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公门好修行》 第1章 咱爹没了? 元和二十一年。

大齐,洛京,京兆府。

在这圣世余韵的京城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位于城南开阳门内三里的至善坊。

此时,小院正堂,端坐两人,皆身披白色麻衣,腰束黑色孝带,身后燃着一炉香,淡淡青烟袅袅升起。

此时,一阵惊呼声打破了屋子内的寂静。

“爹死了?!”

其中一位十七岁,清秀俊朗的少年看着自己身上的孝服,一双凤尾样儿的明亮黑眸中,满是震惊与迷惑。

刚刚清醒的陆念,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自己穿越了。

这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于史书中的平行世界。

如果上一世的历史是从夏、商、周、秦、汉、魏、晋、南北朝一路延续而来,那么这一世的历史却已完全改写了!

玄、虞、夏、商、周、吕、楚、南北朝!——就是这一世截然不同的历史脉络。

唯一有些意外的是,吕太祖姓姜名不韦,楚太祖姓姬名籍,这算是不同之中的巧合罢了。

而如今陆念所处的,正是南北朝中的北朝大齐!

陆念看着端坐在对面的那位中年美妇,心知这便是自己的母亲大人了!

她面容虽带几分憔悴,却掩不住曾经的风华——可现在,不是对一位未亡人评头论足的好时机。

因为此刻,她正带着几分悲戚,低沉着声音说着:“就在三天前,你还昏迷的时候,你爹爹......他.......走了!”

这几日,陆张氏一直处在恍惚失魂,无尽的惆怅与无助之中,幸亏算是佛祖保佑,否极泰来。

陆念五日前大病一场,昏迷不醒,直到今日凌晨终于清醒过来,也让她在这些日子里得到了一丝慰藉。

陆念怔怔地望着娘亲,缓缓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算是尽力表达了作为儿子的悲伤之情。

“他......咱爸.......咱爹,是怎么没的?”

身为人子,陆念总得关心一下便宜老爹的死因。

“清晨,去紫微宫上朝的途中,出的事......”

紫微宫?上朝?

陆念心中突然一喜,喜的是自己居然投胎成了个官宦子弟;

陆念上一世本硕C3毕业,学业优异,成为选调生后奔赴大西北。

一腔热血化作干劲,他迅速在基层站稳脚跟,在官场如鱼得水,八面玲珑,手腕强硬却不失分寸,面对复杂局势游刃有余。

不过八九年的功夫,就从边疆县委调任省城局处,成为负责人。

那可是骚年得志,能力之外的资本等于零。

可人生不过是福祸相依,就在他满怀壮志奔赴任上的途中,一场高速车祸让一切戛然而止。

当他转眼一睁,发现自己穿越到官宦之家,喜不自矜,以为又可以在官场大展身手。

可随后而来的消息,让他的心情荡到谷底,才来这世界,连自家爹地都没见着,就从官二代成了凉二代!

他只得郁闷的问道:“上朝途中,又怎会出事?”

陆张氏踌躇一番,慢慢说道:“听说是去河边解手,落水而亡!”

。。。。。。

陆念看着自家娘亲,脑海中反复思考了她的说辞,好不容易才理解了这一种罕见的死法。

可还没等陆念从这条死亡信息中缓过来,陆张氏再次说道:

“除了这件事情,其实还有一件糟心事,为娘要告诉你!”

“还有一件?”

陆念真是哭笑不得,这人生四大悲——少年丧父,中年丧偶,咱家都占了两样了,难道还不够吗?

就见那陆张氏,忽然抹了抹眼角,咬牙恨道:

“老爷才走,那狐狸精就把咱孤儿寡母,从陆府赶了出来!”

沉寂,屋子里再无声息......

片刻以后,陆念似乎有些清醒过来,看着母亲问道:“娘,咱扛得住,咱家还有没其他事情?你干脆都说了!”

见陆张氏摇了摇头,陆念放下心来。

可随后,心中又是一怒,他一拍桌子,喝到:

“这小三,有没天理?真是胆大妄为!反了天了!”

陆念曾经的一位女票,那可是口不离“太蒂了”的大拳师——她坚信,既然男性喜欢用“太吊了”来夸赞,女性也应该有专属的表达方式。

所以,自己早就被拳拳到位,训练磨砺得炉火纯青。

当他一听闻“狐狸精”三字时,膝反射也知道,定是“小三”出没。

回想起这一世模糊的记忆片段,印象中自己住的地方,哪是现在这空旷陈旧的屋子!

定是那“小三”趁着身上原主昏迷不醒之际,把娘俩赶了出来!

好家伙,自己前脚才到了这世界,眼睛一睁,不光光丢了个官二代,后脚接着就直接被赶出了荣华富贵?!

What hell?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是客人,叔不是客人!

“娘,你说,是去京兆府,大理寺,还是按铃告御状?告死那小三!”

张贞娘看着自己的儿子,听着他说些不知所谓的糊涂话,问道:

“何为小三?”

陆念一愣,心知这词过于现代,不好解释,只得道:“就是把咱们赶出来的那人!”

“这是什么小三?”张贞娘有些玩味的说道:“你可没有三娘!”

张贞娘顿了顿,口含怒意继续说道:“当日赶咱们出去的,正是你的大娘!”

“什么?”陆念愕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闹了一个天大笑话!

在陆家,能被称为“大娘”的只有一个人,那就自己死去老爹的正妻,陆老爷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一家之主母!

而娘亲居然只是个妾室!

“娘,原来你才是小三?”陆念脱口而出。

每个小妾迎娶之前,那都是一名合格的小三。

听闻儿子所言,张贞娘再如何不通词义,也明白了这“小三”一词,在儿子口中绝不是个好词,她眉头一皱,轻声呵斥道:

“又开始说胡话,往日里整天没个正形,如今你爹不在了,今后如何是好?!”

陆念苦着脸说道:“既然是大娘,何至于用“狐狸精”形容!”

“念儿,你是糊涂了吗?你爹刚去了,你就胳膊肘往外拐?”

张贞娘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还帮着别人说话。

这倒是有点冤枉了陆念,因为自从苏醒之后,他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份做儿子的自觉——努力的适应当中。

张贞娘用手上的帕子抹着眼角,泣道:“你可别忘了,谁把咱们赶出来的,我骂她,过分吗?”

真是不过分,何止是狐狸精,那简直就是个死人婆,贱人,灭绝师太!

“你大娘平时作威作福,从不把咱娘俩放在眼里,可她不知道,老爷和我才是真爱!”

张贞娘嘴巴一抿,脸上浮现了一丝胜利般的笑容在泪痕之中。

陆念听罢,心中居然有些后怕,好险前女票不在这里,不然指不定重拳出击:这什么小三的烂台词,每本电视剧里都这么个借口!

不过到了此时,陆念才算明白,原来自己在陆家不过是个庶子。

庶子之身,便是妾室所生,在这大齐律例之下,连家族的财产也无从分润继承。

除非父亲立下遗嘱,或许还能分些老爹自己的私财。

可糟糕的是,陆老爷突然落水而亡,肯定也不会立上什么遗嘱!

这陆老爷平生只娶了一妻一妾,原配家中乃是河东世家大族之女。

年轻的时候,陆老爷风流倜谠,才华横溢,虽是寒门出身,却被当时的兵部侍郎,后来的老岳父崔阁老慧眼相中,拾作乘龙快婿。

奈何家世有别,门第不同,这原配夫人入门之后,终日在家河东狮吼,闹得陆老爷心灰意懒。

正值此时,他却遇见了陆张氏——那时青春动人的张贞娘,几分柔媚娇憨,恰似春日杏花动人,这人生犹如打开了一扇新门。

在花费一番功夫之后,终于把张贞娘迎娶进了家门,之后或是精力不济,再也没能纳娶新人。

陆念心中明白,定是平时,这老爹对娘亲宠爱有加,这原配夫人在隐忍多年之后,待老爷撒手而去,便再也按捺不住。

仗着娘家势大,竟在老爷刚走之际,就把妾室逐出门户!

自己原以为,这是“小三”所为,还想兴讼讨个公道。

可怎知是现在这般情景——那真是说法的地方都没了!

主母将妾室赶出家门,于情不合,但却于法有据。

要是换做平常人家,还能去公门调解。

可这崔阁老虽已致仕,但门生故吏遍布朝廷,这得上哪去自找难堪!

此时陆念的脑海中真是百转千回,自己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官宦家庭,结果什么好处都没落着。

历朝历代,走仕途入编制,一向是人生达到巅峰的最佳途径,自家明明就够到了这个圈子,怎么一下又被踢了出来!

陆念心有不甘!

前一世的高学历,千年的见识和混迹仕途的经验,自然让陆念有信心在这一世的官场里存活下去,甚至游刃有余。

他抬头问道:“大人在朝廷里是什么官?”

“工部司郎中。”

“几品?”

“从五品。”

“这么看起来,咱爹似乎只是情场得意啊......”

张贞娘微微一愣,听明白了意思,桃脸一红,“你倒是挺会说话!确实也不知为何,前几年呆在工部就再没动静!那时崔阁老也致仕了,在这之后那就更别提了!”

陆念点了点头,这大靠山都下台了,自然就人走茶凉,也没人买账了。

“咱们朝廷里,官员走了,能恩荫子嗣吗?”陆念突然问道。

张贞娘闻言,忽的抬头,想不出这念儿何时变得如此聪慧!

只是,“你爹一个从五品官员,也只有一位子嗣恩荫从八品的员额,可这自然也轮不到你!”

陆念心里明白,这样的员额自然是分给嫡子的,自家大娘身边一子一女,这便宜兄长当然得了这恩荫的员额。

听自己娘之前的语气,原主平日里绝对是个斗鸡遛狗的主,要想靠科举入仕,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样一来,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两条路——举荐和恩荫。

然而,仔细一想,举荐基本无望。

自己的名声,估计连巷口的野狗都嫌弃,没个三五年,别指望能洗白。

而最后剩下的一条,就是毫无可能的恩荫之路!

莫非,这大齐的仕途就这样对他关闭了?!

在这谈话的最后,张贞娘说道:“况且,你爹是去上朝途中落水,既不是立下大功,也不是公务身亡,朝廷哪会有额外的赐予!”

陆念直直的看着自己的娘亲,一动不动,不知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心思,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他对着母亲问道:

“咱爹这事,总得有人调查一番吧?那是归谁管?”

“京兆府!” 第2章 京城大孝子 洛京,乃大齐王朝立国之根基。

其地处天下之中,八水相绕,东通齐鲁,西接关陇,南控荆襄,北望燕赵,实为四通八达之要冲。

自太祖元皇四年起,将作少监上官修授命兴建洛京,历时十年。

外城五十里城墙环绕,其内一分为四,北为紫微,南为天市,东为太微,西为西苑,暗合北天瑶池,天人合一之意。

洛京南北以穿城而过的洛水为界,东西则由宽达二十丈的御道相隔,御道北自皇城紫薇宫起,至洛水上津桥相接,再直通城南宣阳门,南北贯穿全城,气势恢宏。

待元皇十四年置京兆府,辖周边六县拱卫京师。

西三县乃瑶光、开阳、玉衡;南二县乃天玑、天璇;东一县则为天枢——而洛京正位于天权位。

京兆府统辖一都六县,构北斗七星之势,控京师,乃至大齐之命门,为天下州道之首!

京兆尹为府之首官,辅以通判、参军,号令一方,掌控三辅重权。

府衙内设司录、司法、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工,八曹分司。

而其府署,则高踞太微东城,青砖黛瓦,气势恢宏,四门八堂肃穆威严。

此时,府衙中门下阶,正立着一名身穿白玉锦袍和黑色绦带的少年。

他看着上方,左右分立,身穿亮甲,手持红缨明枪的四名锐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陆念心里明白,这五品京官的案子,归为京兆府管辖,是因为只有京兆府能处理,敢处理,而不是按照属地原则由下面的县府接手。

别看洛京是一个巨大的都城,其实它是分成了三个县,各辖一方。

城东属于太微县,城西属于西苑县,城南则属于天市县,只有城北紫微皇城没有县治。

这就像另一世界中的唐朝长安一样,京城中下辖两县,以朱雀大街为界,一东一西,分别为长安县和万年县。

陆念不再多想,抬脚拾阶而上。

随即,门内走出一人,身着明光亮甲,手扶三尺横刀,向前迈出几步,右手一指少年:

“来者何人?公堂重地,闲人勿扰!”

陆念也不慌张,抬头望去,那人胸前左右明镜之中,刻着“见日之光,天下大明”的两排小字。

这让陆念不禁心头一震,若非他早已确认自己身处北朝大齐,险些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异世大明!

陆念这个后世现代人,毕竟军务生疏,不知这便是明光铠的由来。

他躬身作揖,沉声说道:“这位将军,在下要去法司大堂,为了工部司郎中陆九善的案子而来,他是我家大人!”

那人闻言,上下打量了这位锦衣素服的公子哥一番,轻笑一声:

“陆郎君客气,我乃此处队副,称不得将军!你可带有陆府凭证?”

“凭证?”

