀罕物,也给伢子们看看,讲讲,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刘老太爷把书塞回刘德钦的手里,拍拍他的背,便径直回偏房去了。

刘德钦双手叉腰,看着月亮,心中升起股悲凉,又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便也回了自家的屋子。

第五章 李云襄 大院里的两间主房格局相似:

都是四五十平的空间,门左右打了两扇方窗,靠窗摆着桌子,四壁挂着衣服,墙角摆着锄头草叉,最里面挨墙放了两张特大的板床。

区别在于,刘德瑞的家里只有一个桌子,用于刘氏纺纱织布,空地上则是各种粗布袋子,装着五颜六色的粗粮米。

刘德钦的家里要多一张桌子,上放一盏油灯,一柄毛笔,屋中所有空地,都堆满了书本,连个落脚的地方也不好找。

“被子铺好了,你和孩子们先睡吧,我再织些布。”

张氏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针线,借着月光穿针引线,头也不抬。

刘德钦没有回答,想将残书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揣进怀里,点亮油灯。

灯光照向床上:四个伢子并排躺着,刘玉香轻打着呼噜,刘玉昌贴着大哥,玉松和七伢子面对面抱在一起窸窸窣窣,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七伢子,睡着了么?”

昏黄的灯光下,一颗小脑袋应声抬起,一双眼睛眨来眨去,像夜空的星星忽隐忽现。

“过来,二舅有事找你。”

“啥事?”

张氏探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好奇地看向刘德钦。

“少打听,不关你事。”

刘德钦伸出食指,顶着张氏的张氏的额头,轻轻推了一推,又扶着桌角,缓缓坐下,伸手招呼到:

“来,七伢子,过来,坐我腿上。”

张氏撇撇嘴,切了一声,扭过身,背对德钦,眼睛却仍时不时往回瞟看着。

七伢子缓缓起身,小心翼翼跨过玉松,小跑着跳上刘德钦的双腿。

刘德钦托着七伢子的肩膀,缓缓转身,侧坐着,让七伢子的身体正对书桌,然后轻轻说道:

“伢子,和二舅讲讲,你这次又因为啥惹了你爹发火?”

七伢子盯着刘德钦的脸,又扭头盯着书桌,两手捏着衣角,腮帮子微微鼓起。

刘德钦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轻抚着七伢子的肩背,等待着他的回应。

没过多久,七伢子的手便伸进了衣褂的内衬,扣出一团子被汗水浸黄的粗纸,丢在桌上。

刘德钦打开纸团,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李云襄”三字,不由皱起眉头。

“七伢子,这是谁的名字?”

“我的。”

“你的?你么时候改的名字,谁给你改的?”

七伢子低着头,双臂交叉叠放在桌上,将脸埋住。

“我自己改的,旧名字不好,我不要,我要起个新名字,好名字!”

闻听此言,刘德钦愣了片刻,一条手臂搁在桌上,只手扶住额头,眼神微微颤抖。

“李云襄,李云襄……七伢子,我本名叫啥来着?”

七伢子的头蹭来蹭去,挤出一只眼睛,观察着刘德钦的神色,嘴里支支吾吾道:

“李云祥,祥瑞的祥,啥都好的那个祥,我就是寻思听起来都差不多,寻思这个字意思比那个字好,我就改了……”

刘德钦嗯了一声,微微点头两眼却始终盯着纸张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嘴里仍小声念叨着“李云襄”三个字。

一直念叨了小一会儿,刘德钦突然提起毛笔,在纸上猛的挥毫起来。

然而毛笔早已干透,遒劲笔力,只在纸上留下一团粗黑。

“那个……秋菊?”

“诶呦,天黑了哪里给你弄墨水,沾点口水替一下吧。”

还不等刘德钦发问,张氏便连连摆头,背着身子,两手忙碌不歇。

“二舅,我也有口水。”

七伢子冷不丁的一句嘟囔,听得刘德钦哭笑不得。

只见他轻叹口气,扭过头,背着众人朝毛笔笔尖吐了口唾沫,又用手拧了拧,方才再度挥毫起来。

横竖撇捺,一笔一划称不上多标致,但力道却是十分足。

七伢子不知不觉间已把头抬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舞动的笔头,昏黄的灯光下,走出三个浅色的大字。

“七伢子,你告诉二舅,这个名字到底是不是你自己起的?”

刘德钦放下笔,又开始轻抚起孩子的肩背,一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七伢子。

“不是的,我是听私塾的老师讲了襄字,觉得这个字比祥字好,读起来又相似,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改了好!”

“哦,所以你就私下改了名字,受了责骂,于是来了娘家?”

七伢子没有回答,只是畏缩着头,把鼻子以下埋入两臂,仅用双眼和刘德钦对视。

“哈哈,好伢子,不用怕,这件事上二舅支持你。虽未经父母命,私改名讳,涉不肖之嫌,然观名之好坏,新名立意远胜旧名也!”

刘德钦激动地摇晃着李云襄的肩膀,笑得嘴角高咧,满口黄牙在橘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融洽。

李云襄虽有些无措,但他仍能理解,二舅对于自己的改名行为并不恼火,便也张着笑脸,任由他摇晃。

“讲点人话,七伢子一天私塾都没上过,哪里听得懂你的鸟语。”

张氏的话语不杂抑扬顿挫,像一席凉风,吹散了刘德钦的满头热意,让他冷静下来。

刘德钦这才松开手,舒畅地呼了口气,随后一手夹握住毛笔,一手负在背后,一脸从容道:

“七伢子,你知道襄字的含义吗?”

“知道,是帮忙的意思。”

“没错,襄本意辅佐,名字中带有襄字,往往带有成为贤臣良相的寓意。大丈夫本就该胸怀天下,七伢子又自幼喜好读书写字,这襄字可比祥字适合多了!”

李云襄听见此话,却反倒摇起头来:

“我不想辅佐别人,我想别人辅佐我,私塾的老师说,他们这些读书人的梦想就是辅佐一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可他又说自己老了,这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人了。我不想看到老师难过,我就想,既然缺少这样的人,那我就去成为这样的人好了。”

刘德钦怔住了,浑身上下仿佛充斥着一股力量,催动着他的心脏砰砰狂跳,两谭湖面也泛起粼光。

“你以前也常说这话吧,么子时候来着,从城里回来还是生大伢子,反正打那儿以后就没见你再讲过了。”

张氏扭过头,眼眉似两道月牙,樱桃口里淌溪流般的轻语,让刘德钦的思绪也顺着漂回了那段青涩岁月。

“别说了,都是过去了。”

刘德钦别过头,拍了拍云襄的肩膀,轻声道:

“睡觉去吧,七伢子,这名字,改的好。”

第六章 闲话 “你瞧,这灯亮了好久呦。”

“我不瞧,我困得很,你不要来烦我。”

面对刘德瑞的敷衍,刘氏有些不满地嘶口气,眼睛却仍盯着对面的灯火,一刻不曾松懈。

“妈,那七弟儿一个人过来,二叔总要打听下缘由吧,你就别操心了。”

“宝崽子,睡你的觉去,我操不操心,又不关你事。”

刘玉清讨了没趣,却只是轻笑一声,转个身又继续躺着了。

另一边的刘德钦依旧坐在桌前,手里握着干的炸毛的毛笔,偎着灯光,在桌上写来写去。

“大诗人呦,要抒情,也麻烦先把灯熄了吧,太费油。”

张氏说这话时,依旧低着头,手里机械式地缝着针线。

刘德钦也低着头,只抬手熄了油灯,毛笔仍是舞来舞去,明明什么也写不出来。

一直等了半刻,张氏终是熬不住了,放下手里的针线,凑到刘德钦身边,按住男人宽大的肩膀:

“就是那年颗粒无收,也没见你坐这么久,至于吗?我知道,你这是被七伢子感动了,起了么子惜才爱才之心,那你就让他跟着你读书啊,在这里犹犹豫豫怕么子啊?”

“你懂么子,七伢子的字,不就是我教的?我是心疼啊,那些地主的娃娃,六七岁到十六七岁的都有,哪个比得上伢子聪明?今天这么一聊,呦,哪止聪明,连志气胸怀也是远远比不得啊!”

“讲这些,我又不懂,反正你要觉得七伢子能有大出息,那咱就和爹讲讲,大家攒些钱,供七伢子去省城读书,别耽误了他。”

“我也是这个想法,老刘家这些代,要真能出个人物,也就七伢子够格了。我只是怕三妹那里不好说话,舍不得伢子,不肯放手。”

“哪是三姐,你分明是怕姓李的犯浑,舍不得让伢子读书。”

张氏把下巴放在刘德钦的头上,两眼望向窗外的星斗,

“怕么子,咱家支持,大哥大嫂也没问题,三姐最明事理,也好说话,等明儿我去劝劝咱爹,要是他也同意了,那我真就不信,七伢子能没书读!”

刘德钦轻叹口气,放下毛笔,两手放在肩头,按着张氏的双手。

“说的是,明天我和你一块去。这段时间先让玉昌教伢子读书,等谷子收的差不多了,我再把学堂开起来,到时候再让伢子跟着我学。”

“用不着,忙你的事去吧。真难得呦,以前七伢子要跟着你,你还嫌他小,只许他旁听,现在倒好,急着教他东西。”

刘德钦笑了笑,挪开张氏的双手,捡起残书。

“你睡觉去吧,我今天高兴,要再读会儿书。”

“读书读书,等你老了,也和这些书本过日子去吧!”

张氏捏着德钦的脖颈,用力拧了一圈,疼的他缩起脖子,方才打着哈欠回了床上。

对着四个孩子扫视一圈,张氏吊起眉头,啧了啧舌。

“装装装,呼噜都不打一个,赶紧睡觉!”

张氏一声轻呵,刘玉昌的嘴应声而开,发出阵阵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呼噜声。

————

天还未亮,刘氏一家已起了床。

女人们醒的最早,升起炉灶,添四五捆柴火,放些高粱米、盐、糖、油,炒出几袋子碎米,留给男人们作为干粮。

男人们也在前后脚醒来,他们要去打水磨刀,确保在炒米做好前收拾好工具,备足饮水。

刘老太爷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子孙们忙忙碌碌,他则是始终靠着大树,一言不发。

女人们将碎米挂在每个人的腰间,干活饿了,伸手掏出来吃一口,这样做不耽误干活。

农忙时节,时间太过珍贵,一旦到了晌午,没有人会冒着中暑的风险,顶着天湖毒辣的日头干活。

于是男人们靠着黎明前星斗的指向前行,在宽阔无边的田埂里挥舞着镰刀,迎接东升的红日。

从六七岁的李云襄,到奔四的刘德钦、刘德瑞兄弟,所有人都将脊梁弯下,埋在了金黄的稻海和赤红的高粱海里,仿佛一条条鱼,随着潮涨潮落,追逐波涛而前。

直到刘德瑞满头大汗地举起镰刀,一嗓子高声吆喝,众人方才收刀拢稻,躲到树下荫凉。

“老七,没累坏吧。”

“没事,谢谢二哥。”

刘玉清坐在李云襄旁边,抬起手擦了擦弟弟额上的汗珠,目光下移到李云襄坐下的一大捆稻谷上。

“乖乖,老七你也太麻利,我似你这般大时,连这一半都收不出来呦!”

刘玉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嘴里嚼着炒米,手里提着根木棍,挨着刘玉清坐下。

“让让,让我跟老七亲近亲近。”

“亲个屁吧,分明是想过你的教书瘾,盯着老七老实,你就没完没了。”

刘玉清嘴上讥讽,更是伸手去夺刘玉昌的木棍。

刘玉昌不想搭理,高举木棍,两腿迈开,跨到了李云襄的另一侧坐定,蹲在地上比划起来。

刘德钦和刘德瑞此刻则坐在另一处树荫下,望着远方的田埂,大口抽着旱烟。

“不出意外,今年的稻子都能收上来。”

“都收上来也不行,我和城里的朋友通过信,今年的税粮,涨了三成。”

“嬲的,三成?那帮子当官的,想要老子的命是吧!”

“没办法,听人说,是玄原那里有人起了事,叫么子忠武会。那些人会拳脚,专打外邦人,凶得很。那些当官的害怕,要收钱扩军呦。”

“我呸!扩个嬲军,打外邦人要扩军,打输了要扩军,现在又要扩军,扩扩扩,扩了许多年,连个终点也瞧不见!”

刘德钦靠着大树,叼着旱烟,翘起二郎腿,一脸的倦容:

“天知道呦,都是这些高高在上的龙子们,随便想想就定了的事,君不贤,百姓殃呦。”

“那照这样看,还不如让那些龙子滚蛋,把震旦搞成这个样子,还不如这些外邦人来治理,起码还知道把我们当人看!”

刘玉昌没有搭腔,扭过头咳出口烟痰,起身道:

“不谈了,都是些管不了的大事情,我去看眼伢子们,走了。”

“去吧去吧,这帮狗娘养的龙子。”

第七章 念经 刘玉昌攥着木棍,棍头在干硬的土地上划来划去,边写边讲道:

“人之初,性本恶,性相近,习相远。”

“二哥,我咋记得咱爹不是这么讲滴?”

刘玉松不知何时来了两人身边,看着地上的字一手挠头,一手按在地上来回指点。

“你懂么子,我交的这叫荀派三字经,高级着呢,可不是书本上那些假道理。”

刘玉昌用木棍挡开手指,同时又把刘玉松推开,示意他到别处玩去。

刘玉松哼了一声,抬脚蹉起一片沙尘,便撒丫子逃开,一个转身,正撞在刘德钦身上。

“胡闹,闪一边去!”

刘德钦抬起手,冲着玉松的头上不轻不重地给了一拳,吓得他连忙跑开。

看着刘玉松慌慌张张的背影,几个伢子纷纷大笑起来。

“瞧见么,老七,子不教,父之——”

刘玉昌话音未落,一记耳光便呼啸而来,抽在他的脸上,打的他眼冒金星。

“宝崽子,圣贤书也是你能胡乱改动的!滚一边去,默诵十遍《三字经》。”

眼见刘德钦动了真火,刘玉昌不敢怠慢,丢下木棍,跑到一棵粗树后,就如念经一般开始诵叨起来。

刘德钦火气未消,又转过头,冷眼看向刘玉清,还未动嘴,便见他猛的起身:

“二叔,老昌不老实,我去盯他背书!”

刘德钦这才冷哼一声,踢开木棍,挨着七伢子坐下。

李云襄眨眨眼,心里有些慌乱,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刘德钦两个人,他只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挨批的对象。

然而刘德钦只是掏出怀里的书本,边翻边问道:

“去年我给你讲的书,你可还记得?”

“记得。”

“说说,都有么子书?”

“三字的,弟字的,千字的书。”

“那叫《三字经》《弟子规》《千字文》,当时我叫你背,你现在背得如何,不用讲,直接背给我听听!”

听到如此突然的要求,李云襄的心里咯噔一下,本该记起来的文字,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一点。

刘德钦有些生气,抬指敲了敲李云襄的头,沉声道:

“大丈夫,当临危不乱,哪像你这样丢人!人之初,性本善,背吧。”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李云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背完的,他只觉从开始到结束,大脑都是一团浆糊,这些文字像是茶壶里的水,只是在他的口中单纯地出来进去。

刘德钦却是满意的点点头,把李云襄搂在身旁,一脸欣慰地念叨着:

“好伢子,当真是读书的好伢子,二舅不白教你!”

随即将书页摊开,指着上面的文字,神秘兮兮道:

“伢子,你既然爱读书,又这般的好记性,那打今儿起,咱就学些真东西。你听没听过孔孟之道,四书五经?”

“好像听过,我家那边的先生讲过《论语》,里面好像有孔子孟子。”

刘德钦顿时坐不住了,大手爱抚着李云襄的额头,拇指上厚重的关节茧,在光滑的额面上蹭来蹭去。

“好伢子,好伢子,嗜学强记,有孔孟遗风!嬲的,二舅就是豁出去了,也要供你读书入仕。告诉二舅,那先生教的四书五经,你想不想学?”

七伢子瞪大双眼,连连点头道:

“想学,想学,我可想读书!”

“真是好伢子。”

刘德钦将李云襄一手搂起,放在腿上,一手端起书本道:

“这个就是五经里的《周易》,名副其实的圣贤书,今后咱就从它学起,立志读遍天下字,发愤识尽人间书!”

————

另一处树荫下,刘玉泉正侧躺在一块巨石之上,头倚着一直端坐的刘玉香的大腿,惬意地打着呼噜。

刘玉香叉着双腿,一手按着膝盖,一手转着镰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远处全神教书的父亲。

“你说那书里,真有黄金屋吗?”

“嗯嗯,啊?”

刘玉泉抹着惺忪的睡眼,撑着石头坐起,打了几个嗝,仍是不清醒,又鼓劲抻了个懒腰,长舒口气,才扭头看向刘玉香,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你问我?我又不读书!真想知道,二叔就在那里,你自己去问好了,大不了,我替你去。”

“去个屁,我家里都成书窝了,也没见结出个金元宝、银元宝,天知道我爹要弄哪样!”

“啊呸。”

刘玉泉刚被吵醒,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听见此话,顿时来了脾气:

“嬲的,爱去不去,咱就一臭种地的,还跟几本书过不去了,闲的!”

说罢便从背上解下杆木头烟枪,在腰间麻袋中攥起一团干烟叶,小心翼翼倒进枪口,端到刘玉香面前。

“嘿,借你的洋火用用。”

刘玉香冷着脸,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又抽洋烟。大伯知道了,定要收拾你!还要洋火,我给你个洋蛋蛋!”

说罢,便不知从哪里掏出盒柴火。一根火柴刺啦一滑,随手一丢躺进了烟叶丛中。

很快一股又呛又辣的黑灰色浓烟开始缓缓升起,同时另一股看不见的烟,则顺着烟枪的管道,被刘玉泉吸入口中,再悠悠吐出。

刘玉香垂着脖子,两眼呆呆地看着那一缕缕烟吐出、消散,大脑只有一片空白。

“给我来一口。”

“啊?”

刘玉泉还没回过神,一只手已横过来夺了他的宝贝,让他从吞云吐雾的“神仙”,又变回了一介凡夫。

只是“神仙”显然不是谁都能当的,只一口烟,刘玉香便捏着咽喉猛咳起来,烟枪也被他丢在地上。

“妈的,不是说这东西养神吗,养个屁!”

刘玉泉大笑着捡起烟枪,一边给兄弟拍背,一边说道:

“么子养神,都是瞎讲!这东西就是呛人,呛得你脑袋空空,没心思想事情。”

刘玉香大喘着气,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满脸鄙夷看着刘玉泉的烟枪:

“当真不是个好东西,怪不得不许小孩抽,一团子黑烟进了肚子又出去,能好就有鬼了,真比不得老二的洋火一点!”

刘玉泉点点头,嘴半闭着呼出一缕烟雾,双眼呆凝着望向远方:

“这年头好坏又有么子用,活着都难呦,抽一抽这个,日子好歹能熬的下去。” 第八章 杂书 傍晚回来的路上,刘德钦仍在讲述着书本上的道理,刘玉昌和李云襄一左一右围在两侧,三个人六团稻谷挤做一团。

其他人跟在这三人后面,静静地听着刘德钦讲着那些之乎者也的长难句。

“这几个人,像个盘头瓜子。”

刘玉清小声笑道。

“盘头瓜子咋写你都不知道,白上一年私塾,还有脸笑!”

刘德瑞飞来一脚,精准踹在二子的屁股上,一下将他打的哑火。

或许是抱着接刘老太爷班的想法,刘家向来重视教育,只是这孙辈里,实在没几个能静下心来读些书本的,故往往是读了一二年私塾,便宣布肄业,搁下纸笔回来务农。

时至今日,刘老太爷仍时常提及此事,感叹除了德钦、玉昌,刘家竟连个识字的人都拎不出来。

一家人浩浩荡荡回了院子,场景一如昨日,只是少了张桌子,饭菜已经摆好,也与昨日相同。

刘氏和张氏带着刘玉纯已经吃上了,见到众人回来,连忙起身挥手打起招呼。

刘德钦却只带着两个孩子,放下稻捆,坐到桌前,书本堆在碗旁,拾起筷子便开始干饭。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拉力从刘德钦耳根处传来,带着他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站起,紧跟着就是一道霹雳:

“嬲你妈妈的,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啊,都告诉你别吃了,爹在屋里等你呢,赶紧过去。”

张氏薅着耳朵,将刘德钦拉扯到自家门前,一把推了进去,把门关上,方才气哄哄地回去吃饭。

屋内,刘德钦摸着耳朵,四下一看,心里犹如天塌一般崩溃:

一屋的书本被翻个乱七八糟,桌上堆了厚厚一摞书本,地板上被翻开的旧书胡乱堆叠。

刘老太爷就站在书堆中,手举油灯,戴着个圆片眼镜,一本本地翻看。

“爹,你要找书可以等等我,这样乱翻,我心疼啊。”

“用不着,翻完都给你摞回去,也不用你帮我,你也帮不了。”

老太爷合上书页,将油灯递给德钦,跨个大步,回到书桌前,将书摞在桌上,又数了数本数。

“就这七本了,你半年教的完不?”

“啊?”

“啊什么,我问你这些书,全教七伢子读了,半年够不够!”

刘德钦瞪大眼睛,看眼老太爷,又看眼桌上一摞书本,确认自己真的没听错后,才将书拿起,一本本过目。

然而才看几本,刘德钦的眉头便已挤做一团:

“爹,这都是些杂书……”

只听“啪”的一声,刘老太爷的手重重落在桌上,将毛笔震得一抖。

“杂书,你知不知道我记账的本事都是从哪里读来的,就是这些个杂书!是秋菊讲的,说你觉得七伢子是读书苗子,我才费心费力找的这些书来,现在你倒嫌弃上我了!”

