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高仙芝战败到平定安史之乱》 1.怛(da)罗斯之役 天宝十载,即751年七月。

出了大唐陇右道,位于大食国怛罗斯城外的河道边上(今塔拉斯河)。

坐在石头的李宁透过盾牌缝隙看见河水已经被鲜血染成一片鲜红,腥臭弥漫。

他的瞳孔略有收缩,凝视从上游冲下,冲到岸边,穿着唐代士兵服饰以及头缠黑巾,看似阿拉伯人装束的尸体,确定真的是尸体而不是道具。

他身旁一名同样穿着唐军服装,身材魁梧的士兵陈志啃着胡麻饼道:“什长,快吃啊,补充了体力好带我们去多杀几个大食兵。”

另一侧壮实的徐铭乐呵打趣道:“我看你就是想领多些赏钱娶婆娘了,才天天嚷嚷冲阵杀敌。”

“你就不想回到家中有胡姬伺候?”陈志反驳。

队正适时回应:“有念想的人在沙场上才奋勇,想着活下来,升官享福,你们啊,要学陈志。”

陈志得意昂头哼唧了一声。

将附近的士兵逗笑了。

河道上游不远处厮杀声、鼓声、号角声震天,这些在后方休整的安西军老兵能做到谈些轻佻的话题来疏解心头上的压力。

听到这些谈笑,李宁愣住了,才发现自己带着血污的手中也抓着一块胡麻饼,而他的身材与周围的唐兵相差无几。

眼看身边士兵皆有一米八以上。

一把沾血的陌刀静静躺在边上。

他试图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不属于他的记忆

如潮水般涌进。

原主李宁是高仙芝部下,陌刀将李嗣业手底下那支陌刀队的一名什长。

也难怪附近的兵将体格长得十分健硕了,光陌刀就三米长,二十斤重了,何况他们还穿戴着唐军最好的明光铠,长枪箭矢无法轻易贯穿的重甲,体格差的还能上阵作战?

怕不是白送。

上辈子作为退役老兵的李宁并没有因为这种情景感到不适。

更清楚了他们为什么在这,四月时,高仙芝率领两万兵马从安西都护府出发,在翻过葱岭(帕米尔高原),越过沙漠,经过了三个月的长途跋涉之后,七月份到达了大食控制下的怛逻斯,并且开始围攻怛逻斯城。

由于大食在接到高仙芝进攻的消息之后立即组织了十万的大军赶往怛罗斯城,双方在怛逻斯河两岸、今天的奥李-阿塔(江布尔)附近展开了决战。

经历五天的厮杀,他手下已经战死六人,但他还是什长,昨夜补充满兵额的他在经历上午李嗣业指挥的战斗后,手下又只剩八人。

现由安西军别将段秀实率领着,等候新一轮上阵替换。

李嗣业,李宁瞳孔迅速收缩又扩张:这不是老祖宗的名讳吗?

上辈子他就是李嗣业后代子孙,一直生活在西安城中,在家中长辈谆谆教导下,对这位大唐时期老祖宗生平熟悉无比。

长辈们经常惋惜这位老祖宗在安史之乱中未建立堪比苏定方、薛仁贵一样令大唐安稳的功绩,可谓是先祖救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从小耳濡目染下他也生出同样心理,有一种想要让老祖宗别因伤口崩裂而死,死得那么憋屈,而是彻底平定安史之乱,建立不世功业。

现在穿越回来,有机会了见着本人了,哪怕这具身体只是同姓,无血缘关系,他也想改变老祖宗的命运,弥补整个李家的遗憾。

他开始思考当下情况。

怛罗斯,开战的第五天,重复咀嚼了这些单词的李宁猛的一惊,自然他对这场怛罗斯战役高仙芝如何败的,怎么败的也清晰无比。

今天就是高仙芝遭受葛逻禄部众,五千胡骑背刺,唐军受葛逻禄所部与大食军队前后夹击,导致唐军大败,两万唐军战死近一半,被俘虏近一半。

几乎损失殆尽,仅剩千余人跟着高仙芝与李嗣业等将领逃回七百里外的龟兹。

现在,他担心的不是在战败后能逃走的高仙芝与李嗣业,而是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去找中军高仙芝说后方的葛逻禄部众会叛变不现实,他只是一个什长,拿什么取信一军统帅,拜义父都来不及吧。

他又不是吕布。

恐怕还会被冠以扰乱军心之罪当场斩首,以儆效尤。

带人逃跑更不可能,敢退,督战的刀斧手就将他砍了,战意高昂的袍泽也不会理解他的行为,继而远离。

这很难啊,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军队陷入绝境?

突然,李宁很想知道整个战场如何了。

让我们将视野拉高,从高空俯视上游河道边上旷野,上游距离李宁一里左右是唐军与大食军队的交战处。

唐军摆着锋矢阵,大食兵则是方形阵。

锋矢阵由五个战阵组成T字形军阵,不仅防御性好,替换士兵休整,补充体力也方便。

可以理解为第五战阵在最前边作战,适时由第四战阵上前替换,第一战阵为补充完体力的士兵等候作战。

高仙芝在第四战阵中心往前位置的战车上指挥全局战事。

按照正常情况中军应该在锋矢阵中后方,而不是这么靠前的位置。

看得出高仙芝自信。

第五战阵交战处,双方最前边都有持盾的士兵对持。

而李宁的老祖宗李嗣业在战线最前方指挥着第五战阵,站在持盾士兵身后的陌刀手不断挥动双刃长柄大刀砍对面的大食士兵。

不时有持盾大食士兵无法承受陌刀挥砍的重量被压倒后仰,迅速被持盾的士兵用长枪贯穿身体。

而黑衣大食兵虽然刺出长茂,但无论是刺在盾牌还是陌刀兵身上,都难以造成伤害。

只有部分倒霉的陌刀兵被流矢命中面门,才失了性命。

同样,伏远弩的箭矢不断从唐军头顶划过,往黑衣大食军阵激射而去,惨叫声不断。

伏远弩的射程是三百步(450米),由于今日没攻城,故王仙芝放弃了射程超六百步的床弩。

着明光铠的唐军骑兵在大食军阵侧后方不断侵扰,牵制黑衣大食士兵。

黑衣大食因前四天骑兵作战失利,故此时并无大食骑兵与大唐骑兵硬碰。

而在锋矢阵后方,收了黑衣大食重金,身穿胡服,骑在马背上,被贿赂的葛逻禄部众在唐军的后方,已经对唐军形成了夹击之势。

河道西边约莫三四公里处有一座带着异域风情的古城,城门紧闭,城头上有大食将领不断眺望。

城门后罗列着大食为数不多,手握长矛,在一名手握大马士革刀率领着,养精蓄锐的骑兵。

这些大食呼罗珊的狂热信徒骑兵并没有多少穿戴盔甲的,或者干脆赤着胳膊。

得益于后世对这场战役所了解的战败原因与原主这些天的作战记忆,李宁在脑海中构建出差不多的情形。

尤其是前几天唐军攻城,黑衣大食只做守城,并无出城战斗,今日一早,却是率众出城决战。

李宁站起,站到石头上打量起处于锋矢阵后方,像猛虎狩猎般盯着他们的胡骑。

如果葛逻禄部此时发动攻击,受第一波袭击的就是他们。

不知道葛逻禄所部什么时间点发动背刺的他心急如焚,已是午时,背刺行动也就在剩下的半天里。

一阵强烈的紧迫感充斥他的心头。

他重新坐下,将手中的胡麻饼塞进口中开始撕咬,并取下腰间的水袋拔开塞子往嘴里灌水,好补充体力。

不然在接下来的厮杀中只能等死。

刚刚,他尝试喊了几声系统,可惜很残酷,系统与他无缘,能不能活下来全凭他的战场经验及临阵应变。

别说七百里外的龟兹城,就连二百五十里的碎叶城都很远啊。

......

“咚咚…”鼓声雷动。

一名骑马的令兵从对开的营门疾驰,手中令旗挥动。

统领第一战阵,骑在马背上的别将段秀实大喝一声:“儿郎们,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就在眼前,移阵。”

他们需要移动到第二战阵,将战阵空出来,让先前战斗的第五战阵唐军换下来休整。

其部下的队正,团长等纷纷呼喝:“移阵。”

陈志兴奋对李宁道:“什长,很快就该我们上阵了!”

“侯着吧,我们才第二战阵。”李宁心不在焉回了一句。

附近的唐兵纷纷拿起作战的盾、枪。弓弩等。

到了这个时候,李宁只能捡起地上的陌刀,带着剩下的八名陌刀手跟着大部队往右移。

“呜呜…”胡人进入战斗准备,即将进攻的号角声也在此时响起。

注1:唐朝主将是高仙芝,副将李嗣业,别将段秀实,兵力为安西都护府二万汉军,外加盟军拔汗那以及葛逻禄部一万人(阿拉伯史籍是10万,杜佑的《通典》记载唐军为7万人,《段秀实别传》是六万人,《旧唐书.李嗣业传》是2万,《通鉴》是3万,《唐历》记载是三万)。“,《新唐书,李嗣业传》记载唐军人数也是两万。(资治通鉴·卷216)记载“仙芝闻之,将蕃、汉三万众击大食“。(蕃兵指的是唐朝附属国军队,蕃、汉三万意思是唐朝附属国军队及唐军自身兵力总共是三万人。)

注2:《资治通鉴》卷211开元三年(715)条记载“伪与石国约和,引兵袭之“

本文取用两万唐军,五千葛逻禄兵,五千拨汗那兵,十万阿拉伯兵。 2.异常的胡骑 常年戍守边关的李宁对葛逻禄部胡骑进攻的号角无比熟悉。

转头凝望后方的胡骑,可见已经抽出弯刀,却并没有策马前往前方战场,协助唐军士兵袭扰大食士兵的打算。

陌刀手因为要与敌正面战斗,所以在战阵最前边,他扭头看胡骑的时候,也看见了位于战阵中心战车上不断挥动旗帜的的段秀实。

段秀实只是按部就班的指挥部队移动,对胡骑将要进攻的号角视若无睹。

这并不能怪段秀实,又不是后世,拥有全面的通讯指挥设备,总指挥下达的每一条指令其他执行的军官都能接受到。

反之,段秀实只能从传令兵处得到自己战阵的行动指令。

对高仙芝有没有下令让后方的胡骑准备参与战斗并不清楚。

听到葛逻禄所部做准备,即将进攻的号角,自然不会多想。

这个时候李宁期望高仙芝能听出胡骑进攻号角的异常。

他不觉得自己奢想,哪怕他知道注定这场战役会失败是因为葛逻禄胡骑背刺。

号角声传得很远,处于第四战阵的高仙芝不可能没听到。

李宁猜想只有两种情况,第一,高仙芝听到了,感到诧异,但想到葛逻禄并非大唐的军队,只是支援的胡兵,见自己半天没安排他们上阵杀敌,私自做进攻的决定。

第二,就是派传令兵前去了解情况,但是传令兵被杀了,没等高仙芝反应过来,安排人变更阵型,做出提防,胡骑已经趁着锋矢阵移阵替换士兵之际,对后边的第一、第二、第三战阵发动冲击。

李宁偏向第二种,高仙芝作为三军统帅,又是领兵多年的将帅,他不相信高仙芝会不去节制自己部下军队,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打仗。

他甚至怀疑胡骑没有第一时间进攻是在等城中的大食骑兵做出反应,他记得唐军大败就是因为大食骑兵冲击锋矢阵中部,也就是高仙芝所在的中军第四战阵。

李宁不想坐以待毙,他走到队正跟前道:“柳队正,这胡骑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弯刀已出鞘,为何却没有半点动静。”

就着他的话,队正转头看了一眼后方:“许是在等高帅下令吧。”

“高什长,快下归队吧!要是乱了阵型,让段别将见了,要吃杖罚的。”另外一名什长劝道。

看得出来,附近的唐军都差不多是这个心理。

然而,锋矢阵阵形的弱点是在尾侧,一旦胡骑冲击,也是他们承受第一波。

李宁得让队正相信他的担忧:“胡人好战,以往作战,葛逻禄部进攻号角发出,那个胡骑不是嗷嗷叫着策马冲锋,那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属下很担心他们勾结大食人,要背刺我们。”

现在他们正移动着,即将进入第二战阵中,进入第二战阵后,段秀实会调整对战阵进行一次调整,确保阵型不乱,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过得让队正前去找陌刀兵的团长,再去段秀实。

虽然他很想亲自去,可惜身份不够啊,眼下能做的他做了,要是队正不信,他也没法,只能想办法保命了。

在边军呆的老卒都不是傻子,经李宁一提醒,仔细观察起胡骑。

一小会后,队正先是吩咐:“老梁,带着弟兄们前进。”

“喏。”

然后其对李宁低声道:“你随我来。”

二人先是将陌刀交给手下士兵,走向了最前方的陌刀队团长。

李嗣业的陌刀队是两千人,分成五队,加上这些天的损耗,每个战阵的陌刀兵仅有三百多人,目前团长已经是每个战阵陌刀队士兵最高领兵之人。

“当真?”团长诧异的看着李宁与队正二人。

“号角声都过去好一会了,他们依旧没有策马前往大食士兵侧后方,这还不能说明吗?”虽是疑问,李宁的语气却是笃定。

团长盯着李宁好一会,都是他的手下兼袍泽,他不认为李宁会胡来,加上胡良久未动,确实有异常。

他下令道:“你两归队,听号令,我去找段别将。”

“诺。”李宁二人抱拳,重新返回自个队伍。

李宁心沉甸甸的继续领着陌刀队往前走。

让我们再次把视野拉高,俯视整个T字形锋矢阵。

可见第四战阵的士兵已经进入作战的第五战阵。

士兵有条不紊的替换着,而先前作战的第五战阵开始往右侧斜走着进入李宁之前所在的第一战阵,第三战阵则是在另一侧走斜线进入第四战阵。

而目前的第二战阵中,一名着明光铠的兵士迅速靠近军阵中央的段秀实。

而高仙芝所在的中军也有传令兵往胡骑急驰,询问状况。

传令兵后背插着的令旗很明显,也落入了正听着陌刀队团长汇报的段秀实眼中。

段秀实的马匹在原地打了个转,仔细观察起胡骑,随后吩咐了几声,身边三名亲兵便策马往第一,第三、第四战阵而去。

他想要了解情况。

陌刀队团长也在其吩咐后返回陌刀队最前方。

让我们将视野往西拉,拉到怛罗斯城城头。

听到胡骑进攻号角声的大食主将,呼罗珊总督“艾布·穆斯林”抽出手半剑,指向天空鼓舞城门后的大食骑兵,用母语道:“勇士们,大唐的将军高仙芝违背承诺,攻占并血洗石国城池,捋走男丁,格杀老人、妇女和儿童,搜取财物,俘虏石国国王,如今攻占我国疆土,必将再施暴虐,残暴之人应获得主的救赎,主已降下神启,葛逻禄所部将相助我主,用主的怒火,去净化他们邪恶的灵魂吧!”

一旁的石国王子跟着大吼起来。

一会儿功夫,大将“齐亚德·伊本·萨里”率领的大食骑兵就像打了鸡血,等候着看门的士兵把城门打开,这支骑兵便会策马奔出去,加入河岸边上的战斗。

有一点需要牢记,他们胯下的阿拉伯马要比大唐的战马要高大,好上不少,也是大食最精锐的骑兵。

艾布·穆斯林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只是借口,已经统一西欧的阿拔斯王朝早已滋生东侵之心。

这西方最强大的国家想与东方最强大的国家碰一碰。

为了什么?自然是丝绸之路的话事权。

搞笑的是他不知道过些年大唐爆发安史之乱,他们会派兵相助平叛。

更搞笑的是,他与大将齐亚德·伊本·萨里与外边指挥唐军的节度使高仙芝下场一样,都是受皇帝猜忌从而冤杀。

……

段秀实一直留意着进了胡骑中军的传令兵,久久不见其出来返回中军,这让他心中生疑,想到陌刀兵团长的话,涌起了对葛逻禄的不信任感。

鉴于后方的第二战阵暂时无需作战,他决定在没有得到高仙芝命令的情况下做出提防,同时让身边一名亲兵策马往中军去汇报。

李宁由始至终留意着阵型变换的旗帜。

“后方,段别将让我们以及盾兵都去后方。”惊呼的是队正,甚至可以看见他额头在极短时间内冒出冷汗。

通常来说作战过程中不会让阵型变动太大,更别说调去后面,处于中间的弓箭手会失去保护。

他不相信自己与李宁,但相信统领他们的段秀实,尤其中军没有传出指令的情况下。

当兵,就是要听令行动,队正不带犹豫指挥手下的陌刀兵往后移动。

跟随他们一同移动的还有与他们协同战斗,举大盾持枪的士兵。

陈志不明所以:“要回军营了吗?没听到鸣金收兵的鼓声啊!”

同样脑子里疑问的还有其它士兵。

李宁思忖一番后解释道:“段别将既然调整作战阵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听命行事便是,总不能害了我们。”

徐铭拍了拍陈志肩膀:“别担心了,咱们是陌刀手,对阵杀敌少不了我们,功劳也不会少了去,等着此战过后回家抱胡姬吧。”

这些兵记得先前的调侃,这话引起了哄笑。

倒是李宁,心情越发沉重。

队正走到了李宁身边低声道:“看来胡骑真的有问题,连段别将都做出了调整,咱们优势主要是骑兵,这仗恐怕不好打了。”

他声音很小,生怕动摇军心。 3.陌刀显威 随着令旗的挥动。

第二战阵的陌刀队与盾兵从前边一直往后挪动。

经过中部位置的时候,骑在马背上的段秀实视线游离在陌刀队士兵身上,纵然陌刀队此时只有三百多人,也只有三四十个什长,但他无法辨出那名什长是提醒胡骑有异常的人。

现在他只祈祷其它战阵以及高仙芝能及时知晓胡骑的异常,做出反应。

可是事与愿违。

李宁他们过了战阵中部,还有三分一移动到战阵末端的时候,葛逻禄部的胡骑嗷嗷叫了起来。

进攻的号角再次吹响,预示着通知怛罗斯城中的大食骑兵。

随即猛得对位于锋矢阵后面三个战阵发起冲击,不断挥动砍杀没有准备的唐兵。

这包括刚做出替换,还未完全进入第一战阵,先前作战的第五战阵士兵。

胡骑等的就是半天的时间里,所有战阵士兵都已与大食士兵战斗过,外加替换,第五方阵士兵体力最乏的时机。

当然,安西军这支骄兵悍将并不是待宰羔羊,当即就抽刀、通出长枪或直接搭弓反击。

嘶吼、哀嚎声不断。

反观怛罗斯城那边,城门洞口,一支骑兵扬起了灰尘,直奔唐军而来。

“咚咚...”鼓声急促。

鼓声之下,大食士兵侧后方的唐骑放弃对大食士兵的进攻,分为两支,一支向怛罗斯城疾驰而来的骑兵奔去。

一直则径直往锋矢阵后方绕,而葛逻禄所部亦分出一半骑兵前去牵制这支唐骑。

另一半则是冲击锋矢阵后方。

段秀实急忙挥动令旗:“列阵,葛逻禄所部叛变,盾兵在前,以长枪为拒马,遏制葛逻禄胡骑冲撞,陌刀兵挥刀御敌,所有人退回盾兵壁垒后。”

“列阵,葛逻禄所部叛变,盾兵在前,以长枪为拒马,遏制葛逻禄胡骑冲撞,陌刀兵挥刀御敌。”陌刀兵的团长与盾兵的领头之人同时呼喊。

哪怕没听到段秀实的呼喊,也看见令旗下达的指令。

他们刚刚已经得到通知,故喊的话与段秀实一致。

李宁面前的持大盾的士兵当即蹲下,将盾牌插到地面上,让盾牌靠在身体上,用整个身体顶住盾牌,并把长枪架在盾牌上,末端抵住地面。

形成了一道近两百米的拒马防线。

与第五战阵不同的是,他们留了缝隙,供唐军步兵可以通过,马匹却是不行。

李宁身边不断有唐兵涌进,奔入后方,而他则是盯着胡骑,待胡骑靠得近了,对手下的八名陌刀兵高喊:“举刀,斩敌。”

“斩敌……”不仅是他,一字排开两百多米的陌刀兵同时高喊,一声震耳欲聋的“斩敌”响彻战场。

陌刀高高举起,泛着森寒之意。

也令策马奔腾冲刺在最前的胡骑扯住缰绳,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应该在军阵最前面的陌刀队为什么在这个位置。

停滞的他们下一秒就被后面的胡骑撞上,一时间胡骑人仰马翻。

发生同样情况的还有李宁右侧的第三战阵前方。

陌刀队从建立起,就是大唐专门为了对付胡骑的最强特殊兵种,对骑兵有极大的克制。

哪怕骑兵对陌刀兵发起冲刺,沉重、锋利且三米长的陌刀在体格高大、健壮的陌刀兵手里能连同战马一同斩下。

这也是最前方的胡骑心俱策马停下的原因。

陌刀兵在李嗣业的带领下,于天宝初年便开始显威,天宝六年攻打小勃律国时更是以陌刀队为先锋,平定小勃律国,使拂林、大食国等七十二国都归顺唐朝。

威名早已在外。

“放箭…放箭…”李宁身后响起了催促声。

一支支箭矢“嗖…嗖…”往胡骑激射。

胡骑因此骚乱了好一会,中箭坠马者不少。

“呜呜…”进攻的号角声再度响起,葛逻禄所部不敢继续拖。

胡骑先是后退一断距离助跑,确保速度,然后旋动手中弯刀,顶着箭矢发起冲锋。

哪怕有胡骑中箭坠马。

马蹄哒哒声还是越来越近,李宁的呼吸声越发沉重,用眼睛余光扫视身边的同袍,发现他们的神色竟然比自己还冷静。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安西老兵并不是第一次面对骑兵冲锋,包括身体的原主人,自己之所以会紧张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战斗。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砰砰直跳的心,盯着已经靠近,纵马跃起,高度跳过长枪搭成的拒马的胡骑一刀砍下马的脖子。

马儿嘶鸣,血如喷泉,马匹顿时砸到盾牌上,并且将盾牌的长枪压到地面上。

马背上的胡人因此砸到了李宁脚下。

李宁左右两边的盾兵很有经验,手中早已握着横刀的他们在胡人砸到地面上的瞬间就拿刀捅向胡人,胡人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随后,他们又将被马压在身下的长枪抽出重新搭在盾牌上。

而李宁则重新举刀。

他身边陌刀兵也以同样的法子将那些跃起的胡骑斩下。

跃起高度不足的则是马匹被长枪贯入体内,胡人落在了盾牌外面,被陌刀兵挥刀斩死。

唯一不同的体力耗尽,尚未进入第一战阵的士兵没有形成防线,那边已经乱做一锅粥。

虽然顽强反击,但还是不敌蓄谋已久,养精蓄锐的胡骑,唐军士兵不断被收割着生命。

而进攻第二、第三战阵胡骑重新策动马匹,这次,不再强冲,开始绕到左侧,打算从那边打开突破口。

“咚咚…”鼓声雷鸣。

听懂鼓声的李宁急呼:“快,向左移动。”

时刻关注段秀实手中令旗的队正跟着着急喝令:“摆一字长蛇阵,以我们战阵为蛇头前进回军营,我们要作为第一战阵的左翼。”

“这帮狗娘养的葛逻禄。”陈志啐了一口痰:“徐铭,你走快些!”