陆念被这一问弄得有些猝不及防,甚至压下了刚才错称的尴尬。

被逐出家门的陆念,哪来的凭证!

来之前,他特意问过母亲张贞娘,知道这古代的府衙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森严,任何小民只要理由正当、身份正当,基本都能进出其中。

只不过,京兆府戒备更甚。

洛京虽说京官满地走,随处是郎中,但五品京官的地位也算不可小觑!

毕竟,京兆府府尹也不过是正四品。

陆念只能赌那队副只是随口一说——很少有人会去假冒一个死人京官的子嗣!

况且,自己身上那股自带的官宦子弟的气派,守卫不可能看不出来。

陆念压下心中波澜,控制住微微颤抖的双手,面不改色,说道:“罪过,不才只看到将军气度如山,威势逼人,非真将军不可有,非指挥使不可当!”

“如此英武之姿,让人不敢仰视,混淆了将军的称谓,还请恕罪!”

那队副虽然纠正了称谓,但陆念无动于衷,依旧言必称将军。

陆念前一世里,这溜须拍马的功夫也是行走官场的必备良药之一,几年的磨砺算是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经验之谈。

有些人以为,被人听出了马屁就是功夫不到位,所有的马屁都应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这般。

这其实是陷入了一种极大的误区。

大家都是混社会的聪明人,自己的上官难道真就听不出马屁的声响?难得糊涂而已。

所以重要的是,当你做不到拍一个不经意间的马屁,那就至少要让人知道,你拍的是一个真诚的马屁。

那队副闻之,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挥了挥手,便放了陆念进去。

这府衙内部,除了京兆尹办公的正堂,各曹公署在周围八个相隔的院落内办公,其间由小径相连。

陆念看着木牌指示,三折两转,就到了法司署地,进了院门,抬头看了看,找到值房。

这值房空空荡荡,里面摆着一张书桌,一张木椅,一叠书卷和一名百无聊赖的书吏。

他对着青衣书吏,报上姓名、说明来意——要看自家大人的卷宗,随后在书卷上记下事宜。

一切妥当之后,书吏点了点头,正要起身,陆念思忖片刻,忽然问道:

“不知可否见见仵作?”

那书吏抬眼打量了陆念一番,知道他是上官之子,于是眉头微蹙,慢吞吞地说道:“可以自然是可以,只不过,仵作呆在公廨吏房......”

陆念心中清楚,仵作这类不入流的小吏,平时根本不可能留在京兆府正院大堂的法司重地。

不过,听着书吏的口气,见是能见,但似乎又碰到了衙门里的通病。

陆念环顾四周,见不时有人进出,微微一笑,对着书吏说道:“不如先去看下卷宗。”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放着卷宗的厢房。

房中四壁木架依次排开,架上堆满卷宗,淡淡的纸墨味混着些许潮气,弥散在空气中。

书吏在最外侧的木架上翻找片刻,取下一册递给陆念。

“就是这个案子,您节哀。按规矩,我得去通知参军,涉及到京官的案子,都是参军直接负责。你先慢慢看着。”

正待转身要走,就听陆念说道:“刚才忘记问了,不知能否请仵作过来一叙?”

说罢,他拿起书吏的一只手......

那书吏见状大吃一惊,这两人独处一间,这公子哥是想作甚!

陆念重重的拍了一下书吏的手,满脸堆笑:“还请劳烦大驾,不成敬意!”

书吏缓过神来,掂了掂手,感觉分量还行,稍松口气,总算这次误会了。

于是对陆念说道:“客气了!我速速就来!”

陆念见书吏退出厢房,立刻将卷宗打开,找了旁边的一张木桌坐下,细细读了起来。

这卷宗无非是由五大分卷,结合而成,放在一个卷匣之中。

第一部分是案发经过,第二部分是人证物证,第三部分是仵作勘验,第四部分是各级官员给出的结论,到最后第五部分则是司法参军的画押结案。

陆念边看边想,心中终于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大齐朝廷通常都是三日一朝,在京大小官员,凡正六品以上都要参加。

自家大人,作为从五品的工部司郎中,自然要在寅时平旦,也就是后世凌晨3点以后,离开家门。

陆念前世每次读历史网文的时候,想到了那些不愿上朝的皇帝,真是深表同情,换了自己也不愿意上朝啊!

这得多早就起床了,怎比得过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

大人上朝途中,一向是坐着家中马车,从太微东城仁和坊出发西行,经过内河向前,然后向北折转,经行两刻钟的时间,赶到皇城紫微宫正南门。

陆念看到此处,心中再次吐槽,这和后世开车半小时上班,没什么不同,路程真的不近。

不过,若是蓄意杀人,凶手也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到寅时过半,也就是凌晨四点,就必须在皇宫门口候着入宫——因为,朝会在卯时日出,凌晨五点准时开始!

也就是在凌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陆九善正在前往城北皇宫的路上。

卷宗此时记载,在路过内河时,陆九善忽然腹急,叫停了马车,独自前去河边解手。

结果,马车夫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只好前去查看,这时陆九善已然落水。

待车夫呼喊,招来更夫、巡逻士卒将陆九善从河中打捞上来时,早已没有了呼吸。

陆念知道,这条名为“东河”的内河源自紫微宫护城金水,向东向南汇入洛水,宽有两丈,深有一丈!

自家大人真是找了个好地方方便,结果把自己的人生也方便了进去!

他继续看了下去,卷宗上记录当天见过陆九善或是马车的人证,只有一人一队。

这一人自然就是自家的马车夫,而这一队则是一队更夫。

大齐洛京一向是实行宵禁,基本上是从前一天的亥时中到第二天的寅时中,也就是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

因此,当时街上只有更夫,可按着口供,这队更夫也只是在马车驶出仁和坊时,相向而行,还远没到内河,自然也就看不到什么。

由此看来,这案子上的口供,这案发的经过,几乎都是车夫一面之词。

如果案子有问题,那也是出在这马车夫的身上。

不过,陆念倒是没有兴趣去作一个大齐朝的卷福。

今日来到这京兆府看卷宗,只是陆念行礼如仪的一个过程。

他真正的想法——就是要为父亲讨说法。

要想讨个说法,就要掌握第一手的资料,与其听娘亲也不甚了解的转述,还不如到法司看看这相对专业的记录。

自己可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靠着另一个世界的眼光,找出卷宗中的破绽,找到朝廷的疏失。

用一句比较文雅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找碴,只有找到了碴,才能有说法!

不管是什么说法,只要能找到一个说法就行:

陆九善有没可能是治安不良被人加害?

有没可能,是这河道看护不周,导致落水?

有没可能,他刚正不阿,得罪奸人,被打击报复?

有没可能,这街上灯笼不足,导致视线不好,失足落水?

——咱就要一个说法!

你朝廷得给咱陆家子嗣一个说法!

要是真有什么凶手,那就顺手找一下,就当为便宜老爸报仇了,谁让陆念是个大孝子呢。

不过,这案子可千万别扯上自家的马车夫啊!

不然,那就和公家一点关系都没了!

陆念在心中一阵保佑!

正要继续看下去,就听见厢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就进了屋中。 第3章 春耕播种 两人进得屋中。

一位身着深青色圆领长袍,腰束玉带,神色端肃,正是司法参军;另一位则一袭短打皂衣,腰悬佩刀,脚踏厚底靴,正是提点刑尉。

大齐朝的司法参军掌管的自是执法理狱、督捕盗贼、追赃查贿,相当于后世首都的警察局长。

不过警察局长除非碰到真正的大案要案,否则怎会亲自上阵。

所以旁边站着的,正是负责东城太微县这片辖区的刑警队长——提点刑尉。

这大齐朝京兆府的警察系统,从下往上便是从捕快,捕头,提点刑尉,到作为副手的司法书记及至司法参军。

提点刑尉有三人,分别负责洛京三县,太微,西苑和天市。

在地方县上就比较简单了,仅仅是捕快,捕头和县尉。

只不过,京兆府出身的官员,又哪是地方上能比的,单单是京师的老捕快,那可要比一个偏乡地方上的捕头强多了。

平日里在洛京,地方上的治安通常是两人负责,一个是县衙的县尉,另一个则是法司派驻辖区的提点刑尉。

别看名字差不多,直属上官可不一样,一个看县令脸色行事,一个仰仗法司撑腰。

虽说头上各有靠山,但两人分工明晰:小事县尉扛,大事刑尉揽。

不过,话说回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县尉最爱听的就是“这等天大的事情”,刑尉的日常台词则是“这等小事,找县尉去”。

但,这回落水的偏偏是京官,这种天大事,自然就归法司管辖。

陆念看着两人,躬身作揖。

那参军朝陆念点点头,客气的说道:“本官姓赵,这位是鲜于刑尉。”

“原来是赵参军,鲜于刑尉,失敬失敬。小生前来正是为家父之事......”

那赵参军自是十分理解,只是有些奇怪的问道:“这陆家前几日不是已经派人过来,详详细细的问了卷宗一事,小郎君为何今日又来?”

赵参军顿了顿,这案子涉及当朝五品京官,而且府尹大人亲自吩咐下来,死者是前任参知平章事崔阁老的东床快婿,不可不小心对待!

所以,这次听说陆家再次来人,赵参军不仅立刻亲自前来,还把提点刑尉也带了过来,也好在案情上有个交代。

虽然法司里的同僚早就把案子反反复复讨论了很多遍,最后确认是一桩普普通通的落水案子,可是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了一句:“或是有了新的事证,新的发现?”

“非也”,陆念腼腆一笑,“今日奉主母之命,最后前来查看一下,就当把整件事情彻底了结。”

说完,眼眶微微泛红。

赵参军看了陆念一眼,心中暗自了然:原来是陆府的一位庶子。

被主母派来代表陆家再度登门,看来主母对他还是颇有几分信任。

赵参军见陆念态度恭谨,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好感,又想着这年轻人孤身而来,是个尽心尽力的孝子,不免有些同情的安慰了几句。

可殊不知,这陆念昨日之前已被主母赶出家门。

他现在,就是主打一个时间差,毕竟这样的事情,在主母占得优势之后,也不会大张旗鼓的四处通知,总之她也知道事情做得难堪。

那陆念就趁着还能用下陆家的招牌,尽可能的废物利用。

随后,他话锋一转,问道:“只是小生有几事不明,还望参军解惑......”

“但说无妨!”

“这马车夫停在河边,为何没有看见大人落水?”

“马车越过东河上桥才停了下来,你父亲是往回走,离开马路,拐到了河堤边,而这车夫坐在马车之前,自然看不见背后的事情。”

“要是落水,自然是会呼救,为何记载中不见听闻呼喊?”

“或许有。”一旁的鲜于刑尉,接过问题回道。

“或许有?”陆念微微皱眉,声音低沉了一分。

“车夫供称,他在马车里坐得倦了,便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因此没有听到声响。一觉睡醒,见主人未回,就去河边寻找,这才发现陆郎中已经落水......”

“这也能信?”

“可信可不信。”鲜于抬头望了望屋檐,显得从容自信。

“此话怎讲?”

“如今初春二月,河水寒冷刺骨,人若失足跌入水中,寒意如刀,骤然侵体,难免本能地剧烈挣扎,但未必能发出声响。何况,那一刻只怕惊恐盖过理智,等意识到时,口鼻已灌满河水,早已无力呼救。”

“何况,衙门断案也不是只听一面之词。本司差遣各路捕快,走访了河岸边的住家,没有一户听闻异常声响!”

“莫非都还在熟睡?”陆念问道,这是一个作为现代人的典型问题。

鲜于刑尉摇摇头,说道:“本官调查过,陆郎中每次都是准时四点到达紫微宫,而东河上桥这里几乎是路程一半的位置,也就是说......”

“时间大概在三时三刻?“陆念张口接道。

“对,”鲜于刑尉转头踱了一步:“此时,虽然还有不少人正在睡眠中,可也有不少人已经起床穿衣,准备餐食了!可这些人却依然没有听闻异常的呼喊!”

陆念这才反应过来,古人们属于早睡早起,普通民众几乎在晚上八点就已熄灯上床了,而第二天一早平旦时分,大多数人就起床劳作了!

鲜于继续说道:“另外,仵作验尸,腹部、口喉部大量积水,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外物伤痕,腹中剩余菜食也没有中毒迹象。”

他瞥了眼陆念:“所以,哪怕车夫讲了假话,只要人是正常落水,这案子也能了结!”

“对我们来说,只要能明证不是他杀就行。”

“至于车夫为何说谎,或许他确是听到了微弱的呼声——毕竟老爷解手总归会找个远一点的地方,但车夫疏忽了,所以为了推责......”

“不对!”陆念摇头。

“有没可能,是车夫或是有人突然把大人推入水中,就看着他淹......死?这样身上也不会有外伤!”

听到这里,赵参军微微一笑,觉得这少年人还算聪慧,开口道:

“你说的不错!可假如是你,想把一个人出其不意的推入河中,什么时候最合适?”

陆念想了想,这还用问?

“自然是快到河边的时候,不然也不能落水!”

赵参军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夜间黑暗,来回行路是最警惕的时候!不过男人么,什么时候最舒畅放松?你这小伙有经验吗?”