刘太爷虽老,声音却十分雄壮,透过门窗,传了满院。

刘玉昌正拿着残书,和李云襄挤在一起偷学,听见老太爷训话,顿时兴奋起来:

“老七,听见没,太爷要把你当关门弟子,传你绝学呦!”

“可是二哥,我咋听着不像这个意思,咱爷好像是在训二伯呢?”

两个娃子抱着一本书,谈着屋中事,连饭也顾不上吃,一直谈到刘德钦耷拉脑袋从屋里走出。

“七伢子,打明儿起你不用干活了,我把私塾开上,你跟着我读书去。”

“好,谢谢二伯!”

李云襄仰起头,话语里满是喜悦,而坐在他旁边的刘玉昌则更加激动,拍桌站起吵道:

“我也要去,我也要读书!”

“胡闹,我教七伢子,你凑个什么?他才多大,你又多大,懂些事!”

此话犹如一层阴云,令刘玉昌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失魂落魄般坐回凳上。

李云襄仿佛看见了玉昌眼中涌出了眼泪,心中阵阵发涩,于是一手握紧玉昌,一手递过书本,安慰到:

“我不读了,二哥读,我还小,以后也能读书,二哥比我大,二哥应该先读书。”

闻听此言,刘玉昌只觉一阵羞愧,自己竟还不如一个小自己九岁的人稳重。

想到这里,酸楚也化云烟,便苦笑着接过书本,放回原处,抚着李云襄的头,轻声说道:

“好了,别说这些了,恰饭吧。”

————

半年后,初二的刘家大院。

李安生不似往年,这次前来不光带了两大袋白米,还加了一只新宰的老母鸡。

老母鸡是三姐处理完了的,内外干干净净,血也放的彻底。

两个媳妇儿边看边夸边将母鸡下锅,手脚麻利的同时也有着农村女人的好信儿,两双眼睛始终盯着三姐的略微涨大的肚子。

“啥时候有的?”

“才仨月。”

“你估摸着,肚里能有几个?”

“最多一个,再多可养不起!”

后厨里的妇人们说说笑笑,气氛就像火炉里的柴火,氤氲出暖腾腾的热气。

然而此刻的主屋内,这团柴火般的气氛却有些旺的过头。

“七伢子回娘家,可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你现在说领回去就领回去,要再受了委屈,怎么办?”

“哎呀,大舅子,你冤枉我呦,我现在就这一个儿子,疼还来不及呦,虽然手段有时粗了些,但总归还是心疼撒,是吧祥娃子。”

李安生边说边笑,边笑边抚着李云襄的头,却被他不情愿地甩开。

屋中环坐着刘老太爷、刘德瑞和刘德钦、李安生和李云襄,几个人聚在桌前,商讨着李云襄未来的去处。

李安生自然是想带走孩子,对此刘德瑞坚决不许,刘德钦则只担忧李云襄未来的学业,至于是否留在娘家,他并无所谓。

只有刘老太爷,从始至终都未讲过一句,手端着茶碗,黑着脸坐在正中,像个石雕一样盯着李云襄。

“七伢子,你怎么打算的?”

“爹,他一小孩儿懂么子,还是您给拿主意吧。”

老太爷横眉怒目,狠狠瞪了李安生一眼:

“放屁,么子不懂,么子不懂知道找娘家?么子不懂的是你,见过儿子怕老子的,没见过儿子躲老子的,丢人!”

第九章 成年 李安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手也抽了回去,只嘴上还在小声辩驳道:

“关我么事,伢子不孝顺,还打不得了?”

然而不服归不服,听还是要听的。

众人都不再言语,齐刷刷地看向李云襄,等待他的想法。

李云襄掰掰手指,扭过头看向屋门,嘟起嘴道:

“我想我娘,娘的肚子里还有弟妹,我得回去帮忙,让我娘少吃些苦。”

话讲到这个份上,刘德瑞和刘德钦都不好再讲什么了,李安生一时也愣住了,片刻过后才反应过来,叹道:

“你娘也想你想的厉害,这次回去,你听点话,懂些事,我也就不动手了。”

说着又抬起手,搭在李云襄肩头,见没有反应,又要张口劝些什么,却被刘老太爷打断: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伢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是迟早的事。做父母的也就年龄大些,经验多些,又有多大出息,我看七伢子是块好料,用不着你婆妈盯着。”

李安生连连点头,“诶诶”地答应下来,只怕老太爷下一刻就变了卦。

老太爷只是冷哼一声,眼也不抬地抿起茶水。

“拿碗筷,恰饭啦。”

随着门外一声吆喝,众人纷纷起身,算是终止了这场讨论。

饭后李安生又掏出一盒香烟,一小块墨团,送给刘德瑞和刘德钦,并二度向他们保证,自己再不会为读书的事计较。

刘德瑞没有收,只说自己旱烟抽惯了,尝不惯洋货。

刘德钦也没有收,反而交给李安生一摞书,嘱咐他务必收好,这些都是属于七伢子的。

李安生不想蒙情,趁着如厕的机会将烟墨放在了老太爷的屋中,随后一家人才匆匆离开刘家,回了李家坝。

“东西都送出去了?”

“放咱爹屋里了,也不知你那俩兄弟喜不喜欢。”

“哎呦,哪能不喜欢,大哥的烟瘾都多少年了,二哥的毛笔也早没了墨蘸,还不是你小气,早时不给,非要临走时才掏出来。”

“你这婆子,这烟和墨花我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呦,要是东西送出去,伢子仍要留下,那我岂不是赔大了。”

李云襄背着箩筐,筐里放着书本,耳中听着父母的吵嚷,手上翻动着书页,如饥似渴地读着。

等到三人回家时,天已亮起星斗。

李云襄看着有些陌生的院子,只觉有些恍惚:

原本的几间小屋变成了三栋长房,长房边上用木栅栏围住,形成个四四方方,二三百平的大院,院里堆着谷物杂货、各类农具,角落里甚至养了群鸡鸭。

三个人进了中间的长房,刘三姐把箩筐卸下,放进其中另一间长屋,回来时,手里又捏了颗糖球,塞进李云襄嘴里。

“半年过去,你爹走了七八趟省城,靠着倒杂货,攒出这几间房子。家大业大了,缺帮手缺的厉害,就想着把你接回来,帮他打些下手,也跟着读些生意经。”

李安生躺在床上,嘴里叼起旱烟,烟头的火光闪来闪去,稳定而有力。

“下手不打紧,长短工哪里都找的来,只是能打算盘的不好找。”

“你说不好找,找了你也不用呦。”

李安生扭过头,瞪了三姐一眼:

“你这婆子,咱家的钱,给外人看么子,不怕人偷,就怕人惦记!咱家的钱,只能咱家人管着,现在我还忙的来,娃子就跟着学,一边上学堂一边帮我管账。我也想过了,这读书是有好处,城里那些财主,哪个没些文化,读些书,也好与他们谈买卖撒!”

刘三姐抱起李云襄,放在腿上,坐在床头,大手捏着小手,无奈又疼爱地说道:

“你爹钻进了钱窟窿,一辈子只认这几个钱子。你不要学,读书人都是开私塾,写文章的,是直着腰杆子赚钱的。只认识钱,是要遭人笑的。”

李云襄点点头,将耳朵贴在三姐的肚子上。

三姐眼里泛起柔光,挽手拖住云襄的头,笑道:

“急么子,真生个老弟下来,还要你管着,麻烦呦。”

“不怕,我背着我弟儿读书干活,我养他撒!”

看着床头说说笑笑的母子,李安生心里忽然有些落寞,于是随手放下烟斗,两眼一闭便打起呼噜。

见丈夫睡了,三姐也安静下来,带着李云襄上床睡下,又怕他睡不安稳,侧躺着伸手,抱着云襄的同时,又捂住他的耳朵。

那一夜过后,李云襄再也不曾留在娘家长住,但娘家人对他的影响,却伴随了他的一生。

————

2510年,瞻世城外二十里。

进城的大路上长久不见人影,只李云襄和家里的一名年轻的长工,牵着驴车缓缓向城中赶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牵着老驴,驾着空车,瘦得像柳树枝,话少的像松木头。

这次的饥荒力度空前,天湖下了连月的大雨,难得遇个晴天,李安生便将这十几年攒出的银子都给了李云襄,着他上瞻世买米。

他和三姐把家中剩下的树叶都收拢起来,扎成两捆,一捆给了云襄和长工做干粮,一捆留给两个幼子,自己则在院子里挖了两个土坑,一个用来埋自己,一个用来装孩子。

李云襄饿的不行,只是一路垂头看《易》,身高一米余八,又长的笔直,像个穷举人变作的厉鬼。

长工嘴里含着片树叶,三秒一嚼,十秒一动喉咙,一片树叶要吃上个把刻钟。

“大少爷,你吃些吧,离瞻世,还远呢。”

李云襄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应道:

“不了,看书,忘饿,到瞻世,再吃。”

长工也没力气去想其他,只是继续牵着驴,手上又摸出一张树叶,放进嘴里,麻木地咀嚼着。

两个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放眼四望千百棵树,竟一点树皮树叶也寻不见。

四年洪涝洪涝把所有田地冲个干净,如今连李安生这样的中户都不得不寄希望于省城的粮店。

照理来说,买粮本该李安生亲自来买,可按他秉着宁饿死老,不饿死小的想法,硬是把李云襄轰了出来。

好在这一捆树叶够厚,李云襄的书也够厚,二十里路从晨至昏,到底是让两个人撑到了瞻世城下。

第十章 瞻世饥荒(一) 长工扶着毛驴,看傻了眼:

瞻世的城门前,数百名灾民挤做一团,冲击着紧闭的大门,个个骨瘦如柴,肤黄面蜡。

看门的玉勇不知跑去了何处,只有成群的饥民前呼后拥,奋力敲打着铁门,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长工扭头看向李云襄,见他仍在看书,忙叫到:

“大少爷,别看了,钱,钱,把钱藏好撒!”

李云襄抬起头,整张脸像干裂的树皮,眼神毫无光彩地嗯了一声,甩臂指了指脚:

“在的。”

说罢眼睛微闭,身体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长工见势不妙,越过毛驴一把将他拉住,才让他免于摔倒。

“李哥……叶子……”

长工颤着手,夹出一片树叶,直接塞进李云襄的喉咙。

树叶进了咽喉,又顺滑地流进了胃,李云襄方才感受到一丝力气,向后摆臂,摸索着扶住车板,梆的一声倒在上面。

与此同时,同样梆的一声,瞻世的城门也被撞开了,数百饥民挤进狭小的城门,又散作星星点点,涌向城中各处米店。

长工长叹口气,牵着驴车,跟在饥民之后,也缓缓进了城。

瞻世城内,屎尿味和腐臭味交织在大街小巷,到处是四仰八叉的饥民——长衫短衫,男女老少。

长工跟着一股灾民,一路上呻吟声、哭喊声不曾断过,却只是目不斜视,一路向前。

驴走了一路,脚哆嗦的不停。

几个八九岁的孩子,待驴车过后,便拖着胳膊在地上前蹭,几乎是冲到了面前。

那些已饿的浮肿的成人,只能在地上呻吟,祈求着分他们一些,自己却已没了争抢的力气。

长工不敢看这一切,他只是告诉自己,到了米店就有了粮,却不愿思考任何更坏的可能。

“李哥,城里,也闹荒呦……”

李云襄躺在车上,话语中透着失望和怜悯。

“没事,这是城里,是城里,就有米……”

长工拖着摇晃的身体,只觉两眼昏沉,便又取七八片叶子,放进自己和李云襄嘴里。

“大少爷,快到了,撑一撑吧。”

李云襄深吸口气,催动着牙齿,苦涩的汁水浸满口腔,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紧接着浑身上下都颤抖不止,肺里也随之涌出股热气。

趁着这股气,李云襄腾的坐起,两眼里忽的一花,堆雪一般的闪着星星,又像雪融般成片消散,露出“米店”两个大字。

米店招牌下,悬挂着一副新换上的木牌,上刻六个大字——斤米八十八文。

米店前,众饥民举着钱袋,蜂拥一团,买米声混着哭闹声此起彼伏。

长工撸起袖子,正想上前,却被李云襄抬手拽住:

“等一等吧,我不见谁扛米出来过,恐怕里面是出了事了。”

说完便把树叶尽数喂给毛驴,毛驴饿了一路,只一口便将之吃干抹净,看得长工好生心疼。

“大少爷,好歹留些吧,全喂给这畜生,咱俩也没退路呦。”

“到这步了,没么子退路可讲。真拿到了米,驴子没力气,咱们也出不去城。”

李云襄拍拍手,看着长街上凄惨的景象,只觉一阵钻心,仿佛良心在被一股巨力反复撕扯。

而在米店柜前,一场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的争吵仍在继续。

“你,你说是八十六文一斤,怎么的改了,你,你要我们全家人的命啊你!”

黄老太跪在地上哭嚷着,枯树般的手中攥着一串铜钱,齐齐整整,清清白白八十六文。

米店的伙计也哭丧着脸,拖着老太说道:

“伯母快起来,你就是跪下,这粮价我也管不来呦,都是掌柜发了话,我们条条执行,哪有法子撒。”

“拖拖拉拉,么子回事!”

随着一声厉喝,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横肉,挂着厚厚络腮胡的大汉从店里闯将出来,顶在伙计身后。

伙计的手刷的抽回,横跨两步让开身位,指着老太叫到:

“不关我事,这个人之前来时带了八十六文买米,其中两文缺了口,我都叫她快些去换,快些回来,谁想到回来的还是这般迟,新牌挂上才到,如今又差了两文,我和她讲道理,她非是不听,拉扯到现在呦!”

管事的薅起伙计的衣领,抬手便是一巴掌,嘴上大骂着:

“嬲你妈妈的,一个老不死的,跟她费什么话,滚开。”

说完将伙计一把扔开,翻过柜台跳到老妇身边,抬腿就是一脚,窝进老人胸腹,踹出数米开外。

众人见状纷纷避开,退出一个五米径的半圆出来,脸上满是惊慌错愕。

老人大口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大,随即猛的一咳,吐出一团黑乎乎的球体,伴着黄绿色的恶臭汁水。

“打死我吧,打死我!这些钱,是我儿子媳妇卖肉来的,那两文是我才饿死的外孙,你们这帮子吃人的畜生,打死了我,我一家子也团圆了,以后一家都当鬼,永远盯着你们!”

大汉撸起衣袖,飞身一跃骑在老妇身上,挥起拳头朝着面门猛砸。

“老不死的,吓唬我?老子打的你鬼都化不成,没钱的废物,活不起了就去找根绳子,敢来老子这里撒泼,还想拿鬼神唬我。你可知道我给那庙里的菩萨供过多少香火?可不似你这乡里别,一身穷臭味,怕是连庙门都没见过,生来就是当鬼的命!”

壮汉一连打了十数拳,直将老妇打没了生气,才搓手起身,朝尸身又啐口唾沫,又补上一脚,将之踢得远远。

然而他没有注意的是,饥民们围成的半圆,不知何时开始了紧缩,一股诡异的气氛笼罩在人群中,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嬲你妈妈别……”

“哪个没眼的敢骂老子,找死吗!”

壮汉猛的回头,却被四五个如骷髅般的身躯扑倒,不等他挥拳,两侧又涌来黑压压的饥民,将他彻底蒙住。

饥民没有多少力气,但这力气足以抠下壮汉的眼睛,啃下他的耳朵,薅断他的下阴,撕开他的皮肤,置他于死地。

壮汉很快就死了,只剩一群愤怒的灾民,和店里已经呆住的伙计们。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抢米”,凶恶的目光便齐刷刷转向,越过米店的柜台,看向深处不见其形的米袋。

第十一章 瞻世饥荒(二) 最令瞻世总督巡抚笒秋棠担心的事发生了——城东一家米店发生了暴乱,不过等睡在瞻世府的他被吵醒时,事情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嬲你妈妈的,巡捕营干什么吃的,出了暴乱为什么不镇压,你们这帮子废物,饷银都踏马白发了!”

巡捕营营长赖乡荣和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城东巡捕局局长程东宽,一前一后跪在地上,被骂的狗血淋头。

程东宽也不清楚事情始末,他本等着申酉之时交班,结果却见几个米店伙计慌张进门,大喊救命,叽里呱啦讲了一通,也说不明白个所以然,只好穿上甲胄,亲自去瞧一趟。

结果行至半路,就见前方一阵火光冲天,等匆忙赶到时,城东的米店已经整个被点着。

饥民们见到程东宽,立刻有人高喊:

“狗官来了!”

于是又纷纷离开米店,将程东宽一行围个铁桶,好一阵拳打脚踢。

程东宽起先还想拔剑反击,可脸只挨了几拳后便吓得趴在地上,手捂着头,从众人胯下寻隙钻了出去。

眼见饥民又要追来,程东宽只好跪地磕头,约定明天中午前稳定粮价,开仓放粮,这才得脱。

随后一路逃到了城中央的巡捕营,找赖乡荣求救。

赖乡荣此刻尚在房中数着米商交上来的银元,只见程东宽急匆匆地冲进来,扑通跪地,大喊着:

“暴民作乱袭官,纵火行凶,烧掠米肆!”

赖向荣忽觉一阵麻木,紧接着犹如五雷轰顶,险些让他摔下板凳。

“你,你所言属实?”

“绝无半句虚言,不信您看咱这脸,要不是这身甲胄,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维护治安是巡捕营的事,但不是他赖乡荣的事,欺压百姓,收受贿赂他十分在行,可让他领人去平乱,这多少有些超纲了。

既然如此,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赖乡荣收起钱,锁进里屋,拉起程东宽便向外跑。

“这些事情你不要只和我讲,笒大人现在也在瞻世,我带你去见他,具体什么情况,你一五一十讲给大人!”

两个人一路疾行,径直跑到了瞻世府上,又因为笒秋棠已经入睡,只好多贿赂了门卫二两白银方才进门。

结果见到巡抚,话还未说一句,才刚跪下,便被痛骂了一通。

赖乡荣知道这是笒秋棠的起床气,也不辩解,一手压着程东宽肩头,一手按地,手背托着额头。

笒秋棠出身寒门,虽是个考了十余年举的读书人,骂起人来却不嘴软,祖宗八辈到衣食住行纷纷骂了个遍,连珠炮轰了小一刻钟才停。

骂痛快了,笒秋棠就坐在沙发上,长舒口气,仰头眯眼用下巴对着两人,说道:

“说,什么事?”

赖乡荣一把抓起还在惊恐中中的程东宽,自己仍跪在地上,高声讲道:

“城东巡抚局局长程东宽有要事向您禀报。”

“讲!”

程东宽下意识啊了一声,但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啪的抽了自己一巴掌,立正敬礼,端起脸色,将经历一五一十讲了个尽。

听完这些,笒秋棠这是端起茶碗,抿了口茶,用余光上下扫量着程东宽,看得对方头皮发麻。

忽然,笒秋棠甩动茶碗,将一碗热茶都撒在程东宽身上,又扭头对准跪着的赖乡荣猛的一啐,浇了满头茶水。

“一帮子废物,年年花银子养你们,连一群刁民都对付不了?”

赖乡荣连连磕头:

“大人说的是,我等无能,愧对大人,只求大人开恩,给我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笒秋棠放下茶碗,点起烟枪,边抽边讲道:

“给,当然给,你们巡捕营吃了我这么多银子,要是连这些刁民都处理不了,我还要你们干些什么!”

赖乡荣微微抬头,弓着腰缓缓起身,笑着探头问到:

“大人说的是,那依您看,这些刁民,我等该如何处理的才好?”

笒秋棠皱起眉头,瞪了赖乡荣一眼,随后闭上眼睛,冷哼一声,鼻孔喷出一团子青烟。

“废物东西,什么都要我教。记住了,刁民就是群无头苍蝇,没个领头的匪民,他们搞不出什么名堂,你只要想办法把这领头的办了,剩下的人自然就散了。”

“嬲的贱骨头,茶茗斋一百文的茶水喝的起,八十多的米就买不起了?就是一群没良心的贱皮子。”

茶茗斋是瞻世当地一家早茶馆,里面常有士绅聚会,品茶对诗,好不自在。

然而茶价过高,下层百姓大多消受不起,除非请贵客,求要事,否则绝不到此。

赖乡荣连连称是,看见笒秋棠火气渐消,便探过头,附耳轻声问道:

“笒大人,这些刁民闹得凶,只怕要耽误了出口啊?”

笒秋棠两眼猛地一睁,看向赖乡荣:

“你休要胡讲,不过一群刁民,能有什么本事,你一个巡捕营长,干好自己的事,好处少不了你的,多余的事,少掺和。”

赖乡荣被吓了一跳,他只是试探两句,没想到笒秋棠竟暴怒成这样,看来这其中确有猫腻。

想到这里,他更不敢久留,向笒秋棠敬了个礼,便带着程东宽匆匆离了瞻世府。

早些时候,赖乡荣曾从米商中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说是今年饥荒远甚以往,是由于笒秋棠与外邦人从中取利,强购了大半粮食,以至于即便想开仓放粮,库中也已没了存货。

起先赖乡荣并不在意,只当是信口胡诌,毕竟天湖连年饥荒,任谁也不敢把救灾粮食倒卖出去。

可如今看来,这消息恐怕并不全是谣传。

“嬲的,自己发财,也不想着兄弟们!”

