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势》 序章 入梦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好累。

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做,她依旧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疲惫,躺椅的下面是树冠,人造复合纤维材料的树屋顶部绝对稳固,她躺在上面,做好接入游戏的准备。

她记不起上次游玩这门游戏的时间了,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忘记,自己也曾只是一个从教育基地毕业出来找工作的普通人,后来发生的那么多事让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惬意地休息。模拟太阳已经落到城市的西边,或者说左边,因为这里已经失去了东南西北,金色的树海在眼前沉浮,可惜这座仿照夏城建设的城市永远复制不出曾经的某些人和事。瞳孔里是蔚蓝的天空,蔚蓝的后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仿佛藏着无穷无尽的敌人。这一切在她的眼里平静如水,暗流汹涌。

回家,真的会有这一天么?可是家已经没了,我们将往何方……

她甩甩头,想把这些忧愁的思绪甩出脑海,她现在只想安心地打会游戏,放松放松。

那游戏叫做什么来着?她开始在自己的记忆里搜索。唔,要是小满还在就好了,直接留有记忆备份。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可心里升起的那份渴望却不能消止,她只好找来一个头盔对自己的大脑进行扫描。

老式的脑机扫描带来的眩晕感很快过去,终端母脑检索出她早已忘记的游戏名,检索信息被一一投射在眼前,最终只剩下一个虚拟游戏世界的选项被定格在第一行。

这么老的游戏居然还有人在玩啊,已经迭到这么多代了。

“是否进入游戏?”

是这个吗?她表示怀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选择了是。

“环境扫描确认安全,催眠模式启动,即将进入假睡眠,请坐下或躺下,摆好姿势。5、4、3、2、1。”

猛地一阵睡意袭来,她以全身放松的姿态躺倒在躺椅上,瞳孔投影上的倒计时还有一分钟,在进入睡梦之前的一分钟里,她随时可以选择取消进入虚拟游戏世界。

眼皮越来越沉重,逐渐感受不到身体四肢的存在,一分钟倒计时很快过去,眼眸彻底合上,眼前一片漆黑,自己似乎在颠晃着前进,仿佛乘着一辆摇晃的火车,那是意识逐渐沉沦的过程。

忽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传遍全身,像是被一只躲藏在这黑暗中的眼睛盯住,让人不寒而栗,她蓦然回头望去,黑暗渐渐远去,崭新的光影迎面而来,火车的轰鸣声从细不可闻到震耳欲聋,最终变成萦绕在耳边的嘈杂人声。 第一章 成都,伯马山下,骄阳似火,茶馆内,李清尘嚼着零碎在二楼居高临下,贩夫走卒们要一碗水围在看台边上,伸直了脖子。看台上,苍颜白发的说书人掐着时机饮一口茶水,不急不忙润好喉咙吊足听众胃口,身后的小童抚琴衬托气氛,洪亮的声音盖过茶馆里一切嘈杂声。

“武灵圣王携病出账,北观诸星宿,顿时心中惊惶,只见将星移位,自知其命只在旦夕之间,然北伐大业未竟。不想以一人之力撼乾坤终是蚍蜉撼树,武王回望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一生,抱憾对月声声叹,一时无语竟凝噎。”

只寥寥几语,众人被带回一千多年前的那个绝望时刻,大汉的时代似乎就此终结,众看客睁大眼睛,屏住呼吸,仿佛怕自己的言语惊扰到眼前那位将天下命运抗在肩头的武灵圣王。气氛紧张时,说书人身后的小童抚起急促音调,引人心颤。

李清尘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说书人的故事上,武灵王三兴大汉的传奇他早已读过无数遍。窗外,伯马山碧玉苍松,那里,据说就是武王与烈帝的君臣合祀墓,虽说他有闲心一游,但眼下有更要命的事困扰着他。

“能在家里躺,谁想出来闯……”李清尘满面愁容,凭栏叹气。

和师父一家十年隐居,造就了他这一股懒散性子,师父整天唠叨着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原以为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前不久竟然真的把他给赶了出来。一想到这,李清尘就气得咬牙切齿,他用字面意义上的求爷爷告奶奶都不好使,三个长辈串通一气,丢下个粗布包裹就强行撵他出门,赌气之下他一路跑到成都,可等打开这包裹他却傻了眼,里面只塞了一个木质剑柄、几张大饼和一张字条,翻来覆去竟找不见一个铜子。

