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阳2012》 1、灾难开始的时候 “《大太阳》?这是什么书?作者是谁?”

白雪有些诧异,这本书她听都没听过,不过这种名字并不古怪,也许世界上有好几本呢。某个用英语写作的作家写了本书命名为《The Sun》,交给一个不温不火的出版社,然后在一个交流小众书籍的论坛被苏看见,这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苏,不喜欢逛论坛,也不喜欢读书,她大概是被别人推荐的。

倒也没什么,但不管怎么说,最好的朋友宁愿选择了别人推荐的小众书籍,还是有些……

“我也想知道,他们送错了!我买的是《怦然心动》,就是你说的那本。真是怪事,我看的那家店没有这本书啊,他们怎么可能送来……”

苗苏一边说一边将书打开,那是两本书,一本是中文版,另一本中英双语,厚度是前者的两倍还多。

“嚯,送了本不卖的书,规格倒是没变。”

“这不是暗示你一定成功?”

白雪拍了拍苏的肩膀,笑眯眯的说。

她所说的一定成功当然是指高考的事,苏已经有目标了,那是所不错的大学,城市好,宿舍好,这些都是选择的理由。当然苏不会到处宣传自己的父亲在那所大学担任院长。

可问题是,苏的英语差极了,她不能在白天把单词书放在视野内超过一分钟,否则晚上就要睡不着了。

因此,白雪向她推荐读英文小说,虽说苏不喜欢学习,但还没到看见书本就打喷嚏的程度。

“要是他们把阅读理解出成这本书的原文,我兴许还有些机会。”

苏闷闷不乐的说。

“我根本不想考那所大学,他们非要我考。”

二人一起走进羊城路南的“大兴牙科”,苏的舅舅在这边开了家私人牙科诊所。诊所的位置离学校比较近,午休的时间苏经常和白雪一起来诊所吃饭。

中午没什么人,她们在一楼和两个正在吃饭的实习生打了招呼,就拿着书上楼了。

在二楼,她们见到了舅舅和他的老客户,住在羊城路中段真保小区的颜老师。

他是个快退休的中学教师,好像是教历史的。长了副瘦削的马脸,眼珠有些凸出,看着像那种一声怒喝就能让乱糟糟的班级鸦雀无声,但不知为何班上总是乱糟糟的类型。

颜老师久经风霜的牙像自己教的科目一样,苏只是中午来诊所吃饭,就已经见到他不下三次了。他的每颗牙齿颜色深浅都不尽相同,苏严重怀疑他自己长的牙已经不剩几颗了。

一般来说,两位姑娘更愿意在四楼的阁楼里吃饭,因为舅舅在附近算是个体面人,总会有人和她们搭话。

但今天,苏不想把新书和饭菜放的太近,就找了张桌子,将《大太阳》的中英双语版摊开。

“现在就看吗?”

“嗯,”苏点了点头,对白雪说。

“有点好奇,要不你先去楼上吃饭吧?”

“不了,我也想看。”

白雪找了两把椅子,在苏身边坐了下去。她的脑袋伏在书本边上,乌黑的齐腰直发落在眼前,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浅蓝色的发卡,将耳边的头发夹住。

“我唯一会做的热食就是培根煎蛋,而这在我家已经相当受欢迎了……”

这是《大太阳》的开头,白雪咀嚼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与一本小说主线有关的文字。心想着作者可能文笔不错,要么就是喜欢模仿名家的半桶水。

十分钟后,苏才翻到第二页,毕竟她的目的是学英语,而不是看小说。

“就算一天只看三页,坚持下去的话,两百天也看完了。现在才高二,总有时间看我推荐的……”

不知怎的,白雪开始盘算起了天数与页数。她喜欢把所有事安排在一个定好的时间内,再拆分成每天都要完成的任务,每次超额完成时,就能计算事情将比原定的提前做好的时间,这是件很开心的事。

“好认真啊……”

白雪抬头看向苏的侧脸,那浓密的自来卷的头发又柔软又蓬松,每天都要费心打理。她一言不发的比对着案上的英文小说与译文,已经有二十分钟没分心了。

白雪一时对自己这位朋友有些陌生,在她的认识里,对方应该在十五分钟前就双手捂脸叫着“怎么办啊小雪,我完全看不下去!”才对。

这样臆想自己的朋友是不是有点过分?要是有人这样问,白雪就能拍着他的肩膀一脸严肃的回答:

“我看你是完全不了解她啊。”

将毫无意义出现在脑海里的假想敌驱逐,白雪突然想到,她真的很少把苏往积极的一面想,自己认识的苏是什么样子呢?

集中不了注意力,找不到重点,没心没肺,习惯被人照顾,喜欢对要做的事视若不见……

仔细想想大多不是很好的描述,但苏长了张很漂亮的脸,总得来说,她还挺讨人喜欢的。

“我知道他们害怕我,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以为他们能看到,我不是那种……天啊,我几乎说了朋友的坏话,算了吧,就当我自作自受。”

这是小说里的一个主要人物——皮尔斯说的话,他和一帮不爱学习,专和老师作对的朋友一起玩。皮尔斯不是什么坏人,甚至有些善良,但班上的其他同学都害怕他。这是一次社团活动结束后,他对自己的班长——也就是小说第一人称主角吐露心声的言语。

“这本书挺有意思的……的?”

“怎么还不太确定呢?”

白雪笑着问,只是觉得苏的反应很有趣。

苏侧着头露出疑惑的神色,一股十足的既视感油然而生。

随后班长,也就是书中主角的话才叫人摸不着头脑:

“那就试试水晶与宝石吧!”

“宝石?”

“嗯,宝石总归是有用的,我家是卖珠宝的,什么颜色的宝石都有……”

这是在干什么?推销?

苏正要思考书中的对话,舅舅的一句话将她彻底从书里拽了出来,以至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大成,去拿40块钱找给颜老师。”

“大成?是在……叫他?”

苏觉得舅舅一定是疯了,才会让大成碰钱。也许他忙昏了头,就连白雪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大成是舅舅的儿子,苏的表弟,苏守诚。要说让他碰钱有什么问题,就是这孩子不太分的清百元大钞与糖纸的区别。

“快我来吧。”

苏快速起身,走到钱柜旁,拿起桌上笔筒里的钥匙。可是她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大成也在靠近了,苏可不想看到他一边傻笑一边把一张张钞票撕成碎片。

“大成,你回去,姐姐给颜老师找过钱了。”

“钱……钱!”

“回去!快!回!去!”

可大成却大喊大叫的冲来,把苏几乎撞了个跟头。

白雪赶紧跟过来,好声好气的想把他带走。

但要搁平常也就罢了,如今闹起脾气的大成可不是两个姑娘能搞定的。他尖叫着胡乱挥动胳膊,胖乎乎的手磕到了白雪的下巴,白雪捂着下牙床急忙退走。她知道再不远离,自己就要成为大成替父亲招揽的第一位顾客了。

“我!拿,拿……钱!”

“这小子,心里门儿清,他还知道钱好呢!”

颜老师在一旁笑着看起了三个年轻人的闹剧。

“舅!你快把大成弄走,你叫他找钱干什么?我不是在这吗?”

苏已经看到舅舅来到她与白雪刚才呆过的桌案旁,就赶紧冲他喊话寻求帮助。

可是,事情开始向诡异的方向发展。

舅舅拿起那本摊开在桌案上的小说《大太阳》,他翻看几页后,用一种琢磨不透的神色看向苏。

“舅舅?”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苏感觉自己的胃有些不舒服,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危险预警。

其实今天一进门就不太对劲——平时总是主动给自己零花钱的舅舅今天异常冷淡,苏与白雪上楼这么久,他就像没看到一般。

但这些都没引起苏的注意,她一直觉得,舅舅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喜欢自己。只是因为自己在家里受到长辈的喜爱,于是她这个社会精英的舅舅选择习惯性合群罢了。

事实上,苏有个说不出口的想法:舅舅可能不爱这个世上的任何人,说的再明白些,他是个冷漠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舅舅怎么都让她无法理解了。他一副“是时候了”的样子收回目光,然后像发了疯病一样用高亢的声音唱起了:

“太阳~太阳~太阳……”

“舅舅?”

苏正要上前查看情况,突然厉鬼一般尖叫声从一旁传来,大成与颜老师浑身冒着蒸汽,皮肤大块大块的皲裂,白色的表皮像煮过的肉皮一样卷起来,露出里面几秒后又熟成白色的肌红。

那样子真是可怕极了。

苏被吓得身子一软,瘫坐到了地上,她甚至没注意到这个房间已经犹如蒸锅般的热浪。

“苏,快走!”

白雪从后方架起苏的胳膊,试图将吓到失语的苏拖离。

下一秒,随着表情愈发狂热的舅舅疯狂的吟唱……

噗~

那三个人,消失不见了。

准确的说,是他们的身体气化了,只在原地留下身穿的衣物。

白雪也险些瘫倒,她似乎看到了那三人由血红到炭黑再到炭红的过程,可那过程太快,白雪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脑补。

他们消失的是那样彻底,似乎是苏的舅舅引发了这一切,可是他本人明明也被烧的只剩下一小撮灰黑色的灰烬,在衣服下落带起的微风中飘舞。

“要,要走。”

白雪下意识的作出决断,她不再试图让发着抖的苏平静下来,而是抱起她的腰就往楼下冲。

可是她太急于逃离,刚下楼梯就一脚踩空,二人向前一仰,叮铃咣啷的摔到了一楼。

“苏?”

白雪害怕的查看苏的情况,因为刚才她几乎是压着对方向下翻滚。

可……

苏似乎只是被摔倒更加清醒,她揉着肩膀,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来。

“苏,你……算了,先走再说。”

苏被人牵着手,浑浑噩噩的经过一楼那两个实习生留在地上的衣物,不愿想象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们跨过诊所的大门,走到街道上,才发现刚才炼狱般的景象并不只发生在诊所内部。

外面热极了,大概有五十度,其实远不如诊所二楼苏的舅舅被蒸干时的温度,但不知为何这种炎热给人感觉更加真实。

阳光也耀眼的可怕,不管往哪个方向看去,似乎连空气都笼罩上了一层刺目的光芒。太阳比往常大上一圈,远处楼房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颤抖,你只有看着身旁确实存在的印着中文的建筑,才能确定这一切不是海市蜃楼。

道路上乱糟糟的,一堆车辆撞在一起,自行车与电动车倒在路边,每个上面都盖了一层秋天穿的衣物。

但这些都不是最诡异的,真正让二人无法移开步子的是一群正在盯着她们的黑衣人。他们有男有女,每个都穿着统一的黑色斗篷,脸上戴着各异的金属面具。他们手中拿着或精美或朴素的镶嵌宝石的木杖,每把都有将近两米甚至更长,似乎标准是杵在地上要高出主人一个头。

在他们身后,跟的是一只高大的,和纪录片中极为相似却略有不同的的,真正的霸王龙。

那只凶残的猛兽至少有七米高,眼睛与前爪似乎比化石显示的要大一圈,参差排列的长牙向外渗着黏糊糊的血。要是舅舅在一定会惊讶于对方的口腔问题,但此时苏不打算考虑这些。

要是可以重新选择,她宁愿过去十年的学生生涯好好学习,这样也就不用买那本该死的小说了。

白雪也僵住了身体,如果一群奇装异服的家伙手持武器对着你指指点点,低声细语,那还是表现的礼貌些好,她想。

可是不给她们思考的时间,那些人的身体轮廓开始像远处的建筑般不稳定的颤抖。其中一个矮小的女人将她的木杖举起,如同电视中的法师那般将镶着宝石的杖头对准苏与白雪。

苏正害怕的想着会不会有一束紫红色的光将她炸的粉碎,下一秒只觉得身体一轻,就飞在了天上。

她的身体向后飞去,狠狠的撞在“大兴牙科”的牌匾上,后脑勺上的疼痛传来,可她连疼的呲牙咧嘴都做不到。因为一堵无形的空气墙挤压着苏的脸,把她的左脸与衣裤压平,就像整个人贴在玻璃上一样。

白雪刚要惊呼,可她也受到了同等待遇。

对她们施法的矮小女人在面具后面露出狞笑,她旁边的男人抓住她的木杖警告道:

“够了!别太过火,我们要走了。”

“我说别太死板,不如在这里把她们弄成残废,要是你们都愿意,甚至能直接……”那女人扯着嗓子叫嚣,却被另一个干瘪的老男人粗暴的打断。

“她们不会死!也不会残废你这蠢猪!不然我们为何而来?你不要把我们都害死!”

“说的对,否则在这里杀了你应该不影响什么吧?就连大祭司都会赞许我们的果断,我是这么想的。”

“一群死板的蛆。”

女人恨恨的骂着,却还是收起了法术,苏与白雪坠在水泥台阶上,“大兴牙科”的招牌上留下两道裂痕。

不到半分钟,那群争吵不休的怪人连同恐龙的身影,像泄了气的气球般螺旋着冲向天空,只一秒就消失了。

“你怎么样?”

“我没事……”

苏踉跄着站起身,用力摇了摇头,她看着安静又怪异的城市,满目狼藉的道路与人行道,一个恐怖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阵慌张后,突然头也不回的狂奔起来。

“苏?”

白雪刚才坠落时,正好是右脚先杵在台阶上,此时走起来一阵刺痛。她呼喊着苏的名字试图追赶,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消失在前方的道路转向处。

打开手机,根本没有信号,白雪没办法,只能挪着步子向苏离去的方向移动。

她一路上不时的进入路边门市店查看情况,却只能看见散落在柜台旁的衣物,似乎整个羊城路……不,可能是整个南京,都是这副光景。

“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好端端的怎么都消失了,他们好像是……气化了?”

白雪想了很多种可能,但不论那种都被同一个疑点驳倒。

“太阳爆发?无法预测的天文现象?可为什么我没死?”

“或者是……核战争?新型武器?可为什么……我没死?”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那个了,那个自己不屑一顾的理论。

毕竟,今天是2011年10月17日,距离那条火遍全球的预言中的时间仅剩不到三个月。

“世界末日吗……哦对了,苏害怕那个,我还嘲笑她来着,说这种鬼话只有她这种单纯的人才会信……”

白雪边走边想,想到苏,她的心里又是一紧。以目前这个速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她,也不知找到她时会是个什么景象。不过,她大概不会做傻事吧?肯定不会,白雪安慰自己。

“嘶~对啊。”

白雪忍不住怪起了自己的糊涂,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无法正常思考了。她在人行道与路旁巡视着,很快找到了一架倒下的单车。她将单车上的炽热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小声为自己的冒犯到了个歉,便将自行车扶起来骑了上去。

她踩踏着车蹬,可行进的也不算多快,因为右脚真的很痛。她边骑行边注意周边情况,就在她经过新府路的一个小区,突然一个娇小的身影飞速跑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狂奔进了小区。

“喂!那位同学!”