“啊?”

程东宽看着突然发怒的赖乡荣,一时不知是怎么回事。

“啊你娘,去带着另外几个局长,把领头的抓起来,今晚我就要见人!”

“是!”

程东宽立正敬礼,扭身跑开。

赖乡荣看了眼瞻世府,已经离开数条街了,也就放慢了脚步,嘴上嘟囔着笒秋棠这些年的诸多劣迹,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悠悠回了巡捕营。

第十二章 瞻世饥荒(三) 城东的米店废墟前,密麻麻围了许多人,以一具尸体和两个人为中心,庄严肃穆地站成一圈。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李云襄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背诵着。

“辛苦了,小兄弟。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还是个老道。”

刘福财站在李云襄身后,一直等到颂事完毕,才挽臂将他拉起。

“不是老道,只是从书上学得两句词,打脸充胖罢了。这婆婆死得太冤太惨,我实在不忍心,就自发诵两句,只希望有些用处吧。”

刘福财皱起眉头,拍了拍李云襄的肩膀,愤恨地说道:

“嬲的这是么子混账世道,黄婆行善积德了半辈子,儿子媳妇做了菜人,黄爷也吊了房梁,一家五口全是饿死鬼,我操他妈的!”

刘福财这么一说,众人瞬间群情激愤起来,大喊着要去巡捕局,把程东宽抓出来再打一顿。

刘福财转过身安抚众人道:

“大伙静一静,现在咱们怎么闹米价也降不下,不如等到明日晌午,看那狗官到底平不平粜,若还照旧,不要说局子,娘的营房都给他砸了!”

随即指挥众人前往城中各处米店,告知现状,自己则背着黄婆的尸体,准备带到城外安葬。

李云襄也要跟去,却被长工拉住胳膊:

“大少爷,你可歇歇吧!咱是来买米的,不是来打仗的,老爷还在等着咱们呢!”

李云襄甩开胳膊,厉声吼道:

“买个卵,明天晌午再说,这帮子混蛋不平粜,咱们一两米都不买!李哥你不愿走,那就在这儿看车,我去帮着埋人。”

长工见拦不住,只得摇摇头,取出一袋稻种,倒给李云襄手中半袋。

“刚才趁乱捞的,你吃了再去,好歹挨过今晚。”

李云襄嗯了一声,转身便走,一手稻种用力搓了搓,蹭掉些表面的壳子,就囫囵吞进腹中,划得嗓眼火辣辣发疼。

瞻世城里是有墓地的,但空下的二三百个位置都被乡绅和官员包了圆。

刘福财只好将黄婆葬到城外,也不远,城门往西四十四步,是她的寿辰。

老人材干瘦,坑只挖了一米平方半米深便足以放下,两个人填了土,又在上面堆了个小丘,作为标记。

两个人培完土,靠着小丘坐下,刘福财问李云襄还有没有能念的悼文了,李云襄想了想答道:

“还有许多,佛的,道的,但都背不全。”

刘福财摆摆手,道声“算了”,伸手掏出个小盒,从里面夹出两张麻纸,捏出两撮干草,卷起来,在小盒边划燃,自己叼起一支,递给李云襄一支。

“多谢。”

李云襄试探性地抽了一口:没有李安生的旱烟那般辣嗓子,可还是一样的呛人。

李云襄还在回味,刘福财的那根已经燃没了一半,从鼻口喷出一道烟流,仿佛脑袋里有一团篝火。

“小兄弟,敢问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李云襄,家在李家坝,出了城往北走,东西拐个八九弯儿就到了,大哥呢?”

刘福财朝地上咳了口痰,清了清嗓子:

“刘福财,祖辈儿三代都是城东挑水的伙夫,专干抬水挑粪的事,熟悉我的,都干脆叫我刘扁担。”

李云襄眨眨眼,脸上一时愣住:

“也就是说,刘大哥你虽然带头,可和这位婆婆其实并无亲戚?”

刘福财冷哼一声:

“没有,黄婆一家都死尽了,那还有亲戚!妈的,我就该早点打死这条畜生,说不定还能救下黄婆。”

说完又拍了拍李云襄的肩膀,补充道:

“小兄弟,话虽如此,我和黄婆还是有感情的,没少给他家挑水挑粪。我们都穷的叮当响,没少照顾彼此,感情也不比亲戚差。”

李云襄点点头,扭头望向别处。

他奇怪的,其实是刘福财和黄婆并非骨肉,为何还要第一个出头,不过刚才他忽然想明白了:

连自己这个路过的旁观者都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的恶棍,能将黄婆背到这里安葬的刘福财会先于众人动手,再正常不过了。

想明白了这些,李云襄心里变得舒坦了许多,下意识去摸书,却发现那书本早已被自己放在了驴车上,急得他起身便要去拿。

刘福财看着他的背影,道了声平安,就继续坐在地上抽烟,鼻里照旧是那一缕,李云襄跑出老远都能看得见。

因为走得急,李云襄并没有听见城门处传来的脚步声,等到他小跑到城门口时,一个转向正好和一群拿着短棍的巡捕撞个满怀。

这群巡捕身着短衫布衣,手里拿根齐眉短棍,衣衫颇有不整。

即使撞倒李云襄也不道歉,反而薅起他的衣领,从腰间拿出张画像,上下一番比对,见不是画上人,就又松开手,急匆匆地跑去了别处。

这群人不认识李云襄,李云襄却认得他们,巡捕的衣服都一个样,这些人和程东宽一样,都是巡捕。

大半夜拎着画像乱走,这是要抓什么人?

李云襄心下一阵恶寒,顿觉不妙,那还顾得上拿书,顺着那缕升起的孤烟就往回跑。

然而没跑多远,便听见一阵棍声与骂声,加紧跑回原处,却终是晚了。

只见刘福财被打的浑身青紫,被两个人用胳膊架着,已经丢了意识。

站在他面前的人用棍子杵着他的脸,朝上面吐着唾沫:

“嬲的刘扁担,程局长也是你敢打的?一个挑大粪的,谁给你的胆子!走,直接带他回营房,赖营长有令,要亲自关着他。”

那人似乎还不解气,又朝刘福财肚子上猛踹了两脚,才开始指挥众人回去。

李云襄此刻已经马不停蹄地跑回了城中,又一刻不停地跑到了城东的巡捕局前。

此刻的巡捕局已经聚起了一大批人,数十名饥民们堵着门口,坐在地上等待程东宽的答复。

恰见李云襄从远处跑来,一头栽倒进众人之间,躺在地上大喘:

“刘……刘福财……被抓了……被巡捕……抓到营房了……”

饥民们先是一愣,随后纷纷站起,捡起石头砸向巡捕局的门窗。

砸出个缺口,便开始朝缺口里面塞火把,局子四周也有人不停地纵火,更有甚者爬上了房顶,掀开瓦片朝房子里面乱丢。

没过一会,房门便被顶开,一群巡捕捂着鼻子,顶着浓烟闯出。

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大批饥民哄倒,好一阵拳打脚踢。 第十三章 瞻世饥荒(四) 然而打着打着,有人突然大声叫嚷道:

“停手停手,怎么就这几个人,还有姓程的,怎么不见他人?”

众人这才地上的这些巡捕不过十来个人,程东宽更不在其中。

李云襄薅起一个还没被打昏过去的巡捕,厉声质问程东宽的下落。

巡捕早已湿了裤子,腿软的站不起来,讲起话也磕磕巴巴,只能听清“巡捕营”三个字。

“你是说,那姓程的躲到巡捕营去了?”

巡捕连连点头,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李云襄当机立断,指挥一半人前往各处告知真相,呼吁众饥民前往巡捕营,营救刘福财。

他则率领另一半人先行,把巡捕营包围起来。

很快城中各处都吵闹起来,喊声骂声哭声混杂在一起,明明是夜半时分,却比白日还要吵上百倍。

不仅如此,由于刘福财的事,城中各处都乱了套,几乎所有米店,甚至部分商店、民居,都燃起熊熊大火。

丑寅之际,却是灯火通明。

——————

笒秋棠坐在鹿皮沙发上,手里握着宁和玉石雕成的传音罗盘,拨弄着上面的方位。

宁和玉石乃震旦特有,可承载世间到处存在的宁和之风,又称魔法之风。

通过制成特殊的罗盘,并在罗盘上拨出特殊的方位,便能发出荧光,抚摸罗盘中央的珠玉,就能与其他罗盘传声通话。

笒秋棠拨好方位,咳了咳嗓,连着说出一长串英文。

罗盘上也随之传出声音,同样是英文,只是明显要比笒秋棠流利的多。

没聊几句,笒秋棠便挂了罗盘,掏出手绢擦掉额上的细汗,又端起茶碗抿了口凉茶压惊。

“哼,这帮子长耳朵最好真有些能耐,可别让一群饥民给掀了船!区区一群海盗,还自称什么杜鲁齐,老子才不在乎,别捅到老子头上,随便你们!那群士绅也是可笑,还拿家国大义压我,不过是想自己独吞罢了。”

然而还未歇上片刻,笒秋棠的罗盘便响了起来。

罗盘那头是巡捕营,赖乡荣操着一口急促杂乱的天湖腔方言,向笒秋棠求援。

起初笒秋棠只当他是大惊小怪,可当他听到城中米店、巡捕局、钱庄都接连出现动乱后,就再也坐不住了。

“你堂堂巡捕营营长,连饥民闹事都镇不住吗,我看你是不想要你的顶戴了!”

赖乡荣气的挂断罗盘,在房中来回踱步,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着:

不是说已经抓住了匪首吗,怎么还会有人闹事?而且如此大规模的统一民变,还偏偏赶上我私卖公米的时候……一定是有人指使!

赖乡荣抓起罗盘,飞快的拨了个方位,这一通直接连到了一户大宅院里。

房中的庄员外刚刚接起罗盘,迎面就是笒秋棠的一顿怒骂,接着又勒令他立刻停手,不然事情闹大,谁都无法收场。

不等他回话,罗盘已经黯淡下去——笒秋棠结束了通话。

身为瞻世城最大的士绅,庄员外同时还兼任了瞻世布政使,管理着瞻世的大部分财政事务。

也正因如此,笒秋棠这些年做的那些贪赃枉法的买卖,无一不经庄员外的手。

然而庄员外本就是瞻世豪门,城中诸多产业都或多或少要扯着他的利益,笒秋棠在瞻世徇私谋利,换言之其实就是在抢庄员外这些士绅的钱。

也正因如此,笒秋棠和这些士绅向来是面和心不和,更不用说对庄员外这个最大的士绅头子。

但庄员外还是被吓了一跳:虽说如今城中大乱,可与他何干?

早在数天前,他便联名众士绅上书,请求平粜开仓,却被笒秋棠压下,如今出了事,不想着如何平事,反倒指摘起他来!

虽然生气,但庄员外此刻实在没有空闲去和笒秋棠拌嘴。

城中乱作一团,他的大宅也没幸免,成群的饥民从上午开始就堵住了门口,求他施舍些粮米。

庄员外本想称病闭门,把这些人熬走,可没想到这些饥民不但没走,反而愈发躁动,甚至开始叫嚷撞门。

“鼠辈咎由自取,反倒怀疑起老夫?做贼心虚罢了。自己勾结异族,倒卖粮米,闹到如此地步,可怨不得他人!”

庄员外放下罗盘,揉了揉肿胀的双眼,正欲坐下缓口气,屋外又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粮食都整理出来了,请您过目一下。”

庄员外只得叹口气,捶了捶腰,便推门而出,跟着下人去了库房。

库房占地极广,即使堆了上百个麻袋,仍富有空余,地上干净的不见寸谷。

库房的中央被清出一片空地,堆着四五个麻袋,旁边围了十几个下人,赤裸的上身挂满汗珠。

“就这点儿?”

管家垂着头,脸上满是无辜:

“老爷啊,这三年大水,田里哪有新粮?这库里存的,也都是从米肆进来的,本来一袋都勉强,还是前几日您要适当添些,我才命人花大价钱又购了两三袋。如今新粮陈粮,全在这儿了……”

“你!”

庄员外气的胡须颤抖,但现在实在不是发飙的时候,只好强压火气,随手抽了一巴掌,便不再追究。

随后吩咐下人开袋,自己要亲自检查一遍。

袋子打开,粮米确如管家所言,一半新一半陈。

庄员外不放心,将手伸进袋子里好一阵摸索,并未发现其他杂物。

“差不多,这两袋新米抬回去,陈米里倒些沙土,三成米七成土,装出十余个袋子来,扔给门外那些人,让他们自己去挑好了。”

管家听罢赶忙附和道:

“都愣着干嘛,去装袋子!”

那些下人们深吸口气,胡乱抹了抹身上的汗,就又跑去各处抬袋子了。

庄员外又吩咐管家道:

“弄好了直接抬扔给他们,不用再给我过目了。”

“是。”

说罢便离开库房,径直去了门口。

和他预想的一样,大门仍被众下人顶着,暂时还没有被撞开的风险,两侧墙围修的高,也不怕有人翻墙入内。

就是院里被人隔墙扔了一天的石头,显得着实有些狼狈。

民怨沸矣,可疏不可堵啊。

庄员外叹口气,用力挺起腰杆,大喝一声:

“不必拦了,开门!”

闭了一天的大门终于打开,却是里面的人先走了出来。

庄员外拄着拐杖,年仅四十却已是须发尽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述的威压。

挤在门前的众人纷纷退了半步,但仍一脸怒色地盯着庄员外。

庄员外一脸端庄,高声讲道:

“如今满城饥荒,各位不去米肆,而来我门前,是相信我庄某的能力,庄某不胜惶恐,自当竭力救济。只是我庄家的余粮再多,却也救不起满城的百姓,诸位又何必在我门前苦苦相逼。这瞻世城中,又岂唯我一家独大,我看这满城官绅,都有责任与诸位共度此劫。”

众饥民高呼“不信”,只是照旧向院中扔着石头,为首几人也沉着脸,显然对庄员外的话并不满意。

庄员外并不意外,只是负手转身,对着门内高喊道:

“抬米来!”

此话一出,饥民们瞬间安静下来,为首那几人纷纷凑上前去,探头看向院内。

第十四章 瞻世饥荒(五) “诸位不必如此,我庄府也是人住的地方,只管进来便是。”

庄员外说罢,便领着众人走进院内。

恰在此时,管家也领着下人们将混着沙土的十余袋米抬了过来。

饥民们一看见米袋,便似浪般涌了上去,为首几人拦都拦不住。

庄员外见状便将几人扯出人群,领到了宅院的客房。

客房里十分朴素,只有一张方桌,几条板凳,桌上面摆着果盘,茶具。

几个人早饿的发昏,看见果盘就要去抢。

庄员外却突然发了脾气,叫来管家就是一巴掌:

“就这三瓜俩枣,你是想让人家笑话咱活不起了吗,还不把厨房能吃的东西都端上来!”

没过一会,桌上便摆满了剩菜剩饭,吃的几人涕泗横流,连连道谢。

庄员外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转而询问众人,如今城中是何形势?

几个人边吃边讲,直到将满桌菜饭扫了个精光,情况也讲了个七七八八。

餐饭过后,几个人仿佛换了魂魄,面对庄员外眼中竟再没有一丝仇怨,反倒闪起晶莹,起身便要带院中的众饥民离开。

庄员外却不同意,但架不住几人强求,也只好同意了让他们离开院内,但仍不许远走,就留在宅院周围。

一阵骚乱过后,几十个饥民风一般进来,风一般出去,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庄员外回到主屋中,拿起罗盘,拨动着笒秋棠的方位,然而任由罗盘如何发光,中央的珠玉始终黯淡。

“挂我?”

庄员外冷笑一声,放下罗盘,一脸怒意地低语道:

“姓笒的,你是当真没将我等放在眼里,私卖公粮导致饥荒,那是你自己引火上身。可任由民变蜂起,将事情全推给那些饭桶巡捕,自己作壁上观。那你这巡抚,我看也当到头了!”

庄员外正要起身,忽然又到了什么,转而坐下,思索一阵后,二度拿起罗盘,拨了几个方位。

“对,没错,现在民意滔滔,正好趁机逼一逼笒秋棠,争取些利益过来。”

“斗不过?放心,如今巡捕营巡捕局都被围住了,他已无人可用!”

“口号怎么办?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和饥民站在一起,平粜、开仓、救灾,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要说,不要讲,绝不可让人发现你们是另有所图。”

“我?难道和赖乡荣谈,也要我去吗?兵对兵,将对将,笒秋棠不露面,我更不能露面!”

“好了,就这样吧,务必争取在明天前,将民变的走向控制在咱们的人手中。”

诸事安排妥当,庄员外放下罗盘,长舒口气,浑身上下只觉一阵酸疼,眼皮耷拉下来,沉沉地睡去了。

——————

巡捕营外,赖乡荣在十几个巡捕的保护下,被愤怒的饥民团团围住。

倒不是他想出来,而是事到如今,再不出来,恐怕自己就要和巡捕营一块被饥民烧成灰了。

对赖乡荣,他心中也有不满:

自打他上台,巡捕营的饷就没再正常过,搞的现在堂堂巡捕,还没他瞻世府的护院装备齐全,连群饥民都对付不了。

可恨归可恨,如今还是要指望赖乡荣向上请示,搬些救兵过来。

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十分窝火。

“狗东西,还不还人放粮!”

面对步步紧逼的饥民,赖乡荣强装镇定,仍摆着往日那副姿态:

“诸位乡亲父老,我们抓人不是瞎抓,那刘福财纵火行凶,是确凿的罪人,放不得。至于粮食,又不归我管,涨跌失衡,我能怎么办?”

“你怎么不能办!”

一声雄浑的嗓音穿过人群,与赖乡荣针锋相对。

饥民们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几个长衫男子,挤开众人,大跨步走到赖乡荣面前,指鼻子便骂。

“你不过一介巡捕,瞻世胡同的苦出身,如今却心甘情愿做笒秋棠的走狗,你还有点良心吗?这么会抓人,怎么不见你抓笒秋棠,抓那些敲竹杠的米商?不过是条窝里横的野狗罢了,大家说,是不是!”

众饥民纷纷称是,山呼海啸般鼓起掌来。

赖乡荣心里更是窝起火来——看见这几个人时,他便认出来了:个个都是瞻世城里的士绅,平日里跟他各让三分礼数的人物。

他娘的,饿死谁也轮不到你们这帮子富得流油的老爷来说!

赖乡荣本以为这群士绅也和他一样,是饥民的攻击对象,甚至还想过联合这些士绅,一同镇压民变。

结果这群人竟然趁火打劫,反倒利用民变,和官府作对上了!

“嬲的,别忘了你们的身份,饥民闹事,你们也要跟着造反吗!”

几人听见这话,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哄然大笑起来:

“赖乡荣,你是官粮吃多把脑子吃傻了吗?还造反,分明是你们这些官员无能,致使民变,我们是不忍百姓蒙难,才亲自出面,为了瞻世百姓的存亡来与你提条件,这里哪一处是造反的范畴啊?”

赖乡荣先是一愣,旋即也被气笑了:

这群士绅一天官没当过,震旦律法却比他还烂熟于心,看来今天这一遭,自己是注定躲不开了。

“好,说吧,条件都有什么?”

士绅答到:“很简单,放人,平粜,开仓。就这三条,还瞻世百姓一个活路,也给你自己一条活路!”

说着简单!

赖乡荣心里细细掂量道:

放了人,事后追究起来,必定是他的责任。

平粜,能平笒秋棠早就平了,还用得着他来!

开仓,他娘的笒秋棠都没这个权利,今天开仓,明天我就要脑袋搬家!

赖乡荣算是看明白了,冲这条件,这群士绅是非要把事情闹大不可,直到把赖乡荣乃至笒秋棠都逼得下不来台,他们才算罢休。

好,是你们先不讲道理,那我赖乡荣也豁出去了!

“这三条,老子一条也不答应!一群贱种,喝的起茶茗斋百文的茶水,买不起八十多的米,活该你们饿死!”

士绅们没想到赖乡荣竟然连讨价还价都懒得做,直接和他们掀了桌,如此一来,民变也彻底走向了失控。

第十五章 瞻世饥荒(六) 李云襄被挤到了队伍的后面,只能遥遥望见赖乡荣被吊起来,挂在树上被众人一顿抽打,看得他十分手痒。

然而挤了几次,始终是寻不到缝隙,只好和其他力气小的饥民一起,被隔在了外围。

而同时被隔在外围的,还有一名熟人。

“七……七哥?”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李云襄回首望去,正是刘玉纯。

当真是李云襄!刘玉纯再也控制不住身体,一个前冲上去,抱住李云襄大哭起来。

“七哥,我好怕呦,家里没了吃的,爹、娘、大伯、大娘、大哥们,所有人都去寻粮食了,家里就剩我和爹爹。爹爹昨天也不行了,我就向邻家借了些钱,来城里买粮,可进了城就只看见四处都在放火,哪里有米卖?我好怕呦!”

李云襄咬牙抱紧玉纯,安抚到:

“不怕,不怕,哥还在这儿,天不会塌,跟我走,我带你去买米!”

李云襄扭头恶狠狠地瞪了眼还被吊着的赖乡荣,随后便背起已经饿的站也站不住的刘玉纯,径直跑回了城东的米店。

二人到达时,长工已坐在驴车上,一颗一颗地嚼了小半袋稻种。

“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这帮子人饿疯了,要不是我一直守着,这驴早晚要让他们给宰了。”

长工嘴里捻着稻种,手指着远处一处燃起的建筑说到:

“你瞧瞧,这帮子人饿疯了,圆葱顶的洋房都烧,哪有这样的!”