字条上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只让他拿着剑柄去拜访两个江湖门派修炼提升自我,说这是很重要的信物,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茫然无助的李清尘就这样在路上神游,偶然来到这家茶馆门口,稀里糊涂被拉到二楼北边靠窗的上好位置,一句话都来不及解释一桌酒菜就自己端了上来,而此时距离李清尘绝望地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他面对这一桌好菜正在思考怎么逃单的问题。

李清尘觉得自己要逃单这事也不能怪他,谁让那狗眼看人低的店小二见他一身束衣劲装朴素,脸上干净单纯,身材线条匀称,背上一把长剑用布条缠了又缠,生怕露了白,一副十八岁热血少年游江湖的模样,便误以为又是哪个做大侠梦的富家子弟,汉风尚武,这种人还真不在少数,所以二话没说领李清尘到上好的座位,用不着开口就先给他上一桌好酒好菜,全是捡贵的上。

李清尘还真没错怪,那店小二有自己的小算盘,就算再怎么走眼,李清尘背上的铁器假不了,随便一把剑都能当不少银子,靠这般近乎强买强卖的不要脸行径他以前坑过不少人。

倒别说,李清尘一双龙眉在板着脸的时候的确有点威严意思,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左眉正中断掉一截。

这时候,又有一青年人,麦色的皮肤,游侠打扮,摘下斗笠,是一头与正常人格格不入的板寸,不修边幅的胡子染着风尘,似是远道而来。腰间短刀收在简陋刀鞘中,背后一把吓人的两米长陌刀,刀锋包着布。

店小二一眼看出这是个正儿八经混江湖的,不敢招惹,只在门口将他迎了进来,那青年四下张望,径直上了二楼,正走到李清尘跟前时恰巧肚中饥鸣声作响,低头看见他面前一桌美食,顿时走不动道了。

“这位少侠真是英气逼人,一看就知道身手不凡,啧,好剑,还是位剑客高手,有机会一定要提点小弟几招,小弟对你的敬仰真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犹如黄河泛滥……”青年一脸热情,自来熟地坐下边套近乎边往嘴里塞食物。

缠剑的布条都没拆开就好剑……李清尘一愣,也不生气,转瞬打起歪主意,反正没钱,干脆拿着这家伙当冤大头,等会悄悄走可以把帐赖在对方身上。

抱着同一个想法的两人相视一笑,他们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装成熟悉多年的兄弟一样坐在一起。

青年连两米长的陌刀都不卸下就开始胡吃海塞,陌刀的刀刃跟着青年吃饭的粗犷动作一上一下,几次都差点打到李清尘。面对这无礼举动,李清尘也只是微笑地看着对方,毕竟这可是等会儿背账的救星。

于是李清尘也学作自来熟的样子,“这位大哥才是英武过人,能使这么大把刀,武功定在我之上,能结交大哥这样的英雄豪杰小弟我真是三生有幸,小弟对你的敬仰真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接着他又拼命给对方灌酒,谁料那青年的肚子像个无底洞,几壶好酒下肚竟无一点醉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都把对方捧得比天还高,他两个互捧得火热,看台说书的气氛也一样高潮迭起。

“武王自知将终,病卧床榻,正在帐中与众将交代后事,忽有士卒报来有一异人求见武王,称有仙药可救武王。那异人被传入帐中,众将观之无不惊诧。其形高九尺,身着异服,自称曾西行寻访长生,炼就长生仙丹三枚,今愿献丹治愈武王以挽大汉于水火。”

“服用来路未明的丹药实属无奈之举,众将于账外护法,异人助武王炼化药力,一夜过后,仙丹竟真奏效,武王一身疾痛尽去,腐朽肉身又焕二春。”

琴音急转,忽然生悲怆之意,“然月有阴晴圆缺,事无尽善尽美。异人早在服丹前就将实情告知武王,那仙丹虽有起死回生之妙,然药性猛烈非止境不可用,今武王未及止境强行服之,肉身根基已然瓦解,又因他连年征战杀伐,孽怨缠身,本可予人长生的仙丹只能为武王延寿十年,十年后药性散尽日便是武王身陨时。”

“武王闻言,淡然轻笑,只说:‘长生既非我所求,复汉本就逆天行,不必强求,今又得寿元十载,余生必讨贼至死!’异人闻言敬佩无比,留下其余两粒仙丹离去。十年光阴弹指一瞬,武王竟真的以一己之力颠倒乾坤。开元446年,兵破长安城。那一年萧瑟秋风立木,长安积雪尽耻!武王一身药力散尽,仙逝后,葬于长安城外。”

说书人讲得引人入胜,加上琴童技艺精湛,引得众听客潸然泪下。

“至于开明王后来光复大汉疆土的故事,就容小老儿下回讲解了。”惊堂木一拍,说书人捋捋花白胡须,起身客气地朝众人一拱手。

不知道谁先站起来喊了一句:

“大汉不灭!”