“催啥催,队形别乱了,给贼子有机可乘。”徐铭啐骂。

李宁一脸认真,生怕胡骑向他们冲锋,语气沉重道:“注意冲来的胡骑,随时做好停下来,举刀砍他们的准备。”

“喏!”陌刀兵与持盾握枪的士兵不敢大意,逐步回应。

哪怕底下的人有条不紊的变换着阵型,段秀实心中还是升起了不安。

将视野拉上半空俯视战场。

葛逻禄背叛后,分出的一半胡骑在旷野上牵制住了唐军支援后方的骑兵,前往阻截黑衣大食骑兵的那一半骑兵也无法完全拦下大食骑兵,已有将领率领着分支急袭而来,目标便是李宁他们左侧,眼下唐军最薄弱之处。

此前与大唐正面作战的大食士兵没了大唐骑兵侵扰袭击牵制,已有将领率领士兵在左右两侧奔出,目标也是唐军左右两侧。 4.催命的鼓声 李宁急切的带着人不断移动。

很快,他所在的陌刀队与中军战阵的三百多陌刀兵相遇,对接,在河道方向形成一道防线。

“咚咚…”是鸣金收兵的鼓声,这意味一字长蛇阵成型,唐军要回位于河道下游两里外搭建的军营。

由于变更阵型打算回军营的缘故,中军的陌刀兵自然不会再等待替换到前线作战,来到左翼形成防线。

目前李嗣业统领的陌刀兵在长蛇阵最末端顶着大食步兵。

当李宁再次面向河道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在两千多胡骑的突袭下,刚替换下来的唐军士兵压根没来得及防守,就已经被冲溃。

李宁目光所及的是胡骑像老鹰般盘旋围绕着三四千唐军士兵。

并且这些胡骑在不断收拢,让圈中心的唐兵活动范围进一步缩小。

对胡骑放箭是不可能的,箭矢很容易穿过奔驰打圈的胡骑,继而误伤了还在抵挡的唐军袍泽。

李宁锐利的目光看见一名胡骑将要从他眼前掠过,打算用弯刀了结一名手握羽箭作为武器的唐兵,哪怕胡骑路过时保持了一定距离,李宁依旧在心中快速计算了陌刀加上自己伸直手的距离足够伤到对方,果断将陌刀以长枪的方式刺出。

他目标不是奔着马背上的胡人,而是马腹。

“噗。”陌刀只没入马腹五公分,但往马尾方向拉出一条狰狞的伤口。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后蹄猛的一蹬,跃出两三米距离,重重砸下,那名被甩飞的胡人在半空中旋转了好几圈,刚砸到地面上,晕眩的他没来得及晃头使自己清醒些就被一名唐军用箭矢刺穿咽喉。

“这,快过来。”李宁一边抽回陌刀一边冲他大喊。

他看出了对方先前是持弓的,但不知为何配备的横刀没在手中,才用箭矢了结胡骑性命。

这名士兵的箭袋已经空了,手中的箭是最后一支,现在双手空空如也。

唐时士兵除了陌刀兵与曳落河以及某些骑兵,没具体兵种划分,无论是横刀、长枪、弓、马槊、盾等等平时皆会训练。

用到时进行调配。

被喊到的唐兵先是左右看了看,注意周边着胡骑动向,确认自己能安全奔过去才急忙奔向李宁,刚在李宁身后站稳,便抽出李宁腰间挂着的横刀,哪怕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脯起伏得厉害,依旧双手持握着刀,目光盯着外面胡骑,可见老兵素质。

“多谢。”

李宁说这句话的语速很快:“这个时候应该喊外边的袍泽回来,我们要向前,回军营了。”

“快…快…这边,都过来。”危急之下,唐兵张承点头,没浪费时间回应,就着李宁的话喊了起来,哪怕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依然用尽肺部的空气,喊话的时候牙床都显露了出来。

当然,不止是他在喊,李宁身边的士兵早已经在喊了。

这些声音没办法做到统一,但十分洪亮。

使被胡骑包围住的唐兵想要往李宁所在的位置靠。

意图很明显,葛逻禄的骑兵又不瞎,怎会让这些已经成为鱼肉的士兵如愿进入陌刀兵为防护线的战阵中。

在一名胡骑将领的指挥下,一支胡骑凭借娴熟的马技,将上半身侧吊,让自己的手能触及地面,捡起散落在地面上的盾牌。

然后举着盾牌游骑在陌刀兵防线与唐军士兵中间,彻底将两者隔绝。

“可恶,他们保持了距离,我们压根够不到。”陈志不敢脱离阵型,只得啐骂。

“咚咚…”回军营的鼓声像是在索命。

“李宁,令旗让我们走,别再管外面的弟兄了。”队正对阴沉着脸,目光像是要杀死这支背叛大唐的葛逻禄胡骑的李宁询问了一声。

“怎么可以,那是我们的袍泽!”被李宁救回来的张承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无法接受高仙芝抛弃此前与他浴血奋战的战友的事实。

原本队正可以直接下令往军营走的,但队正看出了李宁对袍泽的不舍。

一个战阵可是三千多近四千人,虽然不知道还有多少活着。

从李宁判断出胡骑有异常,并上报到团长处,后段秀实下令他们往后移动防守,并且胡骑真的背叛的那一刻,队正就对李宁产生了强烈的信任。

这会想听听他的意见。

战友情很难理解。

但上辈子当过兵,刚刚又与这些唐军士兵作战的李宁理解。

这次远征,带的都是安西都护府最精锐的士兵,总兵额占了整个都护府八成兵力。

一下子舍弃近四千人,他不相信高仙芝不心疼,也不会在有办法的情况下不多保些士兵。

他往河道上游,也就是中军以及他老祖宗李嗣业的方向望去。

看清上边情况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占据他视野的是不断对外扩张的黑色旗帜,甚至涌到了河岸,大食士兵踩进了水里,淌水往下游前进。

而后方的陌刀兵不断挥刀在斩进攻他们的大食步兵。

也有大食步兵如黑色的潮水般往他们这边跑来,想要将他们吞没。

这一刻,李宁便知道大食彻底放弃防守,转而全面发起进攻。

人数终归不占优,他清楚很快他们就会被包围。

此时更不可能带人冲出去,只好跟着前边的陌刀兵移动着,每移动一小段距离,就得等后方跟上,不让队伍出现过大缝隙。

“总感觉在慢慢等死,一旦大食步兵围过来,我们的体力砍得完吗?。”先前说轻佻话,哪怕是最精锐的安西陌刀兵徐铭看到距离自己不过半里地的大食步兵,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彻底崩不住了,眼睛挤泪,吸着鼻涕,举着的陌刀颤抖了起来。

了解到情况的张承沉默了。

“说什么胡话,我们能活下去。”李宁提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中气十足。

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内心也在发怵,他深明精力再充沛的人,体力差不多耗光后,重新补充的二次体力是不经耗的,会比之前的体力消耗更快。

他脑海的思绪纷呈:要等后边战边退的老祖宗他率领的兵,这导致可进可退的一字长蛇阵只有龟速的移动速度,这速度压根没有发狂跑来的大食步兵快,一旦大食士兵形成合拢,彻底将唐军包围,就会像眼前胡骑围着的士兵一样,无法再逃离。

或许老祖宗以及高仙芝他们这些有骑马的将领、亲兵能跑出去,步兵必然走不了。

难道历史上之所以老祖宗他们只有千余人逃回大唐,就是这些冲出重围的骑兵以及在外面战斗的骑兵?

骑兵、骑兵,李宁心中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突然,他的脑海闪过一道闪电,对身边的队正道:“你带着陈志、徐铭他们前进。”

队正一脸懵的看着李宁,但还是下意识点头说了声:“好。”

况且他本就是队正,一直都指挥陈志他们。

李宁一脱离队伍,位置边

交代完的李宁则是回头寻找别将段秀实的身影。 5.危难之际 好在李宁个头够高,比绝大多数唐兵高出半个头乃至一个头,而段秀实又在马背上,身边还有十来名骑马的亲兵。

不费时间就光一个回头就看到了。

“让我过去…”他一边呼喝一边往段秀实方向走。

身穿明光铠,圆脸上留有短须,因为军阵移动缓慢导致心急如焚,四处张望的段秀实在看到一名陌刀兵举着陌刀向自己跑来的时候感到有些奇怪。

他可以确定那人不是陌刀兵的团长。

“你是何人,因何事离开左翼来寻我。”没等走到跟前的李宁开口,他便率先问道。

李宁将段秀实焦急万分的神情纳入眼中,开口道:“卑职陌刀队什长李宁,来寻将军是想向将军借马,冲回军营。”

“你要抛弃袍泽当逃兵?”没等李宁说完,段秀实身边的一名亲兵惊疑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时候被流浪费时间,李宁莫名恼火,严肃道:“我不畏死,唯惧死后葬身异乡,不能魂归故土。”

“梁泽,下次胡乱插话,自领一百军杖。”段秀实呵斥。

他在听到李宁自报名字的时候就知道眼前的这名陌刀兵必定有事。

先前在陌刀队团长汇报胡骑有问题的时候,团长向他提到是一个叫李宁的什长发觉的,那时他便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在胡骑果真背叛的那一刻,李宁儿字在他心目中越发清晰,尤其是那句不能魂归故土,尤其触动心扉,这会是见着本人了。

自然不会怀疑李宁是来延误大军回营。

梁泽“喏”了一声,心中期望以后还有机会被段秀实责罚。

见状李宁继续道:“想必将军也看到了,我们的军阵移动太慢,很快就会被大食步兵包围。”

段秀实转动着脑袋观察战场情况,时刻不敢放松,他已经看到那支摆脱了骑兵阻拦的大食骑兵正在右后侧不断飞奔,方向明确,是他们军阵前方,要来拦截他们回军营的路。

这让段秀实心更急了,期待李宁真的有解围之法:“我知道,你可有法子?军营可只剩下五百后勤兵,先不说你能不能突破前方的胡骑冲回军营,就算你回到军营了,令这五百后勤兵出营相救,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不,我要的不是兵,是马!咱们可是有两万匹马。”李宁语气坚定。(注1)

“马?”段秀实的眉头凑在一起。

“对,卑职想将军营里的马都赶来,让弟兄们都上马,无论是退回军营,还是作战,情况都会好些。”

突然,段秀实的眉头舒展开来,“哈…哈…”大笑了几声:“我先前怎么没想到,咱们大唐的兵可不仅仅只会以军阵获胜,况且那些还是跟着我军远征多年、多国的马,自然不惧战场厮杀与血腥。”

近些年,高仙芝的作战方式都是率领大军远途奔袭。

说完之后的段秀实当即下马:“你身材高大,甲胄、陌刀皆是军中最精良的,重量也不轻,你乘我的马,能撑得住。”

他得在这里指挥,不可能离开。

“诺。”李宁也不含糊,当即便要翻身上马。

段秀实知道他身上的甲胄很重,平时着甲上马时有辅兵帮助。

故而托了一下李宁的肩膀,将对方推上马背。

“你去开道,你们与他一同前往。”他又对身边的八名亲兵吩咐道。

他也就十二名亲兵,得留几名作为令兵传讯一些令旗无法传递的消息。

而他也重新翻上了其中一名亲兵让出来的马。

被点到开道的兵已经策马往前,让稠密的士兵分开,让出一条可供两匹马奔驰的路。

其余的八名士兵则应了声“喏。”

“驾!”李宁一扯缰绳,率先冲了出去。

“驾…”其余手持马槊的八骑陆续跟上。

他们呈一字型,像箭矢般从唐军最前方冲出。

虽然大部分的胡骑都去围剿第一战阵的唐兵去了。

但还是留少数胡骑在军阵前方。

鉴于唐军的箭矢早已耗空,他们的位置不算远,大概百米左右。

数量也不多,三十骑左右。

发现李宁等人窜出便已做出反应。

直奔军营的李宁想回军营的目的在他们眼里很明了。

挥舞着弯刀便冲向李宁。

凝视着他们的林宁双手握紧了陌刀,并扬了起来。

“是陌刀兵。”突然间,胡骑里有人用母语说了一声,引起些许骚乱。

“别怕,只有一个,其它人都是马槊,况且又不是躲在盾牌后面别怕。”这句话稳住了其它胡骑的心,嗷嗷叫着迎敌。

李宁他们并没有受到箭矢攻击,想必此前的战斗中,胡骑的箭矢也用光了。

眼看越发靠近,没等最前的胡骑够到自己,他举起的陌刀便已斩下,斩的是马的头颅。

这一刀准度并不精确,只斩到了马的脖子上。

但已足够,战马连带着尖叫害怕摔落的胡人扑到地面上。

面门落地的胡人没死,却是痛苦的蜷缩着,双手捂脸。

李宁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回到军营调马,杀马与杀胡人都一样,只要没敌军拦自己的路就行。

“都攻击马匹。”他对段秀实的八名亲兵下令。

人,哪怕在马背上都会躲避,但是马体型比人可大太多了,更别论灵活度了,会不会躲都是个问题。

“喏。”应承声接连响起。

陌刀再次举高挥下,李宁前方的胡骑眼见这人要斩马,而他手中的弯刀根本够不着对方,这打个屁。

果断将缰绳往右侧一拉,胯下的马错开陌刀砍下的位置。

陌刀砍空了,他也向右侧偏离了三米多,算是保下了命也保下了马。

当眼前没有胡骑阻拦的时候,李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仅剩五名段秀实的亲兵跟着自己了。

而后方则有五六匹马躺到地面上,五六匹马的背上空空如也,既无唐兵,也没有胡骑。

没空余时间伤悲,他回过头,扯动缰绳:“驾…”

很快,这六骑在旷野上跑出了两里地,跑到了军营前,这座军营围墙用的木质栅栏,栅栏围墙每相隔十米堆起一座比栅栏还高出一点,带阶梯的土堆,土堆上安放着当世最强,射程最远的床弩。

而营门前方挖有三道壕沟。

营门对开着,瞭望台上一名文士打扮,约莫三十岁的男子以及在观望的士兵不断对他们招手呼喝:“快进来。”

一进军营,李宁停下马便大声问道:“骑曹参军杜环何在?”

这里围了很多人,想必此前都在观察前方的战斗。

骑曹参军杜环则是管安西军杂畜账簿、牧养之职。

先前在瞭望台上挥手吆喝的杜环听到自己被喊到,当即提起衣摆,蹬蹬蹬的边下楼梯边回应:“在,我在这呢。”

注1:《旧唐书》记载:“开元时步军便皆有私马”,平时以马代步,作战时才下马,行军速度较快。

注2:杜环是唐代著名的旅行家,历史上第一个远行西域更西的地方,并留下著作《经行记》的人。

因此后世历史学家才推测到高仙芝行军路线为从柘厥关出发,经白马河—苦井—拔换城—拔达岭—乌孙所治赤山城—真珠河—热海—碎叶川—碎叶城—阿史不来城—俱兰城才到达怛逻斯城。

他更是在怛罗斯战役,大唐战败后,受阿拔斯王朝国王“哈里发”礼遇,此后的十二年间,跟随阿拉伯使团游历了中亚、西亚、北非各地,最远曾抵达埃及,北苏丹、南苏丹与埃塞俄比亚,因此,他才成为中国历史上远行西亚、非洲的第一人。

哈里发是皇帝的称呼。 6.临危受命,初显将帅调度之才 急忙来到李宁跟前的杜环执叉手礼问道:“将军,不知唤下官何事。”

陌刀兵的盔甲都一样,加上李宁现在一身是血,包括脸上都是半干,粘稠的血污。

他只看到了坚毅的神情与如炬的目光。

加上他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叫什么名字,是何官职,便误认为率领马队回来并开口的人是一名将军。

而杜环作为管理马匹的最高长官,加上原主的马平时都是杜环在管。

李宁倒是认得他。

现在不是纠结官职问题的时候,李宁更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径直下令道:“带人将马圈里的马都赶来,我要带去接弟兄们回营,并且,将一些箭绑在马身上。”

他早已观察到不管是己方还是大食,亦或是葛逻禄的胡骑,都已经没有箭了。

他便想着带一些箭过去,这样有弓的袍泽放箭多伤几个大食兵与葛逻禄所部的胡骑,胜算就多几分,能活下来的人也多些。

“喏!”杜环虽是文人,但在军营中,也知尊军令,想都没想便应下,更不会去质疑对错,外边都那么危急了,还有更糟糕的情况发生?

旋即对围在旁边的后勤兵道:“你们随本官来,你们去将箭都搬过来,顺带让其他弟兄来帮忙,你们快去拿下拿些吃食与净水给将军们。”

他分别指了三波人,前面两波人数都过百,第三波人数只有四个。

吩咐完之后的他在一声声应“喏”的声音走到绑在营帐边上的马,解开缰绳,翻身坐到马背上,策马带着百余人往军营后方而去。

在两名后勤兵帮助下下了马的李宁背靠在一个固定营帐的木桩上,灌了几口净水与胡饼后吩咐一名后勤兵取了步弓与箭给他。

他张弓射了几支箭。

后世都是用枪,没有步弓这玩意,扣动扳机的军弩这里又没有。

好在原主会使这玩意,他便练习放上几箭,熟悉下肌肉记忆。

虽然准度不怎么样,但已经足够,反正放箭时都是往人群放,准度不怎么样也不会影响命中率。

找到肌肉记忆熟悉之后,手执步弓的他走上了近十米高的瞭望台,眺望两里开外的交战处。

他看到了一支头戴黑巾的大食骑兵已经拦住了唐军的归路。

而大食步兵也跑到了他原先的位置,虽然目前人数不多,但还是对一字长蛇阵的左翼发起了进攻。

好在唐军摆好了军阵,不至于第一时间被冲散、击溃。

他甚至看到了陈志、徐铭他们开始挥下陌刀,斩向靠近的大食士兵。

嗯,当然,离得远,他看到的只是一些人影,分别方式是唐军穿着红色的里衣,旗帜也是红色。

大食士兵是黑色衣裳。

陈志他们的动作则是他脑补的。

军营后方扬起了满天的尘土,哒哒的马蹄声震得耳膜都有些生疼。

他走下了瞭望台,吩咐道:“扶我上马。”

“喏!”他身边两名后勤兵当即将他托上马。

陌刀早已让后勤兵固定在马腹边上。

伴随着杜环带着那四百多骑着马驱赶马群的后勤兵与密密麻麻,马背上绑着箭矢的马在李宁身后停下。

军营里的五百后勤兵也尽数聚集到了军营正营门后。

容纳三万人,马匹也有三万之数的军营很大,并不是只有一道营门,东西南北都有营门,杜环没傻到将值守的士兵喊来。

在马背上的李宁看着这些后勤兵,目光凝重,语气严肃道:“想必弟兄们都看到了,节度使他们已经被大食士兵包围,更有大食与葛逻禄那背叛者的胡骑阻截。”

这句话让四周的气氛变得压抑。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忧心忡忡,清了清嗓子,没拿剑的他举起步弓,声音高亢:“被围的一万多弟兄就等着我等携带马匹支援,好冲出重围,我需三百奋勇之士随我冲破敌军的包围线,让我军将士顺利接到马匹,返回军营,可有猛士随我冲破敌军,接弟兄们回营休整,与大食再战三百回合,将葛逻禄的叛徒尽数屠诛。”

“下官愿去。”杜环一文士被说得热血沸腾,拱手郑重回应。

李宁注视了他一眼,没立即做回应。

附近的五百后勤兵沉默了一会,他们都知道原本葛逻禄的五千骑兵就是用来牵制大食骑兵的,

葛逻禄一倒戈,唐军这边骑兵就由拔汗那的五千骑兵加两千唐军骑兵加葛逻禄五千骑兵,变更为只有七千己方士兵。

而大食那边就算战役前四天有损耗,也还有八九千士兵。

虽然不知道分出多少骑兵去牵制己方的士兵,但从远远望去便有数千。

让非精锐,临时由后勤兵组建起来的两百骑兵去冲数千大食骑兵,还有近两千胡骑随时可以放弃对第一战阵的包围圈,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无疑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我愿随将军冲阵。”有一名士兵激昂开口,愤慨的话便接连响起:“我等愿随将军冲阵…”

能让高仙芝带出大唐,远征七百里的士兵哪怕只是后勤兵都没有孬种。

“好,不愧是我大唐最好的儿郎们。”李宁不吝赞赏。

随即做起安排:“杜参军,冲阵是我们这些厮杀汉做的事。”

听到一半的杜环有些气馁,但接下来李宁的话让他感觉自己肩挑重担,他听闻那中气十足,让人忍不住信服的话继续道:“你要做的是带领剩下的两百弟兄操控好床弩,随时准备接应,一旦我军撤退,敌军如果追击,进入床弩的射程范围,立即放箭掩护我军撤退,注意准头别伤了自己人。”

“喏!”杜环的这声应喏亢奋里带着坚巨的责任。

李宁又指挥起跟随冲阵的士兵:“你们二百人跟着冲在最前,阵型以锥形阵冲锋,剩余一百人分为二十队,保证后续的马儿不会跑偏。”

“列阵!”下了这最后一道命令,李宁带着活着回来的五名段秀实亲兵策马到最前方。

“喏!”三百后勤兵尊令进行分配。

在李宁身后排成两队,他们将马槊别在马腹边上,手握步弓,背着装满羽箭的箭袋。

锥形阵是一种前锋如锥的战斗队形,属于强行突击的阵法。

由前后两个锥形小队组成,前锋负责冲锋,后卫负责支援。

如果不了解可以查找影片《赤壁》的曹军骑兵。

待所有士兵策马到了相应位置,虽然阵型不如经常训练的骑兵严密,但也足够。

“开营门,靠得近了立马放箭,先给大食兵与胡骑一些颜色瞧瞧。”一声令下,四名士兵小跑到门后,推开沉重的营门。

7.万马奔腾 一字长蛇阵中,拥有牛皮战鼓的战车之上站着四五名披甲的将领。

观察到整个战阵已经被大食士兵包围的将军毕思琛凑到须发花白,脸带凛然英武之气,身材高大的高仙芝身边低声道:“节度使,趁着现在敌军才刚刚围拢,马儿还能跑,通知李将军、段别将他们一同带着亲卫们策马离开吧。”

高仙芝眼神复杂的扫过附近的沉默的将领:“段别将先前已通知陌刀队李宁回军营驱马,只要马儿一到,儿郎们便有生路。”

看着外边越来越紧密的大食士兵,毕思琛急了:“节度使,都这么久了,军营那边不见半点动静,那人恐怕回了军营便当了逃兵,怎会有勇气赴死。”

高仙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既恼怒自责又深感无力,饱含沧桑的叹息道:“那人逃了就只是一名逃兵,我们逃了呢?你我是带着儿郎们出塞之人,如今却要弃他们生死不顾,又是什么?你千古罪人,你明白吗。”

身边的将领脑袋垂了下来,不敢接话。

唯有毕思琛仍不死心:“后方已经快撑不住了,再不让李将军过来,李将军恐会战死沙场,节度使,有时候保全自身才能做更多是的事情。”

高仙芝按在在战车护栏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有些发白,少倾,嘴唇蠕动,似在做最后的挣扎。

突然,一名别将惊呼打断了他的难以选择,将要脱口而出的选择:“节度使,你瞧军营那边。”

别将的惊呼霎那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战车比马还高出不少,高仙芝等人自然看见了军营前往战阵的旷野上尘土漫天,在最前方引领马群的是穿着唐兵军装的士兵。

忽然间,高仙芝心中挥去阴霾,泛起无法遏制,难以压抑,涌上脑门的激愤,怀揣着激动神情的他对毕思琛教训道:“往后勿要以你之度量衡他人气节。”

这会,毕思琛也是意动,无法克制兴奋之情,大声咆哮:“末将知罪,这就前去接应。”说完,毫不犹豫从战车边缘跳下,跳到马背上对亲兵喝道:“你们都随我来。”

……

军阵左翼处,一声暴喝掩盖了其他繁杂的声音:“我要回去娶婆娘,睡胡姬!徐宁你别丢了陌刀兵的脸。”

陈志呵斥完,手中的陌刀重重砍下,把一名大食士兵不规整对半砍开。

只有他知道,他是在通过怒喝把对死亡的恐惧牢牢压在心底。

“什长都跑了,我们为什么要留下等死。”徐铭面如死灰,那把颤抖的陌刀砍下,却是砍空了。

大食士兵也冲到了他跟前,被握在张承手中,属于李宁的横刀插入了大食士兵的胸口,才不至于让他们三人中有人受伤。

张承十分疲惫的抽出刀,感觉自己快到了极限,双脚有些发软。

“什长才不会跑,你这个样子以后娶不到婆娘的。”陈志嘴上骂骂咧咧。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他们不远处的队正惊喜呐喊。

不止是他,他身边的人都在高喊。

“哪里来的援军,咱们的同袍都在这了。”徐铭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队正鼓舞道:“你们看军营那边,那不是吗?”

他们除了遮了半边天的飞尘外什么都看不到,附近又有胡骑,声音嘈杂,无法分辨马蹄声。

但他们看见攻击战阵正门的大食骑兵往军营方向冲去的时候却是立马信了,如果不是有支援,那些袭击战阵的大食骑兵去拦截做什么。

嗯,援军的消息看来是高仙芝放出用来鼓舞士气的。

徐铭心中兀的燃起了希望,先前没怎么使力的他爆发出洪荒之力,歇斯底里怒喝:“劳资也要回去找婆娘,睡胡姬。”

这次,他挥出的陌刀竟是把大食士兵脑袋直接砍下,掉到地面上轱辘了几圈。

……

即便迎面而来的骑兵数量远超自己所率领的二百后勤兵与几名亲兵,马背上的李宁丝毫没有惧意。

双方距离差不多了,他双脚夹紧马腹,稳住上半身,抬起弓,拉弓如满月,目光就像老鹰注视猎物般凝聚在最前方的大食骑兵身上。

他松开勾着箭矢的手指,弓弦归位的绷紧声于他耳畔响起,箭矢直直激射出去。

锥形阵中其它士兵亦平直放箭,后一排则是选择抛射。

大食大将齐亚德·伊本·萨里身边数十没有铁甲保护的骑兵接连跌落,有的虽然不致命,但扑到地面上的他们被马蹄踏中,践踏的部位凹陷下去,失了性命。

看清对方只有一两百骑兵的“齐亚德”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不理解对方哪里来的勇气冲击自己两千多骑兵。

见对方再次搭弓,己方携带的箭矢早已尽数抛射进唐军军阵中,无法让手下骑兵放箭反制的齐亚德下令道:“趴下,让马脖子挡住自己。”

他率先做出这个动作,这能有效躲过第二轮平射而来的箭矢。

仅有抛射的箭矢伤了他们的士兵。

两轮箭矢过后,双方已经很近了,没有时间再搭弓,李宁将步弓一掷,取陌刀握在手中。

他身后的后勤兵亦是取马槊,做好战斗的准备。

齐亚德视线聚焦在李宁身上。

不知其名,也知最前边的人是领兵的将军。

他把手中用于指挥,短小的大马士革刀插回剑鞘,取用大食骑兵惯用的长矛,调证方向,攻击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李宁。

李宁将这一举动纳入眼中,看到满脸络腮胡,衣着要比其他大食骑兵好的人奔向自己,他便知道这最低是一个将军。

距离越发近了,他直起上半身,陌刀也举到最高,发挥出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先发制人。

面对斩下的陌刀,纵横了大半个欧洲,帮助阿拔斯王朝击溃倭马亚王朝,统一西欧的齐亚德并不显慌乱,并且看出李宁攻击的是他的马,而不是他的人。

果断往右一扯缰绳,没让马首被砍中。

虽然他的反应很快,但李宁随机应变的能力更强,得益于那么躲开他攻击的胡骑,他看到齐亚德拉缰绳的时候就知道必定斩空,他大喝一声,青筋暴起,强行改变力道让陌刀往自身左边甩,横扫齐亚德。

在斩空的短暂时间内陌刀已经来到了齐亚德的左侧,面对扫来的陌刀,他根本无法将右手握着的长矛弄过来抵挡。

即便心惊,但作为沙场老将,他反应不比李宁差,左手当即松开缰绳,抽出大马士革刀,抵住陌刀利刃上。

“当…”

被扫中的他重心不稳,往自身右侧甩落。

他的亲卫急忙伸手呼喊:“将军。”将他重新拉到自己马背上。

李宁速度不减,没再管落在后方的齐亚德,再次横扫陌刀,将相遇的大食骑兵连同长矛一起拦腰截断。

其马匹失去控制,卷入万马奔腾的洪流中不见踪影。

就这样,在李宁的率领下,后勤兵虽然有伤亡,但锥形阵依然像一把刀破开竹子般将大食骑兵破开两瓣,有的甚至是被狂奔的马儿撞到,而不是被唐兵斩杀。

这才让马群不断靠近战阵。

那些想回营,活着归家的唐军步兵在二十余骑率领下冲了出来,接应李宁,但他们破开大食骑兵的速度明显不如率领骑兵,运用锥形阵的李宁。

好在另一边有李宁他们吸引火力,双面夹击下,他们还是获得不错的效果。

李宁身旁两侧的后勤兵不断被长矛贯穿喉咙或无甲胄覆盖的部位,从马背挑落,渐渐的,无人乘坐的马匹都已越过后勤兵,不断撞向阻挡前进步伐的大食骑兵,马群的速度因此有所减缓。

但位于最前边的李宁速度不减,在与那名毕思琛打照面的刹那急吼:“上马,都上马,随我御敌。”

吼声具有传染力,传向其他唐兵,唐军步兵翻身上了速度减缓下来马匹后策动缰绳,将落入人群的大食骑兵用枪或横刀杀死后,在毕思琛的指挥下往两边扩散,把已经连接在一起的通道进一步扩张。

后方的齐亚德见越来越多的唐兵上了马,手中的大马士革刀一指奔腾的马群中段,对身边的亲卫下令道:“率领勇士们去将马儿截断,莫要让他们获得更多的马。” 8.惨烈的战况 作为大食的大将,齐亚德嗅到了正发生改变的战况并做出了应对。

他并没有无脑分派人数去截马,甚至还抢了一匹马重新带着大食的骑兵投入战斗。

这里的大食骑兵亦是阿拔斯皇朝最精锐的呼罗珊骑兵,先是硬着头皮冲向马群,用长矛收割着马的性命。

不过哪怕在没唐兵阻挡的情况下也付出不少的代价才将战马洪流截断,往河道岸边引,后方的马群也发生了羊群效应,一窝蜂的跟着前边的马奔向河岸,纵使那些被李宁安排维持马群奔跑方向的后勤兵想挽回也无法做到。

军营内瞭望台上的杜环见状当即对赶马出去的后勤兵下令道:“别再赶马出去了。”

后勤兵遵命行事,马儿断了流,不再从军营奔出。

好在在李宁的率领下,还是有三四千匹马过了阻击线,并且有唐兵上了马与大食骑兵交战。

那些被绑在马背上的箭矢也被扔进了战阵中。

段秀实见状,没在危急之下去说些夸赞李宁的话,而是下令道:“弓箭手,准备放箭。”

不一会儿箭矢从战阵中抛射向外边围拢着战阵的大食步兵。

有效的减缓了大食步兵的聚拢、压缩活动空间,以及进攻的步伐。

从高空俯视,此时一字长蛇阵最前方的大食骑兵,被挡在了回军营的路两边。

河岸边上的葛逻禄所部胡骑还没有将被围在中间的唐军士兵尽数屠杀,或者说根本没有再杀,而是将那些唐军士兵团团围住,也没再去参与其他战斗。

右侧的旷野上,大食骑兵、葛逻禄分出去的胡骑与大唐骑兵以及拔汗那的骑兵在厮杀着。

而一字长蛇阵后方,也就是李嗣业所在的位置已经防守线已经彻底消失,大唐步兵与大食步兵在混战。

直至在高仙芝前方才组织起完整的防守线,不时有唐兵进入防线中。

李嗣业手握陌刀,亲率陌刀兵鏖战。

他并没有骑马,身边的亲兵亦是如此,或者说他们的马已经被长矛贯穿,躺在了地面上。

战阵最前边外围则是被箭矢压制着,一字排开的陌刀兵、持着长枪、盾的士兵压力骤减。

原本由段秀实率领的步兵还在陆续上马。

同时他急催令兵对后边的步兵发出返回军营的指令,那些没分配到马匹的唐兵开启了疾跑模式,不断从李宁身边经过,往军营方向而去。

当然,他们是且战且退。

李宁观察了一下,外边的大食步兵依旧在进攻,这样一来外围的陌刀兵与盾牌兵依旧没有跑的可能。

其他人先不说,刚刚与他并肩作战的就有陈志、徐铭以及几名持盾、长枪的士兵,还有救回来的士兵。

一同经历的生死,情感自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战友情,在自个危急,生死存亡之际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略做思忖,李宁对身边的段秀实道:“将军,可容属下率一支骑兵队伍去分割战场,好让大伙撤退。”

段秀实一听,眼中欣赏之意越浓。

在唐,用骑兵分割战场是常态,他欣赏的是李宁一个陌刀兵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观察完战场,并且做出分析眼下应该做的事情。

“此提议甚好!”他抬手一划:“你们随李宁冲左翼,你们随我冲右翼。”

有毕思琛在前边指挥战斗,他抽出身可解救后方的李嗣业等唐军。

当然,这次没有打旗语,他们这里的骑兵都是由步兵转化而成,并不懂骑兵的旗语。

只是跟着那些呼喊的同袍一起走。

很快,两支骑兵往军阵两边移动。

李宁策马绕到左翼,目光盯上手持长矛的大食步兵,一踢马腹,赶马靠近便斜着斩下陌刀。

陌刀斩到了地面上,跟着砸到地面的还有一具无头尸体。

突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率领着数十骑奔向了靠近河岸的胡骑。

观其目的是想去解决那些被胡骑围困的唐军。

这是在违抗军令,他呵斥一声:“张承,带人回来!”