陆念略一思忖,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这......自然是春耕播种的时候......”

随后,陆念鄙夷的看着赵参军,心想这参军简直满脑淫邪,你这问题,现在问我,合适吗?

就听见此时,“哐当哐当”,厢房内落满了一地的下巴。

赵参军深深叹服地看着这位小兄弟,说你没有经验,不才真是莽撞了。

他只得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无比严肃的说道:“并未问你农耕事宜,只是问你家大人在河边时,何时最为松弛?”

原来如此!

......陆念这才明白过来,一阵尴尬涌上心头,自己过于显摆了!

他只得回道:“自然是解手的时候!!”

“很对,解手之时,腹中浊水急急而出,一排而尽,那才是最惬意的时刻!”

三人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后,一人说道:“其实也不一定!”

另外两人来了兴趣:“何如?”

“有时急急如暴雨,有时又滴滴如细雨,绵绵不断,也是烦恼!”

“滴滴?”一人心想,这“滴滴”难不成是这个意思?

“还有这样的气候?”

“可不,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大齐朝就没什么老中医?得看看!”

“老中医?那叫郎中!”

。。。。。。 第4章 没有鹭鸟 三人探讨完阴雨气候,又回归了主题。

“所以,解手之时,是男人最放松的,最没有警惕的时候!”

“如果,这时推他下河,自然是一击而中!”

陆念瞬间想通了原委,如果有人刻意推人下水,必定是在解手的时候下手!

所以,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假如对方真是杀手,必是此时动手!

假如只是普通人怀恨杀人,这黑天瞎火的,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接近陆郎中,一旦惊动自家大人,一定会留下痕迹——无论是声音,身体手指,或是现场。

“而按照目前的证据,这两种情况,我们都能排除!”赵参军说道。

陆念听着赵参军的讲解,思考起来,看这样子,大人明显不是被人推下河中的,这是为何?

他陷于沉默之中,而对面的赵参军和鲜于刑尉互相看了看,也不着急,一幅考较的意味。

陆念开动大脑,默默思考,想他前世里,什么大宋提刑官,我是刑警,摩斯警探,管你是洋是中,电视剧看了一大把,这点推理能力还没有?

不能丢了现代人的脸!

这件事看起来很明显,大人是在解手之前或之后,才落入水中。

所以,要反着思考,假如大人就是在方便的时候落水,身上一定有非常明显的地方可以分辨!

啊!.......难道是没有鹭鸟?

陆念看这赵参军一袭长袍,和鲜于一身短打,终于明白。

“一定是大人衣着整齐,裤带紧扎!所以,人为推他入水的可能性,非常小!”陆念把握十足的说道。

赵参军这次投来了真正佩服的目光,没想到陆家的子弟里,也有心思缜密之人,不像之前来的公子哥,憨憨乎乎的。

只不过,为何这小郎君在答对了答案之后,满脸失望的表情......

陆念心中止不住的遗憾,竟然不是他杀......这理儿上哪说去啊!

此刻,处于东城另一角,负责京师夜间治安的兵马巡城司大堂中央,梨花木制的第一把交椅上,正坐着兵马都指挥使。

他忽然“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摸了摸鼻子,他暗暗的遐想,谁这么想我?难不成是翠花那小蹄子?

殊不知,这次算他逃过一劫!

因为差点儿,有个少年就打算公车上书,控诉京城治安奇差无比,致使自家大人平白无故,枉死了性命!

陆念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他继续刨根问底:

“这河边危险,大人小童来来往往,又是黑夜,这太微县府,就没做什么处置?”

“有,县府在河边立了木牌,上书四字:‘小心落水!’。”

“反面还写,黑夜不得随河解手!”鲜于刑尉冷静的补充了一句。

陆念闻言,脑门上三条黑线直挂下来,这太微县府的工作太细致了!

这应该是几十年的教训啊,这预判了刁民的预判了都!

陆念不屈不挠,百折不回的继续问道:“那灯笼呢?有没有足够的灯笼,黑灯瞎火的很容易出事的!”

赵参军奇怪的看着陆念,心想这小子怎么都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过还是耐心的回答道:“宵禁期间,本就无须打亮灯笼,大齐律里有写明,宵禁期间出事,各地官府概不负责!”

陆念嘴角抽搐,听的目瞪口呆,整个人当场石化。

连朝廷都如此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防守!

自己想讨个说法的理由都没有,又如何能将那击鼓喊冤,悲壮凛然的背影留给当街百姓?

陆念心中暗叹一声,觉得让两位上官陪着自己耗时间实在不妥,便站起身拱手说道:

“两位大人,今日承蒙赐教,小生感激不尽,眼下便不再叨扰了!”

赵参军和鲜于刑尉本就公务繁忙,抽空一趟已是不易,见状正好离开。

走到门口,见已有书吏候着,就吩咐了几句,让他把卷宗收好,再送送陆家公子。

那书吏一直候在门口,直到两位上官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转身便冲着陆念笑道:“刚才过来,见你们相谈正欢,不便打扰!”

陆念颔首,轻声说道:“不打紧!仵作这事,可有消息?”

书吏略一点头,说道:“刚才赵参军在此,我就让仵作在值房候着,陆公子应该是想和他单独谈谈......”

陆念心下一惊一喜,这小吏办事真是面面俱到,玲珑八面。

这京兆府如此庞大的官僚体系里,像这样的人精不知还有多少?而他,还仅仅只是个书吏!

这让陆念收起了,对另一个古代世界的轻视之心。

于是,他微微笑道:“还请问贵姓?”

“哦,不敢,免贵姓周。”

“原来是周书吏”,陆念笑着,又拿起了书吏的手重重拍了一下。

周书吏眼角一亮,地道!

两人就这样琴瑟和谐的朝值房走去。

来到值房,那仵作早已等候多时,因为周书吏打了招呼,自然明白眼前这位陆公子想问的事情。

更何况,这本就这段时间以来,最重要的案子,所以仵作对于案情的点点滴滴,各种细节是一清二楚。

这让陆念很是满意。

不过,看到仵作侃侃而谈的样子,就知道案子似乎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了。

自己只有一处谈不上疑点的地方,想着既然仵作都来了,那就问问吧!

“之前鲜于刑尉说‘腹中剩余菜食没有中毒迹象’,是否如此?”

仵作一听,有些愧疚,说道:“陆公子,并非对陆郎中的不敬,小人不得不验尸测毒。”

“但说无妨”,陆念知道当时的人很忌讳当着家属的面谈论这个,不过自己作为现代人,自然能承受这样的对话。

仵作点了点头,说道:“是我亲手做的查验。所以,小人敢保证,陆郎中,绝无中毒的可能!”

“无论饭菜,喉部,腹部,心肝处,都验过了?”陆念直接问道。

这话音刚落,不仅是仵作,连周书吏都震惊了:这家公子居然还能懂仵作勘验之道!

只是那仵作有些小心的说道:“陆公子,你说的那种方法都是属于剖尸之道,没有您的家主同意,小人可不敢施行!”

陆念一愣,这才明白过来,除非家属同意,仵作验尸是不能解剖尸体的。

那仵作见陆念愣在那里,以为他会怀疑自己的结论,所以又具体的解释了一番。

“陆老爷前一晚宴请九点结束,到落水的时间在凌晨三到四点之间,中间只隔了大约六个小时。”

“他前一晚又处于饱腹状态,所以胃部餐食大多还未消化,这对我们验毒来说最是合适!”

“而银针在口、鼻、喉、肚脐、肛门五处查验,都未见异常。”

仵作看了看陆念说道:“所以,小人觉得,陆公子大可不必担心,令尊并非中毒身亡。”

。。。。。。

“陆公子?”

“陆公子?”

周书吏和仵作看着呆呆出神中的陆念都有些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神游天际了!

陆念眉头微皱,眼睛慢慢睁大,唇角一抽,像要说些什么,却只是轻轻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指尖竟有些颤抖,脸上的神色骤然一沉,嘴角微微下抿,他低声喃喃,目光从仵作脸上扫过,似乎抓住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面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周书吏忍不住试探着问道:“陆公子,您……可是想到了什么?”

陆念微微一笑:“没事,不过是想到了一点小事。”

。。。。。。 第5章 变性了 走出京兆府,陆念便“嘶”的一声,长长的吸了一口凉气,压住了自己肉痛的感觉。

前后两次,足足半两银子啊!

来之前,张贞娘特意掏出了半两银子给他,专门嘱咐,虽然“公门好打点”,但能不用就尽量省着点用。

以前看个网络小说,假如穿越成乞丐,地狱开局那就认了。

最怕的就是有比较,最惨的就是“家道中落”——曾经是高门大户,现在各种拮据。

那是怎样,这日子偏偏轮到自己就不行了!岂有此理!

之前,陆念一月的例钱可是足足一两银子,可现在这半两银子得用上六个月,这要还是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的原主,那日子真就没法过了。

陆念一声轻叹,虽然相当于自己半年的例钱没了,但还算有一点收获。

他抬头看了看朝南的方向,就往家中返去。

位于城南天市县的至善坊内聚居的多是奇巧淫技之匠、走货贩售之徒,终日人声喧杂。

由于大多聚集了市井之徒,所以这至善坊在京师的地位却显寒酸,与城东的繁华街市和城西的贵胄豪门相比,自是天差地别。

这至善坊,大致四百丈长,三百丈宽。

坊墙方正,四门各通大道,布局井然,街巷互通,内有千余户人家,坊虽不大,但人流也算密集。

陆念的家就在至善坊内的东北一角,新搬入的一座两进小院。

前院不大,铺着青石板,微泛青苔,正中一口天井,墙角植一株老桂,枝繁叶茂。另一侧墙边置一石桌,两侧配两石凳,纹理斑驳。屋檐下悬一铜铃,微风过处,叮咚作响。

陆念推开木门,走进前院,见一名二十出头,身穿淡青长裙的女子正在打扫。

她鬓发垂落脸颊,手中的竹扫帚拂过石板上的落叶,上身轻垂,腰后挺翘,微弓的背影勾出曲线。

陆念两眼紧盯小院,心想一日不见,这小院干净敞亮了不少,于是笑着对着女子说道:“岚儿姐,辛苦了!”

正在不停清扫树叶的岚儿,闻声一愣,有些疑惑的说道:“公子,您回来了!”

这是她自从昨日之后第一次见到少爷,心中莫名惊诧:这公子今日,怎么变性了?

他居然开始主动打招呼了!换做以往,那可是两眼朝天,目中无人。

她就这样愣愣的看着公子走过身旁,忽然——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

陆念瞪大双眼,完全无法相信,极度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左手,正按在岚儿那柔软挺翘的腰后之上。

岚儿睁大凤眼,盯着那只左手,终于回过神来!

她脸颊“唰”的泛红,腰身微微左右一扭,收起了小腹,慢慢脱离了掌心的接触。

她低头抱羞,手中紧握扫帚,柔弱的快要跌倒。

“公子,你......”

陆念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能感受到左手掌心中那左右摇动的摩挲之意,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这.......不是我的...手!”

后来一想,这也不对,于是赶忙改口:“我......我不是故意的!”

糗大了!陆念额头冒汗,耳根泛红,逃也似地向后院跑去。

岚儿看着那仓皇消失的背影,心头泛起各种滋味。

从前,公子身边有丫鬟环绕,遇见她时,却从不多看她一眼,更别提有什么逾礼之举。

可如今,这院子里只剩她一人,公子再无旁人伺候,竟对她做出如此举动——看来公子眼中也不是没有自己。

岚儿心中不禁一紧,忽然想到,夫人对公子宠爱有加,若夫人看到公子身边无人服侍,开口让她贴身伺候,那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这里,她的脸顿时泛起红晕,竟有些无所适从。

可转眼一想,夫人待她情同姐妹,如今夫人深陷难处,岚儿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要是夫人真的有所吩咐,岚儿便是豁出这条命,也绝不推辞!

定将公子伺候的服服帖帖,心满意足!

不过,她倒有些放下心来:今日可见,至少公子还是那个公子,男人还是那个男人,还是没有变性!

而此时,陆念却急急如丧家之犬,他冲到后院东厢自己的房间内,找了张椅子,喘着大气的坐下。

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自己居然还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

没想到,身上的原主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下流无耻!

陆念望着自己的左手,慢慢抬起,放到鼻尖,闭上双眼,深深的闻了一下。

原来还留有清香,手上那柔软的感觉又渗入到了心头......

“啊呸”陆念再次清醒,自己怎能和这身上原主小儿同流合污!

这岚儿发髻盘起,一看便知,已是人妇,陆念明白,作为娘亲身边的贴身丫鬟,那通房之人一定是已经上了天的老爹!

自己的前身,居然连老爹的女人都要调戏!

作为一个讲文明爱新风的现代人,又怎么能够接受。

只不过,陆念所不知的是,这样的事情,在原主身上还从未发生过,而今日岚儿也是第一次享受到了这左手稳稳的一拍。

正在此时,从后院北房传来呼唤声:

“念儿,念儿是你回来了吗?”