“大汉永存!”

“大汉万岁!”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纷纷激动地应和,躁动的人群差点挤翻桌台,二楼的栏杆发出吱呀的痛苦叫声,仿佛下一秒就被挤断。有闲钱的看客朝台上扔去几枚打赏的铜子,豪横些的甚至扔上去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要是我能跟随武王征战天下助他一力就好了。”

“我要练就绝世武功,去给武王当最强的先锋将军!”几个稚嫩的青童散发着不切实际的想象。

在这躁动的气氛中,李清尘注意到青年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找寻着什么,于是他也向下望去,正巧和弹琴的小童对上目光,那本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却有着一股不属于这般年龄的眼神,像是一块万古不化的玄冰,饱经沧桑又纯粹的晶莹剔透。那少年本来直勾勾盯着和他坐在一起的青年,见李清尘的目光看过来,淡然笑着点了点头。

还没来得及回味琴童那古怪的眼神,楼下一桌客人的异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啪!

那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刚刚还在幻想和武王共讨国贼的小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扇懵了,随即大哭起来,孩子的家人看清出手那人,不仅不生气,还一边拉走自家孩子一边点头哈腰地道歉。

“秦少您大人大量,饶了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

那人一袭丝绒紫裘,腰挎镶满宝石的短剑,神态倨傲,乃是成都有名的纨绔子弟——秦连明,仗着自己是秦家老爷子唯一的孙子,出了名的乖张跋扈,是个走在大街上狗见了都要挨两巴掌的人物,因为有秦府安排的侍卫保护,他便成了这成都城中最强的街溜子,常常毫无顾忌四处招惹是非。

台上的少年还在不急不忙地收拾古琴,说书人一边拜谢一边捡拾赏钱,秦连明仰仗着仆从用耳光开路,一路打到看台前,每个被打过的人看清是他后非但不生气,还要赔笑脸离开,秦连明用这样的方式成功吸引了他想要的全场目光。

这目光里,既有愤怒,也有看傻子般的玩味。

几秒钟时间,众人从欢呼振奋到鸦雀无声,有人见势不妙想悄悄离去,却一不小心打碎了放在桌沿上的茶杯,成功为接下来的戏开锣。

“武王凭什么能位居圣王之列?对外丢关失地、损兵折将,对内欺压君主、劳民伤财,我看那所谓的什么三圣王都是吹捧出来的人造物!不过尔尔。”

异姓封王,本是为大汉祖训所不容允的事,圣王却是个例外,如今公认历史上总共只有三位圣王,每一位几乎都是在他们的年代凭一己之力挽大汉于将倾,其中武灵圣王最早也是唯一一位死后追封的圣王。这等英雄人物,本该受到朝野敬拜,但近年来不知从何处开始流传出一些关于另外两个圣王的负面评价,虽只是些关于圣王僭越主君之类的言辞,但也导致武灵圣王被这些流言蜚语无辜中伤。

看台上,弹琴的少年自顾自收拾好行李,秦连明直接被当成空气,说书老者牵着少年离开,两人宛如爷孙一样亲近。

见对方压根不搭理自己,秦连明正准备接机发难,就在这气氛凝结之际,楼上突然传来笑声。

“哈哈哈!哈哈……”

李清尘惊愕地看向一旁的青年,他趴在栏杆上,笑得震颤不止,指着秦连明说,“这么热的天气你还要穿皮大衣,这是卡的哪门子bug?”

八哥?什么八哥?李清尘不解对方这是发的什么神经。

秦连明面色阴沉,身后的仆从见他眼神凶厉,用不着下令,他们便直接冲上楼要抓人。

咻咻咻!

