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从锤炼器灵仙子开始》 第一章 仙法 李长庚夜里便醒了。

铁匠铺子内火星缭绕,铁水在模具中吱呀作响,时而鼓起气泡炸开朵银花。

闲来无事时他便会打铁。

三十余年来从未改变。

这日夜里迷迷糊糊睡着,总听得见一道女子靡靡之音,令他心头直跳,暗暗不安。

铁水入炉,还需煅烧片刻,他又听见那声音,较之先前更为清楚,那女子分明在喊着救命。

李长庚开门,门外果然有一女子等候,衣着暴露,不似牯牛镇乡民。炉火的光映着女子雪肌,一低头便是硕大果实。

那女子急得扑将上来,似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不肯松手。

李长庚道:“还请姑娘自重。”

话虽如此,手下力气却不含糊,没把子力气也做不得铁匠的营生,硬生将那女子手指掰开。

一接触那人皮肤,李长庚已有了计较。

这是个死人!

他心头震动,来此方世界三十余载也曾听过仙人传说,不想仙人未至,鬼怪先登门了。

那女子没再动手动脚,倒是双腿一软瘫坐,泣声道:“听闻牯牛镇有一人唤作李长庚,铸器手艺在整座庆都山也称得起一声大师,还望先生救我!”

李长庚道:“长庚不过一山野粗汉,只会些打铁的本事,并无救人的本领。”

女子道:“先生一看便知。”

说罢,她自怀中取出一小巧铁扇,李长庚接过一看,见是把魂幡。只是魂幡上裂痕遍布,不时便有乌光自魂幡中溢出,那女子也应声呻吟着。

“还请先生修复这魂幡,小女子大恩难谢,愿以此身为酬,自此侍奉先生左右、形影不离。”

李长庚沉吟片刻,思忖道:“这女人怕不是这幡中恶鬼,与魂幡一体。也罢,且先应下,寻机逃走。”

当即道:“可。”

女子大喜,手中仍掐着诀不肯放下。

李长庚举起这魂幡端详,乌光四泄,透过魂幡可见其内赤色与乌色法光交姌,不时有几道魂体飘过,猩红双眼向外望着,死死盯着那女子。

“当真是件邪性的玩意儿。”李长庚心道。

身旁女子催促,已有不耐之色。

李长庚这才举起打铁钉锤,魂幡经火焰灼烧后钉锤敲打,幡上裂纹渐渐收缩融合。

钉锤落下,女子嘴唇轻咬着,声音止不住得漏出来,空气也显得暧昧。

……

不觉间日头升起,已是过了一夜。

铁匠铺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更有那不知羞耻的汉子贴在门板上,手掌生着老茧在裆部摩擦。

妇人腰间别着剪刀,正欲离开,却见自家男人也暗戳戳趴在树上侧耳听着,气的破口大骂:“听听听,我让你听!今儿不把你那二两肉留下,老娘我跟你姓!”

牯牛镇靠着庆都山,男子与女子一般待遇,都得要进山巡猎。泼洒女子不少,更有那占山为王的女匪。

那妇人举起剪刀上前,一众光棍汉子齐齐跑来,惹人嘲弄。

正骂间,却听屋内那女子浪声水声停了,众人这才听得打铁声音。

奇怪间,听那女子道:“先生果真好手艺,这魂幡受了正阳门三道火焰符,又挡了剑门弟子一击,奴家寻了不知几位炼器师也不曾修好。”

“先生却能以凡人之躯修缮这件物品,品阶不降反升,真乃神人。”

话毕,屋内传来一阵窸窣。

一汉子贴上去听着,道:“那女的脱衣服了!”

又听,又道:“那女子贴上去了!”

再听,汉子神情一愣,道:“唉,这遭瘟的老李,老子想女人想得紧,他怎么给拒绝了!”

众人好奇,屋内声响大起来,似是一阵拉扯,那屋内女子一头撞在门上,撞出声铁石声音来。

众人道:“李师傅可千万冷静啊,别抢了人性命、吃了官司!”

话却说迟了,便听那女子言说:“既先生不愿,那便来我这幡中与我做伴可好?”

“至于这破烂肉身,便留与奴家享用罢。”

继而便闻听钉锤敲响,铁器破碎,女子惨叫着。

房门推开,只有李长庚一人,屋内碎了一地的金铁碎片,女子不翼而飞。

“诸位乡邻,长庚今日身体不适,若有活计可明日再来。”

言罢,又将房门闭上。

屋内碎片已被分批收集起来,哪怕女鬼已死,他仍心有余悸,碎片不敢放在一处。

收拾完这碎片已是正午时分,他忙活一夜也不觉得疲累,此时站在日头下,感觉三魂七魄已是去了大半。

“若非那寻得其中关键,击碎那魂幡支撑,怕是也化作那鬼怪模样,日夜受人驱使。”

李长庚道,额头汗水不止,心跳也快得吓人。

这时他才找到几分活着的感觉。

“笃笃笃——”

一阵扣门声音。

李长庚还未坐起,房门便已推开,走进一粉雕玉砌般小娃娃来。

那女孩攥着衣角,头低着不去看他,小步子一点点挪动,近了李长庚身前将头埋进李长庚怀中,闷声道:“大哥,爹想您了。”

李长庚气笑了,冲着门外道:“李承业,又欠收拾了不成?”

门外一人打着哈哈走进,人未至一身脂粉味以钻进李长庚鼻中,一开口满身的酒气,说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哥。”

李承业身后还跟着两人,一十五六岁,另一人个头与女娃娃李青萍一般,只有九岁。

两人齐声道:“见过大哥。”

李长庚点头,冷道:“所来做甚?”

他与家中早已断了联系,来此方世界三十余年,看过见过,现只想活得自在些。

老爷子事事约束他,他便弃家而去。

李承业知大哥性情,并不心存哄骗,当即对两少年使了眼色看住大门,李青萍乖巧着去了后院。

四下再无人,李承业这才拉着李长庚走到一边,神情严肃,道:“家中有大秘密,事关成仙传承!”

“哦?”

方才见识过那女鬼,如今家中又出了仙法,李长庚顿时来了兴趣,道:“细细讲来!”

李承业笑道:“我便知大哥信我。”

“话说今日,我方从紫川苑别了小桃红,心中正恋恋不舍,思索着如何为小桃红赎身,这事……”

“说重点。”

“是是,我当时打了个歪主意,爹的钱放在哪里,你我二人还能不知?”

“放在娘的牌位下。”

“是极!我正要偷些钱财出来,打着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那天我在祠堂翻了半天,取了钱财正要离去,谁知爹竟从祠堂中出来。”

“我分明将祠堂看遍,他又是从哪里出来的?我问他做甚,他只瞪了我一眼,让我快些滚出去。”

“我不甘心,叫上老三老四小青萍将祠堂翻遍,果然发现间密室。爹竟无声无息间做了这么一件大事,那密室是他一个人挖出来的,里面除却娘的牌位,还有一本法决!”

“法名:玄元重水功!”

“原来如此。”李长庚沉吟片刻,道:“想来是被老爷子发现了,将功法藏了起来,这才寻上我来。”

李承业讪笑,道:“哪儿能,兄弟几人心中想着大哥,日日盼着大哥归家。娘在九泉之下也有笑颜。”

“兹事体大,你且去,唤弟弟妹妹们进来。”

李承业离去,不多时,那十五六岁少年进来,他还有些拘谨,话也说不全,只唤了声大哥。

“你是长平还是长谨?”

李家生有四子一女,李长庚与李承业一母同胞,长平与长谨出自妾室,李长庚离家之时年仅十五,后只见过两位弟弟几面。

那少年声音脆生,回道:“回大哥,我是长谨,长平是弟弟。”

“好。”

“长谨我且问你,可有成仙之愿?”

“当然!”李长谨急道,一张脸哄的通红,又说:“爹要我娶林家的姑娘,我不愿意,爹将我关在静室中思过。要是我做了仙人,爹就管不住我,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你可知仙路之凶险,人心之险恶?”

“我在静室中看见大哥的字迹,血迹入墙三分,有大哥指点,我不怕。”

李长庚轻笑,儿时他常惹老爷子生气,关进静室便是三五天。他不肯屈服,咬破手指吮血为食。

想不到静室仍在。

“去吧,唤长平来。”

李长平进来,他同样问道。

李长平年纪虽小,却答道:“大哥曾言,‘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愚弟也有此感,今日终得脱困契机,自然不肯放弃。”

李长庚乐得大笑,老爷子四个儿子,净是离经叛道的种子。李长平仅九岁,却也能将他烦闷时抄写的前人诗句记在心中,也是位静室的常客。

最后便是小女孩李青萍,她怯怯回道:“爹最疼我,可他却说我不是李家的孩子,说甚么女孩子生下来就是给人家养的。我不要,我也流着李家的血!”

李长庚嘴角张合,说不出话来,俯身将李青萍抱在怀中,沉默不语。

屋内三人静等着,似是等待着最终刑期,房门推开,三人讶然,只有李青萍走出。

李承业心急,当即问道:“大哥呢?”

“大哥说他想爹了。”

“好!好极了!大哥同意了,有大哥在,老爷子怎么也会同意的,他才是嫡长啊,他才是老爷子最看重的。”

他看向弟弟们,眼中带着怀念道,“老三老四,你们看着吧,等着吧。”

李长庚迈着步子,脚步轻缓,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家中有几棵树,会结几颗果子,要走多少台阶,一清二楚。

他曾以为再不会回来。

可没办法。

他也想成仙。

第二章 来人 李江涛一生可称圆满,少时与邻家青梅订下婚约,后被抓去从军。

行伍十年混上个百户,衣锦还乡已是而立之年,邻家青梅仍留着完璧之身,日日待着他归家。

权势、财富、爱情,李江涛皆体验过,满足过,只苦于家中子弟教导不利。

自长子李长庚为始,李承业、李长谨、李长平,再算上幼女李青萍,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这日孩子们都不在,李江涛便待在祠堂擦拭着妻子牌位,这些年虽有续弦,仍不放下那个陪自己河中捉鱼江上看雪的女子。

人老了,话就多了。

“你啊,走得这般早,抛下我这二十多年当真是难熬。长庚长大了,你在时总是溺爱着他,你一走他便离开了。”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你。”

“承业是个不成器的,日日泡在青楼与他那帮狐朋狗友,还养了个妓子在紫川苑,像什么话,半点没有他老子的铁骨。”

正说话间,祠堂外走进一人,径直跪下上了柱香。

李江涛看着那人熟悉,似是相识却叫不出名字来,左右一个字在脑子里盘旋。

“李……这人应是姓李。”

那人抬起头来,李江涛终于想起这人,“长……长庚!”

“嗯。”

李长庚轻声回应,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李江涛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激动的不知要站起还是坐下,“长庚……长庚肯回家了……好……回来就好,你天天跟我念叨着想儿子,儿子也回家看你来了。”

他似是被抽干全身力气,一番絮叨后瘫坐在地,看着李长庚道:“东西我放在静室里了,孩子们在里面待的厌烦,那里最安全。”

他说的自然是玄元重水功。

李长庚抽身便走,他更是心疼,叮嘱道:“仙路,难难难,要谨慎,更要狠心。”

那功法李江涛得自一位殒命的仙人,这话亦是那仙人叮咛。

得到功法后,他思索一夜,还是将功法放下,却又高挂密室之中,心中还存了期望。

今日功法被发现,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也不知是高兴或是悲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在静室中,李长庚找到那卷功法,压在一块原石之下,原石也并非凡物,李长庚一并带上。

除却功法,原石下还压着封信,李长庚认识那娟秀字体,不敢去看,也舍不得毁去,塞进口袋离开了。

四人在铁匠铺等了半天,却来了几位中州的客人,不远千里求一剑器。

李承业将几人迎进,陪着笑脸又给几人送走。

心中道声果然。

大哥自小便善于工造,如今这手锻造工艺也打出名声,名头出了庆都山乃至南国,连中州也有人来此求剑。

他那里会知,不只那中州遣人,竟是那鬼神也找上门来。

正时,一旁李长谨惊呼:“大哥!大哥回来了!”

四人齐齐抬头,不见那卷功法,几人纷纷神色落寞,世界瞬间灰暗下来。

等着李长庚进门,李青萍已是眼角泪花泛起,“大哥也不行吗?”

李长庚回道:“关起门来说话,免得隔墙有耳!”

四人一喜。

玄元重水功展开。

“玄元浩荡,重水无德。”

“静守灵台,御水华庭。”

“……”

光华耀目,几人面露痴色,各自誊写一卷离去。

……

庆都山下,牯牛镇发生了件大事。

那位李家长子,远近有名的铸器大师消失了近两年,近日却又传闻大师将要复出。

至于这两年间,各种谣言四起,各家众说纷纭。

有道大师正筹备一心血之作,灵感欠缺请假采风去也。

亦或是大师相中一外乡女子,那女子却嫌弃他铁匠出身,他自是回家继承家业,不再掩饰自己的家世,要让那女子悔恨不已。

更急切的是外地的客商与贵人,李长庚锻造的宝刀更是两年间价格翻了三番。

时间长了,镇上的闲言也少了。

是日清晨,黄家的外家掌柜照常来李家铺子前巡视,这铺子闭门两年有余,他已不抱什么希望。

李家宅子也去过几回,都被那浪荡的李承业搪塞过去,还是一贯的做派,礼貌、热情、一问三不知。

在小摊前坐下,老板很是热情,“嗯?”

黄粱回道:“嗯。”

一碗甜豆浆,一条炸的金黄酥脆的油条。老板顺势坐下,道“黄老哥还等着着李家铺子开张不成?莫不是舍不得小店,打算留在这牯牛镇养老了?”

养老?

一口热豆浆下肚,黄粱全身暖和起来,他来牯牛镇两年,起初当是轻松买卖,如今却也生出白发,日日盼着李家铺子开张。

到了今日已有些释然,道“主家并不在意养我这么个闲人,哈哈,我也乐的清闲。钱何时能赚完,还是自己的身体要紧。”

黄粱坐着同老板唠话,不知是谁大吼一声,“李家铺子开张了!”

摊位上便有一人嗖地窜出,继而又有几人打开房门,这些可都是新开的铺子。

黄粱不由一愣,正怀疑中,回头一瞧早点摊老板一摔帽子,将黄粱甩出老远,喊着:“黄老哥,生意是我们赵家的了,哈哈哈哈哈。”

直娘贼!

什么乐的清闲、身体要紧。

黄粱全然不顾,一把推到早点摊位解气,迈着老寒腿冲到李家铺子前。

见到那面若冰块的李长庚,许是两年未见,那人看上去竟年轻了几分。

他正架着炉火打着把镇上妇人的剪子,身旁还立着一肌肤白雪的女子,女子看过来一眼,黄粱只觉一团邪火自小腹生出,向着下身涌去。

我怎的,流鼻血了?

黄粱抹了把血迹,脑袋昏沉沉的,下一刻便失去知觉。

“有人晕倒了!”

“倒了更好,少一人便少一家对手!”

李长庚置若罔闻,由那女子取出三样短剑,每一件皆是绝世孤品,吹毛可断,杀人不沾血。

所来不少行家,直直赞叹:“好兵刃!仅看品相便远胜以前所有。”

那女子见了,拢起客商在门前开始竞价拍卖,价高者得。

一把短剑拍了近万两,各掌柜吵的面红耳赤,中州来的两位已然拳脚相加,各自得了两黑眼圈愤愤离去。

却也达到目的,各得了把短剑。

中州乃天下之中,牯牛镇这样的小地方比不得,其余客商争不过便将希望放在最后这把剑上。

“一千两!”

“两千两!”

“你们藏着钱下崽儿呢,没见到方才中州两位出价万两?我出五千两!”

“一枚灵砂。”

一女声突得响起,拍卖中那女子脸色一变,媚态尽收,恭敬道:“仙子,我家老爷有请。”

第三章 上官 “仙子所言灵砂,可否借李某一观?”

“当不起仙子一称,我名上官虹,你我互称道友便是。”

“李长庚。”

上官虹手指一翻,一枚灵砂立在指尖,屈指一弹由李长庚伸手接住。

灵砂有稚儿指尖大小,李长庚举起凑到眼前端详,上官虹也在打量先前妩媚女子,如今正瑟瑟发抖躲在李长庚身后。

“道友真是奇人,竟拘来一道恶鬼封在这魂幡之中作为器灵。只是恶鬼性属极阴,日日与其缠绵有损道途。”

李长庚轻咦一声,心知这是将自己当做李承业那般浪荡子弟。

而那女鬼自然出自被修复的魂幡,如今已调教得服服帖帖。

“不知这灵砂有何用处?”

这次轮到上官虹讶然,“道友已入练气,竟不曾用过灵砂?”

说话间手指便挪了位置,抵在腰间储物袋上。

一口仙气难自破,这人要么是千年难遇的天才,要么是食人夺魄的魔修。

上官虹撇了眼他身后我自犹怜的恶鬼,还是后者的可能更大。

这细微动作自然躲不开李长庚的目光,心知说错话了,李长庚也不隐瞒,家中三瓜两枣,瞒是瞒不住的。

当即答道:“家父曾救下一仙人,自此踏上修行一途,至今仍是一穷二白,无甚底蕴可言。”

“原来如此。”

上官虹警惕稍去,道:“既如此,这卷食气决便赠予道友,算作见面礼可好?”

“这……”李长庚亦取过一把长剑,这剑依照着汉代八面铜剑所铸,是李长庚来这世界铸就的第一件样品。

“这剑乃李某首次铸剑所得,今日赠予道友。”说罢,他伸出一指,在剑身上浅浅刻下“上官虹”三字。

上官虹得了回礼,又相谈两句便主动辞去,李长庚相送十里,直看着她踏上飞梭,再也忘不了背影。

回到家中,李长庚这才打开那卷食气决,身旁女鬼还憋着嘴,道:“什么道友,不过一部食气决罢了,修行界烂大街的功法,随便一个坊市一枚灵砂就能买到的东西。要我看呐,老爷不如设下陷阱送那女子来幡中同我做个姐妹,我二人一同服侍主人~”

李长庚头也不偏,“你何时服侍过我?”

女鬼当即不乐意道:“人家明明每次都想,只是老爷不愿意罢了~奴家若得老爷那口纯净的阳气,道行又能再上一层呢。”

李长庚不语,他正看到关键位置。

这食气决并不神妙,只阐述着修行根本道理,按上面的方法修行不会出错,却需要很高的悟性。

同一本食气决,一千人能修出一千种不同效果,全看个人缘法。

更让李长庚在意的是食气决上来自上官虹的标注与解释,中间还夹杂着一张泛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名词。

这正是李长庚乃是李家所需的。

修行以练气为始,依次辟灵台铸就道基、全五气结丹千年、聚三花灵婴道成、炼神通天地逍遥。

这字体歪歪扭扭,似是幼儿在老人手下执笔写就,少女形象跃然纸上。

只是修行两年,唯有自己突破练气,承业、长谨、长平毫无气感,青萍有所收获,却始终感觉与天地间隔着一层摸不到的薄膜。

再看下去,方知修行之人身怀灵根,灵根亦分四品五行。

下、中、上、极品。

金、木、水、火、土五行。

李长庚心中已有猜测,怕是弟弟身上并不具灵根,因而无法修行。

却不能将这消息直白得告诉他们,否则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情,他身为兄长,求来功法不只出于自身。

“也该考虑家族延续了,至于灵根之事,只能等上官道友下次来访,希望不会太晚。”收起食气决,李长庚呼出口浊气。

……

李江涛老了,整日坐在李家大宅门前晒着太阳,像是普通的老人那般。

大儿李长庚归了家,压在老人心病落下,家主什么也交给儿子们打理,连李承业娶那小桃红为妻,李江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老人已是半睡半醒之间,却觉得身上冰凉凉的,像是雨水打湿衣襟又穿在身上。

一睁眼,却是一岁的小孙子正站在石狮上撒尿溅了他一身。

“哎呦,我滴小祖宗呦,别动啊,爷爷抱你下来,千万可别摔着。”

李江涛一下慌了神,打骂是舍不得的,那是他亲孙子。手忙着将孩子接下来,牵着乖孙进了家门,破口骂道:“李承业,你给我滚出来,谁让你把我乖孙放那么高的?亏你还是当爹了?”

“承业……出来出来……嘻嘻嘻。”

小孩子学着老人样子喊着,一口一个承业。

李承业一脸郁闷,老子小子如今都是自己活爹。后屋内小桃红出来接过孩子,他跟着李江涛向着祠堂方向去。

“你那个……修行如何了?”