见到没穿黑色斗篷活人,白雪有些激动,想都没想“同学”两字就脱口而出。

可那位同学还是没听到般,径直冲进了一个单元门,白雪停下车,考虑几秒,还是放弃了。

“眼下得先找苏,那个女生的目的应该和苏一样,我还是不打扰为好……”

那个女生白雪认识,和她们在同一学校的隔壁班,叫慕浅浅,似乎是个很有人气的好孩子。

“我记得前天放学,值日时见过她,她在和那个公认的不良少女程澄谈话……等等!”

有件事在白雪心中变得豁然开朗,不,应该说是更加扑朔迷离才对……

“《大太阳》里的……主角与皮尔斯?”

白雪心中大为震撼,看来苏比她敏锐些,她那时歪着头一脸疑惑的说“这本书挺有意思?”恐怕是已经感觉到小说的剧情有些熟悉了吧?只是她们与慕浅浅,程澄并不熟,也没有偷听别人对话的习惯,因此当天也只是有两三句话漏进了耳里,以至于正常时间里根本不会想到她们。

白雪暂且将心中的疑惑压住,她感觉右脚稍微好了些,便加大了马力,向着苏的家加速骑去。

大约七八分钟后,白雪停在了一栋高大的建筑旁,这里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可能吧。白雪来的次数也不多,但这是个算的上高档的公寓楼,在商圈附近,想来不会冷清。

白雪在电梯口按了两下,但没反应,网络是断开的状态,不知道电梯是不是由网络控制的,总之此时已经用不了了。

算不算好事呢?白雪一步一步的爬着楼梯,她此刻有点怕见到苏,但又实在担心的很,没意外的话,难道还能指望什么好事发生吗?

苏的家在十一楼,不算高,白雪一路爬上来,还是有些气喘吁吁。她出了安全通道的楼梯口,知道目的地应该在走廊的尽头,但隔着老远,她已经听到了哭声。

已知活着的唯一熟人,最好的朋友没有就此消失,这还是让人欣慰的。但白雪也苦恼于,她实在无法为不算熟悉的人的逝去感到悲痛,这一点让她有些羞于见到朋友。

人无法理解自己毫无经验的事物,失去至亲亲人的滋味,对白雪来说就像紫外线的颜色一般难以想象。

但这种时候躲在外面,是让人不齿的。

因此,白雪敲了敲没有关上的房门,就进入了苏的家。在客厅,苏抓着浅绿色的衬衣瘫坐在地上,眼睛哭的又红又肿,白雪深吸了口气,蹲在她身边。

苏抹着眼睛,转身抱住白雪的脖子,将脸埋在她的头发下面,直到白雪的肩头被彻底打湿,嚎啕声才逐渐转为轻细的呜咽。

白雪没有特别的安慰苏,可能是因为几乎全城人都死了,苏的哭声里并没有自艾自怜的情绪。这样说有些无情,但能活下来真是一种幸运,白雪想。

又过几分钟,苏起了身,将那件衬衣抱在胸口,像是没有重量般飘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还剩一半的蛋糕。

“你还没吃饭吧……”

“谢谢,”白雪接过蛋糕,将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但她并没有胃口。

“你去学校了吗……我是说,那个……”

白雪说的,当然是指苏的父亲任职的大学,灾难发生时苗先生应该在学校的办公室里。

“没去,我想肯定是一样的吧,既然爸爸到现在都没回来……”

苏说不下去了,眼泪又不住的涌出。

白雪暗暗叹了口气,又问:

“要去学校吗,我陪你。”

“不!”苏有些惊恐的沉吟着,“那里肯定是……”

“尸横遍野。”白雪在心中将对方没说完的话补全。

说尸横遍野可能有些过了,那里大概到处都是年轻人穿的衣物,阳光明媚,安静祥和。

“那至少,去二中看看吧,”白雪没等苏反驳,就说出了慕浅浅的事。

“我在新府路那边看见慕浅浅了,一班那个,你肯定知道她吧?”

“嗯,慕浅浅……”

苏想到了那本小说,想到了那天午后的对话。

“我想你大概是早就意识到了,《大太阳》开篇的情节正是前天慕浅浅与程澄的对话……可能有些差异吧,但重要的是,看到这段情节的我们,与故事主人公的慕浅浅都活着。我想,程澄可能也活着,再扩大范围,也许二中的学生也有不少都活了下来。”

学校的学生真的有很多活下来了吗?这只是白雪毫无依据的猜想,而且是尽可能好的猜想。

“苏,我们现在得考虑生存问题了,谁知道这场灾难是只局限在南京还是更大范围。要是活的人多些,我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但相对来说选择的余地肯定多些。”

“那……我们去学校?”苏虚弱的问。

“我想,就算还有其他活下来的学生,此时他们应该在家里吧。等他们平静下来,可能会有人去学校这个熟人聚集地,这需要时间。我的意见是先找慕浅浅,我知道她住在哪个小区哪个单元,虽然没有具体的楼层信息,但范围已经很小了,一个个试吧。”

“嗯。”苏无力的点点头。

“那……走吧……”

“这个,别带了。”

白雪用温和的语气,近乎残酷的说。她将苏手中母亲那件浅绿色的衬衣拿走,叠成平整的矩形,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沙发上。苏紧紧咬住嘴唇,盯着那件衣服,轻轻点了点头,两行泪再次无声的落下。

白雪像是没看到般,带着苏离开了她的住宅,临行前轻轻带上了门,就像苏从没有回来过一般。

2、同盟者同盟 慕浅浅将冲好的速溶咖啡端来,大灾难并未毁坏电力系统,当然,这大概只是暂时的。

她要款待的客人留着盖不住双耳的短发,是个女孩——程澄。

浅浅也记不得,当初是什么契机让自己和这个别人眼中的不良少女成为朋友。说是朋友其实也不见得,在学校里,她们有各自的社交圈子,浅浅是个守规矩的好学生,深受信任,是过去程澄最不屑一顾的那种类型。

要说二人此前毫无交集,那也是不对的。比如浅浅在讲台前履行班长的职责,主持宣布一些事情时,程澄就会在底下打岔,惹得班上一阵哄笑。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在二年级开学时,这两个人就已经经常在假期的时间里一起玩了。虽然这样的时间在跨度上,还是比不得自己在学校里的朋友们,但要是考虑到双方的“阵营”是瞧不起彼此的,她们的交情看起来就深多了。

程澄这个人,每次听到“老师说……”“家长说……”这样的话语,就会发出“嘁~”的声音。在和浅浅相处时,她总会用“如果是你……”或者“换做我们浅浅……”作为开头,然后讲一个浅浅会怎么守规矩的笑话,真是讨厌极了。

程澄在浅浅认识的女生中不算矮,大概有164到165公分吧,她比自己高三四指,因此大致得出了这个结论。

浅浅将咖啡杯放在桌子上,程澄说了句谢谢。她那张有些锐气的脸庞平日里总是挂着看不起这世间一切规则的表情,可今天却被哭的有些红肿的眼皮装点的有些憔悴。

搁平常,浅浅大概率会嘲笑对方那不为人知的一面,但此时,她知道自己也一样狼狈不堪。

“你说,为什么呢?怎么就这样了?”

程澄擤了擤鼻子,用力揉着眼睛问。

她想不到浅浅怎么可能回答的出这个问题,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将近小半年的私下接触,让程澄知道这位深受老师信赖的班长,有着比别人了解的更加坚定的意志。

一起玩时,程澄喜欢开浅浅的玩笑,比如调侃她个子不高,比如笑话她坐过山车时把自己的胳膊都攥出印子来。但越是相处,就越是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加有勇气,她从来不需要用人格面具掩饰自己的紧张,只是以原本面目应付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我原本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饭,结果一阵热浪过后,我发现四周突然没人了。只剩他们的衣服,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之后我赶紧回家,就看到……”

浅浅捂住双眼,开始止不住的无声抽泣起来。

一模一样,程澄心想。只不过她是亲眼见到一家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的,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事实上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完全否认这个猜想。

不管怎么消失,无论是烧成灰还是腐蚀风化,总会有个过程吧?可人们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程澄宁愿相信是自己疯了,也许此时此刻,她的父母正坐在病床旁,悲伤的看着女儿手舞足蹈的疯言疯语。

“你的朋友们呢?”

“我不知道。”程澄回答道。

浅浅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有人在突然爆发的大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自己,如果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还挺让人受用的。

“出去转转吧。”

浅浅的提议让程澄睁大了双眼,但并不打算反驳。

也许她这种主动做班干部的人,都相当耻于毫无作为吧。

就这样,浅浅与程澄下了楼。对于出去后的目的地,二人想法出奇的一致——学校。

太阳依旧和她们出发前一般,严酷的炙烤着大地。南京消温的月份本就晚些,如今天上挂的那个,比起金灿灿的火球倒更像是个大浴霸,过于闪耀的白金色的光线像豪猪身上的刺一般向四周扩散。

“到底是什么力量,能做到这些?你看那太阳,你见过太阳那个样子吗?”

“大概……是某种光学现象吧?”

“光学?”程澄猛吸一口热浪,感觉自己的胃都在升温,她瞪大双眼,吃惊于浅浅那充满中学知识的想法。

“浅浅,这种时候用人类科学解释,换作你的朋友们也不会随声附和吧……抱歉……”

看见对方脸色一变,程澄急忙加上最后两个字。

“你倒是转变得快!不知道还以为那些人是去旅游了呢!”

浅浅狠狠瞪了对方一眼,程澄泄着气不说话了。

于是二人都一言不发,继续向着目的地前进。路上,程澄接着之前的自我安慰想:

“如果真是我脑子坏了,那为什么在梦境里的想法这么正常呢?还是说……并不正常?还有,如果是梦,那这梦的感受有点真实吧?不……也不是很真实……”

程澄觉得自己已经被高温折腾的有些迷糊了,因此不敢说当下感知到的一切有多真实。她盯着侧前方的浅浅,那娇小的身影依旧在坚定不移的前进着。

“真让人佩服……不过,她到现在也不倒下,是因为身体的变化吧,那个登山苦手……”

程澄能感觉到,灾难发生后她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身体肯定是有了什么变化。

“不止是体能上的,还有一些,说不出的……”

突然,一股巨大的推力把程澄按倒,她跌坐在地上,有些恼怒的低吼:

“慕浅浅你在发什么疯?”

“嘘!那边有人。”

“有人?那不正好?”

“不是!你趴在墙边看。”

程澄按浅浅说的,在新府路中段十字路口夹角处的建筑旁,贴着墙边向羊城路南的方向看去。

十几个身穿她闻所未闻的统一制服的男女,手持半身多高的手杖,立在路边,交头接耳的说些什么。

“他们是?”

程澄看向浅浅,征求她的意见:

“他们看起来像大人,”这句话让浅浅感到陌生,大人这两个字真不像出自程澄之口。

“我们要不要去求助?”

“你看到了吗?他们拿的手杖,杖头是什么?好像是宝石……可是宝石的光泽能在这么远的地方被我们看到吗?”浅浅思索着说出自己的疑问。

“怎么了?你怎么想?”

程澄拧紧了眉头。

“你看,他们活着,而且看起来是很有组织的……他们在谈论什么?听不清,不过现在这时节还有什么好谈论的呢?如果不用科学解释,那他们很像那种能使用特殊力量,引起一场灾难的怪人不是吗?”

“他们?!”

程澄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是……我要去!”

程澄刚想起身,却被浅浅再次扑倒。

“不许去!”

“为什么,至少要问个清楚吧?”

“你是白痴吗?如果他们真是坏人……”

“慕浅浅,我的一切都已经毁了你明白吗?是一切!现在就算死了又有谁会在意呢?我们现在不去,以后还能见到他们吗?你不愿意行动也别拦着我!”

“你是个十足的笨蛋我很清楚,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蠢到看不见你面前就有个活人这种程度。”

浅浅冷冰冰的说出这句话,程澄张了张嘴,感觉自己一下子又泄了气。而且她泄的许是些凉气,因为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耳朵在高温中又变烫了几分。

“全城人几乎死光了,可我们活了下来,这说明我们是特殊的。你想查出真相,想要对始作俑者复仇,那就不该把特殊的自己暴露给另一群不了解底细的怪人。他们要真是杀人者,就不会放过我们,你可能不怕那种能让人消失的怪力,但他们只用手杖也能打死你。”

浅浅站起身,不容置疑的继续说道:

“先回我家,我们得做点计划再行动,在遇到熟人或者政府官方以前,我们不跟任何人接触。”

真严厉,我还以为她是班长呢,程澄在心中暗戳戳地吐槽。

二人匆匆赶回浅浅家住的小区,可刚进院里,她们就撞见了黑色头发,相貌秀丽,比程澄还高些的女孩。这次还没等浅浅反应过来,白雪已经发现了她们。

“同学!喂!你们两个!”

白雪很是激动,她之前的猜想应验了,不止是慕浅浅,程澄也活了下来。

“她是,隔壁班那个?”

程澄指着对方说,生怕浅浅不认识般补上一句:

“同校同学,勉强算的上熟人吧?”

“嗯,”浅浅点了点头,冲白雪招了手,露出不解的神色。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她家隔壁的单元门钻出,毛燥头发遮盖下的面容很是出众,学校里即便那些从不出教室的孩子也多少听说过她。

“找到了……”苏一副畏缩不前的样子,迎着对面二人前进的方向来到白雪身边。

“你们……不住这边吧?”

浅浅疑惑地问,如果隔壁班的同学是邻居,她应该不会不知道。那这两个人在灾难发生后来此,大概是在找什么人。

“是的,我和苏就是来找你们的。你叫慕浅浅对吧?还有程澄,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们是……你说,你们是特意来找我们?”

“准确来说,找的是浅浅。我之前看到你急匆匆的跑进小区,就知道你还活着。”白雪对浅浅解释道,“可我们再来后沿着你进的单元门挨家挨户的敲门,结果没人回应,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呢。所以我们又分头行动,去别的单元找,这时你们就回来了。啊对了,我叫白雪。”

“哦,我们刚才出去看看情况……不过,有熟人活下来真是太好了……先去我家吧。”

了解了缘由,浅浅也就不再疑心,或者说,此时的她没余地对同岁数同学疑神疑鬼。但她有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从白雪见到她们激动的语气,到苏那句心情复杂的“找到了”,浅浅觉得这两个人的身上有秘密。

“那个白雪,感觉她在说谎……她们一开始找的就是我们两人吧?我也就算了,为什么会觉得程澄也活着?”

浅浅暗地里思量着这些问题,但是也没有过分在意,毕竟她也没有将刚才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只是,意识到那两个女孩跟在后面窃窃私语,而程澄毫无顾忌的走在前头,浅浅不由得一阵恼怒。

“这人的脑子,根本装不下超过一支录音笔的内容……”

四个人聚集在浅浅家的客厅后,似乎都不想做牵头的,于是浅浅率先开口:

“你们知道还有其他活人吗?”

“在哪?”白雪惊讶的问。

浅浅眉头微皱,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曲解了自己的意思。

“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突然消失,谁都没见过这样的事!”程澄提高嗓门,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大声宣布着当下悲惨的境遇。“不过我想,活着的人肯定不止我们几个吧?我是说,南京这么大,我们总不会是唯四特殊的人吧?”