几道箭矢般的破空声响起,几个仆从哀嚎着从楼梯上滚下来,他们每个人的腿上都插了一根筷子,血流如注。被掌柜从人群里一脚踹出来的店小二本来犹豫着要不要劝架,见现场出了血,哪还敢夹在青年和秦连明之间,吓得赶紧跑去报官了。

青年手里还有一根筷子,他瞄准秦连明,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技巧大力掷出,破空声再度响起,仅凭借扔出去的筷子就能洞穿皮肉,李清尘不禁为对方的手劲暗暗吃了一惊。

筷子在飞到秦连明跟前时被击落,整个过程快到他还没反映过来。一名特别的带刀侍卫挡在秦连明身前,面色凝重,脚步稳健,一看便是个练家子。

有这名侍卫挡着,秦连明松了口气,这可是跟随他爷爷从安南战场上退役下来的亲卫,一身拼杀的武功可不是花架子,更练出内力傍身,身体机能远超常人极限,实打实的天人境高手。

这就是秦连明胡作非为的最大依仗,拥有内力的天人境可以轻松以一敌十,不是寻常莽夫可以抗衡的。

可秦连明没有看见亲卫如临大敌的神情,能用投掷的筷子伤人,楼上的青年只怕也不是什么普通江湖武人,绝对也是身怀内力的天人境高手。

“屁股!我的屁股少爷!屁股!”一个被筷子射中屁股的仆从痛哭流涕地抱住秦连明大腿。

什么叫我的屁股少爷?秦连明气得朝仆从插着筷子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疼得仆从嗷嗷大叫,死狗似的连滚带爬起开,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像避瘟样的躲开。

“没用的东西!给我上!把那人给我抓回去!我要弄死他!”

“多谢少侠请我吃饭。”

青年起身拱手,从二楼一跃直下,身背陌刀的气势、冰冷像看死人的眼神和毫不迟疑的脚步把秦连明吓得慌了神,差点忍不住转身逃跑,看到有天人境的亲卫挡在跟前才稳住心神,安慰自己有亲卫在不用害怕。

“喂!别输啊!”李清尘起了一声哄。

“放心兄弟。”青年回了一个李清尘看不懂的OK手势,他没觉得有任何输的可能。

“小子,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有了依仗,秦连明恢复趾高气昂。

“我他妈管你是谁。”

秦连明的表情僵硬了一秒钟,“你不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我他妈管你爷爷是谁。”

秦连明如鲠在喉,他只觉得眼前的青年根本无法交流,李清尘看热闹趴在栏杆上发出一声轻笑,无所畏惧地对上秦连明想杀人的目光。

“你,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秦连明指着面前的亲卫,“这可是我秦府的天人境护卫,是从安南战场上回来的白羽军先锋,一身的杀人武功,想我饶你一命的话现在磕头认错还来得及。”

青年和亲卫相互打量,都只当秦连明是空气。亲卫在想这么年轻的天人境武者是哪个门派世族的弟子,怕是不能轻举妄动,所谓穷学文富学武,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出得了这么年轻的天人境武者。

并且,常年在战场杀伐磨炼出的直觉在告诉他,眼前的男人,危险。

“年轻人火气旺,有些矛盾很正常,误会而已,不必动手动脚,大家结识一番留个善缘也就把误会揭过去了,未请教?”亲卫的言辞举止温雅,丝毫不像一个浴血战场的老兵。

“嫉恶如仇,仇恶,记住我的名字。”

仇恶伸出右手,亲卫愣了一下,以为是西方的握手礼示意友好,也把手伸过去,在他俩握手言和的那一刻,秦连明是傻眼的,吃瓜群众是失望的,阳光是温暖的,气氛是缓和的。

“来……”仇恶笑眯眯地拉进距离,突然伸手擒住亲卫的头,速度之快让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仇恶顺势扎出一个平稳的弓步,像拍皮球那样一把将亲卫砸向地面。

“咚!”

木地板被砸出一个大洞,亲卫整个上半身都陷了进去,一动不动,已然重伤失去意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没想到仇恶竟然如此不讲武德。

仇恶突然动手吓得秦连明转身就跑,可哪里能比过仇恶的速度,只一伸手,仇恶便如同提一只小鸡仔那样把秦连明提溜起来。

“你,你不要乱来,我们秦家是不会……哎呦!”秦连明被仇恶扔在地上,腰杆被踩住动弹不得。

“你敢对我动手!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秦连明仍然死鸭子嘴硬。

“呵,不过是个想用惊世骇俗的言辞举止博取关注的叛逆小屁孩罢了,这种屁孩就该好好教训一番!”