“行了,别管了,咱们去买米!”

李云襄把玉纯轻轻放在车上,抓起牵驴的绳子便赶了起来。

长工这才看见已经饿的脱相的刘玉纯,赶忙倒出袋子里剩下的一小撮稻种,搓碎稻壳,用嘴吹散,再将稻粒一股脑喂进刘玉纯嘴里。

“娃子你坚持住呦,你要出了么子问题,老爷太太得扒我的皮呦。少爷你慢些赶,别给娃子颠坏了!”

李云襄没空理会长工,只是一味向前,去往自己记得的,每一家瞻世的米店。

然而一连跑了十余家,竟无一家幸存,全是残垣断壁。

就这样一直跑着,不知道到了第几家,李云襄忽然停下脚步,直愣愣的望着一间紧闭的房子。

“李哥,我记得,这里是家米店来着的?”

长工本就饿着,又跟着李云襄跑了十多家米店,已是气喘吁吁。

“大少爷,你……你记性好,我现在头晕,晕得很,想不起来……这些东西了……”

李云襄放下牵绳,斩钉截铁道:

“就是这家,我爹倒米总共就走这十八九家店,属这家最小,虽然没牌子,没开门,但就是这位置,错不了!”

随即冲到门前猛敲起来,然而一连敲了半柱香,整间房仍如死水般毫无回应。

长工坐上驴车,心里已犯起些嘀咕。

“大少爷,你是不是记错了?况且这城里都放一晚上火了,真要有米店,早成灰了!”

“嘘……”

李云襄朝长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不再敲下去,而是把耳朵紧贴在木门上,听着门后的动静。

木门受压的吱嘎声,闹事引发的整间房屋的振动,还有……微弱的说话声!

李云襄撤回身子,深吸口气,换了一副语调命令道:

“赖长官派我们过来收米,立刻开门,否则等我们自行进去,你们全都要进监狱!”

“别别别,这就开,这就开!”

门内声音几乎是秒答。

很快木门便被敞开,然而满头大汗的老板一看清来人,脸上挤出的笑容瞬间就萎掉了。

“你……你……出去!”

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老板立刻就要将门合上,却被李云襄只手顶住。

“不抢你的米,我们花钱买。”

说罢便强行挤进门内。

米店内,一个小小的蜡烛是唯一的光源,在本就狭小的空间里,米袋占据了六成的空间,剩下七八个异邦人围着蜡烛挤作一团,用敌视的目光打量着李云襄这个陌生来客。

李云襄直接无视了他们,右手拉住了正欲后退的开门之人。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人就是店长,这个店里除了他,都是临时的短工。

果不其然,即便将人拉住,那些人依旧不为所动。

“张老板干的大买卖,短工都用上异邦人了。”

店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云襄的模样,却还是摇摇头:

“你认得我,我却记不得你了,你到底是谁?”

“我爹李安生,四年前这个时候,曾来你这里买过米。”

张老板皱眉思索一阵,又啪的一拍脑门:

“我记得了,你是当时那个拎着算盘,肩头高的娃娃,对不对?”

“张老板好记性。”

“老了老了,一年不如一年。”

米店老板摆摆手,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李云襄的右手。

李云襄全当没有看见,右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张老板,时局混乱,你关门我也理解。可如今我家人也要饿死了,你不卖粮给我,那我就只能拿着买粮的钱给我爹娘换几口棺材了!”

米店老板吓得赶忙安抚到:

“别急别急,我又没说不卖,只是娃子,城中这个样子,我们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敢做买卖?只恐店门一开,我这老店也要变成一片灰土呦。”

李云襄从鞋里取出钱来,掂了掂道:

“我知道,你这店里没多少粮食,这里面是些碎银子,一共……反正你自己掂掂,多多少少差不离,就全包给我好了。”

李云襄将钱袋子递给老板,眼睛偷瞄着那些短工。

老板掂掂重量,又打开钱袋瞅了一眼,皱着眉头,哭丧着脸道:

“啧,才这几个铜子,亏杀我也。罢了,流年不利,也求不来更多。况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些米,权当攒功德了!”

“好,那事不宜迟,现在就把米搬上车吧!”

“现在?”

老板一脸愕然道:

“小兄弟,外面啥情况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把米抬出去,你不要命了!”

李云襄没有理会老板的话,松开右手,一把拉开房门,叫长工进来搬米。

第十六章 瞻世饥荒(七) 老板用怪异的目光看了李云襄一眼,不再言语,从钱袋里摸出些铜钱,分给那些短工后,就匆匆逃掉了。

短工们拿了钱,瞬间来了活力,从身旁的袋子里攒两把米,就争先恐后地跑出了米店,四散逃开。

不过片刻,米店里就只剩下李云襄一人。

“李哥,抬米。”

“……”

“李哥?”

“大少爷,我觉得这些人说的在理,你看……”

不知何时,原本孤零零的驴车边上已挤满了饿鬼,那些人明明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是早已倒在街边等死的人,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围在驴车旁直勾勾地盯着李云襄看。

李云襄的嘴唇动了动,话语却卡在了咽喉,眼睛上蒙了层薄雾。

颤抖着深吸口气,朝外面招了招手道:

“各位,街上冷,进里面来吧,这里米多,咱们分一分。”

“大少——!”

长工话刚出口,便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饥民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屋内,像猪狗般抢食着袋中的粮米,然而那些连壳子都没剥除的粮米,即使吃了,饥民的身体也无法消化。

但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好。

李云襄站在人群中央,如一根立柱般纹丝不动,指挥着杂乱的众人。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个来,粮食是绝对足够的,人人都有份。先让老人小孩吃饱,也不要吃太多,会把肚子撑坏的!”

随着李云襄一点点的指挥,饥民们也从开始的杂乱,渐渐的在店里汇成了几大股人流,其中凡是有插队的,都被李云襄抓了出来,丢去队尾。

李云襄则拿着米斗,单独为队伍里的孩子盛米,一人一两,绝不多盛。

吃过的,李云襄也不许人出去,就靠着墙根歇着,站成数排。

一直持续到破晓时分,晨光照进屋内,最后一名饥民才含泪咽下嘴里的粮食,对着李云襄双手合十,连连拜谢。

李云襄终于松了口气,挺起腰杆,越过众人走到门口,回身讲到:

“各位乡亲,大劫面前,人人平等。我家父母兄弟,如今也是饿在床头,等着我拿米救命。这剩下的粮食,我必须要留下了,请各位理解。虽然当下困难,但还请各位不要放弃,坚持活下去!”

房内的众人或沉默无言,或点头哭泣,但无一不面朝李云襄。

好人恶人都是人,救命之恩是不可能不感念的。

如今剩下这些米,在众人心中已默认是李云襄的了,就算仍有人想拿,也要成为众矢之的。

见众人并无异议,李云襄遂侧过身子,抬手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各位请吧。”

离门口最近的人瞬间慌张起来,坐在地上磨磨蹭蹭了好久才起身,划着小步走出门,低头垂目注视着李云襄。

眼睛里透着疑惑、不舍、崇敬,仿佛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是什么未知的存在,让他敬畏又敬仰。

随着第一个人的离开,饥民们也陆续起身,彼此搀扶着,排成长队离开了米店。

“李哥,来搬米吧。”

“……哎。”

两个人将米店里的每个袋子都翻出来,把所有粮米集中在一起,却还填不满一个米袋。

“分三袋,一袋拿家去,一袋给你家,一袋给纯妹。”

李云襄拿起米袋,将里面的米平分倒进另外两个袋子。

“我要不得!我爹娘早死,我又没老婆,一张嘴吃不下这么多!”

长工拿起自己的袋子,将里面米倒回去一半,接着系死袋口,直接跑回了驴车。

李云襄看着长工的身影,心里忽的有些发堵,拿起两袋米放到驴车上,低声道:

“李哥,这事儿我自作主张,对不住你。”

长工扭头盯着李云襄,两颗眼珠鱼眼般凸出,片刻过后,突然歪过头拧脸哭笑起来:

“大少爷啊大少爷,你说你这人咋就这样?别说李家坝,方圆十几村,哪个地主少爷和我们帮工的吃一样睡一样的?”

“我真个不明白,你人是善还是傻,跟老爷作对的照顾我们,天天挨不孝的骂。我哪舍得怪你呦?我是心疼你呦!世道乱,你这样的人,苦头吃不完呦!”

李云襄叹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勉强挤出丝笑容,将目光转向静静躺在车上的刘玉纯,轻声说道:

“四妹,那袋沉的是你家的,到时让你姑父去送,你就先在我家歇着。不要勉强,你现在身体弱的很,又不会驾车,你去送反倒耽误事。”

刘玉纯的眼皮微微张开,嘴里轻轻吐出话来,声音细的像掉了叶的柳条,根本听不清是什么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知道刘玉纯还活着,还有意识,李云襄就已经放心了。

“砰!”

一声鞭炮般的炸响从城中央传出,散遍整个瞻世。

李云襄并不知道,这是名为火枪的武器,所发出的夺命的声响,他只是下意识地感到了危险,即便那声音距自己尚有数个街区之远。

“大少爷,这城里要翻天呦,咱们快走吧!”

李云襄手按着车架,手臂上的肌肉缩成条条虬纹,身体也变得愈发提拔起来。

“李哥你先回去吧,我要留在城里,亲眼看着这群狗官被惩办!”

长工急忙拉住李云襄的胳膊,一脸焦急道:

“大少爷你就走吧,算我求求你了!那群当官的怎么样,关咱们老百姓啥事,米都买到了,还和他们扯什么,让别人去闹吧,咱们别掺和了行不行!”

“买到米就放过那些狗官,那和当叛徒有区别吗!我不管,不亲眼看见这群狗官受罚,我打死也不回去!”

李云襄摘开长工的手,朝着枪声的方向大步跑去。

长工望着背影,只觉一阵头晕,赶紧扶住架子坐在车板上,气朝着李云襄的破口吼道:

“宝崽子,倔驴一条,他娘娘的真随你老子!”

仰头喘了口气,又大吼道:

“见了那帮畜生,往死了骂,往死了打!”

“知道!”

李云襄的身影越走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某个转角,唯有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巷尾街头,融入瞻世的混乱中,再也寻不出是哪一缕。

第十七章 瞻世饥荒(八) 庄府的大宅门内,庄员外缓缓醒来,两个时辰睡不饱,可天一亮他就睡不着了。

于是匆匆推开房门,唤来管家,询问如今城中的概况。

管家低垂着头,脸色慌张地说道:

“老爷,不得了了,这群人现在不但绑了赖乡荣,还包围了笒秋棠的家,他们这是要把瞻世掀了天啊!”

“这么严重,没有人阻止吗?”

“有的,本来说好的,由城里几位有名有姓的人和官府去谈,可后来不知怎的,这些饥民大闹起来,如今城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知道了。”

庄员外面无表情地遣走管家,回身走进屋内,坐在柳条躺椅上,拿起罗盘在手中盘弄起来。

昨夜他料想过两种可能:

其一是谈成,赌赖乡荣是个熊货,赌这些士绅有能力控制住大局,赌笒秋棠愿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其二是谈崩,一旦赖乡荣鱼死网破,一旦笒秋棠闭门装死,一旦饥民发生动乱,那自己又该怎么办。

庄员外不喜欢赌和猜,无论哪种可能,他都要获取最大的利益。

所以为了争利,一定要有人去谈,由士绅去最好,成了自己作为发起者,功居首位。

不成也无妨,饥民和官府什么也不知道,矛头指向谁都不会指向他,等到风平浪静,他仍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民变处理得如此不力,根据震旦律令,削官为民乃至发配黑暗之地,都不算轻……”

庄员外两眼凝望着房梁,轻轻摇晃躺椅,整个身体无比的放松。

“啧,礼尚往来,我该给他回一通才是。”

于是哼着小调,单手拨出方位。

漆金镔铁罗盘镶着天廷玉,上面的纹路则仿照天湖水网的形状。

因为盘的太久,早已掉了漆彩,平日里就映着金光,此刻宁和之风聚拢其中,玉石流光溢彩,光色也改作黄绿相间。

很快,罗盘中便传出声音,只是并非笒秋棠,而是他的下人。

“庄先生,笒大人现在正忙,您有什么事,可否稍后再谈?”

庄员外没有应答,而是将罗盘放在耳边,侧耳细闻着。

“庄先生?”

“笒秋棠现在在哪儿?”

“……”

罗盘那边突然寂静,仿佛对话的人已经离开,紧接着开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回音:

“笒大人现在正坐镇瞻世府掌控大局,如今民变形势危急,笒大人已向上求援,省兵正在赶来的路上。”

“是吗?那看来局势尚好啊!我听说瞻世府已被饥民重重包围,只当笒公危矣,可如今这罗盘之外却如此安静,哪有半点民乱的声音,这消息,想来也是谣传了。”

“这……呃……是,是吧……”

那边的声音还未结束,罗盘已经失去了光采——是笒秋棠挂断了罗盘。

在瞻世城郊的别墅内,笒秋棠身着便服,正手按着罗盘,一脸怒意地盯着下人。

“窝囊东西,连个罗盘都接不明白!还愣着干什么,滚去搬行李!”

骂走了下人,笒秋棠的心情依然沉重:

预感到民变即将失控,他一挂掉罗盘就匆匆命下人收拾金银细软,换装便服,趁夜离开了瞻世府,躲到了郊外的别墅避难。

而直到他亲自离开府上,才真正看见民变已经闹到了何种地步。

吓得他赶紧联系天湖行省总督发兵镇压,同时谎称自己正在瞻世府尽力平乱。

当然,现在这个谎已经被戳破了,只要庄员外上书检举,自己的官帽怕是一刻也保不住。

不,官帽都是小事,之前不愿联系上面发兵,无非就是想凭借瞻世本地的力量把事情压下去,以防倒卖粮米的事情被知道。

饥荒民变,可以推脱到天灾,顶多判他个治理不力,可要是涉及到人祸呢?那是有可能掉脑袋的!

笒秋棠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两手按住罗盘,浑身上下绷紧成一块,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姓庄的,这些年的恩怨是非,老子可不曾跟你斤斤计较过,都是官场混的,你可要仗义些!”

——————

瞻世府前,无数饥民挤在门前,相互推搡吵闹,却无一人敢上前开门。

门后的大院内,带头冲进去的几人已倒在地上,被西洋传来的火枪洞穿了胸膛。

笒秋棠留在这里的护卫本就不多,更不用提他的震旦卫士一注意到他离开,就也丢盔弃甲逃离了府邸。

现在留在这瞻世府里的,只有杜鲁齐送给笒秋棠的,负责保卫他安全的几名黑暗精灵火枪手。

然而这就够了。

子弹能轻易洞穿饥民的身体,夺走他们的性命,刚才冲进去的那几人,就是前车之鉴。

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哪有回头路可言!

“都到这里了还等什么,把门破开,打倒狗官!”

李云襄强行挤开众人,冲到门前,双手用力一推,大门应声打开。

门才打开,一轮子弹破风而来,擦过李云襄的身体,射在后面的饥民身上。

李云襄借着推门的冲劲撞进院内,定睛一看,开枪的人不过四五个,一字沿屋排开,正慌张地装着弹。

“乡亲们,跟我冲!”

李云襄大喝一声,冲向一名射手,两手抱腰,舍身撞倒,将其压在身下,挥起拳头朝脸上猛抡。

门外的人本要散了,见李云襄如此血性,也深受感染,纷纷大喝着冲进府内,将这些杜鲁齐活活打死。

随后便冲进府中的各处房间,寻找着笒秋棠,也顺手毛些值钱的玩意。

有些人则开始放火,他们爬上房顶墙边,将自制的火把丢给任何看得见的易燃物,接着大声呼喊起来,仿佛心中的怨恨也随火把一起被丢下了。

然而当每间屋子都被翻个底朝天后,当东升红日再独挂在天穹之下后,饥民们不得不相信——笒秋棠逃了。

李云襄先是感觉一阵愤怒,火气让他身体上下都颤抖不止,可很快这些怒气便消退了,转而代之的是空虚和困惑。

连自己治下的百姓都不敢面对,这样的人却是一城之长官,如果各地皆是如此的话,那震旦的百姓,在身为统治者的诸龙子眼中,又是什么呢?

第十八章 瞻世饥荒(九) 逆着人潮挤出瞻世府,走在瞻世的街头,李云襄有些迷失了方向。

笒秋棠逃走了,赖乡荣他们被打死了,可街头仍是一片末日景象,腐尸味将瞻世腌透了,走到何处都闻得到。

闹到最后仍是一无所有。

李云襄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感受到,何谓官逼民反,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人祸面前无能为力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书本里的孔孟之道,在他们身上一点也不曾见,所谓龙帝爱民难道都是假的吗?

然而李云襄没时间想明白了,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渔阳鼙鼓动地来。

这两句诗并不应景,可李云襄实在找不到其他词句形容眼前的场景。

雷涛阵阵,声压玉江蛟龙,剑光熠熠,芒洗世上尘嚣,玉面生寒非百姓,碧云遮日风萧萧。

以前李云襄对于兵的印象,都来自李安生的描述,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见到三千玉勇步卒,带着山崩地裂的般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整齐的队列不断靠近,披甲兵卒亮剑横锋,杀气咄咄逼人。

然而李云襄感受到的不光有震撼,还有恐惧。

只是初见,李云襄就已经笃定,这些人不是站在他们一边的,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散发的腾腾杀意,仿佛要将一切生灵置于死地。

瞻世府内的饥民听到声响,也纷纷冲出府邸,挤在街道中间,聚成一团。

“这是上面派人赈灾来了?”

“肯定是,闹了这么久的灾,总算来人了!”

“可怎么没见粮食啊?”

众人议论纷纷,在路中央哄闹着,而对面的将领则双手微抬,口中念念有词。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簇小火苗随风卷积,渐渐的升腾起来。

等到饥民发现时,那几团火苗已变作一人高的龙卷,而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大着,将另一边的街口彻底堵封死。

饥民们明明感受不到风,却眼见着火龙卷越升越高,距离众人越来越近。

没有他路,就只能朝玉勇兵那边退去。

而面对逃命的饥民,将领依旧是那张冷面,只是拔出腰上剑,指向众饥民。

“乱民谋反,罪当论斩,杀无赦!”

……

后来,等满身烧伤的李云襄逃回家里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

刘三姐一直守在门口,苦等到儿子回来,抱着他哭的稀里哗啦。

锅里还剩下一碗粥,是单独给他留的,李云襄吞掉粥,沾了床就昏死过去。

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李云襄才被母亲叫醒,睁开眼就看见五岁的弟弟李云潭正望着自己小声啜泣。

“哭么子,我又没死。”

看见李云襄苏醒,李云潭哇的一声瘫在地上,嘴里磕巴道:

“大大大大哥,你……爹说你是不着家的死鬼,他骗我呦,呜呜呜。”

刘三姐从门外走进来,拎起李云潭,抱在怀里,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你爹说的那是气话,他是嫌你哥米拿回来的少,才不是死了!”

李云襄坐起身子,呻吟着挺起腰板,

“娘,我爹呢?”

“唉,多半是去讨粮了。你拿回来的确实是少了些,他看的眼红,差点连你纯妹都不管了,吵嚷着就要去讨米。我抽了他两巴掌,他才算消停,自把小纯送回去后,就没见他回来。”

李云襄眨眨眼,直愣愣地盯着母亲:

“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你和我爹伸过手……”

三姐腆起脸笑道:

“诶呦,那不是生了你吗,没有你时,吵啊打啊,那也不比哪家少撒。你爹这个人,就是放不下这几个臭钱,跟孩子也犯浑!”

李云襄这才发现,母亲的手臂上比以前多出了几道棍子粗细的血印,是谁打的自不必说了。

三姐反应也快,看见云襄一直盯着自己的胳膊,赶紧放下李云潭,手捂着伤痕笑道:

“哎呦,我们之间这些年都过来了,早习惯了。你既然醒了,就喝碗粥,跟我去河里再捞些鱼回来。你爹不在,大雨又冲掉了桩子,我一个人实在捞不了多少。二伢子倒有孝心,可他才十一二的年纪,又没你高大,我哪里放心得下!”

李云襄站起身,搓了搓身上的死皮,那是被烧伤的皮肤。

刘三姐见状,瞬间心疼起来:

“我见你这样,就猜到你又是逞能了,随了你那混账爹,豆大个人老想做天大的事,落到最后永远是自己吃苦,别人跟着担心!”