“希望如此。”

“如果那些活着的人是真聪明,他们就该抱团取暖。”

“可城市几乎空了,也许我们就是仅存的……”

苏小声说,避开了程澄投来的目光。一方面她是根据小说的内容相信眼前这两个人充满疑点,另一方面她在学校里就对程澄这种孩子避而远之。

“其实,我们刚才出去时看见了活人。”

闻言所有人都目光汇聚在浅浅身上,意识到这样毫无营养的对话继续发展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她决定开诚布公。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手里拿着杖头发光的手杖,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

“是黑色的斗篷吗?”

“不是,”浅浅盯着白雪的眼睛,“他们穿一种制服,也许是一种军装,我不确定。”

“你们去找他们了?”

“没有,他们一看就很奇怪吧?”程澄大言不惭的否认道,“有谁会在这种天气穿制服呢?”

“我们也看见了……”

苏看了白雪一眼,得到了对方的点头才接着说:

“活人,但他们穿着黑色斗篷,拿着很高的木杖,他们攻击了我和小雪,然后就消失了。”

“你们被攻击了?”

“是,他们举起木杖,然后我和小雪就飞出去了。”

“飞出去?听你说的……”事到如今,浅浅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震惊,“他们像是在用一种魔法?”

“我想是的,我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打了我,或者把我拎起来。我以为自己还站在地上,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压在将近二楼的高度了。”

苏又看了眼白雪,事情太突然,她们甚至都没来的及核对当初的情况。

“我也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显然不可能用科学解释。”

“这谁知道呢。”浅浅边说,边将烧好的水倒进几人的杯中。

“不过,这大概是突破口,那些人……如果是魔法所致,他们有可能没死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热武器而是魔法,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害的……”

浅浅自顾自的说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唯一显而易见的是,关于逝者的谈论,使这个房间沉寂了下来。不一会,程澄那边传来微弱的呜咽声,她已经尽可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无畏了。苏的眼睛也再度泛红,将手伸进浓密的头发里使劲揉了揉。她忘不了人们被蒸干的景象,都气化了,干干净净的。炭要多高的温度才会气化呢,至少一千度、两千度肯定达不到那种效果,人又怎么会抵抗住……

看见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白雪缓缓吐了口气,想办法改变了话题:

“浅浅,你们看到的那群人,你说他们拿着手杖,手杖上面镶着宝石吗?”

“是吧,”浅浅回过神,用不加掩饰的声音回复白雪,“离得远看不清,但他们的杖头在发光,也许是镶着宝石。但我不确定,我没听说过宝石会那样剧烈的反射太阳,我爸爸……”

浅浅吸了口气,感觉喉咙都在震动,吸气声被分成了好几段。

“我爸爸就是做珠宝生意的。”

“这样啊……”

白雪听到珠宝生意这四个字,心中再度波涛汹涌——和小说里的情节又对上了。

她不想太早把《大太阳》的事说出,那本书里的情节,正好对应了眼前这两个女孩前天的谈话,而且浅浅和那本书的主角一样,家里做珠宝生意。

在这之后,灾难就爆发了。

白雪害怕,一旦做出错误的决策,她们二人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好好想想,那本书里的内容……”

那就试试水晶与宝石吧……

宝石总归是有用的,我家是卖珠宝的,什么颜色的宝石都有……

小说里奇怪的对话,宝石,黑衣怪人的手杖……

不把话说清,就进行不了关于宝石的话题……

“看的太少了,当时再往后翻几页就好了……”白雪后悔不迭,要是早点重视苏的英语问题,说不定她能读快些。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浅浅对白雪进屋后的表现颇有微词,“虽然过去没什么交情,但眼下也没什么人能相信了吧,我想我们还是开诚布公些好。如果你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或者我们提供的情报不够,我们可以彼此做个保证,之后有什么信息都要向对方公开。”

白雪思索片刻,随即莞尔一笑。

“怎么保证呢?”

苏有些担忧的看向白雪,不过大体上还是安心多了,她总说白雪在信得过对方时会展露出邪恶的一面。

“我们可以签合同。”

白雪吃惊的看着浅浅的眼睛,对方的认真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这种时候相信合同的人,想来要么非常正直,要么非常狡诈。

“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我也觉得彼此信任些好。”

“不,还是签合同吧。”也许是出于对白雪刚才小小的坏心思以回击,浅浅坚持签署书面文件。

“签了合同大家都安心。”

“是啊,我们还能对着某条河发个誓之类的。”注意到双方的沉默,程澄摸着下巴插嘴道。

“那好吧,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之后,白雪向浅浅与程澄详细讲述有关《大太阳》的事,她尽可能说的详细。即便如此,从对方的表情来看,不敢确定她们是不是真的信了。

“我天,确实是梦,我居然会梦到有人给我作书立传。”程澄感到难以置信,只好把目光投向浅浅,希望她能给点意见。

“很奇怪是吧,但就是这样了,你们怎么想?”

“我们得把书拿回来。”浅浅说。

“可如果书在大兴牙科,那之前我和程澄遇到的人……莫非是封锁现场的?现在想想他们当时的位置好像就是牙科附近。”

“可他们怎么知道?”

“也许他们就是送书的人?”

“这么说他们是好人?我的意思是,某个人送你书不就是为你预警的吗?”

“但时间也太短了,我根本没看几页,我那时是要学英语的……”

“学英语?和世界末日倒是相配。”

“……”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表看法,最终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说到底,对于送书人,我们没有基本信息,不能随便假设。”

“那就回归内容本身,最让人在意的,是那段水晶与宝石吧?”

“除去培根煎蛋,应该就是了。”

“培根煎蛋?你觉得这是什么线索吗?”

“你不要管她说的话。”

“也许是隐喻粮食危机,要是我们能想办法把敌人饿死……”

“你们等等。”

浅浅打断了程澄的推论,快步冲向卧室,从柜子里翻翻找找,回到客厅时,手中多了几块大小不一定晶亮石头。

“这些,品质都不怎么好,小时候爸爸就带回家给我玩。不过大小倒是合适。”

浅浅拿起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内部裂痕与杂质丛生的紫红色宝石,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用处。

“我们要做什么?”

程澄举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像拿着把枪般冲没人的地方胡乱比画,一会过后就觉得这太蠢了。

“它既不能射出激光,也不能把人抛飞在空中,甚至对粮食危机也没什么帮助是吗?如果世界末日降临,我们倒是可以拿这些石头换几把手枪。”

“程澄,这些石头即便在过去也不值钱。而且你上哪买枪,你以为门口的小卖部会卖给你?”

“浅浅,真到那一天全世界到处都会有走私枪支的贩子,你别太死板了。”

“少一副什么都懂的派头了。”

就在浅浅与程澄争吵之际,苏突然灵光一现,她也不明白,只是觉得这样做大概有用——她拿起一块不太透明的紫水晶,跑到阳台的窗户旁,将水晶举起对准太阳。

一阵酥麻感穿过她的身躯,苏感觉自己的胃里有一股能量伸展开来,抓住了她的四肢与皮肉。白雪惊恐的看着朋友的躯干不自然的弯曲蜷缩起来,她急忙靠近试图提供帮助,可手一碰到苏就颤抖着瘫倒在地。

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半分钟后苏满脸汗水的平静下来,虚弱的说:

“这是一种雷魔法,我敢说那些人用的是法杖。如果你拿着一块宝石放在太阳底下,就能像充电一样充满魔法。”

“这……太人性化了。”

程澄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

……

合同:同盟者

甲方:白雪,苗苏,慕浅浅,程澄

乙方:程澄,慕浅浅,苗苏,白雪

内容:以上四人自愿结为同盟,拥有相同立场,主动分享各自情报,发誓绝不背叛同盟者。

此约定自今日起永久生效。

公证人:上天

合同签订日期:2011年10月17日

3、羊城路南的遭遇战(下) “你……能不能别这么紧张?”

程澄有些无奈,苏从分开行动起,就和她保持一段微妙的距离。既不亲密,又能看出是同行人。

“我没有啊!”

“还特意加重语气了……”

程澄能从紫水晶发出的荧光里看到对方的脸绷的有点紧,于是她恶趣味的放慢了脚步,绕到了苏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

她俩这样一前一后的走了两分半钟,在无数次想要回头的冲动折磨下,苏终于招架不住了。

“那个,程澄同学,你和浅浅同学是怎么认识的呢?”

“啊,她啊,主动找的我。你知道,她那种人就是事儿多。”

程澄一边说一边后退。

“她那种人?”

苏试图和程澄保持同一身位,可对方却一直往她身后钻,那没事找事的刻板印象重新占据了苏的大脑,使她禁不住害怕的想到自己会不会被欺负。

“班长啊,你知道她是我们班班长吧?”

“程澄,麻烦你可不可以别在我身后走?”苏顾不上那充满偏见的发言,近乎哀求的问。

“我怕你紧张,你要看不见我不就不紧张了?”

“可别人在我身后,我才更会紧张啊!”

“哦~还有这种事?不好意思啦。”

程澄故意将声音拉长,看不出一丝歉意。不过好在她结束了恶作剧,重新站回到苏的身旁,这次她们的距离不像之前那样疏远,苏也没再躲开。

“你还真是好脾气,”程澄直言不讳,“在学校里没人欺负你吗?”

“倒也没有……”

苏在心里小声加一句:

我也不怎么和你这种学生玩。

程澄那伙人,都是学校里最叛逆的女生。苏不认为她们之间的关系有多好,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抱团行动的,所谓小团体无外乎就是这种关系。

“没有这种?”

程澄说着将胳膊搭在苏的左肩上,伸出食指轻轻挑了挑她的下巴。

“啊呃~”

苏被吓了一跳,连嗓子里挤出的声音都变了。

“真是……”程澄将手拿开,有些扫兴,“换作浅浅已经在骂人了。”

“浅浅?她会这样吗?”

“她啊,比看上暴躁多了。只是在学校里……我倒不认为那是伪装,怎么说呢……分内之事?她是那种责任感很强的人,能说会道,有分寸。我想她是在履行班长的职责与形象吧。”

“她真的很有勇气啊!”苏的语气里带着认可与担忧,浅浅把“采购”物资的任务交给自己与程澄,她本人和白雪一同乘夜色,回到舅舅的牙科诊所找书。

两边各出一人,正好彼此熟悉,这是浅浅给出的无懈可击的理由。苏也认可,要是将来打算长期相处,就不能两边各说各话。

但为什么“她们这边”出的人不是苏呢?因为浅浅点了名,她大概一眼就看出白雪比自己靠谱的多,苏沮丧的想。

“要说勇气嘛,她倒是担得上。”

“还很有领导才能,她下决定可真果断。”

“这个啊,你别拿它太当个优点。要我说,她是当班长上瘾了,习惯性的就在发号施令。你跟她相处久就能明白,那货的性子糟透了,除非你打算像她在学校里的朋友那样,一辈子不反驳她。”

“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吗?”

“你这样想也没什么毛病,”程澄踢着脚下的石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仅凭宝石依靠白天储能发出的光芒还是有些冷寂,她觉得尽量发出些声音更让人安心。

“那货永远都是一副【听我的理所当然】的样子,有时真想给她一脚。”

“可你们的关系还是很好啊,所以才会对浅浅推心置腹。”苏当然是指前天放学时程澄的倾诉心声。

“推心置腹?”程澄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和她一起玩有别的原因……虽然我总是在说浅浅的缺点,但她总归还是比我强多了。还有就是,不管是谁陪我消磨时光,我都会心存感激的好好相处。”

明明说着真心话,可程澄的心中却生出一股莫名的愧疚与恼怒,她应该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和浅浅玩在一起,只是无法正视那个,会被自己鄙视的想法。

“哎,怎么一直我在说?我还想问来着,她们两个在一起不会出问题吗?”

“白雪不会出问题的。”

“是吗,我倒是莫名有点怕她。总觉得她……算计一切?太精明了,大概是这种感觉。”

“没有啦,还算计一切……”

苏轻轻拍了下程澄的肩膀,然后才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关系没这么好。

“跟我撒娇是吧?”

“是你太自来熟了!”

就像皮尔斯说的那样,程澄并不是个可怕的人,其实她很好相处,做朋友应该挺有意思的。

没一会,二人来到了百货商场,显然由于白天的突发状况,今天晚上并无人锁门。在宝石发出的微光下,商场门口显得出奇的黑,苏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在打摆子。

突然,轰隆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苏像被偷袭的猫般跳的老高。

“怎么了?!”

二人惴惴不安的对视一眼,害怕是另一边出了事,可没人能下个结论。

“程澄,你觉得……”

“走吧。”

程澄抓住苏的手,摇了摇头,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两个女孩迅速进到了商场内部,之后如预想的那般,根据记忆里的位置,摸黑找到了一些罐头食品,蜡烛与固体燃料——在她们出发前,浅浅家已经彻底断了电。

苏与程澄这将这些方便食品装进一个个大布袋子里,一切顺利的话,她们明天就能离开南京。

可是,一想到直到现在南京城都空荡荡的,苏就难以避免的产生不好的想法。

“你觉得,其他地方会更糟吗?你看,政府似乎已经顾不得南京了。再差点,说不定人类文明已经毁灭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往好了想,也许正是因为其他地方也遭到了破坏,但远不如南京严重,还有大量的人活了下来,政府才优先救助他们。说到底,南京现在在外人看来就是座毫无价值的空城。”

“希望如此吧……”

在谈话中,她们回到了浅浅家,家里空无一人,这又是个坏消息。

按理说,白雪她们去找书,肯定比商场采购动作快些。可她们为何还没回来,难道是撞上了白天的人?幽黑安寂的环境发酵了这种情绪,苏一直坐立不安,搞得程澄内心也平静不下来。

“虽然我相信那两个人,但你要是担心的紧,我们就去看看吧?”程澄提出建议,立即得到了苏的赞成。

她们二人再度启程,沿着新府路破碎的街道向西进发,曾经施工的痕迹将这条还算宽阔的道路割开。绿色的幕布挤占了人行道,平日里行人只能与电动车共用铁栏杆隔开的非机动车道,自开始修路的将近一年来,苏头回发现这条路这么好走。

行至新府路中段,在十字路口右转就进入了羊城路南,这条不算很长的街道夹在新府路与羊城路中间,共同构成了一个“H”型的交通网络局部。

程澄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她们二人敛声屏气,只敢沿着道路右侧门市店的水泥石阶走。苏将发光的宝石罩住,仅仅照亮脚下的路,越是靠近诊所,心中的恐惧就越是加剧几分。

“是从那个楼梯上吗?”

“是。”

在大兴牙科诊所门口,程澄将手机卡在自拍杆上,打开手电筒向屋内照去。她不敢用宝石,万一有人发动攻击,宝石是她们唯一的依仗。

“似乎是没人。”程澄说的很不自信,她也只敢在大门侧方偷偷观察。

“进去后直接跑上二楼,不要管底下。”苏如此建议道。“要是二楼没有书,就说明被拿走了,可能是小雪她们,也可能是别人。”

“同意,那……你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的。”

苏让自己打颤的声音尽可能的听起来坚定一些,程澄张了张嘴巴,可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走吧!”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一楼的一排排器械,几乎是狂奔着冲上楼梯,试图撞见因为看书入了迷没有及时回家的浅浅与白雪,可她们失望了。

二楼空无一人,在宝石光芒的照亮下,苏与程澄可以确认,除非她们学会了隐形,否则这里没有任何空间容纳了除她俩外的十七岁高中女生。

“人也不在,书也不在,她们……会没事吧?她们会不会已经拿到书回去了?只是和我们错过了?”