接下来仇恶干的的事让所有围观群众惊掉下巴,只见他几下撕开秦连明的衣服,露出两瓣白净的肥屁股。

“啪!啪!啪……”

秦连明的屁股被仇恶用腰带抽得清澈响亮,每一次都会留下一道鲜红的印记,就好像真的只是在教训一个小孩。任他如何拼命挣扎都是徒劳,秦连明一开始嘴里还咒骂几句,几鞭子下去,就只剩鼻涕眼泪流在嘴里,哭唧唧委屈得活像个受家暴的小媳妇,丝毫没了欺压别人时的乖张。

仇恶打了好一通才收手,抬头看时,发现李清尘早已不见,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他鞭打秦连明吸引时,李清尘愉快地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此刻已然溜到街上。

唉,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着落处也没有……李清尘心里苦涩,身无分文的他一边考虑着晚上住哪一边没头没脑地走着。蓦然,他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伯马山,心里萌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第二章 帝陵 伯马山,山顶是烈帝和武王合墓,山腰是合祀庙宇所在,这座郊外孤山平日人满为患,庙中先烈神像受万人香火供奉。李清尘把主意打在贡品上,想来这几天的饭食是有着落了。

“今天帝陵例行修缮,任何人不得上山,回去吧。”日子不巧得很,卫兵把李清尘拦了下来。

庙宇的香火钱养起了这支属于成都府衙的守山卫队。卫兵指着一旁的告示,神情凶恶,像是要把人吓走一样,李清尘只能悻悻走开。

不让人上山?没人的话不是更方便作案?呸呸,我是来朝拜烈帝武王,求他们赏赐食物的,想来我这点小小愿望会被实现吧……李清尘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摸到某处没人的角落,轻松翻过围墙。

担心碰见巡山的守卫,李清尘直取野地一溜连滚带爬,林间蝉鸣聒噪得吓人,几乎要把他耳膜震破,李清尘走在树荫里一口气上到半山腰,山腰处有一典雅庙宇坐落。

庙门上挂着锁,四下无人,只听见蝉鸣和他自己的呼呼直喘,透过门缝,能看见杂七杂八的贡品堆积成一座小山。

李清尘围着庙宇转了一圈,门窗都锁得很死,根本没办法进去,要说直接用蛮力把门窗都拆了,又没这个胆子,他可不想为口吃的冒大不韪。

没法子,只有继续顶着毒日往山顶走,偏偏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日子,越往山顶,树植越少,也越安静。

直到山顶陵园大门前,一股诡异的寂静弥漫,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李清尘起了疑心,卫兵说今天帝陵修缮,可他这一路走来,别说修缮的工匠,连巡山的卫兵也不见一个,仿佛整座山上只有他一个人。

管他呢,一个人更好。李清尘将一切抛在脑后,抹了把汗,试着推了一下大门,出乎意料的,门没有上锁,很容易被推开,容易得像是有人刻意留给谁的。

为了防止有人打搅,李清尘进门便将大门锁上。一转身,象征烈帝佩剑的两座数丈长巨型石剑雕像便如磁石般吸引了他的目光。石雕落在青色石砖路的尽头,石砖路两旁无数石碑错落有致,碑上刻着形形色色的剑痕,那是千百年来,到此间的剑豪在向剑道至强者致敬,烈帝真身据说就葬在这里,而他的剑法,曾经冠绝天下。

两座巨型石剑互相交叉,基座上摆满了一圈贡品,李清尘大喜过望地跑过去,随手捡起一个橘子就开啃,四溢的汁水涌进喉头,消解烈日之毒。本来出茶馆的时候是酒足饭饱,可这一通爬山又给他累饿了。

没想到我也有为生计发愁的一天,虽然没学到师父的真本事,但总不至于饿死吧。李清尘一边思量着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一边踱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碑林。石碑上皆是剑客们留下的痕迹,有文采的甚至刻着诗词:“华年易逝,孑然半生立天地,红尘阎罗,不销一身英雄气。长江东逝谁主浮沉?乾坤终愿付有情人。”

石碑的角落里刻着剑客的名字—“白礼”。李清尘知道这个名字,没有一个剑客会对这个名字陌生,那是被冠以剑仙名号的剑道至强,四百年前至今仍然被人们公认的剑道绝巅。

极个别的石碑上散发着剑意,那些剑意乃是剑客自身武道的精华,凝练着他们一生对武道的理解,可惜岁月侵蚀,绝大部分的石碑只剩空壳,唯有痕迹较新的几块石碑上才有剑意散发,也是无数石碑中最显眼的几块。