李云襄只觉愧疚不已,低头轻声道:

“娘,别想这些了,我以后会多加小心的,走吧,咱们去捞鱼。”

三姐点点头,拉起李云潭向屋外走去:

“二伢子在喂驴,我叫他回来,跟着三伢子留屋里看家。粥在锅里呢,我去拿网和背篓,不着急,你全喝完再过来。”

李云襄点头答应,走到锅边掀盖一看,里面是一碗杂着小米、高粱米、碴子甚至红绿豆渣的稠粥。

如此五颜六色,也难怪李安生发火,这样的米,任谁都能看出有问题。

不过再怎么愧疚,李云襄依旧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圣人的话,纵使轮回千百遍,他也不会有一次动摇。

捧起粥碗,一饮而尽,又用舌头舔干净碗底的每滴粥水。

李云襄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淌进肚子,又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直到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缩一遍,挤出一层汗水的薄膜,他才再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感觉,以及周身火辣辣的疼痛。

那就是风火诀吗?火与风组成的龙卷,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的东西,没想到真正见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在震旦,只有龙帝、龙子这样的非人生物,和龙裔修验卿、太常侍、司天丞、丹鼎师等极少类服务于龙帝龙子们的人,可以使用宁和之风施放法术。

而从杂书上获取的这些知识,由于未能亲眼见到实例,李云襄常心存怀疑。

他曾问过私塾里的老师,为什么龙裔修验卿可以掌控宁和之风,而震旦的普通百姓却只能顺应宁和之风。

老师将之归咎于龙帝的恩赐。

龙裔的身体里流淌着和龙子们相似的血,那些少数人是龙帝的扈从,所以也就能理所应当地使用宁和之风。

李云襄曾对此深信不疑,一直直到今天,他亲自感受到了宁和之风的力量。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可弟子不必不如师,师又不必贤于弟子。

“……”

“自己还真是……大逆不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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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发布时才看见自己居然忘建新分卷了,导致有一大半的内容都留到了第一卷。

改起来太麻烦,所以决定暂时搁置,在此向各位道个歉,希望不会影响各位的阅读体验。

第十九章 鬼府神游(一) 玉江,震旦境内最长最宽阔的河流,在震旦上下数千年的历史中,诞生过无数瑰丽的神话。

大多都是人们的美好遐想,但有些却是真实存在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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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水坝的存在,以及刚下过雨,李家坝的鱼虾比其他地方要多许多。

但同样的,水位也深了许多。

看着摸到胸部的水位,李云襄紧紧抓住渔网,丝毫不敢放松。

刘三姐在另一头,两个人扯起大网,在河里张开一道屏障。

河里不只他们一家,许多人同样扯着网,站在他们身前,拦在河流的上游。

他们的网更宽更大,网眼也更细,筛下的东西只剩泥沙和流水。

两个人在河里等了许久,还是感受不到有鱼儿进网。

“娘,收网吧,再这样下去天要黑了。”

刘三姐不语,只是收起渔网交给李云襄,叫他去岸上等着,自己独自走向众村民。

李云襄坐在岸边,直到上身都晒干了,才等到三姐回来。

“我都打听了,不消天黑,都能撤网,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采些菌子。”

“我也去。”

李云襄将渔网缠成几圈,绑在腰间肩头,跟着三姐去采菌子。

一采就采到了天黑。

两个人摘了整整半背篓的菌子,才回到河边。

河里的人都走干净了,但河水也变得比白天更急。

李云襄不舍得让母亲以身犯险,于是让三姐留在岸上,自己解开渔网,交给三姐,扶岸下水,一点点走进河中央。

不比白日,此刻大水已摸到脖颈。

李云襄将双脚深插入淤泥,缩紧双臂护住身体。

“娃子,不行咱回去撒,别逞能!”

“没事!”

在月光的照耀下,水面下的鱼虾清晰可见,数量异常的多。

李云襄绷紧肌肉,顶着水流举起右臂。

三姐看到,麻利地抽出网头,甩了过去,精准的落在李云襄的手里。

两人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将网一点点撒开。

鱼虾撞在网上,逃不脱,一点点越聚越多,李云襄的肌肉也越来越用力。

“嗯?”

在刚刚的瞬间,渔网像是被打了一拳,冲击力陡然加剧。

李家坝没有大鱼,周边河流只有小个头的鱼虾,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云襄心里升起一阵不祥,扭头看向流水,只觉颜色有些怪异。

那是……

“啊!”

三姐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变得惨白,手上的网扯得更紧了。

李云襄也看清了:

那是猩红色的血浪,和漂浮着的,千具无头尸体。

不好,得回去,得回岸上——

血色的浪头袭来,李云襄被淹没在河里,被尸体压住,随波逐流。

在汹涌的浪潮下,个人的挣扎是徒劳的,他是具有头的尸体,和其他人并无多大区别。

窒息感越来越重,李云襄终是昏了过去。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这样想,

“毕竟,我本就是你们中的一员。”

……

“你,姓名籍贯——”

“黄家安,瞻世人。”

“好,下一个——”

“黄招娣,瞻世人,是姓金的杀了我,是……”

“行了行了,喊冤去察查司喊去,陆老爷门前排队。下一个!”

“刘……”

“等等!高个的那个,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排队!”

鱼妖拿着两股叉,抡着膀子靠将过来,鱼尾左摇右摆,荡出道道清波。

“滚回去,一点规矩都不懂。”

李云襄挨了骂也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鱼妖,心里盘算道:

“我记得《三哼经》里没有这样的山神奇兽,倒像是四大阴帅的鱼鳃,或是《释厄传》的妖精。”

“嘿,冒犯的家伙。小爷虽是当差不久,可你也莫要欺鱼太甚!”

鱼妖气的鲶须乱颤,双臂抡圆,扬起双股叉砸向云襄。

李云襄不闪不避,任凭铁叉砸在自己的头上。

镔铁做的叉子,竟被铿的一声弹开,震得鱼妖虎口开裂。

鱼妖看着伤手,又抬头望着李云襄面无表情的脸,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李云襄摸摸头顶,毫发无伤,低头一看,鱼妖的双手已在淌血!

“鱼大神,我不是——”

刚伸出手,鱼妖便“嗷!”的一声,丢下铁叉跑回了城里,嘴里大喊“妖怪,妖怪,有妖怪啊!”

听得李云襄皱起眉头:

“他喊我妖怪?太荒唐了吧。难道这里不是阴曹地府,我也不是进了《三哼经》《释厄传》的世界,只是单纯做梦吗?”

李云襄看了看自己来时的长龙:

在幽深的水底,一条队列望不到尽头,其中的人犹如走肉行尸,嘴里一遍遍念叨着自己的姓名籍贯。

他醒来时,就已经在这里排着了,本以为自己是死了,可现在看来又并非如此。

“若我已经死了,那又为何如此清醒,不是说死人要过桥喝汤,忘却前尘吗?”

还有,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抬头看向鱼妖逃跑的方向,浩荡长龙的龙头处:

一座九百九十九米高,九十九米宽的巍峨巨门上,挂着一张黑底白边青字招牌,上书“丰都”二字,隐隐冒着幽光。

大门两端是无限延伸的高墙,仰不能望其顶,皆以黑色砖石堆砌,如墨似漆,仿若淤泥。

门内空无一物,只遥遥看见有一席水帘,水帘之后再不能视。

“都叫丰都了,那看来此地确实是阴曹地府。虽然还有诸多不明,但既然是地府,就该有阎王,找他问一问,就都知道了!”

李云襄甩开胳膊,大步流星走到门下。

鬼门前,无数长相各异的鱼妖上下游动,记录着过往生物的姓名籍贯。

通过鬼门的不只有人,还有各色的鱼虾蟹贝,凡是水里的生物,都在这里见到了。

各色生物都有人检阅,唯独人的队列,因为鲶鱼精的缺职,一直停着没动。

李云襄到了门前,鲶鱼精也缠着布条,带着一大群和他长相相似的鱼妖游了回来。

“停下停下,不准进来!”

李云襄刚要进门,就被鲶鱼精拿着双股叉抵住,逼离了鬼门。

接着他又向后招招手,那群跟来的鲶鱼精变从两侧游出,在李云襄身旁围成个圈。

几十双鱼眼在他身上打量不停,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

第二十章 鬼府神游(二) “二舅,你给钟爷提过鞋,你说这是哪路人物啊?”

“不到啊,跟着钟爷净抓鬼了,也没见过啥人物啊。三叔,你在水司看了八十多年大门,你认出啥没?”

“咳咳,我看的是鱼帅的府门,不是鬼门,你问错人了。八舅公,您活的最久,看出点啥没?”

众妖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最外面的一条鲶鱼精。

“呃?我这老眼睛看什么都带层层白雾,你们都不让我靠近,我能看清什么?”

“快快快,给八舅姥爷腾地方!”

众鲶鱼纷纷散开,让那老妖得以缓缓上前,到近处观察。

李云襄一见这老妖精,就知道此鱼定是肉老难吃,一双白浊眼更是盯得他犯恶心。

偏偏那老妖也不看别处,就盯着李云襄的眼睛,越靠越近。

李云襄也来了脾气,不闪不避,跟那老鱼彼此对眼看着,愣是要分个高下。

就在两颗头即将碰在一起时,老妖身体猛的一缩,退回到众妖身后。

一群鱼妖即刻游动起来,围着老妖,头碰着头聚成一圈。

“八舅姥爷,这妖精到底什么来头?”

“不小不小,至少是咱们惹不起的!”

众妖瞬间骚动起来。

“舅老爷您别吓我们,这这这,您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诶呀,这是我太爷的太爷用命传下来的法子,盯着眼睛瞅他的三魂七魄,灵台方寸越稳,越是惹不起的人物!”

“那依您看,这妖精的灵台方寸,是什么水平啊?”

老妖闭上眼睛,两腮收紧,沉声道:

“据我太爷说,当年老老太爷在两眼相距不足三寸的时候,被对方一棍削掉了脑袋。我刚才相距已不足一寸,却仍未察觉到灵台方寸有半点动摇,足见这是何等人物,再试探下去,恐怕我也要命丧于此了!”

众妖吓得惊慌四散,在水中盘旋数圈后,又再次聚成一圈。

“舅姥爷您救救我啊,这个妖精所在的队伍归我管辖,我不敢不管他啊!”

“是啊八舅公,擅离岗位是要被扔进第九层下油锅的呀,而且就算咱们求情,以臭老阎的脾气,顶多也就是给上调到第四层下蒸笼,还是个死!”

“住口,瞎讲什么,嘴没把门的东西!”

老妖搂住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妖,叹了口气道:

“事到如今,也只能效仿先人故事了。小九啊,你可是咱老鲶鱼家的第九十九代子孙,要争气,不要抖成这样,哭鸡尿汤的以后潲子都没鱼要,支棱起来!”

小妖苦着脸,双腿夹成了内八,才终于止住了情绪。

“对,就是这个气势!姥爷告诉你啊,对于这个妖精,你就当没事发生一样,直接领他去阎罗殿,路上他问什么你就回什么,想要什么你就伺候什么。”

“像这样的人物,手擦着咱就伤,脚踢到就死,千万不能惹他不快!你就当他是人间来的神人、贵客,到了殿前不要说这是自己负责的游魂,就说是门前忽遇,不知该如何处理,于是自作主张领他觐见。”

小妖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游向了李云襄。

“八舅公……那故事的结局好像……不怎么好吧?”

“闭——嘴——”

李云襄看着游到面前的鱼妖,不知从何说起。

鱼妖却先模仿起人来,双手抱拳,右手压左手向李云襄行礼。

“大大大人,小的大名鲶九郎,小名鲶老九,能吃又能干,喝茶不喝酒。大哥在上,我先给你磕一个!”

老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跪在地上一味磕头,把李云襄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光李云襄,在周围围观的鲶鱼精们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没等老九跪下,就已经吓得找不见影儿了。

李云襄仰起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抱拳礼做成了报丧礼,讲的大概是混江湖时介绍自己用的贯口,两条鱼鳍腿抖得跟筛子似的,这是怕成什么样了?”

李云襄摇摇头,双手托起老九,给他拍了拍身子。

手刚松开,身子又瘫软在地上。

“擦擦擦擦着就伤,踢踢踢踢着就死……”

“罢了,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李云襄叉着腰,捏起嗓子学着鲶鱼精的声音:

“既然这里是丰都,那你可否带我去见见这里的阎罗王,我现在有急事求见。”

听见“阎罗王”,小妖身体猛的一振。

“对对对,阎罗王阎罗王,我带你见阎罗王!”

只见小妖傻乐着起身,摇起尾巴游进门内,将李云襄远远甩在身后。

李云襄暗叫不好,甩开腿急追上去,终于是在鱼妖进水帘时抓住了尾巴。

遂单手护脸,跟着鱼妖冲进了水帘之中。

无数激流拍在李云襄的身上,砸的他晕头转向,一直走了不知多久,李云襄才从水流的压力中解放出来。

睁眼一看,豁然开朗。

十里长街鬼坊,万家闭户青灯。暗簌簌妖风惑耳迷,幽寂寂落影藏鬼魅。虽不见鸟兽鱼虫四奇怪,却驻有青红黑白四色兵。一望广阔,中央一柱擎天殿阎罗;千房错落,阡陌千路纵横八卦图。终是纸上得来浅,听戏不比见无常。

李云襄和鱼妖站在队列之外,前者心生震撼,后者习以为常。

“这里就是丰都吗?”

“没错,阎罗殿在最中央,傍罗酆山而建,走个八九条街就到了,大人您不介意的话就自行过去吧,小的有点,有点事儿。”

“不行!”

李云襄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吓得鱼妖缩成一团。

“不要误会,我是想劳烦你做向导,领我在这地府游一游,四大判官府,十大阴帅家,都见一见!初来乍到,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李云襄扶起鱼妖,话语中满是喜悦之情。

“这,也行……”

见李云襄如此诚恳,鱼妖不好意思拒绝,也不敢拒绝。

丰都之内没有流水,鱼妖只能迈着双腿走路。

李云襄早已松开了他的尾巴,注意力完全在两侧的民居和神兵上。

要不趁现在逃了?不行不行,游都没他跑的快,现在更慢了,诶,只能由着他了。

鱼妖走在前面,时不时的扭头。

李云襄始终走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让他既有一点安全感,又不敢偷偷逃掉,搞的他愈发焦躁。

“老九。”

“嗯?”

“这些人是不是也死了?”

第二十一章 鬼府神游(三) 李云襄指着街边的甲兵道:

“这些人一身铠甲,隔几米占站一个,戴着面具手套,不露一点皮肤,实在奇怪。”

“我哪知道啊,打我生下来时他们就在这儿了。你要说死人也没问题,反正我也没见他们动过。”

老九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像这样的东西,这里多的是,我在地府生活了这么久,这种徒有其表的东西见得多了。”

“那这颜色,也是徒有其表?”

李云襄指着兵士的黑甲说道。

“是啊,北边黑色,南边红色,东边青色,西边白色。”

“所以北鱼鳃,南鸟嘴,东黄蜂,西豹尾,按四象排列,以四色阴兵区分。房舍街道成八卦之形,中央大殿应该也会合阴阳之理,分作两殿吧?”

老九愣在原地,两颗鱼眼瞪得像琉璃球。

“这……殿只有一个,殿里面确实是有阴阳二宫,前者起居,后者办公。”

“那四大判官府?”

“都在阎罗殿里,你到了就知道了,整个丰都就阎罗殿不是摆设,其他的都可有可无。”

“话不能这么说啊。”

李云襄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上划过的缕缕阴风。

“八卦阵法,阵眼当然是核心,可只有阵眼,那就是无兵的将军。”

老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李云襄身前,走到了他的身侧。

“我自幼只读过《丰都律令》,你说这些我听不懂,但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读书人,这样的人在地府最差都能当个无常,生前多攒些功德,或者能力出众些,混到城隍也不是不可能。”

“功德?对了,你们地府是怎么算功德的,我活着时一直好奇的很呢!”

老九尴尬地挠挠头:

“我不管这些事啊,这些都是判官才能接触的东西,我就是个记数的,送你过去后我还要回北门工作呢。”

听老九这么一说,李云襄忽的想起了什么,叉腰笑道:

“是啊,刚遇见时你怕我怕的邪乎呦,吓了我一跳!”

“……”

“老九?”

“啊?哦,没事。”

老九突然失落起来,扭过头去,不时用鱼眼偷偷打量着李云襄。

李云襄也笑着正过身子,拍了拍老九的肩膀道:

“无妨,谁没些心事了,想告诉我了,什么时候都行。”

老九叹口气,只觉心里噎得慌。

“没什么事,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硬的跟石头一样,钢叉打在你身上,连个坑也没有。”

“这个事嘛,我现在也奇怪。我生前就是个耕田的普通人,无非就是仗义固执了些,怎么死后还长本事了!”

老九猛然回头,一双大眼瞪得凸出,死死盯着李云襄:

“当真?”

“当真。”

“那我不能送你过去。”

“什么?”

老九拉着李云襄走进一个胡同,靠墙坐下,把所有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长辈们说的那些事,说真的我一点儿不知道,可你也看出来了,我就是个小妖,臭老阎一句话我就要没命,我也没办法的嘛!”

李云襄撑开双腿,爽然大笑起来:

“好嘛,我以为阴曹地府是不讲情义只讲规矩的地方,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嘛,阎罗王都变成臭老阎了不是。”

“诶呦,你见到她就知道了,不对,你现在不该见他,应该回去!”

“回哪儿去?”

“去哪儿都好,反正比见臭老阎好,那个老寡妇最变态了,一看你这身子硬,肯定要把各种大刑都在你身上滚一遍,到那时你就永世不得超生嘞!”

“可是,如果我不见她,又不想轮回转世,只想回阳,那该如何?”

“你真的是,你把地府当啥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是人死了,只剩魂儿了,所以才来的这儿。就是回去,阳间也没你位置了!”

李云襄沉默一阵后,缓缓站起身,拍拍屁股,沉声说道:

“实在抱歉,我个人是不相信有所谓来世的,父母尚在,兄弟年幼,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死,死了就活回去,没有其他路选。这一路辛苦,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够了。”

说罢转身便走,只留下老九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然而等他急忙追出胡同时,却看见李云襄正站街边等他。

“你怎么没走?”

“我想了一下,如果你所言属实,那走了一定会连累你的。”

老九挠挠鱼鳃,皱起眉头问道:

“真的假的,我怎么想不明白?”

“我一个人去,阎罗王以后一定要查我的来历,一层层下查,早晚会查到你的头上。到时候无论怎样解释,你都免不了获罪。可你长辈说的,我听着也感觉别扭。”

李云襄指着老九,轻声问道:

“我有些奇怪,你们一族是如何繁衍了九十九代的,哪怕是鱼,这也至少传承了数百年之久,世代当差又一直是小吏,这其中有一个人获了大罪,全族人就都要被株连吧。”

“你太夸张了,我们族人都很谨慎的。”

“包括你这次?”

老九张大嘴巴,整个人突然的僵住。

“包括我这次吗?应该……不包括吧……那为什么,让我说这是自作主张呢?”

李云襄双臂叉在胸前,锐利的目光一直望向阎罗殿:

“我不知道《丰都律令》的内容,也不清楚阎罗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了解那所谓的先人故事,我只是觉得这种说辞,更多的是想将你的责任和其他人分开。”

“别说了,都别说了。是也好,不是也好,都照这样做好了。”

老九低着头,两颗眼睛好像在不停地打转。

“咱们走吧,去阎王殿。”

李云襄点点头,一人一鱼继续并肩走着,只是再没人起过话茬。

一直走到高耸的罗酆山下,大殿门前,老九才重新开口。

“都走到这一步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李云襄。”

“诶,你真是个好人,人间像你这样的人还多吗?老实说,我早就收购地府的日子了,真想早日修成人身,去人间生活,和你这样的人饮酒作乐,割席而坐,是这样说的吧?话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酒,等到了人间一定要尝个够!”

“……嗯,以后吧,最好多修炼个几十年,上百年的。”

“不行不行,我们寿命都达不到百年,几十年修不成,就只能等死了。”

李云襄再没有答话。

第二十二章 鬼府神游(四) 阎罗殿正殿立于罗酆山腰,入山门登百丈方可见。

阎罗正殿大门处,翠紫画柱擎宝檐。蓝甲神兵督两侧,一双柳额一对联。

左是:诸行无常一切空。

右是:三清归化入幽冥。

“是什么样的神人,能写出这种对额来?”

李云襄在心里默念了数遍,仍是不解,对额非佛非道,不伦不类,让他实在想不通。

老九并不知道李云襄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小声提醒,告诉云襄他要去通报了。

李云襄点点头,目光却还在对额的字上。

老九深吸口气,径直走到门前的两个阴兵面前,将老妖教他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奇人?”

两个阴兵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起李云襄来。

“不过就是个子高些的人,有什么奇的?阎王大人公事繁忙,无大事不可见,滚!”

老九还想解释,阴兵已横戟架住他的脖子。

“你一个看门的鱼妖,自作主张已有欺瞒之嫌,再纠缠现在就砍了你!”

眼见兵锋贴在自己的鳞片上,老九又开始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还是这里有些鬼司的模样。”

李云襄抓住老九的鱼尾,将他一把拽回。

“只是两位试也不试,就妄下判断,似乎有失清明吧?”

两个阴兵对视一眼,扭头问道:

“奇不奇暂且不论,你也是来找阎罗大人请求还阳的吧?”

李云襄默然不语。

“哼,看来是了,进来吧,我领你去见大人。”

右侧的阴兵推开大门,摆手招呼李云襄进去。

老九瞪着鱼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李云襄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拍拍老九的肩膀,轻轻道了声“珍重”,便头也不回地迈进门内。

大殿依山而建,设有两宫,东北为阴宫,西南为阳宫。

李云襄是北侧登山,进的自然是阴宫,门内的阴浊之气也因而浓的厉害,看不见四周光景,不跟的近一些连阴兵的背影都要不见。

阎罗殿的阴兵也不一般,不是来时见到的四色甲兵,而是一群持戟护卫,一身暗蓝甲,上无半点光。

“你们和山下的士兵,似乎不太一样?”

“我们是先魂军,是阎罗大人的亲卫,那些空壳如何与我等相比。”

阴兵的声音中气十足,言语中带着一丝自豪。

看见阴兵回自己的话,李云襄又接着问道:

“你是如何看出我要还阳的,还有你说阎罗大人公事繁忙,那为何还要带我进来?”