“马马虎虎吧。”

“马马虎虎?”李江涛胡子一歪,又气不打一处来,做势要打。

李承业快步躲开,李江涛追不上,骂道:“你个王八羔子,样样事走不到人前头,老子当年咋没把你射墙上。”

“我?我是王八羔子,你就是老王八,咱谁也别说谁!”

“好了,承业随我来,叫上老三老四。”李长庚突兀出现打断父子二人对骂,李长庚鲜少回家,回回必有大事。

四人来到静室中,李长庚取出那本食气决,事先将上官虹手书部分取出。

三人见着本新功法,皆乐的合不拢嘴,那本玄元重水功修了两年毫无所获还则罢了,偏偏大哥与小妹进步神速。

因而三兄弟积极性大减,对功法也起了怀疑。

“今日我遇见一道友,唤作上官虹,此书便是由她赠予。还曾提起灵根一事。”

“灵根?”

“不错,灵根分作四品五行。那玄元重水功显然是水行功法,许是属性相冲。”

李承业喜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仙路不该如此狭隘,独困住我李承业一人。”

说话间全然忘记身后两位弟弟,只是他二人正高兴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

三人花了半日时间将食气决誊抄,各自修行去了。

静室重回安静,李长庚又唤来李青萍,正要同她将这话讲了一番。

李青萍已有八岁,整日枯坐修行,倒养成了沉闷的性子。见到李长庚时,她第一句话便是:“大哥有事吩咐?我急着前去修行,早日突破练气境界,也为哥哥们提提气。”

李长庚气笑了,拉着李青萍出了李宅,李江涛问道,只回答是:“有要事在身,不在家吃饭了。” 第四章 怪人 牯牛镇不小,在庆都山下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街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联走着,李长庚带笑,李青萍却板着张脸。

一路上李长庚取些吃食、玩耍递给李青萍,女孩通通拒绝,活脱脱一个小顽固的模样。

李长庚很是无奈。

一时不察,竟将孩子养成这样,心中也对李江涛多年不易有了些理解。

有自己这样叛逆的大儿做表率,李家除却大混蛋便是小混蛋,老爷子早将心思转移在小孙子身上。

行至闹市,李青萍却停下。

李长庚一看,好家伙,原来是紫川苑。李青萍一双水灵灵大眼望着他,“走吧,李家都是些怪胎,不缺你这一个。”

原来李青萍还心念着嫂子小桃红原本待着的地方,她只听过几次,皆是内里女子如何如何。

李青萍生出几分好奇,今日正好看看,是如何一个魔窟,令女子谈之色变。

两人不作甚么装扮,就这样牵着李青萍,这地方鱼龙混杂,李长庚小心得很。

紫川苑前人来人去,三四名衣着艳丽的女子侍立门前,李青萍上下看着,那衣服……不,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前后两片薄纱稍盖着,用力一扯就坏。

她手掌伸着,做了个拉扯动作。

李长庚没脸看,拉她进了门。

李大公子前来,自是老板亲自来迎,这贵妇三十余岁的年纪,保养得体,看不出多少风月痕迹。

李长庚认识这人,少时她来李家门前乞讨,他还曾给过两块白面馒头。

后来听说这人成了紫川苑的花魁,人称杨柳枝,声噪一时。

杨柳枝快步迎上,道:

“恩人可从不来我这花柳之地,更何况还带着个娃娃,是叫青萍来着?”

“承业娶了小桃红过门,这孩子想看看嫂子待过的地方。行个方便?”

“现在可不是小桃红,她已是有名有姓的女子,唤作陶如意,与我们这些活尸走肉大不同了。”杨柳枝笑着,双目无神状,谁又不羡慕小桃红的福气呢?

李长庚与她无话,她同李青萍聊着,李青萍问什么她就回答,不问她也不多说。

三人在小桃红房门前停住,房门紧闭着,漏出妙音不绝,杨柳枝露出尴尬笑容要领两人离开,被李青萍拒绝。

李青萍前三推开房门,那女子正服侍着客人,她看不见人,只看到一对玉足肌嫩珠白,粘上些口水。

男人也一下下得,使出那百般花样,李长庚瞄过一眼,饶是上一世信息发达,他也只暗叹一句,你们异世界人真会玩。

可李青萍哪里见过这场面,看那女子换了姿势,面朝着房门方向贴着。

李青萍看得出神,一双眸子分外认真,女子顺着这目光方向也看见李青萍。

不知发生何事,房内女子娇声更大,伴随着巴掌拍响。

李青萍关上房门,已是双眼泛泪,问起发生什么死活不肯说。当天回去便抱着李长庚哭了一场。

……

又三月。

李长庚手中拿着张图,在图上勾画着,图上绘制着魂幡器灵去过的坊市方位。

再划入一个,李长庚唤道:“赤珠?”

魂幡飘飘荡荡升起阵乌烟,器灵着玄红长裙,肌如白雪,月光下能反光似得。

跟着李长庚日子久,器灵得名赤珠,她甫一出现纳头便拜:“老爷唤我!”

“这处坊市业已破败,人去楼空。你再想想可还有别的去处?”

赤珠真认真思考着,“没了,真没了。老爷也知道我的斤两,只有这勾引魂魄的本事。”

李长庚明白,搜魂跟锻器一样,看似粗暴却最是细心不过。他也不强求,寻仙若是简单的事,也不会三十余年毫无仙踪。

他清楚,自身已入了仙门,离推开修行界大门不过一尺之隔。

遂不再犹豫,自行打铁去了。

李家大宅。

李江涛仍抱着小孙子在门前晒着暖阳,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色渐亮,他哄着孩子,口中合声念着:“首明儿、首明儿,父辈净是执拗性子……”

嘴上不停,李江涛眼神注视着李家大门的动静,他自作主张请了林家的姑娘林婉儿,二子已经成亲,虽是个青楼女子他也无可奈何。

三子长谨的婚事是他再三挑选,一来二去拖了两年有余,长谨有福,林婉儿是个长情的孩子,李江涛一见这孩子便想起亡妻来,打心底得满意。

李江涛就这么候着,快些睡着的时候,孙儿李首明一声“爷爷”将他唤醒。

他急忙朝屋里头望去,李长谨正盯着自己,老人一阵心虚,又一想,哪儿有老子怕儿子的道理,于是恶狠狠得看回去。

这一瞧,反倒是李长谨笑了。

这老头越活越像个老小孩儿。

修行不急着一两时,他也学着老爷子样子坐在门前,身旁小侄子嚷着“叔父”,笑着骑到李长谨肩头,骑着高头大马似得,神气扬扬。

李长谨已经很少长时间闭关修行了,似是已经认命了。

李江涛见他心情不错,试探道:“婉儿丫头可还行?还看得上?”

他本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不料李长谨一改反对模样,笑着回道:“嗯,是个顶好的姑娘。”

“看不上也没关系,我儿……”

李江涛一顿,道:“你说什么?”

“我说,是个顶好的姑娘,配我可惜了。”

“不可惜!哪里可惜了?”李江涛笑得坐起,“好好好,明日我就去提亲,老林啊老林,你看吧,你生女儿就是给我李家生,哈哈哈哈。”

李长谨也站起,顶着侄子在门前跑着,逗得李首明一颤一颤得笑,边跑边说:“不用你去提亲了,她已经跟我提过了。”

说着言语中竟带着一丝怨艾,“你怎么搞的,怎么让人家姑娘来咱家提亲呢?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礼数也没。”

换作早十年,李江涛定是要家法伺候这群不孝子的,今日他高兴,不去理会这倒反天罡的话,仍笑盈盈道:“哼哼,这不正好?牯牛镇谁不知道李家没一个正常人,娶个疯媳妇儿倒也般配。”

“这倒是。”

李长谨道,脖颈传来一片温热,又焦急道:“嘿,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到处撒尿,跟你爹一个德性……”

李江涛更乐得合不拢嘴,撇下儿子去唤儿媳。 第五章 落红 清秋月冷。

本是个萧瑟时节,牯牛镇中热闹不减。

一路行人裹着件大袄,手里提个大红灯笼冲着李家去。

李家在镇上颇有富名,前任家主李江涛乃是个行伍退下来的,手段狠辣,一身的血气。

这代家主李长庚更是有名的怪人,偏偏打的一手好器具。一把剑能卖出几千两,可遇见乡民有难二话不说相帮。

因而在镇中颇有些名望。

今日李家三子李长谨与那林府的千金结亲,镇上难得如此热闹。

行人匆匆,紫川苑那杨柳枝也在其中,身后跟着俩持礼品的丫头,穿着却得体许多,不比紫川苑中那些姑娘。

人流中,有一点扎眼的红色逆着走来。

杨柳枝正奇怪,待那人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一身红衣竟是鲜血染就,血淋淋拖在地上,唇齿相合着,听不清楚。

“你们可听得清那人在说些什么?”

杨柳枝问道,身后俩丫头摇头,怪道:“鞭炮声太大,掌柜的又休息不好,莫不是耳鸣听差了?”

杨柳枝再问,“那人浑身带血,你们看不见?”

两丫鬟再摇头。

说话间那人已近了眼前,一双剑眉修长,看得杨柳枝微愣,那人却一头栽倒在她身上。

她终于听清那人口中呢喃。

“快逃,有蛮子……”

她也跟着栽倒,不省人事。

……

李家。

李长谨一身绛红色锦袍,上绣翔云朵朵,瑞兽踏云而至,金线勾勒的纹路在红烛照耀下熠熠生辉。

站在李家门前,手扶着青锋三尺,手指缠着红穗丝丝,显然并不如面上那般淡然。

按着族制,他本应该亲自上门迎亲,却被林婉一口回绝。

那女子说,若是只让她一人等着,心中难免空落落,她便也要李长谨体会体会这滋味。

“她说的对。”李长谨道,越是近了婚期,心中便有只小虫子左右乱撞,仿若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就站在门前,不时踮起脚望着,心中一遍遍演练着发言。

“候君多时?”

“不不不,有些矫情,难正夫纲。”

“……”

“可惜大哥不在身边,二哥又去接亲,也没个给我出主意的。”

李长谨候着,终于见着那大红轿子,唢呐声吹响,他赶忙笑着迎上。

身后大鼓也跟着敲响,李长谨脚步不快,踩着大鼓的点子似得,人不知道飞去了何处。

再回过神已经将新娘子抱在怀中,林婉蜜息抚过,一时竟难以自处。

只听那女子言说:“郎君滋味如何?”

李长谨脸刷的通红,不知谁起了个头,喊道:“新郎官脸红了!”

“羞羞羞,太阳升,新郎官闹了个大脸红……”

李长谨更是慌乱,只紧紧抱着怀中那女子,宝贝似的,头也不回冲进了李宅。

身后李承业乐的合不拢嘴,也招呼着诸位来宾入席。

另一头,杨柳枝艰难爬起,脑袋里像是打进根钉子似得,伴随着一阵搅动,一时间话都说不出。

转身一摸,身旁还躺着个男子。

血衣血裤,唯有一张面庞俊俏,算不上狼狈。

看见这人,她刹得想起他那话来,心道:“蛮子?真有蛮子?”

翻过庆都山再有近百里便是南越之地,前朝朝廷曾在那处修筑城墙以御敌,牯牛镇也因此而来。

倘若这人所言不假,蛮子真真入关,百里外那座雄关怕是不保。

杨柳枝也被这想法吓到,转念一想,那雄关由大将王灵甫镇守,城墙高大厚实,断没有无声息间被攻破的可能。

留了这人她也不知如何处理,只为他简单治疗一二,一面遣人请了大夫,一面报官。

大夫未至,已有一巡街的捕头赶来,只看了眼,便道:“杨老板若是想要了,直说便是,何必找这些个借口。这镇上谁人不知杨柳枝的‘手’艺?”

这话伴着一脸淫笑,看着杨柳枝只犯恶心,当即正色道:“我没在开玩笑,这人不由分说撞在我身上,还说什么蛮子来了,我是要报官。”

捕快道:“我懂我懂,紫川苑老子也去过几回,皇帝的戏码我也扮过。杨花魁口味不算独特,你蛮哥哥今日好好疼疼你。”

说罢捕快径直扑上,杨柳枝奇怪,身子一翻躲过便要冲出房外,一声呼喊犹在嘴边便被一双粗糙大手拦住。

继而身下一凉,一双大唇满是腥臭口水,舔的她双耳湿润,脸颊也通红。

捕快嘿然一笑,道:“女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醇香,这话果然没错。”

杨柳枝越是挣扎,他便越是兴奋。想当初这杨柳枝乃是紫川苑魁首,他连看上一眼都是奢望,今日却……噗嗤……

一口鲜血喷涌,捕快胸口一空,道道凉风贯入吹他个透心凉快,嘴里吱呜发不出声,只看见身后一道红色影子一直延伸,自他胸口戳出。

意识弥留之际,只听得见耳边传来声:“大胆贼子,竟敢行如此苟且之事,还不速死?”

杨柳枝吓煞了脸,那捕快血液滚烫着蹦到她脸上,又顺着面颊流下淌了一身。

她惊坐在地,面前那红色身影愈来愈近,是先前留下那人。

那人手持一柄断剑,甩出其上血珠归去剑鞘,又变戏法似得将宝剑收起不见踪迹。

又见那人偏着头,声音和煦不再沙哑,说道:“姑娘可曾受伤?我乃剑门弟子荀生,奉命守卫镇越雄关。今日雄关遭袭,我与王灵甫抵命抗敌仍不得成,雄关既破,我有命在身不得退去,姑娘快快离去,莫遭了无妄之灾。”

杨柳枝听得昏头转向,却听明白大概意思,雄关被攻破了,蛮子又要进军掳掠。

“当真,三十年前的悲剧又要重演?”杨柳枝低声喃语,不等着她再有反应,屋外已然乱作一团,嘈杂人声盖过了先前热闹气氛。

战马嘶吼,自庆都山下来道道人形,着一身厚实皮甲。

为首那人胡子拉扎,双眼溜圆瞪着,见到牯牛镇上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挂。

转过头来冲着身旁之人叽里咕噜说着,那意思是,“今日撞见了这人娶亲,吩咐兄弟们,今日人人作新郎。”

这话说罢,身旁人皆露出意会笑容,已有的忍耐不住,当即驱马上前,咕噜道:“愿为大帅马前卒,誓死效忠月吴大将军。”

月吴钩大笑,道:“告诉兄弟们,排好队伍,女子与财宝人人有份!”

他马鞭挥动,胯下顶角大马越出数丈飞下,笑声震得山林作响。

第六章 杀 李长谨浑身的酒气,意识仍旧清明,脚步故作踉跄着。

临了那红绸妆点的新房,李长谨眉头轻挑,伸手抚平喜服前本不存在的褶皱。

“笃笃笃——”

房门叩响,屋内女子噗嗤一声,声音带着颤意,道:“郎君请进。”

李长谨这才推门而入,女子面容半掩,露出极美的眼睛,一见李长谨那拘束模样立刻将盖头掩住,双肩笑得颤抖。

“愣着做甚?”

李长谨答应一声,酒意去了大半,头脑却愈加昏沉,不知怎么已到了林婉面前,双手捧起那盖头两角。

正要接起,林婉又道:“郎君且慢,妾身还有一言。”

“娘子直言便可。”

“我曾听爹爹提起,郎君对这桩婚事极为反对,虽不知郎君为何这般,今日礼节已成,你我同拜天地君父。”

“我要郎君与我同揭这红盖。”

“可否?”

李长谨一怔,当即点头答道:“我李家之人多有怪异,也要请娘子多多担待。往后若是我李长谨有亏欠娘子之处,娘子可寻家主,家法伺候!”

这家主自然是指李长庚,在镇中颇有名望,林婉自然信得过这位李家大哥。

两人相拥,截然不同的手掌,一只修长一只宽大将红盖头掀起,被放在桌上,人影缠绵,那盖头忽的升起又落在床榻之上,接住那抹化不开的嫣红。

“自今日起,我便是李家之人了。”

……

李长庚在外转了三月,仙人坊市一处也未寻到,或早早人去楼空,或遭了袭击只剩下满地疮痍。

掐算着日子,临近着李长谨婚期,李长庚一路向着庆都山去,往日里庆都山的夜晚静极了,今天却有些不安定。

突破练气以来,李长庚对气氛变化尤为敏感,顺着灵机变化再走,远远得便望见火光通天,再近些,人声鼎沸。

侧耳去听,夹杂着儿女哭闹声的,净是些听不懂的鸟语。

可那哭闹声他听得清楚,音色也熟悉。

那男子似是被藏在树上,此刻苦苦哀求着什么,至于那女声一阵一阵的,苦痛中伴着不甘,李长庚只记住一两个字。

“爽啊!真她妈的爽!”

“老娘如今也面首无数,做了回当朝的女皇哈哈哈哈!”

后面这句是赤珠补充的。

这女鬼倒是饶有兴趣得听着,盖因为她已经死去多时了,又或是希望这幡中多几个苦怨的恶魂。

“那些是……”

李长庚摸近些,看清楚了那一道道身着皮甲的影子,三五个人将长枪放在一旁围将起来,中间便是镇上掳来的妇人。

妇人的丈夫被绑在一旁,是个精瘦的汉子,身旁蹲着位越地的军士,掰正他脑袋,奸笑着自此为乐。

那光膀汉子再看,恨不得生下来便是个瞎子聋子也好,可军士哪里肯,生生剥下他眼皮,疼得他连连求饶。

李长庚脸色阴起来,一旁赤珠咬牙切齿道:“那些是越地的军士。”

“赏你了。”

赤珠应声,寻仙她是外行,吞魂夺魄却是本职工作。

魂幡蠢蠢欲动着,在李长庚手中掀起阵黑风卷起沙尘。赤珠一身红衣,歃如鲜血!

几位军士尤然沉浸在与南国女子的欢爱中,那妇人虽被去了牙齿,满口粘稠血浆。

军士可不挑这些,只觉得这南国人食稻谷麦子,养生的手段也是了得,那皮肤水豆腐一般,比越地女子好太多了。

正糊弄中,低头看了眼那妇人,一双迷蒙双眼突兀生出一丝凶厉。

他大笑,那妇人也笑着,他便笑不出声来。

他身下一紧,口长得溜圆。

身下那妇人一歪头,生生扯出血带着筋骨,军士疼得叫不出声,手指着那妇人,只含含浑浑吐出一口黑血。

继而脑袋一黑,再听不见声音,感受不到风声,也没了痛觉。

伸手摸了两把,像是个黑漆漆的大箱子罩下来,只看到远方一点乌光。

乌光照了下来,下一刻世界又恢复清明。

“名字?职位?为何来此?”

军士看见身旁战友也倒在地上,他则浮在空中,眼前站着位黑衣青年人,二十八九模样,那人一开口,自己就不自觉回答道:“樯广……大将军月吴钩麾下百夫长……奉仙君命令收复失地……掳掠人口。”

经由赤珠魂幡之能,不再是那越人的鸟语,李长庚听得明白,那仙君二字更是扎耳,再问:“仙君从何而来?”

“不知……只知仙君随大将军左右……将军…将军尚且看他脸色。”

“为何要掳掠人口?”

“仙君有爱民之德…我等谨遵仙命。”

“谨遵?”

李长庚看着已去了半条命的光膀汉子,虽不常见,他那夫人却是店铺的常客,也常对自己动手动脚。

如今这二人一人失了双眼,泪水早已流干,血水噗噗涌着。他那夫人躺着已看不出人形,口中喃着:“杀……杀……”

樯广不语,赤珠却问道:“那仙君可是赤红大日长服,手持两把满月刃?”

樯广道:“不曾见满月弯刃。”

赤珠点头,道:“老爷,那仙人必是正阳门弟子!”

李长庚再问两句,摸清这群蛮子落脚之地,持着赤珠一路上收些蛮人魂魄。

蛮人似是已经完成掳掠,只留下一小半原地驻扎着,一众从牯牛镇与其余几镇掳来的镇民用一串麻绳串起。

个个两脚带铐,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占了大半座山坡。

能取出如此多脚铐,显然多有准备,李长庚并未着急上前,不想那后山中快步跑出一将军打扮,却不执长剑大斧,偏偏身后挂着对满月弯刃。

众军士见了那人立刻点头哈腰,口道阳仙师。

那人果然一脸受用,趾高气扬模样,道:“大将军前方受阻,又是那该死的剑门弟子,个顶个的冥顽不灵,比茅坑里的垫脚石还要臭不可闻,我师兄已前去支援,尔等且将这批带去沧浪江。”

“剑门?可是那南国的仙门?”

“哼,屁的仙门,曾不过是我正阳底下的走狗,如今投了南国不过是换了家当狗。”

那阳仙师骂骂咧咧两句,面色一凛,抽出那只满月刃一指,喝道:“哪里来的虫子,敢偷听你阳爷爷说话?”