听闻母亲的叫唤,陆念慢慢将手,从鼻尖拿下,理了理衣服,出了东厢,迈步走向北房。

这北房就是后院朝北的大间,也就是所谓的“正房”,而东面的是东厢,西面的是西厢。

通常父母为尊,所以都住朝北的正房大厢房内,而家中少爷住东厢房,小姐则住西厢房。

陆念心想,等我在这大齐朝住久了之后,定要写本《东厢记》媲美《西厢记》!

“娘,孩儿来了!”陆念走进正房。

他走到屋中央的四仙圆桌边坐下,拿起桌上青灰茶壶,朝陶瓷盏儿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心中叹息,之前用的可是青花茶壶、白玉茶盏,泡的那是南国而来的顾渚紫笋。

而现在正是冰火两重天!

张贞娘看着陆念问道:“京兆府那边,可有收获?”

陆念心想,也不知这收获是否有用,而且他自有考虑,只是现在还不便分说。

因此随意应付了母亲几句,就搪塞了过去。

陆念忽然想到一事,对着张贞娘说道:

“娘,爹的同侪,你都熟悉?”

张贞娘莞尔一笑:“大多数时候,他们来做客,都是为娘招待的!所以,很多都还有些印象。”

张贞娘说话间,眼中浮现一抹自信,显然对这些交往应酬并不陌生。

陆府作为朝中五品京官的府邸,陆老爷又是崔阁老的爱婿,门庭一向热闹。

这些官员来往陆府,大多是求个方便——或为人情打点,或为仕途铺路,也有些纯粹是结交往来。

张贞娘虽是妇道人家,可待客之道那是八面玲珑,既不逾矩,又能让人感到亲切,因此颇得丈夫的倚重,自然而然也就能记下不少官员。

“那就好!这些人你都记得名字和职司?”陆念问道。

“和你父亲特别熟悉的那自然记得,其他一些人要么不是很熟,要么长久不见,也就淡忘了!”

“你问这些作甚?”张贞娘有些奇怪的看着陆念。

陆念说道:“只是想让你把熟悉的这些人列一个名单,我有用!”

张贞娘看着陆念一幅智珠在握的样子,有些看不懂了,这和印象中的那小子完全的不一样。 第6章 重操旧业 昏迷前的陆念,整日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斗鸡遛马,日子是悠哉又荒唐;谈起正事便是三分敷衍,七分笑谈。

平日里去学堂,那更是梦游周公,神游天际。

唯一还能有点说道的是,尽管如此,考较起来,居然还能答个十之有五——看得陆九善一阵欢喜,拍桌就夸:果然比大郎强,有乃父聪慧之风!

幸亏,现在的陆念听不到这话,否则定是一顿吐槽。

这不就相当于,上课不听,考试五十分吗?这还能满意?

陆九善是有多溺爱他这纨绔儿子,换成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定是一道木棍炒肉大菜!

可张贞娘,从昨天开始,就发现自己的儿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考虑问题居然心思缜密,成熟稳重,一夜之间竟然成长了。

这样的好消息,让她心里激动得不行,待会一定要和亲如姐妹的岚儿分享一下,告诉她,念儿长大变性了,是个男人了!

张贞娘看着略显老练成熟的儿子,思忖了一下,张口说道:“念儿,本来娘不打算说的,可你已经长大,咱们家的事也可以和你商量着来了!”

“哦?娘,你有何事要说?”陆念语气轻松,并未显露多少惊讶。

他心里自是明白,现如今家中冷冷清清,母亲还能和谁商量?

张贞娘见陆念如此镇定,心中一阵感慨:自己的儿子年纪尚轻,却比常人更有担当。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我想开个店!”

“嗨,我还以为啥秘密呢!”陆念失笑道。

张贞娘闻言,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思索片刻,她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念儿,其实有些事,娘本不想让你担心,可现在家中的情况……”

她顿了顿,话未说尽,却已透出几分忧虑。

张贞娘叹了口气,望着陆念继续说道:

“念儿,你可知道,自从这几天搬到这个屋子后,咱们家就只剩下娘、你,还有岚儿三个人了……”

陆念点了点头,早已料到,只是:“孩儿之前,就没什么丫鬟仆童吗?“

“有,不过,他们的奴籍都属于陆家,岚儿是咱娘家人。所以,只有岚儿跟着我们一起搬了过来!”

原来如此,陆念自然是明白古代贱籍的归属。

张贞娘继续说道:“为娘想说的是,离开你爹以后,咱家就再没有收入了!”

“而娘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养活咱们三个人!”

陆念这几日,自然早已明白自家的处境。

自家爹爹走前,母子两人何时愁过生计。

那时,家中用度自是陆府开销,每月母子两人还可以从公账之中支领固定的例钱,生活过得悠哉游哉。

可现在境况自是大不相同。

见张贞娘如此说话,心中升起了一阵愧疚——老娘已经开始嫌弃自己这游手好闲的模样了。

于是,陆念沉重的说道:“要不,孩儿过几天去找份工作,也好贴补家用?”

张贞娘闻言,就像看到了西升的太阳一样,皇天不负有心人,自己把念儿教育得太好了。

可她却使着劲的摇了摇头:“瞎说什么呢!”

“你才多大点儿?离二十冠礼还有整整三年!还能浪——,玩三年,娘怎么舍得我家念儿出去吃苦?”

说完,她一把拉过陆念,捧起他的脸,先是“啵”地在左脸狠狠亲了一口,接着又在右脸上“啪嗒啪嗒”地拍了两下,语气温柔地说道:“乖,有娘在,别担心!”

张贞娘不等陆念反应,自顾自地说道:“为娘已经想过了,重操旧业,开一家小酒肆,等到三年之后,生意也稳定了,你也正好到冠礼成年,到时帮着娘管着酒肆就行!”

陆念被张贞娘这么一通操作,整个人都愣住了,这真是“世间第一良母”啊!

非要让自己在另一世里,来一段躺平人生!

“只是孩儿不知,娘,你还懂开店?还是重操旧业?”

原来这陆张氏,张贞娘,原是城南平昌门内,一家名为“福源记”酒肆的掌柜独女。

及笄之后,她便在父亲的店里帮衬。

这贞娘本就生得貌美如花,待人接物更是八面玲珑,没多久,“醉花娘”的名号立刻传遍坊间。

许多人都慕名而来,借着小酌几杯,只为一睹贞娘风采。

这也是为何,张贞娘嫁入陆府后,凡是往来应酬之间,总能游刃有余,颇显长袖善舞的本事,这一点也深得陆老爷的赏识。

因此,这原本普普通通的酒肆,生意竟日渐兴隆。

总归是有缘人,天注定。

那一日,陆老爷正巧和一帮同僚在这“福源记”酒肆聚宴。

席间,酒酣耳热之际,他蓦然回首,便见那东厨灯火阑珊处,伊人正挑帘端碟,回眸笑!

自那一刻起,一颗心就再也放不下去......

待到山花烂漫之时,两人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只剩下单身狗满屋自怜。

而这“醉花娘”的名号,也随着喧嚣的坊间传说渐渐消散在时光之中。

岁月如梭,自贞娘嫁入陆家,转眼已有十六载。

可天有不测风云,陆老爷竟意外失足,跌入了城中内河,淹死了!

而自家三口人又被赶出了陆府!

所以,张贞娘痛定思痛之后,决定重操旧业,养活一家人!

“自从为娘嫁入陆家,待到你姥爷走后,那家‘福源记’就卖给了别人,我想看看能不能再盘回来!这样从老街坊老邻里开始,应该会容易一些!”

“只是,有一个问题.......”张贞娘顿了一顿。

“钱不够?“陆念上一世纵横官场社会多年,这种事情一听便知。

张贞娘见陆念一点就通,已不再意外,赧然道:“这些年在陆家,为娘存了些私房钱和首饰,总有百八十两,要是不住在京城,回到乡下,买个百亩良田,那是不成问题。”

“可娘知道,我儿又如何受得了这清贫寂寞的生活,怎么都得想个法子留在京城!”

这......真是慈母言中意,荡子寸草心,陆念终于明白了身前那纨绔子弟是如何养成的!

可不管如何说,这一份母爱,哪怕是自己这个异世人都能体会到。

“娘,咱们一起打拼,怎么也不能丢了京户,还得继续成为京爷!失节事小,户籍事大!”陆念信誓旦旦的说着。

见儿子给了自己支持,张贞娘立刻元气复活,信心百倍,可想到困难,又有点底气不足的说道:

“可我算过了,自从十年前把‘福源记’转手之后,这几年可谓物价飞涨,如果现在重新盘店,那个价格早就飙升到天上去了!”

“更何况,要是为娘把积蓄都拿去盘店,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可怎么办?”

陆念当年走出社会摸爬滚打,成为领导之后,门口形形色色的商人,哪个没见过?

他自然知道张贞娘的想法非常合理,没想到自己的母亲并不是一时冲动之人,很有些做老板娘的气质。

不过,他有几个地方没想明白,思忖了一下,先问道:“娘,虽说咱姥爷姥姥几年前过去了,可你不是他唯一的女儿么?怎么姥爷这边就没给你留点财产?”

张贞娘瞥了陆念一眼,心想儿子聪明是变聪明了,就是有时候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第7章 京漂 张贞娘的父亲一辈子辛辛苦苦,确实攒下了一份家业,只是不是银子而已。

这京城物价昂贵,最贵的是什么?大家不都知道?

房子啊!

这地儿要多少两银子一丈?

虽说是城南,可城南也是京城啊!门头沟就不是BJ了?

更何况,这城南是正儿八经的都城中心。

你姥爷从徐州来到洛京,辛辛苦苦一辈子,做牛做马,好不容易开了一家酒肆,他最大的两个成就:

一培养出了你娘这般可人,如花似玉的闺女;

二就是攒钱,买下了现在的这个院子!直到几年前才还清了,年息二厘的借贷,虽然后面几年的钱,都是你娘在帮着还!

陆念就像听天方夜谭一样,这不就是一个“京漂的奋斗史”么!

姥爷牛逼!不仅创业了,还买了房!

可忽然想到了——二厘的利息,这不就是年息2.4%的房贷吗?这是什么样的封建社会啊!

陆念听得差点落泪......

张贞娘继续说道:“所以,就是有些担心盘金不够!”

陆念听了以后,心想这母亲为了儿子都要重新就业了,自己不帮忙真说不过去,于是说道:“娘,你打算把‘福源记’再盘下来?”

“最好是这家,毕竟有你姥爷的心血在。如果不行,附近找个店面也成。那里娘熟悉,还有不少老邻里在,或许能帮上忙。”

“要不这样,咱们什么时候先去那街坊周围看看,再从长计议!”

既然,这可能是自家今后重要的生活来源,陆念怎么也不能让母亲一人独自面对,自己也希望能出些气力,参谋参谋。

张贞娘点头称是,觉得陆念言之有理,又夸赞了他一番。

“只是孩儿还有一事不明!”

陆念继续问道:“虽然,咱们从陆家被赶了出来,当然咱也不稀罕那破地方!可是说到家财.......咱爹就没留下什么遗嘱?留点东西给娘和我?”

“假如,真有什么遗嘱,给咱留了点东西,那还担心什么盘金?”

陆念这么一说,就像一个巨大的锤子,敲中了张贞娘的心坎。

刚嫁入陆家那会,有谁会考虑这个。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念儿的长大,又面对崔大娘咄咄逼人的眼神,张贞娘确实偶有想起这个遗嘱问题。

可面对自家老爷,她总是不愿主动张口询问——这可能也是陆老爷喜欢贞娘的原因之一吧——知所分寸,善解人意。

倒是在前一段时间,两人相坐对望之时,陆九善忽然发现贞娘的头上居然有也了一根白丝。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已几近半百,快到了知天命。而你却依然像春日的晨露,清透温暖。老天不公,只在你身旁停下了脚步,忘了催你长大。”

张贞娘看着陆九善说道:“要是念儿也能进士科及第就好了!”

“为何?”

“油滑!”

“夫人你错了,油滑不分高低!“

两人就这样相倚而拥,过了片刻,陆九善说道:

“本来,为夫早就想立下遗嘱,官府画押,好让你们娘俩,在为夫走后,有个保障!怎奈大夫人始终不肯!”

“若是如此,不如趁我还有口气,写下一封私人遗言,总比什么都没,要好!”

在大齐,或是古代,正式的书面遗嘱必须经过族众同意并签字,最后到官府画押方能生效。

比如,在另一世宋代,它的规矩和法律要更为严格。

这样的遗嘱,无论任何人都不能推翻,受法律保护。

所以,陆九善如果要立下遗嘱,分配家族财产给妾室,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原配和族中交好原配的族人——主要是没人,哪怕陆九善自己都不敢得罪当时的崔阁老,不然一纸休书即可。

但并不是所有的遗嘱都需要官府画押和族人同意——那就是私人立下的遗言,口头的形式,书面的形式都可以,但在法律上只能保障陆九善的私人财产被处分。

也就是说,私人遗言只能处理自己的私财。

按道理,这一家的财产都应算是陆九善所有,可无奈这财政大权都是由原配掌管,所以陆九善的私人财产估计就是他藏着的一些私房钱吧!