是的,李清尘可以直接用眼睛看见它们散发的剑意,这几块石碑在他眼中是真的“显眼”。

独有一块石碑,其上没有剑意散发,只有刻得一团乱麻的剑痕,仔细看去,痕迹却和那些散发着剑意的剑痕一样新,石碑的角落里同样刻着名字——“李如龙”。

师父……李清尘顿时大感意外,他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和师父有关的东西,师父是剑客,他知道,但除了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从来没见过师父使剑,师父那把佩剑自带他回家后便永远高挂在厅堂上,仿佛只是个饰品一样。

这……别人留下的剑痕,好歹工整规迹,自己师父的活像狗爬。

真怪……李清尘感到背上传来异动,那是长剑在微微轻颤,越靠近师父的剑痕,那颤动便越明显。他伸手抚摸那些看上去十分寻常的刻痕,并不含半点意境在其中,回想起来,他的确不知道师父的剑意是什么,每每询问时,师父自己也对此讳莫如深。

李清尘正想拆下长剑一探究竟,藏在树冠里的雀鸟却忽然啊啊地飞出一阵乱叫,陵园外随之传来异响,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卫兵?李清尘瞬间慌了,杂乱的脚步声停在大门前。陵园占据着整个山头,周围削得和悬崖一样陡峭,只有大门一个出入口,眼见无处可逃,环视四周,李清尘几个纵步来到陵园角落的一颗树下,利用墙角借力,噌一下窜进树冠。

“有缘啊兄弟。”

一张胡茬国字脸穿过枝叶一下子怼在脸上,着实把李清尘吓了一跳,差点直接摔下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李清尘先一步就躲在这儿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茶馆见过一面的仇恶,他望着李清尘嘿嘿发笑,“才刚来,看来咱俩眼光一样好啊,都选中这棵树躲猫。”

“你在这做什么?”

“我找人,你呢?”

“呃……这么好的位置还是留给你吧,再见。”

“别介啊!他们马上要进来了,你现在走会打草惊蛇懂不懂。”眼见李清尘一拱手就想脚底抹油,仇恶连忙一把扣住他手腕不放,“我花了不知多久才找到这条线索,要是因为你找不到我妹子可别怪我不客气。”

言罢,仇恶手上微微用力几分,箍得李清尘手腕轻疼,只好委屈答应,“好好好,我不走,你放开,那么用力干什么?你力气也太大了。”

李清尘自认也是天人境,内力加持下力量远超常人,可仇恶握住手腕时自己竟毫无反抗之力,对方的手简直像铁夹一样沉稳牢固,而且看仇恶不起半点波澜的表情,对方甚至根本没用全力。

野蛮人!李清尘心里暗骂一声。

仇恶闻言这才肯放开他,脸上挂起人畜无害的憨笑,“相见就是缘分啊,还没请教?”

“李清尘。”李清尘撇撇嘴,没点好气。

“仇恶。”仇恶挠了挠他的寸头。

忍一时风平浪静……李清尘注视着对方背上那口锋利的陌刀,和仇恶相隔树干蹲在枝杈上。

“外面那帮人不是卫兵?他们是谁?”仇恶的几句话让他迷惑了,李清尘试图搞清现状。

“一帮害人的杂碎而已……嘘——”门外突然响起说话声音,终止了二人的对话。

“怎么搞的门都不留。”那是个中年男人的低沉声音。

二人藏身的这颗树枝繁叶茂,丝毫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李清尘轻轻拨开一根树枝,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起外面的动静。

“你俩赶紧进去开门。”

话音一落,两道矫健的人影翻上围墙,在墙头上打个转轻松跳了进来,二人卸下挡门的木板打开大门,一群形迹可疑的贼人鱼贯而入。他们背着麻袋,手持小巧铲斧,腰间一块桃木符,畏首畏尾,神情欲图不轨。

为首者年过五旬,身形佝偻,步伐保留着武者的沉稳,脸上的皱纹像树皮的深壑,一只独眼灵敏,裸露在外的皮肤全是烧伤留下的斑痕,惨烈的样貌令人难以直视。

仇恶直勾勾地盯着独眼人,此人就是他口中的线索。

门口留下两人望风,独眼人带着众人开始在碑林中四处寻觅,不久便锁定了一块看似普通的石碑。大手一挥,当即下令喽啰将石碑移走。可这比人还高的石碑加上三尺见方的底座,令众人手足无措,只围着它打转,思量着怎么能挪走它。

“新来的两个力士呢?”