“楼上还有个阁楼,白雪知道那里,我们去看看吧。”

“好吧。”程澄心烦意乱,她不觉得那两个人会闲得躲在阁楼里给她们一个惊喜。

“苏!等等!”

程澄突然抓住苏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好像有人。”

在没有其他光源的诊所内部,来自楼梯口旁的,本就被照亮的墙壁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度变化引起了程澄的警觉。她还没来得及吹嘘与庆幸自己在心绪不宁时都有这种敏锐,危险已经接踵而至。

一道魁梧的,绝不可能是浅浅或白雪的身影快速闪出,几乎是下意识的,程澄举起了手中的红宝石。

白亮的光在宝石中凝结,十几微秒后汇聚成光束照亮了整个房间,精神高度集中的程澄感到身体一倾——居然会在一天内被扑倒三次吗?

看来,女孩与突然出现的男人同时向对方发动了攻击,程澄被同一时间反应过来的苏扑倒在地避免了伤人的魔法,而对方则是侧头躲过了足以使人晕厥的闪电。

两道光分别打在墙壁与医用器械上,迸发出金色的电火花,三颗宝石的亮度被驱动至最大,同时照亮了对方的脸。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烟尘味,刺激着两个涉世不深的女孩的神经,那男人冷峻毫无波澜的脸就差把“富有战斗经验”刻在上头了,这更加剧了苏与程澄的的不安情绪。

男人交手一合就判断出,这两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应该是判断不了魔法强度的新手。刚才他发动的攻击并不致命,换作是自己,肯定不会多此一举的扑开队友,而是选择利用人数优势偷袭敌人——虽然他也早有防备就是了。

做出这样的判断,男人伸出右臂,矫健地撑过楼梯扶手侧翻上到二楼,并在翻身时已将半身高的金属手杖抬起,镶嵌有巨大蓝宝石的纯银杖头指向苏,又一道电光闪过。

程澄一时心急,死死抓着红宝石的右手甩出,一阵银白色的涟漪在她的手心蔓延开来,燥热空气里亮着不稳定微光的波动在宝石后方被拉长。程澄知道这应该是个什么效应或定理,如果浅浅在的话就会趾高气扬的告诉她。

攻向苏的魔法能量先是定在空中,然后消散不见了,可紧随而来的脱力感使程澄明白她用了错误的方式。

苏本来也将将躲过了这次攻击,只是在后仰时笨拙的跌在地上,后脑勺撞到了桌角,尖酸的疼痛直冲脑门。

程澄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下大概是用出了什么厉害的招式……也许并不厉害,只是单纯的事倍功半——宝石白天储存的能量居然被抽去一大半。她不想对方发现自己的窘境,马上又用一记新的攻击打向隔着不到四米远的陌生男人。

可那人就像认准了另一个更好欺负般,一边躲避程澄的进攻,一边以更高频率的雷魔法打击躺倒在地上的女孩。好在苏的紫水晶里也爆发出一股能量,像网一般挡在面前,虽然总是漏掉一部分电流使自己被打的不时抽搐,但好歹没有失去意识。

见那人一边专心于把苏打晕,一边还能游刃有余的躲避飞在空中的一道道高热射线,程澄居然抓起桌案上的一把水果刀不顾一切地向对方冲去。

男人见状下意识的举起手杖抵挡,可对面的女孩并未冲锋到底,而是以快到令他惊讶的速度扔出一道闪电。他条件反射般抬手上下嗖的一挥,竟将高速飞行的能量集束弹了回来。

程澄将头一偏,就像演练过无数遍一般,灵巧的躲过了呼啸而过闪光,而且同一时间,那把水果刀向她的对手疾驰飞去。

可惜的是,作为普通的女高中生,程澄可没有扔飞刀这项特长。男人一把将钢刃弹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不算高明的袭击就是再对他来上千百次恐怕也不会起到作用。只是,他现在有些搞不清,这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新手。

“验证一下吧……”

程澄正要发动新一轮攻击,并疑惑于新认识的可爱朋友,在她刚争取到时间里到底在干些什么蠢事。

就在她想这些问题时,一股麻麻痒痒的感觉席卷全身。程澄自认为应该不是个汗腺发达的女生,但此刻她只觉无数毛绒绒的细小线团攀上肌肤,干净柔和的短发正在挣脱头皮的束缚,意图像苏那般毛毛躁躁的散开。

这一切都说明,在雷魔法的对决中,她已经相当不妙了。

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一道明亮的火花在二人之间闪过,巨大的电弧击穿了空气将程澄与陌生男人身边聚集起的正负电荷连接。

程澄被瞬间电的失去战斗能力。

看来,那人始终都将程澄视为第一对手,之前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正负电荷汇聚做的佯攻。

解决完这边的战斗,男人也无法解除状态。因为另一个笨手笨脚的女孩,似乎正在做一些他看不懂的无用功。

抽动鼻子,嗅着空气中令人不悦的气味,男人微微皱起眉头。

“她想干什么,烧死我,同归于尽?”

就在程澄进行生死对决之际,苏已经放弃了自己能在正面提供什么帮助的想法,开始想起了其他点子。她从地上爬起,晕晕乎乎的快步冲向储物柜,从里面掏出一大瓶机械润滑油,并均匀地喷洒在三张木制桌案与其他可燃物上。

苏似乎在打一个不切实际的主意,她拼命向浸了油的桌子发射电火花,它们也的确燃烧了起来,但似乎……不够剧烈,至少杀不了人——如果你不能把敌人架在上头慢烤的话。

“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那男人禁不住出言嘲讽道:

“润滑油可不像汽油那样遇火爆炸,而且你真以为汽油就能杀死我们这类人?”

苏瞪大了双眼,修长的睫毛随着眼睑开合迅速扫过世界,一副紧张不安的表情就差把单纯写在脸上。程澄趴在一旁的瓷砖地面上艰难的喘着气,连思考与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站着别动,我不打算杀人,但下手可能没轻重,你应该不会比你朋友更硬吧?”

男人冷漠的下着最后通牒,举起手杖准备给苏来个痛快的。

可苏并未坐以待毙,她的紫水晶再次发光,当初的电网这次结为明亮的银白光盾,将男人的攻击完全挡住。

“多此一举,用这种消耗极高的手段,等你的魔力耗尽,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苏借着光盾的保护来到程澄身边,只盼望烟雾报警器与消防喷头是靠独立电池或热敏源之类驱动的。

结果是命运之神没有辜负她,在屋内大小物件安静燃烧的刺激下,红色灯光亮起,烟雾报警器被触发。就在男人为这一突发状况短暂分神之际,苏迅速击破玻璃窗,抓着程澄扔了下去。

程澄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因为她虚弱的完全控制不了身体下落方向。接触到地面时,她听见咔嚓一声,虽然身上已经没一处是不痛的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胳膊断了。

于此同时在诊所二楼的屋内,消防喷头被联动触发,数不清的水滴像超大淋浴般从空中落下,本就燥热的空间瞬间化为蒸拿房。早有准备的苏也已经翻窗跳出,并在临走前用尽全力扔出了一发能量密度极高的强力静电。

一瞬间,轰炸与爆鸣声淹没了无边夜色。苏浑身发软,第一时间为自己的杀人行为感到害怕与忏悔。但这种心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仅仅不到五秒后,她就开始诅咒起自己这种毫无意义的慈悲心。

因为,衣服破烂,浑身是血的敌人,那个具有强大力量与丰富作战经验的男人,也从二楼跳了下来。

他看起来不像是没受伤的样子,但苏与程澄呢?

一个是战都站不起来的半残,另一个刚刚用出几乎全部魔力,算是魔法残疾。

现在天上又没有太阳,苏无法获得能源补充,只能眼看着对面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一步步靠近。

男人标志性的举起手杖,白紫色的闪电从璀璨的蓝宝石里钻出。苏也掏出紫水晶予以回击,可从她手里发出的那道可怜的细弱光线,与真正的闪电碰撞在空气中,立即粉碎了。苏也被打的翻飞出去,可她死死抓住水晶石,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只是本能的抓住唯一的武器不敢松手。

“结束吧。”男人恶狠狠的说,从刚才那两个小鬼开始,今天晚上他已经被耍的够惨了。

从未见过的巨大蓝色光束朝苏飞来,看起来这回誓要取走她的性命。苏心中绝望,毫无保留的将水晶压榨出最后一滴魔力,唯一值得庆幸与感动的是,她用余光瞟到程澄也挣扎着举起红宝石。

如果是二对一……

不对!

共有四道光线汇合在一起,一同撞在男人发出的最强一击上。瑰丽梦幻的光像金色、白色、蓝色与紫色混合的水雾般在空中炸开,男人僵硬的用双手抬起法杖,可他那滑稽的样子,倒更像是在拔河。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个恐怖的敌人似乎落了下风。几秒后,蓝水晶失去了光泽,男人带着惊恐与不解,眼前一黑的晕厥着倒下了。

“赢了?我不觉得最后那一下……咳咳……”

“程澄?你怎么伤成这副样子?”浅浅用奇怪的语调,近乎颤抖着问。

“对不起,是我没……”

“那人太强了,我们也没经验。还好苏玩了手水漫金山,给他打的只能殊死一搏了。”程澄打断了苏的自责,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只能强行撑起精神问:

“我还想问呢,你们俩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们被抓了呢。”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白雪担忧的建议道,她还从没见过有人能伤成这样。

“我没事,我是说,我们的身体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对吧,这种伤不打紧的。”面对抽抽搭搭的浅浅,程澄赶忙宽慰她,试图让对方停止哭泣。

“我家有救急的医疗用品,白雪,你再去附近医院找些绷带药水之类的,苏你跟我回去照顾程澄。”

“好!”

“嗯……”

“是,班长~”

……

“一开始有两个?还可能是政府派来的人?!”

“是,不过其中一个似乎是实习的,被我们放倒了。那个男人好像叫宏晟,我们没和他缠斗,只是逃跑时把他甩开了。”

“你仔细点说,还有那个实习生呢?哎呦!别让苏给我擦药,她的手在抖!”

“对不起……”苏几乎带着哭腔,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小脑大概率不发达,在程澄的刺激下又将镊子戳在对方的伤口上。

“嘶……啊~不是你哭什么?好吧好吧,就要苏给我上药,真是的!”

“还是我来吧。”白雪温和的笑着,轻轻抓了抓苏蓬松的头发,“你今天干的已经够多了。”

“哦哦!看这上药!看这包扎!你们两个哭包学着点,早知道还是得看雪姐。”

“雪姐是……”

“雪姐”依旧在微笑,可神奇的是每个人都能听出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雪姨怎么样?”

“别使坏啦,叫我小雪吧,像苏一样。”

“你说呢浅浅,我打算根据具体情况叫她老雪或者老白……喂,别这个样子,求你了……”看着依旧愁眉不展的浅浅,程澄有些烦躁,平日里她不会对自己的耍宝视若无睹。

“你们是不是太乐观了,”浅浅叹了口气,“如果那两个人真是政府官方的人,我们就很难离开南京了。”

4、羊城路南的遭遇战(上) 两小时前。

“您看,宏晟先生,我变出了球形闪电!像个灯球一样!”

“别浪费能量,尤其在晚上。”

“好好,哎呦!你看这路修的,简直给人添堵!”伍书芹咋咋呼呼的大叫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宏晟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他不想让蠢人感到自己犯蠢时能得到更多关注。

“宏晟先生,你说魔法能把这些路修好吗?有这样的魔法吗?”

宏晟依旧一言不发,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回应,任这个女人再蠢也该明白自己有多想让她消停点。可是……

“宏晟先生,宏晟先生?”

“我不知道。”

宏晟觉得胸腔里塞满了充盈着空气的毛细填充物,他深吸一口气,在黑色的夜里露出厌恶的表情。

“好吧,我还以为魔法可以更精密些。不过这些也不错,放电……简直像电影一样!”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宏晟愈发讨厌跟在后面的女孩。倒不是因为她话多,只是宏晟觉得,今天并不是什么值得兴奋的日子。

墨西哥城,伊斯坦布尔,金沙萨,德黑兰,斯德哥尔摩等城市同时遭受面顶之灾。在其他地区更大的范围出现了成组织的魔法袭击,那些邪恶的法师聚在一起,将魔法视为欺凌与屠戮普通人的武器。

而这个伍书芹,自己带的新人实习生……

看看她那兴奋的劲头吧,和她未来要应对的敌人有什么区别?

但宏晟尽量不把火气表现出来,是的,新人总是要有人带。尽管他们可能不服管教,品德败坏,但呆在政府的阵营里总好过流浪在外——城市里那些野猫野狗就够可恶的了,更何况是一群流浪法师?

“宏晟先生,您还有个弟弟吧?”

宏晟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听说他在加利福尼亚是吗?真希望他一切顺利,那边确认是流浪法师们组织的恐怖袭击,还是有不少人活下来了。”

宏晟其实有两个弟弟,但他不可能有心思跟伍书芹唠家常,相反,他要“反击”了:

“别忘了你父母都是被魔法杀死的,据我所知,你的家庭还挺和睦的吧?”

“……”

“呵,”宏晟鄙夷地冷笑着,“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想那些凶手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力量,也是如此得意吧?怎么,我说错了?你不是把这一切当做恩赐?”

伍书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烫,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侮辱自己,尽管这些都是她平日里努力压抑自己不去想的事。

宏晟见对方终于沉默了,平静的转过身去,毫无感情的声音继续传入女孩的耳朵:

“为了做好我的职责,还是提醒你一下,如果将来有人觉得魔法师必须高高在上,那他肯定是我们治安检察部队的头号敌人。而你,伍书芹,说实话,你正在向那个方向发展。”

维持在二人之间的沉寂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伍书芹害怕的已经有些麻木了。她从来没有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呆过五分钟,就算一点点点环境音也能让人多少安心些不是?可这座鬼城似乎连风都吹不动,沙石与落叶沉睡在刻有人类印记的土地上。

“来人了。”

冰冷的提示音让伍书芹一时间没感受到人的温度,宏晟还以为她是故意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你在闹脾气?”

“啊,没……”

“那就盯紧了,看那边有两个人在靠近,似乎是女人,不清楚她们的阵营。我从左侧绕到她们身后,你留在原地等我指令。”

“好……我是说,是。”

……

“白雪,你认为,这样真的有用吗?”

僵硬的人体走在前面,她的手部绑着一盏小手电,驱动她行进的动力,居然是一根细长的钢条。

原来在出发前,白雪提议用服装店里的人体模型开路,如果诊所附近有人巡逻,说不定会先和模特小姐说两句话。

“我想,对逃跑有些用处吧。我们总要开灯照路的,如果他们被模特吸引注意话……”

“要是他们开车怎么办?”