“哼,来正殿的,十之有九都是如此。像你们这样含冤抱恨死了的,理当去四大判官那里,有怨喊怨,有仇言仇。可总有异类,无论如何都放不下阳间的种种,便抱着滔天的执念,来此徒求还阳。”

“而阎罗大人的公事,就是你们这些人的事。正因四大判官,十大阴帅都处理不了,她才要躬身为之,我们所做的,只是为大人挡住闲杂琐事罢了。”

李云襄还要发问,阴兵却突然停住。

“到了。”

李云襄向前看去,只能看见一段台阶。

“见到大人,务必恭敬。”

阴兵撂下话便转身离去,很快便埋入浊气,不见身影。

李云襄踏上台阶,一阵凉意陡然传遍全身,耳边仿佛响起阵阵靡声,诱导他走出台阶。

不过也就是声音罢了。

李云襄只是目视前方,径直上爬,心里默数着阶数。

一直走了九百九十九阶,阶尽,见宫庭。

靡音依然绕耳,不断劝他回去。

李云襄握了握拳——还好,声音仍然只是声音,身体依旧是自己的,不受丝毫影响。

遂抬头看去,只见好一座神宫:

前立八柱擎危檐,上纹八部天龙众。

玉门雕栏泛幽光,桃匾柳额掉漆色。

豁然门户招人进,浊雾靡音劝客回。

既是阿鼻阎罗殿,亦是洞天福地间。

四处门户打开,中央一副门联:

左为:人鬼争死活不晓阴阳相衡无变化

右为:恩怨随消长当知是非由天古自同

横匾:李云襄

李云襄倒吸口气,双手抱拳道,深鞠一躬。

“天湖李生有礼了。”

“倘真有礼,何必来此,大言不惭,小德无益,既至门前,为何不入?”

“那就——叨扰了。”

李云襄身板挺直,毅然迈入宫内。

前脚入,靡靡之音顿消,后脚入,阴浊之雾尽散。

李云襄四下环顾一圈,只见这宫中,左侧摆一排佛像,形态各异共四十八尊,右侧罗一列星宿,人身兽貌合二十八位。

而在宫中尽头,则是两尊极高大的龙雕,看不出是何材质。

龙雕之下摆一座香台,横纵五十米,台左瓜果梨桃,菜蔬粮米;台右走兽飞禽,鱼虾虫蚤。

桌前立着一人,黑衣长袖,白发及腰,身高八尺,细腰阔膀,正手持毛笔挥毫泼墨,挥臂似有千钧力,转笔又如舞袖翩。

李云襄缓缓走向那人,同时左右打量着这些雕像。

“以前读《释厄传》时,也曾想象过这些神佛的形象,如今看来,还是这些雕像更具神韵啊。”

“不错,心所思不如意所动,意所动不如行所为,凡事躬身,其效最佳。”

李云襄停下脚步,死死盯住那人:他只是心中感叹,并未张口,此人如何听见的?

“不必惊讶,心思则神动,神动必生情。七情六欲受三魂七魄所牵引,凡心之所思,必现于三魂之变化。生者虽能藏于躯壳之下,亡者却是无处可藏。”

黑衣人长袖横挥,甩出一道汁墨,滴在地上,瞬间化作缕缕浊气。

缓缓放下毛笔,负手转过身来,长衣拖地扫起一片乌尘。

一个女人,看不出年纪,也形容不出外貌。

若说她美,哪个美人气势凌云压四海,独霸玉江万里孤;若说她俊,哪个俊才两眼含情慈母笑,十类魂灵御掌中。

只是一个瞬间,李云襄便理解了,这个人,不,这个存在和之前遇到的龙裔修验官一样,是现在的他还无法理解的存在。

既然无法理解,那也就不用去理解了,接受现状就好。

“呵,好悟性。自建宫以来,登阶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性命稳固如尔者,古未有也。”

黑衣人的脸上始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连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哀乐,但不知是不是李云襄的错觉,他似乎在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轻蔑。

“震旦子民有求于吾,吾亦当诚心回应,不辱龙子使命。吾名诗阎魔,乃诸龙长子之魂龙,任丰都大帝,阎罗殿主,玉江主人。凡人,告诉吾,汝来此欲求何事?”

第二十三章 鬼府神游(五) “还阳,我要回人间去,照顾我的家人。”

“可以。”

诗阎魔略一抬手,香台上的纸张,便飕的一声朝李云襄飞来。

李云襄急忙抬手欲抓,纸张却又如开玩笑般停在了他的手前,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这当然是诗阎魔的把戏。

李云襄没有去抓纸张,而是站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诗阎魔。

“呵,竟是此类脾性。”

诗阎魔眉眼一挑,微抬的手缓缓放下,纸张也随之飘落。

李云襄方才伸手抓住纸张,那正是刚才诗阎魔所写的东西。

白纸黑字,字体皆是一般大小,没有角落里的小字,背面也没有其他内容。

“……借条?”

李云襄看着上面的文字,一时间陷入沉思。

“天恩有价,何况还阳乃逆天而行,阳间所延岁月,阴间十倍春秋,历来如此。”

李云襄放下纸张,脸上突然露出笑意:

“好,公平!那我再和您求教一下,这还阳是怎么个还法?”

诗阎魔也笑了起来,拉长了语调答道:

“那——要看你是怎么死的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几乎同时大笑起来。

事实确如诗阎魔所言,只要签下借条,她愿即刻送李云襄还阳。

可她没有讲的是:还阳以后,魂魄依旧要附身在已死的身体上,这样一来,所谓还阳也不过就是再速死一次罢了。

李云襄卷起纸张,笑着摇摇头:

“既是如此,那这张纸我还真不敢签。”

“情理之中。”

诗阎魔重新打量起李云襄,不时地点点头。

“观尔衣着,弗如野人远甚,若非天灾蒙难,便是人祸流民。”

李云襄没有回应,沉默便是他的回答。

诗阎魔失望地叹了口气,过了这么久,李云襄终于看到她的脸上流出情感来。

“惜哉!汝为富户,吾可使亲朋敛尸,择名医修补身体;汝为布衣,吾可知会贤达,鼎力助之。然而无籍流民,乡里野人,此等人亲朋无能,贤达厌弃,吾力不能及矣。”

“没别的办法了吗?”

诗阎魔摇摇头:

“似汝这般棘手事,上次距今已千余年。与其生而复死,不如留在此间,地府城隍数百,才皆不如卿。”

李云襄也笑着摇摇头:

“下次吧,待我生而复死后,再谈此事,也不迟。这借条我拿着了,送我回去吧!”

诗阎魔没有应,而是转身走向宫内角落,同时向后招手示意李云襄跟上。

李云襄收起借条,小跑过去,跟在她的身后。

角落处是一道暗门,颜色与墙体并无差异,只是与周围墙体间存在着细小的缝隙。

诗阎魔推开门,门后是一条栈道,以桃木板搭成,绕山盘旋,并无绳索栏杆,下望不见尽头。

“既然汝意已决,吾愿成全,经此栈道,可入阳宫,乃吾办公所在,还阳所须,皆在此处。”

“阳宫办公事,阴宫做居室?”

李云襄猜测道。

“不错,四座阴宫——善赏司、恶罚司、查察司、律阴司,刚才所在,便是善赏司。至于四座阳宫——尔已料到。”

诗阎魔话说一半,李云襄就已经开始猜测了:

“四座阴宫与四大判官所处阴司的名字相反,那四大阳宫恐怕就是四大判官的阴司所在了。”

这心声很快便被诗阎魔捕捉到,并予以确认。

“汝亦不必猜了,吾携汝所去,为阴律司崔主簿处,查尔生卒年月,暴尸何处,以助尔还阳。”

李云襄突然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些东西,问道:

“既然有簿子,那在卒年一行改些数字不行吗?”

“呵,汝有所不知。生死簿尝遭一魔头破坏,如今卒年一列已尽数勾花,簿中只知过去事,当下事,不知未来事。”

听见“魔头”二字,李云襄皱起眉头,接着问道:

“原来如此,那这些破坏究竟是何人所为?”

“一个魔头。”

“……”

诗阎魔能这样回答,那这件事她无论知与不知,想必也不会和李云襄详谈下去了。

“好吧,你有你的理由,不谈也罢,反正我还有其他事想问。比如,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听到这话,诗阎魔身体忽的一振,语气竟变得轻佻起来:

“呵,汝何来此问?”

“对额,宫中的雕塑,这些都太奇怪了,不伦不类。我甚至怀疑过,地府有两个阎罗王。”

诗阎魔爽然大笑,音似洪雷,响彻寰宇,引得罗酆山为之颤动。

“尔既然博览群书,理应知道地府之由来,本是道门概念,后佛法西来,又将其重新阐释。故今之地府,实为佛道一体,非佛非道,亦佛亦道,借两家妙法,成一门公事。”

“吾每每思之,只觉可笑。世人求佛问道,攀比心性修为,以为终身事。而吾等龙子坐守震旦一十六省,仅视佛道为术具,用之即来挥之即去。个个三尸未斩,六根不净,两门之造诣,却胜过无数佛道大家。”

“佛学泰斗,道门祖师,纵此等人物,在吾震旦,数千载间亦来去如潮。一人之兴不过一运也,一门之兴不过三元也。哪个不是天纵之才,哪个不是一代英雄,皆做吾府门前鬼,或为秋坟枯草黄!”

“自以为寻得个天地大道,留个祖宗法制,便可青山常绿,细水长流,然最长者亦不过区区八百载耳。震旦仍为震旦,龙子仍是龙子,凡人永为凡人!”

话语激昂,荡起四面浊雾浪;气概滔天,镇压八方无主魂。

李云襄扶住岩壁,避免雾浪将自己冲下去,脚下步伐却丝毫未减,始终跟住诗阎魔。

“嬲的,我就一个种地的,不当道士也不当和尚,你和我讲么子?龙子凡人的,关我么子事,我只想种片地,吃饱饭,他嬲的这世道,怎么就和种地的过不去!”

诗阎魔在前面大笑着,李云襄就跟在后面大骂,呼啸的阴风将两人的声音搅在一起,和成一团裹住罗酆山的乌黑。

两个人行了不知多久,阴风忽的停下。

他们到了。

诗阎魔收敛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李云襄也收住嘴,抖了抖身子,朝栈道外啐了口唾沫,恢复如常。

两人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建在山腰之上,和之前的善赏司如出一辙。

“此处即阴律司,吾之主府,崔判衙门,入此门内,送汝还阳。” 第二十四章 鬼府神游(六) 阴律司作为四大判官府之一,本是和其他判官府一样布置的,直到后来诗阎魔来到地府,将此地设为自己的主府。

诗阎魔有两大爱好,笔墨丹青、金石雕塑。

为此阴律司的房梁上,挂有数百幅神图佛画,随阴风飘荡,好似条条丧幡。

宫中正位,仍是崔判办公处:

桌前长队不见尾,生死簿上恩怨明。鬼面人身心正义,一笔直书一人生。

崔判坐在桌后,朱砂笔在生死簿上勾勾点点。

一个人生前所做的一切,都会被记录在生死簿上,丰功伟业勾一勾,恶业罪孽圈一圈,也就结束了。

崔判后方的墙壁上,悬着一副灰色盔甲,一柄宝剑,

长龙两侧,各色鬼差手执兵器,维持着治安。

诗阎魔领着李云襄,悄悄走到崔判身后,也不出声,就默默看他办公。

看了良久,诗阎魔突然开口:

“这偷鸡摸狗之罪,你为何不圈?”

崔判身体一怔,放下笔,回身恭敬道:

“禀大人,此人家贫如洗,偷窃以养双亲,合乎人情。”

“圈上。”

“是。”

崔判拿起笔,在生死簿上又画了几个小圈。

诗阎魔抬头看向长龙,皱起眉头道:

“此一队尚需多久?”

“禀大人,下官——”

“罢了,等不起。”

诗阎魔毫不客气地拿起生死簿,自顾自地翻阅起来。

崔判拿着笔,用眼偷瞄着诗阎魔,一脸的无奈。

“吾欲行还阳事,尔等之事暂延。”

听到这话,李云襄只觉心里有些发堵,为自己一人耽误这么多人,这未免太过意不去,可他又怕自己回去晚了,害得亲人伤心。

诗阎魔翻着簿子,脸色变得逐渐难看起来。

“崔公,近来殒命者,为何如此之多?”

“禀大人,近日震旦多地生灾,百姓蒙难者不计其数。”

“吾为何不知?”

这句话的语气明显变重,吓得崔判放下笔,起身拱手道:

“我早使门前小鬼知会大人,其他实在不知。”

“叫来。”

“是。”

崔判朝门口吆喝一声,没过一会儿,一个豹头小鬼匆匆跑了过来,嘴边还流着涎水。

小鬼一见诗阎魔的脸黑着,便知道大事不妙,扑通一声跪下,捣蒜般磕起头来。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一时贪睡,误了时辰,罪该万死!大人海量,大人不记小人过,求大人开恩!”

诗阎魔按着书,偏头思索一阵,说道:

“言重,依《丰都律令》,仅夷三族,不当万死。”

说罢又继续翻动生死簿。

小鬼面如死灰,猛的起身抱住诗阎魔,哭的涕泗横流。

“求求大人开恩呐!”

诗阎魔一把抓住小鬼的脸,高高提起,身上溢出一股阴浊之气。

小鬼双手抓住诗阎魔的手臂,两脚胡乱地蹬来蹬去,却是丝毫无法挣脱。

只见那股阴浊之气渐渐的流到小鬼身上,蒙住小鬼的身体,将四肢渐渐融化,化作一团色调更深的浊气。

浊气顺着手臂,又回到诗阎魔身上。

诗阎魔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翻阅生死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崔判和众鬼差冷眼看着这一切,显然这样的事不是首次了。

在场的人里,只有李云襄看的一阵头皮发麻,心中思忖道:

“怪不得叫她臭老阎,一点小事就夷人三族,恐怖如斯!”

诗阎魔皱着眉头,瞄了眼李云襄,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又继续翻动起簿子。

李姓的人实在太多,过了好一阵,诗阎魔才翻到了他的名字。

“李云襄,同名者八百余五,汝之籍贯?”

“天湖李家坝。”

“生于天湖者仅此一人,亡于……等等?”

诗阎魔脸上忽的怔住,缓缓放下生死簿,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李云襄。

“怎么了?”

看到诗阎魔如此神情,李云襄忽觉有些不妙。

诗阎魔没有回话,仍是打量着,又过了一会儿,突然苦笑起来:

“吾钝矣,自那魔头一闹至今,耽享怠惰,竟至如此,连汝之异常都未觉察。”

崔判拿过生死簿,定睛一看,在李云襄那一列,只写有生于天湖的日子,卒日一行尚空。

活人?亦或是……不可能!

崔判不敢往下想了,赶紧拿起簿子和朱砂笔,低头忙起公务,权当什么也不知道。

诗阎魔的脸上收起了笑容,一双眸子倒射寒光,缓缓抬起手指对准李云襄的眉心。

手指指尖很快聚起一小团阴气,陡然射出,打在李云襄身上,撞得粉碎。

李云襄摸摸被击中的地方,似乎没什么变化,自己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诗阎魔板着脸,言语中带着一股寒意:

“众生以肉体为容器,纳魂魄其中,肉体亡则魂魄出。然而凡人大都体强魂弱,魂魄离体,受损极重,除姓名籍贯,生前执念,再留不得其他。”

“然亦有少数人,生来性命坚强,三魂稳固,纵无肉体,亦能独存。故此等人不入三界,超脱五行,不受各方辖制,长此以往,皆成心患。”

李云襄盯着诗阎魔,她身上又开始溢出阴气,让李云襄仿佛回到了登阶之时,只是这次耳畔尽是肃杀之声。

“照这么说,你是不想让我回去了?”

“呵,吾有爱才之心,汝若心甘留此,吾便留汝性命。”

李云襄大笑一声,一脸轻蔑道:

“我命由我,生死在我个人,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那就,留不得了。”

诗阎魔低下头,两眼泛白,衣袖飘飘,身体悬空腾起,脚下刮起一阵旋风。

墙壁上的盔甲仿佛受到了召唤,各处披挂纷纷飞离墙面,落到诗阎魔身上。

诗阎魔横伸一臂,手心微张,宝剑盘旋而来,瞬间飞入手中,在浊雾中留下一道尾迹。

“不好,这臭老阎是真想杀我!”

李云襄扭头就跑,然而四下都是浊雾,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

而且不仅李云襄,崔判和众鬼差也都在逃,整个阴律司内乱成一团,人踩鬼,鬼踩人。

诗阎魔盯着李云襄的背影,缓缓拔出长剑,举过头顶,猛的挥下。

“这一斩唤作三途缘尽,为汝送行。”

第二十四点五章 后记 “找到了吗?”

“还没。”

“继续找,罗酆山可藏身的地方你们都熟悉,一处也别落下!”

“是!”

灰头土脸的鬼差们在罗酆山的崖壁间爬来爬去,先魂军则在罗酆山下围成一圈,封锁了出入的魂魄。

牛头马面站在山坳,督促着众鬼差,黑白无常和日月游神飘在山之四方,监视着各处的情况。

整个罗酆山上难得吵闹一回。

诗阎魔站在被劈作两半的阴律司中,听着一批批鬼王过来汇报,又一批批遣他们回去。

不仅阴律司,这一剑将阴律司前面的土地也劈开一道沟壑,深数丈,横九尺。

诗阎魔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气,除了一张发怒的脸,其余地方都被浓雾盖住。

“三途缘尽断忘川,奈何梦圆归六道。四生往度黄泉竭,罗山摧折玉江啸。吾四式剑招,三途缘尽最为凶厉尖锐,然剑斩其身,仅以寸入,一招过去,再无影踪。”

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诗阎魔强压火气,思忖道,

“魂魄再强,不比肉体,吾剑可断江河,能斩山岳,却劈不动一介凡人?不,凡人与否,并非紧要,细细思来,此等事,倒也并非独一。”

“昔年汝与吾等争辩,亦未见如此。”

一阵风铃般的声音飘入宫内,从空中走下位“人”。

碧袍玉甲银翎冠,进腕丝履龙牙剑。

冷面寒比三冬雪,铁心毅似九还丸。

五行罗盘执掌内,御民之术藏胸间。

世称天廷陨风子,尊号玉丞第一臣。

诗阎魔一眼便认出了来人——龙帝次子,玉丞,中央列省与天廷总督,龙帝刽子手,陨风子,玉龙元伯。

“汝?汝不晓出神之术,何能到此?”

诗阎魔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元伯站在宫边,负手而立道:

“如尔所见,吾命休矣。”

诗阎魔瞬间飞到元伯身前,抓住他的衣领:

“荒谬!汝乃巍京天廷宰相,罗盘执掌。八方宁和,九州秩序,皆系尔一人,岂能轻亡!”

元伯仍是那一副冷面,缓缓开口道:

“兴衰天理也,吾道已不足为继,须有后来人。身死即道消,故吾空肠腹,散真气,饮鸩酒,吞元水,终折此身。”

说罢便抬起手按住诗阎魔的手臂,然而根本压不下去,诗阎魔仍是死死抓着,元伯明白,她这是对这个回答不满。

“此间事,吾日后自会与尔详谈,何必作此纠缠?”

诗阎魔这才勉强松开手,只是脸上怒意仍未消却。

元伯却不在意,只是负手转身俯瞰罗酆山,问道:

“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事?”

诗阎魔负手走到元伯身侧,一脸凝重,沉声道:

“是一个不入三界,超脱五行之人。”

“既如此,与其巡山遍找,何不夷平罗酆?更省人力。”

“……汝官宦气之浓重,一如既往也。”

诗阎魔轻轻叹了口气,拔出宝剑抚摸起来:

“吾之一剑,斩得开山岳河川,却斩不透此魂筋骨。且一剑过后,吾遍察地府,竟再未寻得此魂气息。”

“此魂来历,可有头绪?”

“一介凡人,穷困潦倒。心神却似吾辈,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倒令吾忆起段故事。”

诗阎魔仰望远天,黑色的穹底连绵无尽又空无一物,正适合回忆。

“昔紫阳与禅僧相约神游,二人各折一花,待回魂时分,僧人两手空空,紫阳拈花在手。”

“此出阳神之故事……”

元伯忽的皱起眉头,扭头看向诗阎魔,

“难道汝以为,此魂已至阳神境界?”

“难说。震旦人杰地灵,数千载间,天纵之才亦如过江之鲫,只是吾观此人生平,实不见半丝修炼痕迹……若当真如此,恐怕此人之境界,乃是天生。”

诗阎魔长叹一声,悠悠说道:

“汝亦知,生来即入阳神境界者,于震旦唯吾父、吾与魔头三位耳。此人是与不是,吾誓要躬身证之。”

元伯轻摇了摇头,说道:

“若为阳神,去留随心,恐早已还阳矣。”

诗阎魔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当真还阳,生死簿上寻之更易。昔魔头初生,吾等轻之,以至后来三界颠覆、九州凌乱,终酿祸端。先例在前,遑论阳间,纵遁于九天碧落,吾亦要监之!”

元伯在心里吾乃地叹了口气:自魔头大闹地府算起,至今已有千余年,观诗阎魔之怒容,却似昨日。如此任情用事,怎做得地府之主?

“吾不比尔!任天地倾覆而坐怀不乱,放魔头乱世而作壁上观,震旦九州皆吾等产业,岂可甩手凭由他人执掌?”