倒不是李宁不想救河岸边上的唐兵,而是眼下情况不允许,哪怕有他带来的三四千匹马,骑兵数量还是远远比不上大食与葛逻禄所部二者加起来的数量。

另外,步兵数量更是远远不及。

前四天唐军之所以能压着大食打,倚仗便是骑兵数量多以及甲胄之利。

眼下,却只剩下甲胄之利。

但面对的可是征服西方,统一西方的十万精锐,说唐军有血性,大食士兵就没有吗?

李宁清楚的记得原本的历史上大唐虽然战败,高仙芝仅率领千余人回到大唐,但作为战胜方的大食可是死了六七万士兵才打赢的。

可谓双方精锐损伤殆尽。

光从战损比看,就知道大食精锐拼掉大唐安西军精锐死了多少人都不带怂的。

他上辈子家中前辈甚至讨论过大食后来和大唐和好,不再侵犯,还在安史之乱中出兵平叛是不是就是因为大唐军队太能打,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还是被打怕了。

听到喊声的张承回过头,深深凝视了一眼李宁,依然带着人,挥动着刀对胡骑发起了冲击。

李宁一皱眉,回过头,将拖在战马屁股后地面上的陌刀甩提而起,削去一双刺出长矛,长矛尖端扎在一名唐兵喉咙的大食士兵的手。

趁着大食士兵悲嚎着又补了一刀其脖子,替那名阵亡的唐兵报了仇。

李宁的战马从陈志、徐铭眼前飞跃而过。

陈志等左翼的唐军与大食士兵被李宁率领的骑兵分割出去。

陈志惊呼:“什长!是什长!什长威武!”

“尔等速回军营!”李宁忙不迭下令。

“喏!”暂时不用在最外围抵御的唐兵吩咐应诺往前急奔。

中军战车上的高仙芝瞧见左右两翼皆在被分割,遂对身边的将领及亲兵下令道:“将士勇战,我等岂还能坐镇中军,上马,杀敌!”

“杀敌!”他身边的将领、亲兵齐呼。

他们径直驰援后方。

李宁感到陌刀愈发沉重,他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挥刀斩杀大食士兵了,脸上的血污与汗水混杂在一起,看着很是渗人。

而他率领的唐骑来到了一字长蛇阵最后方。

这里的唐兵与大食兵混战在一起。

而他的目光则是锁定在离他百米远,一名身材魁梧,同样手握陌刀,却是在指挥其他唐兵之人身上。

胡须粗短,脸有血渍却难以掩盖肃穆威,目光犀利有神的李嗣业的脚每次从两具,或者是多具尸体夹缝处拔出的时候,那暗红色的战鞋皆能拉起血线,鞋面血珠接连滚动滴落。

9.鏖战、解围 半天的指挥加上大食反攻的苦战令李嗣业盔甲下的胸脯起伏得厉害。

“咚咚…”鼓声响起。

作为大将的他熟知所有鼓声指令,无需他人告知,听清鼓声之意后稍作思考便下令道:“节度使已令我军的骑兵以及拔汗那的胡骑回援,接应我军回营,诸位将士速退。”

“杀不出去了将军,我们的马早被大食兵用长矛刺死,眼下他们已经阻断了回路。”他的亲兵十分焦虑回应。

李嗣业嘴唇蠕动,半响没发出声音。

最终,一声怒吼从他的喉咙发出:“杀!”

正如李宁一开始那样,站在地面上厮杀的他们只能看到周围方圆十米,乃至更小范围的状况,根本无法得知更远的情况。

周围是数倍于己方人数的大食士兵。

天然的认为自个已被围困。

马背上的李宁则是不同,他看到的是中军有骑兵往后冲,正在屠杀大食骑兵,不断让落在后边的唐兵往军营方向走。

而左右两翼有他与段秀实率领骑兵分割的缘故,大食步兵暂时被拦在外面。

他知道一字长蛇阵内里的唐兵后撤差不多的时候,他们这些骑兵便会撇下外边的大食骑兵,以骑兵拥有的速度优势迅速往后撤。

原本安西军陌刀兵就不多,仅有两千人,通过原主的记忆,他没发太大功夫分辨出了作为主将,常校检陌刀兵的李嗣业。

后方彻底进入了鏖战是他没想到的。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这个点李嗣业应该已经带着亲兵撤离了后方。

可是他现在一匹马都没看到。

还被数倍的大食士兵围困。

即便左右两侧以及中军派出的骑兵在不断解救后方的唐兵,依旧不如大食士兵涌来的速度。

李宁皱眉:老祖宗从一开始就处于我军与大食交战处,没有在战阵被冲破的第一时间上马离开,错失时机,导致战马被杀。

他怀疑可能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原本的轨迹。

手臂肌肉酸痛,呼吸加重,自感体力将要耗尽的李宁将手的陌刀扔出,砸倒一名大食士兵,手一探,抓住一杆插在尸体的长枪抽了出来又刺下,枪尖刺入被砸下的大食士兵腹部再度抽出。

而轻盈的长枪能有效发挥仅存的体力。

他对身边配合唐兵清理了附近大食士兵的骑兵喝道:“弟兄们,随我解救李将军。”

马蹄时不时踏在尸体上,导致战马移动的速度不快。

大食的将领同样催促着士兵进攻。

李宁手中长枪贯穿了敌兵胸膛,长枪抽出,立即往另一名敌兵扫去,带血的长枪抽在其耳根处,似有骨头碎裂声响起,同时在其侧脸留下一道深长血痕。

这名敌军不知是因晕厥亦或是半个脑子被抽烂死亡倒下。

让我们将视野拉高,俯视往下。

以李嗣业为中心点,可见他左右两侧各有一支骑兵在往他所在的位置杀了进来。

重新形成一道防线。

而他的后方,也就是高仙芝率领的中军亲卫骑兵则是在不断清理大食骑兵。

在李宁段秀实领兵分割战场、阻截的情况下,后方的大食士兵无法得到支援,正被绞杀的黑色军装士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

大部分唐军在两边骑兵掩护下往军营撤去。

当然,处于外围的骑兵也不断落马,主要还是战马先被长矛贯穿,被拥有数量优势的大食士兵进一步压缩。

将这一幕纳入眼中的李宁终于知道为什么过些年的安史之乱中,重新归顺大唐的葛逻禄所部,并率领四千骑兵支援大唐的“叶护太子”会因战马死伤过多,回国准备取马,却因此事得罪其父而被杀了。

感情无论是大唐还是大食、亦或是后来的安史乱军,杀骑兵都是先杀马啊!

把视野往军营方向移,毕思琛率领的骑兵则拦着大食骑兵。

虽然也有大食骑兵冲过阻截线,对唐兵展开杀戮,但不一会便被唐兵杀死。

处于主战场外,也就是右侧旷野上的大唐正规骑兵以及拔汗那的胡骑正放弃与大食骑兵、葛逻禄胡骑的交战,往这边奔来。

……

一字长蛇阵后方,李嗣业处。

与李嗣业面对面的亲兵急呼:“将军。后面!”

李嗣业一回头,瞳孔是一支急速放大的矛尖,哪怕他已经应激将手中的陌刀往后挥斩,可是还是来不及。

就算他是沙场老将,一军统帅,此时此刻,此场此景,在面临死亡的刹那,心中不免砰砰直跳,一片空白的大脑只听见了心跳声。

然而,矛尖却在距离他面部十寸左右失去了动力,他陌刀在将眼前敌兵砍成两截之前,亲眼看见了那名敌兵不可思议的低头看了一眼从自个胸膛刺出的血色枪尖。

“将军快走,断后之责交由属下即可。”

这道年轻男子的喊声李嗣业听着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在那听到过。

直到看到马背上是身着明光铠,手中却是持握长枪,再次捅死一名敌军的陌刀兵便得知这人应是自个手下兵将。

“敌军汹汹,莫要恋战。”

“属下知晓。”李宁回应后继续带骑兵往段秀实那边杀去。

后撤的命令早不知道发出了多少,李嗣业没有倔强的认为自个能在没有骑兵的掩护下安然无恙回到军营。

多观察了李宁几眼,发现除了看到污血外根本无法看清其模样,只留下一句似关切带担忧但李宁无法听见的话便往后走。

将最后方交给李宁等临时组建的骑兵。

李嗣业没有第一时间往后跑,而是后撤一段距离后带着亲兵加入清理大食士兵的队列。

……

段秀实在与李宁相接的那一刻便观察到李宁此时已是疲乏无比,一个策马往前,将李宁挡在了后方,避免被前面的敌军伤到。

李宁不做逞能,对此心领道,配合其他唐兵将后方隔绝的敌兵清理,在步兵皆往后跑出一段距离后呼喊:“段别将,我们得往后撤了。”

他背上的箭袋还有箭,接过唐兵扔向他的步弓后取箭搭弓。

“都往后撤。”段秀实一声令下,身边骑兵调转马头,策马往后。

而与李宁一同搭弓的骑兵则是放箭后压制一轮后策马跟上段秀实。

骑马往后射箭的难道大,李宁等尚有箭矢的骑兵却没有因为准星不稳而停止放箭。

看似毫无章法的乱箭却是有些降低了大食步兵追击的脚步。

10.回营。 唐军的军营大门大开,看到士兵不断回营的杜环却是不敢有半点懈怠。

考虑到攻打怛罗斯城,高仙芝携带的是攻城用的大型“八牛弩”,需二十人乃至一百人操控。

而不是小型三到七人就可使用的多弓床弩。

随着士兵的回营,操控使用床弩的人数暴增。

不过床弩也就十架。

现在无需杜环下令,那些逃回的士兵便自觉抬着长枪粗壮的“三棱刃铁镞”搬上土堆上的床弩。

目前杜环仅是在做眺望战场的同时不时下令让士兵调整床弩的方向,瞄准大食骑兵。

这种床弩的准星是很差的,主要用处是将粗大的弩箭射向敌方城墙,使弩箭的前端深深插入墙内,只留半截粗大的箭杆和尾羽露在墙外,攻城的士兵在己方的掩护下可攀着这些射插在墙上的巨大箭杆登上城墙,攻陷城池。

于是,这种巨大的弩箭又成了攻城者攀登的踏櫃,因此这些箭又称之为“踏撅箭“。

……

李宁探手取箭,却是抓空了,望了一眼那些大食步兵与自个相隔五六十步,索性回过身,策马跟随着大部队往后撤。

他觉得自己分明紧握着缰绳,手掌却因麻感觉自己不曾握着缰绳,想要用力紧握却感受不到手掌存在般的错觉。

他知自己的体力到了极限了,要他再去跟大食骑兵作战做不到了。

大食骑兵像是发了疯般的冲击着左右两翼。

然而临时组建起来的骑兵却用生命在做抵挡。

旷野上作战的大唐骑兵与拔汗那胡骑涌向了其它方位的军营门口,进入军营,戍守营门的士兵纷纷升起吊桥,以宽深的壕沟阻拦大食骑兵。

这些位置没有架床弩,故大食骑兵只受到了普通箭矢的攻击。

反观正营门前方,李宁退至七百米处时,外边已经没有唐骑了。

收兵的鼓声于军营中响起,操控床弩的士兵举起一柄大锤,以全身的力气锤击床弩的扳机,长枪似的三棱刃铁镞激射。

无论是射中大食骑兵的马匹亦或是人,皆贯穿了其身体,钉在泥土里。

李宁胯下的过了最外面的壕沟,营门处负责拉起吊桥的士兵快速手摇绞盘,将吊桥拉起。

营门前的陈志不停喊叫:“什长,快一点,大食骑兵追过来了。”

吊桥尚未完全拉起之时,四五名大食骑兵跃上了吊桥,穷追不舍。

李宁勒马,扭转方向,一枪刺穿。

临急刺出的长枪没伤及对方要害,只是穿过了对方锁骨。

李宁也无力再抽出长枪。

肩膀吃痛的大食骑兵重心不稳跌落马,被转过身的唐兵接连刺穿长枪或马槊,了结了性命。

另外四五名大食骑兵迎来同样的结果。

坐于最后的李宁接连过了剩下的两道吊桥,入了营门,李宁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丧失最后一丝力气,从马背上坠落。

然他并没有砸到地面上,而是被几双手接住!

“什长威武。”陈志、徐铭并没有将李宁抛起。

身边那些活下来的唐兵“呼…呼…”嗷叫着。

陈志扶稳李宁,令其站着。

“放、快放。”隐约间他还听闻杜环督促以及铁锤砸落的声音。

渐渐的,外边的大食骑兵像是收到了指令,逐步往后退。

这时,段秀实走到了李宁跟前,看到李宁的胳膊搭在陈志、徐铭二人的肩膀上,整个人算是挂着。

本想拍拍李宁肩膀,以示亲近的他转而抱拳:“李什长身姿矫健,救我军于危难之中,此功我定要上禀节度使。”

我只是想活下去。李宁先在心中回应,刚站稳想做出抱拳回礼的举动,被段秀实伸手拦下:“你好生歇息。”

“谢过将军,将军莫怪属下无礼便是。”

“哎,说的什么话,若无你,别说繁文缛节,我等恐怕早已成为大食的刀下亡魂。”段秀实不吝赞赏。

李宁还想说些什么,一名骑马的士兵来到他们身旁,跳下马对段秀实抱拳道:“段别将,外边的大食军暂未有攻营迹象,节度使已前往大帐,传你前去商议军事,也将那名唤作李宁的什长一同带上。”

段秀实看了几眼李宁的模样,这副样子哪能前去中军大帐,最应该做的是休息。

“我知道,稍后便过去。”他随意摆了摆手,传唤的士兵便上马往军营中心走。

他没有擅自做决定,他知道这对李宁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露脸机会,他尊重李宁自己的意见,看着李宁询问道:“你可要过去。”

李宁打趣道:“将军,属下站都站不稳,去了岂不是丢人!还劳将军对节度使言明缘由。”

见状,段秀实含笑回应:“此乃分内之事,你们带李什长下去好生歇息。”

后半句是对陈志、徐铭等跟着李宁的陌刀兵说的。

“喏…”陈志等人应承后掺扶着李宁往一旁的营帐中。

直至李宁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帘,段秀实这才抚须翻身上马,前往军营中军大帐。

其实二人都知道李宁去不去都无所谓,功绩少不了。

段秀实更多的是不想在这件事替李宁决定,万一不符合李宁心中所想,李宁大概率不会违背他的决定,他可不想与李宁生了嫌隙。

进了营帐的李宁躺到了铺着一张薄被的木板床上。

徐铭打来了一盘水,李宁便拿起泛黄的毛巾,擦拭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英武的脸庞。

即便内衬早已被汗水与血污浸湿,他亦没有第一时间脱掉盔甲。

过了好一阵后才卸甲,清理身上的的污渍,陈志帮他包扎了臂弯、大腿等无甲胄保护,不深的六处伤口后才换上一身干爽的内衬。

“这个移地健,竟敢背叛大唐。”坐在营帐中央,拿着汤勺捣弄着锅中羊肉的陈志啐了一口。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肉香弥漫,他盛了一碗羊肉汤,端给了李宁。

并拿了一块寒瓜给李宁。

寒瓜即西瓜,这个时候尚未在大唐普及,要到九世纪,五代时期才大面积引见中原,现在只回纥、西域等地才有。

葛逻禄分两支,乌德鞬山的一支葛逻禄部归于回纥。

另一支在阿尔泰山及北庭一带的葛逻禄,自立叶护,归属于大唐。

军营外背叛大唐的便是这支归顺了大唐的。

而怛罗斯种植业、草场畜牧业比较发达。

矿产资源矿有磷、钨、铜、煤、石膏、硝石、食盐等,最丰富的是有色金属、重晶石、煤炭。

锅里的羊则是唐军出征,掠夺得来的。

这是远征他国军队补充物姿的主要手段,无道义可讲,战争就这样。

而“移地健”则是军营外这支葛逻禄所部胡骑的统帅,也是第二任葛逻禄可汗,葛勒可汗“药罗葛磨延啜”的第二个儿子。

恢复了歇息力气的李宁接过羊肉汤,陈志便给营帐中其他人盛汤。

李宁想了想与移地健有关的事件道:“移地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11.怒火中烧的李嗣业 “不过是个叛徒,待回了大唐,定要收拾他。”陈志慷慨激昂的说道。

李宁不想过多讨论移地健。

他并不知道高仙芝、李嗣业、段秀实等高级将领,或者说朝廷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但他知道移地健这个人可阴鸷得很。

有时候他也弄不明白政治的复杂,怛罗斯这场战役输是因为葛逻禄所部背叛,可到了安史之乱的时候大唐又与葛逻禄和好了。

并且葛逻禄先是派出第一任太子,也就是叶护太子领兵相助平叛,但叶护因战马损失过大,回国取马的时候死了。

改由新上任的太子移地健领兵相助大唐平叛。

而且开出的条件是将安禄山大军赶出长安后,葛逻禄士兵可以在长安洗劫三天三夜。

嗯,当然,长安没洗劫城,被大唐太子李适以“乱军退守洛阳,如果此时洗劫长安,恐不利收复洛阳”为由拒绝了。

收复洛阳后,洗劫的城池成了洛阳,遭难的百姓成了洛阳的百姓。

安禄山进驻洛阳没做的行径,却被平叛的葛逻禄胡骑做了。

那时的唐军却是视若无睹。

真是可悲的耻辱。

……

段秀实走进中军大帐,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安西副都护程千里、将军毕思琛、右威卫将军李嗣业等一众将领围着一个沙盘。

边上架着一个煮羊肉的铁锅,火苗旺盛,营帐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打仗吃瘪任谁都会不好受。

“段别将怎的一人前来,那名扭转战局,保下我军儿郎李什长呢,怎不见前来,让老夫好生看看,是何等英姿。”问话的是程千里。

在先前的战斗中带领骑兵作战,回营后听毕思琛说起是一名叫李宁的什长提出并返回军营将战马带出来才让大部分唐军得以活着返回军营,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高仙芝没上任安西节度使之前,他与毕思琛在上任节度使夫蒙灵察跟前说过高仙芝坏话,不过这是过去的事情了。

“伤了!回营时险些坠马,如果不是他的两名手下眼疾手快,他便要砸到地上,恐伤上加伤。”段秀实沉郁着脸,故意说得很严重的样子。

军中摸爬滚打数十年才做到了别将的他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为李宁开路。

“伤得有多重!”李嗣业被段秀实那副鬼样弄得有些着急了!

他打听过救下自己的那人就是李宁。

嗯,一问就知道了,骑马作战的陌刀兵就一人。

他深刻的记得那人救下自己后对自己说让他先走,自个留下断后的话。

而李宁那时还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要是因为主动替换自己,留下断后而伤得过重,他会内疚一辈子。

段秀实摇了摇头,还没发话,李嗣业就长长的“唉”了一声。

“往后李宁若落了残疾,不能自理,婚事,宅邸老夫自当一一照料,必不短缺。”

段秀实懵了一下。

这啥跟啥!

高仙芝见状,对李嗣业安慰道:“此子虽救你性命,但你不必如此,以李宁临战的表现,老夫岂会不向圣人报他之功,即便他往后不能上阵杀敌,也是一名合格的军中参谋,老夫也不可能放着他不用。”

他上半身左右转动,环视半圈:“诸位今日莫忘了李什长之恩!若非他,我等恐已是怛罗斯城外的一滩烂泥!”

此言一出,场中的人岂能不知高仙芝有意扶植李宁。

毕思琛等一众将领心生羡慕,却也没生过分的嫉妒之情。

“我等今日怎能忘了李什长救我等于危难之际。”

有将领抱拳致意,另一名将领跟着抱拳:“要是往日有人因李宁因手残走在街上受了白眼、嘴碎,洒家定要剜了他们的眼,撕了他们的嘴。”

这人见不得弟兄们因沙场征战而落了残疾,回乡后这便服出门被人抛以异样目光于恶言。

其余将领“……”

眼看事态愈演愈烈,李宁四肢都快被说断、眼睛被射瞎,仅剩下上半身躯的李宁靠咬着缰绳才回到军营。

段秀实赶忙开口阻止那些看似荒诞,实则表态的话语:“诸位听我说…诸位听我说…”

待营帐中所有将领注意全放在自己身上才深吸一口气后道:“你们误解了,李宁受的只是小伤,只是浑身力气用尽才无力站稳,四肢健在呢!”

李嗣业从悲怆中愣住了,旋即反应过,怒火从心头烧上脑门,砂锅大的拳头往段秀实脸上招呼。

没做任何防备的段秀实挨实了这蓄力一拳。

半张脸歪斜,眼皮因突如其来的攻击眯了起来。

好在程千里扶得及时,段秀实才没被打趴。

怒火中烧的李嗣业道:“别玩奸相那一套,都是军阵过命的弟兄,会少了他的功劳不成。”

段秀实磨了磨牙,发现牙关有些松动的他没有因此来气,他的官职不如李嗣业,相对比下多个人护着李宁,他觉得李宁的功劳更不会被人占了去:“这不是有些军将爱占下属功劳!”

“老夫倒是要看看谁敢!李宁可是老夫的兵。”说这话时李嗣业叉腰环视整个安西将领,在毕思琛与程千里身上稍作停留。

遭受怀疑的目光时,毕思琛想硬气伸张脖子怼回去,最终却是缩了回去。

“李将军何意,我率领骑兵苦战一日,岂会占一小辈功劳。”身居副都护的程千里没惯着李嗣业。

李嗣业正欲反驳。

眼看要吵起来的高仙芝赶忙出言宽慰:“好啦,好啦,就你脾气燥,老夫的奏折,他人还能改了不成。”

李嗣业“哼”了一声。

帐中将领刚刚都表态过,即便这种事情在军中是常态,也没有人敢顶着李嗣业、段秀实以及发了话的高仙芝去做那种引起下属怨言的事。

劝住李嗣业后,高仙芝道:“商议一下是继续打还是撤军吧,前些天攻城就死了近三千兵,伤兵亦近千人,今日恐怕不会低于这个数。”

帐中缄默了一小会,少倾,程千里道:“今日伤亡尚未统计,等统计出来再议吧!”

……

日暮西斜,大食的总督艾布·穆斯林与石国王子石延丹策马来到骑着马矗立在原地,眺望两里外大唐军营正面的大将齐亚德身旁。

齐亚德身旁的马背上有一名腰挂弯刀,身穿胡服,带着狼牙项链的青年。

正是率领五千胡骑跟着安西军远征,并做出背叛行为的葛逻禄所部领袖“移地健”。

移地健低头捶胸,向艾布·穆斯林致礼。

“齐亚德将军,我军十万勇士围困唐军,更有葛逻禄所助怎还让唐军回了营。”

移地健、石延丹在场,他们交流用的汉话,虽然带着浓重的西方口音,但双方听得懂。

齐亚德放低姿态解释道:“大唐将士神勇,在极短时间内组起防守,尤其是那名引马出营的大将,可不输于属下。”

“哦!是什么人!”这话是问移地健的。

移地健道:“离得远,看不真切,不过看他一身陌刀兵装束,应声大唐的右威卫大将军李嗣业。”

“统领陌刀兵,灭了小勃律国的那名大将。”

“是的,总督。”

想到对方灭一国,艾布·穆斯林不由感叹:“那可真是神勇啊!”