“那就往楼里跑,我们对这一带更熟悉。”

“你经常出入这附近的建筑吗?”

“没有,”白雪有些尴尬的说,“但至少能保证,不会跑进那种连二楼都没有小超市。”

“好吧……”

浅浅无话可说,她很清楚白雪掌握的信息也基本为零,不可能制定出太周密的计划。

至少是有计划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没有无脑冲进诊所,然后被堵在里面……

还有就是,浅浅一直在集中注意力,有件事似乎只有她能做到这样精密的程度。

她放出细密微弱的电网,弥漫在周围的空间中,那些承载着魔法能量的“蛛丝”,向浅浅传递着周围的信息。当二人转过十字路口的街角,走到羊城路南靠近中段的位置,浅浅僵住了。

“有人在向我们靠近,很高,应该是个男人……不对,还有个又瘦又小的,在前面等着我们。”

“靠近我们的在哪?离得近吗?”

“不远了,但他在左侧沿着人行道走,好像……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浅浅发现宏晟在道路的另一侧,不确信的说。

“可他肯定能看到前面的手电与人体模型不是吗?我们要不要再往右移些位置吗?”

浅浅点了点头,她们从道路右侧非机动车道,摸着黑小心翼翼的移动到门市店前面的水泥台阶旁,随即浅浅发现那个瘦小的人也跟着移动了。

“他们在前后包夹,”白雪得到情报后,如是判断道。“我们还进去找书吗?”

“不,我们先逃跑,”浅浅不知道对方是否有什么底气敢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出击,但她很清楚自己这边是没什么底气的,于是她做出放弃的决断后,又问道:

“你有什么建议?原路返回?”

“如果他想绕后包抄,不如就由着他过去,我们对付前面那个矮的怎么样?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你决定吧。”

“好吧,就这样。”浅浅觉得白雪有些刻板印象了,但要她选,也不会选那个高个做对手。

“我守后路,前面的交给你了。来吧,三、二、一,跑!”

随着浅浅一声低吼,一道蓝光从白雪手中飞出,她不知道对手的具体位置,便将目标定为了人体模型。

伍书芹紧张的等待着前方那两个红黄相间的热成像靠近,突然一个闪着白光的人影向她飞来,她大叫一声,抄起法杖将那塑料制品抽飞。

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光暴露了她的位置,白雪抬手向前一阵劈砍,几道白紫色的电光蜿蜒扭曲,如蓄势待发的毒蛇般冲前方瘦小的女孩窜去。

伍书芹甚是害怕,却也没慌了手脚,她用双手死死抓住法杖尾端,对准攻击源的方向。

下一秒,密集的雷电在这条街道炸开,空气被撕出一道道口子,蓝色紫色的光从里面漏出。火花在一栋栋房子与柏油路之间弹跳,时不时撞在引起这场风波三人脸上。

当白雪与伍书芹疯狂向对方发射白热的电光之际,浅浅直接燃烧了大半魔力,金色的光芒滋滋作响,在她那玫红色的宝石内部喷薄而出,很快就扩展开来挡住了整条马路,将宏晟挡在身后。

“往前跑!把她赶走!我觉得她对付不了我俩!”

浅浅大声吼着,试图压过电闪雷鸣。不知为何,这场毫无章法的魔法对轰居然愈演愈烈,充斥于三人之间的闪电不减反增,变得逐渐无法阻挡,不时打在身上与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红色的伤痕。

最要命的是,浅浅发现,手中那块石头,似乎在自己向外倾泻魔法。

“白雪,看你的那块石头!”

“我控制不了它!”

“我也是!”

伍书芹逐渐抵挡不住,她哭喊着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可浅浅与白雪没得选,宏晟在身后轰击着魔法屏障,发出巨大的爆炸声。两个女孩顶着刀风剑雨般的魔法暴动拼命奔跑。她们越过可怜兮兮的实习生,发现已经没有再出手的必要了。“大兴牙科”的诊所在右手边退过,可没人多看它一眼,就好像那间屋子马上就要爆炸一般。

突然,巨大的轰鸣声笼罩了一切,浅浅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颤动,她急忙拉起险些摔倒的白雪,严重怀疑这声爆炸全城都听得见。

宏晟,那个可怕的男人毁掉了浅浅构筑的防线。

“快跑白雪!”

浅浅怎么也想不到,消耗自身大半魔力的屏障,会被别人花了不到十秒打破。现在她们陷入了窘境,明显比她们强大的魔法师在后方不远处穷追不舍,可她们根本找不到也联系不上自己的其他同伴,还有就是……

浅浅发现白雪的跑步速度比自己慢不少。

她拉住白雪的手不让她掉队,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在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想要以弱胜强,那就得扬长避短,以己之实击彼之虚。

“对了,建筑……我们更熟悉……”

浅浅对一旁上气不接下气的白雪说:

“白雪,你知不知道羊城路左侧的建筑里有个集贸市场?”

白雪立即明白了浅浅的意思,在羊城路南的尽头左转进入羊城主路,十几米的地方就有个集贸市场。那个店是前后贯通的,通过长条形的集贸市场与其后的小区院门,就能沿着与当前相反的方向回到新府路。最重要的是,追逐她们的男人在后方还有段距离,只要她们够快,就能在对方看不见的情况下离开羊城主路。

“你从那里走,我们最后在新府路那个棋牌室楼下汇合!”

“你不一起?”

“他们有两个人,可以分两个方向追!集贸市场那么大个店面,他们要看到我俩不见了,肯定会想明白的!”

“那你怎么办,你对付不了那个……”

白雪还想反驳,可是道路尽头已经近在咫尺了,再往前穿过马路是灌木丛与其后的人工河。她们只能毫无选择的转向羊城主路,浅浅将红宝石举起照亮不远处的“汇金集贸市场”。

“进去!”

浅浅的声音不大,但感觉很严厉,白雪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应。

再也没时间浪费了,那电光火石之间白雪已经失去了决策的机会。她听从浅浅的话,乖乖跑进了汇金小区附属菜市场那漆黑的大门。

浅浅继续跑出了十几米的距离后放慢了脚步,她扭头向后探望,下一秒宏晟的身影已经探出。如果对方直接进入集贸市场,那浅浅就不得不折返回去与之战斗。

好在,宏晟没有放弃眼前看得见的猎物。他举起手杖,嗖嗖几道金光掠过浅浅的头顶,由于距离较远都被浅浅弯腰躲过。

可接下来,蓝宝石光芒大作,一只由电流织成的蓝紫色杜鹃从杖头飞出。那巴掌大的鸟驾着雷音激鸣盘旋而上,似乎在高傲的告知这股力量可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而是正经的魔法。

浅浅惊恐万分的不时回头,她意识到了那只美丽的小小鸟蕴含着十分恐怖的电能,而且能像活的一样追踪她的脚步。浅浅不敢躲闪,而是结出圆盾抵挡。如果苏在,肯定会惊叹于她的技艺:那泛着金色流光的薄膜仅能将浅浅娇小的身躯刚好罩住,能量被压缩到极限,似有实体般。

尽管这样节约魔能,浅浅还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她依旧尽可能的躲避从身后飞来的光束,完全没有精力还手。

浅浅感觉双腿开始发热了,她不明白魔法师该不该是这种形象——喘着粗气,扯开步子在马路上狂奔。

“这魔法一点也不方便,难道就没什么办法代替这种古老的交通工具吗?”

这个想法使得一群身穿黑袍骑着五颜六色摩托车的法师闯入脑海,他们一面单手拧着油门,一面举起法杖对射。浅浅居然被这副光景逗笑,她咳嗽一声,泄了口气,感觉更累了。

“我被传染的不正经了……”

浅浅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左转向的步行街,通过步行街,再向左转回到新府路,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就是她与白雪约好的汇合处。

“来吧,步行街而已,只是个羊城南路的距离,这没什么。”

浅浅不再闪躲,她将多余的心思清空,尽力不去想自己是不是和身后之人存在体力上的差距,也不去想他与自己的距离似乎在拉近——这很难做到,咔哒咔哒的脚步声在夜里被奇怪的放大了,这人一定穿着十分难看的皮鞋,浅浅在心中怨恨的诋毁着对方的品味。

“猎狗与兔子的故事啊,猎狗只是为了一顿饭,而兔子可是要活命的……”

浅浅死死咬住下嘴唇,那双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还要小两岁的娃娃脸愈发坚定不移。比自己逞强要站在她前面的人多跑个四、五百米而已,没什么后不后悔的,如果因为这种事被抓住,那只能说明自己过去的十七年有多么丑角。

自视甚高,没度量,拿着鸡毛当令箭,其实是个草包……

“我—不—是!”

齐整的披肩发空中乱舞,那之下罩住的大脑摒弃了一切想法,浅浅不再感受喉咙里的血气,只记得向早已麻木疲软的四肢下着“还不够”指令。

宏晟不会听见那咬牙切齿的低吼,他只是惊异地看见前面那道疲态已现的身影突然开始加速,就像长跑运动员开始了最后一圈的冲刺阶段。

宏晟恨极了那些传播恐惧的魔法师——两个女孩的身份未知,可她们见了人就跑,还主动发起了攻击,他不想轻易放过对方。

可究竟要怎么才能突然获得这种爆发力呢?那是什么魔法吗?要不要电自己两下试试?刺激自己的心脏?宏晟觉得还是别冒险比较好。

他一路追着浅浅跑过了步行街,很快意识到对方绕着圈又转回了新府路,到目前为止的遭遇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虽说优势在我,但兵法也讲究致人而不致于人不是?

“可到底要怎么致人?我她妈还能不追了?”

宏晟心中有些恼火的骂着,那蠢姑娘到底有没有从惊惧中醒来?为什么对面那个小女孩就不能抱着头蹲在路边?以及……刚才和那蠢姑娘说的话是不是重了些?

不不,她的确不长心,在这种灾难日为自己的魔法而庆幸,这像话吗?她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了自己的弟弟,虽然宏晟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因为家事变得更暴躁了。但不管怎么说……

“美国那边他们的政府会自己处理,现在灾难这么大,你不能越俎代庖引起国际争端。”上面派来的书记耐心劝导自己,宏晟心中清楚,即便宏爵在境内失踪,组织也不可能派自己去家人的失踪地工作。当然了,人手不足,可以理解:要是每个治安检察队里的魔法师都去处理家事,那正事就没人干了。

终于,事情出现了转机,不过对宏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转机。

“去二楼棋牌室!”浅浅高兴的看到白雪已经安全抵达约定的地点,她有些呼吸不匀,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帮个忙!”

浅浅解除了光盾状态,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皮肤在冷热间来回交替。宏晟变出的雷鸟抓住机会向她猛地刺来,白雪将翡翠一般的玉石高高举起,一团能量风暴胡乱的吹出。

浅浅将身后事全部交给了与自己签订合同的同盟者,她强打着精神,一心往写着“海湾连锁宾馆”招牌底下的门洞里爬——她手脚并用,膝盖不时磕在台阶角上。白雪毫无技术可言的能量宣泄抵挡住了雷鸟,她冲上楼道,抓住浅浅的手拼命向二楼拉拽。

待二人来到棋牌室门口,白雪终于明白浅浅为何将这里选为最终的汇合之地:在二楼不大的空地前有三个通向不同区域的门口——最左侧宽大的玻璃门后就是摆着一排排麻将桌的棋牌室,棋牌室的右侧有一条幽深黑暗的走廊,而走廊的右侧安着用来存放快递的货架,货架旁边则是通向深处的公寓住宅。

浅浅快步冲到棋牌室的大门旁,开始对着一块方形的机器输入密码,由于父亲生前经常来这边打牌,因此她做这件事十分熟练。可浅浅刚输到一半,就听见右侧传来密码错误的机械提示音。

是白雪,她在公寓门旁胡乱按了一通,随即抓起浅浅的胳膊就往中间那道走廊里冲。浅浅被拉扯的额头撞在走廊门口的墙角上,撞的耳边响起嗡嗡的长鸣,在头晕目眩中还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白雪将浅浅带进了距门口最近的一间屋子里,看周围的环境应该是员工休息室,大概主人生前是这里的物业或保洁之类的。

几乎两秒后,宏晟也跑了上来。他看着眼前的三道门,左侧是棋牌室被白雪打碎的玻璃门,宏晟优先排除了这个选项——棋牌室又大又空旷,一般人逃命时不会选择这种路。况且那里面摆着一排排的桌椅以及人们生前留下的衣裤,她们要从这里跑走很容易留下痕迹。

剩下的就是走廊与公寓。公寓门旁输入密码的仪器还在亮着红光,如果宏晟停下来好好看看,就会注意到那是密码输入错误的提示。

可这个地方复杂的地形显然无法给他充裕的时间,宏晟几乎是在同时思索三个选项,他没有弟弟们那般聪明的头脑……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在流逝,中学女生在逃跑时有多快?宏晟不知道,但一秒的时间总够她们将距离拉开两米吧?

看看这三个选项吧:

棋牌室,那碎裂的大门绝对是为了迷惑自己刻意留下的痕迹……

走廊,毫无头绪且危险,黑暗幽深,容易伏击……

公寓,门是完好的,但旁边的仪器亮着光,当然这个也可能是烟雾弹……

选哪个?

没时间了,只有几秒钟的思考时间,快想快想……

……

就如浅浅说的,在这场追逐战中,宏晟是为了一顿饭的猎狗,而非为了活命的兔子。他抬起手杖击碎了公寓大门,趋利避害的本能帮他做出了选择——远离危险的黑色走廊。

员工休息室内,暂时躲过了危险的女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恢复了平静的浅浅感到一阵后怕。她后怕的点在于,自己在这种境遇下,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输密码。

“难道我真是个死板的人?”

“好了,我们快走,我觉得他随时会回来。”

“嗯。”浅浅点了点头,她们刚要离开房间,突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二人瞬间绷直了身体。

伍书芹挂掉通讯器,来到三个门口前,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换作我,肯定会……”

伍书芹忽略了宏晟的指示,径直向中间的走廊里迈开步伐。她决心用实际行动证实自己的底色,以及弥补刚才丢脸的表现。

可走廊黑黑的,还是有些让人发毛……

“不要自己吓自己。”

伍书芹坚定了信心,大踏步的走过员工休息室,半秒后被一股电流贯穿全身,眼前一黑的晕倒了。

浅浅与白雪瞠目结舌的走到她近前,迟迟不敢行动。

“不会是……装的吧?”

“你在一边守着,我去看看。”

浅浅蹲下身将女孩的身体翻过,首先注意到的是她胸前银色的的铭牌。那上面写着——治安检察部队-见习检察官-伍书芹,指导员:宏晟。

“戴着夜视仪,怪不得……”

“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这两个人……像是政府官方的?”

“那可麻烦了……”白雪无奈苦笑,“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休息一会,我想回去。”

“直接回去不行吗?”

“我是说回牙科诊所。”

“回那里?!你认真的吗浅浅?!”