诗阎魔听到元伯的心声,瞬间震怒,声音也变得激昂起来。

元伯却已不想再吵下去了,于是叹口气,自此静心凝神,闭口不言。

诗阎魔也渐渐冷静下来,两人也都不再言语,负手并排立在宫边,自此无话。 第二十五章 东川学堂(一) 等李云襄醒来时,三姐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本来李云襄是和尸体一同被冲走的,多亏了水坝,将所有死尸拦在了坝下,也包括李云襄。

三姐顺着水流一路跑,跑到天亮终于找见了儿子,怕进死人堆里给他薅出来。

手放在鼻下一摸,差点自己也背过气去,抱着李云襄就开始哭丧起来。

多亏李云襄醒得早,不然三姐非要哭死不成。

至于李云襄,他还在发懵,看着刺眼的阳光,实在难以想信自己已经回来了。

是回来了,还是说这就是个梦?

李云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舒畅,是活着的感觉。

“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我还活着,之前那些事就全当作是梦好了。”李云襄这样想着。

坐直身子,李云襄便要撑地起身,忽觉手上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嬲他妈妈的!”

李云襄突然的骂声,把三姐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了手。

李云襄站起身,看着手里的借条,上面没有一个字,但如此白净的纸张,只可能是那份借条。

撕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撕不开,那纸张不知是用什么做的,跟人骨头一样白,也跟人骨头一样硬。

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借条留下,一是不好毁掉,二是这样的好纸张,买了也合不少钱。

李云襄收好借条,扶起母亲,便要回家。

正要迈步,背上猛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疼的他大叫着蹲在地上。

三姐低头一看,也吓得大叫起来。

那是一道斜着贯穿整个后背巨大伤口,伤口上面的肉全部脱落,仿佛被人挖掉的一般。

刘三姐扛着李云襄的胳膊,要带他求医,却被李云襄拒绝。

三姐只好从衣服上扯下些布条,勉强包扎几圈,便带着他回了家中修养。

两人刚到家,李安生也回来了,扛着两袋粮食,绑着一袋辣椒,驴车不知所踪。

“车呢?”

“卖给兵了。值回本了,两袋粮,一袋辣椒,够咱家熬到秋收了。”

李安生将袋子堆在门口,自己一屁股坐到床头,喘着粗气,掏出烟斗大口吸了起来。

“没烟了,我明儿上城里给你寻些去。”

三姐打开袋子,看着袋子里清一色的白米,拾起柴火便要烧水煮米。

李安生没心思理三姐,只是大口吸着不存在的烟,缓解身体超负荷带来的颤抖。

李云襄躺在床上,背上火燎般的疼,低眼瞄着李安生,李安生也侧眼瞄他,父子彼此注视着,什么话也没说,却都不约而同地哼气。

李云敏看气氛不对,拉住在袋子里掏辣椒的李云潭,两人跑去帮三姐生火。

随着身体渐渐稳定下来,李安生缓缓放下烟斗,弓着背在那里数起手指。

“咱家这些年挣的,这间小院,一台驴车,十两碎银子,三颗金豆子,两瓣儿玉镯子,加一块好歹几万文呦,就换两袋半米,一袋辣椒?”

李云襄两眼一闭,头别到一边,全当耳旁风。

“啊呸!”

李安生朝地上啐口唾沫,拿起烟斗咚咚砸着李云襄的胸脯。

“宝崽子,你装死撒!老子攒一辈子,就换来半袋糙米?娘养的,老子福薄,生个貔貅呦!”

“你不用骂,这些年我前后不少你活计,你的东西我不稀罕,当貔貅我也不吃你的钱!”

李云襄也回头瞪着李安生,挣扎着坐起,嘴上毫不退让。

三姐一见,丢下木饭勺就冲了过去,把李云襄按回床上,嘴上嘟囔着:

“老的臭脾气,小的也计较?好好躺着,还流着血呢!”

看着这两人,李安生又啐了口唾沫,起身吵嚷着出了门:

“我去田里瞅瞅,不用给我留饭了!”

三姐知道这是气话,只得叹口气,又继续去煮饭,可一直等到粥煮好,李安生仍没回来。

那边李云襄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背上依旧疼的让他肝颤,可用手摸一摸,已经结了血痂,不再流血了。

靠着这副好筋骨,李云襄这些年来只用一半的时间给李安生帮工,另一半时间尽数省下来读书识字。

李安生也常为此发火,呵斥李云襄,说他蠢且不孝,大好的时间少做了多少活计,少赚了多少钱。

去他的吧!李云襄对赚钱并无多大兴趣,他有自己的抱负。

他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自然要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目标,他要按着这个步骤,一步步做到平天下的大人物!

至少以前的确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只要他一开始想这些事,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些饥民的身影。

他们仿佛一层浑浊的雾气,蒙在李云襄的心头,让他感到失落和迷茫。

三姐盛出三碗饭,取了几根辣椒放在盘里,又刮了一碗锅巴留给自己。

至于李安生,三姐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喊他回来。

然而一山不容二虎,三姐想李安生回来吃饭,又不想他回来和李云襄继续吵下去,那就只能委屈一下儿子了。

李云襄知道了也不墨迹,出门避祸已经习惯了,于是三两口扒净了饭碗,抓起两根辣椒便离了家门。

李云敏和李云潭则挥着手和大哥道别,目送着李云襄渐行渐远。

本就高大的身影,在二人仰慕的眼光中,更显得潇洒伟岸。

李云襄走到了村外一处田埂上坐下,嚼着辣椒眺望远方。

一开始还觉得舒畅,可很快便觉得浑身上下空落落的,习惯性地低头,只见手上除了辣椒空空如也。

不好,忘带书了!

李云襄手扶额头,一脸的懊恼,只恨自己粗心忘事。

一想到无书可看,李云襄只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现在就回家取书,可又怕遇上李安生。

既如此,就只能去老师家借几本了。

李安生嘴里嚼着辣椒,手上数着自己这些年上过的六所私塾。

可查了一圈,似乎哪一家的书,自己都已经读过了。

“看来,只能再叨扰一次胡先生了。”

李云襄摇摇头,把剩余的辣椒一股脑塞进嘴里,接着径直走去了新学教师李三川的家。

第二十六章 东川学堂(二) 李三川也是个狠人。

他的年纪和李安生相仿,李安生出去从军,他出去从文。

在李家坝这个秀才都稀缺的地方,李三川竟考取了瞻世的举人。

然而中举以后,他并没有留在瞻世或是其他省城,而是返回老家,开办学校。

举人的学校,自然是叫好又叫座,方圆百里的地主老财纷纷把孩子往这里送,学校自创办以来就没有空缺过位置。

这也使得本来还算正常的学费,在富户们的争抢下被抬成了巨数。

对此李三川虽不喜欢,但也不反对,毕竟对于贫苦人家而言,读书不过是为了识些文字,能算明白账目,至于秀才、举人,他们自己都认为这些是富户子弟的东西。

然而学校办了快二十年,最让李三川满意的学生却并非富户子弟。

那是在震旦历2508年夏的一个傍晚,他结束了校内的事务刚刚回家,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向他求教。

自那天起,这个名为李云襄的辍学少年就成了他最得意的学生。

李云襄几乎每周都要来李三川家中借书、求教,李三川则毫不保留,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自己几十年的学识积累,李云襄吸收起来几乎毫不费力。

两个人很快从最开始的四书五经,谈到了诸子百家,到后来天文、术数、医药、卜筮,几乎无所不谈。

直到某一天,他拿出来一张震旦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划分着震旦的各方势力。

当李三川告诉李云襄,这些外来的派系们是如何将震旦的土地分裂后,他仿佛从少年的眼睛里看见一股熊熊烈火。

只是自从闹起饥荒开始,他就没有再见过李云襄了,所以当少年再度叩响房门、高呼老师时,李三川是既惊喜又感动。

许久未见,两个人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又如老友般畅谈起来。

当得知李云襄是来借书时,李三川二话不说便领他到了书房。

一个长方桌前,是整整两架子书本,经史子集无所不有。

李云襄走到书架前,轻车熟路地扫阅着,却是越看越失望:

“这架子上面的书,十之八九我都读过了,剩下那些也都大同小异……诶?”

李云襄的目光被一本新书吸引,书本的装订很新,显然是李三川新加进来的。

看到李云襄被吸引住,李三川当即取下书本,放在长桌上打开。

“好小子,眼光真毒,只是这书你读可以,借是借不走了,我讲课还要用呢。”

李云襄凑到老师身旁,两个人坐在桌前,读起书页上的文字,只读了几句,他便理解了原因。

“这是译本?”

“没错,译本,是奥苏安的一名法师,编写的法术入门教材,这书可难淘,我花了大价钱的!”

李云襄抬起书的封皮,封皮的右下用楷书写着作者的名字:

【奥】泰格里斯

字迹遒劲有力,不知出自哪路名家之手。

“质量的确很高,只是我不明白,您曾说过,法术不是不是我们这样的凡人可以学会的,更何况这还是外邦法术。”

“诶~”

李三川语调拉的很长,神秘兮兮地翻到书中的一页,说道:

“如果这书中只是法术,那它可就不值这个价钱了,你看。”

李云襄顺着李三川手指处看去,只读了两段,便蹙起眉头:

“贵族?亲王?议会?这些东西,和魔法没有半点关系吧。”

李三川点头肯定,脸上是难掩的喜悦:

“正是!这本书虽以魔法修习为主,可其中内容却夹杂了作者个人对于奥苏安一国制度文化的诸多见解,这些东西读起来,可是让人耳目一新啊!”

李云襄没有搭话,他已经读的入了迷。

这和他以前读过的书都不同,他能感觉得到,这本书的作者水平很高,读着读着,他的脑海里已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框架,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强国的框架。

李三川看着李云襄入迷的样子,满眼欣慰地笑道:

“小子,你也知道,奥苏安雄踞海上,乃当今强国,向他们学习,并不羞耻。”

“昔年我为举人,尝随高官渡洋访学,初到奥苏安,大受震撼,然而长耳民族皆以震旦国弱,轻视我等舶来客人。自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教书育人,誓为震旦培育治世能材!”

正说的正兴起,李三川却又忽的叹起气来,

“只可惜,这些年来,我虽日夜操劳,可所育之才寥寥。这些学生孔孟之道尚学不明白,新学自然也无暇学习。还好有你,嗜读善学,不然我这满腔抱负,怕是要带进棺材烂掉了。”

“嚓——”

李云襄忽的站起,坐下的木椅直接被弹出数尺,两眼盯着书上的文字,脸上已经怔住了。

“老师……这新学,你要开课讲授吗?”

李三川沉着脸摇摇头:

“我有此意,只是授课仍会以过去内容为主,而且我在新学上的造诣有限,给你讲,不合适。”

“那咱们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讲授新学?我要去学,现在就去!”

李云襄双拳紧握,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看得李三川有些发愣。

“我真没想到,你竟对新学如此钟意。这两年来,你读过多少经史子集,熟稔到了何种程度,我全都看在眼里。我本以为,你会和许多初见新学的人一样,把这当作邪门歪道。”

“但这书中的话都有它的道理,就和我以前读过的那些经史子集一样。可这样的学说,我以前却从未接触过,何止耳目一新,简直叹为观止,如果真的是这种学说更为先进,那我愿将之学个通透!”

听着李云襄诚恳的话语,李三川只觉心中备受鼓舞,但作为老师,作为前辈,有些事他必须问明。

“你觉得新学好,可以,你觉得旧学好,也可以。但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以后的某一天,你必须要从二者中选其一并一直走下去,你会选哪个?”

李云襄愣了片刻,随即转过身面朝老师,神情严肃地说道:

“老师,我不是个固执的人,新旧于我而言并无意义。我只是希望自己的选择可以使震旦强盛,百姓温饱,夷狄畏惧。哪种学说能做到这些,我便选择哪种。”

第二十七章 东川学堂(三) 李三川什么也没有说,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都有些多余。

看着眼前的得意门生,李三川仿佛看见一株千丈高的桃李,自豪感充满心胸。

“好啊,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至于教授新学的学堂……”

李三川忽的低下头,有些愧疚地说道,

“我这十几年一直潜心学术,这些新老学堂的事,消息上多少是迟钝了些——不过,我记得你有个堂哥也是教师,他这样的青年,消息上理应比我灵通。”

听李三川这么一说,李云襄立刻明白了这说的是三哥刘玉昌,连忙说道: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去问他!”说罢便要离开。

李三川赶紧拉住,让他稍等,接着从其他房内抬出一袋米来。

“这是那些学生父母抵与我充作学费的,我家中还有许多,这袋你且拿去好了。现在家中独我一人,二子随母回了娘家避祸,吃不了许多。你家本就人多,又逢灾年,瞧你这副皮包骨头的模样,我就知道日子有多难过!”

李云襄看眼米,又抬眼看着老师,始终没有伸手,只是轻声问道:

“那除了这个,老师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哪有什么可嘱咐的,你这孩子最让人放心了。”

“是啊,所以这米我也绝不能拿,您留好!”

李云襄一个转身就跑出了门,等李三川追出去事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诶,这孩子。”

李三川望着远方,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李云襄沉重有力的脚步,渐行渐远渐无声。

——————

李家坝闹了饥荒,银湖村同样不好过。

又是一个傍晚时分,李云襄再度走进刘家的大门,院内却只有刘玉松一人,正坐在老树下痴望着夜空。

院内只有刘老太爷住的偏房亮着灯,房子内人影绰绰,却又安静异常。

“五哥,三哥现在在哪儿,我有事找他!”

李云襄这一喊,吓得刘玉松身体一震,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老七?你……罢了,二哥在屋里,你过去吧。”

刘玉松指了指主屋,便继续呆望夜空,浑身毫无生气,仿佛一具失了水分的干尸。

看着玉松颓靡的样子,李云襄心中忽觉一阵不妙。

轻敲敲房门,缓缓走进主屋,只见空荡荡的房间里,刘玉昌只身坐在床上,无声地倚着墙边,黑暗中看不清脸庞。

“三哥?”

“……”

“三哥!”

“嗯——老七?”

刘玉昌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李云襄,疑惑地起身道:

“别站外面,进屋待着。你怎么过来了,又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刘玉昌拉着云襄坐到床上,刚坐下,李云襄便向他大谈起新学的好处。

刘玉昌看着云襄激情洋溢的样子,也听入了迷,不时地点头称是,一直听到最后李云襄问他现在何处能讲授新学。

“东川学堂,隔这里五十里山路,是隔壁襄湘县的学堂,也是我过去上学的地方。”

“谢谢三哥!”

李云襄倏地起身,便要离开。

刘玉昌赶紧拉住,提醒道:

“你知道学堂在哪儿吗,你就要走?看你这匆忙的样子,想必又是你自作主张。这样,如果姑姑和姑父同意你去,我亲自领你去报道。”

听到这话,李云襄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也不顾夜色渐浓,头也不回地向家中跑去。

刘玉昌目送云襄离开,孤倚门框,颤动的眼眸中流露出欣慰、羡慕与不甘。

此时,偏房的门也缓缓打开,传出一阵苍老无力的声音,仿佛两片老松树皮相互摩擦。

“昌儿,进来,刚才你和小七都聊了些什么……”

李云襄跑了一夜,等到看见家门时,天已泛起鱼肚白。

然而熟悉的家门前,此刻却停了辆陌生的驴车,车前是两头驴,一头膘肥体壮,一头骨瘦如柴。

李云襄看着那头瘦驴,瘦驴也盯着他,突然地嘶鸣起来。

就是之前他家的驴。

高亢的嘶鸣声惊动了屋内的人,李安生打开房门,一见是李云襄,便笑着脸连连招手要他进来。

李云襄走进屋内,只见一个生人和李安生一块坐在床上,三姐带着两个孩子安静地坐在板凳上。

全家人都在等他回家,已不知等了多久。

李云襄刚进门,李安生便和生人介绍起来:

“我大伢子,怎么样,是不是一表人才!”

生人啧啧嘴,搓着手道:

“好哇,这大手大脚,模样也俊,瞧着也机敏,是个干活的好苗子!”

“嘿,那你要这么满意意,现在就收了当学徒如何啊?”

李安生搂着生人,叼着烟嘴嬉笑着。

生人也同样嬉笑着,手却是架在两人中间,推脱到:

“好说好说,我再瞧瞧,我家米店里都是老长工了,招人得慎重撒!”

“招人?招么子人,我怎么不知道!”

李云襄怒视李安生,双手叉着腰,大声质问着。

“你个伢子,好赖不知!这位可是我新交的大老板,掌下好些子米店。你不是好学吗,那就给人家当几年学徒,虚心学些本事,吃不了亏!”

“不去!”

“不去?宝崽子,你个不孝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想气死我吗!”

李安生气的站起,和李云襄吵骂起来,吓得米商连忙去拉。

“罢了罢了,伢子不愿去,您也不能强求呦,何时回心转意了,何时再找我嘛。”

说完便识趣地出了门,拉着驴车匆匆离开了。

三姐赶忙领着二子去送,一直送到门口目送米商离开。

等回家一看,这父子俩居然还在吵个没完。

三姐揪着李云襄的耳朵,又夺下李安生的烟斗,按着两人坐下,两个人才难得安静下来。

本以为能消停一会了,可才坐下,李云襄又说要去东川学堂读书。

“读书?你都辍学两年了,还读么子书!字也会认了,账也会算了,你还要继续糟蹋老子的银子?”

“你不懂,我去读书,学的是安国安民的本事,现在世道这样乱,大家过得这样苦,我不能干看着,我要读书去改变这一切!”

李安生冷笑一声,手拿烟斗指着李云襄的鼻子骂道:

“宝崽子,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世道乱不乱,龙帝说了算,你算哪根葱!自不量力的玩意,饭都吃不饱还胡思乱想起来了。”

第二十八章 东川学堂(四) 李安生当然是爱儿子的,不然他也不会想着安排他去做米商的学徒——这样一个不愁饿死的工作。

但这不代表他理解李云襄,他只觉得李云襄是吃的太饱了的,若非如此,又岂有闲心去想着什么世道、救民之类的不着边际的玩意。

结果就是两个人再次吵了起来,这次吵的更狠,连三姐都没法插手。

李安生气的抄起锄头,李云襄则拾起扁担,一个打一个防,一直战到门外。

三姐急得哭了出来,扶着门框大喊住手。

李云襄和父亲发火,但心疼母亲,于是瞅准空档,一扁担把李安生顶退,随即丢下武器便跑开了。

至于去哪儿,当然还是娘家。

但不是为了避祸,他去学堂的决心是下定了的,所以他要去搬救兵,请娘家人来劝李安生。

以他多年来的了解,自己这个儿子比不了娘舅家的人,李安生打骂自己习以为常,却不好驳他们的面子。

那么该请谁来劝好呢?

李云襄正想着呢,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招呼:

“老七!”

扭头一望,乃是刘玉清。

“四哥!”

李云襄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刘玉清,兴奋地说道:

“我正找你呢,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你家。”

“嗯?”

刘玉清两眼通红,眼眶黝黑,显然是一夜没睡,但脸上仍是那一副温厚笑容:

“爷爷叫我过来的,说你的想法姑父未必会同意,便让我过来帮着劝一劝。”

“毑公说的一点没错!我爹听见我的话,是一句也不认同,直接和我吵起来了,又打又骂!”

听见李云襄这么说,刘玉清低眉思索一阵,认真的说道:

“既然这样,你就先别回去了,在家门外候着,等我劝动了姑父,你再进去。若是劝不动,我就带他去爷爷那里,让爷爷劝他,无论如何也要让姑父同意。”

“嗯,麻烦四哥了。”

李云襄紧紧握着刘玉清的手,眼里满是感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事,问道:

“对了,毑公呢,纯妹说她身体很差,现在怎么样了?”

刘玉清僵着笑脸,扭头望向别处,说道:

“姑父把纯妹和米送来时我娘正在家,便立刻熬了粥给爷爷,现在他已恢复了许多。”

“那就好,毑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却还要为我的事操心。昨晚去的匆忙,我都忘了去看毑公一面。”

刘玉清拍拍李云襄的肩膀,安慰道:

“好了,凭你有这份心,爷爷也不会怪你。”

说罢,两个人便一同回了李家,李云襄躲在院外的栅栏边上,刘玉清则孤身进屋,去劝李安生。

没过多久,屋内又传出李安生的骂声,接着是刘玉清和三姐的劝解声,只是声音相比之下小的可怜。

“完蛋。”李云襄心想着。

果然,房门不多时便被打开,李安生吵嚷着出来,刘玉清跟在后面,两个人径直朝刘家走去。

李云襄就始终躲在栅栏边上,一直目送这二人不见背影,才缓缓起身回到家里。

三姐眼边泪痕初干,一看见儿子,眼角又要决堤,便捂着脸走出屋外寻个僻静地自己抽泣去了。

李云襄四下环顾一圈:屋内就剩李云潭和李云敏,挤在角落里直勾勾望着大哥,看的他直心疼。

将两人招呼过来,李云襄蹲在地上抚着二人的脸颊,苦笑着问道:

“你们恨大哥吗?”

李云潭立刻猛摇起头,闭着嘴嘴“嗯嗯嗯”地否认着。

李云敏想了想,反问道:

“恨什么?”

“恨大哥和爹又吵又打,把咱娘都气哭了。还有家里的钱,都被大哥花光了。”

“不恨,娘哭从来都不是因为生气,都是心疼大哥。钱没了也不怕,那都是爹咱挣得,不是咱们的,咱们以后挣得更多!”