寒碜几句后,艾布·穆斯林看着军营对齐亚德问道:“如何,可有把握攻下。”

身为总督,还替阿拔斯王朝征服了整个西方国家的统帅,艾布·穆斯林明白野战剿敌与攻城剿敌是两个概念。

齐亚德脸上一下子变得沉重:“摆着床弩,更有三道壕沟,恐怕不好攻,属下的建议是围困等唐军粮草耗尽。”

命令他早就下了,目前军营四面届时大食士兵。

移地健反驳:“不妥,他们都有马,一旦粮草不足,必然撤离,而军营的粮草足以支撑半个月,不趁胜猛攻,只会给唐军养精蓄锐的时间。”

齐亚德赫然反斥:“你知道填三道壕沟要多少尸体吗?别与我说唐军的箭支不足,还是说你担心这支大唐军队回了大唐,会找你麻烦。”

移地健来了脾气:“别忘了你们开出的条件,你我的交易是灭了安西军,支撑我登上汗位。”

齐亚德将脸色甩了回去:“这大唐还没打下来,你就做你的可汗梦?趁着太阳还没落山,睡觉去吧!要我的部下去填,做梦!”

移地健翻了个白眼:“没脑子的家伙,谁要你的人去填。”

“那还不是我阿拔斯的兵。”

眼看二人吵了起来,艾布·穆斯林开口阻止:“移地健阁下,你说不用我们的人去填,可是有办法。”

移地健用眼睛蔑视了齐亚德一眼对艾布·穆斯林信心十足道:“我倒有一计,可驱赶那些唐军的俘虏,有他们在前挡箭,唐军必然不会放箭,如此一来可极大程度减少让我军损失。”

注1:叶护是葛逻禄太子的尊称,但叶护太子真实姓名不详,记载称叶护太子。 12.降否? 齐亚德听了移地健的话语,微眯起眼看着对方不善问道:“你是想让那两千战俘以及已送进城的千余伤兵拉出来行那受人唾弃、谩骂之举。”

石国王子石延丹即便看见齐亚德面露不善,却心安理得:“此举有何不可,不仅能消化唐军的箭矢,更能削弱其战斗意志,还能省下许多药物,别忘了高仙芝在石国便行不义之举,何须与他讲道义。”

齐亚德理都没理石延丹,对总督艾布·穆斯林劝道:“总督,唐军的甲胄、兵器之利这些天你也看见了,如果大唐的技艺如果传入我国便受益匪浅,属下刚问过,那些战俘中有不少冶铁、造纸的匠人,如我们能从那些士兵获得冶铁之术,对于我们来说,好处远比用他们的尸体打赢这一仗要好。”(注1)

“主要善待这些战俘,属下相信能从他们身上获取这些工艺,要是驱赶战俘攻营,就算打赢,属下认为后边俘获的战俘是不愿为我国效力。”

艾布·穆斯林陷入沉思。

一心汗位的移地健只想彻底打残安西军,让大食侵占安西都护府,支持自己,不以为意道:“打进大唐,将军要什么工艺没有。”

艾布·穆斯林闻言有些意动,正如阿拔斯占据西方一样,打下来后什么工艺都是阿拔斯的了。

齐亚德见状沉思道:“总督,此役我们三倍兵力于大唐,更是收买了移地健才有了反击的机会,即便如此,我们仍在死伤两万余人的情况下让唐军主力回了营。”

最后,他的语气染上了质问:“这才大唐的一支军队,传言大唐有六十万善战之兵,我们真的能打下整个大唐?”

他的话语让艾布·穆斯林犹豫不决。

灭国仇人就在前方,石延丹急于报仇建议道:“即便打不下整个大唐,只要打赢了这支安西军,去边境抓些匠人便是。”

“你能保证抓来的能与军中技艺差不多?大唐每个铁匠都明光铠、陌刀?大唐私铸兵器可是死罪吧。”看得出来,齐亚德对大唐研究颇深。

道理在哪里都一样,为军队效劳的铁匠是民间可比的?

齐亚德的话把移地健与石延丹问哑了。

不知如何辨别的他们目光投向艾布·穆斯林。

齐亚德十分神圣的看着艾布·穆斯林道:“如果主知晓你用俘虏作为人墙,主不会宽恕你的罪行!”

艾布·穆斯林衡量了许久,直到落日消失在地平线,天边仅剩鱼肚白后对齐亚德道:“齐亚德将军说的在理,吩咐军医救治城中的唐军伤兵。”

“派人前去招降,若高仙芝愿降,男仆、女佣、庄园,只要他想要的,不比大唐给他的差。”

……

“李宁在哪呢!”

睡得迷糊的李宁被帐外一大嗓门吵醒。

透过晚风吹动掀开的门帘看到外边的天已经黑了,巡逻士兵的火光驱赶着黑暗。

这并不是他先前处理伤口时的营帐。

而是在高仙芝接到招降后确定大食没有进攻意向后令他们回营休息才挪的营帐。

“将军,这边呢,前面营帐便是李宁那支小队的了。”

听到队正的声音,他确定是有人找自己。

只不过他听不出另外一人是何人,透过吹起的门帘不见门前有人,想必是从侧边走来。

他坐起身,躬身如虾,身上的盔甲便铿锵作响,见大通铺的五名袍泽仍在熟睡,遂一一拍醒了他们。

当李嗣业撩开门帘走进的那一刻,看到的是营帐中站着一名精神抖擞、魁梧,英朗的男子,另外五名则是或伸懒腰、或打着哈欠将要起身的陌刀兵。

陈志等人一见走进来的人是主将李嗣业,一激灵,睡意全消,匆忙站到了李宁两侧。

李嗣业一下尬住,六人身材相差无异,当时李宁满脸血污,这会却是不认得了那一个才是了。

你说认为站在进帐时站着,现在站在中间的就是李宁有点不对,军队的站姿什长是站左边第一个。

这会要是去认站左边第一个,这中间的才是李宁,这认错人多尴尬。

更何况认错的是救命恩人,这传出去别说整个军中,乃至传回长安,怕是会成为整个朝堂与百姓的茶后余谈。

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李宁没李嗣业那复杂的心情,他仔细的观摩起清理后,胡须不长但整理得很好,散发着英武、阳光气息的李嗣业。

这就是老祖宗,难怪叔伯堂兄们长得都不差,还人高马大,感情基因出在这啊,嗯,好在这副身体长得也还行。

“李什长,这是咱们大将军与段别将,还不见过。”

李宁回过神抱拳道:“见过李将军,段别将。”

陈志等人跟着抱拳见礼,复述李宁的话。

队正的一番话令李嗣业“呵呵”笑了两声,并觉得这个队正很会来事,完全忽略这是基本的介绍礼仪。

李嗣业上前两步,拍了拍李宁肩膀:“好孩子,做得不错,没给我丢脸,今日之战虽败,但不能没了你的功劳,若无你,还不知要死多少东西在河边,想要什么你尽管说,老夫为你表功。”

“是将军治军有方,也是弟兄们恪尽职守,遵从军令,大军得以回营,属下怎敢居功。”

李宁没有居功自傲,更不忘惦挂他人。

不喜欢拿矫之人的李嗣业听着越发欣赏。

这样的人下边的人才乐意跟着,次子可培养。李嗣业抛开救命恩情,理智的做出判断。

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不管仗是继续打,还是撤离,都帮李宁规划好,想办法保着李宁回到大唐,并表今天的功劳。

如果李宁是那种得意忘形之人,此事过后便算还了恩情,现下又不同。

见李宁手掌缠了绷带:李嗣业关心道:“伤得可重。”

“老李,看他生龙活虎的模样就知道是些皮外伤了,还没我伤得重呢,幸好牙没掉,不然我跟你急。”段秀实指着自己肿得老高的半边脸颊以及唇角道。

徐铭诧异问道:“这如何弄的!?回营时段别将脸上没受伤吧!”

段秀实一下子呆住,解释起来总觉得是一桩耍小心机的糗事,他尬笑甩手:“哎,不好说、不好说,此事莫再提了。”

李宁“哦”一声。

但李嗣业可不会放弃一个与下属打成一片的机会:“坐下说…坐下说…”揽过李宁肩膀往大通铺坐下就揭起了段秀实的短:“他呀……”

不一会儿,徐铭率先憋不住笑出声,他带笑了其他人。

哪怕是李宁,也快压不住笑意,故作严肃:“那个,段别将,真不必如此!”

段秀实气急败坏:“老李,你别再说了。”

李嗣业“哼”了一声,回以冷脸,一副“你打我撒!你打我撒!”的模样。

注1:唐朝的高炉技术为成熟,炼钢技术多样,能够生产出高质量的钢材,应用广泛,产量和质量都有保障。

阿拔斯王朝的高炉技术也有一定的发展,但总体上可能略逊于唐朝。

不过阿拔斯王朝的大马士革钢制造工艺独特,钢材性能卓越,武器制造上有显著优势,但数量较少,无法大批量生产。

注2:造纸术于怛罗斯战役后通过战俘传入欧洲。 13.意见 军中生活乏味,揭他人之短谈笑风生是一种令军中放松愉悦的放松。

不过凡事都需要有一个度。

而李嗣业对开玩笑的度把握得很好,差不多的时候在段秀实从钻地面演变为怒意时便适可而止。

“不说笑了,去老夫帐中谈正事吧,李宁,你也来。”

李嗣业忽然收起的笑意让营帐中陷入了肃穆。

李宁观察到原本有些许不快的段秀实控制住了情绪,对跟着的亲兵道:“莫校尉,先带弟兄们回去休息吧。”

“喏!”他的亲卫长抱拳退出营帐。

这一幕令李宁越发笃定李嗣业与段秀实的私下关系应该是不错的,更是以李嗣业为主。

跟上起身离开营帐的李嗣业。

到了对方营帐时,入账的有近十人。

想必要么是跟李嗣业要好,要么就是属下了。

“唠叨了一路,想必诸位都知道他便是李宁了。”于营帐上首位置坐下的李嗣业平抬手掌,掌心向上指着李宁道。

坐于右侧下首的李宁应声起身见礼。

与营帐的将领寒碜了几声。

如果说高仙芝先前的是安西军大会,这会便是高仙芝手底下将领的小会了。

李嗣业没别的意思,既然打算将李宁当苗子培养,便打算此时开始让他旁听,积累经验。

他单刀直入道:“败后,算上先前攻城所损,外加葛逻禄的背叛,我军仅剩下一万两千可战之兵,节度使已有意撤兵,但大食的招降信却令节度使犹豫不决。”

“信中,大食大将齐亚德明确表述了葛逻禄二王子移地健与石国逃亡的王子石延丹想以我军被大食俘虏弟兄为人墙。”

“不为人子。”果毅都尉魏熙拍案而起。

李宁没有发言,他见过更加残忍的战争手段,那都是直接上化学的,区区人墙算得了什么。

但在这个道德高于一切的时代,移地健与石延丹的提议无疑引起了营帐的激愤。

他没在李嗣业与段秀实面上看到情绪有太大波动,或许是因为早已知晓,气愤过的缘故。

李嗣业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齐亚德与大食的统帅艾布·穆斯林不曾采纳,反而给出了礼遇,想要招降节度使,节度使这才确定大食今晚不会进攻。”

魏熙凝眉:“会不会是大食使诈,趁我军放松警惕之时趁机发起偷袭。”

李嗣业略显失望:“我军睡觉不脱甲,就知军营中的警惕保持得不错,外边的大食士兵有风吹草动,岂能不被察觉。”

魏熙缩了缩脖子,跪坐回矮桌后。

军令是傍晚时下的,大战过后双方都处于紧张的氛围下,谁会放松警惕呢。

没人会去嘲笑魏熙,那是正常的反应,只是未经深思熟虑脱口而出罢了。

也算是为一部分想问同样问题的将领挡刀。

“将军,您是说齐亚德出卖了葛逻禄的二王子移地健与石国王子石延丹来换取节度使的信任吧!而节度使也因此才断定大食今晚不会攻击军营的吧。”

见李宁铺抓到关键信息,李嗣业捋须颔首,眼神中流露出喜爱。

“不错,正因如此。”

他的话很简洁,却让魏熙等将领用复杂、带着莫名,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的情绪目光去看李宁。

收获了一波视线聚焦,李宁安分的坐好。

不是他怂,而是想听听李嗣业与段秀实这两个参加了大会的大将军还会说些什么。

好综合自己所熟知的历史来做一定客观的判断。

发挥自己的优势。

段秀实将欣赏的目光收回后对李嗣业问道:“老李,说说明日是支持主张撤退还是主张继续战?我看节度使更倾向于战。”

李嗣业有些无奈的叹息一声:“节度使之所以恋战,皆因圣人愈发好大喜功,你也知道,节度使早些年便是不守规矩,越过了夫蒙灵察,直接向圣人奏功,才一路高升至今日之位。”

“若战败之讯传回长安,恐影响节度使在圣人心中地位。”

这里的将领都被李嗣业视为心腹,藏着掖着只会让想主意的人想法跑偏,故李嗣业不做隐瞒,如实先说出自己见解。

陌刀兵的副将孙勇看不下去了,厉声道:“他就是想着自个,也不想想弟兄们,要不是有李宁,我们恐怕早就死了。”

当时,他统领中军的陌刀兵,又同为陌刀兵,他对李宁只有敬佩之情。

段秀实看着李宁,发现李宁只是在深思,没有插话的打算,开口解释道:

“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我军虽伤亡惨重,但尚有一战的实力,且大食伤亡不少,如果我军撤离,却也是带不走伤兵,节度使也正是以这一事以及解决被俘虏的弟兄为由,想要再战一场。”

这两点一提出,问题上升到了道德问题。

校尉段恒道:“节度使所言,都是昔日协同作战的弟兄,岂是说抛弃便能抛弃的?”

被道德绑架的将领众说纷纭,有些道德水准高些,心中过不去的建议起李嗣业、段秀实支持战。

果毅都尉庞启却是不赞同:“慈不掌兵,今日我军损失惨重,再战可还有胜机?恐为鱼肉。”

李嗣业的亲卫队队长孟钧任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他对李嗣业、段秀实建议道:“将军,要不跟大伙意见走吧。”

他的提议相对保守。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为何意!”孙勇被这些人闹麻了。

李嗣没有第一时间采纳任何意见,沉默思考。

近十名将领见状各执己见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李嗣业、段秀实脸色越发难看,但并没有阻止。

唯有李宁没有加入吵架的行列。

而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同时不忘观察场中每个人的反应。

他清楚一点,就是这支安西军全军覆没了,也不会影响到高仙芝在李隆基心目中的地位。

虽然代价是卸任安西节度使之位,可是回朝依然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掌握长安及皇城的巡逻,负责皇帝的安保工作呢。

如果再打,在骑兵、步兵数量皆不占优的情况下,就算唐军装备精良,可外边也留了不少甲胄,大食的统帅不会傻到不扒下那些甲胄穿戴为自己军队增添实力。

战败最后也是必然的结局。

他不知道在场的除了李嗣业与段秀实外,还有多少人能跟着高仙芝回大唐。

或者说因为自己今天的改变彻底改变历史轨迹,所有人都回不去,包括自己死在这里都是有可能的。

考虑到此役过后,大唐与大食会和好,继续通过丝绸之路进行贸易。

往后再多的牺牲属于无谓、多余的。

李宁心里倾向不战,虽然撤退时还会有伤亡,总比全军载在这里好。

有时候,撤退并不是件坏事。

不过,他得确定一件事,他起身对李嗣业抱拳道:“将军,我军远征,今日遭了葛逻禄背叛,又损失惨重,恐怕没有多少将领愿再战吧,只是节度使一意孤行。”

李嗣业想了想当时的情况,没什么隐瞒点头道:“的确如此,节度使想要用胜利的战报讨好圣人,本来毕思琛、程千里等将领提议退兵,但节度使翻了他们的旧账,才获得毕思琛、程千里等人支持。”

了结始末后,李宁正了正神色:“属下有一提议,不知可行不可行。” 14.作死的提议 斟酌一番,李宁开口道:“既然大食与葛逻禄起了分歧,为何不利用这件事。”

他板正脸:“将军不如向节度使提议,回应大食的招降,但前提条件是他们须将背叛的移地健以及石延丹绑了,交由我们处置。”

话到这里,李宁停了下来,默默观察李嗣业他们的反应。

倒是副将孙勇先一步拍手叫绝:“好啊!你是想反间大食与葛逻禄,好让他们狗咬狗!起乱之时我们再出击!”

李宁没急着回话。

李嗣业对孙勇有些失望:“此计不可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艾布·穆斯林不会愚蠢到阵前自乱。”

说话间,见李宁沉着,问道:“你还有何想法。”

李宁看了看周围:“将军,我们想要的的退兵突围,只要我们把愿意投降的意愿传给大食,但因移地健与石延丹二人,才使得我军无法妥协,一旦大食不接受提议,继续与我们谈。”

“诸位将领皆知大食诚心招降,不会伤了战俘。”

“而如今节度使以伤兵裹挟诸位将领,大伙知晓后大食招降信中所言属实后,必然无心恋战,届时便可将伤兵留下,交给大食,伺机突围……”

他话没说完,校尉段恒几乎咬牙切齿历声打断了他:“你这是弃袍泽不顾!”

“什么叫弃袍泽不顾,大食那边如果知道因为移地健与石延丹我们才不投降,选择强行突围,他们还会对战俘动手?”

“胡扯,一旦突围,那就是继续战,大食会心慈手软?”

“难道你想等死,还是甘心成为阶下囚,一辈子做奴隶。”

“好了,李宁所言有理。”李嗣业截住了段恒的话,随后陷入沉思,他觉得李宁的提议有些扯,隐隐又有些道理。

帐中有些脑子转不过的思绪乱了,想不通的人在等李嗣业、段秀实的见解。

这时,李宁上前几步,走到李嗣业耳旁道:“将军,节度使好战,实在不行以长平之战与巨鹿之战先退再伺机而动为提议,先劝节度使退兵再说。”

说完,他退回原本的位置。

李嗣业眉头紧锁,良久后道:“你可敢保证大食真会优待我军伤兵!”

话一脱口,李嗣业觉得讽刺,更觉得自己想法天真幼稚,将数千将士性命交给敌军。

基于知道原本历史上杜环被俘虏能得到阿拔斯王国哈里斯的优待以及阿拔斯王朝从战俘中获得造纸术,最终令西方文明产生惊天变化,最终掀起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

由此两点,李宁可以确定艾布·穆斯林会优待唐军战俘。

他向李嗣业郑重行军礼:“滥杀战俘的行为想必不会在大食军中发生,将军大可行此事,如果有误,将军可问责于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让李嗣业等人大为感动。

谁不想有一个好不管是自己战死,还是被俘虏,还惦记安排自己后世的袍泽呢。

李嗣业起身踱了几步。

两侧的将领没敢接话,军令无戏言,李宁都押上身家性命了。

段秀实只觉惋惜:“你可知节度使刨根问底,必知是你提议!”他的话音拖得很长,很重:“军令如山啊。”

“老段,此意乃老夫所提,与李宁何干!往后你可得看着点,休让李宁胡言乱语。”李嗣业站稳,用警告的口吻看着众人道:“尔等可牢记。”

李宁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看李嗣业与段秀实相信提议或许能劝高仙芝退兵,但不信大食会优待战俘。

他总不能说他是一千多年后穿越过来的吧!怕是会被当成疯子处理。

听出李嗣业是打算扛下提议带来的恶果,并托付段秀实照看他,李宁抱拳致敬:“谢将军厚爱。”

当李嗣业、段秀实带着亲卫队走出营帐。

留下的人与李宁并不熟,加上李嗣业没有遣散他们,进入漫长的等待结果的过程。

好在李宁是个不会让气氛冷下来的人。

他凑到上官孙勇跟前:“孙副将,听说长安西市的张家酒楼乃是长安第一大酒楼,那里有李太白的真迹,可是真的?”

其实他更多关心的是那个传唱千年的谪仙。

孙勇没拂李宁的热脸,只当他是向往、好奇。

挤出一个笑容道:“若非世家子弟,王公贵族,张家酒楼可不是什么官阶都能进的,我也只是有幸跟着将军才得以入内观赏,楼里可不止李太白一人真迹,那是大诗人留下的名字名画多了去。”

他这里不以人划分,而是以世家子弟、官阶高低、王侯将相、划分。

话匣子一打开,营帐中的气氛便活跃起来,锅中煮起了羊肉。

许久之后,李嗣业的一名亲兵打破了欢快畅谈的气氛,告诉李宁、孙勇等人自行先回营,今晚李嗣业无暇再回来,并告诉他们唐军假意答应投降,需要移地健、石延丹人头为投降条件的降书已经由令兵送往怛罗斯城。

当天蒙蒙亮的时候,李宁领着陈志、徐铭等人走到了军营正门。

在靠近栅栏围墙处,一名里衣为儒服,外边披了甲,看上去气质颇为温雅,怀有浓郁文士气质的中年男子正面对着栅栏,解开裤腰带一泻千里。

哪怕是饱读诗书,在军营中,杜环也没有像个腐儒那样拘小节。

他与绝大多数将士一样,在充满特殊味道的位置解决小腹鼓胀的问题。

束好裤带的他转身便看见了李宁。

好生分辨了一会儿才发现是李宁。

一夜的时间,军营皆知昨日回营取马的只是陌刀兵什长李宁,并非什么将军。

这包括杜环。

当听到那只是一名什长时,杜环充满了不可置信,那不属于一军统帅的气势是一个小小的什长可有的?

尤其那不畏生死的气势令他心生钦佩。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个个子偏瘦,没对方健壮,身材更是矮一截,略懂一些拳脚的他真想与李宁较量一番。

查验下对方过人之处还有哪些。

“李什长!”刚想走上瞭望台的李宁忽闻喊声,转过头看见执着叉手礼,含笑十分客气走向自己,鬓角笼罩一层晨露的杜环。

他回以一礼道:“杜参军,一整晚在这不曾歇息?”

来到跟前,放下手细细打量过后的杜环回应:“昨日节度使令我好生观察敌军动向,军令自不敢怠慢,安排好草料后便不曾离开营门半步,倒是李什长却是比其他将领用心。”

昨夜会营帐后,一夜没得到李嗣业传出的其他消息,李宁是打算来军营正门碰碰运气的。

他摩挲的一下拇指:“不知昨夜出营的令兵可曾回营。”

他不知道这属不属于机密,杜环能不能对外说,也好让自己心安,毕竟提议是自己提的,要是令兵因为传这道命令惹怒了艾布·穆斯林无辜失了性命,他会过意不去。

从而试探性问了一声。

“天色初亮时回了,还带了大食的使者。”这句话杜环脱口而出,似乎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机密。 15.焚营 上了瞭望台,放目望去,外边头戴黑巾的士兵围成一圈。

就算相隔一里多地,依旧能看见他们正在做替换。

守了一夜的大食步兵往城中返还。

无论是围困军营还是城池,围困方都需要投入大量兵力,防止被包围方搞突围。

一些骑兵往返各支军队中,想必和军营的令兵一样,传递信息。

李宁视力很好,大食士兵替换之时将身上的盔甲换下给值守士兵穿上的动作尽收眼底。

这是将昨日缴获的我军盔甲用上了!他敏锐的捕抓到这一信息。

直到晨曦的阳光洒在李宁的脸上,大食与军营守夜的士兵才完成轮换,从推车大木桶兜了碗带着肉香的稠粥吃完后才有李嗣业的亲卫寻来,将李宁唤去李嗣业营帐。

待李宁迈入营帐,段秀实、孙勇、段恒等人皆在。

营帐中静得可怕,当他踏入的那一刻,众人目光汇集在他身上。

这些目光有不解、考量,但更多的是震惊。

这让李宁嗅到不寻常的意味,或许他从营门走来这段时间里,李嗣业说了高仙芝同意退兵的命令。

见礼过后。

李嗣业见人齐了,开口对众人道:“大食诚心招降,遣了使者与我军协商,如果想要移地健与石延丹的人头,就以我大唐的冶铁之法作为交换,老夫趁势提出伤兵中便有不少懂冶铁的将士,如果大食能提供药材治疗伤兵,我军可降,大食使者当场允诺定然全力医治。”

“并言怛罗斯城中伤着已经得到妥善医治,除鲜少重伤者外死亡外,其余人伤口若无溃烂,定能活下来。”

他庄严的看着李宁,李宁挺了挺胸脯,大抵猜到了事成了。

李嗣业点头赞誉道:“其后如李什长所料,诸将知大食城心纳降,无意杀俘,送使者下去休息之际,诸将劝住了节度使再战之心。”

“无伤兵裹挟的节度使抵不住大伙退兵之心。”

“现节度使将使者唤人帐中,与使者商议投降巨细,实则拖延,暗中下令退兵。”

“诸位收拾好物什,将不能带走的堆积在一块焚毁,尤其是不能带走的器械,然后先行返回曳建城。”

“拨汉那的骑兵会在前冲锋开路,程副都护率领精骑与我等断后,召集完手底下的弟兄之后前来营帐,都散了吧,都回去组织好各自人马。”

他几句话便告知了李宁目前状况并做好安排。

“喏!”

众将领应音刚落下,李宁抱拳道:“将军,我刚刚前去营门,发现大食士兵穿戴昨日城外缴获我军的甲胄。”

李嗣业点头沉思一小会,“嗯”了一声后摆了摆手,李宁等人便退出了营帐。

返回俱兰城需经过五十里外的税建城,再过十里才到俱兰城,总路程六十里。

俱兰城在今哈萨克斯坦南境卢戈沃依,大概在天山脚下塔拉斯河谷,与怛罗斯城一样,以游牧与农耕两种形式为基本社会体系,丝绸之路经过城市之一。

在唐高宗显庆四年,属于光禄卿卢承庆所设立的羁縻都督府州。

现存古迹有“宫殿、瞭望塔、防御工事、市场等体现城市文化的遗迹,以及驿站、萨满教、伊斯兰教遗迹”。

李宁走在返回自个营帐的路上,不少将士整理军备装到马背上。

“杜参军?你怎么在这?”走到营帐前的李宁看见熟悉的身影,有点不解。

杜环和煦笑着解释:“你刚走,我就接到将所有战马送到各位将士手中。”

他摸了摸身侧一匹高大骏马的马脸:“我没什么东西,收拾好就给你送马来,听说它叫阿飞?”