第七章 剑门 李长庚身形隐匿,细细听着那正阳门弟子同军士们一顿鸟语,只听得清一个“仙”字。

盖因为越地与吴国语言中,“仙”字读音不变。

李长庚听了一阵,见那些军士稀稀拉拉起身将虏来镇民拽上,又见那军士面带谄媚笑容,一口一个“仙”,便知那来人身份地位。

心中有了定数。

不料那正阳门弟子突得双眼一瞪,口中喝道,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莫非被他识破?”

李长庚思忖,并未现出身形,又听那人用蹩脚的南国官话复述了一遍,这下心安。

这人分明是在诈他出去。

阳令泉这头疑神疑鬼吼了一嗓子,见那林中阴森森空荡荡,也不愿过去。

哪怕真有剑门弟子藏匿,他也只当做不曾发觉,一年才几颗灵砂,拼什么命呐?

早早将这批俘虏带去沧浪江上杀了,待明日采那日头升起时第一缕的『血河紫气』才是关键。

不入练气便不算踏上仙途,如他这般在军中横威逞能,凡人见到一口一个阳仙师,在已练气的师兄眼中也不过是随手可杀的路边货色。

“血河紫气啊,正阳门不得出路,自有血河宗助我登仙。哼,仙峰浩渺,如今咱也登上一览究竟!”

阳令泉面色稍缓,怀中『血河采气诀』裹得更紧,口中毫不客气道:“快些快些,耽误了师兄的大事,将你们做成肥料喂宗门老祖去!”

军士们不敢言语,赶牲畜般将镇民从地上拽起,一批批押送着。

李长庚一旁看得仔细,其中牯牛镇人数不多,大多是未羊、狼山两镇之人。

心下一定,料想弟弟妹妹还未遭毒手,弃了这正阳门弟子不管,奔回牯牛方向。

……

林婉睡得不踏实,全身散架一般,脖颈位置尤其剧痛,似是生生挨了一掌,错位感尤其明显。

恍恍惚惚间房间方位也变了,去了大红灯笼,怀中的郎君也不知所踪。

郎君?

李长谨!

林婉顷刻便清醒了,一摸身侧果然空空,被褥冰凉的,显然人已经去了老久。

她再看,这地方阴暗无光,只有正前摆了张桌子,桌前插了两根白烛。她紧了紧随身衣物,抽出根簪子在手心。

一步步近了那桌子,点燃烛火。

桌上竟放着是一张牌位。

上书:吾妻苏溪之灵位。

牌位擦的干净,烛火下也泛着油光,映得林婉脸庞更显苍白无血。

本是个幽静的地方,林婉心中记挂着李长谨,记挂着牯牛镇发生的事,心中反倒着急。

不等她取过那白烛四处照看,隐隐的有道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远极了,渐渐便近了她身侧,她心道不妙,那脚步是直奔她而来。

立刻熄了烛火,簪子正握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脚步声更近了,在头顶位置停下,继而一道火光涌去,照的林婉无处可逃,那人直蹦下来,穿着一身漆黑皮甲,只是身材偏矮,只有她胸口高低。

蛮子!

林婉一颗心颤得止不住,当下再无它想,举起簪子便刺,却不是冲那蛮子。

那人也是一愣,箭步冲来口中呼喊:“婉姐姐住手!是我!青萍!”

簪子被打得起飞,林婉双腿一软便倒在李青萍身上,一脸的血液粘连着,发丝结成一条。

“青萍?怎的是你?幸好是你!”

“来不及多说,蛮子打过来了,姐姐快随我来!”

“可,夫君他?”

“二哥三哥正带着家丁御敌,城中出了个仙人挡住了那些蛮子,我来送你出城!”

“你?”

林婉仍旧不信,可这小姑娘力气大得惊人,还有这一身的鲜血,她也不得不信了。

她随着李青萍出了那密室,却是在李家祠堂中。

今日她方入了李家,夜里祠堂便遭了血光,院中大大小小横着数具尸身,多是府中家丁。

两人正快脚赶路,林婉不经意抬头,便见镇中方向一道人形升起,手持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兵器。

只一挥动便有万千风刃飞袭。

那身影周围另有两道光团围绕,一道刺目若阳,一道晦暗如渊。

林婉竟不自觉看入了迷。

那骄阳般的光团中流出道正气十足的喝声:“剑门竟也修行邪道魔法?还不速速伏诛!”

话毕,那光团更盛,自有两团骄阳飞出直奔那剑门弟子面门。

“婉姐姐,闭上眼睛!”

李青萍声音响起,一对小手攀上林婉双眼,继而亮光袭来,透过那双小手只看得见无边光彩与板正的骨骼。

“那是正阳门的仙人,打斗之间最是光彩耀目,不可直视。”

林婉余悸未去,这才注意到李青萍眼角两行血泪,眼皮一下下抽动着,不断有泪水泉涌般流出。

女孩声音犹自冷静,道:“都是以身试出来的,血已经流干了,不打紧。”

说着接过林婉递过的一片碎布。

两人一路向着城外去,同父兄们汇合,那天上仙人斗法不断,道道风刃与太阳火焰四处洒落。

“月吴钩,还愣着做甚,这剑门的蠢货早已灯枯油尽,全靠着附身那女人支持着。你上去纠缠,我除了那女人便是。”

阳山琅冷面指使,两人皆看得清楚,对面那人是死定了,可他俩犯不上赔上一条性命。

偏偏那人又同野狗一般,只逮着他呲牙。他阳山琅也是正阳门嫡传,何时如此憋屈过?

月吴钩面色阴郁,一张胡子大脸低沉着看不出表情来,只应了声“遵命”,执起那宽厚大斧卷起阴风上前,一两回合便败下阵来,口角溢血,回道:“这人好大的力气,先前也不曾这般难对付。”

阳山琅只是冷眼看着,月吴钩又缠斗数十回合,却是喋血数升,发丝散乱,高呼:“仙君救我!”

他仍是不为所动,只是心中暗暗思量。

月吴钩出身越地月吴家,祖上也曾阔过,有过数位的筑基修士坐镇,鼎盛之时,月吴老祖更是假丹修为,正阳门也要退让三分。

这般家族、这般底蕴,月吴钩不说手段尽出,只怕连五成实力也未用出,不过在做样子敷衍自己罢了。

“倒是狠心,这一身伤势骇人,却令我捉不住他把柄。”

阳山琅忖道,双眼中烈火不断扫下,待镇中一并看过,大猫小猫三两只,却未发现那女人藏身位置。

“奇怪,剑门还有专司隐匿的法术不成?”

阳山琅啧声,『炽目』再扫果然发现些端倪,不由道:“小老鼠,看你躲到几时。”

第八章 师兄师弟 身形落下,一双宽大手掌持着柄满月弯刃,锋刃上寒光不显,满满的赤色火焰。

阳山琅一步步近了,终于到那处藏匿之地,几个越地军士头颅摆放整齐构成小阵,阵中鲜血红艳艳透着股悦心的清香。

“果然是邪门外道,这手阵术以人为根基血做资粮,倒是别出心裁。”

说罢,阳山琅手中月刃真火炽热放射无数火蛇,军士头骨一一亮起,一时血光暴增压过火光。

阳山琅轻笑一声,却见阵中女子啼哭,又望向远天,月吴钩已不见人影,只道:“也罢,我便快些手脚。”

遥遥点出一指,又是一柄月刃飞出,在空中挂着化作一轮大日,大日之下天光无限,牯牛镇竟天亮了。

“破!”

双轮齐下,他已能听见那阵中女子皮肉焦烂炸出朵油花,笑意更深,只一下那阵便要破开。

正要施力破开那小阵,那数颗军士头颅渐渐融化软下去,光焰在此刻达到极巅。

一时间剑光、血光、焰光炸死,只听得阳山琅声音凶狠道:“好剑!你也去死吧!”

便有三道人影飞出,为首之人手持冰蓝细剑直刺阳山琅面门,身后两人一人寻常模样持剑游走,另一人双手擎着把一人高大的巨剑,握在手中像是扛着副门板。

经这一炸,阳山琅也退出数丈,面庞上自左向右一道疤痕深入浅出,身上大阳衣袍亦毁去大半,上半身赤裸着露出血淋淋的筋肉,连带着露出胸前挂着的血色玉佩。

伤重如此,他非但不怒,而是乐呵呵笑出声来,一字一句道:“剑门嫡传荀慧君、荀木君、王铁石。”

“好好好,不知剑门何时得了这噬人的法术,叫我好生意外。”

三人中为首的荀慧君面色冷若冰霜,淡淡回应:“不劳阳道兄费心,剑门自有打算,道兄还是担心自己的处境罢。”

阳山琅道:“呵呵,不过一死罢了。”

他欺身而上,焰光与寒光对冲而丝毫不落下风,两柄月刃在手中耍的飞舞,一道火焰还要胜过一道。

焰色由黄转向更火热的炽白色,牯牛镇一地的楼房自燃,阳山琅深吸一口,胸口处可见一颗心兀自跳动,卷起一片片火浪聚在心中。

“木弟前去寻回师弟遗骸,王师弟,还请你出手一二。”

王铁石应声前跨一步,身负那厚重巨剑,每一步来的艰难,隔着空便激起脚下镇子一片倒塌火焰熄灭,他下盘扎实,便见那巨剑放出数丈剑光,顷刻间小镇一分为二,剑光有灵却是循着阳山琅直去。

巨剑、火焰、剑光、浪海,荀慧君也在旁侧一手冰寒剑气伺机而动,终于被她寻到个破晓,整个人化作道寒光消逝,阳山琅却是一声闷哼,胸口已被寒冰制住,动弹不得。

他仍笑着,没有落去人手的悲哀与不甘,胸口那玉佩血色更盛,一闪一闪放出妖异的光。

嘣——

他炸了。

这巨响震得天地动摇,荀慧生自血雾中抽身,面皮也去了大半,面上却带笑,一挑将剑首那玉佩收入囊中。

“请王师弟收拾残局,阳山琅已死,越人无力支持,必然退走。”

那头荀木君驾起道青色剑光而来,却见月吴钩已不成人形,头啊脚啊散落在一旁,一块像是肚皮模样的血块上,血色人形紧紧贴在上面撕扯着什么。

那人形抬起头,已看不出俊朗模样,双目无神填充着两团血光,回头瞥向荀木君,口中吱呜发出阵阵警告,竟连嘴里叼着一节血肠也撇下。

荀木君心头酸涩,这位师兄看着他长大,手把手教他法术,更为他采下那『青华木气』。

“师……师兄…”

说着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再抚摸这位师兄一次,只一次。

手掌接触到荀生那躲闪的头颅,荀生已是浑身颤抖,仍是将头凑过来。

罢了,又回身叼来一段血肠,小心放在他身前,脑袋轻点着。

“呜哇——”

荀木君再难支持,哇的哭出声来,他不懂谋略、不通人情世故,却是这位师兄一步步带着他走进剑门,改了荀姓,山中采气数十载将他送上这剑门嫡传的位置。

与亲父何异?

只看着师兄替了镇越关的弟子,看着他拿起那凶剑,看着他一步步物是人非,如今更是化作这凶兽模样。

“若是……若是我再多想些…再强硬些……”

他恨呐,恨的狠呐!

恨自己,恨正阳门,恨阳山琅,恨越人军。

将这都恨过一遍却不知再去恨谁,胸口沉甸甸喘不过气,可伸手一摸,那里空无一物。

“恨当时年少,只道是寻常事情。”

荀生却不懂这些,只觉得这人好生熟悉,靠在他身上暖洋洋地,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可舌尖锋利,划出一道道血痕。

他慌了,又要去舔,又怕伤了这人,一下子焦急忙慌着,连心中那股子无头的杀意也跟着慌乱。

只看着这人大哭,顿首垂足许久,最后取出把绿油油的长剑砍下自己的头颅。

荀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本该如此,双眼一闭,自此不知世事了。

“师弟节哀。”

荀木君身边一道蓝色倩影落下,荀慧君换了身衣袍,面上也做了遮挡,又变回那个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剑道仙子。

“师兄……去了。”

“荀生师弟虽是外门,却有身大毅力,我已向门内长老请示过,赐字入嫡传,他这一支亦归去大宗。”

荀木君心中一片冰寒,他哪里不知,师兄不曾娶过妻妾,更别提留下血脉。

荀木君板着张脸,荀慧君置若未闻,又道:“不过这副模样不可归入门中。”

她指着侧旁那把断剑,道:“嫡传弟子荀生君护卫镇越关,不敌月吴钩、正阳门阳山琅合力,埋骨镇越。后残魂仍旧清明,附在剑中,生撕月吴钩大仇得报,满心而去。”

“剑门上下闻之,痛哉,悲哉。”

“至于南国守关大将王灵甫,里通他国,如今已逃入越地求得正阳门庇护。”

“师弟,凶手仍在外逍遥。”

荀木君抬头,“是啊,仍在逍遥。”

‘却不在外……在内啊。’

第九章 李家 杨柳枝醒来后思绪仍僵硬着,问她什么也不知道,直看得人摇头。

过了半天,天边蒙蒙亮起,庆都山上山火尽灭,才有一俊朗青年前来,他一身华服不染尘,腰间挎着两柄剑,却是一长一短。

这般气质实在惹人注目,可牯牛镇已不剩多少活人,留下的多目光呆滞,不似活人,省去许多麻烦。

这青年走到杨柳枝身前,嘴唇微鼓吹起阵绿油油清凉的风,绕着杨柳枝打了个转便消失了。

那青年道:“师兄生前可有物品遗留?”

“师兄?”杨柳枝被问的莫名。

“那个持剑的修士,也是我师兄,名唤荀生。”

杨柳枝略一思索,脑袋浆糊一般等一下也极为艰难,听见“荀生”二字,本能吐出句话来:“不应有恨……”

荀木君愣了片刻,不一会儿又抬起头来,道:“我会带你回剑门修行,去与你的朋友们道别吧。”

杨柳枝也愣住了,莫非是仙缘?

她哪里曾痴想过这等美食,在牯牛镇也毫无牵挂,亲人已死在三十年前探望路上,算起来也是拜越人所赐,便欣然应允。

将紫川苑留下的丁点资产揣在怀中,一路跟着年轻仙人,却是去了李家。

正奇怪中,那仙人道:“随我一同进去。”

李家亦是破败,较之牯牛镇其他地方却好过太多。

李江涛毕竟是退伍的老兵,据传家中积了不止一套铠甲,当夜便领着俩儿子杀得蛮子头颅横飞。

杨柳枝进了李家,便见李江涛一身锁子金甲站的笔直,这位老家主已是一脸的颓唐,左袖空荡荡垂着,眼神中掩不住的疲意。

若非正座上端坐的那位,李江涛一气跌在地上不起也有可能。

杨柳枝早注意到正座上那位,还未进门便已有寒意顺着脖颈荡了一圈,若是那人愿意,下一刻她便要身首异处。

站在她面前更是压力山大般,杨柳枝渐渐调了三四次呼吸,才令自己不显得那么扎眼。

好在那位注意力不在杨柳枝身上,正与那李家家主谈着。

她听得仔细,那女子虽面冷若霜,声音却如冬泉声叮咚,一字一句听得舒心。

“虎父无犬子,李老先生一身勇力,李道友更是不俗,浅水也养得出这般龙蛟。”

“我方才看中一小姑娘,却是天赋不俗,小小年纪便也上阵杀敌。不知与道友是何关系?”

荀慧君虽是客气,话却相当直接。

李长庚看得出她意思,明白她指的那姑娘便是青萍。她这话直愣愣摆在这里,多半是要收青萍作剑门弟子。

青萍修行两载有余,天赋异禀,与越人一战更是凸显无疑,一个人比得上李家父子四人。

他想了片刻,想不出个拒绝的理由,只道:“却还要看看青萍的意思,这孩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

“不过李某有一事不明,还要问过仙子。”

“这段时期来庆都山一侧坊市为何无故破败,仙子乃剑门嫡传,可知其中隐秘?”

荀慧君轻笑,回道:“并无隐秘,是我剑门传下命令征集散修入门内修行。只是一些散修自由散漫惯了,难免与门中弟子起了争执,乃至大打出手。”

“却也无妨,杀了便是。”

好霸道的作风。

所以那些坊市这才破败,散修的坊市必然更加隐秘,这才寻不到踪迹。

李长庚心思活泛,立刻理通其中关节,又听荀慧君道:“道友可愿入我剑门修行?”

不等李长庚回应,荀慧君又补了一句:“剑门并非霸道,只是初来南国根基终究不稳,便寻了个法子将这一线的散修集中管理起来。道友若不愿,也可在这牯牛镇立一家族,道友为李家老祖。”

“自此李家便在剑门管辖之下,受剑门护佑,免得遭人欺负。”

这里说的遭人欺负,自然是指跨过庆都山而来的越人乃至正阳门。

牯牛镇遭了血洗,只过了一夜,李长庚都看在眼中。

“牯牛镇李家,见过上宗仙子!”

“李家主快快请起!”

荀慧君受了李长庚一拜,面上笑意渐浓,心道这是个识趣的主,她收那女孩李青萍入剑门的事便稳妥下来。

素手带起一阵清风,将李长庚扶正,笑道:“剑门护佑诸家不假,却并非毫无所求,先与李家主说定这三章约定。”

“其一:剑门为李家上宗,有权调动李家子弟护卫山门领土。”

“其二:李家需每三年一次,向剑门缴纳岁供。”

“其三:李家所获灵物需向剑门上报,经剑门定夺。”

三点条件着实令李长庚一惊,脸色微变。荀慧君也晓得,又取出些物件交给李长庚,“牯牛镇李家有守卫镇越关之责,我已向门内轻视,免去李家十五年岁供。一应灵物只需同青萍知会一声便是,说到底待青萍入了门,你我才是一家人。”

李长庚这才挤出个笑容,“多谢仙子厚爱。”

接过那储物袋,又唤来李青萍问了一问,李青萍一身盔甲还未卸下,只听了兄长的建议便懂了,卸下甲衣纳头摆下,“弟子李青萍见过师尊!”

荀慧君来了一趟,得了长老交代的玉佩,还早早将这中品灵根的弟子收入膝下,心情大好。

又从衣裙中取出一物,远看着明光灿灿,近了方才看出是件青蓝羽衣,领口以金线绣着一十二道金边红莲纹路,针脚细腻。下摆则以五色宝石缀着,五色光华时刻变化着,时而又兼融一处化作浓郁云团。

“此物名为云魄莲衣,以十二道红莲护身,又可驾起五色云气御风而行。青萍徒儿,还不授礼?”

李青萍重的磕头三下,沉闷声砸的青砖破碎,“弟子青萍谨遵我是师教诲,定刻苦修行,不负师尊养育传道之恩!”

荀慧君又道:“凡剑门弟子,皆有柄本命剑。待为师回到门内,为你去剑池中寻一把趁手的。”

李青萍道:“师尊,可否请兄长为我铸剑,青萍在外也有物挂念。”

“李家主还会铸剑?”