独眼人话音刚落,两个比常人高出一头的黑脸大汉走上前,二人一前一后,双手抠住底座,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骤然鼓起,一双黑脸涨得透红。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石碑悬空而起,两个力士竟然徒手移走了沉重的石碑。

李清尘眼神微凝,力士的存在他是知道的,江湖中虽然少见,但只要是吃力气的活一定少不了他们的身影。只凭身体力量当然抬不走石碑,但一名真正的力士有内力加持,挪走石碑自然不在话下。所幸他们不是武者,只是专练气力的莽夫,威胁程度没有真正的天人武者高。

这群人想干什么?李清尘紧皱眉头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里隐隐感到不妙。

“二十年了,没想到它还在,没想到我又回到了这里。”独眼人发出一声感慨,“六子他还没来吗?”

“他来不了喽……”仇恶小声自言自语。

手下回道,“怕是又喝得酩酊大醉没起来吧,大哥交代的事情他竟敢不放在心上,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这小子。”

石碑挪开,一个盗洞赫然暴露,心思电闪,李清尘恍然大悟,眼前这伙人竟是一班墓穴窃贼,为世人敬仰朝拜的烈帝墓更是早已被玷污!

李清尘想明白的那一刻两眼一黑,差点从树上掉下去,烈帝何等人物,多少人小时候听过他的故事,自己也曾幻想成为此等英雄,不想他的陵墓居然惨遭毒手,这些人还有一点道德底线吗!

李清尘气得脑门生烟,恨不得直接拔剑杀过去。

“兄弟你冷静,冷静啊。”仇恶扯着他小小声说。

李清尘不解地看向他,“这伙盗墓贼既然已经等到了,此时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上去抓住他们,是要等他们动手了再行动吗?”

他声音有些大了,吓得仇恶连忙伸手捂嘴,眼睛瞪得滚圆,掐着嗓子说,“大哥求你小点声,这可不是寻常窃贼,我还得靠他们找人,一时动不得。”

“这伙人手上有你要找的人?你妹?”李清尘见他投鼠忌器,回想对方之前敢在茶馆直接动手的样子,想来仇恶本性刚直,恐怕的确是被人拿捏了软肋才会如此,“这伙人什么来路?”

“是黄泉教,你可能不知道这个邪教。”仇恶只言尽于此,双手合十作哀求状,“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有机会我细说。”

黄泉教……李清尘眼神微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曾经师父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过它。

一群盗墓贼围着盗洞对里面的情况好奇得紧,跃跃欲试地探看,独眼人一脸严肃,眼里是忌惮和恐惧,一声呵退了他们。

“干我们这行,要懂敬畏,黑暗里除了财宝更多的是危险。二十年前,我们一行二十多人下去,最后只有两人回来,像我这样的天人境也只落得半废的下场。”独眼人着重强调,“掉以轻心的家伙是回不来的。”

他掀开衣襟,游蛇一样的刀疤从腰间一直缠到胸口,灰暗的眼眸扫过每个被惊骇到的人。

手下人有些傻眼,“老大,这么危险我们还去不是找死吗?”

“这次我们有高人相助,而且奖励的灵丹都提前给你们发了,要知道这可是只配发给长老的。”独眼人神情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的灵丹其实是毒丹,这次的事情办不利索的话,这些跟着他的兄弟都会被灭口。

“老大,我听说书的讲,武王当初得了三颗仙丹,只自己吃了一颗,还有两颗说不定就在这墓里,咱们把那仙丹吃了不是更好?”有人突然提起市井流言,把李清尘心里也一下子勾起来。

“别理他老大,他听故事听傻了。”

独眼人叹了口气,“那里面可没有什么仙丹……”

什么啊,到底是故事里编出来的。李清尘不禁失望。

“但也不能说没有。”独眼人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老大,你们那次有两个人活了下来,还有一个人是谁?”有新人又问。

独眼人正想回答,突然目光死死锁在众人身后。

“他。”独眼人指着那道席地而坐的身影,面色复杂。

人们被这个突然在身后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见到生人面孔,盗墓贼们如临大敌,偷盗帝陵是夷灭三族的大罪,不能让消息泄露出去,他们纷纷做好准备,等着独眼人一声令下,就地把对方杀埋。

那人一身道袍,背挂宝剑,完全无视盗贼们紧绷的神情,放松地倚坐在石剑雕像脚下,右手剑指凌空虚画,不知作何打算。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那去的的,只有李清尘刚刚一瞬捕捉到他夸张的移动速度,笼罩大半个陵园的场域以那道士为中心,像碗一样扣在地上,想不看见都难,盗墓贼们已身在其中却不自知。方才场域边界隔着李清尘几丈远的地方闪过,把他惊出一身冷汗,若是场域扫过这里,自己就暴露了。