他松开了缰绳。

哪怕骏马掠过进入营帐收拾东西的陈志等人,自然走向李宁。

亲昵的蹭了李宁抬起的手,这马认人不认魂。

为了辩别战马是何人的,每匹战马都挂有木牌。

“杜参军觉得叫阿飞是不是很俗。”

杜环笑着摇了摇头:“健步如飞是战马所需,对于战马来说,这个名字很贴切,而李什长。”

他对李宁拱手恭敬一礼:“李什长神勇,望回曵建城的一路上对在下有所照料。”

好家伙,感情说那么多好话是想讨个护身符。

“我要随将军断后!”

杜环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他并不知道李嗣业要带队断后,事已至此,反水说先行一步显得自己太懦弱无品了。

他想了想李宁昨日的表现只能硬着头皮道:“李什长之勇,如山岳屹立,敌军望而生寒,怎敢与之争锋,跟着李什长,在下才会安心。”

李宁有些没辙,一边接过徐铭递来的包袱绑在马鞍上含笑打趣:“你呀,命你自己的,别死要面子。”

“打起来我们未必能顾得上你!”徐铭陪笑跟了一句。

陈志看了一眼徐铭道:“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也不知道昨天谁吓得都尿裤子,真是丢我们陌刀队的脸。”

“就是。”另一名陌刀兵放声大笑。

徐铭急了:“瞎说,那是血汗!”他越解释,周围的人便笑得越欢。

这下哪怕是假的的都被笑成真的了。

李宁发现杜环在合拢着嘴忍笑:“真不走?”

杜环正了正神色:“在下可不想被人笑话。”

“随你,都收拾好了吧,上马!”李宁吩咐一下,杜环带来,着轻甲的后勤兵帮周围的陌刀兵上了马。

他们陌刀兵只有明光铠与陌刀,几套常服与一些生活用具,药物,步弓虽有但此次没携带。

除了必要的水袋与内置孙思邈所制的三黄丸五贴,水解散五贴,痢疾药五贴,金疮药五贴的急救袋以及三天干粮外,其他生活器具留了下来。

李宁、陈志、徐铭等人举着陌刀,杜环身边则跟着平日协助他管理马匹,关系较为要好的几名后勤兵。

器械被堆在一起。

尤其是床弩。

军营正门前的床弩拆解之时,外边包围巡视的骑兵见了分出一支小队直奔大军后方,大食大将齐亚德·伊本·萨里所在的位置。

领队之人凑到正用餐的齐亚德耳边说起了耳语,听到唐军拆了床弩的消息,哈哈大笑了几声,如狼般散发绿油油的凶光吞没了一同用餐的移地健与石延丹。

他站起了身,抬手一挥,四周的大食士兵抽出来明晃晃的刀,逐渐对移地健、石延丹形成围拢之势。

察觉不对的移地健二十余名部下亦是抽出弯刀。

移地健面带怒意,眉头紧锁,鼻梁与眼角交汇处的皮肉叠成一层层的:“不知道齐亚德将军要做什么!”

齐亚德志得意满,想到打赢了当世最强的大唐,建立不世功勋:“听说…”忽然,他看见约末两里远的唐军军营上空翻滚升腾,遮天蔽日的浓烟将他的话打断。

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随风飘来。

牛皮鼓如雷鸣般传来的鼓声仍节奏分明。

唯独缺少了军营忽生大火,士兵马匹慌乱奔走、喧哗、呼喊声。 16.可弃之人 突来变故让齐亚德的话卡壳了。

移地健没打算放过齐亚德,责问道:“齐亚德,刀锋指向我部,为何意。”

他不是傻子,其中有猫腻岂会看不出。

齐亚德借口找得很快:“唐军军营有变,我自然是下令防止变故。”

移地健、石延丹不信,但二人迫于被包围,没有冲出去的把握,故不曾选择彻底撕破面皮。

“将军莫要忘了,高仙芝惯用狡诈伎俩,否则小王的石国为何被屠,还是说你以为我与移地健王子无用了,想要舍弃。”石延丹做出提醒,他比移地健更怕,近一年的逃亡生涯,他身边死得也就剩下十名亲卫了。

齐亚德没因石延丹一句话挑乱思绪。

手段卑劣在他这里不算什么,能赢,有军功比什么都重要,不然他也不会从起义军首领做到一国统军大将这个官职。

他更不会对移地健、石延丹说他让进唐军军营的使者说如果唐军肯归降,教会阿拔斯王朝的士兵锻造唐军的兵器盔甲,那移地健与石延丹的交给高仙芝也无妨。

为修共好,大食士兵冶铁技艺娴熟后可让高仙芝等将领带着移地健、石延丹返回大唐。

现在他不清楚唐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了解情况的他遂对汇报的骑兵下令道:“再去探查唐军军营发生了什么事!”

骑兵应声行礼前去探查。

他单手按胸则对移地健、石延丹致礼道:“两位,我们是朋友,有共同的敌人,现在不是起内讧的时候,应该一致对外。”

石延丹死不死无所谓,移地健还有数千精锐胡骑,如果唐军不降,这可是一大阻拦,他觉得值得自己放低姿态。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私自做出背刺大唐的决定,如果安西军要是没被打废回到安西都护府,并且向大唐天子控诉自己的所作所为。

在有兄长叶护太子一直想要蚕食自己所部,壮大自身在葛逻禄话语权的情况下对他来说无疑是无法承受的。

只有让大食进驻安西都护府,才有足够的力量牵制大唐并支持自己争葛逻禄的汗位。

哪怕他知道与虎谋皮的自己已经被虎视为随手可弃的弃子,也只能顶着压力先继续往这条路走下去,此后再伺机行事:“那还望齐亚德将军遵守承诺。”

……

营帐的幕布在熊熊大火中焚烧殆尽,露出支撑的木梁。

噼啪断裂作响中,木梁终是抵不过烈火侵蚀继而倒塌。

刺鼻的烟令不少唐军将士护住口鼻。

从高空望去,唯有军营东北隅给隔开了百多个营帐,有断臂瘸腿只穿着红色内衬的将士带着惊恐、不明所以的神情在营帐外眺望那片火海与冲出东边营门的骑兵。

不远处,二十来名将士“护”着一名头戴黑巾的大食使者走向这片伤者营区。

西营门,也就是与怛罗斯城遥望的正营门外齐亚德率领一支骑兵冲向了军营。

南北营门外的大食将领则是做出了防御的安排,将一些缴获的盾牌、穿明光铠的士兵顶在前面。

也有为数不多想舞动陌刀的,体格跟不上,不经训练的他们光是动作看起来就十分别扭,只得放弃,改为趁手的长矛或长枪。

另外,一支胡骑从军营北面的旷野上绕行,直奔东营门。

策马狂奔的石延丹对移地健道:“二王子,要不走吧!大食不可信。”

一个逃亡的王子察觉到危险,再度升起逃跑的念头。

移地健并不接受其提议:“小王已经没有退路了,高仙芝不会放过小王,只有这支安西死在大食,阿拔斯王国侵占安西,小王才有机会,你不想报仇,要走,小王不拦你。”

“但你记住,你报仇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一旦高仙芝回了大唐,当今天下没有哪个国家再能为你出头,与大唐抗衡。”

大唐的繁荣强势如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甘的石延丹目光变得坚定:“我定要杀了高仙芝以祭我父王、母后在天之灵。”

取下步弓,寻找唐军位置。

……

着明光铠,手握陌刀的李宁起在马背上策马前行。

前方远处中军鼓声雷动,最前方震耳欲聋的嘶喊声让他们前行的速度逐渐提升。

李嗣业的亲卫队队长孟钧悄悄来到他身边。

视野拉高,俯视而下,东营门的大食士兵虽有警惕,但因围拢整个军营,四面设防,昨夜值守士兵人数达到一半。

本剩七万左右士兵的大食军四面分摊下来,东营门也就八九千人左右。

昨夜上半夜李嗣业在得到李宁提议后找上高仙芝,高仙芝召集众将商议时就已提出让绝大部分士兵披甲休息。

夜间值守的不多。

整体来说剩余的一万两千唐军休息得还还不错。

冲在最前的拔汗那精骑先是挽弓放箭,不少骑兵在密集的箭矢下方疾驰。

平时拔汗那骑兵以长枪为主,高仙芝接到李嗣业关于大食士兵穿着唐军明光铠的消息后,将易于破甲的马槊交给了他们。

大食领军的将领见军营浓烟覆盖整个天空的时候就知道招降谈崩了。

先行焚烧会引起大食士兵警觉这点高仙芝、李嗣业等高级将领不是没考虑过,他们更担心的是先突袭冲出重围,会来不及焚烧器械,益了大食。

在没有陌刀阵之前,边军对上胡骑就很头疼。

即便有盾牌抵挡,依旧会被胡骑冲散。

面对旷野上一字排开的大食士兵,拔汗那骑兵很快撕开一道口子。

再度加快前进速度的李宁来到了东营门处。

苦苦哀求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等等我们啊!”

“别…别扔下我们…节度使…”

扭头望去,断臂的士兵掺扶着失了一条腿的士兵“跑”向他们。

每走几步就有人摔倒。

见大军没有停下的意思,真要抛弃他们这些伤兵撤退。

那些双腿完好的伤兵推开了搭在肩膀上的手,死命狂奔。

跌落地面的士兵双手不断扒拉地面前行。

他们或是手臂、腰间、腿上包扎好的伤口肉眼可见崩开。

惶恐的他们伸直的手想要抓住一匹马的缰绳,随着大军撤退。

中军的鼓声不停。

“撤退…撤退…”李嗣业铁石心肠的催促,与伤兵相隔越拉越远。

他们的后方,大食将领将这一幕收进心底,盘算回去后告知齐亚德。

不知内情的程千里及其他将领看着李嗣业。

而知内情之人视线则看向了李宁。

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造成这一幕的推手之一,只想备受谴责的责任心理推到李嗣业和李宁身上,好让自己过得心安理得。

如果回到大唐,事发,对圣人李隆基怪罪,说辞大抵会众口一致,指向是李嗣业提议抛下伤兵逃亡的吧!

李宁低头,心中宽慰道:对大食,你们还有用,如果整个大军投降,有身体完好的降兵劳力,大食必然不会浪费药材医治你们,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得到良好的医治活下来。

他尽可能的说服自己。 17.诱敌深入 拔汗那的骑兵领着唐军一味的向连接怛罗斯城与俱兰城的黄沙大道狂奔。

这条昔日胡、汉商贩云集赶车的丝绸之路因为战争的缘故没有一支商队跑货。

没有商人想遇上兵痞,财货两空,无论是唐军亦或是大食的。

因此听说大唐与大食在怛罗斯城交战,都龟缩在最近的城池等待战争过去。

只有远处不起眼的草丛藏着亡命的匪徒,想趁着两军交战时看看有没有机会捡些甲胄兵器。

在有意的安排下,李宁的位置较为中间,无需与两侧的大食步兵血拼。

渐行渐远,李宁回头眺望,纵使视力再好,被撇下的伤兵有些模糊了。

依稀能看见黑色的旗帜出现在东营门。

瞪大眼收缩瞳孔仔细看了看,没看到杀戮,李宁心安了些。

那支大食骑兵没有停下追击的脚步。

同样追击他们的还有一支叛骑。

身边的将士看见葛逻禄胡骑的时候,脸上充满憎恨。

其实对大食来说,他们才是侵略者,打输了只怪自己实力不济,没什么好说的。

对葛逻禄又不同,如果不是移地健背叛,绝大多数唐军士兵认为他们昨天就能将压在打了四天的大食士兵打败。

该逃的就是大食士兵了。

军功,赏钱,什么都有了,现在一切皆因移地健的背叛化为云烟。

故而见了葛逻禄胡骑他们分外眼红。

唐军的士兵披了甲,骑兵的速度明显比不上葛逻禄的胡骑与血统更为优良的阿拉伯马。

大食骑兵与葛逻禄骑兵步步紧逼。

策马来到李宁身边的孟钧低声对李宁道:“将军让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我军反扑,你都别停下,我会护你安然回到大唐,并禀报此役中你的所作所为。”

李宁侧头看了孟钧一眼,心生困惑。

但捕获到唐军反扑敏感词语的他很快把困惑解开。

那便是为什么是拔汗那的骑兵开道,他们断后,感情安西军的高层将领预料到哪怕他们舍弃辎重,大食骑兵与葛逻禄骑兵依旧能追上的事实。

但在唐军步兵皆上马作战的情况下,论起数量,双方相差不大。

唐军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与大食步兵拉开距离。

以免在野外陷入包围。

很多时候,一旦骑兵陷入步兵稠密的包围中,速度没起来,优势便尽失了。

一个骑兵坐在不动的马的背上与七八个步兵厮杀,下场可想而知。

他提醒过李嗣业可用长平之战与巨鹿之战佯装后退,他用意是劝高仙芝退兵。

看来高仙芝因为他的提醒看见了唯一可能反败为胜的,可讨李隆基欢心的契机,从而采纳了诱敌深入的计策。

决定效仿白起与项羽用过的诱敌深入之计,先除尽大食骑兵。

根本不是相信那套大食会优待俘虏的说辞。

先前所做的一切,哪怕焚尽所有器械,都是让大食相信大唐真的在撤退。

从而达到诱敌深入,敌军统领轻敌急功冒进的必要条件。

但是,如果唐军要反击,那些俘虏的性命真的不能保证……

说来可笑,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李宁竟只能寄托于大食将领品德能高尚些,非战时能优待俘虏。

如果不是知道原本的历史杜环被抓了还成为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皇帝)座上宾,他连这个可笑的寄托都不会有,现在就给那数千俘虏叛下死亡名单了。

他又深深凝望那些被抛弃的士兵。

“别看了,就算大食杀了他们,你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提起精神准备迎敌吧。”孟钧看出李宁心中沉甸甸的。

李宁这才发现自己被孟钧带来的人团团围住了,就连陈志他们都被挤到外面。

保护的意味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尊将军之名行事还是想借着护送我的名义撇下袍泽逃命。”他本不想问这句话。

可是还是鬼使神差的问出口。

昨日他就看出孟钧是个摇摆不定的人。

有些事挑破了不好,但有些事挑破了对双方都好。

很显然,这件事属于后者。

孟钧苦笑:“将军不喜欢欠人恩情,尤其是性命之恩!”

听到这句话,李宁哼笑一声:“换做你,昨日那个情形,你会出手杀了那名大食士兵吗?”

孟钧十分认真的回答道:“多活一个弟兄,胜算就多一分。”

李宁咧嘴给他一大大的笑脸:“别忘了,我们的职责是跟着将军断后!”

孟钧嘴角上扬:“别后悔,将军怪罪下来你可开不了口帮我们辩解。”

看来,这人并不怕死,有时候只想顾全他人,但又像个娘们扭扭捏捏没有自己的主意。

一受鼓动就热血沸腾。

李宁“呵”了一声:“你可别死在这,否则尸骨我都不会来替你收。”

两人看似吵上了,实际上多了一份情谊。

孟钧带领的亲卫散开了些,便于李宁统领陈志等部下。

虽然跑出了十二三里地了,但唐军与葛逻禄胡骑、大食骑兵距离也拉近了些。

放眼往前遥遥望去,最前方的拔汗那骑兵脱离了丝绸之路主干道,冲向了远处一座连接吉尔吉斯山的山陵。

万余唐军士兵像红蚁般开始爬上山坡。

李宁粗略计算了此地与军营的距离,约莫二十里,大食步兵体力再好,携带兵器追出这么远也气喘吁吁了。

而且李宁感受到了胯下战马速度明显有所降低。

遂唤了声杜环:“杜参军,赶马上山顶吧!真别逞强。”

杜环抿了抿嘴,少倾后道:“我也是披了甲的,岂能退,不管是活着回大唐,还是被俘虏,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将此次经历写成书,记下安西军的气魄。”

“都逃跑了有啥气魄!”徐铭嘟囔了句大实话。

杜环撇了他一眼:“那是你,你若有你的什长一半骁将气魄,我们怎会败,又怎会让葛逻禄的孙子欺头上。”

“好。”李宁抬手一指后方:“看见那些逼近的胡骑了吗?待会杀他们的时候谁手软谁是孙子。”

他当即对身边的人道:“做好战斗的准备。”

杜环一脸迷惘:“别乱下令!”

李宁只笑不语。

他自信的笑容让杜环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有种想抽一巴掌自己的冲动。

周围的徐铭等不知情的下意识的相信李宁,心中暗下某种决心。

“老子要当英雄!让他们瞧瞧爷的厉害。”陈志战意盎然。

对叛徒心慈手软最令人瞧不起。

附近的唐军败逃来带的颓废因为仇怨荡然无存。

嗷嗷叫了起来。

就连杜环这个儒生心中热血都流淌而动,李宁先前对他的吩咐全当没听到过。

李宁明显感受到升起的战意。

当李宁他们爬上了山三十米左右的时候。

葛逻禄胡骑与大食骑兵出现在三四百米外。

孟钧大喊下令道:“停下。”

李宁大喊:“诸位将士,大食与葛逻禄穷追不舍,不放我的归去,若想活命,葬身此地,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杀!”陈志双眼往外凸,布满血丝,像是打了鸡血。

“杀……”

嘶吼声令程千里及其的部下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那帮陌刀兵此时哪里来的这么大杀意。

李嗣业见孟钧那家伙嗷嗷直叫,丝毫不记得自己的交代,看到鼓动者是李宁,先是直呼好小子,不愧是老夫看中的人,但旋即他的心情变得复杂,既宽慰又恼火。

他脑海中两句话反复:这人咋就不听话呢!嗯,这才是好的将领苗子!

下令让他回大唐…让他参战,不经风霜怎会茁壮成长…回去…参战…回…战…李嗣业的思绪打起了架。

这一刻,他像是为不听话的孩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但又为孩子的所作所为颇感骄傲。

这次没有列陌刀阵,没将领会当移地健与大食领将是傻子。

看见山坡上列了陌刀阵而不是翻越山陵还想不到唐军要反击,不做安排围剿胡乱冲杀那真是蠢到家了。

况且诱敌深入是要出其不意的反击。

目前唐军唯一的优势就是居高临下,让跑了一路的马儿能借助下坡的惯性提速。

“咚…咚…”半坡上的中军敲响全军出击的鼓声。

令旗挥动。

“轰……”

爬到山顶的拔汗那骑兵率先从两侧冲下山坡,马蹄声踩踏的声音震天,速度比在平原上疾驰要快许多。

“反击,跟他们拼了!”李宁大吼一声,手中缰绳一个甩抽,胯下战马向二百步外扬起漫天蒲公英草籽的葛逻禄的胡骑冲了过去。 18.反击 唐军的反扑太突然了。

领军冲在最前的齐亚德、移地健、石延丹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久经沙场的齐亚德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缺少了数万步兵协同作战,唐军骑兵根本不虚大食骑兵与葛逻禄胡骑组合的军兵。

相隔距离实在太近,大军又先前以极速追击唐军,下令掉头压根不可能。

他抽出大马士革刀斜指天空:“放箭!”

自然,有大食令兵将他的指令往后传达。

李宁手探到了箭袋,抽出箭矢勾在了步弓弓弦上。

手背青筋暴起,拉弓如满月。

“嗖…”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利箭如闪电般划破长空,即便李宁没怎么瞄准,箭矢还是穿透了一名胡骑的喉咙。凌厉的劲道令箭矢从这名胡骑后颈猛然突出,鲜血瞬间喷涌。

胡骑的身躯在马上微微一颤,随即无力地栽倒,而失去主人的战马依旧向前狂奔。

未来得及拉第二次弓,最前方胡骑已拉满弓,箭矢即将脱手,李宁赶忙抬起护臂挡住面孔。

“小心敌方流矢!”他大声提醒身边的袍泽。

“丁…”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从他胸膛偏下位置发出,掉落的箭矢在明光铠上留下一个凹陷的小洼。

晴朗的天空布满了唐军、大食骑兵、葛逻禄胡骑抛射的箭矢。

这些箭矢仅有一小部分在空中相互碰撞,失去动力垂直落下。

像雨点般落在两军相望的中间空地上。

更多的箭矢射进对方的骑兵队伍中。

唐军中,步兵转化骑兵的士兵中有带盾牌的,他们把盾牌举过头顶,护住自己与战马大部分位置。

而没有盾牌,带着头盔,并且头盔有甲叶护住后脖颈的唐军士兵知晓怎么躲避抛射而来的箭矢。

他们低下头,缩起脖子,双手也收进胸前,尽可能的护着甲胄没覆盖的臂弯,不让箭矢命中薄弱之处。

不过就算如此,还是有许多士兵在战马嘶吼之后向前扑。

无他,他们胯下战马并没有披甲,有些箭矢刺入的战马的要害位置。

强大惯性让他们向前甩飞。

作为战胜西域多国的安西军,对落马的情况早有训练。

很多士兵在甩飞的刹那扭转了身体,以侧身或后背着地,在地面滚了两圈之后爬起蹲下抱头蜷缩成一团,让后边的骑兵注意到他们,避免被马蹄践踏造成二次伤害再考虑捡起武器重新投入战斗。

唯有极少数应激反射弧慢的士兵扑成狗吃屎,面皮擦破的伤口沾满血色泥沙。

他们抬头的时候没有痛苦哀嚎,反而让从血狱爬出的恶狼,凶狠的盯着前方敌人。

从加入安西军的那一刻,就被灌输与外敌厮杀理念,只要不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还记得自己是安西军,当逃兵的事情即便不会发生在这支募兵制招募的职业军人身上发生。

相比唐军骑兵,大食骑兵就没那么好受了。

昨日缴获的战甲数量有限,还分配了一半给围营的步兵。

剩余的甲并不能尽数分配到每一名骑兵。

锋利的箭头割开了表皮,扎进肉里,刺入骨头,痛苦的一头栽倒到地面上。

从山坡冲下的唐军骑兵呈人字形对单刀直入的葛逻禄胡骑与大食骑兵发起进攻。

高仙芝中军所在位置则是在人字形顶部。

红底黑色撰写着“唐”字,标志节度使所在的六纛旗随风扬动。

嗯,怎么说,如果战况不利,中军的位置撤退很方便。

处于骑兵先锋中间位置,由程千里率领的红色旗帜唐骑正面与齐亚德的黑色旗帜大食骑兵碰撞在一起。

唐骑兵以时下流行的马槊为作战武器。

大食骑兵则是耍着惯用的长矛。

李宁身边的陌刀兵分得有些散。

他们的陌刀较长,即便在马背上作战也是一种优势,但沉重的刀身使他们失去了部分灵活度。

尤其他感受到属于自己的战马比不上段秀实的那匹。

他的位置迎上了葛逻禄的胡骑。

“砍不到人就砍马!”他下达了对陌刀兵来说既寻常又不太寻常的命令。

他们在马背上作战的情况很少,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步兵的状态与骑兵配合作战。

虽然同样是砍马,可列好陌刀阵砍马与在马背上砍是两个概念。

并不是人人都是李宁。

但即便如此,也不碍他们回应李宁。

“诺!”