李长庚起身,正色道:“只是乡野村夫打磨时间的活计,够不上铸剑的水平。”

荀慧君心下起了考究的意思,这李长庚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练气修士,听闻他在牯牛镇待了三十余年不曾离开,着实令她好奇。

她一句话定了这事,“无碍,本命剑,剑随人走,与青萍契合最好。”

“我得了块天外的玄铁,正愁出路,不如请李家主以这玄铁为骨,替我这心爱徒儿打一柄剑。”

李长庚苦涩一笑,只点头应下。

第十章 知命 几人相谈一阵后,移步铁匠铺。

荀慧君见着简陋环境,用的只是普通凡火,远比不上宗门火脉,不知何时才能够得上玄铁的熔点。

心思去了大半,又见了李长庚那打铁用的钉锤,亦不过凡间物品,不过沾染着修士的气息,勉强够得上法物的档次。

“道友所言非虚,这些器具当真是简陋。”

李长庚起炉,荀慧君在一旁看着,剑门的本命剑另有玄妙之处,还需她时时看着。

那玄铁果真坚硬无比,李长庚还未遇见过如此难打的物件,也足见荀慧君在小妹身上的心思。

那炉火升起,荀慧君一身水行法力不便御火,放着玄铁在炉中烧着,等到铁石通红李长庚才好上手。于是便随意聊着。

李长庚问:“不知剑门今在何处?也好到时遣人将岁供送去。”

“剑门新立,占了十万山里最外的一座作了山门,路途遥远,怕是难寻。至于岁供之事,李家且不着急,届时剑门在庆都山中立一坊市,诸家前去庆都山坊市缴纳岁供即可。”

“那便好,那便好。”

李长庚含糊应下,十万山他也知晓,这庆都山不过十万山一角,比之远不及也。

青萍若去了剑门修行,今后怕难见一面,他是练气修士,却无法术修行,连道最基础的御风也无处学习。

赤珠是个好器灵,却也脑袋空空,嘴里都是些不着调的话,法术口诀一知半解,他不敢练。

正想讨要些修行的法术,荀慧君却说了,“要道友知晓,剑门如此行事亦是无奈,初来这南国疆域,处处遭人针对,不知多少散修一趟趟冲撞山门。”

“呵,号是散修,个顶个的根基稳固,修为不俗,手中的法术没一样大路货色,掐诀斗法比我门内嫡传还要熟稔。”

“门主无奈之下,这才出此下策,移了山门,再放出些资源给他们,这才松了嘴。”

“门中正是紧要时刻,缺的是道友这般的人才,况且我收了青萍为徒,你我一家还要多多来往啊。”

她也不只这一番话下来,见炉火正盛,歉声道:“此地灼热,我又修水行,待着不适。且还有些事务处理,先去了。”

“仙子慢走。”

那荀慧君走了,李长庚手中却多了一物,又一枚储物袋,端在手中沉甸甸得,不由笑道:“这人前后言语不搭,出财又出力,怕是还有事用得上我。”

他没去开启这两枚储物袋,正好炉火旺极了,便着手设计这本命剑的胚子。

荀慧君送青萍一件莲衣,他心有所动,便打算以此为意,莲,花之君子者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青萍性子是顶好的,明白是非曲直,当下便捏定了剑身结构,着手打造。

那头荀慧君离了铁匠铺,御风去了庆都山一圈,不一会儿又回了牯牛镇,在空中荡了半晌,看李长庚着手开始铸剑,李青萍坐在院子里,陪着兄长与嫂子说话。

她没去打扰那孩子,高悬空中隐了身形,手中擎着块圆滑石子,乃是测灵石。

先是便一眼相中这孩子,为她测了灵根,果然天赋不俗,灵韵长有六寸,乃是中品水灵根。

如今再取出那测灵石,要探探这李家人的根骨。李家共有六人,老家主李江涛与其四儿一女。

牯牛镇中不见四子李长平,其余皆在。

她素手翻动,以法力摄取来其余几人一缕气息。李长庚她是不会测的,他已经是练气修士,实力暂且不论,她在门中势弱正要人手,不会去冒犯一位势在必得的助力。

其余几人气息一一打入测灵石中,却是出乎意料,个个黯淡无光,没有灵根。

“怪了,凡人也会诞下身怀灵根的子嗣,可概率终究太低了。李江涛一介凡人,生子五人,两个身怀灵根?”

剑门门主乃是筑基修士,娶妻生子无数,可身怀灵根者不过十之一二,这结果,着实令荀慧君吃惊。

一个是偶然,两个却不正常。

“莫非,李长庚并非身怀灵根,而是逆反先天?”

并非只有身怀灵根者才可修行,灵根只对人族而言,其实只要能炼得一口天地灵气,便入了仙道。

妖族便无灵根一说,照样大妖横行。

逆反先天亦是修行的一条道路,且先辈摸索良久,极为成熟。

与身怀灵根者不同在于,逆反先天所需资源甚多,仅突破练气便是一笔巨资,速度亦是极慢。

剑门亦有一众逆反先天之人,不过大多为外门弟子,做些跑腿的活计。王铁石便在此列,不过这人有些机缘,稀里糊涂在山中吞下一口石中金气,如今也在长老面前听宣。

“我观这李家对修行知之甚少,便留了些大众的功法,若他真是逆反先天,却是一桩好事,这群散修别的本事没有,闹事倒是顶天了能成。”

“李长庚啊李长庚,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再步了那荀生与阳山琅的后尘,为人鱼肉。”

李家事毕,只等那本命剑出炉,李长庚那头进度缓慢,天外的玄铁不同于此界,往往有出人意料的能力。

见着李长庚进度虽慢却是步步为营,她更对这位家主高看一眼,那玄铁也不算埋没,总比做了老祖的剑鞘要强。

可她身怀那玉佩,不能再久留了,便身形缓缓下落,克制着法力收了脚下风。

李青萍与李长谨正说话,林婉忙了一夜又受了伤,进房休息去了。

周围气氛一变,李青萍当即起身将兄长护在身后,见着来人,又立刻下拜,道:“徒儿李青萍,见过师尊!”

荀慧君先前毁了半张面皮,正蒙着张纱,只露着一双眸子闪亮,冲李青萍眨了眨眼,对徒儿更是满意,当即将李青萍扶起握在手中,道:“我有福气,得了这样一位好徒儿。”

“为师尚有要务在身,需先回宗门一趟,你随后同你木君师叔一同来。”

本想带李青萍一同回去,可这孩子看着喜人,荀慧君又生怕归途中遇到什么麻烦,害了徒儿性命。

为了这玉佩,两位嫡传弟子死的悄无声息,她倒是知晓,剑门自正阳门出走,自此两门反目。

可这与两门老祖有何关系?

他们照样做些自己的生意,至于弟子,还可以再生,还可以再养。

修行几十年来,不都这样过来的,阳山琅死在她手中,她却不知道会死在何处。

第十一章 掉了脑袋 荀慧君理了理鬓角白发,不知因水行法力或是思虑太重,白发较同龄人生得太多,平日里用法力遮住,今日思虑又起,便又白了头。

“师尊?”

“没事,同父兄告别一番,入山门后再出来便不知几时了。”

“嗯。”

李青萍狠狠点头,荀慧君又取出一小瓷瓶递给她,轻声道:“一枚清丹,予李老家主。”

山门遥远,荀慧君还要掐着法力御风,送了丹药又同荀木君交代些事便走了。

一路上控制着法力消耗不说,还要顾着周遭灵机变化,当真累人。

眼见着进了十万山,她更不敢大意,一路鬼鬼祟祟,时刻掐着几道法术,方才回了剑门。

一路上心力交瘁,饶是她这般修为亦不轻松,时刻关注着四周环境,灵识虽远,却像个夜里摸黑行走的人,不不小心,免得坠下深渊。

她自然知晓,这一切皆是为了胸口佩着这玉佩。

这是老祖钦点的物件。

老祖乃筑基修士,心机深沉,一朝突破筑基便与正阳门分道扬镳,她看不清老祖谋划,可门内情形她看得清楚。

门主已近天年,他早年一心剑门基业,用命去挣着些资粮都喂了老祖,付出代价也不少。

寻常练气寿有一百二十载,门主今只八十,折寿太多,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回了剑门,荀慧君不急着去见老祖,倒是先调息一番,服了几颗明心的丹药,心中再无杂念。

剑门立于十万山边缘,筑基老祖自十万山中谋了座大山搬出,作为山门。

端得是高耸入云霄,一眼望不到头,最顶便是老祖修行闭关之处,再往下便是门主居所,依下再向外扩张,零零散散占了数十座山,设有三峰六司。

她还未登山,有一人先一步在山门处候着,生得一张白净面皮,金发耀眼整齐束着,开口显露一对虎牙。

“师妹早早去了镇越关,怎的正阳门未退,师妹却回来了。”

男声清亮,荀慧君却不看他一眼,只道:“自然是老祖的派遣,师兄若不信,随我去见老祖便是。”

荀陟君见惯了这模样,也不生气,只没皮没脸挡在她面前,“我还要奉劝师妹一句,门主之位不是什么乡野丫头能坐的上的,莫以为在老祖那里得了势,便能压我主脉一头。”

“我还要同老祖交差,请师兄让开。”

“好说,这声师兄可真好听,哈哈哈哈哈。”

荀陟君在门内拥趸颇多,本人却是个花架子,荀慧君并不怕他,却也颇为头疼。

他手下那些人有事要告,无事便要生出些事端告她,搅得她颇不安宁,常闭关避着这些事。

山门之巅,到了老祖居所便可俯望远山,透着一层层白浪般的薄云,剑门便在脚下,十万山却在前方。

“这便是老祖的用意,日日夜夜站在云巅,野雀也生出翱翔高天的念头。”

老祖居所简单,并无那般宫阙楼宇装点,只是间平常小茅屋,若非在这无人之处,只会被认作是哪家农户的住处。

荀慧君还未进去,只跪在门前听宣,里面两道声音交织着,声音不大,也没有特意隔绝,她听得清楚。

一道声音苍老,说话时好似断了气又爬起的尸首,两片薄肉如两块木板紧贴着,刺啦着响着:“好物件,师弟得了这灵物,可再延续十年寿命。”

“嗐,不求了,我也早就活够了,从荀家到如今剑门,早就心满意足了。”

“只可惜,看不到剑门立宗那一日了。”

荀慧君在外听着,对这两道声音自然熟悉,苍老声音乃是宗门老祖,少时被人割下头颅,虽救了回来也留下病根,一些法术如『剑啸』一类便修行不得。

另一道声音便是门主。

里头相谈声终于一顿,荀慧君头便死死抵在地上,不敢看一眼。而院门打开,一白发青年与老者并肩走出,青年只一惊讶,却未说什么,冷淡淡从她身边走过。

老者道声“师弟慢走”,又回了屋中,自茅屋内颤颤悠悠飞出一蒲团,啪嗒落地。

荀慧君声音沉闷,只道:“弟子荀慧君见过老祖,遵老祖之命,玉佩业已寻回。”

她只顾着埋头,什么形象也全不顾及,撅着大腚候着老祖命令。只觉得一身法力近乎停滞,粘稠如浆一般,四周更是落针可闻,连点风声鸟声虫鸣声也全无了。

候了半日功夫,也不知过了几时,老祖才道:“坐。”

荀慧君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发丝凌乱着便挪坐在蒲团上。

老祖一勾,她胸口处便飞起一道血光,落在老祖手中竟有些沉甸甸的声响,她只埋着头不敢去看,却闻到股焦糊味道。

“果真是那物件。”

“可要求赏赐?”

“弟子不敢,为老祖鞍前马后,弟子此生之幸事。”

“不真。”

荀慧君身躯一震,长剑冰魄蹭的出鞘抵在她白皙脖颈上,鲜血顷刻如注,她动手极快,只眨眼功夫,冰魄已入三分有余,余下小半死死割不进去。

那老祖一点,化作道青绿光华飞出,引得山巅草木疯涨,一入体便合上了脖颈伤口,断面抽出道道血丝,虫子一般将她脖颈包裹。

呼吸不再窒息,脑中念头也渐渐清晰,荀慧君一开口,却是嗓音嘲哳如老鸦夜啼,“谢老祖不杀之恩!”

“这般才好。”

“闭关去修这法术罢。”

说罢他大袖一扫,荀慧君已在山下,不觉天旋地转,连脖颈上疼痛也不曾察觉,只储物袋中微光闪亮。

取出一看,是本法术,唤作『宫中秘』。

她还未从那般高压之中逃脱,转念想起,方才自己甚是陌生,像只失了智的猴子,被人轻轻一钩便现了原型。

方知筑基修士手段如此,心道:“我自以为事事做的缜密,不露行迹,这便是在敲打我,要我少费心思,早早定下心为他做事了。”

“可他究竟要做些什么?又与我有何关系?与那玉佩有何关系?”

再看那法术『宫中秘』,却是罕见的,作用于身躯的法术,练成之后无需催动,只需法力流转,便可时时加持法身,藏秘于身中,便可性命长存。

荀慧君只看一遍,却也发现这法术似与剑门之法相冲,不是那种中正平和的风格,倒与那血阵有些联系。

前日在庆都山以血阵伏杀了阳山琅,亦是老祖赐下的物件,心中暗生着一股警惕之意。

“只怕是什么夺舍的法子,这法术看着便邪性。”

第十二章 法术 李长庚出铺子已是三日后,烟火缭绕了好几日,也没人去打扰他,他一时忘了时间,只顾着手中那把得意之作。

幸得是练气修士,半月不食也不在话下。

出了铺子,他便直奔李家,见荀慧君已去,留下令一位唤作荀木君,亦是模样俊朗,气度不凡,心叹剑门修士不俗。

不过这位不爱言语,只抱着把断剑在镇中往来,身后还跟着那杨柳枝,那女子倒是有说有笑,偶尔得一两句回应,乐的合不拢嘴。

“大哥!”

李长庚才进了家门,却是李青萍出门相迎,他看了看,孩子眼中还留着一股子杀意,惊魂未定似得。

当即与她安抚一番,又道:“那剑我已铸成,只差最后出炉了。我心有所感,此剑还需你亲自取出。”

“嗯嗯。”

李青萍当即捣蒜似的,在李长庚怀中蹭了蹭脑袋,不舍得离开。

李长庚失笑,由着她的性子,毕竟是亲人分离,去了剑门后还不知几时才能回家。

片刻才问,“怎么不见承业与长谨?”

李青萍道:“二哥去了中州,前几日便走了,还带上了嫂子一起,我看他神神秘秘,似是有要事在身。”

“三哥去寻四哥了,大哥安排四哥出去躲灾,如今我也入了剑门,爹便让寻四哥回来。”

“只是寻回了嫂子,却不见四哥踪迹。”

李长庚点头,这事是他安排的,陶如意带着侄儿李首阳与老四在一起,不知为何却不见了踪迹,是他也要着急。

“长谨去了几日了?”

“至昨天,已经在山中寻了两天两夜,寻到些镇中的人,倒有对夫妻说见过四哥。”

“可那男的双眼空荡荡,说话也多是疯言疯语,只能与他媳妇交流。她媳妇更是凄惨,一口牙全碎了,说不出话来又不会写字,急得阿巴阿巴又听不懂。”

“带我去见他们。”

这两人李长庚有些印象,当时随手救下,想不到还有用处,见了两人果然如此,那女子见了李长庚更是纳头便拜,当日是何等硬气,头磕碎了也不在意。

李长庚忙将她扶起,他却没个法子问问清楚,一时间寻人也没了眉头,忽又想起荀慧君留下两个储物袋,他还未看过。

将二人留在家中听用,取出那储物袋看个究竟,或有那寻人的法术也说不定。

储物袋一先一后打开,第一个物品平平无奇,都是些灵稻、灵果种子。

带着张灵稻种植手册,稻子唤作黄元稻,不需灵水亦可吐穗结种,比起上好的白水稻好养活不少,也不挑土壤环境,可以大加种植。

果子则是赤蛇果,相较于稻种一年一成熟,赤蛇果种下后须有十年时间成熟,方可进入结果期,结果入长蛇盘绕,通体赤红,对练气妖兽有着极大的吸引,常做为诱捕妖兽的诱饵。剑门给的种植手册中特地提到,赤蛇果需在成熟前采摘、分批存放。

剩下便是些剑门规矩,李长庚草草扫过一眼并不放在心上,旋即开启第二枚储物袋。

这袋中物品便相当丰富,法衣一件,法剑一柄,另还有法术玉简若干。

李长庚取出一枚。

玉简上还有血迹未干,多半是从散修手中夺来,顺手塞在这储物袋中。

他细细数过,大多都是大陆货色,看得出并不精妙,却也是雪中送炭的物件。

“望气、御风、操物......”

他挑出三种读了几遍便开始在手中以法力模拟着,这法术品级不高,并未有那些神妙之处,因而容易上手,不片刻的工夫,李长庚已经由风儿托起,起初还有些身形摇晃,在空中旋了两圈愈发熟练。

“可算是有些仙人模样了。”

两辈子加起来,李长庚算上有一百余岁了,飞上天的经历还是头一次,心中道不出的无限风光。

“却不是得意洋洋的时候,先将长平寻回来再说。”

李青萍也听见异响,抬头看去,是自家大哥御这风在天上打旋儿,听着天上传来声音,却还没学会那法力传音,凭着张肉嗓子喊着:“我去去便回,照顾好家中。”

李长庚吼这一嗓子自然动静极大,镇中人大多抬起脑袋望着,却不带着希冀,只淡漠扫过,待看清那人影这才出奇道:“镇上怎么也出了个仙人?”

望气则顾名思义,李长庚方学会,只能凭着件李长平的贴身物件寻人,他双眼顷时化作白光浓郁,眼黑眼白皆融为一体。看到的画面倒是寻常景色,却有股浅淡捉摸不到的感觉牵引着他前行。

他循着感觉飞过两镇,七转八转之间去向了庆都山山崖位置。

人方方落下,却又一人闷着头走过,李长庚看上,急道:“长谨!”

李长谨挂着对黑眼圈,头发也乱糟糟满是树枝杂草,听见声音却一愣,还以为自己累出了幻觉,一抬头正对上那双熟悉褐瞳,登时嘴角抽动,道:“大哥...我把弟弟弄丢了......”

李长庚道:“莫怕,有大哥在。”

他便安抚弟弟,调息片刻再次施展那望气的法术,双眼白光大作更甚之前,那兮若游丝的感觉也强烈起来。再闭上双眼,李长庚一指脚下的泥土,道:“长平在这地下。”

“地下?!”

李长谨刷地脸色花白,支持不住就要坐下,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我...长平...果然已经遭了蛮子毒手吗?”

“长平机灵着呢,怕是被困在山崖之下,叫上所有人小心些,找找这里有什么别的出路!”

“是...是...他机智着呢,肯定没事儿的。”

李长庚再地飞起,望气再开,顺着山崖寻觅着,那感觉始终围绕着山体变化,却不像是在山脚下。

他在山下仔仔细细找过一遍,一无所获,对着猜测便更加确信,当即吩咐道:“山崖处恐有密洞,仔细寻找,我李家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李长庚此时一手御风手段耍的纯熟,仙人之姿毕现。他又指明了方向,寻找起来果然迅速。

李长庚放出话来片刻功夫,忽有一人惨叫声传来,是踩中一处洞穴卡住了脚,他一人挣脱不开,叫上几个同伴才被就上来,一身力气都用在挣脱上累得当即瘫倒。

口中喃喃:“不找了不找了,差点要了这条小命欸...”

躺在地上的他好一阵这才起身,满是惊喜,当即大喊:“仙人!少主家就在这洞下面!” 第十三章 婚约 李长庚蝶儿似的落下,那人眼睛已经是看直了,忙指着那洞口,道:“就是这里,这下面有响动!”

“受赏去罢。”

他一双眼睛泛着微光,山间风声雨声虫声皆有其运行轨迹一般,千丝万缕穿成一条线。

望了片刻,说道:“果然有响动!”

李长谨也迈着步子赶来,欲要冲着洞中喊叫,李长庚拦下。

“洞中恐有活物,莫要打草惊蛇。”

李长谨脱口而出:“不是长平还有谁。”

却看李长庚神色严肃着,顿时闭了嘴。

洞口不大,不经过一番寻找当真艰难,更别说直愣愣放个人下去,李长庚却有办法,一拍腰间魂幡,青烟自起乌光四射,红衣身影款款显出身形,美则美矣,李长谨看这凭空出现的女子,只一刻失神立刻双眼紧闭不敢再看。

“好邪的女鬼!”

“莫要玩耍,下去探探出路。”

赤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剑门与正阳门斗了一场,李长庚便将她藏了起来,生怕被当作是那魔道之流顺手杀了。

她重见天光,正看见眼前俊俏的小郎君,李长庚一句便将她打断,愤愤地撅起嘴表达一下不满,顺着这地洞便下去了。

“兄长何处得来这宝贝,不像是什么正经货色。”

李长谨对这东西没好脸色,说话也直截了当。

李长庚微微颔首,“的确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赤珠直直下了地洞,内里另有乾坤,只下落便用了不少功夫,而洞中甚是阴凉,森森寒意中带着股遮不住的妖气。

既然有活物,便定然有出口入口,她循着风流方向而去一路上借着本体与李长庚传递着消息。

待到前方一片光亮,风声暂息,有千斤重的水自头顶砸下,拍击声震得洞穴隆隆响动。

洞穴口站着一道人影,赤珠立刻上前,笑容谄媚道:“老爷,奴家也寻到这出口位置,可有什么赏赐呀~”

李长庚手中魂幡挥动,收回这道赤色身影,道:“回去再说。”

说罢又取出一钉锤,正是打铁用的那把,他用着顺手便带来作兵器。

他站在上风口位置,还不忘摸了着泥土在身上,满身的土腥味。还未学那隐秘身形的法术,用着打劫土方子遮掩气息。

洞穴内里果如赤珠所言,虽是阴冷却不湿润,他观察得更细,这洞中显然有人的踪迹,不过停留时间颇短,匆匆而过便朝着洞内去了。

李长庚取来一块泥巴,以望气术看了,心道“果然。”

李长平果然来过此地。

再往前行去,那股阴冷感觉渐去,李长庚入了练气,嗅觉不同以往,远远便闻见股脂粉味,并不香,却是浓郁到极致的恶臭。

还要再进,便见前方暗里显露俩赤红大灯笼,伴着那哀怨声音,“愁愁愁,他又在愁些什么呢?真是伤人脑筋……”

“有人!”