张贞娘心想,你还能藏多少钱,看你平时对着大夫人畏畏缩缩的样子,我就留你点面子,不来揭穿你!

她轻笑一声,温柔的说道:“老爷你想哪儿去了,你还龙精虎猛,正当壮年,这事以后再说!”

“夫人真的这么认为?”

“那是当然,现在说立遗嘱,多不吉利!”

“哎呀,你干嘛?”

“为夫问的是龙精......和虎猛.......”

“哎呀,你死相......妾身......不要...不........嗯嗯~~~~”

。。。。。。

“咳,咳!”

“注意,注意一点!你们的风花雪夜不适合我!”陆念一脸嫌弃。

张贞娘终于回过神来,赧然一笑,说道:“所以,当时他这么说的,也不知到底有没立下遗言!”

“多久之前的事了?”

“三个月前。”

“只是三个月前?我还以为是几年前的事!”

“其实也没多久,之后老爷就......”张贞娘眼眶微微泛红。

陆念心中一叹,世事多难料!

忽然此时,屋门打开,岚儿从外走了进来,来到桌边,随即收拾起桌上的茶具,冲着陆念一笑,然后对着张贞娘说道:“主母,岚儿给您换壶水!”

陆念看着岚儿进来,一时惊醒,赶紧用右手握住左手,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可无论,岚儿如何在自己面前晃动,自己的左手却全无反应,安静的放在膝上。

他慢慢拿开自己的右手,将左手缓缓伸出,略微靠近岚儿。

这左手还是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难道这是它的贤者时间?陆念暗暗想着。

等岚儿终于收拾好,出去以后,陆念压低声音问道:

“娘,孩儿之前有没什么特别令人讨厌的地方?”

“比如?“

“......比如,大小姑娘,各类姑娘,老少姑娘都特别讨厌我......”

“嗐,哪有这事,你小子尽招蜂......讨人喜欢!那时你还在陆府,家中丫鬟人人都称赞于你!”

“......娘,你有所不知,说到拍马屁,丫鬟的功力那是只多不少!”

陆念略一思索,决定正面面对,直接相询:

“就没有什么非议?比如手脚......不干净?”

“嗐,你可从来不偷东西!”

“这......不,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比如我的手,总是和......姑娘有冲突?”

“冲突?你想多了!你哪儿都不好!但就一点,在姑娘面前特别腼腆,举止特别正派,娘还担心今后你娶不到老婆呢!”

这一夜,陆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自己那不安分的左手,沉沉睡去。

。。。。。。 第8章 拜访名单 洛京三县,各具风貌。

城南天市,街市繁闹,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来往者或为市井百工,或为中小商贾,街巷深处尽显人间烟火。

城西西苑,皇家园林环绕,湖泊密布,楼阁隐现;

其内多为王公贵胄或世袭勋臣,风景如画,气派非凡。

而城东太微,则街巷整洁,府邸庄严,虽无西苑之奢华,却多一份书香文雅。

正是中下层京官与富贾巨商的聚居之地。

而此时,热闹非凡的城东青阳门内,汇文坊中有一座宅院。

宅院门口,站着一名面容俊俏的少年。

这宅院,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口俩座石狮子静静而立。

不一会,大门开了半扇,从门内走出一位老仆。

少年上前一步,双手递过名刺,恭声说道:“老人家,烦请通禀一声,就说工部郎中陆九善之子陆念,奉母陆张氏之命,前来拜见世叔!”

这管家老仆听闻是老爷同僚之子,面色也客气不少,接过名刺,说了声“稍等”,转身进了宅院。

今日恰逢官员休沐,趁着时机,陆念寻着地址,前来拜谒。

他候在门口,想着心事。

前日得知,自家老爹,在上朝的路上,落水而亡,让他生出了很多的念头。

到了京兆府以后,似乎又有了一点新的收获,因此就想找个机会证实一番。

自己的怀里,正揣着一张母亲张贞娘交给他的名单。

当时,陆念接过这张宣纸,见上面一笔一划皆是工整的兰花小字,心中不由一阵感叹。

作为姥爷家的独女,娘年轻时必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女子之中能写得一手好字者已属难得,更遑论字迹如此娟秀清雅,难怪能让陆九善一见倾心,笃定相随。

这名单上,林林总总书写着十余个姓名,每个姓名下方,皆被张贞娘细心标注了如今的职司。

昨日里,陆念拿到名单后,好好的详究琢磨了一番,或能一窥昔日父亲交往点滴

写在这名单上的名字,用张贞娘的话说,便是那些与父亲关系极为熟稔的同僚。

陆念心里琢磨着,母亲说过,父亲在世时很少和她谈论公事,多半只是闲话些家长里短。

这也不无道理,并非是父亲不信任张贞娘,陆念心知,这完全符合这个时代夫妾的相处模式。

就算要谈公事,和崔大娘谈显然更合适些,毕竟人家的爹是当朝阁老,谈了也更有效果。

更何况男人为何娶妾?在外,既要被上司pua,又要面对同僚的关系,还有手中一大堆工务,难道回家还要想这些糟心事?

自然是,为了图个轻松自在,享受妻妾源源不断奉上的情绪价值和软玉价值罢了!

所以这份名单上的人物与父亲真正关系,估计母亲张贞娘也不甚了解,与其说是父亲熟悉的同僚,还不如说是母亲最常招待的座上宾客。

如此一来,陆念便难以从名单上一眼看出,这些人与父亲的远近亲疏——毕竟在官场之中,真正的好友未必是府中的常客。

特别是升到了三品以上,官场中的至交好友往往就会避嫌,反倒少有登门造访者。

当然,以父亲的品级而言,官场中人的交往似乎还没紧要到需要避嫌的程度,可只看这份名单,陆念却也很难分辨一二。

不过,这份名单至少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它暗藏了一层筛选。

陆念记得,母亲曾经提到过,有些长久不见的人渐渐就淡忘了。

因此,这意味着那些昔日频繁造访陆府、而如今早已断了音讯的常客,自然也不在这份名单之中。

陆念心中自有推断,那些人,大抵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罢了。

想来这也并不难理解——崔阁老几年前已致仕,昔日那些攀附权贵之人,自然也就渐渐断了往来。

这意味着,这名单经过无形的过滤,剔除了那些虚伪应酬的关系,保留下了些还算有用的人情交往。

对于陆念而言,这无疑是一件省时省力的好事。

拿到这份名单之后,陆念略一思考,首先就把外部堂官给划去了,只留下了工部的同侪——毕竟陆念想要询问的事情,只有本部官员才能略知一二。

如此一来,名单中的人便只剩下寥寥小半,而在这小半之中,陆念细细端详,又点了点,这其中的大半名字——大多是父亲生前本司下属。

这大齐朝的工部有些类似另一世唐朝的工部。

本部堂官一般设有:尚书一人,正三品;侍郎一人,正四品下。

其下设有四司:一曰工部,二曰屯田,三曰虞部,四曰水部。

工部、屯田、虞部、水部郎中各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各一人,从六品上。

而这名单中的本司下属大多是几个司内主事。

虽然名单上的人已然不多,也不过剩下了七八个名字,但陆念的时间却捉襟见肘。

今日已是父亲去世的第四天,距离头七只剩三日。

陆念暗自盘算,若要有所进展,最好能赶在头七之前取得一些收获。

这样,他才能知道在陆府举行殷奠礼——也就是头七时,自己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

因此,名单上的那些工部主事,显然并非自己首选的拜访对象。

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与父亲的遗缺有关,因为现在工部司郎中的这个位置空缺了!

工部郎中的职位,虽然品级不高,从五品上,但确实算一个炙手可热的位置,它可是掌管朝廷营造之众务。

想想后世那些工程建造,那些发包商——甲方可是横着走,倒着走,随心所欲地走,权柄所在,便是如此。

按照以往,这等职位几乎是由其他部堂或府州官员经过铨叙,由吏部核准后调任而来。

之所以是几乎,那是有可能由工部司的副手——员外郎,跳两级直接升任为工部郎中,但这样的情况很少。

主要是为了避免贪渎,另一种说法亦可——肥水均沾。

不过,今日不同以往!因为自己的老爸是意外身亡!

所以,吏部并没有对工部司郎中的职位有所规划,也就谈不上有什么候选之人。

假如不出意外,为了确保司务得以延续,工部郎中的空缺多半会由现任员外郎递升填补,这能最大程度上确保事务交接的顺畅。

然而,这却引发了另一个连锁反应——员外郎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此时,那些觊觎上位的主事们,恐怕已然从往日里“亲密无间”的同僚,转眼变作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

表面上还得保持礼数不失,但背地里,应该各个都绷紧了弦,刀光剑影,早已暗流涌动。

在这样的敏感时刻,陆念若是贸然上门打听父亲的旧事,无疑是自讨没趣。

毕竟,这些主事如今正为自己的仕途忙得焦头烂额,没有人会多嘴,也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冒着得罪上官的风险,去帮助一个死人孩子!

所以,在划掉大部分外部堂官之后,陆念又划掉了三名主事的名字。

现在,在名单上只剩下了四个名字,其中有两个名字,吸引了陆念的注意。

其中一位是虞部员外郎,另一位居然是工部侍郎。

这工部虞部司主要负责大齐范围内,与山林、湖泽资源相关的管理,并根据不同的时节和需要,制定执行相关的禁令。

而工部侍郎那就不必多说,自然是工部唯一一位副部长!

陆念心中权衡了一下,决定先从这两位身上着手。

。。。。。。 第9章 向夫人问安 “吱呀”一声,朱门再启,老仆从中缓步而出,对陆念拱手道:“小郎君,随我来,老爷正等着你。”

陆念颔首谢过,随其而行。

两人穿廊过厅,来到一间书房门前,老管家微微一礼,做了个“请”字手势,便退下了。

陆念一人留在了门外,平息了下心情,掸了掸袖子,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黄侍郎,黄世叔,晚辈陆九善之子陆念前来拜见!

“贤侄前来,快快请坐!”

陆念轻谢一声,坐于侧位。

他举头望去,见堂中一人身穿便服,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坐于梨花檀木椅中,微笑着看着他。

名单上的其中一人便是这工部黄侍郎。

当时,陆念看到这个名字就引起了他很多的联想。

一个部堂上官,居然能够折节拜访,还是经常拜访下官的府邸,且能让自己母亲记住,可能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总不可能为了拍陆九善的马屁而去——那时崔阁老早就致仕,陆九善也在工部蹉跎了一段时间。

陆念心里想了各种可能,不管如何,在这工部二把手这里,至少能探探部里上官对于陆九善的看法。

“你母亲可好?”黄侍郎开口温和的问道。

“有些忧伤,胃口还行!”

“那是人之常情,你父亲的事,老夫亦是悲痛!九善乃是干吏,如此英年早逝,令人唏嘘!”

“老夫接到噩耗之后,便着人立刻筹办部中治丧之事,备齐一应用品。老夫公务繁忙,未能事事亲力,虽时时过问,但若还有缺憾之处,还请贤侄莫要见怪。”

陆念连忙欠身答道:“世叔言重!若非世叔鼎力,陆家实难应对如此变故。”

“贤侄不必多礼。老夫与你父共事,情分自不可忘。”

“倒是你娘独自一人,实属不易。若有什么未尽之处,尽早告知,老夫当责无旁贷。”

陆念点头称是:“世叔挂念如此,念定当尽力分忧。”

黄侍郎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说道:“老夫记得,特意关照了吏部,嘱咐陆家的抚恤和恩荫之事切不可怠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吏部有时仗着自己是天官天部,难免磨磨蹭蹭。哼,老夫才不惧他们,该怎么催就怎么催!”

陆念正经的坐在堂内,听着黄侍郎不正经的讲着正经话。

幸亏自己两世为人,前世里也阅尽万千历史网文,官场上的关系也算略知一二。

除非你爹是严嵩,不然打死陆念也不信,你一工部小侍郎敢对着吏部大小声!

不过,陆念听言,还是答道:“多谢世叔,但有您的关照,相信不会有疏漏。”

黄侍郎将茶盏放回桌上:“若有什么差池,尽早来知会老夫一声。老夫可还握着几分情面,能为你娘分忧一二,也是心愿。”

陆念闻言,心中一动,虽知黄侍郎言不由衷,但还是试探说道:“不知,朝廷恩荫可有讲究?世叔知道,陆家子弟一嫡一庶,这名额......?”

黄侍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窗外说道:“恩荫之事无非细枝末节,老夫会去吏部过问一二。倒是你这年纪,切勿因这些俗务耽搁了学问。”

“你父亲离世后,老夫立刻草拟奏章,呈递中书政事堂。朝廷下发哀荣,追赠职衔,以表彰你父鞠躬尽瘁。老夫以为,可稍慰故人于九泉。”

果不其然,这话题又转了回来,陆念心中一叹,只得躬身说道:“世叔为我陆家如此尽心,晚辈铭感五内。”

黄侍郎摆了摆手,语气不疾不徐:“贤侄不必如此言语。这些都是老夫分内之事。当然,也靠尚书大人指点一二,部堂上下同心,才为九善兄筹办了一场体面的追悼礼。”

随后,黄侍郎关心道:“倒是你娘一介女流,遇上如此变故,难免辛劳,她这些日子,是否还需什么人照料?”