对上的是叛徒,杀意自然高些。

靠得近了,步弓被李宁挂在马鞍上,取下陌刀。

他前方的胡骑却是不同,哪怕只剩下三十步,依旧抽箭挽弓。

弓骑作战方式他们更娴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放好步弓,替换武器。

嗯,这点唐军的职业骑兵与拔汗那骑兵也能做到。

这次,他们瞄准的是李宁等人胯下的战马。

伤全身披着甲胄,仅有面门为要害,还有马脖子、也可抬起护腕遮挡的唐骑兵他们是不奢望了。

李宁心中暗叫不好。

十来步距离,插入胯下战马前胸的箭矢肉眼可见。

他的战马“阿飞”吃痛,头颅左右甩,任凭李宁使尽全身力气硬拽,也扳不过战马垂死前最后的疯狂。

感受到胯下战马的疲软,眼看要摔到胡骑的马蹄下。

李宁迅速做出反应,凭借强硬的身体素质以及前世做过的军事训练“跳马”,左手一按马鞍,双脚伸张,整个人跃起些许。

战马从他的胯下冲过,平稳站到地面上。

避免了扑到地面上,被马蹄践踏的结局。

他顾不上观察其他人的情况,眼前两名胡骑正满面惊诧,转动着手中弯刀,想要收割他的性命。

他们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此时的李宁站在地面上。

李宁手中的陌刀捅了出去,砍中左侧的胡骑腹部,并将其整个身体举了起来。

与此同时整个人往后仰,弯刀的寒芒从他的鼻尖上方划过。

将胡骑挑下马的瞬间,他顺势抓住了胡骑战马的缰绳。

不过他身上沉重的明光铠无法让他借此跳上马背。

这点他有所预料。

他的脚步飞快踩蹬,任由战马把他往前拖,冲向唐军骑兵。

躲过被卷入胡骑人群中,无数弯刀砍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唐骑与胡骑撞在一起,战马相撞的头颅、脖子、脖颈位置因巨大的压力挤压而变形,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拖拽李宁的战马与一名陌刀兵的战马撞在一起。

李宁在战马相互撞击的瞬间松开缰绳,侧扭身体,躲过险些撞上他的战马,响起疾跑几步进入到唐军队伍中。 19.我不做收尸人(求追读) 双方最前一排撞在一起战马失去动力,砸到伤势过重的战马无力支撑身体,砸到地面上,形成了一条交战带,双方后续的骑兵速度变慢,甚至停了下来。

人员稠密就走不动,不能像步兵那样方便变换阵型作战大抵是骑兵唯一的弊端了。

后方的将领适时做出调整,率领部下向广阔的两边原野散去,并非逃走,而是绕行包围敌军。

这一举动同样发生在大食骑兵中。

骑兵战斗时并不会立定像步兵那样对砍,他们更多比拼的是弓马娴熟。

后方的骑兵散开,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布满了双方的骑兵。

齐亚德看见了驻扎在山坡上的唐军中军。

但他没有率领大食骑兵去打主意,他的旗帜同样显眼。

在没有步兵协阵,数量相差不多,无援军接应的情况胡乱冲入敌军后方是很不明智的决定。

跌下马,背躺在马腹的孟钧松开陌刀,抽出横刀,把刀身捅入与他战马相撞后同时跌落马的胡骑的胳肢窝。

仰躺在马腹上的他也成为胡骑的攻击目标。

一把弯刀的刀尖直指他的眉心。

他想抽出插入胡骑身体的横刀抵挡,然而肋骨与盔甲卡住的刀却是抽不出,另一只手想摸索陌刀,殊不知陌刀在何处。

他不是没在抵挡,双手猛然抓向弯刀,锐利冰冷的弯刃撕开他双手掌心皮肉,直刮掌骨。

可是依旧扛不住将要刺入眉心的刀尖。

完了,我要死了。孟钧万念俱灰,一脸死灰。

突然,他面上一个人影掠过,手中的弯刀失去推力,抽离他的双手。

甩飞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入一匹马的脖子上。

就在刚刚,调整状态的李宁看见不远处的孟钧遭此危难。

将陌刀伸到胡骑的腋下,将胡骑高高挑飞。

不做挥砍是怕胡骑躲开,砍到孟钧,故选择了安全的救援方式。

“别傻愣愣的像个木头,我可不想帮你收尸!”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从孟钧身上移开,盯上了另一名胡骑。

“当即圣人英明无比,堪比尧舜,定会效仿太宗收将士骸骨,以你的身份,没这个机会替我收尸,顾好你自己吧!”孟钧叫骂着翻身爬起,实际心中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神情难掩激动,他不顾掌心疼痛,染血的双手握住了一匹的陌刀刀柄。

……

唐军的薄弱之处也在喉咙、面门、腋下、下体。

这点胡骑同样清楚。

双方杀红了眼。

刻意的安排下,陌刀兵在最前面。

倒不是高仙芝想要陌刀兵送死,而是陌刀兵的身体素质与职业骑兵那样比其他士兵要强些。

在安西军中,强健的体魄也是一种资本。

没落马的陌刀兵开始挥刀清理胡骑,不过斩杀冲向他们的胡骑效率远不如列传时。

胡骑人群中的石延丹瞧准了需要几名陌刀兵保护,一眼辨出被保护之人带着儒生气息,三十出头,年纪不大。

鉴于这等情形,他断定这是长安城中出身名门的将领子弟。

想到自己的父王、母后皆被押往长安,当着天子,满朝公卿的面处斩,妹妹“金丝凯亚”更是被高仙芝收入府中,贵为一国公主却受到杀父仇人日夜凌辱,在其身下痛苦的呻吟喘息。

更是成为长安王公子弟乃至西域诸国的茶后余谈,看见那名明显战场经验不足,可能是以为大唐此次对大食用兵必胜,打算来捞军功,如果不是他们步步追杀,根本不会出现在战线最前方的公卿子弟他急速红温了:这些唐军都是帮凶,跟着高仙芝抢了库里的钱财,都该死。

他对身边的亲兵下了命令,这支八九名的胡骑径直奔向了杜环那里。

杜环懊恼了,战场厮杀见得多了,他以为自己也可以上场杀敌。

残酷的现实将他打回原地,懂点手脚功夫,能适应尸山血海的场景是一回事,能在马背上杀敌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下不光杀不了敌,还连累了陈志带人保护他。

“别管了我。杀敌要紧。”他懊悔的对陈志等人说道。

“你说的什么屁话!什长叫我护着你点,你叫我走?是让我违抗军令受罚?”陈志骂骂咧咧的回应:“谁第一次上场杀敌手不抖。”

杜环没辙了,他耍不动那二三十斤重的陌刀,只能挑轻盈、尖锐,他认为能杀人的武器使用。

带破甲效果的马槊同样需要劲力。

长枪是唯一适用的武器,他手中的长枪对准一名胡骑刺了出去。

然而枪尖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并且猛的一拖,马背上的他整个往前倾斜,如果不是他及时松开长枪并抱住战马的脖子,估计已经落马了。

陈志急忙掩护,砍向那名胡骑,却被石延丹伸刀挡了一下,陌刀偏离了轨迹,砍在一具唐军尸体的盔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越是保护,石延丹就越发确定杜环身份不简单。

这一幕落在李宁眼中,他吐了一口浊气,他边上是一名手持马槊的唐骑,推开眼前的腋下夹着马槊,脖子削去一半,脑袋以怪异姿势挂着,鲜血染满胸甲的胡骑尸体,在那名唐骑的掩护下往后退了十数米。

退出第一战线的他想走向了杜环,帮陈志他们。

二者相隔只有十来米。

但这个距离在拉开,随着双方骑兵的进一步散开,这里变得稀疏,不再拥挤,二十米,三十米。

而在没有盾兵的掩护配合下,李宁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陌刀兵在马上与胡骑作战不占优势,弱点在于笨重,对上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灵活度高的胡骑来说吃不了好。

在昨日怛罗斯城外他回营取马的时候就有胡骑能操控马匹躲开他的斩马举动。

那八名胡骑的灵活程度比他那名避开他攻击的胡灵活度还要高,而且对陈志等四名陌刀兵保护的杜环发起的攻势非常猛。

他环顾了下四周,拦下一名手握马槊的骑兵:“兄弟,借你的战马与马槊、步弓一用。”

他的步弓挂在马鞍上,早已不知道掉在那一堆血泥中,羽箭更是早就洒在地面上。

“你是?”骑兵下意识询问。

“李宁!”

骑兵“啊”了一声,震惊道:“你就是李什长,弟兄们都感谢你呢,哎呦,我算是见着本人了,快上马。”说着他把马槊放进马鞍专门挂马槊的位置,翻身下了战马。

他不问李宁要做什么,也没考虑自己没了战马死亡几率大大增加的风险,一股脑的认为李宁要征用自己的战马一定有比自身性命还要重要事情做。

将李宁托上战马。

李宁没有纠结,在马背坐稳接过对方解下的步弓以及一半羽箭的箭袋,把陌刀扔给骑兵,关心道:“先退回去,莫失了性命。”

“喏!”

李宁一踢马腹,持着马槊追赶杜环。 20.挽弓、射马 临时由步兵组建成的骑兵问题在这一刻暴露出来,没有长期训练骑马作战的他们只懂跟着上将战斗。

许多步兵底层将领一被大食骑兵冲散,就无法有效的聚拢在一起,整个战场的唐军骑兵分成一股股的。

纵使山坡上的中军不断发出指令,挥动令旗,也无法有效的让零散乱窜的骑兵有明确的战斗方向、

万幸的是他们还知道向附近的骑兵队伍靠拢,并无溃兵之象。

唯一高效战斗,不落于下风的只有那支职业骑兵与拔汗那骑兵。

陈志等七八名陌刀兵被石延丹率领的亲卫兵驱赶成一小股骑兵。

这会儿李宁手中的步弓张开,三指勾住羽箭末端,准心瞄准了胡骑的战马屁股。

“嗖”羽箭尖啸。

虽然李宁的箭术不怎么样,可抵不住马屁股面积大啊。

最后面的胡骑战马的屁股中了一箭的胡骑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吃痛发狂的战马不受主人约束,爆发出身体所有的潜能,加速撞向了正前方的胡骑。

失去重心的两名胡骑双双落地。

石延丹回头一看,看见后方持马槊追赶他们的只有一名陌刀兵,怒气上涌,对落马的两名亲卫啐骂一声:“废物!”

他没停下追杀杜环的脚步。

追赶到那两名胡骑边上,手持马槊的李宁将马槊捅向了胡骑的头颅。

早些年石国一直臣服大唐,期间十分乖巧,向大唐进购了不少战甲,石延丹逃亡时这些士兵着的甲胄便是大唐的明光铠。

但马槊便是专门针对普通的鱼鳞锁子甲、铁圜甲、明光铠的武器,在破甲的马槊之下,只要力道足够,一击而可破。

李宁粗壮的手臂赋予了马槊强劲的撞击力,明光铠所制的头盔如同风沙侵蚀过的腐朽铁皮板破开一道口子。

血浆掺杂着乳白色的物体从胡骑侧脸与头盔的缝隙溅射。

李宁一抽,卡住马槊的头盔被拉起,鲜血拉成一道血弧,他手中动作不停,将头盔甩向另一名站起身并稳住身形,想要以弯刀砍马腿的胡骑脑袋。

“咚”两个头盔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其中一个头盔被弹飞,阳光照射下隐隐可见侧面有一个孔洞。

被震得脑震荡,眼珠充血,视线模糊的胡骑踉踉跄跄无法站稳,但很快,穿过他喉结由抽出的马槊让他停止了摇摆的身体,瘫软倒地。

李宁将滴血的马槊重新挂到马鞍上,狂抽的几下战马,策马狂奔。

抬起步弓,抽出箭矢。

“嗖”这箭没有达到预期,射高了,从甲叶的间隔处插进了前方胡骑的尾骨处,胡骑面部表情变得狰狞,后背一收,双脚无力夹住马腹。

栽倒地面上,铺在地面的他双手后伸捂住了屁股。

没赶得及取马槊了结对方性命,李宁就已掠过这名胡骑,留下了像蛆虫般扭动身体的胡骑性命。

突然少了三名善战的对手,陈志一观数量不对,扭头一看:“那身影怎么那么熟悉呢!”

昨天杜环就看见过李宁满脸血污的模样,也是他见李宁的第一面,故而浑身是血的李宁在他印象中尤为深刻。

“是李什长!”他以确定的口吻道。

“什长?!!!”陈志反应过来,底气十足吼道:“徐铭,阿七,干他娘的,敢追杀我们!”

他率先勒马,调转方向,抬起陌刀迎上石延丹及其亲卫。

手中没有武器的杜环愣了一下,跑出数米的他不知道是继续往前跑还是加入战斗,想要寻找庇护又发现离的最近的唐军骑兵皆有一百多米。

石延丹没想到形势转变得如此之快,半盏茶前还是他们凭借着娴熟的骑术先是杀了两名笨重的陌刀兵,然后追着剩余的四名的陌刀兵,势要捕获那名混军功的长安贵郎君。

可是这会他不得不迎敌了。

一直落后二十来米的李宁在陈志反击后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赶了上来。

陈志他们在正面吸引火力,他瞅准了一名胡骑的后背,马槊捅了过去。

马槊刺穿了背甲,胡骑吃痛后仰脑袋,陌刀的寒芒闪过,一颗脑袋在李宁的眼前飞掠,砸到枯草上。

借着尸体落马的惯力,他得以抽出马槊。

石延丹惊了,是的,这一刻他害怕了,他身边就剩下三名亲卫了。

先前他与移地健冲得很前,双方骑兵第一波碰撞就损失了两名亲卫,围猎陈志的时候又被杀了一人。

顷刻间,他下达逃的命令,剩余的亲卫回应了他。

原主长期边关戍守边关,军中又时常有胡骑,虽然不怎么会说,但李宁还是听得懂的。

也由此分辨出石延丹是石国王子。

“他是石国王子,能保证自身安危的情况下留他的性命!”马槊一指,他对陈志等人下了一道命令。

自然,如果威胁到自己部下性命,他会毫不犹豫选择了结石延丹的性命。

一个活着的亡国王子送往长安献俘能讨圣人李隆基高兴,赏赐也多些这点他们的节度使前不久验证过。

陈志等人对此一清二楚。

这让他们心中战意再度暴涨,驱马向前,拦住胡骑去路。

“想走,晚了!驾…”李宁一边低喃一边刺出马槊。

其中一名胡骑见马槊直击石延丹,护主心切的他在马背上一跃,抬起弯刀跃向李宁。

李宁凝神收起马槊,向这名胡骑扫去。

马槊扫在对方胸膛上,令这名胡骑短暂停滞,然后往后跌到草地上。

但就这短暂的时间,石延丹与他拉开了十来米距离。

而陈志他们则被剩余的两名胡骑阻截,虽然合力杀了其中一名,但剩余一名仍在负隅顽抗,竟让陈志他们停了下来。

不愧是保护了石延丹这个落魄王子一年的亲卫,忠心可嘉。

这次,为保证准度,李宁把马槊以当成标枪投掷出去,上辈子训练投掷手雷的时候,他能准确的投掷到指定位置。

修长的马槊破空,轨迹偏离了李宁预料战马屁股的方向,直指石延丹后背。

李宁瞪大了眼:我草,这长柄马槊与手雷脱手后的轨迹不一样啊! 21.俘虏石国王子 当危险逼近时,人的第六感往往会提前预警,尤其是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

石延丹此刻正是如此。

他猛然回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他下意识地抬手抵挡,侧身躲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那马槊击中自己,否则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叮!”马槊重重地撞击在他的护腕上,但由于接触点偏斜,马槊只是在他的护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随即被他奋力推开。

马槊飞出一段距离后,斜插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尽管石延丹骑术精湛,但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中,他的自救动作还是让他失去了平衡,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就在这时,李宁策马赶到,稳稳地停在他身旁。陈志等人迅速解决了石延丹的最后一名亲卫后迅速跟上。

陌刀冰冷地架在了石延丹的脖子上,令他不敢动弹。

不远处,一股胡骑见状,刚想冲过来救援,却被突然杀出的唐骑截住,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战马嘶鸣,刀光剑影,战场上一片混乱。

杜环左右张望了片刻,心中有些忐忑,连踢了几下马腹,催促马匹快速赶到李宁等人身边。

“什长,现在怎么办?”陈志急切地问道。

“先绑起来。”李宁冷静地下令,同时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马槊。

陈志迅速下马,扯下石延丹的裤腰带,将他的双手牢牢捆住,随后将他扔上了马背。

石延丹挣扎着,口中骂声不断,陈志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两个耳光,打得他脸颊红肿,这才让他安静下来。

在徐铭和另外两名陌刀兵的帮助下,石延丹被牢牢控制住,四周的战场依旧混乱不堪。

战马与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断肢残臂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听到石延丹的辱骂声,李宁皱了皱眉,冷冷地问道:“怎么,你还想杀节度使?”

石延丹咬牙切齿地回应:“不光是他,你们这些人,我也一个都不想放过!”

他的父王、母后,乃至整个亲族,都因高仙芝的私欲而惨死,而安西军则是跟随高仙芝劫掠石国的帮凶。

这一切,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若是面对契丹人,李宁或许还能反驳一句:“呵,你们难道就没有劫掠过大唐的边疆?”但石延丹来自石国,这个近年来一直对大唐温顺无比的小国,李宁一时找不到应对话语。

斟酌半刻:“战争就是这么残酷,谁又能说得清对错?”李宁压着声音说道,“你们攻打拔汗那时,怎么不说这些?尤其是你们还投奔了大食,不再臣服于大唐。如今被灭国,也是自找!”

陈志啐了一口,显然对石延丹的愤怒不以为然。他也参与了覆灭石国的战争,自然将自己摆在了正义的一方。

杜环等人也是如此,战场上没有谁会对敌人心慈手软。

石延丹一时语塞。昭武九姓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从未停歇。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每当一方撑不住时,便会向大唐这个宗主国求援,牺牲一下好处获得大唐出兵相助。

李宁心中清楚,覆灭石国是大唐在西域诸国中口碑崩坏的开始。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

正如他所说,战争中没有对错,只有生死。要么敌人死,要么自己死。既然如此,他宁愿敌人倒下,自己的部下能少死些。

一名将领,手底下军队数量很重要。

当然,如果战俘老老实实,李宁也不介意给战俘一条生路。他并非嗜杀之人。

但石延丹的命运,不是他能决定的。

“先把这个家伙押去给节度使吧。”李宁吩咐道,随即策马向前,朝着山坡方向行进。

后方的道路上,唐骑居多。

安西军的步兵即便上马作战再笨拙,也是精锐之师。这场仗,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完。

……

骑在白马上的高仙芝愈发焦躁不安。他身边的亲卫们吵吵嚷嚷,令他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怒喝道:“都给我安静!”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李嗣业原本是劝他撤退的,但高仙芝心中清楚,若是狼狈逃回碎叶城,根本无法向李隆基交代。

近年来,这位自诩堪比尧舜的皇帝越发热衷于边关大将开疆拓土。

无论是高仙芝、安禄山,还是安思顺,这些边关节度使无一不想通过对外征战,扩大大唐的版图,以此赢得皇帝的宠信,获得更大的权力。

精锐尽出,却吃了败仗,灰溜溜地逃走,高仙芝心中极为不甘。

然而,作为在军营中长大、征战数十年的老将,他清楚地看出己方的骑兵已经落于下风。广袤的原野上,红衣骑兵的数量正在不断减少。

他想下令撤退,但此时双方已经贴脸肉搏,一旦撤退,对方必然穷追不舍,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赶来,禀报道:“节度使,李宁押着石国王子石延丹求见。”

“谁?”高仙芝一时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早上与众将商议诱敌深入的计划时,他曾想见见提出这个建议的李宁。李嗣业却私下找到他,说李宁是个值得培养的将领苗子,不应冒此大险,应该先送回都护府好好培养,以免安西军后继无人。高仙芝思考片刻,觉得李宁昨日的表现确实值得栽培,便同意了。

在他的潜意识中,李宁此时应该由孟钧护送回碎叶城才对,怎么还会抓到一个逃亡在外的石国王子?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快传!”高仙芝急忙下令。

李宁走在前面,陈志、杜环等人紧随其后。他们没有下马,径直来到高仙芝面前,李宁在马背上抱拳行礼:“卑职见过节度使!”

高仙芝虽然对李宁颇为赏识,但此时此刻,面对再度战败的局面,他也说不出什么夸赞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甚至撇下辱骂他的石延丹,向李宁问道:“你可看得清下方形势?”

这是一道考验?上辈子李宁就没少看古代战争历史剧。

他仔细观摩了一小会,笃定:“大食的骑兵与葛逻禄的胡骑都是最精锐的,再这样下去,我军必败。”

高仙芝不感到意外,他只是给足李宁观察的时间:“那你可有好的提议。”

就连太宗文皇帝李世民这个拿着爽文剧本的皇帝领兵之时都时常询问部下的作战方案,他这样对下属发问,并不感到有什么羞耻。 22.强攻葛逻禄胡骑 这无疑给李宁增加了巨大的压力。

眼下的局面,根本不是他能轻易收拾的。如果可以,他真想对高仙芝直言不讳:“节度使,我的建议是立即撤退,不顾一切地撤退,能活多少是多少。”而不是继续与大食军队死磕。

毕竟,历史上高仙芝最终只带着千余人狼狈逃回大唐,李宁心知肚明。

然而,有些事即便明知艰难,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眼下的局势便是如此。李宁没有加上“这只是卑职的提议,未必行得通”的推脱之词。他知道,这种话在上官面前显得怯懦,是在推卸,反而会失分。

人家看得起你才询问你意见,要是没点本事,还不知在那里蜡着呢。

李宁沉吟片刻,眉头紧锁,缓缓开口道:“术业有专攻,眼下我军落入下风,主要原因并非我军素质不如对方,而是因为大多数将士都是步兵出身,不熟悉骑兵的作战方式。”

高仙芝“嗯”了一声,微微侧耳聆听,示意李宁继续说下去。

李宁抬起右手,血污已经干涸,他轻轻捏住下巴,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既然他们不熟悉骑兵作战,不如让他们集中力量攻击一个点,或许能打开局面,寻找扳回局面的机会。”

高仙芝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无奈:“这很难。老夫已经让鼓兵、令兵多次发出集中攻击的信号,但除了程将军和拔汗那的骑兵外,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打。”

李宁目光一凝,沉声道:“那就集中火力攻击葛逻禄胡骑!让所有骑兵追着他们打。虽然这样做可能会加剧我军伤亡,但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高仙芝闻言,眉头微皱,迟疑道:“葛逻禄胡骑对我军的战术非常熟悉,你确定这可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说你的具体见解。”

李宁点了点头,语气坚定:“第一,葛逻禄内部的可汗仍在,掌控着绝大部分人口和草场。而移地健还有个兄长叶护太子,两人之间本就存在权力争夺。草原上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如果移地健在此战中损失过重,他的地位必然动摇,其部众的部落甚至可能被叶护太子吞并。”

他清晰地记得,在安史之乱中,叶护太子曾率本部兵马支援唐朝,结果因马匹损失过多,回国后向父汗请求分配些马匹,好让他继续支援大唐作战便悄无声息地死去。

后来移地健接替其位,率兵支援大唐时,索取了极大的报酬,便是在收复长安后纵兵劫掠三天。

由此可见,在葛逻禄内部,给部众带来巨大伤亡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一旦移地健发现我军不顾一切地撕咬他,他必然不敢承受如此巨大的代价,很可能会选择退兵。四五千的胡骑退出战场,大食骑兵的数量必然不如我军,这样一来,我军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李宁语气沉稳,目光坚定。

高仙芝沉思片刻,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战略了。

他点了点头,果断下令:“传令给程将军和拔汗那,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攻击葛逻禄胡骑!”

“喏!”一名亲卫立刻领命,转身将命令传达给后方的鼓兵和令兵。

高仙芝又抬手指了几名亲卫,沉声道:“你们几个,立刻下山坡,奔走传令,让那些乱窜的将士们执行军令!”

“喏!”七八名亲卫齐声应道,随即策马冲下山坡,放开嗓门向那些不懂骑兵指令的将士们高声传达命令。

战场上,混乱的局面逐渐有了转机。唐军的职业骑兵与拔汗那骑兵听到命令的刹那,当即放弃大食骑兵,寻觅胡骑的身影,向葛逻禄胡骑袭去。

而那些由步兵转化的骑兵在得到命令后,吩咐高呼:“弟兄们,都去杀胡骑那些叛徒。”

人天生对背叛者憎恨就比正常的敌人高些,这些唐军也不例外。

剩余的唐军骑兵开始集中火力,朝着葛逻禄胡骑猛攻而去。

虽然这让大食骑兵找得了更多的进攻机会。

但骑兵追逐,短时间内伤亡还不是很多。

最紧张的当属高仙芝,虽然他还一脸严肃的模样,实则是强做镇定,握着缰绳的手拽紧了许多,关节发白。

他是最不愿意看见战况恶化的几人之一。

穿着棕色的胡骑面对近万唐军骑兵的不要命进攻,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尤其是拔汗那的骑兵包抄到后方的情况下。

虽然大食对侧边的唐军士兵也造成不小的伤亡,但胡骑的伤亡更大、更快。

可是胡骑与大唐、大食的情况不同,这两家骑兵背靠的是当世两个大一统的国家,兵员补充是整个国家数万万人。

而部落就那么多帐人家,男丁打没就就真没了,一旦自己实力不济,被吞并是必然的走向。

尤其移地健还是个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资本都打光去帮助大食打赢大唐。

双方交易的前提是自己获利,而不是把老底都赔了给他人做嫁衣。

尤其在齐亚德明显有撕破脸皮不认账的情况下。

原本昨天就损失了数百人人,眼看着今天伤亡剧增,逐渐达到千人。

移地健坐不住了,当即下来骑兵突围。

山坡上的李宁观察到这一情况,当即对高仙芝道:“节度使,可让我军全力应对大食骑兵了。”

他提出及时止损的提议,恰巧高仙芝也有此意。

他点了点头,心中惊叹李宁的观察力:“去传李郎君的命令。”

“诺!”亲卫往后走去。

令旗回到,鼓声也向程千里、拔汗那骑兵传达改变的战略方针。

大批的胡骑撤退是瞒不住的。

稍微用心点就能看到。

能对数千胡骑下令的又只有移地健。

面对唐军的攻势,齐亚德有苦说不出,毕竟是他自己背信弃义在先。

虽然他自认那样做没有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现在出问题了。

无奈之下,撤退的命令还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了。

唐军骑兵对逐步退出战场的大食骑兵仅是追杀了不到半里地就被鸣金收兵的鼓声叫了回来。

23.欺上瞒下是门技术活 程千里回来后,脸色并不是很好。

大抵还是因为战斗没有达到预期。

除了去拯救伤兵以及收拢战马的数股士兵外,大部分军队逐渐往山丘下距离。

失去手脚的士兵痛嚎着,能忍受疼痛不叫的几乎没有。

所有将领的脸色都不太好。

有人在担心敌军会不会折返。

也有人庆幸自还活着。

也有人担心自己的好友或者兄弟还活没活着。

战场打着打着就散了,或许再见到时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

同样担心的还有李宁。

他担心的只有老祖宗李嗣业。

虽然皆为袍泽,可是不认识的占绝大多数,除了陈志他们,其他没有长期接触就为他人忧心说出去很假。

好在没多久李嗣业也回来了,李宁的心稍稍放下。

终归没因自己的到来发生蝴蝶效应死在塞外。

“节度使,带上伤兵撤吧!那些大食伤兵留在此地,让他们自个收拢吧。”回到高仙芝跟前的李嗣业抱拳道。

刚刚他视察战后情况去了,回来得晚些。

正常情况下这会应该清点双方伤亡人数,然后将那些重伤的敌军残兵一刀了结了,然后收敛双方战死的士兵尸体。

多杀一个重伤的敌军在军队中是常态,能多算个斩敌战功,或许就有人升了。

但是呢,现在没有不能花太多时间去做这些事。

保不齐大食的骑兵就带着步兵过来了。

这点暂时不用担心,就算来,也没那么快到,又派斥候去探查了。

高仙芝捻了捻手指:“把大食的伤兵一并带上回俱兰城医治,战后若还能回大唐,将战俘献给圣人,你们认为如何。”

他对着所有人发问。

在这里的将领多多少少都知道高仙芝品性,向圣人献俘是一件好事。

尤其这一小场战役中,是赢了的。

“末将觉得此提议甚好!想必圣人若知我军先败,将士知耻而后勇,苦战再胜,不失我大唐君威,圣人必然高兴。”毕思琛第一个表态了。

有人带头,自然有不少讨好上官,为求上进的人支持。

将这些降服的大食士兵送回长安,自然有宰相李林甫、御史中丞杨国忠这些一心讨李隆基开心的“忠臣”来夸大战果。

其实呢,主要还是高仙芝想到前不久一封来自长安的信。

信中内容大抵就是四月时杨国忠举荐鲜于仲通为主将率军攻打南诏,但是鲜于仲通这场仗打输了,杨国忠帮助掩盖,报了战胜的功绩。

朝中没人敢吱声,李隆基乐呵的赏赐了一番,后重新下令招募兵士,补充兵额继续攻打南诏。

所以,只有有人在李隆基面前兜底,没有不要命的去捅破这层纸。

大家做个笑面人,天子高兴,自己也能领赏赐不好吗?

上行下效真是恶心至极。

如果现在有人当场表态反对,恐怕家中会多一份抚恤,过些年这副为大唐战死的荣光过去了,高仙芝还受圣宠,妻儿该犯事流放的就流放,入教坊司的就入教坊司。

实在不行就入王公府邸的后宅也不是不可以。

幸好我没那么傻,在刚起步的时候跳出去反对。

私心,李宁自然也有的,他又不是圣人,为什么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去犯众怒,哪怕到了长安,见到李隆基,他也不会凑到李隆基耳边说:“其实你是傻子,南诏的仗败了,我们怛罗斯之役也败了,我们都在骗你,薅你羊毛呢。”

高仙芝欣慰点头。

“你是想欲盖弥彰?”李嗣业转头看了他一眼,心思谁都懂,李嗣业也不例外,但他忠君啊,觉得这样的行径太可耻了。

“李将军哪里话!”毕思琛故作迷糊。

“打到现在,就剩下这不到万人,怎可言胜,欺瞒圣人!”

毕思琛不以为然:“鲜于仲通南诏打败,军士死伤六万尚且能报大捷,我看那大食伤亡可比我军多了不知道多少,为何不能报胜!”