李长庚反应迅速,做了块洞石贴着,不说他一身土腥味,只这浓郁的脂粉味,便叫人分不出气味来。

那猩红灯笼盘旋片刻,看着却像是学着人模样来回打转。

可它不动,李长庚也不敢动弹,只等着它离开。

那人候了半天,终于还是按耐不住,道:“我已给足了道友面子,为何还不离去!”

黑暗中大红灯笼高挂,簌簌摩擦声刺痛李长庚耳膜,两行血泪流下,那庞然大物走出,是只水桶粗细的大白蟒。

一见这妖怪模样,李长庚也无奈笑着,他折了气息,却遮不住自己是个活物,在蛇眼中看来,他是个提着灯的贼人。

不需多言,蛇妖已然扑上,四排整齐白牙锋锐如刀,李长庚不好抵挡,连连几个闪身躲过,已有些力不从心。

“这妖物身躯坚实、行动迅速,却是碰上硬茬了。”

李长庚躲了几番,御起风来化作几道风刃朝着大蛇攻去。

御风只是道赶路的法术,御起风施在脚下将人托起,若是不慎掉落还要受伤。用来对敌是李长庚突发奇想,那大蛇一身闪亮白鳞毫不费力便将风刃挡下,一对大眼中透着股看智障的眼神。

李长庚一笑,却是勾勾手指等着大蛇来攻。

大蛇显然看懂这手势,嘴角漏出一串人语:“呵呵,本已经打算不再食人,与那小郎君过我的安生日子。”

“你这不识好歹的,不曾听过白娘娘的名号?”

“便吃下你,做我那未谋面孩儿们的滋养罢。”

大蛇收了身子,颗颗闪亮白鳞纠结在一处,口中大呼:“风来!”

洞中立刻阴冷气味大涨,地上无风自起打了个旋向李长庚卷来。

这风不俗,只轻轻挨上一下便冷的彻骨,衣服变得铁硬落在地上摔作渣滓。

李长庚不敢硬抗,只以手中钉锤挥动着,唤起朵朵打铁时炼进去的铁花,与那阴风撞在一处。

忽得,李长庚微一停滞,露出个瘆人的笑,大蛇看懂这笑容,口又呼道:“水来!”

不等她说完,李长庚便已腰间取出巴掌大魂幡直向大蛇扔来,大蛇谨慎不敢去接,魂幡却有灵,由不得大蛇不接受。

一声还未落下,魂幡顷刻间化作翠竹大小卡在大蛇口中,上下刺进蛇颚,让她吐不出也吞不下,难受极了,看着李长庚杀意更重,大尾横扫掀起几朵旋风,声音暴躁:“看你有几朵火花。”

李长庚钉锤荡开一尾,身形就着这股巨力直飞向大蛇来时方向,没入黑暗。

大蛇急了,又挣不开口中卡着的魂幡,身体却一点点冷下去。

她又不敢向洞中施风,内里还住着那心仪的小郎君,待到她注意到身上这不同寻常的冷意,已有大半身躯失去知觉,顿感危机大作,李长庚也自洞中走出,她却没了力气抵抗,吃了三锤,打的硕大头颅歪斜着,骨头碎成了渣。

那不速之客悠哉站着,一只钉锤抵在她眼前,身旁还飘着只红衣明艳的女鬼。

顿时便明白那阴冷感由来,她竟是被鬼上身了。

那女鬼明也是个强手,故作着柔弱姿态就往这男修身上去靠,“老爷,这大白蛇就当作给奴家的奖励吧,奴家可是听说过,这蛇穴最是出奇,内有褶皱千万层,颗颗红珠内嵌,最是妙不可言。”

李长庚知这女鬼口中没调,微一侧身躲她这一靠,那白蛇倒是扑哧一声,忍俊不禁道:“上我的身,有本事你也上他的身啊!”

又冲着李长庚道:“我要没了性命,可我洞中还有一人,他却无辜,还求你饶他一命。”

李长庚颔首,钉锤高举。

那洞中却快步跑出一人,正是李长平。

他却不站在李长庚身侧,挡着那钉锤落下,道:“大哥快快住手,白姨待我很好,求大哥饶她一命!”

李长庚哑然,那大白蛇落魄模样,“先前还称呼白姐姐来着...转眼就成了阿姨......” 第十四章 入门出门 李青萍得了荀慧君传法,只是些剑门入门剑法,此时也一丝不苟练着,仿佛举起剑来便能忘记一身烦恼。

一柄木剑耍的舞舞生风,破空声不断,一剑递出隐有光华闪现,煞是刺目。

她练得认真,屋中走来一人,呼唤道:“青萍……”

“父亲。”

李青萍忙上前搀扶,见老父已是双股战战,一夜间发丝花白,较平日里老了十余岁。

“怎么会这样?师尊给的清丹呢,没有效果吗?”

李江涛剩下一只臂膀,紧扣门关不让身子倒下,目光浑浊看不清路,道:“我……我睡了一觉,却见长庚与长平,入了一大蛇口中。长谨只剩下半个脑壳耷拉着,被做成那承酒的器具……”

“我躺不下,你快去寻那年轻的仙人,救救我李家吧。”

李青萍惊呼,一方扶着老父回到床榻,便要取出一块玉牌捏碎。

荀木君行事有度,虽在外游荡,又给这师侄留了联系的手段,便是这传讯的玉牌。

玉牌分子母,子牌破碎,母牌亦有感应。

她手中正攒着劲,却听屋外人声热闹着,簇拥着进了家门。

竖耳细细听来,正是几个兄长。

“爹,大哥他们回来了,四哥也在!”

“是嘛……那便好,那便好,我也可安心了。”

李江涛才躺下不久,听着外头声音,隐隐约约像是隔了层毛玻璃似得,听不真切,便要起身外出去。

看见儿子们一个个完好无损,长谨也不是梦里那般血淋淋模样,顿时放下心来,只是他看不清楚模样,见众人中还有位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问道:“这位是?”

“小女子白浅浅,见过公公。”

白浅浅一句,惊得李江涛说不出话来,长谨方成亲,只剩下年仅11岁的长平与大儿长庚。

他目光转了圈,停在李长庚面上。李长庚也捂脸头疼,恨不得把这老母蛇舌头扯出来做成皮筋。

先前他擒下这蛇妖,是长平求情这才饶她一命,不过取下她七寸处一块白中生紫的宝鳞,算作要挟。

这鳞片,在这蛇妖口中却成了给李家的陪嫁,她自己亲手取下,又打磨一番挂在李长平脖颈上,做了护身符。

李长庚也没那门户之见,君不见那草莽英雄、骷髅骑士仍在佳话流传,他又在洞中寻了几圈,只几具散修尸骨,不曾肆意吃人,便暗暗应允了这事。

想不到这怀春的老母蛇如此口出惊人,李江涛一时不知如何,看大儿李长庚模样,却不像是与他的婚事,而小儿李长平不语,只一味扯动白浅浅的衣袖。

半晌,李江涛这才扯出个难堪的笑,应道:“好…”

由着孩子们去闹了,他只说乏了困了,由青萍扶着回了房。

“白姨!”

“不是说不提这事吗?”

李长平愤愤扔下一句,松了白浅浅便走了,她正要去追,李长庚一句道友留步,她只得不情不愿回头。

“长平慕仙已久,如今得了仙法却不能入,心中正是烦闷。况且,他一介凡人怕是抵不住道友这般缠绵吧。”

李长庚一副“你懂的”的模样,劝道:“还等长平再长大些,入了练气境界,我李家才好以三媒六聘大礼迎道友进门。这之间的时日,道友便安心在李家,与长平培养感情也好,或是帮忙做些事情,李长庚在此谢过了。”

白浅浅是只老蛇,久在深山不通人事,却并不傻,听得出李长庚话中的意思,奇道:“李道友倒是有几分古修风范,如今修行界门第之见尤深,散修不将凡人当人,世家又瞧不上散修,世家又有宗门、国、家之分。”

“这还只是人族那档子事,更别提人与妖之间那些烂事,如今人与妖遇见便同世仇,你要吃我,我要吃你。”

“如李家这般,倒是奇怪。”

李长庚轻笑一声,道:“白道友不也如此?”

“我是只积年的老蛇了,自开智便在山中修行,曾被一上山砍柴的樵夫踩了一脚,吓得也不敢去咬那人一口,见了人便逃,修为有成才稍好些。待到寿命将近,这才有了别的心思……”

白浅浅话语一顿,李长庚却是听山野奇闻一般,问道:“然后呢?”

“然后?”她幽怨叹道,“然后,就遇见了你。”

李长庚嘴角一抽,合着她说有了些别的心思,便是拐自家弟弟去洞中生小蛇崽儿?

当即便面色一变,阴阳怪气道:“道友还是先劝下我幺弟再说吧。”

扔下这句,他便哈哈大笑离开。

白浅浅还没学会阴阳这门人族特产,只觉得胸口一口气闷着出不来,嘴里暗骂两句。

可再看李家已收拾得像模像样的院子,血腥味犹在,血迹却清洗干净,早没了那一夜荒败感觉。

“在此处了却余生,但也不错,回头让那姓李的讨些生子的丹药,老娘生崽儿吃穷你李家。”

……

李青萍扶着李江涛睡下,那清丹果然还留着,她便悄默声将丹药溶在水中,为老父分次服下。

日子越过越少,她在床榻旁守了一夜,见着那头华发由白转黑,心知清丹有了起效,稍稍定下心来。

待到曦日东升,一抹紫光迎在李江涛脸上,这老人眼皮轻抬,一身精气十足,神光爆满,又看见院中正练剑的女儿,立刻明白了。

“那丹药我藏得严实,怎得就让她找找了?”

他未出声,看着她练剑,女孩儿马尾高束,一动厉如疾风,静立时若老龟盘石,他看着只觉得有一道身影与之相合,这段时期他不曾一次梦到妻子苏溪,只暗道:“莫急莫急,要不了几年时间了,我送孩子们登了仙路,便下来陪你。”

正想着,院中凭空得落下一人,换了身青绿袍子,身旁仍跟着那杨柳枝,正是荀木君。

李青萍见了这师叔,当即拜道:“弟子李青萍见过师叔。”

她亦看见了杨柳枝,可不知如何称呼,生怕叫错了名,恼了这位颇为正派的师叔。

荀木君点头,道:“门内来了消息,师姐回门见了老祖便闭关了,你且取剑,便随我回去归门登名。”

“对,本命剑!”

她忙了多时,要寻四哥李长平,又心忧父亲的身体,一时竟将这剑抛之脑后。

可心中仍是期待的,哪个剑门弟子会没有本命剑呢?

“我……我先与父亲告别。”

她回身,一旁听着的李江涛早就合上眼装睡着,荀木君知晓,却不说。

李青萍见着父亲恢复了神色,面色也渐渐红润,正打着鼾声,她不忍喊醒父亲,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响头,道:“不孝儿李青萍,今日拜别父亲,来世再报答我父养育教诲之恩!”

她跑着出了门。

床上,李江涛亦湿了眼眶。

第十五章 号青莲 白浅浅来了,李家便多了个人手,李长庚也不再捉襟见肘,凡事皆要自己奔波。

白浅浅他自然没有放下戒心,不过这大蛇还算老实,李长平闭关去看那食气诀,白浅浅帮不上忙,便随着修行,定时去送些吃食用处。

倒有种高中生谈恋爱的感觉。

李长庚看着相似,心中憋笑,不过女追男隔层纱,白浅浅一日日磨着,说不准真能啃下这条大鱼。

他只当是看一场青春剧,手中法术换了一本又一本不曾停下。

见过这些散修的法术、功法,这才对修行有个最基本的了解。

先前有上官虹那手记,得知了灵根四品五行,却不曾提到,无灵根之人如何修行。

他原以为不行,看过这些散修的收藏记载这才得知,无灵根亦可修行,用的乃是逆反先天的法子。

逆反先天,先炼体魄,再寻气感,后理经脉,最后布下法坛按着天时,服下一口菁纯灵气,便也是练气修士了。

上官虹不曾记载,却是因为那手记是她修行之时写就,她本就天资卓绝,哪里用得上逆反先天这无奈之中得来的办法。

“原来如此,难怪食气诀从未提过这灵根一事,还有这等玄妙。”

他先前只当无灵根便无法修行,不知为何劝慰诸位弟弟,只道他们灵根属性不符。

这下有了法子,他怎能不欢喜?

当下便将这诸多逆反先天方法本本整理着写下,散修们法术练得稀松平常,逆反先天的方法倒收集了许多。

他粗看一遍,却是不下数十种,可一深思便也释然。

“散修们修了一辈子,还是个练气前期的修为,又怎么舍得一生心血归入敌手,成了仇人突破的资粮?”

“李家这般也要考虑子嗣生养,谁人不想子孙后代皆踏上仙途,做那一世家风光无量呢?”

“故而散修们最是重视这逆反先天的法子,比用在法术上心思还要重。”

“这其中,怕也有宗门世家封锁法术流通,又故意放出逆反先天法门的缘故。这般行事,散修们便像是割不完的稻谷韭菜,一茬接着一茬,宗门世家松一些他们便长,颗粒饱满便收割一茬。”

半天,李长庚悠悠一句,“好黑的心呐。”

李家如今也在这些宗门底下活着,为宗门种灵稻、灵果,来时还要去守那镇越关。

李长庚不觉窒息,只有莫名的冲劲支撑着他,手中的法术翻动更快。

学的越多、越快,在镇越关生还几率便更大。

只这还不够,李家并非他李长庚一人之李家,他坐了一夜,整理出条条举措,正要出门,便见天边一道绿光飞来。

绿光缓缓落下,衣角不染尘埃,荀木君当即拱手,道:“道友去了山中一趟,竟寻了只蛇妖回来,当真手段不俗。”

他便是在告诉李长庚,他看得出那蛇妖来历,算是种隐隐的警告。李长庚含糊应了句,两人吹捧一番,这才进了正题。

“师门来信要我带青萍回去,这才来同道友告别。呵呵,门中支援已先去了镇越关,届时镇越关还要与道友同为袍泽,我们届时再把酒言欢。”

“好说好说。”

“不过这剑方才铸好,还需半日功夫蕴养才好出炉。道友可否再候半日,为青萍取剑护法一二?”

“她也是我师侄,本分之事。”

荀木君候着李青萍来,却不再说话,李长庚见他沉默着,便领着他去了火炉处,替他介绍一二,后又忙着自己的事。

他才出来,见那杨柳枝也在屋中,笑盈盈迎上来,道:“恩人莫怪,荀仙师不擅言辞,这段还是妾身为他编的话。”

李长庚了然,倒看看他把酒言欢时同自己说着什么,随口问道:“那位荀道友对你这般特别,此去剑门,可潜心修行,莫要辜负那人一片心意。”

杨柳枝回道:“杨柳如今有两位恩人了。”

李长庚应下,又给他一份功法,正是他誊抄下的食气诀。

这功法他看过多遍,不像是一般功法,倒有些大巧不工的样子,时常摆在手边,常有新东西得来。

他送了本功法,杨柳枝欣然谢过。相谈着两人出了门,等来了李青萍。

还有些功夫,李长庚嘱咐了些家长里短的,取剑这事他没了经验,这还是第一把成样子的作品,李青萍便去问了荀木君,得了些控剑的心得。

还有些控剑的法术,她却还未练气,用不出来,暗里留给了李长庚,添上份家族底蕴。

时间倒过的快,李青萍理清了繁杂思绪,再睁眼一片清亮,唯余下一团炉火摇曳着不甘落幕。

可它不得不灭,内里有把通体炽热的剑器好似触水的海绵,一口不剩将火焰吞噬。

那剑仍不过瘾,剑身颤着放出清脆剑鸣,火炉亦跟着摇动。

“此剑有灵。”

荀木君淡淡评价一句,对这李家李长庚却看重三分。

李青萍浊气尽吐,对上这剑也没怕意,伸手便将那剑执起,剑身滚烫,立时房内满是烤肉焦香。

李青萍一条手臂滚烫,皮肤生出多颗水痘,密密麻麻自手臂爬上脸颊,半张脸都是坑洼。

水痘再炸开,炸的血花四溅,落下门上、窗上、炉上,成了朵朵燃开的红花。李青萍目光尤坚,那剑得了这血花更是灵性中生出邪意来,一颤一颤抖动着,像是一阵恶鬼尖啸。

荀木君脸色如常,李长庚也掐着诀,怕出了意外。

李青萍不会法术,心中只记着一件事情,便是降伏这剑,她自握剑耳边便有魔音灌入,这剑见她心智坚韧催不动,又使出多多血花炸她。

血花之后又是怪声乱她视听,以锋锐入她体内,搅得内脏生疼,恨不得扯出来这就扔掉。

她都忍下了。

那剑无计可施,又不肯屈服,便要破碎自身也不入李青萍之手。

见那道道天外光芒乍现,美的不可方物、不能言说。

荀木君却道:“可惜了,这剑有天外的玄铁,有道友的手艺,乃是世间绝品,灵性如此,较之人又如何?”

他看得出,这剑是要自毁。

当下手中掐诀,要放出守护将剑与诸人隔开。

李青萍仍立着,不愿松手,荀木君道:“青萍,那剑你收服不得,快快松手!”

李青萍却摇头,反将那剑抱在怀中,剑身滚烫,死死不肯放松。

荀木君就要上前,李长庚一伸手将他拦下,道:“且看。”

果如他所说,那剑竟渐渐平静,各色光彩内敛消失不再,一阵明灭之后,剑身那层坚硬铁渣褪下,内里翠如碧河潭水,透着李青萍坚毅的眸。

李长庚连道三声“好”,问道:“青萍,剑名为何?”

“号,青莲。”

第十六章 商议 李青萍走了。

李长庚御风送了,近了十万山地界这才止步。

他御风带不起人,越是修行越是感到人之沉重,自己御风术练的纯熟,用起来已经颇为轻松。

可要带起李青萍这样的年轻娃娃,却如蚂蚁扛山,四下看去不知如何下手,重,实在太重了。

他也算真实体验了把孙悟空保唐僧取经的故事。

是荀木君早有准备,取出艘飞梭,往来搬运灵物、稻谷,亦可运人,看着李长庚羡慕的紧。

同飞梭上几人道了别,李长庚御风回牯牛镇,途径庆都山上,已有数道人影光芒在庆都山中来往。

一人见李长庚御风,当即飞来将他拦下,却是剑门弟子。

李长庚出示了剑门令牌,这人才警惕稍减,剑也归入鞘中。那人问询几句,道是剑门在庆都山中新创坊市,一应由剑门管理的散修、家族皆可来此交易,或开设商铺。

李长庚问了些其中细则,一间店铺每月需一枚灵砂。他面上不言,心中却对上官虹有了新的印象。

大家族出身的大小姐。

他这才知晓,寻常散修压根用不上灵砂修行,更别提以灵砂作为货币,摸到一枚灵砂多半是作为保命的底蕴。

逃命的时候,多一枚灵砂便要多出几分法力,或是配合阵法使用。

不由道:“奢侈,当真奢侈。”

可家中黄元稻与赤蛇果还未种下,成熟更不知在何时,只问了几家剑门的店铺,了解些行情。

战事又要起,凡人多惶惶之心,李长庚乃至李家,不过多了个练气修士,自然免不得忙乱。

他回了家,立刻召集家中子弟去了祠堂。

今日,他便要另立新祠。

牯牛镇李家绵延已久,可修行自他这一届起始,他看得清楚,仙凡有隔,不可乱了次序。

李家几个子弟皆在此处了,李江涛就那几个儿女,除去李承业携着妻子儿子去了南国中州,一为保存血脉,二也是去中州立一道李家铺子,安排退路。

其余李长谨、李长平也出了关,林婉乃至白浅浅也在此列。

李长庚没那种女子不能去祠的想法,入了李家便是李家的人,死了也得是李家的鬼。

几人坐定,按着长幼次序排位,李长庚坐主位,次位空着,是李承业的位置,后便是李长谨夫妇与李长平、白浅浅两位。

李长庚看幺弟长平面上虽有些难堪,可无有抵抗情绪,倒像是年轻人脸皮挂不住,故板着张脸,怕哥哥嫂嫂们以他取笑。

再看那大蛇白浅浅却探头探脑,迎上李长庚打探目光,身子一摊,露出个“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笑容。

这两人倒是相处的不错,也好,便用着大蛇一把。

李长庚计在心头,当即道:“今日,乃我牯牛李家初立,成为剑门附属,当得起仙族之名。”

“以此为始,家中立下五脉,为伯脉李长庚,仲脉李承业,叔脉李长谨,季脉李长平,少脉李青萍。”

“此五脉为李家根基。”

“另,李家之人分做主家与分家。”

“往后子弟有灵根者,即入主家,赐字行辈,往后子孙不得有违。”

这些都是场面话,李长庚只定了个大概,继续说:“五脉定下,说到底还要家中子弟争气,三妹,可有修行之愿?”