李云襄心中一阵酸楚,一把抱住两个兄弟,轻声道:

“好兄弟,你们怎样想的大哥知道了,都是大哥没本事,许多事做的不周到,对不住你们。”

李云敏和李云潭也紧紧抱住云襄,三个人抱作一团,像是一个永远撬不开的锁扣。

——————

刘家大院里,李安生孤身站在偏房里,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刘老太爷。

松垮的皮肤上满是灰黑色的斑点,呼吸的迹象已经微弱到不敢确定,只有微张的眼皮证明这还是个活人。

“爹……”

“小七上学的事,你又拦着了?”

哪怕到了垂死之际,刘老太爷最关心的仍是这些孩子。

看着老太爷可怜的样子,李安生不敢说是,也不敢骗他,就只能沉默着。

刘老太爷等了许久也没听到答复,缓缓扭头看了眼站在地上低头不语的李安生,叹了口气。

“我都临了了,你也要和我装哑巴吗?”

此话一出,李安生再也站不住了,一个前冲跪到刘老太爷身前。

“爹!诶,好吧,我是拦着他了,可我拦着他,还不是为他想的。现在世道多乱,趁早当个学徒,混个饱饭,比什么都强,您说是不是?”

刘老太爷合上眼睛,用鼻子长舒口,轻声道:

“别的我不与你讲,我只问你,当初你接他离开时,是怎么说的?”

李安生咬着嘴唇,想回话又不敢回。

他这样精明的人怎会不记得当初说过的话呢?可如果他非要抵赖说自己已经忘了,那别人也没办法。

但他还有良心,真要对着刘老太爷这么干了,他自己都要抽自己两巴掌。

感受着李安生的沉默,刘老太爷又一次叹了口气,这次却是用嘴,紧接着强睁开眼,对着他沉声道:

“你是个精明人,虽没跟过账房先生学过,但一分一厘都算的明白。可是你到底是没当过账房先生的,做的事也都是照猫画虎,你更没读过书,不知道这书读下去究竟有何意义。我也没时间与你争辩了,若不是我这外孙,恐怕我早就成了饿死鬼了,如今到底是吃饱了,还能当个饱死鬼。”

一口气说的太多,刘老太爷明显已经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安生双手扶着床边,看的胆战心惊,连声劝道:

“爹你别说了,别说了!”

刘老太爷根本不听,反而越被劝越起劲,强撑着床坐起,咬牙道:

“我要说的,我现在不说,以后就没人说了。你的大伢子,我的外孙,有这个能力,他是能读出去的,是有大前途的。你不该拦,我们都……不该拦,让他……让他做下去,随他做下去……他早晚……早晚能……成……”

成字的尾音拉的和摇摆的柳条一样长,一直拖着,直到低垂落地,才彻底寂静无声。

李安生黑着脸,五官拧在一起,撑地站起,向老太爷抱拳行礼,接着什么也没说便出了门,出了门便直接回了家中。

他的身后是走进屋内的刘家人惊天动地的哭声,而他是一眼也不敢回头看了。 第二十九章 东川学堂(五) 李云襄明天就要离开,东川学堂离得很远,这一去就很难回来了。

三姐把行李打包的很细,被褥衣物打了两个包袱,早早地备好了。

李安生就和没看见一样,从刘家回来后,他就变得安静了,对李云襄对三姐都少了许多话,每天只是耕地算账。

李云襄想和父母告个别,但现在李安生这样子,他实在寻不到个合适机会。

父子多年,他能感觉到,李安生这是在故意躲着他。

但是老子有老子的主意,小子也有小子的办法。

到了李云襄离开那天,父母兄弟齐齐站在门前,三姐拉着两个伢子站在前面挥手作别,李安生抽着烟躲在人后,直到李云襄离开,终是没有说话。

到了晚上,李安生照常坐在桌前算起账来,然而打开账本,里面却滑出张白纸,上面是一首工整的小诗: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死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

东川学堂很大,很新,整个学堂一共几百个学生,老师也多达数十人。

刘玉昌领着李云襄到了报名的地方,自己便回去了,临走还嘱咐他不要打闹攀比,要潜心学习。

李云襄答应了,满心激动,昂首走进报名处。

然后就被拒了。

学堂的报名时间早就过了,李云襄现在来根本无班可去。

负责报名的人劝他回家等几个月再来,但李云襄绝不同意,听着学堂内的朗朗书声,他恨不得现在就进去上课。

看着眼前这个怎么劝也劝不走的“铁头娃”,报名的人也没了办法,只能去通报学堂的领导。

因为东川学堂是新式学堂,所以管理学校也是以校董会的方式,整个学校由堂长李元涪和多名校董一同管理。

李元涪是个开明的人,添个学生不过是添副桌椅床铺,东川学堂不差这些钱,问题在于值不值得。

董事们觉得不值得,知道此事的老师们也觉得不行。

李元涪将这些人包括李云襄都聚到一起,就李云襄的事开了个会,在会上问了李云襄的户籍,又问了他的履历。

接着便集体沉默了。

李云襄疑惑地看着众人,不知自己是哪里不妥,他的学费未来会补交,生活也能自理,学堂没理由拒绝自己。

其实是有的。

一是李云襄是个外乡人,不是襄湘人,是隔壁湘覃县的人,而东川学堂大部分都是襄湘本地的富家子弟。

在天湖,十里不同乡,百里不同俗,李云襄这样的外乡人,适应困难,管理起来往往有诸多不便。

二是李云襄已经十七岁了,比正常的入学年龄大许多,还辍学了两年,就算入学了恐怕也跟不上课。

让李云襄退避后,两方代表纷纷说了他们的顾虑。

总而言之,他们认为李元涪这样的人,不适合留下。

李元涪听着两方的意见,沉吟良久,还是没有同意:

“外乡身份无足轻重,咱们是新式学堂,不搞地域歧视那一套。至于年龄履历,确实差了些,可我们不能由此就断定他才学不佳,总要看一看文章的。”

李元涪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是校董会一致决定,给李云襄个机会,以《言志》为题,写一篇文章,争一个名额。

他们领着李云襄去了学生的宿舍,因为此时正在上课,只有宿舍空着,便让他在这里写作。

“言志……”

李云襄坐在桌前,手握毛笔,看着面前的白纸,脑海中思绪万千。

“我泱泱震旦强盛数千年,如今却被列强瓜分,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饱受苦难。我,李云襄,愿以七尺躯,执三尺剑,改变这一切!”

一想到当今震旦人民面临的困境,李云襄就觉得心中痛苦不堪,又义愤填膺,毛笔随之挥毫,文思犹如泉涌。

这篇文章从阅卷的老师,到全校的董事,再到李元涪亲自审阅过后,都再没了了任何异议。

李元涪更是激动地放下文章,脸上喜不自禁道:

“建国材,建国材,此乃未来国之栋梁,我们学堂取了个建国材啊!”

当天李云襄就被校董会分配了班级,并从明天开始跟班上课。

新式学堂的确非同凡响。

上课的第一天,一身中山装的笔挺教师大步走上讲台,用灰白色的粉笔在宽大的漆黑板子上写字。

字是楷书,又小又工整,写的也飞快。

李云襄读着黑板上的内容,只第一句就深感不凡: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

李云襄在心里默读了两遍,越读越心惊。

“如果说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是正常的,那岂不是说饥民被饿死是天理,震旦被瓜分是天理,那我……我的想法其实是错的吗?”

但很快,他便否认了这种想法。

“不,既然是优胜劣汰,那震旦落得今日之处境,只是因为他现在不够优。既然适者生存,那震旦想活下去就必须变革!”

李云襄读着老师写下的每一段话,认真地做着笔记,无数种新想法在脑海中浮现,碰撞,交融。

直到下课,已是满头大汗,浑身上下只觉酸痛又舒畅。

就这样上了一白天课,学习了语文、数学、英语、生物、物理等等七八个不同的科目,李云襄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但兴奋之余,也有担忧。

除了语文自己尚熟悉,数学懂些基础外,其余学科自己毫无基础,学习起来十分困难。

起初他还想和其他同学求助,但那些同学往往是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操着一口浓重的襄湘方言,跟李云襄从衣着到语言都格格不入。

虽然仍有少部分人怀着助人为乐之心,愿意伸出援手,可李云襄大部分时间还是要靠自学。

而且因为个头高大,同学间更有甚者“雇”李云襄帮忙搬床抬被,屡见不鲜。

在学堂,几乎所有人都是有学童陪伴的,学习以外的事都由学童负责,诸如洗衣做饭,打扫房间,从不亲自伸手。

只有李云襄,身为学生,却常穿着一身寒酸衣服,跟着一群矮他好几个脑袋的学童们,一块洗衣拖地,忙忙碌碌。

其他学生则穿着一套洁净整齐的中山装,在他背后说说笑笑。

至于说笑些什么,李云襄不问,也不用问。

他就只是这样,白天上课,晚上学习,抽空洗衣拖地,给别人当雇工。

第三十章 东川学堂(六) 这样的日子欣喜也难过,学习新学自然是高兴的,可他毕竟也是个汉子,被瞧不起也会难受。

“权当磨练心性了。”他自我安慰道。

而除了学习新学,还有另一件让他高兴的事——他背上的伤痊愈了。

老实讲,他直到现在仍在质疑那趟鬼府之游的真实性,但这毕竟是个连魔法都有的世界,存在地府这样的地方倒也正常。

他不由想起了当初逃离瞻世时的事:

冲天的火龙卷搅碎一切,焰尾拖过大地,留下一片焦黑。

人群乱作一团,爬上两侧房屋,然后被弩箭射杀,或是跪地求着官兵放过,然后被乱刀砍死。

只有极少部分无畏者,向着那团赤焰冲锋过去,但很快便连人带声音被熊熊烈火吞没。

李云襄也在这极少部分人里,他亲眼看见前面人的身体逐渐变得焦黑,最后只剩下一具大字的焦炭。

那很快也将是李云襄的结局。

李云襄不敢想,只是双手护住面部,大脑放空地一路前冲。

然而很快,灼烧感和强大的风压便令他寸步难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一寸寸地燃烧。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啊——”

李云襄嘶吼起来,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催动着他,让他放空了思维,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向前。

身上的火焰也逐渐变弱,强风像是畏惧般地避开了他。

当前进的路上在感受不到一点阻力时,他放下了已被灼烧的麻木掉的双臂。

他活下来了。

并将继续活下去。

于是他继续一刻不停地逃到家中,成为了整场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

可如今,他又想起来这件事,他想弄清楚,自己是因何活下来的。

多年前,他在二舅的藏书中看见过,有关宁和之风的解释。

据说,人的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是在循环一种气,这种气存乎天地之间,有阴阳两种相反的属性。

而要想使用法术,就必须运用宁和之风,运用的方法只有龙子、龙裔修验卿、司空丞等等极少类人知道。

这些人的方法从不外传,凡人想要学会,就只能加入其中。

李云襄看到的一切书籍,问过的一切老师,都是这样讲的。

但他也时常幻想,幻想自己也可以召唤出那样的火焰,驾驭着它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气啊……”

李云襄坐在书桌前,看着黑板上刚刚写下的文字:

“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李云襄读着读着,身体忽的一颤,大脑如遭雷击。

“我,是哪种存在呢?我的意识,又是隶属于哪种人群呢?”

“呵……呵呵……呵哈哈哈。”

李云襄突然笑出声来,引得老师和学生们齐齐扭头。

“李云襄,你干什么!”

看着老师发怒的样子,李云襄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赶忙捂住嘴对着老师同学低头道歉。

不过一到放学,他就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收敛了许多,也避开了人群,独自跑到了校外的一处无人后山。

“是我愚笨了,只看到了人事天定,却丢失了人定胜天的魄力。我只是凡人身份,又不意味着我命中注定学不成法术!”

李云襄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曲腿坐在上面,双手合十,阖目凝神,感受着自身的每一次呼吸。

然后一直坐到天明,什么也没悟到。

“不对劲不对劲,是我不够用心还是方法不对,小说里那些道长僧人不都是靠打坐冥想的吗,怎么我一点‘气’的意思也感受不到?”

李云襄黑着眼眶,心中不由失落起来:

“难不成自己就是天生没这个机缘吗?想来也是,没有师傅教,只凭感觉摸索,一晚上怎可能够!”

李云襄抹抹眼睛,针刺般疼,起身往学校走,摇摇晃晃险些摔下石头,这才感觉到又饿又困。

只好就近找了处河水,随便洗把脸,又灌了一肚子凉水,扎着马步装模作样打了一套太极拳。

但也就是缓过来一些。

这一天的课,他一句也记不得了,只是机械地记着笔记,下课便趴在桌上睡觉,直到放学都是浑浑噩噩。

然而一熬到放学,又满脑都是修炼的事,神神秘秘地跑到后山,嘴里念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地打起坐来。

隔一会念起《大悲咒》,再隔一会又念起《庄子》,神神叨叨地又是一夜,什么也没悟到。

一连数天,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颓靡,同学间的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

这件事到底是惊动了校董会,李元涪亲自约谈了李云襄,以退学为要挟,要求李云襄再不许离校。

如此一来,偷偷修炼的路是行不通了,李云襄只能先回归学习。

但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偷偷炼不行就明着炼。

上课、课间、放学、洗衣、做饭、睡觉,日思夜想,感受着每一次呼吸吐纳。

一直持续了数月,李云襄依旧什么也没有悟到,但也并非毫无长进,比如对气息的感受,确实灵敏了许多。

以前只有呼吸的瞬间能感受到气的存在,现在已经能感受到气在体内体外的流动了。

每一次吸气,都有一缕气流入体内,顺着气管进入五脏六腑,周身百穴。

每一次呼气,体内各处都运出一缕气,汇聚为一股浊气,顺着气管呼出。

体表也渐渐地能够察觉到周身气的存在了,冷热干湿汽、东西南北风,都感受得越发分明。

“这就是瓶颈期吗?”

李云襄躺在床上,痴痴望着天花板,感受着身旁同学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的情绪,

“诶,光是感受得到,却不能运用,什么时候才能用出风火诀那样的法术啊!”

李云襄摸摸背上已经恢复的剑伤,不禁啧舌起来:

“人与人的差距,当真比人与狗还大。那个人有这样厉害的本事,却只想着蜗居在地府当大王,真不公平!”

李云襄闭上眼,回忆起在地府的经历,复盘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鬼门关……鱼妖……阎罗殿……佛道之论……三魂七魄……三魂七魄?”

李云襄倏地坐起,瞪着双眼,嘴里一遍遍念叨着:

“三魂七魄,三魂七魄,三魂七魄……我悟了!”

“乡里别,喊你娘!”

李云襄一声惊呼,将同宿舍的同学全部吵醒,气的他们大骂。

“大伙多有得罪,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

“嬲的爱回不回!”

李云襄翻出学堂的围墙,又一次跑到那块石头。

许久未回,石头上已挂了青苔。

李云襄坐上石头,像以前一样坐定,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吐纳。

第三十一章 东川学堂(七) 这一次李云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岔开双腿坐在石头上,两手按膝,阖目仰首,不再注意呼吸的轻重缓急,而是将一切注意力都放在体内真气的流动上。

感受着真气流入体内,延经脉渐入脏腑,李云襄的呼吸逐渐缓慢下来,精神也愈发地专注平稳。

一缕缕气丝沿着体内的经脉延伸,上贯天灵,下达丹田,中实绛宫,逐渐充盈。

李云襄的精神愈发恍惚起来,明明醒着,却又有种做梦般的虚浮感:

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块方正灵台之上,四面望去,雪白无垠,唯有一道七彩台阶,下不见底。

一路伴着七彩霞云,沿阶盘旋而下,直抵一处高塔塔顶。

高塔共十二层,自上至下,楼层愈发宽阔。

李云襄走在塔内,只觉背后阵阵生风,推动他一路向下,通往塔底。

出了高塔,只见层云叠雾之下,隐隐是一处浩瀚方田,空旷无边,田中有数人耕田浇水,各司不同职务。

李云襄走进田中,与众人打着招呼,众人并不回应,仍是继续劳作。

看着这些人,李云襄只觉眼熟,却又不认得。

路过他们,继续向前走着,李云襄只觉眼前雾气越来越浓,渐渐看不清道路,也看不清周围。

忽的一脚踩空,李云襄的身下再没了支撑,整个身体坠入云水间,空游无依。

随着身体逐渐沉入,云雾也渐渐消散,李云襄也终于能看清四周的景象了。

“这是……什么?”

李云襄展着身子,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四周:

四个山一般巨大的阴阳图遮蔽四方,缓慢盘旋,散发出赤红色的辉耀。

四块阴阳盘旋合一,又形成了一块更加巨大的,遮天的阴阳,像一面镜子。

李云襄仿佛看见了镜中正在下沉的,浑身赤裸的自己,以及身下的熊熊丹火。

“火?”

李云襄回身一看,正好坠入火中,紧接着身下也有了实感,吓得他赶紧站起。

然而那火并不烫,燎在身上反而让他暖乎乎的。

“这火……似乎没什么危险?”

李云襄站在火中,伸手抓过一把火苗,攥在手心。

张开手掌,一团火苗就静静地燃在手心,李云襄轻轻一吹,火苗便如蒲公英般四散飘走。

李云襄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有千言万语欲吐,可最终都只化作嘴边无言一笑,便继续向前。

走出火海,豁然开阔,只见一片空旷原野之上,横亘一座万丈山门,门后是一道高不见顶的山阶。

李云襄有预感,这是回去的路。

那就继续走吧。

没有任何犹疑、激动或好奇,李云襄迈上台阶,一路向上。

然而或许是运气不好,只第一个台阶,李云襄就被绊住,好在他手快,及时撑住身体,并未被绊倒。

踏上石阶,李云襄边向上攀登,边沿途观望,只见两侧都是山峦峰岩,遒劲挺拔,巍峨高耸。

一直行到中途,只见又有一处山门,门后石阶要略高几寸。

李云襄想也没想,迈过山门便继续向前,依旧是精神矍铄,活力十足。

又行了一半山程,见到第三处山门,也是最后一道。

山门之下已无石阶,只有一道石板,七尺高低,横于门下,拦住去路。

李云襄双手扒住栏板,撑地而起,轻松一跃而过,毫不费力。

回首一望,正是来时高台。

走上高台,顾望四方,再不见一片白茫。

日月星辰,云霞虹雾,鸟兽鱼虫,山川草木,凡天地之间所有之物,皆见眼前。

然而无论如何顾望,李云襄都寻不到想你要的东西——他的来时路。

“既是闭目来此,也应合眼归去。”

李云襄舒展身体,合上双眼,精神又渐渐陷入恍惚。

不知过了几多时辰,只闻一阵风瑟瑟,吹醒石上人。

天上孤星一颗,高悬天心,偶有星斗零落,缀点幽冥。

“才过了这点时间吗?”

李云襄正了正脖子,骨头间咔蹦作响,接着跳下石头,只觉身体如羽轻盈。

深吸口气,缓缓呼出,每一缕真气流入流出,再不用细细感受。

经脉间真气的运行,经脉外真气的轨迹,都在眼前若隐若现。

李云襄端起手掌,五指曲并,小心发力,只见真气一点点流汇经脉,聚于掌心,形成一个亮点,越来越温暖,愈发变得滚烫。

“飒!”

一团火焰喷薄而出。

李云襄感受得到,那是自己体内的真气,自掌心喷出,化而为火。

火焰隔着真气悬停在掌心,散发出一道道暖流,货真价实地流淌在李云襄的指间。

李云襄盯着火苗,另一只手按着狂跳的心脏,缓缓坐在石上。

火焰熊熊燃烧,光芒又散发成缕缕气丝,汇入天地间的浩瀚真气。

看着天地间密密麻麻,如线团般杂乱,又如海洋般浩瀚的真气,李云襄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既然体内的真气可以控制,那体外的是否也可行?既然真气能从其他地方流出,那从其他地方流入呢?”

深吸口气,李云襄松开掌心,散开气丝,火焰随即熄灭。

接着浑身发力,只见臂上的青筋逐渐凸出,延伸出去的气丝越发粗壮,掌心火焰也愈发炽烈。

没过多久,天地间的气丝也不再稳定。

受到从体内出来的气丝干扰,外面的气丝开始一根根聚拢,拧成几根粗丝,汇入李云襄的气丝中。

李云襄轻移手掌,将掌心对准身下的的青苔,控制所有能调动的气丝聚拢一处,形成一个比之前大了几十倍的亮点。

李云襄还不满足,又举起另一只手,一块朝身下发力。

亮点越来越大,渐渐笼罩石头。李云襄只觉身下越来越烫,但他还能忍受,气丝还能再聚,再聚,再……

“呼!”

……

第二天,东川学堂宿舍。

洗漱的学生在院子里排成一圈,男生们睁着惺忪睡眼,彼此插科打诨。

不知是谁喊了句“老李呢?”,众人这才发现院内竟不见李云襄的身影,便开始乱糟糟地寻找起来。

“嘎嘎乱的,找谁呢?”

众人回头一看,一头焦发的李云襄正黑着眼圈刷着牙,穿着一身新衣,一脸疑惑地站在院门。

众人瞬间大笑起来,院内又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老李,哪里烫的头呦!”

“噩梦噩梦,梦见放炮竹,炸到头上呦!”

“你个撮把子,骗我天打雷劈撒!”

“哈哈,好说好说,我说错话,只是挨劈,你学泾河龙王,要砍头呦。”

学生们围在李云襄周围,拿他开着玩笑,而无论他们怎么说,李云襄都嘻笑回应着。

欢声笑语渐渐赶走了倦意,洗漱完的学生们围着李云襄,嬉皮打闹地赶赴学堂,一如往日。

而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一块烧的焦黑的石头上,已再次生出几片嫩绿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