“......有我照料。”陆念愣愣的说道。

黄侍郎点了点头,似是宽慰,轻叹一声:“如此便好,夫人贤淑,你父亲时常与我提起,说她聪明大方,遇事也总能心静如水,实是难得。”

他又道:“夫人近来可曾言及家中所需之物?若有所缺,尽早告知老夫。”

“母亲向来节俭,并无多余需求。”

黄侍目光深处似有波澜,旋即又隐去,淡然道:“人去如水远,生者常怀念,也属平常事。若令堂偶有所念及故交,老夫府门,随时恭候。”

此时的陆念,真叫做心头翻滚如浪,脸上平静如湖,更欲破口大骂!

这黄侍郎,不,黄四郎,不,黄鼠狼才对!

他口口声声追悼父亲,从未谈及一句真正的实事;提起恩荫,更是轻描淡写,仿佛说了就是做了。

倒是提起娘亲,三句不离!

看那眉梢眼角全是热切,话里话外恨不能让陆念亲自把人送上门去——打得全是是老母的主意。

多年混迹的经验告诉陆念,这黄四郎绝对属于官场中避之不及,但却处处存在的那类——人前施假恩,人后真算计!

给你一颗糖,拿走整个妈!好一个衣冠楚楚的老贼!

真是我把你当世叔,你却要让我作义子!

岂有此理!

陆念很难想象,自己的父亲居然能和这死黄鼠狼作朋友,这家伙居然还能是家中常客?

陆念深吸一口气,忍住恶心,细思了一下,抬眼看向黄侍郎问道:

“这段时间,多亏世叔操心,家父有世叔这样的上官,定是他的福气。世叔您和家父共事很久了吧?”

黄侍郎轻轻点头,目光微微一滞,仿佛回到了过去。

“自从元和二十年,老夫从礼部调入工部,就结识了你父亲。我们是一见如故!”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目光飘向远处。

“那时去了陆府,都是你娘在招待我......”黄侍郎的语调似乎低了下来,陷入了遐想。

元和二十年?今年也不过元和二十一年,听这黄鼠狼的语气,结识陆九善就只有一年的时间!

只结识了一年,这上官就经常往属下的府邸跑?就是因为看上了我娘?

他不仅没把陆九善放眼里,也不把致仕的崔阁老放眼里啊!

陆念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因为他怎么都无法相信,一个四品侍郎仅仅因为女色,就不停的往属下的家中跑。

这算是人妻诱惑,还是上司沉溺?

可陆念一时也想不出头绪,于是他换了一事问道:“黄世叔,晚辈有一事相询。”

“当日,我父亲跌入东河。而前一日晚,他与同僚外出,世叔可曾知悉?”

黄侍郎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抚须髯,神色如常:“哦,你父亲向来人缘不错,与同僚相得甚欢,小酌聚饮也是常事。贤侄,这有何不妥?我虽不知,但若有什么需要探究的,老夫倒可以在部堂稍作留意,为你问上一问。”

他话语不疾不徐,显得沉稳有力,手指微微一顿,将茶盏放在桌上。

陆念微微颔首,脸上不见异色,徐徐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想问问我父亲当晚是否留下什么只言片语,也算是做个念想!”

“贤侄真乃至孝之人!你父亲定能含笑九泉了!你娘......真好.......好儿子啊!实乃天命之恩!”

陆念微微点头,心中豁然有所明了,便不再想多待一刻,随即便起身告辞。

看着陆念的背影,书房内檀香袅袅,黄侍郎的目光若有所思,淡然送别:“有暇再来坐坐,也替老夫向夫人问安。”

“别忘了,向夫人问安!”

。。。。。。 第10章 我的左手 陆念一边沉思,一边沿着街巷缓缓赶回家。

今日的拜访,虽让人心生不适,但也并非毫无收获,事情的脉络逐渐显露,正朝着他心中推测的方向发展。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好兆头。

至于这个黄鼠狼,居然想占咱的便宜!

今后,总要教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陆念推开家中木门,走进前院,见一名二十出头,身穿淡紫长裙的女子正在打扫。

她鬓发垂落脸颊,手中的竹扫帚拂过石板上的落叶,上身轻垂,腰后挺翘,微弓的背影勾出曲线。

陆念两眼紧盯小院,心想一日不见,岚儿还在这里,于是笑着对着女子说道:“岚儿姐,辛苦了!”

正在不停清扫树叶的岚儿,见是少爷回来了,回道:“公子,您回来了!夫人正等着你一起出去!”

“好嘞!”陆念点了点头,朝北厢走去。

“嘡!”一声锣声响起。

陆念再次完全无法相信,极度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左手,正敲在一面锣上!

岚儿红着双脸,将一面铜锣从身后取出,轻轻说道:“公子,现在是......大白天,夫人又在屋里,你不可以这样!”

陆念的脑子完全混乱了,再一次抱头鼠窜,远离了犯罪现场。

边逃边想,这姐儿怎么在说不可以的时候,加了这么多条件,又是白天又是夫人在家,也不知是个啥子意思!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的手怎么会脱离了控制,难道只有在碰见岚儿的时候才这样吗?

——陆念有些怀疑,想着今后得多加注意,看看其他场合,自己的左手是不是也这样放飞自我!

。。。。。。

张贞娘也算是做事利索之人。

自从昨日告诉陆念自己的打算之后,说做就做。

今日一早就从至善坊的车行,订好了驴车,等着陆念一起故地重游。

南城天市总共有朝南四大城门。

靠东头第一门,名“开阳门”。

齐初,高祖定都洛阳,筑此门而未有名。

忽一夜,月华如昼,光照城楼,若白日东升,高祖闻之,遂命此门为“开阳”。

从开阳门开始,从东到西则为“平昌门”、“宣阳门“和“平阳门”。

除了直通御道的宣阳门是一门六道十八轨,其他三门皆一门三道,所谓九轨。

在古代,这“九轨”就是指可以同时并行九辆马车的宽度。

在当时,一辆马车的车辙的宽度,大约是内六尺六寸加上外两侧各七寸,总共八尺。

所以,九轨相加则为七十二尺,一个城门的宽度就相当于后世的二十四米左右。

这也是陆念来到这个世界,心中震撼之处——洛京,果然无愧为当世第一雄城。

那巍峨雄壮的城楼、连绵不绝的城墙,以及气势恢宏的城门,皆远远超出了他前世的想象。

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大道行过,他要从开阳门所在的至善坊,准备赶往三里之外平昌门内的老“福源记”一带。

老“福源记”坐落在一条宽约三丈,名为“前市街”的大道上。

街道两侧酒肆鳞次栉比,牌匾高悬,商贩们挤满了街道两侧,推车的小贩高声吆喝,行人摩肩接踵,往来络绎不绝。

陆念坐在驴车上,目光掠过这一片喧嚣景象,不由感慨:此地虽为寻常街巷,却自有一股热闹的烟火气,与那官衙深巷的冷清,截然不同。

不过,母子俩此行的目的是要看看整个街区,而不是只有老“福源记”,所以刚到前市街之时,就下了驴车,让车夫在一处候着。

两人就这样随着人流,边走边看。

因为,张贞娘打算重操旧业,再开一个小酒馆,所以陆念就对街边的酒肆、食馆多了几分留意。

现在已是午时两点,早过了饭点,然而这条前市街上,各家酒馆餐馆里,食客依然络绎不绝。

陆念不由得暗自点头,看起来,这条街上的生意应该是十分兴旺。

可当他步行一段之后,忽然发现了一桩奇事——沿着街边的酒肆食肆,其中不少悬着“出售”或“转租”的牌子!

陆念心中微动,缓缓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那些转让的店铺。

它们的位置并不算偏僻,反而有些坐落在街口或显眼之处,哪怕是现在,店内依旧客源不断。

可这些牌子挂得如此醒目,竟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陆念找了两家店的小二相询,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要么小二根本不知深情,要么只是说生意辛苦,东家不想再做下去了。

陆念闻言,只得再往前走去,看看能否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忽然,街上传来一阵阵叫喊声:

“哎呀!”

“谁?”

“哪个缺德玩意儿!”

“不要脸!”

“谁?连俺的腚都敢抓!”一个老媪猛地尖叫起来。

老媪转头一看,身后一个面皮红润的老翁,大怒:

“摸摸摸!晓得是你!老娘守寡三十年咧,还想捞我油水嗦?!”

那老翁被骂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不是我!不是我……哎哟!”这话未完,他挑着扁担转身就跑

街上一片骚动,扩散开去。。。。。。

而另一边,陆念苟着肩,红着脸,心中五味杂陈。

“念儿,你怎么了?身上觉得冷?”

“不冷!”

“为何两手插在袖中?”

“累了......”

“脸色也不对!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太阳晒的......”

这左手……

它方才竟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陆念的控制,犯下种种不堪之事。

陆念今日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那不安分的左手,显然并非只对岚儿情有独钟。

可怕的是,它似乎对所有女性都充满了某种诡异的兴趣——从青涩初潮到沧桑绝经,这一手竟不曾放过一位!

唯一能有免疫的女性就只有自己的亲娘!

羞愧、惭愧、愧疚、内疚……此时的陆念已然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复杂心情。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左手,虽然陆念明白,现在左手应该已经进入了贤者时间,但他还是不敢大意。

陆念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头一阵发毛。

莫非……是穿越的时候出了纰漏?灵魂融合出了问题?

当他来到这个世界,一睁开眼伊始,就被家庭中的大事所包围,不是爹死了,就是被赶出了家门,根本没时间细想自己穿越的那个重要时刻。

唯一有的印象,不过是自己穿越那一刻,天旋地转,眼前白光闪烁,其他就再也没有记忆了!

只可惜,陆念对于穿越积累的经验也不多,根本无从获知,自己的穿越的过程是否正常。

陆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手正规规矩矩地藏在袖中,表面看来毫无异样。

但他知道,刚刚它干的那些事,绝不是幻觉。

陆念轻轻一叹,摸着左手,心中默想:“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妖?是鬼?还是……另一个灵魂?”

话音未落,左手竟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陆念差点没把自己吓瘫,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他强撑着镇定,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念盯着自己的左手,隐隐觉得它似乎带着某种诡异的灵性和意识。

当它开始之前的“行动”时,陆念的脑海中竟毫无察觉,仿佛这左手与自己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

直到街上老中青姐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陆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出了状况。

而下一刻,这左手竟仿佛瞬间切换成了“装死”状态,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毫无动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陆念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毫无头绪,只得魂不守舍地跟在母亲身后,一路晃荡着。 第11章 请还春宵钱 走着走着,陆念的思绪终于被街边一家肉铺吸引了目光。

这家铺子门头的招牌已有些年头。

肉铺的正前方支着一块粗木案台,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块切好的新鲜肉块,旁边还放着几口大锅,分别炖着不同的肉品,锅里的香味弥漫在整个街头。

陆念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

正想上前买些肉品,就见边上,飘飘然的走来一位女子,看着粗木案台后的一名伙计。

这伙计正手举刀落,砍着砧板上的猪肉。

他眼神忧郁,须根唏嘘,刀法神乎其技,案台边还放了一杯干酿桂花酒。

那女子缓缓说道:

“你以为躲起来就找不到你了吗?”

“没用的!你这样拉风的郎君,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那样出众。”

“但是,行有行规,无论怎样,你都要付清昨晚的春宵钱!”

“找窑姐儿,不用给钱吗?”

那伙计微微抬头,淡淡的说道:

“我以为凭咱们的交情,能够讲点感情,没想到还是一笔买卖。”

那姐儿幽幽说道:

“人家昨夜为你汲取了所有,可怎知,你摸峰走穴之后,就开始装疯卖傻,讲感情也是要钱的!”

陆念看着两人,心中大为震撼。

忽然,店内传来一阵咆哮声,声音渐渐逼近案台。

片刻后,一名掌柜模样的老头冲出店门,对着猪肉郎君,劈头盖脸地怒骂起来。

“你看看,又是你,怎么每次切的熟肉,到最后都会少?这次少了十文,上次少了五文!你说,是不是你自己偷吃了!”

“冇,我未食,系你错怪咗我!!”

“我格勒个去,我一板觉给你耸屁的了!说......说官话!!”

这掌柜气得青筋暴起,抓狂怒吼,“不是你偷吃的,那你说是谁?”

猪肉郎君愣愣的看着掌柜沉默不语。

“哼,说不出话?心虚了是吧?”

“要么说出是谁偷吃,要么你就滚蛋,你个岭南蛮子!早知道,我就不收留你了!”