李清尘知道这趟浑水不是自己能蹚的了,收拾好东西准备趁对方还没注意到这里的时候溜走。

“兄弟,你干嘛,不是说好不要打草惊蛇吗?”仇恶一看他有动静又连忙拉住不让他走。

“止境。”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李清尘艰难地从牙缝里蹦出这两个字,“我可不想把命送在这里,算我求你饶我一命,赶紧溜吧。”

“真的假的?那个道士?你咋知道?”和李清尘比起来,仇恶好像对止境这两个字一点也不害怕,“你可别昏头啊,这地方根本藏无可藏,你一出去就会被发现的,想避开人家,只能继续躲在这里。”

的确,仇恶说的没错,李清尘此时想走也走不了,只能乖乖在树上藏好,要是被发现了,一个止境想弄死一个天人境可不要太容易。

“为什么要回来?”独眼人脑海里回溯着挥之不去的过往。

“应该说,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道士强压着一股情绪。

“你知道,我也只是一只笼中鸟罢了,一踏入江湖,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独眼人试探地问,“你,到止境了?”

道士点点头。

独眼人惨然地笑,那只死灰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流出悲哀和嫉妒,曾经的故人已经和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

“成了止,又如何,很多事,还是不由己。”道士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独眼人舔舔嘴唇,他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可自己如今这样的废人,哪有资格与止境平地而论。

正在两人叙旧的时候,仇恶忽然警觉,转头仿佛看穿墙壁,提醒道,“来了个不得了的玩意儿,小心了!”

少有的,仇恶也汗流浃背起来,李清尘透过缝隙远远地看见另一个笼罩大地的巨型场域在向这里移动——又一个止境。

“嘣!”

厚重的铁门应声炸开,惊起群鸟,半扇铁门高速旋转着飞出去,带起的飓风扯碎野花,压倒野草,直冲道士而去。

道袍猎猎作响,道士面色如常,右手剑诀一指,背后三尺剑锵一声出鞘,御剑定在远处作挡。铁门飞来,悬空的宝剑挥动,这样一跟细长的铁片毫无迟疑地斩向厚重的铁门,铁门撞在宝剑的锋刃上,竟瞬间裂开一分为二,发出金属扭曲的巨大响声。裂成两半的铁门依旧高速旋转,偏离了原先的轨道飞向一旁。

“趴下!”

独眼人惊恐大喊,飞旋的铁门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刮得头皮生疼。轰隆两声,两扇铁块一头扎进地里,人们陷入一阵惊慌,有人吓得尿了裤子。当独眼人回过神来时这才发现队伍里少了两个人的身影,他们原先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两滩爆开的血迹。

是谁!独眼人目呲欲裂地看向大门方向。

一阵烟尘笼罩入口,留在那里放风的两人不知所踪,恐怕也凶多吉少,一道身影笼罩在宽大袍子里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像巨石一样沉重,他的场域比道士更大,边界扫过来时,李清尘紧张地拉着不明所以的仇恶向后靠,场域边界几乎是擦着二人的脸一扫而过。

好险。李清尘松了口气。

另有两人,和神秘人一伙,为了防止有人逃跑,从另外两个方向包夹而来,此二人束腰短衣,挎着制式雁翎刀,看起来身手不凡。

依靠一双经过修炼的特殊双眼,李清尘能看见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普通人眼里无形无色的场域,在李清尘眼中不仅有了形状,甚至还涂上了颜色,道士的场域是一团混沌的气流,在不停地翻滚变换,身穿罩袍的神秘人场域则只有一团死灰。

“你们是谁?我的弟子呢?”正主来到,道士等的就是他,终于压抑不住怒火质问。

“呵、呵、呵。”神秘人的笑声扭曲而诡异,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在惨叫,他看向悬在空中直指自己的宝剑,由衷赞叹,“好一柄青锋剑,传说中烈帝在夷陵遗失的那把佩剑想不到竟在你手中,看来阁下机缘不浅。”

“我的弟子呢?”道士烦躁不安地又问了一遍,青锋剑伴随他的情绪起伏颤动不止,四溢的剑气蓄势待发,一遍又一遍割裂周遭的一切。

“呵、呵、呵,”神秘人又是怪笑,“冷静,冷静,阁下的容器,我们保护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