他是个投机取巧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安史之乱中投降了叛军,反手就带兵攻打南阳节度使鲁炅。

“此役老夫会如实上奏,不赔汝等欺君罔上。”李嗣业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自有自己的傲气。

也有自己的上奏密道。

老祖宗?你这样刚上司的啊!李宁瞳孔微微睁大:我什么时候才能不是任人揉捏的小卡拉米,能有你这样优秀!

高仙芝的面色变得铁青,没等他开口,程千里不计前嫌的劝了一句:“报胜,圣人赏赐多些,将士们得到的抚恤也会多些。”

可惜,李嗣业没买他的面子:“安西军的赏赐、抚恤少过吗?尔等行径,对得起圣人恩宠?”

程千里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缓缓将滴血的横刀插入刀鞘,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刀鞘入口处,粘稠发黑的血被挤压出来,顺着鞘口缓缓滑落,仿佛带着一股沉重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话没说,态度很明显了。

越发闹得僵了,段秀实做起了和事佬:“老李,你少说两句!”

李嗣业别过头去。

“李将军,战死的弟兄都有家小,败绩传回去,圣人不悦,李相最识观圣人之心行事,朝中为难起来,拖个几年,不了了之的事情还少吗?”高仙芝下了最后的通牒。

说的李相自然就是大唐现任宰相李林甫了,并且兼任着安西大都护之责,高仙芝相信李林甫会帮助说好话。

“圣人体恤将士,定不会寒了将士的心。”李嗣业这话听起来迂腐。

但是呢,如果是太宗文皇帝当朝,或者说早些年勤政爱民,还没沉迷美色,乐于享受的李隆基,他的做法、想法一定能实施,并能像魏征、姚崇等人一样受重用。

现在就不一定了。

谁叫美色使人贪婪、留恋、憔悴。

今日戒酒。

眼看李嗣业要成为众矢之的,斟酌了许久的李宁开口劝道:“将军,如果我军将这些大食战俘带回去好生医治、安顿,并将此消息传给大食那边,他们会不会也好生安顿我军落于他们那里的战俘呢!”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大食骑兵回去后,那些战俘没被杀的话,你说是吧,节度使。”

说完,他闭口不言。

这话很有技术,双方都可以就这台阶下,也只有李宁这样心思灵巧之人能说出来。

他也相信李嗣业会考虑这点,不再犯倔,不然先前也不会说出让大食士兵将落在战场的伤兵带回去的话。

这那跟那,高仙芝懵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自然,若是大食见我军不曾杀俘,想必他们也会多有斟酌。”

他就着台阶走下,陌刀兵对安西军来说很重要。

李嗣业更不是软柿子。

周围的毕思琛、程千里等人听到高仙芝竟附和一个小小陌刀兵,看起来还没什么官阶的。

毕思琛先是看了李宁一眼,他不认识李宁,心中泛起询问的窃窃私语。

想知道这是哪位,有什么本事,分明是陌刀兵却能让高仙芝接他的话,劝起李嗣业。

他们没见过李宁。

果不其然,李嗣业思考了一小会,深深的凝望了一眼李宁,似乎是想分辩出李宁是在附和高仙芝还是诚心实意。

李宁一脸坦然。

他一摆手:“大食随时可能反扑,传令,所有陌刀兵立刻回俱兰城!不得有误。”

注1:《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六·唐纪三十二》:夏,四月,壬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泸南。时仲通将兵八万,分二道出戎、巂州,至曲州、靖州。南诏王阁罗凤遣使谢罪,请还所俘掠,城云南而去,且曰:“今吐蕃大兵压境,若不许我,我将归命吐蕃,云南非唐有也。”仲通不许,囚其使。进军至西洱河,与阁罗凤战,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

24.什么事都要争取的 俱兰城在留有三百唐军守兵。

自古以来开疆拓土的侵略战斗方式基本都一样,都是一路打过去,途径的城市作为粮草补给点。

俱兰城也不列外。

只有极少数案例,比如安史之乱后,吐蕃进攻大唐,绕过龟兹攻打河西,漠北。

当时,安西都护郭昕在成为大唐弃子的情况下,率领军队独自坚守龟兹四十年,白了须发最后覆灭。

真是愚忠。

大唐与大食都派出了斥候探查情况。

双方的斥候在平原上远远相望,既不激进靠近厮杀也不让对方离开自己视线当中。

唐军需要的是安稳的先回到俱兰城。

而大食斥候似乎好像害怕了,不敢靠近唐军斥候。

怛罗斯城外,被烧焚的唐军军营空气中充斥着烧焦的味道,哪怕大火已经被扑灭,仍有一缕缕青烟升起。

唯一还有营帐的便是被隔离的伤兵营处了。

大食的使者跪在艾布·穆斯林跟前,瑟瑟发抖。

他身后是被聚拢起来的唐军残兵。

这些残兵身上有血迹,崩开的伤口重新处理过不再流血了。

艾布·穆斯林并不着急,他对自己手下的精锐同样抱着莫大的信心。

当东边大道扬起烟尘的时候,他泛起笑意。

但当齐亚德与移地健狼狈逃回来,并不是押解大唐士兵回来,而是争吵着来到他面前,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尤其是移地健带着整支骑兵,不曾下马,提防着有人要害他一样。

移地健因何如此他已隐约猜到。

“败军也无法战胜吗?”

面对艾布·穆斯林的责问,齐亚德狠狠剜了移地健一眼。

“如果不是他临阵脱逃,我军早就已经获胜。”

移地健冷声回应:“如果不是你们纳降,提防安西军突围,安西军岂会逃脱。”

“既然你不满意,那你可以回你的部落了!”齐亚德毫不犹豫撕毁所谓的盟约。

当然,双方没有到火并的程度。

移地健“哼”了一声没接话。现在他不指望大食会遵守承诺扶他当下一任葛逻禄可汗了。

唯一想的就是大食能将安西军打残,自己回去后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联合前不久给大唐找麻烦的突骑施也好,还是对大唐虎视眈眈的回纥、吐蕃、契丹也罢。

总要时间做准备。

齐亚德没过多在乎移地健的感受,对方没有当即离开那就是还能用,多留个心就是了。

葛逻禄能背刺大唐捞好处,他也能背刺葛逻禄捞好处,说不准葛逻禄有异心,再度背刺自己将自己卖了也不一定,不是吗?

“一旦唐军退守俱兰城,可就不好打了。”艾布·穆斯林有点头疼。

“这还不是你们自找的,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安西军不灭,你们想东进绝无可能。”移地健冷不丁拱火,为自己谋利。

齐亚德眼中闪过一丝对移地健的狠厉。

想了想后吩咐道:“将张承带来。”

没一会儿,双手被捆绑的张承被带了上来。

原本,他在被李宁救下后,可以回军营,如果足够幸运的话这会应该在回俱兰城的路上。

可惜他有自己的选择。

“没想到你只是一名果毅都尉,那些官职比你高的降兵都听你的。”齐亚德看着他问道。

张承平静道:“他们不是听我的,只是将心比心罢了。”

说白了就是他的举动得到了被俘虏的唐军士兵认可。

已经是阶下囚了,朝不保夕,谁比还会比高贵。

当然,不排除别有用心的人把他推出来,要死他第一个死的可能。

如果他能力足够,将数千降兵收得服服帖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齐亚德指了指那些被遗弃的残兵:“留着你们浪费口粮,药材。”他勾起嘴角,等待张承露出恐惧、慌乱的神情。

哪知张承慷慨道:“我大唐的将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好,好一股傲气。”齐亚德佩服这样的人,但他不相信全部人都是这样。

“把他们都杀了!”

命令一下,大食的步兵举起了长矛,对准了那帮残兵。

顿时一阵喧哗,不是所有人都能直面死亡。

求饶的,心横赴死的都有。

求饶的占大多数,谁叫前不久被抛弃了呢。

“你想用他们的性命威胁我们帮你们锻造甲刃?”

“不,我是想告诉你,你不肯,大多数人肯,你也能看得出来,他们是被抛弃了,你们的将,不仁义。”

“如果你能让所有人跟着你干,并指导我大食的士兵学你们大唐的冶铁方法,提高铁的产出数量与质量,我保证你们都能活着,而且不会缺衣少食。”

他郑重的双手交叉,掌心按在肩膀上,微垂脑袋发誓道:“我以主的名义承诺。”

他收起参加弥撒时的礼仪,恢复如常:“否则,我想你死后,应该会有软骨头配合我。”

弥撒是宗教的活动。与道会,佛会差不多。

张承右边眼底下的皮肉抽动了几下,沉默半响后道:“你要达到什么要求。”

齐亚德露出满意的笑容:“听说你们大唐开国之初,太宗有一支马匹,骑兵皆披甲,征战对手窦建德与高句丽时所向披靡的重骑兵,按照这个来!”(注1)

他似乎为了东进,对大唐研究颇深,或许是大一统西方后,也热衷于为自己的国家开疆拓土。

……

晚霞斜斜的照在带着异域风情的俱兰城城城门前。

一支举着大唐旗帜的军队进了城,当即分散去城中各处药铺与集市寻找药材。

付钱是不可能的,高仙芝让他们打条子,所征用的药材费用可去安西都护府索要。

那些贩卖药材的唐商、胡商敢不敢上门是另外一回事了。

至少没硬抢,已经算是好了,虽然行径与硬抢没区别。

一时间俱兰城人心惶惶。

识趣的唐商在士兵来取药材的时候报上了长安城中的人脉,得到了一份唐军士兵取走了多少药材的具体的药单。

钱大概收不到的,但可以算人情。

大夫也被客气的“请”到了军营协助军医。

军医忙不过来。

那天给高仙芝亲族长辈贺寿,也能拿出攀下感情不是。

城墙上没有钟楼。

中军营帐搭在了城墙脚下的一大片空地上。

李宁与杜环带着陈志、徐铭押着被捆得严实,不断挣扎的石延丹走进营帐中。

高仙芝在上首位置背靠对着他,正研究着一副羊皮画的俱兰城地图。

左侧是程千里,毕思琛等人,其中还有一名外貌衣着为胡人的将领坐着,身后是一排面相饱食风沙胡骑将领。

这一排是拔汗那的胡骑。

右侧则是李嗣业与段秀实他们。

除了段秀实,其余将领有意与李嗣业拉开一小段距离。

这支安西军主要将领身后都站着属于自己麾下的分支将领。

李宁走进来的时候,程千里等人都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似乎想把他得透彻,毫无秘密而言。

“节度使,石延丹押到了。”李宁抱拳道。

注1:重骑兵南北朝的时候就已经,初唐是仍在用,后平定国内后与胡骑作战,胡骑以弓轻骑为主针对作战,加上破甲马槊的出现逐步淘汰。

安史之乱后河西、河湟地区落入吐蕃,加上节度使坐大,各自为战,为保护日益减少的战马重新登上历史舞台,直到明朝火器的出现才彻底淘汰。

25.你好,李宣节副尉 “放开、放开我!”

“老实点。”陈志一脚踢到石延丹的后腿上,使其跪下。

回过身的高仙芝含笑道:“李什长辛苦了,昨日与今日所作所为,皆在老夫心中。”

他将一封奏折给亲卫,亲卫接过走到李宁跟前交给李宁。

“这是奏请圣人封你为宣节副尉的奏书,以表你的功绩。”他有些不情愿的看了一眼李嗣业:“当然,李将军为你请升为陌刀兵团长。”

宣节副尉正八品下,属于武散官,是一种荣耀,并非实权官职,也没俸禄。

但是可以抬高家族的阀阅,这是步入大唐上流社会的第一道门槛。

这个需要李隆基亲自批复,顾名思义是天子施恩。

用散官施恩这点用得不好的是隋炀帝,大业十一年雁门之围解围后,守城一万多人只封了一千多职官,导致将士怨愤不已。

用得好的是李渊,大业十三年太原起事的时候用大规模批发散官的方式,任命了几万散官,没有委任状了用一张白纸都能让对他感恩戴德。

为此招揽了一大批人才,自然,这些人都是奔着社会提升去的。

观高仙芝的表现,应该是李嗣业争到了赋予实权晋升的陌刀兵团长,没让高仙芝一人安排了李宁的荣耀、实职,把李宁留在了自己账下,没被挖走。

唉,真的是,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被争着要,很显然,李宁就是这样的人。

一般来说,封官这事不管是战胜还战败,都要战后才会封。

这战场中一般都是临危受命,只挂统兵实职名头,战后才上奏请封。

战败的自然就没有了,打输有什么资格讨要奖赏!

只有交接。

这样中途上奏书请封的少有,可见高仙芝重视。

李宁单膝下跪:“谢节度使、将军提拔。”

他故意不用李将军称呼李嗣业,这让李嗣业感到亲近些。

“快快请起!你屡次救我军于水火中,怎还能委屈了呢!”高仙芝隔空虚扶,绕过案桌走到李宁面前手把手扶起的事情没有发生。

倒不是高仙芝端着架子,而是礼数太重对李宁不好。

一来怕李宁恃才而傲,毁了自己,二来怕招惹妒忌。

军中,是讲军功的地方,资历次要。

当然,上官看得起是最重要的。

李宁顺着他的意站起:“谢节度使。”

“呵,待大食将你等都杀了,看你们还在这虚以委蛇。”石延丹冷嘲。

看到高仙芝,他的就压不住恨意,恨不得与高仙芝一切有关联的人都不好过才好。

“掌嘴!安敢辱我勇士。”被挑衅到的高仙芝冷斥。

他承认自己兵不厌诈屠戮了石国,但没接受他辱骂李宁。

无需李宁动手,送奏书给李宁查看的亲卫不带犹豫抬起了手:“啪…啪…”

直至石延丹嘴唇发麻胀裂,嘴角溢血,左右两边脸颊红肿才停下。

其实,如果下死手,以军中壮汉的力道,能把人扇成脑震荡。

“李宣节副尉,还望小人不曾惊扰你,如果李宣节副尉奏书看够了,还请交由卑职,卑职还要送到长安去。”收手的亲卫很客气。

只要不是像昨天那样被围困,战报每天都会送进长安。

这是战争时唯一能让长安配合安排后勤的消息渠道。

要是接连几天没战报送回,长安城中就该做出坏的打算了。

嗯,看来他是这一趟送战况进长安的令兵了。

这些都是高仙芝的亲卫送,夹带私货也方便。

当然,其他将领有自己的心思也会安排心腹送进京打报告。

谁叫这是高仙芝带的头呢。

节度使都让他搞到了。

李宁“哦”了一声,这还没捂热呢。

等下,李隆基好像还没下令吧,叫李团长这个实职不行吗。

算了算了,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押下去吧!娄巴,你先将这个余孽押回龟兹,到了碎叶城,把奏书交给边监军,他会安排送进长安。”

他口中的边监军叫边令诚,胆子比较小,虽然身为监军,但从来不会跟着大军到前线去。

现在正龟缩在碎叶城,是高仙芝的老搭档,早些年,高仙芝之所以能绕过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直奏天子,后当上节度使就有他的功劳。

嗯,安史之乱,潼关之战中进谗言害死高仙芝、封常清的那个宦官也是他。

而献俘讨李隆基开心这件事高仙芝打算自己做。

娄巴不是汉人,三十岁左右,他与高仙芝一样,都是高句丽人,跟着高仙芝征战十来年了,是高仙芝家的家生子。

从李宁手中接过奏书的娄巴应了声“诺。”

带着两名亲卫把叫骂着的石延丹押了出去。

叫骂声刚出营帐门口,高仙芝抬手,掌心向上指向李宁,隆重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李什长,不李宣节副尉了。”

程千里抚须颔首:“果真英姿雄发!不愧是我安西军的健男儿。”

他抛开与李嗣业的私怨,诚心赞赏。

段秀实环视着四周将领道:“听老李说,你尚无婚配,可惜老夫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可惜…真是可惜了,如果有哪家看上了李副尉,老夫与李副尉有几分过命交情,可做保媒!”

他给的信号很直白,袒露。

接受到此信号的行安西支使王正见看着李宁笑道:“就是不知道…”(注1)

支使负责军需,包括但不限于粮草、器械、兵器、衣着等。

职责很重,狠下心焚烧器械,最痛心的是他。

任安西判官的封常青打断了他的话语:“你家孙女瘦弱不堪,弱不禁风,一丝丰腴都没有,怎么配得上李副尉,受得住雄伟挺拔的李副尉!”

“就是,让你家孙女多养养再去讨婚事!李副尉,我跟你说,王正见那孙女相看了几门亲事了都没成,太瘦了。”起哄的将领抄起了王正见的老底。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欢快。

我与你们不同啊!我喜欢苗条的啊!王正见身材巍峨,孙女一定遗传了高挑的特点啊!那大长腿。

嗯,如果珠圆玉润也不是不能接受。

像一只吗喽般被众人打量的李宁心中说出自己对配偶的要求。

“厄…”李宁有些腼腆:“诸位将军,还是此役结束后再说吧,刀剑无眼,说不定哪天…”

“住口”李嗣业豁然站起,严厉的盯着李宁,把李宁要出口的话堵了回去:“说的什么话!”

李宁张开的嘴巴闭合:“……”

好吧,数千年真心关切他人的人始终不允许被关心的人说些不吉利的吧。

“好了,老李,但你别那么激动,看,都把孩子吓得不会说话了,知道的人知道李副尉是你的兵,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副尉是你的儿子晚辈。”段秀实起身把李嗣业扯着重新坐下。

他还真是我老祖宗,李宁心中会了一句。

见李宁像个知道犯错需认错的孩子般低下头不敢说话,李嗣业才安分坐下。

“节度使,虽然不知道大食会不会来攻打,但还是商议下如何防守吧。”段秀实的话将欢快的气氛打破。

看来是不想放弃打下来的疆土了,也对,李隆基热衷开疆拓土。

注1:没有找到王正见担任安西副都护前的官职,但相必不会低,文中定用的就是这个,望谅解不足之处。

也可以骂我胡编乱造,毕竟我只是写小说的,不是写史实论文,可以杜撰一些事。

26.俱兰城的部署 早做防范几乎是每一个人该有的观念。

高仙芝点头“嗯”了一声,对陈志、徐铭他们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听到陈志涌起满腔热血,恨不得为高仙芝去死后道:“你们先下去吧,李宁你留下,去后面坐着。”

他指了指李嗣业那排门口位置。

“喏!”李宁他们应诺。

陈志、徐铭与其他将领的一众亲兵退了出去。

李宁走到门口最末的位置坐下。

按理说,城防部署不是他一个落实了陌刀兵团长,正八品散官尚未落实之人能参与的,更别说坐着。

走到王正见后边,双手交叠腹前站着的杜环羡慕的看了一眼李宁,自己也是八品呢,还是正八品下实职,出身望族,京兆万年杜佑的族子,为什么官职相差不多,出身好不知道多少,却只能站在上官身后听着,插嘴更是不可能,上头安排啥做啥。

他看了一眼前面七品、六品,乃至五品的部分武将或散官也是站着,心中平衡多了。

他是骑曹参军,属于后勤那一块,自然归王正见这个支使麾下管。

在李嗣业身后的孟钧抬起手对着李宁想握拳竖起大拇指,因速度过快的缘故扯动了掌心包扎好的伤口,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嗯,打仗时肾上腺素飙升,挥动重二三十斤的陌刀都不感觉疼,这会没肾上腺素,是真的痛。

他放缓了动作,做出了一个标准的点赞手势,给了李宁坐在在最末端的李宁一个大咧咧的笑。

因为注意力主要放在李嗣业那边,李宁自然察觉了到了,含笑点头回应。

他对自己能坐下议事很满意了。

他看了一眼上首位置的高仙芝:还有安史之乱,没死在战场上总会升上去的。

虽然目前的历史发生了一丝丝偏差,但他不认为自己能改变四年后的历史大势。

毕竟那是大唐打压河北士族埋下的种子,孕育了百年之久的苦果。

“程副都护,探查的斥候多派些,盯紧大食军队的东西!”

探查敌军动向是最重要的要素,程千里自不会怠慢了。

他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高仙芝转过身,面向俱兰城地图:“俱兰城东城墙五里长,西四里,南三里,北也近四里,我军尚有步兵四千,骑兵千余,包括拔汗那王将军所部骑兵有三千,后勤兵两百,若依城而守,哪怕少了床弩,亦可守。”

地图没有标识城池城墙长度,想必高仙芝自己做了功课。

他口中的王将军是拔汗那的统领王忠义。

拔汗那坐落在锡尔河的中游谷地(即今费尔干纳盆地),国号宁远。

当今国王为王忠节。

守城与野外战斗不同,往往万余兵就能守住十多万敌军攻打的城池。

雁门之围中隋炀帝就依靠一万多士兵抵挡突厥十多万人的进攻,撑到诏令发向全天下,撑到李世民用疑兵之计吓退突厥十万人的时间。

当然,雁门之围能赢是有李二凤的因素。

帐中的将领点头赞同。

城池,远比军营牢固。

“嗯…”高仙芝拉得很长,停顿了一小会,侧转半圈,侧着身看向李嗣业与段秀实:“步兵就交由李将军、段别将统领,安排城防,加挖加深战壕,先把战死的弟兄在城外找地方埋了!想必大食不至他们的躯体。”

这安排没有任何的私人情感,以最优解的安排进行分配。

“喏!”

“遵命,老孟,你去挑人连夜挖战壕。”

李嗣业段秀实相继应下,李嗣业也没有说因为先前与高仙芝有分歧就不服从命令。

意见不合是一回事,合理的刚需军令是另一回事。

孟钧应下,退出营帐。

“后勤这块王将军多劳心了,务必保证战马草料,军士用度。”这问的是职责内的王正见。

听到战马草料,杜环竖起了耳朵,等候下令。

王正见嗓门很大:“老周,战马的草料你带人去割。”

杜环懵了一下:这不是我的职责吗?

懵的还有仓曹参军周立:“将军,卑职不是负责将士们的军粮的吗?”

王正见吼了起来:“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不想干就回家抱儿子。”

“脾气那么燥,还想将孙女嫁给李副尉。”封常清调侃了一句。

“你…”王正见脸色一下涨红,找不到好的话语反驳,勃然大怒:“胡扯,谁要将孙女嫁给他。”

封常清不怕他:“小子,看啊!他脾气这么差,娶他的孙女有你好受的。”

这下王正见真恼了拍案站起,想掐死封常清:“老匹夫,你胡说什么!”

封常清沉默不语,没做回应了,王正见无可奈何,瞪着李宁:“李小子,你说我脾气差吗!”

那跟那啊,这火怎么烧我身上了!李宁给他们闹麻了。

他挠着后脑勺尬笑回应:“王将军真性情,军中好汉都这样!”

王正见以往李宁真会怕他,婚事无望的话呵斥两句出出气,谁让这事跟李宁有关呢。

可是李宁的话让他蓄满力的一拳打到了软绵绵的海绵上,气竟神奇的一下子消了。

他满意坐下:“看见没,那叫真性情!”

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傻乐。

这引得帐中一阵哄笑。

或许军营的生活就这样,上一刻在厮杀,下一刻就能谈笑风声。

见过太多的战死的人,是会麻木的,渐渐认为将士战死沙场那是一件普通得就像吃饭喝水那样寻常的事。

周立感激的看了看封常清与李宁,他深知与王正见的性子,刚刚的不情愿可能会让自己在此战过后虽然落不到回家种田的地步,但往后上进怕是难了。

活着的人总要考虑将来,而不是留在原地悲哀,颓废不前。

“谨遵将军之命!”他趁着王正见心情美丽赶紧应下,生怕慢了一步王正见脾气又上来。

王正见有点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趁着大食军还没来,出城连夜割吧。”

“喏!”周立提脚往营帐外小跑,在李宁前面放慢脚步给了一个微笑,看见李宁面色被感染上诚挚的笑容,一溜烟加快脚步跑了出去带人割草去了。

随着周立的离开,王正见安排起对他这个负责后勤的支使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军粮就由杜参军负责吧。”

杜环“啊!”了一声,怎么是我。

“啊什么!不想…”王正见脾气上来,但想到杜环与李宁关系不错,一个文人还敢跟着李宁去杀敌,如果自己过于严厉了,会不会导致杜环在背后与李宁说自己不是,婚事真的就黄了。

一把年纪了,头发都白了,他岂能不知李宁刚刚的话语只是应付他,但他认为李宁有着调解的玲珑心,自个还是有机会的。

他心头涌起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下:“城内留的军粮不多,这里不是大唐境内,你读的书多,征粮的时候不像周立那大老粗不会说话,就知道蛮力办事,与城内的人沟通时客气点。”

到底谁大老粗啊!脾气暴躁,说话随性啊!

27.战争,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杜环站了出来,看着王正见的后背。

刚刚王正见刚开口说“不想”那两个字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少不了一同责骂,或者直接罢职了。

毕竟战马草料有周立去办了。

自己除了读书与料理战马外,其它不会啊。

他有点不能理解自己这上司这次为什么

要说爱好就是喜欢记事:难道是因为我勇敢上阵杀敌?不,我险些连累了李宁,还害得数名弟兄护我战死了。

不对,将军他刚刚瞟了一眼李宁,将军真想把孙女嫁给李宁。

他震惊的做出自己的判断。

一种名为抱大腿真爽的感觉涌上他脑海:以后得再敬重点李宁了,不,李副尉。

劫掠石国的时候,他当然也跟着出征了。

虽然他没有去抢,但分的时候他得到了些,经常听说过他们是怎么抢的。

没在他身上没看见绝对的善良。

或者说是整个安西军身上都看不到。

没抢自己的国家百姓,足以让他们受到称颂,抢他国,老百姓忙着过日子呢,谁有空管外族的死活,有那碎嘴皮子的功夫,多耕几亩地不好吗?