“嗯,”浅浅严肃的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我想他还会在附近搜寻一段时间吧……对了,我们把这姑娘抬出去,那个指导员总得处理自己受伤的学生吧?对,我们趁这个时间回诊所找那本书。”

“啊这……”

白雪觉得这样太冒险了,可她也不愿意再反对浅浅了。 5、间章(1) “看不出来你会开车,小慕同学。”

程澄将“小慕同学”这四个字咬的很怪,浅浅的嘴巴撅的老高,认为自己受到了轻视。

“很奇怪吗?你都会开。”

“倒也不奇怪,毕竟我们浅浅很上进嘛……对了慕浅浅小姐,”程澄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严肃,她一本正经的问:

“我想采访一下您是怎么克服踩油门这种世纪难题的?还请您不吝赐教!”

“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浅浅语气平静,但攥紧方向盘的双手暴露了她的心情。“我可以忍你两天,但你想好了,我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

这一点,程澄是完全相信的,可她还是满不在乎,继续调戏着正在开车的浅浅。

苏坐在面包车副驾驶的位置,看着眼前飞速略过的道路,觉得真是奇妙的心理状态:似乎一场险些丢掉性命的遭遇战,将大家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不少,或者说……使人看的开了。

因为经历了前天那个夜晚,你不得不这样想: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倒霉吗?以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幸运吗?

好吧,接受自己失去过去的一切仍旧很难。父母不在了,平静的日子回不去了……

可与宏晟的交手有这样一点好处,那就是正视了这一点:很多时候死神与人的距离真就差那么几公分,倒霉些,就被追上了。

“你别逗浅浅,她开车呢。”白雪轻轻地摇了摇程澄的肩膀,被她温柔劝导的人正躺在面包车后排放倒的沙发上,浑身缠着绷带。但让人安心的是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而且这么热的天气居然没有感染。

程澄的伤口基本上是白雪处理的,她心灵手巧,做事很利落。

“老白,我看你是中了她的邪了,千万不要被表象所迷惑啊!”

“老白是……”

白雪又露出了谁都知道她不喜欢这个称呼的微笑。

“老白就是你,你就是老白啊。”

“别这么叫啦!”

“还有啊,我亲爱的战友怎么了?来两句啊苏,你可是把boss打出了斩杀线,不发表个获奖感言啊!”

“不要理她苏,她智力有缺陷。”浅浅说了句让白雪瞪圆双眼的难听话,她觉得苏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与之相比,程澄大概算是是坏人了。

可是,苏并没有感到困扰,她从副驾驶转过身,程澄能看见那张白皙的脸,已经无法更真诚了。

“我想谢谢你程澄,为你前天的奋不顾身。”

“啊?”程澄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她一时有些结巴,轻轻咳嗽两声以缓解尴尬,“你说那个啊,我也要活命的嘛,主要还是这么回事。而且你对那个人造成的伤害比我大多了。”

“那我也要谢谢你,”苏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十分认真的说:

“因为你的勇敢与主动,我才会想到要和他战斗而不是逃避,谢谢你。”

“还行,还行,”程澄嬉笑着想要敷衍过去。

“还行个鬼啊,是没关系吧?”浅浅一副受不了的语气,“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也谢谢你,浅浅。”

苏把头转回面向浅浅,她是真的很感谢。不论是刚认识一天就很照顾她,还是前天将安全路线让给白雪。慕浅浅这个人,比她知道的还要好上一百倍。

“啊?”浅浅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也轻轻咳嗽两声,随即想起了自己十秒前说过的话。

“那个,没关系,大家都是朋友嘛。”

朋友,两天的相处时间有点短,但一起经历了那些,又怎么会不把彼此当做朋友呢?

“那我呢?”白雪用一种有些受伤的语气问。

“小雪不是每天都在帮助我吗,要是说起感谢的话,恐怕一天也说不完。”

“那我也想听你说嘛,不用一天,一句就行了。”

“那,谢谢你,小雪。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

“我也谢谢你,苏。”白雪心满意足的微笑着,用温柔的目光予以回应。

苏有些疑惑,她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感激的。

但苏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她的目光投向前挡风玻璃。

视野里那些一个接着一个的树木与建筑,即便曾经见过,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记得了。这样新鲜的事物不断朝她飞来,并在一眨眼的功夫被甩在身后。

苏又想起了父母与过去的一切,十七年来,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过谢谢。 6、间章(2) “我们在往哪边走啊?”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西方吧。”

“你要取经啊,你这开车的怎么连方向都搞不明白?”

“往哪开离不开南京啊?”浅浅大声反驳着程澄,只要有这个讨厌的家伙在,你永远也不用担心开车的时候犯困。

“而且有种你来开!”

“我可是伤员,万一伤势加重浅浅小姐该心疼了。”

“yue~”浅浅夸张的发出呕吐的声音,“别恶心人了,你这天生的厚脸皮也是够犀利的。我最担心的是你开车把大家都撞死。”

“口是心非哦。”

“才没有。”

“有。”

“没有。”

“有。”

“没有。”

“没有。”

“你当我傻啊?!”

……

在不寻常的燥热中,灰白色的五菱面包车已经驾驶过了不短的距离。浅浅没有说谎,她就是随便选了个方向就出发了。

“刚才路边有个牌子,写着前面是马鞍山。”坐在副驾驶的苏说道。

“马鞍山?那是安徽的吧?我可真厉害,”浅浅得意的说,“随便一开就出省了。”

“你一直没看路牌吗?司机小姐?”

“我不是说了吗,往哪开都能离开南京!”

“喂,我发现你是不是有点鲁莽?喂!你干嘛……”

“看那个,”浅浅突然减缓了车速,把程澄差点震下车座,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露出紧张的神色。

“那个……是人?”

“左边也有!”苏指向窗外,惊恐的说。

“后面也有!”白雪大声提示,“他们会飞?不不,那是翼装飞行!”

……

“可算找到了,真能跑啊……”

“这几位小同志不愧是把宏晟干趴下的人。”

“还有小伍呢。”

“哦对对对,不过她……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那小丫头确实就是个凑数的。”

三男一女将浅浅等人逼停,听他们口中的话语,似乎是之前那个男人的同伙。

“别紧张,我们是治安检察部的,国家直属机构。我们是来邀请你们加入中国政府招募的特殊行动组。”对面那个四人组中唯一的女性介绍完情况,一辆军用吉普车从远处驶来,那迷彩的外表与车身上的国旗都在印证女人的话。

可这一切也可能是陷阱不是吗?女孩们面面相觑,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要是再打一仗倒下的大概率就是自己了。

“请问这是强制招募吗?”一阵沉默后,浅浅率先开口了。

“原则上,是自愿的,你们不想加入也不会有人强求。但你们打伤了我们的检察官,而且据我所知,你们有人先动手吧?”

看着四位初出茅庐的新人大眼瞪小眼的无力反驳,回答问题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当然了,这不是怪罪你们。特殊情况特殊考虑嘛,那个时候的确不好判断形势。不过,”他正了正颜色,毫无破绽的说:

“我们公民配合国家机关工作还是要的,你们不能直接走,总要跟我们回去做笔录嘛。看到那辆吉普车没?里面坐的都是警察,这的天气热,他们是普通人就不下车了,不过一会儿你们可以去看他们的证件。不认得我们,警察同志总能相信吧?”

“我们要配合做什么调查?”

“这边的事不用我说,你们肯定也知道,治安检察部得确认你们不是始作俑者。”

“如果我有这种魔法,就不会被那货电的皮开肉绽了。”程澄在心中暗戳戳的吐槽,她看见浅浅微微皱着眉头吓了一跳,还以为对方能读自己的心呢。

“如果没问题,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引起灾难的魔法师,就不用负其他责任了?您刚才说‘原则上’不强制,”浅浅将“原则上”三个字重读。

“还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你这个小同志太多心,只要政策不变,说不强制就是不强制。顶破天是以后可能还有其他人找你们,可能有宣传部的人给你们做思想工作。不过你要真的决心强,也不能架着你去不是?但是呢,话又说回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现在全世界都乱了套了,你们有这个能力的,又愿意做自己的责任不是更好?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我们不在这里谈。”

“那,好吧……”浅浅这回也拿不准主意,不过她大抵还是愿意相信警官证的。

“对了浅浅,我们的车不能不要吧?里面还有东西呢。”白雪在后面急切的提醒道。

“我都忘了,”浅浅理解了白雪的意思,“警官,我们可以开着自己的车跟你们走吗?还有,之后的调查我们几个不想分开。”

听到这样的要求,来自军方的四个人聚在一起商量片刻,刚才那个看起来地位更高的男人转过身,毫无架子的说:

“可以,我们觉得这是合理的要求。” 7、危机与狂想 【加利福尼亚】

灰白相间的的墙壁被一具来自亚洲的黑黢黢的身体撞击,烟尘在他的周身爆开,如雪崩般向更大的范围蔓延——在四天前,墙壁还不是这个颜色,男人也不是。

这处少有的还未被火焰吞噬,但已受到灰烬洗礼的街区里,传出了一句虚弱的,口音浓重的英文:

“你这狗屎……”

正在咒骂的棕头发男人原本就通红的酒精脸,现如今憋成了酱紫色,油腻腻的大鼻子看起来几乎要滴出汁来。他浓密的络腮胡严严实实的遮住嘴巴,与头顶上的毛连成一片,就像戴了一副难看的头套,仅仅露出半张脸。

他看起来至少有210斤,一米九几。相比之下,那个用墙壁做支撑,身高180公分,被他用刀抵住脖颈的亚洲男人瘦弱了不少。

亚洲男人名叫宏爵,山东临沂人,十天前来加州探望祖父。在他长大的地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个块头比他大的多的人,突然从废弃的房子里跳窗而出,用一把匕首试图割断他的喉咙。

当然,还有一件事他也没见过——山火,波及所见一切的山火。

加州的山火宏爵在新闻里见过,但他没见过这么大的。那些木制房子燃烧的样子印证了他的担忧,同时也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从来没听说过一场自然发生的火灾能摧毁一座城市。

可现在宏爵已经没精力想那些了,眼前这个刚服完刑没多久的大块头,如果他明明知道这个地方没什么争抢的必要,那他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宏爵死死抵住匕首,刀锋割开了他的虎口,鲜血顺着手腕不住的淌着,与黑色的烟灰混成黏糊糊的泥水。

另一面,他也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那男人试图将他的手扣开,宏爵用尽力气,六天没剪的指甲嵌进脖颈柔软的皮肤,这使得对方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

其实宏爵还是有些奇怪的,自己居然能和这个大块头相持这么久。一些陈年往事涌入脑海,宏爵想,自己大概是来“那个”了。

在宏家三兄弟小时候,大哥宏晟会放电这件事还是个秘密,父母严禁他们任何人把这件事说出去。可彼时还不立事的宏晟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会在别人面前神秘兮兮的说:

“我要用【那个】了,他的伙伴们就会假装抱头鼠窜。”

不过到底,宏晟也没把这件事说给他任何一个朋友听,宏爵一直觉得这是大哥让人佩服的点,毕竟那时他也才十岁。

宏爵一个恍惚,面前的大块头突然把原本用来消解自己锁喉力度的手松开,一把按在了匕首的刀柄上。

锋利的刀尖猛地刺进宏爵的大动脉,几滴血溅出了半尺高,按理说这场搏斗已经分出胜负了。

那个在加利福尼亚长大的高个子,虽然从小就被大人们断言将来会进监狱,但要不是如今这种局面,他还不至于这般丧心病狂。

他酱紫色的脸越来越难看,他疯狂抽动着匕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眼前的男人,脖颈里流出的血都够浇花了,可他掐住自己喉咙的力量怎么不减反增?

当那小山般的身躯缓缓倒下时,向外凸出的眼球充满了不甘与疑惑。

宏爵的脖子上还插着刀,他心一狠将匕首猛地拔出,更多的血喷涌而出。宏爵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处理,不过好在他已经不剩多少血可以流了。宏爵颤巍巍的蹲下,在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过后,昏死在了地上。

……

当宏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上已经日薄西山了,过了今夜,就是第六天没进食了。

他懵懵懂懂的站起身来,打了个寒颤。看了眼地上巨大的死不瞑目尸体,几小时前发生的一切一股脑涌入了时不时发出阵阵尖利疼痛的大脑。他下意识的拉起男人的尸体,深一步浅一步的的走进了一旁的房屋。

房屋的内部和任何一栋建在美国路边的白色建筑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看起来乱糟糟的。今天下午宏爵刚满怀期望的找到这里,很快就发现这片街区早已被人扫荡一空了。

他双眼无神的瘫倒在沙发上,知道自己要死了——没有水,没有食物,失血过多……他不知道失血对自己的影响有多大,不过他的头部还在痛,痛的很真实。

也许现在还有得救,宏爵认为自己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也许他没那么容易死,可如果再晕倒一次……灾难刚发生时,宏爵本以为会有政府的救助,但是并没有。

人们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还有些奇怪的家伙,他们疯狂的叫喊着“为了太阳神”,不断发出巨大的火球与爆炸。

当宏爵慌慌张张的跑回祖父火光冲天的房子里,鲁莽的,毫无防护的冲进祖父熊熊燃烧卧室。他看到一副焦化脱落的皮囊,肌肉凝固在一起揉作难以形容的团状,灰白色的骨头龟裂碳化,在看不分明的黑色萎缩的脸上,两排牙齿显得出奇的刺眼与膨胀。

再之后,宏爵开始试图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城市。但车辆被毁坏了,少量反应快的人们逃走了,没有官方的救援,更不用想地铁这种公共交通。

最糟糕的是城市里的一切都被烧毁了,他找不到食物与干净的水,在又饥又渴中熬过四天后,遇上今天这档子事。

宏爵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软,这大概是初步症状,他知道必须得救自己,自己需要能量,水,蛋白质……

现在,有个办法能解决所有需求,刚才他进入这间房子时,潜意识就在帮自己做决策。

“不行!”

宏爵使劲摇了摇头,他找了张大毛毡,将男人的尸体盖住,不去看他。他知道男人发动袭击的目的,但那目的如今已经成了自己最后的底线。

宏爵跌跌撞撞的跑出门,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轻,他决定彻底离开这个街区,宁愿和所有人一样被烧死在火里。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让人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能见度很低,浓烟遮蔽了太阳,透出暗红色的光,压抑的想吐。

宏爵走过此前四天未曾踏足过的,已经看不出曾经光景的社区。

他无视了那些这几天已经厌倦的风景,爆炸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火焰会从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洞的空间里突然窜出,像老虎一样舔舐着木石砖瓦,每当那柔软的火舌掠过,就会留下可怖的痕迹。

但不论宏爵怎么不去看,不去听,至少有一点是他无法忽略的:那就是即便身处最凉爽的地带,体表也能感受到炸鸡店后厨的温度。宏爵在高考结束后去过那种地方打工,他喜欢那些不健康的工业时代的垃圾食品,但为别人做的感觉可不好受。尤其是中午忙碌的时间,一包包下入油锅中的薯条与鸡腿,让他第一次对这些食物感到恶心。

但也许,如果他再找不到能吃的东西,就会和那些薯条鸡腿一个待遇。

“至少我不是垃圾食品,我可没放油。”

宏爵饿得有些恍惚了,他一面走,一面为自己刚才说的话痴痴傻笑。他开始想到之后抵达这里的逃难者,也许能利用自己残存的尸体饱腹一顿,这样他该死于文火——总吃糊掉的食品会增加患癌的几率,虽说疼了点,但如果死后的评价是口感不错,也算是不毁掉自己宁死不肯堕落成野兽的人设。

“这也是,爱护动物了吧……”

“嘭!”