林婉一怔,想不到李长庚话头挑在她身上,来时只当做没自己的事情,没了准备,不知如何回答。

李长谨见妻子愣住,当即扯了她衣角,贴着声音道:“大哥问话,莫要欺骗大哥。”

软声气息吹的她耳朵红起来,当下将头埋着,缓了片刻才道:“夫君修行仙法,我也想与他长相厮守,自然愿意。”

“嗯。”

李长庚又将目光投向白浅浅,得了个白眼,却也假意问了,“白姑娘,可愿修行仙法?”

白浅浅是个老妖怪,对人族这一套颇为无语,只道:“愿意。”

问下这事,李长庚当即取了一本装订的黄页书,乃是他修整那批逆反先天法得来,当即将这逆反先天给两位弟弟与弟妹看了。

李长谨已认了命,娶了妻子,看着逆反先天仍激动着,“这…这这…逆反先天,原来如此,原来是我没有灵根,故而无法修行。”

“那么大哥先前所说,灵根不符是…?”

李长平也有此问,如今有了逆反先天,这都不再重要,一双眼恨不得抠下来粘在上面。

“先前为兄也不知晓,只以为人人皆有灵根。”

李长庚掩饰一句,“如今得了逆反先天,却有个大问题。”

“缺少灵药!”

“灵药!”

两人异口同声,直指关键。

逆反先天三步中,炼体魄、寻气感、理经脉。

第一步最是耗资、第二步最看悟性、第三步最为危险。

绝大多散修乃至落魄家族,却卡在第一步之上,便是炼体魄所用的灵药。

李长庚是稀里糊涂练气的,他连自己怎么吞下灵气、练的是什么气、灵根资质如何,这些都不知道,没有丝毫经验。

家中唯二的练气修士,白浅浅是个大蛇妖,李长庚看她,她也只讪笑,开了灵智只是有些智慧,做的事全然不知,早忘了个干净。

可又不能这么说,便找个话头揭过:“家主,这逆反先天需要何种灵药?”

灵药颇为繁杂,李长庚看得心乱,还未整理成册,白浅浅问了,他说道:“灵药最好与人相配,咱们家却没这条件,我只整理了两套,给长谨长平用。”

“第一套,六畜生阳散。”

“需要六类练气妖物血液,血灵芝、磺石、阳蛛卵。”

“第二套,合水蜕鳞散。”

“需要……”

李长庚刻意停顿,倒是白浅浅听这名字,已有些猜测,果然听见:“大蛇完整蛇蜕一张,蛇牙一颗,毒液两滴。”

“咦,白姑娘可是身体不适,脸色如此阴郁,长平,快扶白姑娘下去休息。”

白浅浅剜了李长庚一眼,没拒绝李长平的搀扶,便也下去了。

李长谨是知内情的,立刻问道:“大哥这般,可是惹白姑娘不高兴了。”

“一家人罢了,也是为长平考虑。”

他将这方子递到李长谨手中,道:“前几日我去了庆都山中的坊市,虽是新开只有剑门的商铺,我转了半天,了解到些行情。”

“这些个材料虽然稀少,却也有剑门挂卖着,是有来路的东西,过些时日我便去山中寻寻,剩下的去坊市采购便是。”

末了,他又看向林婉,“三妹的资粮,一时间却无能为力,还望三妹见谅。”

林婉躬身谢过,这会便是结束了。

李长庚又与李长谨相谈深夜,林婉在房中等了半晌,终于听见脚步轻轻。

第十七章 夫妻夜话 李长谨心思重重,大哥讲了许多,他心中含着利害,大哥再去了山中为自己寻药,一家的担子便落在他身上。

他怎能不愁呢?

出了祠堂已是夜深了,他小心着轻着脚步回了房,面上这才有了暖意,一推门,香风扑面。

疲意已是去了大半,正担心惊了妻子,床前已点起红烛,清瘦身形靠在塌边,眸子一眨着,看见他便笑了。

“还不睡?”

林婉摇头,“你不在,我心里害怕。”

那晚惨状犹在眼前,果真是最难忘的新婚夜了。

李长谨心疼妻子,退了外衣,“委屈你了,跟着我还没享福,倒遭了磨难。”

“今日之事,大哥夜里便去了庆都山寻找资粮,他也有难处,东西就那么一份还是……”

林婉忙上前,两唇触碰轻一点,继而离开,李长谨微愣,听林婉靠在他心口,“我都晓得的,这话可不许再说。”

“好…好好。”

李长谨正色谈起,林婉手指却不安宁,绕着他胸口画着圈,引得他心儿痒。

他板着脸把手拍下去,道:“论天赋,我不如青萍,她得了仙人青眼,去了仙门。论洒脱,我不如二哥,也不如长平那般坚持,对仙道持之以恒。两三年时间磨下来,也没了那劲头,娶妻生子,过那凡人日子。”

“今日我同大哥谈起,他深入庆都山,不知有多少妖魔等着他。”

白浅浅便是山中妖物,她虽深居简出,却也知晓不少妖物,只是称不上好友,比邻而居罢了。

李长谨自也晓得,那日见了那大蛇就吓得不浅,如今大哥主动去寻,他便如一口瘀血堵在心口,几次想要放弃。

“大哥却劝慰我说:长谨难道忘了当日的许诺了?你言,若是做了仙人,便能挣脱爹为你安排的那门亲事。”

“你觉得自己胸无大志,比不上几位兄弟。我却要说,你一心扑在家中,这是好事。”

“我不善治家,是个孤寡性格。老二性子多情又长情,缺了狠辣。长平一心仙路,最是不在意这些琐碎。唯有你了。”

“你……我说正事!”

李长谨又扒拉去林婉那禄山之爪,正色道。

“大哥这是将担子放在你身上了,你一日日忙起来,难免冷落了我……况且家中人丁稀少……呵呵呵。”

她笑着,是因李长谨一双手皮肤粗糙,划着她痒的止不住,故而发笑。

他话头也止了,大手在林婉背上抚着,又滑到她身前。

林婉如何待他,他也如数奉还。

林婉也攀上,两个挨在一处,口齿津液搅和分不开的,皆是双眼迷离,话也说不清楚。

“我……我要。”

林婉玉手轻探,却是藕臂拿巨龙,玉户挂天水,君来妾身迎,共度玉良春。

……

白浅浅趴在桌前,屋内李长平正在修行。

闲来无事,她现了蛇身,也无所谓,在洞中日日这般相处,早已习惯了。

不一会儿,她又变作人身,脸红的很,嘴里念念碎道:“这俩人……半夜不去睡觉,当真羞人。”

她吐着信子,拍着李长平肩头,正坐的少年本有心事,不耐大蛇骚扰,终于睁眼。

“白姨!”

“……”

白浅浅不应,李长平又换了话语:“白姐姐。”

“嘻嘻,长平修行累了?渴了?还是饿了呀?姐姐去下面给你吃啊。”

这大蛇变脸功夫一流,李长平也佩服的很,他心知是为自己,也生不出厌烦,只道:“今日大哥所言……”

所言自然是为逆反先天法,所需要那副灵药,也就是合水蜕鳞散。

这几样要求颇为严厉,大蛇完整蛇蜕非要那蛇自愿不可,否则非要狠费几番功夫。

白浅浅只一听,道:“我还听得明白,李长庚这是惦记着我那点家底呢。可我也要与他讲讲明白!这蛇蜕,我只给你一人……还有我们的孩子。”

“好。”

李长平不有半点犹豫,只怕白浅浅缠着他要些利息,又道:“只是我未入练气,还要委屈白姐姐几年,看顾看顾家中之事了。”

罢了,他又今上前来,唇一触即去。

白浅浅被他这大胆行径吓到,平日里都是她调戏这小弟,今日倒反过来了。

可这等事情她也是头一次,脑子里不知七七八八乱作一团,法力也没了维持,现了大蛇脑袋,滑稽极了。

这下出了糗,她更是心乱,只道“这下出了相,白娘娘的名声都完了。”

蛇瞳中神光涣散,却有温热贴上,她一看,李长平贴了上来,还未长开的身子踮起脚来,将她大脑袋护在怀中。

“没……老娘也没看错人嘛……”

李长平声还未褪去稚嫩,“白姐姐,请你不要怨恨大哥,若是有气尽管同我说,你我今后便是一家,你有气,我也不好过。”

白浅浅化了蛇躯又盘起,瞳孔竖着,脑袋贴在李长平脸上,“没气,李道友有些算计,却是难得将我看做人的。”

她在山中受了不少委屈,镇越关地界,每有数十年便是一场仙人大战。

这些人在头顶飞来飞去,遇见个活物便随手杀了,她几次险象环生,这才躲在洞中闭门不出。

两人纠缠一阵,白浅浅最后红着脸出了门,也不应声也不回头,蛇形也顾不得掩饰便走了。

李长平一头疑惑。

他也没做那失礼的事情,只顺着大蛇一身漂亮鳞片摸了把,她便红了脸,白磷也泛着粉红的点。

“你啊你,平日里看不出,倒是跟老二学了点手段。”

“!!!”

李长平看向声音方向,果然有一人立着,李长庚!

“大哥?!”

“我……”

“哈哈哈,是李家的小子,你这般也省下我许多事情,不许同她多解释。不过只有一点,待我回来再用合水蜕鳞散。”

“我记下了,劳大哥费心。”

李长平话说得轻松,耳垂已是滚烫,他遮着不让人看见。可这般反倒露了动静。

李长庚看在眼中,顾着他的面子没去揭穿,他与李长平倒没那么些事情交代,只取出一小盒来,“伸手。”

“这是?”

“若我一去不归,便将此物交于白姑娘,她知道如何用她。”

第十八章 整顿 李长谨起了大早,先去见了李江涛,老人果然好了许多,他去时,李江涛也起身,手里捏着把木剑出神。

他见着父亲身体渐好,回来时用了饭,便唤来家丁吩咐下去。

先前李长庚交代一番,李家要整顿牯牛镇,仅一个李家,要寻出那么些有灵根的孩童还是太难了。

既然叫做牯牛李家,自然要有对的上的规格。

整顿牯牛镇,迫在眉睫了。

牯牛镇经了越人一冲,镇民散了大半,余下的多是跑不动的,人心涣散,正是收拢人心的好时机。

那夜,李江涛与李承业、李长谨着铠甲杀了不少越人,加之李家素有的声望。这事做起来难些,却不是毫无根基。

不有片刻,便有一队家丁上前,他命人在镇中施粥,这几日在镇中营造声势。

几日过去,镇中果然有了声动,李长谨取来流言一一看了,果真如他所料,民心所向,李家势不可挡。

他放下信件,又同妻子说着体己的话,心思虽在外头,家里的事也不能落下。

“起势真有这般快?”

林婉犹不相信,牯牛一直在南国朝治下,也有县令师爷,李家这样做换在平时,可是谋逆杀头的大罪。

“怎会不快,牯牛被越人杀得这般凄惨,可见过一个兵丁出面?那县令早早拖家带口去了,留我们在这里送死。”

“若是如此,这些人还不敢怎样。可我家出了仙人!他们谁敢不从?”

果如他所说。

又几日,李家在镇中声势鼎沸,李长谨又散了些人手出去闹闹。请了白浅浅施些法术。

便有镇民在瓜果蔬菜中寻到“李氏当兴”的字样,镇外群蛇爬过,有的甚至口吐人言,见人便问:“李氏如何?”

镇民惶恐。

纷纷寻上李家,当即跪在地上,见到那李家主事的李长谨身着乌锦蛇袍,端庄立着。

“我等小民不认仙家样貌,多有冒犯,得了仙家庇护犹不自知,还望仙家恕罪。”

“朝廷昏聩,放着这么多百姓的性命不管不顾,有赖仙家好生之德,救民于水火之中。”

“我等皆臣服于仙家脚下,只求为臣为属、服侍左右。”

这带头说话的是个老秀才,有些话术,几句话省去了李长谨的麻烦,他当即笑着将那人扶起,道:“老先生言重了,您在镇中教书数十年,才是真真的大功臣哩。”

“我李家得仙命,大哥已成了仙人不日而归,特意命我看顾家中事务,我已去信问过,群蛇乃是前来我李家礼贺,场面大了些,吓到了乡邻。”

“大哥还说,他得了仙门御旨,要在镇中搜集些有天赋的孩子共赴仙路。”

老秀才又领着乡民连连磕头,感恩戴德一番,这场作罢,李家算是接管了牯牛镇。

镇中人口流失不少,守住人口是关键,其次便是多生多养。

李长谨读过大哥留下的修行常识,知晓凡人若要生出身居灵根的孩子,概率之低,万中难有之一。

李家生有两人,李长庚与李青萍,连李长谨自己也隐隐怀疑,难不成自家老爹真是位隐藏林间的高人大修?

看着着实不像,哪儿有儿子个个叛逆的大修士。

唯一的解释,李长庚也是逆反先天成的练气。

这里面问题很多,不过李长庚不愿说,李长谨也不去问,谁没点秘密呢?

只做好家中事宜就费去他大半心神,再继续还要整理户籍、征纳兵丁,又是他头疼的事情。

“是要寻些帮手,那老秀才是个不错的人物,可以用用。”

……

庆都山不比往日人影绰绰。

平日里猎户们进进出出,便是发现山中大虫也不曾退缩,乃至纠结起十人数百人进山猎虎。

如今却没了踪影。

李长庚进了庆都山,望气术一探,整座山的煞气血气杀气,红色的黑色的浓郁浆糊一般,令他生叹。

可山还是要进的,进了山才好寻那些稀奇物件。

他也并非空手而来,那些个散修的法术信手拈来,手里再拎着把唬人的钉锤,任谁见了也要道声:“道友又高又硬!”

十万山极大,他不敢独身入山,怕的是山中的大妖。

“先去坊市罢,寻了寻线索、帮手也好。”

他御风正行,远远贴着庆都山一线,山下一道声音响起,“道友请留步!”

听得李长庚一愣,险些将手中钉锤砸下。

低头一看,站着位白袍小将军,扣着张面甲看不清他样貌,不过一身犀角锁子甲品相极好,手中长枪上灵光充盈,也是上好的兵器。

他问道:“道友所谓何事?”

那人带着笑,道是:“小子狼山王氏王子瑜见过前辈,前辈可是去山中坊市,可否带小子一程?”

“哦,家父乃王家王袁亮,老祖乃是剑门长老。”

还是个有背景的。

这人报了家门,却是狼山镇的王氏,李长庚未去过狼山镇,却也听过王氏的名头。

当下落下身形,道:“李家李长庚。”

“李家主!”

王子瑜当即称道,顿时热情多了几分。

李长庚其实不能带人,王子瑜也晓得,不过是搭话的由头罢了。就像两个见面互报姓名,再说什么大名如雷贯耳一类的话。

怕是王子瑜先前便知晓李长庚长相模样,特意在此等着也说不准。

李长庚自然不信这是偶遇,看着王子瑜这般模样,暗下猜道。

二人各有心思,狼山、未羊、牯牛三镇同处一侧,半包着庆都山建立,镇越关破了,这三镇首当其冲。

各自有着交好对方的意思,一路聊的自然相当舒心,偏偏王子瑜位置选的不错,两人快步赶路不多时,已见了庆都山坊市的影子。

远远又升出两道光芒,一道乌黑、一道煞白。

王子瑜道:“李叔叔快看,是我爹与陈叔叔到了。”

见了这两道光芒,对先前那猜测更是肯定。

御风可没这般绚烂的光,而遁法难得,那是关键时刻能逃命的手段,难得更难练,这两人便是有也绝计藏着,不可能大大方方亮出来。

那么两人这般大着场面,只会是特意等在此地候着他。

“有点意思。”

庆都山三镇,倒是都有些本事。这白袍小将王子瑜也是不俗,李长庚看去,他面不改色动作依旧,仿若真是一场偶遇。

第十九章 庆都三镇 “来人可是李老弟?”

白光还未撤去,已听得见来人那颇为雄浑的嗓音。

李长庚拱手回应,“正是牯牛李长庚。”

“好好好,早闻长庚大名,庆都山乃至南国有名的炼器师,今日终于得见。”

不过一些场面话,说的好听,李长庚自己有数,也回着称赞,两人隔着法光吹捧几句,才近了身。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现出,为首那人身着白衣,却是个尖嘴猴腮的长相,捻着两撇八字胡,笑意盈盈。身后那位是个老者,肤发皆白,生着点点老人斑。

李长庚不识得二位,王子瑜已先一步上前,恭敬道:“爹,陈叔叔。”

那尖嘴猴腮的修士上前,“李老弟,今日便是见过了。你若是不嫌弃,称呼我一声王老哥也行,咱们之间不讲究那些前辈道友的。”

“王老哥。”

这位便是王家家主王袁亮了,他又看向身后那位,道:“这位是陈彬陈老哥,未羊镇陈家。”

“久仰久仰。”

陈家可比王家低调多了,李长庚听都没听过,陈彬也知道这情况,稍一拱手,算作回礼。

“总不好站在坊市外谈话,我王家在这坊市内租了间铺子,李老弟、陈老哥,还请入内说话。”

李长庚随着他入了坊市。

剑门弟子速度倒是快,先前来时这里还只一个框架,如今店铺又多了几家。

他随口问些坊市情况,王袁亮一一答了,与他了解的丝毫不差,还多了些不足为道的秘密,显然是此中能手。

只是他长相的确不美,一动一笑总给人种不可靠的印象。

“长庚老弟问这些,可是有意来坊市租间铺子?老弟那炼器手艺,放在这坊市中定能大放异彩。”

“并且,现如今越人不知道能打到哪儿,那背后可有正阳宗撑着,是与剑门同样的大势力,有筑基老祖的存在。呵呵,他们打他们的,输了赢了无所谓割地赔款,我们可就惨了,一天天活得,还不如个凡人。”

“王老哥说的是。”

“长庚老弟看得清,我们庆都三镇,牯牛、未羊加上我狼山,可不宜内生事端了,镇越关破,不知何时才能夺回来,剑门正商议呢。如今越人直冲着我三镇方向。”

“嘿嘿,老哥的意思呢,咱们三家签个君子协议,互为掎角,一家有难两家来援。”

这是李长庚希望的,他还是看了眼陈彬,这老者也点头,王袁亮道:“此事还是由陈老哥提出,还是老人家有气量、有远见。”

李长庚颔首,问道:“这是好事,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我三家联盟,也需有一个章程,定下盟主。”

“来了!”

王袁亮知这是个不好对付的,不想他说的如此直白,他连回旋的余地都无。他方夸了陈彬的眼光,此时他提出陈彬为盟主,他不好拒绝。

“老弟说的是,这么说老弟也同意这联盟方策?”

“这是自然的,李家式微,却是不能受这盟主之位。依我看,不如就由陈老哥来吧。”

“我?”

陈彬一指自己,讶然道。

他是王袁亮请来做花瓶的,本身年纪大了,没了心气,这盟主的位置却推到了他身上。

那暗藏的小心思立刻活了。

王袁亮面色如常,听了这话倒是拍手叫好,连连道:“陈老哥为人我是信服的,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人便将这事定下了,盟约也见到。

三家不可内斗。

三家互为盟友。

三家信息共享。

反正是君子协定,没必要定那些复杂如门规般的条条框框,这头商议毕了,李长庚再问那山中妖物,王袁亮热情提了些位置,言说有店铺要看着,去不得。

陈彬也道年老气衰,还要回家看顾晚辈。

李长庚早知是这结果,一点不意外,得了那三处位置也是好的,“那王袁亮虽是不喜,面上功夫还是好的,不至于故意害我。”

他御风到了一处,乃是处祖传的坟场,后来那人家落魄,供不起修缮费用,便渐渐破败。

李长庚来了这地不远位置便停了脚下风,面前已站着一人,笑着来迎他。

“陈老哥?你怎么?”

陈彬一笑,脸上褶皱也舒张开,“想起有两句话要同长庚讲,随手卜了卦,长庚果然在此处。”

“还有这妙法?”