猪肉郎君听见有人喊他“蛮子”,怒火中烧,拿起砍肉刀,“呯”的一声,砍在砧板上。

又听得“咚”的一声,那厚实的砧板竟应声而裂,瞬间一分为二。

四周一片哗然,围上来看热闹的人群登时鸦雀无声,其他伙计更是目瞪口呆,那窑姐儿见状更是悄悄的溜出了人群——钱也不要了。

陆念挤在人群中看得咂舌,心想:这欠钱猪肉哥,居然是如此威猛。

看事情可能朝无法收场的方向滑去,陆念心中热血一涌,往前跨出一步。

“好两位,都冷静,都是误会!......”陆念的叫声,终于刺破了场中的压抑。

掌柜皱眉看向他,陆念连忙解释:“掌柜,真不怪这伙计,倒是我方才买了十文钱的肉,因急着赶路忘了给钱!这才让你们误会了。”

说罢,陆念就从怀里掏出了二十文钱,对着掌柜说道:“这里有二十文,十文是刚才的肉钱,余下十文再来一碗猪头肉和下水。”

掌柜的看着陆念手里的铜钱,怒气忽然消了,眯眼笑着说道:“客官,您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正当陆念松了一口气,这掌柜的又柔和的说道:“小官,这次是你忘了十文钱,不过昨天的五文,前天的三文,上周的六文,上上周的七文,不会都是你忘的吧?”

陆念目瞪口呆的看了眼这伙计......说不是你偷吃,连我都不信!

趁着不注意,陆念赶紧把手里其中的十文钱偷偷揣回怀里。

猪肉郎君听到掌柜的话,有些理亏,只好放下刀,结巴的说着官话:“真。。。不是我。。。。。。。”

“你说说,那是谁?”

掌柜看了街上围观的人群一眼,心想堵在这里也不是件事,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于是,转头说道:“三天之内,你找不到人交代,那就把你送官!”

说完,朝着围观的看客没好声的说道:“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陆念看了眼等在街对面的母亲,打了个招呼,让她再等会。

转身来到案台前,把十文钱交给猪肉郎君,让他来碗猪头肉和下水。

那伙计,转头看了眼陆念,拿起了铁勺往大煮锅里舀了一碗肉,倒在油纸袋里,递给陆念。

陆念正要接过袋子,却见那袋子纹丝不动,原来那伙计的手一直牢牢抓着袋口。

陆念盯着那伙计,那伙计盯着陆念,双方就这样站着。

就在沉默的对峙中,这伙计低声冷冷地吐出一句:

“我顶你个肺!你讲乜嘢?为什么要替我说谎?”

陆念笑了笑,“善意的谎言,难道你要拔刀面对掌柜?”

这伙计看了看陆念,松开了手,

“唔该晒!我叫罗文,阿文。梁国岭南道南海人。”

“陆念,大齐,京师人。”

陆念又有些好奇的问道:“文兄,为何从如此遥远的岭南来到江北之地?”

罗文笑了下:“家乡大水,只好去从军,之后去了蜀南道,前几年天下太平,朝廷就销了兵!”

陆念心中明白,这个朝廷,应该就是梁国的朝廷,而这个太平,自然指的是齐梁两国的太平。

“从军?看你这样子一定就是刀斧手吧!”

陆念想着之前罗文的那把猪肉刀,哈哈开了一个玩笑。

罗文摇头笑笑,说道:“手腕功夫好,刀功自然好!在军中,手腕功夫最好的那是弓手!不过我们都要配一把短刀!所以,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也用刀!”

罗文继续说道:“销兵之后,回老家路途过于艰难,听说北国京都好生活,这就来了!”

“原来如此,那今日真是幸会。”

陆念忽然想到了老板说的话,问道:“难道真不是你?”

阿文瞥了他一眼,说道:“当然不是我,可我也说不清啊,这肉它自己就没了,每次还不多!”

“那会不会是猫叼走了?”陆念想了想说。

“猫?不可能,咱们这里为了防着猫,周围的野猫不是被伙计赶走了,就是被我吃了。不会是猫!”

......陆念脑袋上流下了三道细汗,随口说道:“你是不是把猫炖着蛇一起吃的?”

“一起炖?好主意,这我怎么没想到,这叫啥菜?”

“.......你让我挺尴尬的,这叫‘龙虎斗’。”

“好名字!”

陆念不打算再和他研究广东名菜了,于是问道:“那为何少的肉都是几文钱的?”

罗文想了想说道:“对啊,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很多时候,都是我切到最后还剩下的一点肉。有几次,我一个转身,这肉就没了!”

“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既没看见人也没看见什么小动物啊?这速度也够快的!莫非,真是遇到鬼了?”罗文呲了呲牙。

陆念摇了摇头,作为现代人,他怎么可能相信有鬼这件事情。

肉没了,只可能被吃了。

只不过,不确定到底是人的,还是动物。

“那掌柜让你三天之内给个交代,你打算怎么办?”

“实在不行,只能一走了之!”罗文叹了口气。

陆念想了想说道:“这肉被偷了,不外乎是两种。其一是动物,第二就是人。可我推测,第一种根本不可能!”

“为何?”

“如果是动物,那这动物应该是成了精了!”

“啊?”

“不然,为何每次都是你切剩下的一小块肉才没了?莫非,这动物还这么有耐心,就等着这一刻?这不是笑话么!”

“有道理!”罗文点了点头。

“所以,只可能是人偷的!”

“也对,可关键是谁?你也知道,有时候就是一转身的事情,可我在这肉摊这里,根本没发现有人进出!你如果要说是店里的伙计,那就更不可能了!”

此时的陆念,正是站在了肉摊的外面,也就是街上,隔着肉摊放着砧板的桌子和罗文对话。

听闻罗文所言,陆念心中又排除了一个可能——不是内贼。

这偷肉贼一定是外人。

可如果只是一转身的时间,连人影都不见,那这贼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陆念左右看了看这条主街,熙熙攘攘,来来往往都是人。

如果这贼子一偷得手,马上闪人,就不怕撞到人,挡住路?

再是如何迅速,这罗文会是一点动静都没发现?

陆念,后退了数步,来到了街的另一侧,再次望向肉铺。

此时的视野倒是开阔了很多。

整个肉铺和毗邻的商铺都映入了眼帘。

那高高的木桌围了一圈的白布摆在沿街的店铺门口,木桌上又摆放了两个不同的砧板,一块砧板上摆放着现卖的鲜肉,另一块则是摆放着熟肉。

头顶的铁钩上还挂着不同的条状肉类,随着风轻轻摇动着。

眼前穿梭而过的人群,经过肉铺,有些径直而过,有些还回头看了看肉铺。

陆念看着站在店内木桌后一脸疑惑的罗文,脸上浮出了微笑!

。。。。。。 第12章 招牌菜 张贞娘见陆念终于返回,有些抱怨:“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你们在聊些什么!”

陆念嘿嘿一笑,“没什么大事,随意聊上几句。”

一母一子,就这样继续往前逛去。

走到前一个街口的拐角处,张贞娘抬头看了看上方“陈兴记”的招牌,便迈步走了进去,找了张空位坐了下来。

陆念环顾这家饭馆,规模不大不小,位于街角一侧,两面沿街,位置颇为优越。

店内还有少数食客正低声饮宴交谈,桌间还飘散着几缕食物的香气。

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这样看起来,这家饭馆的生意仍算不错。

不过,店里并未见到任何“转手”字样的告示,并不像是准备易主的模样。

堂内小二见有客官就坐,立刻往肩上甩上搭巾,一路小跑而来。

“客官,来点什么?”小二一边抹着桌子,一边问道。

“有菜单吗?”陆念随口问道。

“菜单?客官问的是餐牌吧?”那小二打量了一下陆念光鲜的衣着,顿时明白。

“您说的那餐牌呀,都是大酒楼、大饭庄才用的讲究物件。”

“您能屈尊光临鄙小店,那可是咱们的荣幸!”

“不过,小店只做些家常便菜。要是客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或者让小的给您推荐一二也成!”

陆念这才恍然大悟,以前由于纸张材质的关系,可没什么后世一样的菜单。

只有在大的餐馆,才有一面点菜墙,上面挂着小木牌,刻着不同的菜品的名字,这和后世一些复古的餐馆类似。

一般的饭馆,要想点菜,只有两种方式,自己报菜名,或者伙计一口气推荐十余种菜名——这就是后世相声报菜名贯口的由来——祖师爷就是店小二!

陆念想了想,对着小二说道:“来两盘招牌菜尝尝吧!”

看着小二下去,陆念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母亲,悄声问道:“就是这家?”

张贞娘默默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阵怀念的表情。

陆念和母亲逛了一路,对着平昌门前市街这片的地儿,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一片,街巷阡陌交错,商肆林立,各类铺面鳞次栉比。

通过母亲,陆念才得知,之所以如此繁华非凡,就是因为隔壁是城南最著名的瓦肆所在!

这瓦肆里曲巷连绵,戏台高耸,勾栏瓦舍间,人声鼎沸,杂技、说书、唱曲之声此起彼伏,更不用说是胭脂粉色舞袖拂花。

但这瓦肆虽为南城盛地,但因奢靡昂贵,非寻常人家所能任意消费。

所以,许多来此游玩之人,往往会驻足于前市街,在此地觅得一处实惠的食肆,以解饥渴。

前市街因此成为瓦肆周边最为热闹的去处,既有富家公子流连,也有贫家百姓穿行。

但这也是陆念最想不通的地方,既然此地人流如此织密,酒肆生意如此旺盛,为何片区内却有不少转让的食肆。

此时,小二终于拿着木托盘,端上菜肴。

“客官请看,此乃本店两道招牌。一为金齑玉脍,一为算条巴子。金齑玉脍鲜嫩清淡,算条巴子油润浓香,二者一清一浓,相得益彰,正好调和滋味。”

陆念放眼望去,不禁笑了。

这两道菜放在后世,他也略有所闻。

这算条巴子其实就是腌腊肉干,把猪肉切成三寸长的条状,然后用砂糖、花椒末拌匀、晒干、最后蒸熟。

而这金齑玉脍就是鲈鱼脍,也就是生切鲈鱼片,而这所谓的金齑其实就是生鱼片沾的酱料。

不到大齐,陆念甚至都不知道古人如此热衷于食用生脍的东西,不仅仅是流行吃生鱼片,还有生羊肉片,生牛肉片等等等等。

这道菜看上去,和陆念后世尝过的刺身,几无差别。

然而,当他用一双竹筷,夹起一片生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之时,方才察觉其中仍有一些不同。

陆念仔细看了看放在陶碟中的鱼片之后,终于发现了原因所在。

这陶碟里没有放冰。

生鱼片从生切开始摆盘到上桌,总要经历一些时间。

直接放在不加冰的陶碟里的鱼片,肉质虽说依然鲜美,但因为温度不够低,却带着一丝微微的酥软,缺了那种入口即化又带点弹性的嚼劲。

更为关键的是,这鱼片未经低温,肉质柔软,不易薄切,每片显得略厚——不过在这年代已属难得。

或许也是因为,古代缺乏后世那般精湛的刀艺和工艺条件。

虽然各人口味不同,但对于吃惯后世刺身的陆念来说,总觉得少了几分精细与层次,似乎差那么一口。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阵柔和的声音:

“鄙人乃本店东家,不知客官对这道鱼脍可否满意?”

陆念抬头望去,就见一个面容白净微胖的中年人,眼含笑意,身穿洁净宝蓝长衫,手持精致餐巾,看着母子俩。

巧了,陆念心中暗道了一声。

这次母子俩只是为了探店,看看情况,并没打算和东家在此相遇。

可居然,曹操偏偏到了。

听闻东家问话,陆念只得给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关于这道生鱼片确有改进之处,可现在自不必告知这位东家。

等到今后,自家母亲盘下此店,再行改进即可,好处总得留给自家的餐馆。

那东家左右看了看母子二人,总觉得两人并非随意来到小店用餐。

再加上那小郎君言不由衷的回答,更是激起了他的一点兴趣,于是问道:“夫人和小郎君,今日来到敝店,除了用餐,可还有他事相询?”

张贞娘闻言,见东家问得直白,有些措手不及,面色忽然一红,看向陆念。

陆念见那东家的目光随着母亲转到自己这里,眼中透着几分打量,便明白母子两人算是被这东家给记住了!

这第一次探店就被东家“抓”个正着,算是一个失策。

对于今后盘店的商谈,这无疑是失了一个先机,试探的主动权就会落到对方手中。

陆念脑海疾速转动了几圈,忽然想到这酒肆并没有张贴“转让”的告示,说明这东家至少目前,并不想卖掉酒肆。

忽然间,陆念想到了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

“老板,好眼力!”陆念夸张的一笑。

“咱们娘俩来此,确实不是单纯为了就餐而已!其实是为了一件大事!”

陆念说话时,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流露出一贯的纨绔子弟的恣意,手指轻敲桌面,姿态慵懒。

这表情扮演,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哦?”东家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面上波澜不惊,语气仍旧温和:“还请客官赐教。”

他说着,朝小二挥了挥手,“上好茶伺候!”

茶未至,陆念已继续侃侃而谈:“今日我和家母,从这前市街的南端,走到这北端,仔细看了这一片街区。“

“哪知天可怜见,居然发现有不少店家都在挂牌待转!”