“谁?”

一个绝对不是火焰灼烧木头房子的声音将宏爵惊醒,他似是而非的听见了开门声。如果这时有人出现,宏爵情愿折去五十年阳寿。在心中与死神做着不公平的交易,宏爵期待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现实又让他失望了,是一辆报废的小轿车。它的内部早已被烧空,后背车厢大开,金属厢门上下摇摆着——高温使它被热气顶开了,故而发出宏爵刚才听到的声音。

一个不知怎么保存下来的圆形塑料牌顺势弹了出来,它侧面着地,在有些粘滞的柏油路面上滚了几圈,落在宏爵跟前。

宏爵弯下腰将其捡起,一幅游乐场的宣传图案映入眼帘。摩天轮下,一家四口露出洁白的牙,夸张的笑着。

宏爵本该将这劣质的广告牌扔在路边,可他却蹲在地上颤抖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两行泪从眼角悄然落下。

他对于游乐场那些刺激心脏的项目没什么好感,可世界,本就有那么多让人欢笑的事物不是吗?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难听的声音从宏爵的喉咙里挤出,他怎么也想不出,这世上究竟有什么理由能让自己想要少活哪怕一天……

……

当宏爵行尸走肉般回到下午杀人的街区,走进那藏着一块二百多斤脂肪与蛋白的白房子,当他掀开早已沾上腥臭气息的银灰色毛毡……

毛毡底下除了他活下来的希望,还有用来处理希望的工具——那把险些要了他命的匕首。

“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把尸体和刀全部搬来呢?其实……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吧?”

宏爵将刀举起,直勾勾的盯着地上脏兮兮的男人。他听说人死后会大小便失禁,可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大概他生前也是腹中空空吧。

“他不是想吃我吗?我不这样做别人也会吧?反正总是大多数人成为一两个人的养料,那一两个人是谁……谁在意啊……”

宏爵真想给自己一刀,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昏了头,而是痛恨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越来越清醒了。

吃啊!

蠢货吃啊!

别想了!

宏爵将匕首刺入男人的肩关节,他想起此前看过的一个视频,这个男人分尸以后也会爆出白粉相间,连着筋膜的肌肉组织吗?

腥与臭冲晕了宏爵的大脑——他多希望这样啊,可他还在继续变得愈发头脑清晰。

祖父活着的时候信教,听说基督教中自杀是会下地狱的——不吃尸体把自己饿死算自杀吗?

吃了尸体活下来,将来会下地狱吗?

宏爵认为那只胳膊已经只剩一点皮肉在连接了,还在坚持将主人连为一体的肉筋,用刀锋抵着的触感像极了猪大骨。宏爵死死抓住心脏的位置,那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断开了。

“有人吗?我是来支援灾区的,我这有食物和水!”

中年男子高亢的嗓音传进宏爵的耳朵,他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泪流满面。

“谢谢,谢谢……谢谢你……” 8、法师联盟 阿波罗?

在宏爵狼吞虎咽到胃部充血不足之际,他抽空看了眼坐在对面一脸和善的男人,那个古希腊神祇的名字浮现于脑海。

“可乐?咖啡?”

那人举起几罐罐装饮料,宏爵塞满了一嘴炸猪肘子,把谢谢说的含糊不清。他很怀疑,这怎么可能是救助难民的待遇?

“我说,饥饿比暴力更能激发出人类最真实的一面,不是吗?”不知是否因为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宏爵似乎能看到,那个男人卷曲的长发表面似乎散发着难以捕捉的金色光泽。

“因此,我还算是为自己的人格而自豪。”那双海一样的蓝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起来有些得意。

宏爵很快意识到对方是个自我评价颇高的人,为了不失去水与食物,他十分情愿的表示:

“同意至极。”

“你怎么样?”

“我?一般般吧。”

“比如,将一个死去的男人切成牛扒?”

“我不一定会真的送进嘴里……我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我最后没有彻底堕落。”

“看来你是个好人啊。”

那个男人说话没头没脑的,宏爵想。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同,但说话谦虚些总不会有问题,特别是面对一个有些自恋的人。

“好人?算不上吧,好人一开始就不会考虑那个……你知道的,我不想说……”看到对方鼓励的眼神,宏爵无奈叹了口气。

“好吧,就是那个……吃人。”

“你叫什么?”

“宏爵。”

“宏爵啊,宏爵……宏爵啊宏爵啊宏爵……”

当宏爵意识到对方问自己的名字,只是为了这个让人不舒服的开头时,就忍不住感到悲哀:为了吃口饭,人有时就是得遭这种罪。

“我说你是个好人,当然不是指你的道德水准。请原谅,这不是在侮辱你……我的意思是,你是个清醒的人,明白是非对错,又不被那种东西束缚。当然了,真正难能可贵的是你有原则,这很重要!记住我说的话宏爵,你会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我看人很准,你会出人头地的。用你的天赋,那与生俱来的只需要我小小点拨的天赋……是啊,小小的点拨,但必不可少!”

“那太好了。”宏爵就当在照顾小脑萎缩的长辈,既然对方于自己有恩,那么这种程度的摧残就是他该受的。

“好了,宏爵,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中国,我的家乡,我得回到家人身边。”

“可这辆车不到中国,”男人将金色长发使劲捋了捋,那爱惜与得意的样子,就好像那玩意是一个秃顶早上醒来时刚长出来的一样。宏爵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可是先生,我总会下车的,不是吗?”

“宏爵啊宏爵,当你理所当然的说‘我总会下车’的时候,就意味着你根本没想明白,生与死是同一场旅行的不同阶段而已。”

“先生,很抱歉,”宏爵有些急促的问,“恐怕我必须尽早回国,您能把我送到能找到大使馆的地方吗?”

“尽早回国?我看没这个必要。”男人调皮地眨了眨眼,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宏爵脊背发凉。

“你的家人不是在BJ吗?放心,那些疯子还没蠢到大举进攻一个大国的首都,还有,你的哥哥也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

“是啊,这么说当然是因为他受伤了,被几个小姑娘搞得很难看,那个力量有余智慧不足的宏晟。哦,抱歉宏爵,我不想这么说,但他的确……我看过他的一些事迹。”男人摆了摆手,看起来他还在假惺惺地为背后说人坏话感到羞愧呢。

“您认识我是吗?”宏爵感到有些胸闷,“可您刚才还问我的名字。”

“哦,是啊,我暴露了,太糟糕了……”

男人表现出极为夸张的懊恼,可在宏爵看来,这家伙的演技比演出内容本身更糟糕。

“所以您不是救援队的?如果您是提前对我有所了解才来……”

“我当然是救援队的宏爵,”男人英俊的面庞露出和善的笑容,雪白的两排牙齿完美的暴露在空气中,他晶亮的蓝眼睛似乎在发光,宏爵不认为这个人是简单的人道主义者,但不知为何就是感受不到危险的气息。

“就像我说的……”

“这与我认识你并不矛盾不是吗?”

“呃……说实话,我看不出……好吧。”宏爵放弃了,他从脑海里无数的疑问中挑出个最重要的。

“您刚才说‘那些疯子’,他们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他们就是一群没脑子的臭虫,你管他们干嘛?”

“不,我想知道。”宏爵尽力摆出请求的样子,“拜托您了。”

“好吧,好吧,我就满足一下小家伙那充满求知欲的心吧。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呢……宏爵,你肯定知道那些奇怪的魔法是怎么来的吧?”

“用透明的石头装满阳光?”

“当然了,你那位正经人哥哥就是这么做的。那你知道,魔法的起源吗?”

宏爵摇了摇头。

“也难怪宏爵,我想没人能说清这个问题。不过,这世上有些人,似乎相信一个相当简单粗暴的结论——魔法来源一位太阳神的恩赐。这样的人,称自己为信徒。”

“太阳神?”宏爵盯着眼前的男人,那似有似无的泛于体表的金光好像又盛了几分,他真怕对方将头凑近了神秘兮兮的说:“是啊宏爵,我就是那个太阳神。”

不过,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他显然没有类似的言论。

“听着像疯话是吧?宏爵,如果我是那个神明,就不会将魔力赐予那些不愿相信我的人,就比如——我自己。”

“也许他是个博爱的人……不。”宏爵看了眼车外的环境,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蠢话。

“总之您不信这一套是吧?先生,您觉得这些是他们编出来的?”

“我一般不说的这么绝对……不过,万事万物总有起源,神话解释虽然粗暴,但不得不承认,对于我们不了解的事物,它们更容易让人接受,不是吗?”

“以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是的。”

“还有一个……我不那么认为,不过信徒们将其视为证据,这让太阳神的说法看起来可信程度高了那么一丢丢。”

“什么?”

“这个嘛……”男人的脸上再次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如果不是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离奇,宏爵真容易以貌取人的对他产生信任。

“得等你正式加入【我们】,才会告诉你。”

“加入你们?”宏爵绷直了身体,开始感到紧张起来,果然这个人的目的性很强。

“是加入【我们】,宏爵。”

“对不起,先生,加入我们这件事……”

“是【我们】。”他将这个词加重的念了一遍。

“好吧好吧,【我们】。对不起,先生,我可能……”

“宏爵啊宏爵,宏爵啊宏爵啊宏爵……难道你认为比起【我们】,加入食人俱乐部更让你感到自在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

“宏爵,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宏爵一时语塞,这也是他认可的。但无论如何,如果有人想做交易,就该提前把双方的条件谈好,以便让对方能做选择。

“好吧,让你做选择。”

男人的手里突然多出一把黄铜手杖,他将手杖指向宏爵,宏爵顿感大事不妙。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至少他以为自己明白。

与哥哥宏晟使用过的雷魔法不同,并没有高热的电火花击穿自己的身体,可他还是虚弱的跪倒在地。

一股巨大的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宏爵感到自己的胃蜷缩成了一团,浑身上下的肌肉好像散开般几乎无法运作。他的头像一只战败的狗无力的耷拉下去,一睁眼就看见一具面部憋成酱紫色的男人尸体。

宏爵并没有失去刚刚的记忆,但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连思维都回到了那个准备将别人的尸体切成肉块的时间。

是饥饿,那逼的人发疯的饥饿又回来了。

“来吧,宏爵,选一个吧,是【我们】,还是食人俱乐部?如果你愿意做选择的话,我给你这个机会。”

“你们,选你们,求你了……回去,回去……”宏爵虚脱的连愤怒都做不到,饥饿与极致的落差彻底击溃了他的防线,这使他不得不屈服。

“你要发誓。”

“我发誓,加入你们……不,是【我们】,永不反悔。”

“太好了宏爵!”男人将手杖一挥,丰盛的佳肴重新出现在宽敞房车里的桌案上,“不过你得自己吃回去。”

宏爵努力抓起一块羊排,将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塞进自己的嘴里,当他确认食物触碰到胃袋的那一刻,就感到似乎有一条线在大脑中形成。那种感受是如此清晰,可细一想又说不出具体的过程。

“那么宏爵,这就意味着你正式加入了,千万不要试图背弃盟约,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边说边拿起一根棉线,双手轻轻一拽,线断成了两截。他笑着看向宏爵,笑得春风和煦,笑得毛骨悚然。

“哦,对了,法师联盟怎么样?我决定给【我们】的组织起名为法师联盟。”

“随你便。”宏爵低下头,尽量不去看那可憎的笑脸。

“不过宏爵,相处了这么久,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你不想知道吗?”

“当然。”

“我叫奥托,今天是我们法师联盟成立的第一天,让我们为它干杯吧。”

奥托打开一罐可乐,那细小的碳酸气泡在空气中暴露破碎的声音,听起来和任何一罐可乐别无二致。这让宏爵抱有侥幸,也许自己的生活还能回到过去波澜不起的样子。 9、地下城以外 “啪!”

白雪用力拍了下巴掌,清脆的响声,将苏不知飘到哪里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不好意思!”

苏整个身体夸张的跳了一下,她难为情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着实是有些没心了。明明才安稳两天,居然就忘了她们正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没事的,也到中午了,吃点东西再看吧。”白雪笑吟吟地说,见好友对自己如此宽容,苏更加感到羞愧了。

“不用了,继续看吧,不要耽误进度。”

“可是,我本来就有些饿呀。再说了,不吃午饭会招来倒霉事的……经验之谈。走吧,叫她们两个去。”

白雪将标有“战术.mp4”的文件页面隐藏掉,并合上笔记本电脑。

“好吧……”

苏听见白雪这样说了,也只能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她们二人本来在学习治安队发来的,关于野外多小组合作突击作战的相关知识与技巧,可苏一看到这种课件式的视频,眼睛就不由自主的粘在一起。因此白雪不由分说地关掉了课程,打算让她休息一会儿。

“感觉要是小雪做了妈妈,是会放纵孩子的那种类型。”

“至少孩子会很开心吧。”

“说不定长大后会犯错进监狱。”

“如果是苏这种乖孩子就不用担心了。”

白雪笑眯眯的揉了揉苏蓬松的头发,就像在爱抚一只小动物。

“但我还是想知道,怎么才能像你那样注意力集中呢?”苏有些苦恼的问,“为什么小雪就能专心的做手头的工作?”

“这个嘛,让我想想……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在福利院时,不好好听大人的话可不行哦,孩子有那么多,大人哪有功夫一个个照顾啊。”

“嗯,也是……”

苏接不上话了,应该说,每次谈到这种话题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苏很清楚,自己过去的十七年要比白雪幸运的多,因此越是提及这些生活琐事,她就越感到难为情。

“所以说,你总是学什么都很快嘛,每次考试都那么高分。”

“现在考试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而且那时年级第一一直是浅浅来着。”

“哦,对了,说起这个,我最近才知道一件恐怖的事!”

苏突然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她没有装,这件事确实有些打击到她了。

“我才知道澄澄在学校时一直比我的排名高,连浅浅都能证实这一点。”

“很奇怪吗?”

程澄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跳出来,用胳膊夹住苏的脖子,一路将她从卧室门口带到沙发附近。

“救命啊!小雪!浅浅!”

“你叫谁都不好使,来说说,我怎么就不能比你成绩好了?”

“人家苏比你聪明呗,被你这种一看就不正经的家伙压一头,受打击很正常吧?”浅浅也从自己的卧室钻出,一边趾高气扬的出言嘲讽,一边走到了跟前踢了程澄一脚,“别欺负她,赶紧放开!”