“不瞒长庚,我陈彬虽老,那王袁亮为何还要敬着我?就这点手艺了。”

“这世界,真是英杰无数。”

陈彬却是特意来寻李长庚,他言说:“陈家虚弱、李家新起,皆不如王家那般底蕴深厚。若非他贪图我一手卦算之术,你李家又有一麒麟儿入了剑门嫡系,哼,庆都山安有你我两家的容身之地?”

“这……各家肆意吞并?”李长庚故作惶恐,“剑门就没人主持公道不成?”

“……”

陈彬长叹一声,他不回应,只以莫名的笑看着李长庚。

李长庚被他这般看着,两人相视,眼中皆含着笑意。

“长庚心知肚明,何必问这一遭,用这个考验老哥哥我?”

“是长庚孟浪了。”

“还要问过陈老哥,方才所言那几处妖物位置可有纰漏?”

“这个倒无,你四处寻妖,可是炼器之用?”

“炼器?”

李长庚只用过些矿石一类,不知用妖物如何去炼,颇为好奇,当即请教。

陈彬也不藏私,将肚子里那点墨水倒出,“长庚可知,为何修行第一境名为练气?”

“自然是因,要提一口天地灵气纳入己身。”

“不错。”

“天下灵气不止千千万万,大抵分做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属。如我,纳的便是土行灵气,唤作『戊子黄元气』。”

“人如此,妖物亦是如此,而以妖物炼丹、炼器,炼的便是这口天地灵气。”

“身躯血肉皆可抛,唯有一气长存心。”

李长庚思绪以此发散,以一口天地灵气为出发,越想越深入,忽的醒悟,道:“若如陈老哥所言,妖物可炼,人……”

他声音哑住,忙捂住嘴。陈彬亦一副神鬼莫近模样,口中神神叨叨念着几句听不懂的诀,左手横于额前,右手作掌猛的拍下。

“噗——”

他吐口一口黄血,转眼又化作黑油粘稠状,悠悠燃作团绿火。

做完一套,他皮肤白的更白,已看不到血色,“哎呀,长庚可要慎言!乱说些话,怕是活不到镇越关哩。”

李长庚正要回话,坟地中却簇簇而动,蹦出只耳尖嘴长的长毛妖怪,口道:“好香的人味儿。”

第二十章 人面狐身 两人听着声便藏起,见着那狐狸模样的妖怪初只探出头来,后整个身子也钻了出来。

却是白花花一片,坟地本是阴森的地儿,这妖怪一出来,照的四周明晃晃的,弥漫着股子花香。

香气入鼻,不知是什么花种,李长庚眼前场景先乱了。

陈彬不见了。

坟地也换了模样。

“中招了!”

李长庚哪里还不明白,只听王袁亮说是只狐狸,土灰模样,最爱吸阴气、食人尸,却不像是这只。

那妖怪声音影影绰绰响着,李长庚只听她说:“哎呀呀,好弟弟,看看你这地方来了什么好补品?嘻嘻嘻,那个白净的我要定了,只给你留个老的,磨磨牙缝也好……”

“长庚?长庚?”

“妖怪!”

李长庚突得坐起,额头一疼,像是撞上个硬物,他浑然不想,心道那妖物没个好歹,还敢近身,拿起钉锤便打。

钉锤没了,手中只抓着本旧书。

正面对,镇中的老秀才扶着额头,周遭是孩子们幸灾乐祸,“李长庚,你惨喽,先生要你爹来收拾你喽。”

“先生?”

“都闭嘴,一个个读书时脸跟个苦瓜似得,看先生笑话倒是开了花,都给我把诗抄一百遍。”

“还有你李长庚,莫要以为你有几分早智,就可以看不起先生,看不起学堂。什么妖魔鬼怪,我看你最是那个妖怪,从小就像个妖怪!”

“老泥鳅,怎么说我哥呢?”

李长庚还未回神,他身后走出一少年,唇红齿白,帽子歪歪扭扭戴着,此时更是将书卷成卷,指着老秀才便骂。

他骂得太难听,那老秀才自诩是个有文化的,不愿与他计较,只道:“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显然是给气的不轻,就差一口气背过去。

“散了散了,今日到此为止。”

老秀才挥手,狠狠瞪了李长庚一眼,没再说什么。

“哥,这老泥鳅说的话别放在心上,他就是被人顶了位置,有气都往我们身上撒。”

那少年凑上前来。

这脸太熟悉了,正是自己的弟弟李承业。

他思绪清晰,明白这是狐妖的法术,只是还看不出端倪,不知破局之处。

“先去寻陈老哥,他擅长卦算,正好对付这邪门法术。”

“什么陈老哥?哥你睡傻了,快快快,娘喊我们回家去。”

“娘?”

“也是,承业还这般小,娘也尚在人世。”

李长庚随着李承业出了学堂,前跨一步便到了李家门前,此时李家还未修缮过,大门上朱漆凋零,远远迎来一人招呼两人。

“大少爷、二少爷!快些,夫人生了重病,正寻你俩。”

李长庚觉得熟悉,又看不清脸,他一张口这才想起。

这人是李家的老管家,死了有十几年了,李长庚早已将此人忘掉,如今再见到他,却是一副年轻模样。

“原来如此,这法术勾动我的记忆,放出这些场景,我不记得老管家的模样,这脸便怎么也看不清楚。如此一来,这狐妖的陷阱就藏在这些情景之中。”

“看看这妖怪能编出什么戏码。”

李长庚对后面情节心知肚明,娘死在床榻上,不知为何,只记得一身骨肉化作烂泥一般,留下个肉球。他气的要一剑砍了那鬼东西,李江涛那老东西非要护着。

他气不过,便离了家门而去。

“不对!”

“这些记忆从何而来?我分明一点也不记得!”

李长庚顺着顺着情节这般想,忽的醒悟过来,一身冷汗直流。他只记得是与李江涛生了矛盾,可什么肉球一类全然不记得。

“这……这记忆是狐妖塞给我的?还是被我遗忘又为它勾起?若是后者,可麻烦了。”

他不敢再想,脚步更快,已隐约看见床榻上一道身影,正是他印象中的娘亲。

却是风姿绰绰,没有一丝病态,“苏溪”见了李长庚焦急赶来,嘴角难压的弧线,道:“我儿来了,娘命不……”

“放!放手!你要杀了我?你这疯子!”

李长庚哪里给她多余的话,迎头便打,这妖怪勾的人怕都是些傻子,这样也能上当?

“苏溪”脸被掐的通红,终于不再掩饰,整个化作一阵浓烟散去,李长庚闭了气,不去闻那怪异的花香。

狐妖没了计策,只恶狠狠放话:“你这该死的,为什么没被迷住!老娘吃了这亏,下次定当报答!”

整个化作烟气消失。

李长庚还想追上去,周遭李家大院镜片般碎成小块,天空阴森的可怕,却是回到了坟地之中。

“姐姐!姐姐别丢下我啊!”

李长庚手中还捏着钉锤,那人面狐狸不见踪影,留着黄灰色狐狸。

它一时愣了神,要上来啃李长庚一口,给一钉锤打的头破血流,李长庚又补了一锤,它也蹬了腿。

这狐狸比他想得还要弱,又不似白浅浅那般,本体鳞甲包裹着,吃了两锤便死了。

李长庚收了狐狸尸体,扒皮抽血细细存着,又找了一圈,没寻到陈彬身影。

“遭!陈老哥莫不是已遭了毒手,进了妖怪肚皮了!”

李长庚又于狐狸洞中寻了,杀了数十只狐狸崽子,各色各样都有,还有只小的人面狐狸,给她留了下来。

“说!你的爹老子娘老子,把食物藏在哪里?”

“嗷呜嗷呜——”

“坟里?”

这小狐狸不会人语,李长庚看她焦急忙慌转悠,又是跪下作揖,又指着嘴巴把他领到一处坟地前。

李长庚靠近了,那墓碑上赫然写着,“陈氏陈彬之墓”。

吓!

挖了夯土,起了棺木。

里面陈彬已没了进出的气息,可口中还念叨着:“灵儿,我家也有麒麟儿了,我陈家当兴!”

李长庚用了望气术,这老头身上一片墨绿,尸气缠身,他不知人死了没死,只想着将人拉上来,好歹给送回陈家。

便牵着人头狐狸,背着陈彬回庆都去。

这处坟地本就是凡人祖宅,位置偏僻,可离着狼山镇不远,也费不上多少功夫。

入了镇,安顿好陈彬。

来了狼山,怎能不去王家看看?

他问了门路,备了些礼物,那狐狸看着乖巧,可两人刚遭了狐狸黑手,陈彬不死也废了大半,他当然不会放松,时时刻刻牵着。

王家较之李家富庶很多,人丁兴旺,他这才知晓,狼山镇大多镇民出自王家,或多或少有些血脉联系。

他道了身份,王家人果然欣喜,当即跪倒口称:“仙人!”

便去寻那主家的人,可等了半晌功夫,茶水也凉了仍不了人影。

李长庚道:“看来是王家不欲见我,李某这便离去。”

“且慢!前辈且慢!”

终于有人到来,是个穿着朴素的女子,还未练气。

“前辈恕罪,实是家中出了变故,故而怠慢了前辈。”

“哦?”

李长庚一疑,他方才见过王袁亮与王子瑜,两人都是精神饱满,可不像有什么病根。

“我与王家主亦是故交,家中有难可与我道来。”

“这…前辈好心肠。”这女子涕泪流淌着,道:“家主与子瑜哥去了坊市见一位前辈,已经三日未归,昨日夜里发来求救玉符便碎了,家中去了数人,不知生死。”

那女子直跪下,“还求前辈搭救,只去一趟剑门,向老祖送去一枚玉符,必能解王家祸事!”

第二十一章 血道不孤 “三日?竟过了三日?”

李长庚分明记得,他是今日晌午出了坊市,中间耽搁许多时间,寻到那坟地也不过傍晚。

可她说的,却是过了三日。

“狐妖法术如此凶厉,我竟还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寻常手段,引以为戒,引以为戒啊。”

李长庚按下心头之事,又问:“玉符何在?”

女子恭敬献上。

那玉符入手冰凉,白玉材质上以金丝刻着一个“冰”字。

“我家老祖名冰一,如今也是剑门长老之一,前辈出示这玉符与剑门弟子,他们自然得知前辈来意。”

“事不宜迟,我这便去了。”

……

庆都山。

剑门坊市。

这山中已打的焦灰一片,坊市本是新立,阵法还未布下,这下突然遭了袭击,打的是个猝不及防。

“杀杀杀!剑门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留下那个白袍的,爷爷我有妙用!”

一众身着血袍的凶人中正有一人昂扬叫嚣,丝毫不惧众人围攻一般。

那人喊着犹不爽快,抽出对圆月弯刀来,法力一使,圆月化作大日,立刻放出火焰道道。

王子瑜道声“该死”,那人却是冲着他而来,可他还未练气,只凭着一身武艺撑着。

火焰落下,王子瑜躲过几道,还是被擦了面甲,当即喷口鲜血倒下。

“子瑜!”

“我要你为我儿偿命!”

白色身影暴起,手中木剑连动,风刃划着来人脸颊而过。

那人一一避开,持着弯刀一提一挡,口中呢喃两句,一口血液喷出顷刻化作阳炎。

王袁亮猝不及防,烧得面色铁黑,八字胡只剩下个一字。

那人呵呵笑道:“好教你知,爷爷乃血河宗阳令泉,今日纳你那小儿子为妾,哈哈哈哈哈,这是你的福分。你这老鼠般阴沟里爬的东西,现在给我嗑三个响头,再乖乖把你儿子洗干净了送上来,还可以饶你一命。”

“我呸!”

“什么狗屁血河宗,老子没听过!顶着个阳姓,便以为自己是阳家人了?你也配!”

阳令泉目光凉了下来,只道:“那你的确该死了。”

他手掌翻动,两盘弯刀化作的日轮不断膨胀着,向外倾吐火舌,落下一点便是无边火焰。

再自口中抽出把血淋淋长剑,自他脖梗上一抹,血液柱般喷涌,源源不绝。这血液也燃着火焰,放下后又化作血液长河。

河中多枯骨,河上皆是仙人。

血河一到,原还能抵抗一二的都被乱入河水中,这些都是离练气只差一口灵气的,入了河不过两三个呼吸,只剩下手臂在河面张扬。

河上那些个仙人身影来回巡视着,见着没死透的又补上两刀。

阳令泉头颅半挂着,活力依旧,那血河出自于他,每吞一人便为他增长一分修为,如何不欢喜?

只眯着一双眼睛,眼珠子在王子瑜身上打转,又看见那张面甲之下的脸,“竟是男生女相,爷爷有福。”

“先解决这些剑门的走狗,再享用这小美人也不迟。”

他一念动,血河神威大涨,那河上仙人一个个催使着法术掀起惊涛骇浪。

剑门弟子应对着随之而来的血袍人,这下血河一卷,更没几个幸免的。

浪涛翻了三番,独剩下两个练气弟子,一个失了手臂,一个毁了半边身躯,眼看着没了气息。

“造袭如此之久,宗门为何还不增援?”

荀牛气道,他已然逃不出去,又眼见身旁这位师兄咽了气落下地面,为那血河吞噬。

索性心一横,双手持剑举起,道:“我降!我愿归降!”

“剑门弟子,可死,不可降!”

一声音突兀响起,伴着飞来把莹绿飞剑,荀牛还未看清来人,脖颈一凉,脑袋已搬了家。阳令泉操着血河一卷,河水中有多了道仙人身形,“多谢长老出手相助。”

青袍身影收回飞剑,将血珠甩下。

“如何谢我?不如你束手就擒,让我砍下你的头颅,封了这血河。”

“呵呵,长老好大的口气。”

血河再临,浪花滔天。

荀芷晴看了眼身旁同样青秀大袍的男子,“师兄。”

荀不晴绣袍挥出数道阵符,道:“剑门弟子,列阵,诛杀血河余孽!”

诸弟子接过阵符,层层将阳令泉与血袍人围住,荀不晴大手轻摁,阵符展出道道清光彼此相连,勾连三道层叠大阵。

“还请师妹入阵诛魔!”

剑阵掀起一角,荀芷晴挺身直入,手中招起两道剑影,手持一把白玉长剑,剑身镶有三颗宝珠。

噌——

长剑出鞘,明光四放。

“此剑名为诛魔,自先辈传下,鲜少出鞘。”

她神色一凛,双目失了颜色,只余下一片白光,持着那剑,整个人似是年轻许多,又泛着一股古老气息,开口是层叠的恢宏声音:“许久未饮过血河道统,还甜否?”

阳令泉只道:“装神弄鬼。”

他是阳家旁支不得重用,却也见过门内高人,自不会被这阵仗吓到。

血剑抹下,脑袋被他彻底摘下,一手持着血剑,一手抓着脑袋,与荀芷晴来来往往碰了几剑,回过神来脸色大变,道:“召!仙之人兮!”

荀芷晴剑法看不出高明,却招招致命,与她对了几招竟是一招也不曾躲开,平白多了几个血窟窿。

他一声令下,身旁那这个血袍人齐齐倒下,内里化作一道血光遁走,只留下干枯身躯。

荀芷晴可不会让他如愿,那两道剑光飞舞,盯着那几道血光,一剑便斩下一道,兀自盘旋片刻,又斩下一道。

阳令泉急急收回这血光,十余道已是被斩了大半,这些血食都是他辛苦收集,一时间心疼坏了,忙将这血食吞下。

“仙人已至,诸仙归位!”

他再大喝,音浪震得剑阵隆响,那血河盘旋着挺起,一位位血河上的仙人有了神光,纷纷跳出来,御着风飞着。

血河上仙人之影脱离,带走大半河水,余下小半脱了水般,一张血气模样贴在他身上,化作张血袍护身。

“好剑,好宝贝!”

“看我杀出一条血路!”

第二十二章 感激不尽 庆都山中打得震天响。

庆都三阵没一家睡得着觉,只看着血海滔滔冲着天涌,又有剑光剑影盘旋,千万道剑气纵横。

百姓看在眼中。

越人军来时,他们纷纷逃走。

如今仙人打了起来,反倒不逃了,一个个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只求仙人宽恕。

牯牛镇上人心惶惶,道是“仙人神威”“仙人慈悲”“仙人无情”。

李长谨早安排下去,镇中百姓都划这片区集中在一处,有着专人送去食物。

又亲自领着家丁走了一趟,言说兄长自然归家,镇民这才被安抚下。

他忙活一天,天上那光芒不减,倒是声威更大,魔头声音传了老远,听他吼道:“凭什么?!”“不甘心!”

“魔头要撑不住了,可别出茬子,将这魔头摁死在庆都山中。”

可这时也只能希望了。

那魔头喊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天色还是灰蒙蒙带着血色,李长谨一夜未眠,林婉心疼他,为他做了羹,又劝他睡下。

“我睡不下,这魔头不知如何了,大哥也在庆都山中,可千万别出事。”

“大哥不会的,你现在要站稳了别倒下,镇中事务我先替你看着,不还有柳先生嘛。”

柳先生,便是那镇中教书的老秀才,名唤柳知清。

那日李长谨请他相助李家,柳先生倒是没直接拒绝,只是略有后怕地护着胡子,说是:“还需要考虑几日。”

李长谨没有强求他,与他说了待遇,又许诺可以助他孙子成仙。

那柳先生明显意动,后来果然同意了,只是加了条件,要他孙女嫁入李家,不求为妻,只做个妾室便是。

“柳先生虽在镇中几十年,却也是见过世面的,有他在我很放心。”

李长谨拗不过林婉,喝了粥,躺下合了眼皮,梦中朦朦胧胧去了片仙境,仙人如列,仙女成群,人人架着白云彩霞,好不自在。

他一步踏出,脚下软绵绵触感,视线随之升高,梦由心生,他正要看看脚下风景,脚下一滑直直落下去。

这才看见脚下哪里来的“云彩”,一张张人脸挤在一起,满是血红。

“出事了!”

李长谨梦里惊坐起,眼皮直跳,心头震震擂鼓一般,几欲跳出来。

“婉儿!快去喊白姑娘!”

他顾不得穿鞋,先是看到天边仍是血色弥漫,又看向沙漏,沙子早已漏尽无人将它颠倒过来,旁侧放着三十六枚石子,意为,过了十八个时辰。

我睡时只有三十四枚,便是睡了一个时辰,可婉儿呢?

李长谨思绪极快,披上衣服已出了房门,林婉急急忙忙过来,道:“我……我们怕是活不成了。”

“什么?”

沿着林婉所指,李长谨见着了一片血红,身后紧随着道白光,却是直直冲牯牛而来。

“仙人斗法,小民遭殃。”

李长谨急道:“还没到绝望的时候,去寻白姑娘!”

“不必了。”

却是李长平出面,道:“她早已回了山中。”

“恨呐,却要死在无妄之灾中。”李长平眉眼一挑,丝毫不惧怕,回了屋盘腿坐下。

“夫君。”

“别怕。”李长谨握住林婉,她手指冰凉,他便为她暖着,“若有来世,还要做夫妻,生一对儿女。”

“嗯。”

林婉回望着他,深深点头。

那血光极快,眼见着已到了眼前,李长平仍旧坐着,听着屋外牯牛镇人吵吵嚷嚷,也亏剩下这老弱病残,没力气去打砸。

李长谨也没忘大哥嘱咐,面不改色安抚着镇民,“大哥已然去阻止了,乡亲们稍安。”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可有他打包票,柳知清一旁也劝道:“主家皆在镇中,怎么会弃我们于不顾?”

那血光更近。

李长谨已看见那魔修的脸,残着半边脸,只有一半身躯,身上衣着却华丽,血字金龙纹着。

那人一吐气,放出血色大手直直冲镇中打来,口道:“这该死的剑,待我吃了这镇中之人,再来与他们斗一场!”

李长谨面皮都红了,浑身上下涨的难受,一身血四处乱冲,他憋的难受。再一看,身旁妻子已白了脸,手腕上多了碗大的口子,鲜血噗噗往外飞。

“婉儿?柳先生!”

柳知清也被折腾的紧,可他年老气衰,反倒没林婉那股子活力。老人又憋了一辈子的气,当下只咬牙忍着,道:“主家守住心神,心一慌还让他称心如意。”

李长谨眉头早挤在一起,一半是疼,一半是忧心妻子,死到临头,最放不下的反倒是别人。

只余下这念头,他死命贴着林婉那伤口,不让血液飞出。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她前头。

镇中已有数道血光飞出,阳令泉哈哈狂笑,血袍化作血河形态,将血光一一接引吸纳。

“还是修士的血更好些。”

他身躯补全了些,舍不得这口血食,又看着身后那剑追的紧,两相不好取舍。

“什么人?”