“虽然出乎意料,可是也正合我意!“

此话一出,张贞娘脸上的红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青紫,她几乎忍不住要拧住儿子的耳朵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心里更是暗暗叫苦,只怪自己出门前没提醒他,这等机密之事,怎能在对家面前就这样透露!”

陆念瞥了母亲一眼,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那东家饶有兴趣的问道:“正合夫人和郎君之意?”

对,因为,我们就打算盘下一家店! 第13章 太便宜 陆念刚得意洋洋地说完,忽然感觉桌下一阵风起,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嘭”一声响,整个人失了平衡,椅子“吱呀”一声后仰,他毫无准备地摔了下去,四仰八叉地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陆念揉着后背,忍不住痛呼出声。

自家娘的这腿佛山无影脚,练得还不错!

东家见状,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端坐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悬在半空,一副欲扶未扶的模样,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可是怎么回事?”

张贞娘一脸的花容失色,哎哎唤道:“念儿,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没事吧?”

随后又数落道:“看看你这坐没坐样的模样!平日里让你学规矩,你都当耳旁风,如今倒好,当着外人也敢没个分寸!”

这东家目光在陆念和张贞娘之间来回扫视,满脸疑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超出想象,半分也猜不透这对母子在玩什么把戏。

陆念从地上爬起,淡定的拍了拍屁股,重新坐回位子,嘿嘿一笑,似乎完全没当回事,继续说道:

“老板,你有所不知,为了盘店,咱们去了几家挂着转让招牌的店家,没想到,真是让人惊讶!”

那东家心中一动,没想到这母子真是另有所图,而不仅仅只是吃饭逛街。

他目光扫过陆念,见这公子哥嘴上没个把门,滔滔不绝,言辞间尽显纨绔模样。

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显然是个在家中富养,没有阅历的公子哥。

如此人物,实在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对象,且听他再说些什么。

东家往边上一瞥,见那母亲面似着急,想要开口说话,他赶紧举起一杯清茶,对着张贞娘慢慢说道:“夫人,这是刚上的好茶,请慢用!”

陆念见母亲无奈之下,只能先去品茶,心中暗笑,这波东家配合的不错。

他随后款款而谈,眉飞色舞地说道:“这让我吃惊的地方就在于,没想到每家店的盘金居然只要二百五十两,最多也就三百两银子!”

“哦?”东家心中有些震惊,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暗暗打量了陆念一眼。

二三百两银子,那可不是小数目啊!拿这银子去买地,足够置办一百五十亩上好的水田了。

这公子哥,说到这些款子时,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仿佛这是寻常花费,顿时让东家起了些兴趣。

于是东家小心翼翼的问道:“这盘金和以往比起来,确实不高,不知,公子以为会是多少?”

陆念闻言,稍作沉吟后反问道:“那依老板的见识,以往一般是多少呢?”

东家望着陆念看似谨慎的询问,心中装作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据鄙人所知,以往盘金虽有浮动,但大多要贵五十两到一百两上下。”

陆念计算了一下,一脸笃定地说道:“也就是三百两到四百两之间!”

“也就?”那东家听了差点喷出口茶,心想你这小子不会是空口说白话吧!

随即,他悄悄转头,不动声色地瞥向一旁的张贞娘。

张贞娘此时,已经从焦急担心,害怕露陷的情绪中,转成了震惊和目瞪口呆。

自家儿子是咋了,张贞娘心里几乎要炸了,居然在外人面前把四百两银子说得像铜板一样随意!

咱家可是家道中落了啊,哪来的这些豪商派头!

竟然还在那夸夸其谈,真是教子无方啊!

胸中羞愤不已,脸颊也因尴尬而涨得通红。

东家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以为张贞娘的脸红和无可奈何,就是因为这公子哥不知天高地厚的表现。

他心中暗笑:看来,这家子的底牌都快被这少爷全抖落出来了!

他赶紧问道:“恕鄙人多嘴,请问这位小公子,那您原先打算的盘金是多少?”

陆念环顾四周,目光透着几分神秘,慢慢把头靠向东家,东家心有灵犀,也附耳过去。

只听见,陆念悄悄说道:“我娘说过,不可告知别人,不好说!”

嗨,那东家白白浪费一番感情,正要喝茶,就见陆念朝店外指指,神秘兮兮地说道:“其实,我们是打算盘下对面那家餐馆!”

“哦,对面那家?估计那盘金也不到三百两,应该合适二位!”东家闻言一愣,随即轻声附和道。

陆念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老板明鉴,对面只要二百七十两。”

“咱如果去买,那是连还价都不需要。哈哈,真是浪费了自家准备的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

东家闻言,正端起茶盏的手一抖,脑中顿时嗡了一下。

“噗!”

一口茶水猝不及防地喷了出去,洒在了一边的地上。

随即东家手忙脚乱地放下茶盏,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角,连声道:“失礼了,失礼了!”

张贞娘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只能用眼神拼命瞪着陆念,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念得意洋洋的,彷佛这五百两是不值一提的小数而已。

这陈东家终于起身,双手作揖,面露恭敬之色,缓声说道:“在下冒昧,还请二位见谅!敢问二位尊驾,府上何处?”

“哎,不值一提!”陆念闻言,大手一挥,随后说道:“太微东城,仁和坊陆府!你知道吧?”

“仁和坊?小的知道!”这东家明显知道那仁和坊不是一般人家的住处,立刻从鄙人改口为小的!

这份待人处事之道,陆念佩服!

“知道就好!咱爹是工部郎中陆九善!咱姥爷是参知平章事崔阁老!”

“哎呦,原来是陆公子,小人真是失敬失敬!怪不得看上去一表人才,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翩翩然如芝兰玉树,真乃人中之龙,天上皓月!这等气度风采,小人今日有幸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客气,客气!”陆念见怪不怪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菜,见吃的也差不多了,于是对着母亲说道:“娘,不早了,结账吧!咱们再逛几家,就回去吧!”

张贞娘见陆念提出要走,也是巴不得如此,一拍即合,打算赶紧离开这个令自己尴尬的地方。

正待两人起身,身后却传来东家热切的声音:“两位贵客,请留步!”

母子两人对视一眼,张贞娘毕竟是母亲,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陆念眼光中那一抹狡黠的光芒。

用她的话说是,陆念也算胡闹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和最近他所展现的沉稳大不相同。

可这时,那东家老板的一声“留步”,猛然间让原本就很聪慧的张贞娘想通了很多事情——

这小子之前,分明一直在装傻!

虽然,她一时还猜不透陆念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从东家那殷切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这酒肆老板就像是盯上了钩子的鱼。

陆念则装作一副懵懂的模样,睁大眼睛:“老板,咱们母子等会还有事,不知还有何指教?”

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客官,小人姓陈,这家陈兴记,便是小人在三年前盘下的,开到如今,生意一直兴隆!”

那陈东家终于做了一个正式的介绍!

“不知两位能否借步说话?小的有些问题,想要讨教一二!”陈东家这一番话说得相当客气。

“哦,原来是陈老板,久仰久仰!”陆念抱了抱拳,有些不情愿的说道:“那就客随主便吧!” 第14章 盘店 三人来到酒肆里,唯二的一间不大不小的包厢中就坐。

陈东家让小二再次上茶,斟了杯茶,轻轻推到张贞娘面前。

他略一思考,目光带着一丝惆怅说道:

“夫人,小人乃太原人氏,在洛京已居住了十数年之久。虽说这陈兴记生意一直红火,但人心思乡,尤其是父母年事已高,近日来频频来信,说是日子过得清冷,想让我回去照看。”

说到这里,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父母这些年一边牵挂生计,一边挂念我这个远在他乡的儿子。身为人子,此情此景,怎能不归?”

张贞娘见他神色坦然,却透着几分无奈,缓缓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东家如此忠孝,实在令人敬佩。”

陆念坐在一旁,双手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暗笑:怎么这前市街的东家,个个都不愿意再开店下去了,理由倒是千千万。

不是思乡心切,就是回乡照养双亲。

若是听得多了,莫非这这里的东家们是商量好了的,一起上演这出“孝悌大戏”?

这前市街肯定有问题!

不过,对于自家来说,却也是一个好机会。

陆念心中暗自权衡着:所谓,富贵险中求——只要盘金能再降下来就好!

再探清楚真正的症结所在,总归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买卖——总比完全买不起要好!

刚才,这陈东家提到盘金的价格几乎已经比平时低了五十到一百两,也就是说,大概打了个八折。

而且,这个降价趋势似乎还在持续。

降价,就意味着有问题,但问题究竟是什么?这一定是另有隐情!

否则,这些东家人精,又怎么会放着大好的生意不顾,都几乎不想再经营下去。

陆念轻轻扣着茶盏,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陆念至少有一点是成功了,那就是让这个东家主动找他商议卖店!

客户主动去买店,和东家主动去卖店,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心理过程。

一旦东家主动卖店,那就是买方市场,哪怕陆念之前胡诌了一通五百两银子,就算东家心里知道这“出价”,但只要进入了买方市场,价格就会受到其他转让店铺的竞争压力,因此东家就绝不会坐地起价!

反之,若是陆念母子主动找东家买店,那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这种情况下就是卖方市场,哪怕旁边有其他店铺转让,东家也完全可以不理会,因为是买家主动登门,等于送上门的肥羊,价格自然由卖方说了算。

谁让你看上东家的店了呢——自然是想卖多少,就是多少。

所以刚才,陆念才大胆虚构了一个无人能拒绝的高价五百两,让陈东家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破。

东家纵然口头上表现得矜持,但五百两的高价早已在他心中掀起了涟漪。

正如陈东家自己所说的那样,经营陈兴记三年有余,尽管近来略有变故,稍微坚持一下还是能够勉强过下去。

他心中或许也曾闪过转让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原本并不深刻,毕竟辛苦经营了这么久,多少有些舍不得。

可谁曾想,这冒冒失失的公子哥一句“五百两银子”,如一颗重石投进水中,瞬间打动了他的心思。

陆念的这番言行,虽看似胡闹,却恰到好处地引出了东家内心深处的欲望。他成功地将局势从自己处于劣势的卖方市场扭转为买方市场,让原本模糊的谈判变得明朗起来。

陆念转头看向正声情并茂讲述“孝悌之道”的陈东家,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这孝悌大戏唱得虽好,但东家如此卖力,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这家店他一定会转手。

过了一会,陈东家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只不过,已经心里有数的张贞娘,终于显出了老板娘的潜质,听陈东家说完之后,除了安慰了几句,就再无表示!

母子两人就这样,一边喝着茶,一边四只眼睛瞪着陈东家,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这陈东家的眼神在母子二人间来回打量,见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心里暗自嘀咕:怎么回事!这是我暗示的还不够明显?这对母子真是脑子比榆木还笨!

但这也是我难得的好机会!

既然遇上这么个看似人傻钱多的主,必须得把握住,把这店盘出个好价来!

想着,他又露出一脸诚恳的笑容,试探着说道:“小人刚才偶然听闻,夫人和小郎君也是为盘店而来。”

“唉,说到底,好店也要遇上有缘人呐。像咱们这前市街的铺子,不管规模大小,都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招牌和底蕴。想寻个接手的人,不仅要看实力,还得讲个缘分。”

他停顿片刻,眼神扫过陆念和张贞娘,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在下观二位气度非凡,尤其是夫人稳重公正,小公子更是聪明伶俐、气派十足,若说福气嘛——二位当真是与本店十分契合。”

说到这里,他放下茶杯,正襟端坐,语气显得更为郑重:“陈兴记虽小,但也是在下多年心血之所系。我当然希望能把它交给一位既有实力又懂珍惜的人。我看二位,正是这样的人啊!”

“两位若真有意,咱们也不妨敞开来说。这店虽说是心血,但既然事关双亲,我也愿意割爱……只要条件合适,一切都好商量!”

张贞娘闻之,一脸惊讶的样子:“这......”

说完之后,便再无声响,只是低着头,看上去一脸思考的样子。

陆念依然一幅咋咋呼呼的样子,犹豫的说道:“陈老板,可咱娘看上的是对面那家餐馆,您这里就算想转让,不若试试看其他人?”

陈东家哈哈一笑,客气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在这前市街,咱陈兴记的位置,不说整条街,至少和对面比起来,那可说是更甚一筹!”

“对面是一面临街,而本店却是两面临街!”陈东家骄傲的说道。

“两面临街?这有啥好,到了冬天,穿堂风一过,岂不冷死!”陆念不停的摇着头。

话音一落,不仅陈东家瞪着他无话可说,连张贞娘都看着自家儿子,目瞪口呆,也不知他是真这么认为还是在装傻。

陆念见两人同时沉默,讪讪一笑,“怎么?有什么问题?”

陈东家只好转头看向张贞娘,“陆夫人,小人一看便知,您乃行内高人,小人所说无一是假,本店和对家店面比起来,这人流可是稳稳多上三成。”

张贞娘轻轻点了点头,这家店的基本情况,她又如何不知,这陈东家说的倒是如实,只是现在的关键是要多少盘金?

张贞娘也不答话,还是看着这东家,等着他的下句。

这陈东家,自己把对方找来,总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只好狠下心来,说道:

“这样,看在咱们有缘的份上,那就三百一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