“你听说过蟒蛇吗?猎物越是挣扎,蟒蛇就会缠的越紧。”

苏的脸被按在程澄的胸腔上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程澄,你的伤口还没好,别做这种事了。来,让我检查一下伤口。”白雪一脸认真,同时伸出手试图抢回苏的脑袋。

“哇!太假了吧?你昨天不还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吗?”

“乖啦,让老白检查检查伤口。”

“噗~哈哈哈哈……”程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捂着肚子,这下真觉得伤口有些疼了。

“老……老白,老白你……你行,好好好,我放了她。”

程澄松开右臂,看上去特别开心,与一旁飞速躲到白雪身边的苏截然不同。

“太能豁出去了,老白。以后我是不是能拿苏要挟你做任何事?”

“才不会让你得逞呢!”苏毫无威力的宣称。

如果自己是反派,那这句软绵绵的发狠大概就是未来悲剧的起点,程澄感到好笑的想着。

“你们看军方那边发来的教学了吗?”

“啊,不好意思……”

苏被浅浅突然提起的正题击倒了,她有些萎缩。

“那个不是一堆垃圾吗?”

“你说话注意点,程澄!”

“我没说错吧?他们那些技巧……你真觉得我们应该学着找掩体之类?那样只会被雷劈死吧?”

“你非盯着那些干嘛,像野外求生,伤口处理之类的基础常识还是挺有用的。”

“好吧好吧……那个大家要记得晚上去浅浅老师那背课文哦。”

“你不跟我抬杠是不是要死啊?!”

“彼此彼此。”

程澄扬起眉毛,看见浅浅生气的样子就想笑。

“我们还是赶紧去吃饭吧,我都饿了。”白雪提议道。

浅浅扑腾一下站起身就算是同意了,可她的眼睛还在死死瞪着程澄,充满怒气的胸腔极富节奏的上下起伏,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青蛙。

“我想……去上面吃,可以吗?”

苏突然举起手,小声的问。

“呃,还是……”

“倒是……没什么,不过也没什么必要……浅浅你觉得呢?”

“去看看呗,我随便。”

“我觉得没必要。”程澄在胸前比了个叉的姿势,但取得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你觉得不去更好?”

“是。”

“那就必须去,走吧苏。”

浅浅招呼一声,刚要去开门,程澄便急忙跑来准备阻拦。哪知浅浅一个急停,将手肘向后一横。

“我去!你施暴啊!”

程澄捂着小腹,弓下腰椎,一脸痛苦。

“哎呀呀~”浅浅捂住嘴,掐着嗓子,“我不故意的,你怎么跑的这么急?”

“你在笑!你刚才笑了!”

“我觉得,一直在底下憋着,也掩盖不了真相,上去看看吧。”

“别转移话题好不好!”

浅浅不理程澄,按下大门开关,瞬时叮叮当当的施工声传入四人耳廓。

“走吧,小雪。”

“嗯。”

白雪起身,她看向苏的表情颇有些复杂。

出了门,一眨眼看到的就是蓝色的施工隔离带。打桩机高速敲击着不知什么板材,发出巨大的噪音,依稀还能分辨出锤子落在金属上的叩击声与发动机工作产生的轰鸣。

在她们住的地方邻近处,是一间不知道由什么店铺改造的车库,浅浅那辆原本父亲用来运送货物的面包车就停在里头。这个地方以前大概率是个地下商场,被政府改造为地下城的一部分。前方正在施工的,正是这座人类未来聚居地的雏形。将会有无数新的,像她们如今住的一样坚固的铁房子“拔地而起”——也许人们应该发明一个新成语。

“出去转转?”

“是啊,文队长您要去哪?”

出了新居后没多久,便遇上了TY市三区特别行动小组的负责人,文肇西,他名义上是四人的上司。

“新拨的款下来了,我去看看。”

“您还管财政?”

“嗨,我上哪管财政去?我这是给人家走镖去了,人家运的钱进了太原,可不得我们负责。”

“那真是辛苦了,我看这两天您又是管治安,又是做监工的,可真够忙的。”

程澄看着浅浅轻车熟路的说着客套话,不以为意的同时也难免带了几分佩服——就好像她真的像很关心一样。

“不辛苦,分内的事。倒是你们住的怎么样?能听到施工的声音吗?”

“关上门听不到的。”

“那就好,我担心隔音,听不到就好。不过这周遭的环境就得委屈你们了,这地下城的建设,且得有一段时间呢。对了,你们要是想去东湖那边就直接去吧。你们现在还不是正式成员,那边会拦人,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了。”

文肇西所说的东湖,是指一片专供治安队正式成员与其家属居住的地下生活区。浅浅她们没去过,但知道那边有一片地下人工湖,故而大家称其为“东湖那边”。

前些日子,刚抵达BJ之际。她们得知由于当前人手紧张,每个加入治安队的新人要先去地方入职,并入当地的特殊行动组。入组不意味着直接加入治安队,因为特殊行动组的人不一定是魔法师。事实上,他们大多是融合了当地军警的普通人,负责处理与管理当地不同分区的秩序稳定,各种暴乱,物资调动,以及最棘手的——这些天由魔法袭击产生的海量难民。

换句话说,特殊行动组是为了对付当今突发局面,公安局与军队结合产生的临时机构。对于中央政府来说,那些愿意加入体制的魔法师自然是来者不拒,但不是所有魔法师都愿意在拥有强大力量的情况下受到组织的管理与约束,因此特殊行动组也可视作这部分人的过渡地带。

就拿浅浅来说,她单纯不想把路走死,因此选择了特殊行动组这个相对自由,又能在政府看得见的地方做出贡献,或者说……军功。

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另一方面,国家也出台了针对治安部队队员的福利政策,用以吸引那些摇摆不定的魔法师。就比如,为预防灾难进一步扩大而建设的地下城里,有东湖这么一片专为这部分人供应的相对奢侈的生活区。

浅浅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感谢道:

“谢谢您文队长,我们有时间会去看的。”

“嗯,”文肇西点了点头“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们遇到麻烦联系我就好了。”

告别了未来可能的同事,四人通过电梯来到地面。天空晴朗无云,沥青与钢筋混凝土固化后浇筑出的城市,不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与昨天别无二致。

附近的居民区里,一条以餐饮为主营的小巷依旧正常运转,除了那些超市这几天在不停的进货方便面与成箱的矿泉水,你几乎看不出这个地方在过去,现在或未来能有什么灾祸。

顺着街巷往里走,在路过一家面馆后,白雪指了指前面的店铺。一口黑色的煎锅,底下的塑料牌子上写着“煎饼,鸡蛋灌饼”。

苏摇了摇头,四人便又往前去。在经过羊汤馆,粥铺,老式蛋糕店与黄焖鸡后,她们进入了一家馄饨馆。

都是餐馆,实际也就是一个正在煮着馄饨的铺子,后面租赁的小屋里摆了几张桌椅。她们去时,五张桌子已经被占了四桌,于是四人坐在了角落的位置,看着墙上的招牌准备点餐。

“小碗鲜肉。”

“一小碗荠菜馄饨吧。”

“我要……一小碗馄饨面,谢谢。”

“嗯……”苏用手抵着下巴,视线在一行行文字间游移不定,想了半天才说:

“那个,一笼灌汤包。”

“就你搞特殊是吧?”程澄一把捏住苏的脸,装出凶神恶煞的语气,随即被浅浅砍在腰上的一记手刀打得浑身一抖。

“哎你干嘛?!”

“人家爱吃啥吃啥,”浅浅一字一句地加重语气说道,“苏,下次她再欺负你就踢她,她敢还手你来找我。”

“嗯……”

“你答应个鬼!”程澄与浅浅互相瞪着对方的脸,但很快就败下阵来。

“这也太霸道了吧?!”

“我要是不管你,你就无法无天了。”

“你们俩关系可真好。”白雪笑呵呵的发言让对面两个大跌眼镜,浅浅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一下白雪有没有发烧。

“不是白雪,你可别太离谱,我一天天都快被她烦死了!”

“只是‘快被’吗?”程澄惊讶的捂住嘴,“看来我还得再接再厉啊!”

“放心好了,我会比你活的久的。”

“唉,祸害遗万年。”

小小的餐馆有些热闹,苏没有像白雪一样看这两人吵嘴,当作下饭的小品。她的注意力被一旁本地人的对话所吸引,那些穿着大衣的男女,基本都上了年纪,太原比南京冷,大爷大妈们也比之前自己在这个时节穿的更厚。这一切就像生活在地下这一事实,让苏产生一种不真实感。但那些嘘寒问暖的客套,家长里短的分享,人们对时局发表独家见解时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些又无不向苏证明着,此时此刻,她还在“人”的世界里。

苏有些迷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开始控制不住的游离于与自己最近,正在发生的事之外。她总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想着那些不属于她的问题,想着在他们身上发生那些问题的人们会怎么想。

几句话飘进她的耳朵里,那正是今天她想来地面的原因。

“苏……苏?”

“哦……”由远及近的声音将苏拉回现实,她像刚睡醒的孩童般,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回应着朋友。

“怎么了又?”白雪笑着问,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们正讨论吃完饭去哪转转,你觉得呢?”

“去新区看看吧。”

“新区吗?”

对苏是如此了解的白雪苦笑着将她的话重复一遍,这样的答案,她早就猜到了。

“新区有点远吧?”

这次就连浅浅也不太认同。

“啊,那个……要不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去那边转转,没关系的,我很快就回去找你们……”苏小声提议道。

“什么啊……好吧好吧,大家一起去好了。你这样说和逼我同意有什么区别嘛……”浅浅嘟囔着,一副被操控后不甘心的样子。

“看,我就说她擅长这个吧。”

“擅长什么?”

“你不是擅长靠示弱赢得别人的喜欢吗?”程澄嬉笑着搭上苏的肩,下一秒又像是触电般闪到一旁做出防御姿态。

“我忘了!您老人家高抬贵脚啊!”

“我没有……”

苏这声反对有些心虚,也许程澄说的没错,她就是下意识的,把这样获得别人照顾的手段当成了自己的谋生之道。

“喂,慕浅浅你踢我干嘛?”

“苏不踢,我不踢,白雪肯定也不踢,那这存点不是浪费了吗?”

“存个鬼的点!你是在打游戏吗?!”

所谓的新区,距浅浅等人住的地方有段距离,却也算不上太远。步行了二十分钟,她们远远看见了那条分割难民与城市居民的警戒线。苏不知道接下来看到的是否是自己想要的,但提议人是她,而现实就在警戒线的另一边,不会因为她的胆怯而有丝毫改变。

走到近处,令人不安的景象开始显露出来。

成片成片的帐篷连在一起,把大地染成灰绿色,大老远就能看到一条条长的可怕的队伍,拖家带口的排队领取救济。

这些人都来自山西附近的受灾省份,那些人在魔法暴动与恐怖袭击中变得一无所有,只得背井离乡,被政府分配到未受灾的各省市集中救助。由于人手极度不足,政府不得不触动了大量军警,深入那些被邪恶的魔法师,尤其是“信徒”们袭击过的城市里救助难民。听说有不少参与救助的人死在了异地他乡,或是因为魔法残留,或是因为二次袭击。

可人们连追悼英雄的时间都没有,受灾面实在太广了,像南京这样几乎成了空城的地界,政府甚至没精力进行深入探究。因为那里实在过于古怪,毫无破损的建筑,莫名消失的人们,无法消去的高温,这些都意味着想要进入南京城,必须有足够强大的魔法师陪同。

而魔法师,是当今最稀缺的资源。这也是为什么浅浅她们能在南京的一个区,先后放到一个实习生与一个特殊行动组组长,却了没有任何支援——他们的同事,也在自己负责的区域搜寻与抓捕野生魔法师。

“真……不怎么样……比想象中还……”

就连程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越是靠近难民的营寨,哀怨的气息就越是被明显的放大了。警戒线外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腐烂菜叶与果核发酵的气味像实体化的触手,缠绕着每个踏入此地之人的鼻腔。苏的脚跟陷进泥里——那灰褐色的浆液中漂浮着烟蒂和碎布条,仿佛大地生出的脓包。

“不要冲线!“维持秩序的武警手持防爆盾牌,大声的警告惊飞了抢食的鸟雀。苏盯着那些在帐篷间逡巡的乌鸦,它们橙黄的眼珠倒映出连绵的灰绿色波浪——印着“救灾专用”的帆布篷有些褪色,此刻正被尼龙绳和钢条千篇一律的支撑起一个个让人感到不悦的狭小空间。

领物资的队伍在第四处拐弯时发生了畸变。抱着婴孩的妇人被挤出蛇形队列,她发黑的指甲在某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脸上留下三道血痕。

“挤个屁!“男人的吼叫惊动了帐篷里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的痰音如同坏掉的手风琴。

“鸡蛋碎了!“前方突然炸开的哭喊让队伍出现涟漪状的骚动。穿橙色马甲的志愿者从铁皮棚顶下探出头,他胸前别着的扩音器发出尖啸:“每人限领......自热锅一份。“电子杂音里,装着食物的塑料筐正在被压扁——每只筐底都沉着发旧的报纸,这让香蕉表皮的瘀斑愈发刺目。

“他妈的就这点玩意?“戴眼镜的中年人踢翻了隔离墩,他手里捏碎的橘子迸射出汁水,在地上烫出焦黄的痕迹。“那些会放电的杂种也吃这些狗屎?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住这种连狗窝都不如的地方?“

苏修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不由得想起了刚到太原时在地下城供应部仓库里堆积的银色包装箱——上面写着“专供”,它们被无声的搬进黑色面包车去往别的城市,大概是太原的地下城物资过剩了吧。苏把棉衣拉链拉到顶,人造毛领淹没她半张脸,却遮不住耳边像橘子汁般持续迸出的质问:“他们住的铁皮房子带恒温吧?吃着牛排与红酒对吧?“

苏的身体开始不自觉的发热——这是她们昨天晚上的选择之一。物资分发员腰间的门禁卡正泛着淡蓝色荧光——那是通往地下城三区冷鲜库的电子密钥,昨天文队长刚用同样的卡片为她们取出冷藏的草莓慕斯。

“快看!“白雪拉着苏的袖口。在三十米外的铁丝网缺口处,裹着军大衣的老妇正将剥开的橘子皮塞进上衣口袋——那些发皱的橘皮表面的纹理蜿蜒曲折,像条正在孵化的金蛇。老妇歪扭的手突然抽搐着扬起,半块橘子肉划出抛物线,精准砸在一名志愿者的头上。

程澄的喉咙泛起奇异的灼烧感。她想起早餐时被自己嫌弃太甜的橙汁,此刻正以胃酸的形式涌上食道。防爆靴碾过土地的吱嘎声突然密集,六名持盾警卫有序的切入人群,他们左肩下的臂章在阴沉天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暖黄色。

“走了。“浅浅拽着苏的后衣领转身,靴子的橡胶底在咸湿酸臭的地上打滑。

四人踩着彼此重叠的影子穿过警戒线时,那个砸橘子的妇人突然发出骇人的大笑。她染血的掌心沾着半片破碎的蛋壳,锋利的边缘正在阳光下折射出不明显光晕,此刻沾着蛋黄粘液,像枚未被消化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