阳令泉灵识警觉,一口血光喷出,又有魔音伴随,定要让这人吃些代价。

那方向却没有人来,只飞来一道金光,金光包裹不知什么物件,可灵光强盛,与血光一触便穿刺而过。

阳令泉哪里看不出这法光威能,可血河太重,披在身上一时间动弹不开,要么布下血河,却要命丧剑门之手。

他自然不愿,便收了血河重新化作血袍,那金光直直打在他身上,当即仰天长嚎。

“疼!好疼!”

便是他以血河紫气练气,此刻也被打的停了血气流动,身形一滞险些落下云端。

当即骂道:“我记下你了。”

又望了眼身后紧追的剑门中人,再撕下半侧身躯,分化做两道血光散去。

“得救了?”

镇中李长谨还蒙在鼓里,只看着那金光散去,露出道人形,倒是有几分眼熟。

远天又摇摇晃晃飞来一人。

“也不只是何人救我李家,定要好好答谢。”

李长谨护着妻子,身后李长平艰难爬起,已是满身血管暴起,他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牯牛百姓,感激不尽。”

“前辈?”

那金光中人影似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远天边那御风的仙人也到了,白发苍苍,脸色比发梢更白,怀中抱着只毛色油光的狐狸,仙人一口气出顺了,这才半拱着手道:“长庚老弟好修为啊。”

“长庚?”

“大哥?”

李长谨不可置信看去。

那金光这才散去,李长庚吐出口血沫,笑骂道:“你喊谁是前辈?”

第二十三章 测灵 李家祠堂。

李长庚归了主位,李长平、陈彬皆在。

李长谨为妻子服了药,这才急急忙忙跑来,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

自家大哥显了神威,他如何不高兴。

进了祠堂,李长庚等着他坐下,这才道:“近来镇中如何?可有不服我李家管教的?”

李长庚走了没几天,可发生的事情不小,一路上他也看了,李长谨做的不错。

李长谨道:“禀家主,牯牛镇四百一十二户,人口一千八百四十三人,已尽归我李家麾下。”

“其中有些个不服的,还没等着我处理,白姑娘抓了便喂蛇了,又让我假意斩了那蛇,从它肚中取出把剑来,就没人再闹事了。”

“好。”

“这位是未羊镇陈家,陈彬老先生。”

李长庚介绍道,兄弟俩当即行礼,陈彬看着两个精明少年,眼中也是直发光,呵呵笑着回应。

“这次请陈老哥来,一是顺路,二是,我家要举行测灵仪式,也请陈老哥给掌掌眼。”

陈彬更是客气,测灵事关重大,李长庚这般已是相当信任他,“好说,长庚老弟可备下测灵石?”

不等李长庚回应,陈彬已取出块石头,圆润似天成一般,看不出一点瑕疵。

李长庚看着眼熟,也取出一块石头,乃是与『玄元重水功』一同得来,是那仙人遗留。

“哈哈哈,长庚老弟早有准备,也是同老哥哥一样,动了在外收徒的意思?”

“说笑说笑,为家族计。”

李长庚笑着揭过。

镇中方遭了魔头血灾,却还不是时候,他邀着陈彬去了铁匠铺子,留着李长谨善后。

兵丁送了药品吃食,葬了没撑过去的镇民。李长庚神威又在眼前,谁能不信?

那魔头挨了一击,也不还手便退了。

镇民得了保障,行动自然迅速。第二日便有人将孩子送来李家,李长谨将人一一留下,只等着大哥与陈先生到。

这日,天上的血光也散了。

白浅浅也终于出了山,她捂着鼻子回了李家,面色还潮红一片,心忧李长平处境,等见着她那小郎君完完整整的,这才放心。

又听是李长庚一锤打的那魔头不敢动弹,更是心惊,那日被暴揍两锤的位置隐隐作痛起来。

这天气极好,李长庚与陈彬也出关,老人面上笑容灿烂,腰间别着把长剑,显然满意极了。

李长谨在牯牛镇大广场上,这地方先前遭了洗劫,镇中心大石牛碎成了几块。

如今也修缮好了,又添了阶梯通向石牛头顶,顶上空间还算广阔。

镇民携着自家的小辈候着,连镇中的小乞丐也没放过。

这可是求仙问道的大事情嘞。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有兵丁在一旁守着,维持着秩序。

等着人齐了,李长谨这才露出个脑袋,站在石牛头顶,朗声道:“恭迎仙人!”

天边飞来一金一乌两道光芒,光芒浅浅落下,显出其中人影。

镇民不敢去看仙人面容,哪怕这面容已经极为熟悉,只把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生怕仙人触怒,齐声说道:“恭迎仙人法驾!”

李长谨又道:“仙人救命之恩,满城百姓感激涕零!”

“仙人救命之……”

赞声层层叠起,好似江中波浪,一层还要高过一层,震得庆都山也跟着感激涕零。

李长庚看着,一旁陈彬道:“在云颠的感觉,难怪都要做仙人。”

他这声音小极了,似是感慨,李长庚却道:“在云上待久了,又有几人还记得,仙人也曾是人。”

他等着声浪毕了,这才用法力将声音传出,庄重辉煌。

“测灵大典,启!”

镇民为这声音一震,脑中只余下对仙道渴望,再下拜道:“谨遵仙人法旨!”

上头下了令,下头自当遵从。

李长谨在石牛上,持着卷名册,唱道:“李马力!”

下方便有一老人颤颤巍巍走出,手中牵着正是那李马力。这孩子还有些怕,老人却退了他一把,道,“快去!”

李马力踏着台阶上了石牛,李长谨牵过他来,只觉得这孩子瘦的可怕,拉着他臂膀都咯手,当即柔声道:“莫怕,你我还是本家哩。你只将手放在这石头上,有无灵根它自会显现。”

李马力腼腆一笑,回道:“谢谢哥哥,我果然不怕了。”

他手一放,只觉得那石头圆润光滑,好似母亲的乳房一般,当下又想起饿死的母亲,鼓了把劲就又紧张起来,是要把测灵石捏碎似得。

“放松些。”

“好……好。”

他回头笑,心中还是紧张的,一见那哥哥的脸又不害怕了,真是奇怪。

“呀!”

李马力吓得后退,险些掉下去,“有光!有光!”

“是啊,有光!”

李长谨亦道,他当然看得见,不过不是测灵石上的光,他看见这孩子身上,不可限量的光。

“马力,愿意改个名字吗?”

“啊?”

“李马力,通过!”

“下一位,于小麦!”

“……”

“下一位,王二狗!”

“……”

一连几十人石沉大海般没个响动,李长谨哑着嗓子仍唱着,心中却是满意的。

镇中本就人口稀少,出了一个已是不易。一个无有那才是正常情况。

李长庚与陈彬也隐了身形,主要是法力不支持这般长时间维持着法光,便施了隐身法退去,也免得给下面人徒增压力。

李马力测出了灵根,自然被送来他这里,在这孩子身旁捏捏打打,要看出个究竟来。

可他一脸凶样,不做表情时看着不宜靠近,笑起来更有几分狠厉。

李马力在他手里面团起的,任由揉捏,也不敢反抗出声。

待他看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陈彬却道:“莫看了,只看得出来,要测灵石何用?”

李长庚笑着回道:“是这个道理。”

又问李马力,“你父母是谁?”

李马力连连吃了三个字,这才憋出一句:“我爹、我娘都死了。”

“唉,可愿入我李家?”

李马力回答:“能,能让我爷爷吃饱饭吗?”

“当然,不止是他,你也能吃饱饭、穿好衣,像个人一样活着。”

“好,那我愿意!”

第二十四章 筑基之姿 不多时,房间中又多了一人。

小姑娘面黄肌瘦,衣服遮不住身上那些个伤疤,见着李长庚,当即啪得五体投地一个大礼,哭道:“仙人别杀我!别杀我!留着我,我还给仙人盯梢的!我很乖的,一点也不费粮食的!”

“这孩子。”

陈彬看着心疼,李长庚御风将她托起,正了正神色。这孩子脸低埋着,李长庚伸手一拉,将她摄来身边。

发丝毛卷成团,大手抚过,显出一大片空白。他伸手一捏,这孩子浑身止不住的抖。

“生了个好模样。”

“谢……谢大人救命之恩。”

女孩说罢,衣襟上两颗扣子解下,伸手就要去扯,肩头半露,肌肤白一块又紫一块。

“畜牲啊!”

陈彬怒得一声,吓得女孩一激灵,挣脱李长庚大手,又跪着连连磕头。

“带下去,梳洗干净。”

李长庚一双手攥得铁青,双肩耸着,时不时猛的一抖。

李马力更是吓得双腿肚直打抖,陈彬挥挥手让他下去,这才让孩子脱离苦海。

李长谨外头仍继续着。

石牛前排队的孩子剩下不多,他心中也没了期望,有这两位,他已然满足。

他声音沙哑,机械得喊着名册,“下一位,李天明。”

李天明上前,还未靠近石台,那测灵石隐隐亮起,李长谨发觉不对,立刻拿下测灵石塞入袖袍之中。

他今日为了典仪,特意换了身飒白衣袍,如此将测灵石塞入衣袖中,遮不住那愈发强大的光芒,面上五色交织,瞧着好生怪异。

若是再让他靠近,这异象怕是遮不下去,他心焦急,那光芒又戛然而止。

李天明上前来,没了测灵石与他用。李长谨手抚他天灵,闭目思量片刻,摇头道:“没有仙缘。”

李天明发亮双眼立刻暗了,正要退下,李长谨又说道:“倒是个本家,看着伶俐,留在家中做个童儿罢。”

李天明一颗心又燃起,重的点头。

测灵用的石头碎了,李长谨也没停下这大典,余下孩子一个个上来,又沉默着下去。

“测灵大典结束,落选之人各归其家。”

底下人一阵长吁,倒也没白来一趟,李长谨离了,又安排着摆下宴席,镇民难得饱餐一顿,挺着个饱肚又连吃带拿满意回家了。

这夜里,李家便多了三人。

李马力、小女孩黄瓜,李天明得了童子身份,跟在李长谨左右做些活计。

李长谨领着他三人洗漱了,果然没一个孬模样,女孩黄瓜怯怯缩着,看着身边两位哥哥狼吞虎咽。

李天明还好些,顾忌着他那童子身份,李马力全然不管了,嘴里塞着,碗里又堆着山一样,说要给爷爷留着。

“张嘴。”

李长谨身子半蹲着,嗓音中柔和带着些沙哑,黄瓜大眼睛滴流看着,李长谨一遍又一遍哄着,她小鸡啄米般喝了口粥,又看了看李长谨。

看李长谨一双眸子弯起,便大着胆子接过粥勺,吸溜吸溜将那粥喝完。

“真棒,慢些吃,别吃坏了肚子。”

……

测灵大典过去了数日。

李长谨掐着日子,李长庚终于送走了陈彬,没了这外人。

他这才一拍脑门,道:“忘了忘了,这测灵石还在此处,忘记交还大哥。”

李长庚正疑惑,见过这测灵石碎作几块,当即吃惊,问道:“是那李天明?”

“正是,这孩子一靠近测灵石,立刻放出五色光芒,难以遮蔽。我再看,这石头竟这般碎了。”

“你做得好。”

李长庚收了那测灵石,心中掐算着几人修行之事。三个孩子尚且年幼,都是七八岁的年纪,早早吞了气反倒不好。

可采气不是一时之事,便是最为常见的『林间素气』、『江心水气』,动辄也要数年时间。

要有人日日采集,夜夜提炼。

倒是还有个方法,能省却这时间,却是要人日日住在那采气之地,日头久了便能自行练气。

两种方法说不上孰优孰劣,前者耗费人力却更加稳妥,后者效果更好但要求有一定悟性。

李家如今只两位修士,其中一位白浅浅还是个蛇妖,人手少得可怜。

李长庚没得去选,总不能让他荒废了修为,去专司采气。

李马力是水灵根,可庆都山没个像样的水脉,唯一的大江白天水离着太远,怎么可能送他去那里修行。

只给了部功法看着,灵气之事再去信剑门问问门中小妹,再做定夺。

女孩黄瓜却是木灵根,他手中正有那『林间素气』采气法,庆都山也是林木茂盛,省了李长庚一番功夫。

李天明倒着实令他犯难,只听李长谨描述,却是五色光彩皆有,他心道:“莫非是五行灵根?”

这念头方起,又被他按下。

寻常人只得单灵根,便以为灵根只有一种,可李长庚得自上官虹那手记中却有记载,除却单灵根,更有双灵根、三灵根乃至于五灵根。

五根皆全,那可是筑基之姿。

是踏入修行便直指筑基的存在,绝无半分失败可能。

这样一孩子出现在李家牯牛镇中,怎样不令李长庚震惊,他如何能一时间信服。

“若真如所想,不如顺其自然。那孩子真有天赋是遮不住的。”

倒不是李长庚摆烂心态,实在这事不能为外人道也,当真是灭族屠镇的大事。

他又寻来李长谨,叮嘱下去,莫要这孩子靠近仙人,安排的远远些,让他多近红尘事,再看后事如此。

李长谨不去问这其中缘由,可看着李长庚表情严肃,容不得他说半个不是的样子。

“这事非同寻常,那孩子真有不俗之处?”

李长谨将要求一字字刻在心中,不敢更改。

……

青山依旧,草木如茵。

山中本静,一声娇喝又打破这宁静,这声音伴着剑锋飒飒,折下多少草木枝丫。

李青萍归了剑,莲花般剑影规规矩矩入了鞘中,她摸去额头细密汗珠,不觉辛苦。

她在山中待了有半月,除了青衣仙人给了功法,杨柳枝偶尔看她,便再未见过其余剑门弟子。

她师尊荀慧君更是面都没见上,只听说是,回了剑门便去闭关,她日日练剑不辍,心中还盼着师尊与家中诸事。

“青萍!家中来信了!”

“什么?”

李青萍才又举起青莲,听这消息又放下了,远远瞧着杨柳枝挥着手冲她跑来,笑容灿烂。

第二十五章 合水蜕鳞散 杨柳枝方坐下,取出那信来。

见李青萍满心期待难掩,当即笑着,将那信递来,“青萍可是好等,这信是荀仙人交于我的,他却还要去庆都一趟,你快读完写了回信,好带回家中去。”

李青萍点头称是。

举起信件便读。

看家中趣事不断,李江涛身体渐渐好了、四哥李长平也有了心属的人、家中又测了灵根,寻着两个有天赋的孩子。

脸上笑容不断。

杨柳枝也看着舒心,这孩子自上山后,笑容还没今日加起来多。

李青萍接着看,又见大哥询问采气之事。剑门那荀木君师叔给她留了功法,其中正有那采气之法,她便将这法子写下,“『洞泉寒气』……”

一并有着两种采气之法,只看大哥如何安排。

写了这事,她又在信中道:“青萍在剑门一切都好,只是想念家中亲人。爹身体再经不住折腾,清丹我还有些,一并寄回家中。三哥业已成婚,却还未见过侄儿样貌如何,我便擅自做主取了两个名字,男孩唤作李剑明,女孩唤作李嫦明。”

“还有四嫂,能让四哥瞩目,必然也是位慧秀女子。只有大哥孤身一人了。”

她写着又笑着,一张信纸涂涂改改,放不下那么些话,只得留到下次再说。

“麻烦杨姐姐与荀师叔了。”

杨柳枝客气道:“怎么会,青萍这般记挂家中,倒是我这无家的人羡慕。”

她将信小心收起,别了李青萍。

这一走,山中又剩下李青萍一人,余下只有剑风挥舞。

……

白浅浅这几日都不太正常。

自山中回返,见着李长平时还强打着精神,后来便一天天颓唐下来,只连说话也懒得动嘴。

如今正化作大蛇模样,窝在榻上。

李长庚下了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守在其中,便见这大蛇鳞片粉红,透过光有种美人醉酒的娇媚氛围。

可他目光坚定,只当看一寻常物件,让白浅浅感受许多,心中又隐隐生起好胜之心。

她扭着蛇躯,摆了好几个别往姿势。

李长庚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褪是不褪,叫我来看王八舞吗?”

白浅浅当即骂道:“要你看?要你看?我练给我家长平看的!”

李长庚转身便走,这大蛇果然住嘴,扭扭捏捏憋出一句,“我……我要长平进来。”

“进来吧。”

李长平却在放在等了多时,不由白浅浅再说,他伸手攀上那蛇尾敏感部位,舒服得白浅浅说不出话。

可房中还有一人,白浅浅叫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鳞片已不是浅红,烈得如方升起的骄阳。

李长庚却道:“老蛇死要脸皮,快些褪下,我也有正事要做,谁天天守着你看。”

白浅浅回头直瞪他,又去看李长平,对上李长平那对极为认真的眼神,只觉得人与人差距如此之大,比人与蛇还要反差。

心中咒骂李长庚这辈子找不着贴心的人。

李长平手指又温热着,一寸寸抚着她蛇躯,她只用伸头一钻,本体只有小绳结大小,顺着李长平袖口便消失不见,藏在他锁骨上轻轻盘着。

余下那蛇蜕,李长庚又取出毒牙等材料,施了法将这些一齐炼了。

“好好收着,她对你的心思,莫要辜负了。”

那蛇蜕炼成只有巴掌大小,像只蛇皮口袋,其中漫着各色彩雾,腥臭味难掩。

正符合合水蜕鳞散的描述。

李长平接过这灵药,听着李长庚讲这一番,又感受着锁骨下冰凉之意,笑着应下:“李家人向来说到做到,大哥放心,白姐姐也放心。”

这话白浅浅自然受用,蛇头蹭着李长平肌肤,也不管李长庚还在此处。

只等李长庚走了,她嘴里又要说着没羞没臊的话。

李长庚结束了这边,如今合水蜕鳞散已成,长平的资粮落在袋中,李长谨那头还缺了几样。

先前他打死那狐妖,收了血液,又牵回来只人面狐,近来养在家中,已学会几句人言。

这也只有两样,再算上白浅浅一份,只齐了一半。

当下李家正是发展之时,又多了三口要资粮的嘴,他一时也焦头烂额。那边王家又送了请柬,陈家陈彬也邀着去趟未羊镇做客。

这事情挤在一起,李长庚还得一件件得处理。

李长谨又来报,身后还跟着位老者,乃是老秀才柳知清,还是那山羊胡模样,只见到李长庚,这老头当即跪下,不敢起身。

李长谨道:“这位柳先生,先前与我说定,要送一对孙儿孙女入我家中效力。只言说,做个妾室也好,这,大哥身边也没个体己,我便答应了下来。”

“你倒是,自作主张。”

李长庚训斥道,却不严厉,只是寻常语气,可也吓得柳知清苦了面。他可真见过这仙人发威。

较之柳知清,李长谨更了解李长庚性子,知他话语中没有责怪之意,当即赔罪道:“是我擅自做主,请家主责罚!”

“不过柳先生一对儿女已到了门前,容貌谈吐都好。”

“既如此,召进家中便好。”

两年轻人一进了门齐齐跪下,道:“柳林盛、柳云絮,见过仙人!”

这两人果然如李长谨所说,容貌谈吐皆好,柳林盛模样方正,浓眉大眼,一看便是个做事靠得住的。

李长庚问了几句治国道理,他一一回应,滴水不漏,虽是书本中教条刻板的答案,李长庚也尤为满意。

打发着与李长谨做事,管理镇中事宜,为主家分忧。

柳林盛恭敬退下,让柳知清面色也好看许多,他真怕李家主看不上这二人,齐齐给轰出去。

他已太老了,柳家只盼着这俩孩子争光。

走了柳林盛,李长谨也紧随其后告退,临了踢了那老秀才一脚,柳知清立刻明白,望了眼趴在地上直发抖的孙女,“能成事否,还要落在你身上了。”

这两人皆退下了。

李长庚这才打量起眼前这女子,只觉得好笑,竟是有人打得这般主意。

可他也没直接拒绝,这女子一身衣着显然是精心挑过的,不露色却露骨,本该由杨柳枝那般女子穿着最好。

柳云絮还是懵懂年纪,只记得爷爷提点她说,要将衣领拉得低着,可她见了仙人将这些全忘了。

爷爷走了,她这才想起,偷摸着伸手,正碰上那双矫健大手。

“抬起头来。”

她一抬头,正对着仙人低垂目光,一颗心停了瞬间,又扑通通跳的惊人。

可仙人面色冷淡,目光又如狼似虎,绕着她身子打转,她害怕极了。仙人看了片刻,这又伸出手来褪去她一身衣服,她却还生出几分期盼。

待着仙人看了摸了,只等着最后一步,那身衣服又自己动起来穿着。

“好根骨,是个打铁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