杜环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富户囤积的粮食还好沟通些,如果守的时间长了,大食有截断了阿史不来城的粮草,城中百姓的…”

他不敢往下说,帐中的所有人都知道说的什么。

杜环以为会挨骂,没想到王正见沉默了。

整个帐中的气氛压抑得有点可怕。

这让李宁不禁想到后世在某音上刷到一个国外战争下的视频,那是一个瘦弱的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以极一种被扛者会极其难受的姿势打横扛着因战火受伤的妹妹赤脚走路前往难民营。

既没有父母陪同,也没有叔伯照看。

就独自一人背着妹妹光着脚丫走在满是泥沙石粒的路上,后来还是华夏战地记者发了一次好心,敢于承担,乐于助人可能带来麻烦送去难民营。

也想到了数年后,安史之乱时河北的百姓不仅被安禄山、史思明的叛军劫掠,甚至还被收复失地的大唐正规军劫掠。

理由便是在安禄山叛乱时资助粮草。

战争,好像自古至今都这样残酷,或许那一场场令人留恋神往的,歌功颂德,载入史册的庆功宴埋葬的是许许多多无辜受难普通百姓。

即便这样,该庆祝的时候还是会庆祝。

总得给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奔头,争功,抢功,上进,获得更大的权利,拥有更大的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李宁心沉了下来,感慨了一句,上辈子从过军,并且混有一定名头才退役的他更明白战争的残酷。

抢石国都城也只是抢靠着丝绸之路获益发财的贵族,豪商的财宝,没有动百姓的粮食。

李宁扭头看着杜环,他没想到杜环看起来是温雅儒生,做事却只留一线:如果到那个时候,高仙芝下军令抢百姓的口粮,他会不会尊令行事。

李宁好点好奇了。

这不是他能做决定的事情,真到那个时候,他也无法给九千能战之士外加数百还活着的唐军伤兵及千余大食伤兵弄来口粮。

李嗣业猛的一拍矮案站了起来,惊了杜环一跳后道:“只要战马草料足够,我军就尚有突围之力,经今日一役,料大食也不敢再深追。”

他率先表态。

提到这个,李宁觉得自己可以开口跟上了:“节度使,卑职赞同将军的话。”

这话没人会站出来指责,有很多事情、骂名,帐中的其他将领也不愿意承担。

李嗣业扭头看了看他:有这副心很好,至少不会泯灭人性。

他对李宁点了下头。

“就依李将军所言,节度使认为如何!”王正见附和。

“可。”高仙芝点头,算是定下了。

王正见随手一摆:“去办吧!”

“喏。”杜环执礼后退出往营帐外走。

高仙芝转过身,看着俱兰城周边好一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开口问道:“你们认为大食如果打过了,会驻扎何处。”

“可以都上来看看。”

“老了,秋风一吹,数十年积下来的伤病也犯了,看不清地图啰,让眼力好的后生仔细看看报给老夫就行了。”开口的是王正见。

“身体不好脾气还那么燥,火大伤身。”看似冷不丁,实则关切的话语从封常清口中发出。

王正见“哼”了一声,一副要不着你管的老小孩模样。

没回封常清,看向李宁道:“李副尉你去看看吧。”

以为没自己事,出神想其他事的李宁回过来,指了指自己鼻子:“卑职吗?”

“不然呢!这里没有第二个李副尉。”王正见一副没看见我是看着你说的吗的神情。

“这…”李宁有些为难的望向地图前的高仙芝。

“上来吧。”

“喏!”李宁按了下膝盖站起身,走到了挂着的地图前。

“看得懂吗?”

“厄…”

高仙芝闻言,看了一眼有点尴尬的李宁,拿着细长的竹竿戳着图布,像个老师般耐心介绍了起来,就像在培养后辈:“这是山川,这是河流,这是山谷,这是洼地,这是山林……嗯,这是俱兰城西城门后,我们所在的位置。”

节度使,其实我想说的是“地图好潦草啊。”

看惯了后世高清立体地图的李宁刚刚只是下意识反应想说出口有卡壳。

倒是让高仙芝误会了。

他弓腰抱拳:“谢节度使栽培。”

高仙芝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安西军的兵,老夫自有培养之责,何须言谢。”

后世活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这话是高仙芝在拉近二人感情,李宁岂会听不出。

但是呢,你有能力,有人看得起,人家肯耐心教导栽培你那是福气不是。

“喏。”

“看吧。”

李宁放下拳头,仔细审视地图,接过细长竹竿指向地图一处,那是俱兰城南面城外,没有比例尺的缘故,他不知道实际多远,但进城时他留意看了南面的高山,目测距离大概两里左右:“这里是高山?”

高仙芝看了一眼:“对,千山。”

千山也就是吉尔吉斯山脉。

二人的声音都不低,好让帐中的将领都能听到。

“如果说驻扎,高山上最合适,可以俯视俱兰城,看到城中大概的调兵情况,也可以防止我军的骑兵搞突袭,但需山上有平坦地势驻扎军营,并且要有水源,但俱兰城外的河在东北面,应该流入碎叶水。”

“不错…不错…你小子有两把刷子,换了别人,这会地图估计都看不懂,甚至会眼花发晕,你居然能分辨,还能说出优劣,有人教过你?”王正见拍腿叫绝,他数十年的经验足以让他听到这些信息知晓了俱兰城的南面与东北面的粗略情况。

参军后悔几年就会了。

这句话李宁只在心中回应:“或许是节度使刚刚教得好吧。”

“呵…呵…”高仙芝乐呵了两声:“不必自谦。”可见李宁有本事,他也真的高兴。

“老夫只是告诉你地图标识,还没有教你如何分辨安营扎寨,嗯…安西军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你怎么不说东厂呢,我会害怕的。

李嗣业、段秀实含笑听着。

毕思琛心中不好受,想到当初自己起步可没人这样耐心指导,都是靠自己一点点奋战换回来的,他又想到从李嗣业那里了解到的李宁身份。

心中不忿:这李宁凭什么得到节度使如此青睐,他祖上不过庸保出身,就凭他耍几句嘴皮子,这两天能获胜那还不是将士们死战才打赢的。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笑了,他这样认为,为什么他不去耍嘴皮子呢,说到底还不是没有实力。

拔汗那主将心中震惊:眼前这人要是没死,被大唐培养起来,留在安西都护府,我部还需听大唐的,回去了得告知大汗,不能轻易有异心投靠大食或者吐蕃。

本国地理位置处于三个强国中心位置,夹缝生存的王忠义脑海闪过许多利本国的念头。

高仙芝继续道:“好,程副都护,安排人去查看千山地形。”

程千里应声找来一名下属去安排斥候。

高仙芝回过头来:“继续往下看,让我瞧瞧,你懂多少。”

李宁应了声“喏!”,凝神观摩这让他看得有点想抓狂的,既无比例尺,又无具体河道宽度,深度,山体高度,丛林面积的潦草地图。

以后做地图要按照自己的标准来,做甲方兼乙方监督人,让自己去挑剔。 28.安西将领的联名上奏 地图李宁是越看越恼火。

不过他知道,对高仙芝他们来说,这潦草的地图已经是最好的了,毕竟这是安西节度使用的地图。

他放下竹竿,抱拳道:“节度使,这张地图没有标识河谷的宽度、深度,丛林大小以及沼泽地是否能藏人、走马的情况,卑职想趁着大食还没追来,亲自出城勘察一番北边的沼泽地与东北的河谷。”

“顺带遣人告知查看千山的弟兄,把高度,灌木丛密集度勘察清楚。”

“回来之后也可以为地图标上这些信息,以后用到的时候就一目了然了,不知节度使认为如何。”

高仙芝错愕的看了看李宁,又看了看地图:“你是想把信息标在地图上?”

李宁点头:“对,节度使与诸位将军认为如何?”

帐中泛起了讨论,不过都是往好的方向,而不是质疑李宁,都是将来,哪里看不出李宁的提议是怎么回事。

“好!好哇,这样一来以后我朝后辈小将足不出户,就能知晓天下地形,于我大唐大有裨益啊!”李嗣业笑得很开心。

李嗣业站了起来,放低姿态向高仙芝抱拳道:“节度使,不如我等联名上奏启禀圣人,禀明此间好处,让那帮国子监的监生帮着把《括地志》都搬出来,找上画师,对上括地志的信息,先画草图,再潜入去探查山川河流,如何?”

他认为,如果这件事真实行下去,一定能让李宁在圣人心中留下极好的印象,对他以后的上进有裨益。

如果这种地图画成,使用这种地图的将领都会想到李宁。

如果因为地图发挥出优势,还会感激李宁,对其未来数十年出将入相的声望颇有帮助。

“括地志,啥玩意。”李宁疑惑低喃出声。

这声低喃被李嗣业听去了,不做遣斥反而眼角含笑抚须解释道:“括地志是太宗四子,魏王李泰领头于贞观十二年开始所著,历经四年成书,记载我大唐的各县沿革、地望、得名、山川、城池、古迹、神话传说、重大历史事件等等。”

“不过我们只需跳出山川城池即可,无需全部查看。”

他这样一说,李宁好学的性情上来了:对我来说,这个时候应该要有个度娘。

他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只对老祖宗生活的时期熟悉些。

其它的话更多的是同学,朋友,战友之间经常提起的,嗯,以及某些营销号经常刷也会知道一些。

比如项羽率领骑兵横冲直撞一生只输了一场仗。

比如辛弃疾敢率领数十骑冲金兵还是蒙兵的军营,他记不太清了。

他也敬佩这两人,可惜的是项羽打仗赢了一生,最后只输了一场就输了天下。

遗憾的是以霍去病为偶像,将自己名字改为去疾的辛弃疾明明有挽救南宋的才能,最后却落到得提笔悲叹。

他对李泰的印象是对方与李承乾争皇位失败都死了,便宜了李治。

对其生平不了解。

“将军,如果可能,能帮我弄来一套吗?”

“当然,回了大唐,我托人从长安给你运来。”李嗣业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突然,他脑海闪过一道闪电:“你识字吗?”

李宁“哈!?”了一声,字我认识,可是大唐用的楷书,还是繁体字,他有点不确定的尴尬回答:“我…压该懂一些吧。”

他强要面子的模样引起了诸将哄笑。

死要面子,还得我操心。李嗣业笑两声没戳破:“那便好,到时书送来了,我安排人协助你。”

我看出来你们不信我了,可我是真的识字啊,看不看得懂那是另外一回事,李宁一脸感激抱拳:“谢过将军。”

这才对嘛!李嗣业“嗯”了一声,能帮助、教导到李宁一道知识并获得李宁的感激他得到极大的满足感:“节度使,末将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

既然李嗣业放低姿态,高仙芝也不找麻烦,毕竟意见不合只是一件事谈不拢,又不是结了无法化解的仇。

“诸位对李副尉的建议,李将军联名上奏的提议有异议吗?”

本以为会是段秀实先附和,没想到是王正见先开口了:“这是好事,老头子子我就蹭个名,为后世子孙讨些荫庇吧!”

他看李宁愈发满意了,他想入非非:不行,赔钱也要将萱丫头嫁给他,嗯,宣节校尉,萱丫头,这不是良配吗?

“属下没什么异议。”段秀实点头

“写个名字也没什么难的。”

“……”

“好,此事那就定下了。”高仙芝对帐外呼喊:“来人,笔墨。”

一封标注了是李宁提出建议,安西节度使及所有将领联名请奏的奏书写好了。

亲卫拿上奏书后冒着夜色出了军营。

高仙芝看了眼天色,他想过,既然是李宁第一个提出这样做地图并且去观察,所做的必然无微不至,遂道:“李副尉,天色已晚,明日再出城吧,勘察时一定要时刻留意大食,如发现有不妥,及时回来。”

晚上出去看不清,别说勘察了,李宁执礼:“喏。”

他看向李嗣业:“李将军的人,安全不必老夫操心了吧。”

李嗣业回应:“劳节度使挂心了。”

主要事宜安排妥当后,又商议了一会儿包括但不限于生火做饭、夜间巡守等事宜后也就散会了。

李宁跟在李嗣业身后往分配到的营帐走。

当然,也不尽是营帐,杜环收集来的布也不足以搭建那么多帐篷。

还有些是民房,居民被安排到了划分军营的位置外。

军队不可能驻扎在城外,俱兰城也没有合适的空地安置军士。

战争,总是扰民的。

“李副尉,我们陌刀队的士兵剩得不多,也八百多陌刀兵了,还包括近百伤兵。”

听到前面的李嗣业对自己说出这个事实,李宁心情变得沉重,短短六天,满额的两千陌刀兵就剩下八百了。

而且伤兵占了俱兰城中唐军伤兵的五分一,更有些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参与战斗了。

也是,今天的战斗陌刀兵与程千里的骑兵冲在最前,伤亡比其它将领的部队大些属于正常。

29.重新分配的陌刀兵 一时间,李宁不知道回答些什么,虽然他对战场会死人早已麻木,可每当听到这种消息,心情总是会沉下来。

只有亲身经历战场的他才知道那对他来说真不是一串数字。

见李宁低着头沉默不语,李嗣业放慢了脚步,揽过他的肩膀,走进一条小巷。

两人身高差不多,搭着肩往前走。

“你是团长了,可领两百五十兵士,我打算给你配满额,虽然说越过了队正这一职,但老夫相信你能统领好这两百五十人。”

“往后,等你熟悉了,再给你人手。”

他几乎明说等李宁能熟练指挥这两百五十人战斗,担起团长的责任后就给他升实职。

“其它团长呢?”李宁知道满额时有八个团长。

“加上你,剩五个。”李嗣业似乎用这样的方式欺骗、安慰自己。

李宁深吸一口气,把胸中浊气吐出。

李嗣业配满额的承诺意味着他在战场上要肩挑着两百五十人的命。

他快步走前,李嗣业搭在他肩膀的手自然落下。

李宁在对方跟前单膝跪下抱拳:“承蒙将军厚爱,卑职定不辱命!”

李嗣业满怀欣慰伸出双手握着他的拳头:“好孩子,你是李副尉了,以后称属下便是了。”

“喏!”

段秀实一甩手,别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这看了真是大煞风景,气煞我也,怎么我手底下没一个争气的。”

他视线移到原本身后跟着的将领:“说的就是你们,低着头话都不敢说。”

“走了,别在这丢人现眼。”

他脚步加快,把人带进另一条小巷。

他们是真的冤,平白无故挨了骂,战场上没少杀敌,现在还能在火把光亮的映照下看见那还没时间清洗的血污呢。

“老段,你去哪!”李嗣业呼喊了一句。

背手的段秀实没回头,话语充满了快被气死的感觉:“回营,教这群不争气的东西怎么打仗!安排城防事宜,你教好李宁吧,要是长歪你别怪我不讲这十多年情谊。”

李宁无语:我已经长大了好不好咋可能还长歪。

不知为何,李嗣业的嘴角上扬,勾勒出很好看的弧度。

他带着李宁走进一家还算宽敞的院子,这里有三间黄泥墙瓦房亮着火光。

可以看见房间内的地面上摆着尸体,两侧跪坐着许多陌刀兵,像是等了许久。

陈志他们也在此列。

当有人看见李嗣业与李宁等一众将领回来,当即高呼,以保证累的眼皮子打架强撑着精神的袍泽能听到,包括隔壁的也有人去通知。

“将军回来了。”

原本跪坐的陌刀兵纷纷站起,从屋内涌到院子里,但也只有几十人。

院子容不下那么多。

从其它院子,或者在挨着院子搭建的营帐内的陌刀兵都赶了过来。

挤在门口、小巷。

“参见将军。”一瞬间,陌刀兵都下跪了。

“起来,都起来,你们都是我大唐的好男儿。”李嗣业不做假意虚扶,是真的扶起最前的那名陌刀兵。

他走到屋前台阶,看着地面上的尸体,转身对院子的陌刀兵,抽出横刀,指向夜空,用力大声道:“逝者已矣,我等仍为大唐而战,望诸位勠力同心,莫要辱了安西陌刀队之名。”

李宁脸色一凝,单膝跪地,左手压在左腿膝盖上,右手握成拳头砸到地面上:“谨遵将军之令。”

其余陌刀兵纷纷效仿单膝跪下:“谨遵将军之令。”

李嗣业环视一圈:“好,李什长功绩卓越,现已升为团长,除去本部外,你挑选满二百五十人,陈团长、裴团长、梁团长、柳团长,你们各挑一百人,剩余的我亲自统领。”

“喏…”陌刀兵齐齐回应的声音很洪亮,响彻了整个俱兰城城西的上空。

震得其它军营的士兵身躯一震。

震得被驱赶,和其它街坊挤在一家房子的百姓更加受惊担忧,期待这群蛮横的唐兵能别伤了他们的性命。

“李团长,属下莫元,十七队队正,段校尉知道你升了团长,死前说让我跟你。”

没等李宁挑人,站起来莫元带着百名陌刀兵站成一队。

姓段的校尉只有一名,那就是段恒,看来眼前这百人是段恒带的那一团。

听莫元的话,看来段恒是活着回来,重伤死在俱兰城中。

“人在那!”

“屋里。”

得知的李宁往屋里走,台阶上的李嗣业侧转身体,错开身位让他走到门前。

地面上的尸体身上的盔甲被解了下来。

面部、脖子、手等露在外边裸露的部位被清洗,擦拭过。

表皮已经泛白,失去温度。

他的视线落在了段恒的尸体上,手背、手腕、双脚皆有伤口。

一道狰狞伤口从下颚延伸至左耳根,翻开的皮肉可见爆裂的动脉。

“今日反冲葛逻禄胡骑前,段校尉听了李团长激励的话,就想杀尽葛逻禄那些叛徒,说绝不让弟兄们当奴隶,带着我们越战越勇,杀进了胡骑群中,在胡骑逃跑前,不幸被伤了下颚。”说着,莫元的声音变得沙哑:“他仍带着我们去杀大食的士兵。”

渐渐的,莫元的眼眶泛泪:“我们打赢了,我就想去找军医,他贴了个金疮药就按住伤口强撑着说没事,让军营去治其它伤得重的弟兄,可是快回到俱兰城时他就跌下了马,我把军医提来时,说血管爆了,止不住血,撑了许久后就…就……”

泣不成声的莫元说不下去了。

陈志擦了把眼角,吼道:“他奶奶个熊,什长昨夜就与我说,移地健那厮就不是好果子,要不是他背叛我们,怛罗斯城早打下来了,使得着死这么多弟兄,下次遇到他,老子一定要弄死他。”

李宁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悲意,压下对葛逻禄叛徒的恨意。

想起段恒,他记得段恒昨夜与他吵了起来。

他记得段恒质问他为什么提出抛弃伤兵,弃袍泽不顾。

他记得…好像与段恒接触也没那么多,可是眼眶还是湿润了。

“终有一天,我要亲自杀了移地健,拿他的头颅祭奠这两日战死的弟兄们,给弟兄们报仇。”李宁背对着众人下了一个承诺。

莫元单膝跪下,拳头重重砸在地面上:“敢不效死力。”

跟在其身后的接连跪下:“敢不孝死力。”

“算我一个。”

“还有我们。”那些失去了团长的陌刀兵,纷纷在队正、什长的带领要加入到李宁麾下效力。

就连团长还在的,竟都萌生了追随之心。

李嗣业神情很严肃的微微颔首抚须。

李宁转过身,抬手随手一点,先把莫元等人囊括其中:“好,你,你们,还有你们都过来。”

很快,李宁点够了二百五十人。

没被点上的没灰心,有人说了句:“李团长,升官了记得考虑俺,俺叫李大牛。”

“也记得我…”

“好,都有。”李宁一一回应。

待所有陌刀兵在李嗣业的安排下分配完。

李宁下令道:“除了莫元,卢峰,队正还有三个空额,这些天大家都奋勇杀敌,谁也不说功劳比谁大,明天你们觉得自己本事足够,参与竞选。”

“但夜深了,都先回去休息,明日起早,养足精神,让我看看你们的能耐,之后随我出城,勘察地形。”

卢峰与莫元原本就是跟着段恒的队正,陌刀兵都是靠硬实力升上来的,他不打算动能让人信服的队正。

但他没有论斩敌数来挑算队正、什长,这两天的战斗压根没法统计那玩意。

哪怕他很看好陈志,为显公平,他也没直接安排队正给陈志。

30.啥?我成团宠了, 次日蒙蒙亮,吃过早餐的陌刀兵就聚集在一片空地上去争那三个队正。

李宁没有让所有人都参与,而是先让自己有能力担任队正的出来竞争,进行推选。

就算先前被打散,还是存在了一小股团体,每个小团体都知道自己几个人,或者几十人中谁最出色。

莫元手底下的什长也有出来竞争的。

陈志、徐铭也不例外。

只要觉得自己可以,就都可以上。

只是挑队正,不是挑将军,善战勇敢够了。

军人嘛,方式很简单,被推选出来的人干一架就行了。

陈志争了一个。

徐铭没在三个队正行列内,不过还是挣了个什长。

李宁对新担任的队正、什长说了几句激烈的话,让他们热血翻涌。

当他走到徐铭跟前,定定的看着徐铭,越看,徐铭心中越发毛。

“什长…哦,不,团长,咋了嘛,怎么到属下这一声不坑了。”徐铭左顾右盼,试图捕获些信息,到底因为什么事:“别这样看着我啊,团长,我害怕。”

李宁压下眉头:“要是以后再尿裤子,带歪你手下的人,你就回家抱孩子去了,哦,不,你还没婆娘。”

徐铭懵了。

选择跟徐铭的九名陌刀兵也懵了!

纷纷侧头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徐铭:什么!什长尿过裤子?

我跟了个什么玩意,刚刚和人对决时挺勇啊,麻蛋,果然看人不能看表面,现在换还来得及吗?

周围的陌刀兵更是放肆的笑出了声。

用屁股想都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徐铭坐不住了:“陈志,你干的好事,瞎说什么,传成真的了。”

徐铭这个什长就在陈志手底下。

陈志看了一眼李宁,学着严肃道:“昨日怛罗斯城外,刀都举不稳了,脚也软了,作为陌刀兵有这样的表现,和尿裤子有区别?说你尿裤子你还可以反驳我在笑你穿开裆裤的时候。”

“你…”徐铭卡壳了,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让周围的陌刀兵明白了怎么回事,纷纷投去鄙夷的目光。

“团长,卑职想换个什长!”那名陌刀兵真坐不住了。

“打赢了他,你可以取代他当什长。”

这名小兵瞬间打满鸡血:“什长,上校场。”

这下,徐铭不得不证明自己了,他气愤的撸起两臂衣袖:“来啊,打不过团长我还治不了你是吧,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看热闹的跟着起哄了。

兵士就这样,昨夜还为逝去的战友伤悲,今日就能因为一些事情欢声笑语。

但不代表他们会忘了自己要做的事。

日子总要过的,总不能每天都苦大仇深的模样。

那样活着很累。

李宁没再管这件事,对莫元、卢峰二人道:“今日我有事,老莫,你先帮着整顿,老卢,你安排好手底下的人,带十个人跟着我出城。”

徐铭先不说了,什长能不能保住另外一说,他没有让最亲近的陈志是因为陈志才刚刚担任队正,他想给更多的时间适应,跟着莫元学习。

他也相信能让卢峰这个队正以莫元为首,带着一百多陌刀兵表态的莫元肯定有他的本事,能替他安排好陌刀兵原本的训练。

当然,他也想增加一些自己认为的,后世实践过的方法训练他们,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现在是团长了,不是什长,带着九个人,随时随地都能观察到九个人的情绪。

人一多,他考虑的就不一样了。

哪怕是他,也得学,昨晚与李嗣业等人吃晚饭后,李嗣业就已经开始教导他旗语,鼓语。

李嗣业教导得很用心,是真的把他当做接班人来培养,或许还能替他遮风挡雨,不会让人贪没他的功劳,好让自己茁壮成长。

对此,他乖像个三好学生般用心的听着,可以让老师、家长叫好,推上榜样榜的那种。

他也想多与李嗣业接触些,看看老祖宗有没有家族长辈口中说的那么完美。

“喏!”莫元应下,准备等徐铭那里结束开始行事。

卢峰则是挑了十个人,告知另外的什长今天听莫元的安排,跟着李宁上马出城。

因为只是勘察的缘故,换了一副轻甲,没穿厚重的,为陌刀兵特制的盔甲。

武器带了马槊与步弓。

他没有盲目出城,天蒙蒙亮李嗣业就派人告诉他程千里派出的斥候在前往怛罗斯城丝绸之路二十里外,没看见大食的军队压来。

临时组建的军营没有营门口。

当他到北城门,发现除了他,还有四支骑兵。

有三支的领头之人他见过,分别是李嗣业、段秀实的亲卫。

最显眼的是胡骑的领头之人,竟然是拔汗那骑兵的统领王忠义。

从他们口中得知最后一支是王正见派来的。

加上他自己带的,奔五六十骑去了。

喵的,二十里外没见大食士兵呢,这些人是担心他遇到危险不知道先回城?

拒绝好意是不可能的。

出了北城门,有士兵在战壕里埋头苦干着。

他打算先前看看河道的宽度、深度以及途径的位置离城墙有多远。

了解得越多,部署就会越好。

河道宽度五六米的样子,李宁派了人拿着竹竿划乘小舟去测深度。

在河岸边停下等候的时候,王忠义策马来到他身边,打开用绢布包裹的干枣递给李宁。

“李副尉,尝尝,我国特产干枣。”

“谢谢。”李宁接过干枣,塞进嘴里,出于后世习惯,他脱口而出。

王中义没想到李宁这么客气。

这两天有些流言蜚语,怀疑他们这支胡骑会不会也背叛大唐。

这声客气的道谢倒是让王忠节感到不一样的感觉。

“很不错,很甜,纯天然,比我以前吃过的要好许多!”

王忠义咧起嘴:“我嘴馋,出征时喜欢带些,不多了,李副尉爱吃的话,回去以后我遣人送到你府上,李副尉也省得去买,那些商人从我们老家买的时候很便宜,在丝绸之路上走一趟,不管是拿到大唐,还是周边国家卖,价格都贵。”

“商贩卖了高价,再买下大唐或者其他国家的物什回国高价卖出,如此一来一回,依靠丝绸之路的物什价格差异收税,是你们拔汗那的增添财政的主要来源,不是吗?。”李宁看似提问道。

王忠义没有否认:“李副尉的见识远比我想象的要高,让我钦佩。”

“过誉了。”

他知道王忠义既然亲自率领骑兵出来保护他,一定是有话与他说。

干枣不过是打开话题,消除二人的陌生感那成薄膜用的。

31.杜环的日记 又闲聊了几句,王忠义觉得自己差不多了可以说出目的了。

他试探性问道:“李副尉,这两天可听到军中对我部的流言蜚语?”

李宁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仔细一想就知道为什么了。

“拔汗那的壮士很英勇。”

得到的是赞赏的话,王忠义决定小心翼翼加深试探力度,他真不想与眼前这人结怨。

用他的话来说是看见安西军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投资要趁早,趁李宁现在还是一个团长,代表荣誉的散官官职只是副尉。

现在的他甚至有些悔恨以前来陌刀兵军营与李嗣业攀交情的时候怎么没认识到李宁。

这王忠义眼光不错。

“不知道你如何看待我们拔汗那,对大唐,我们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啊,跟高仙芝说啊,不,或许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嗯,历史上战败后老祖宗劝高仙芝逃回安西的时候遇到拔汗那的溃败士兵,兵马车辆堵塞了道路,老祖宗怕大食的追兵赶上,杀了近百名拔汗那的士兵才让高仙芝部队得以率先通过,因此还被段秀实责备。

想到此处,李宁的思绪猛遭雷击。

这两天李嗣业对他很好,对士兵也很好,甚至不抢俱兰城普通百姓的口粮。

可是想到老祖宗紧急的时候,竟然会对拔汗那的骑兵下屠杀的命令。

要知道这两天拔汗那的表现真的如同王忠义说的那般忠心耿耿,指那打那,为大唐流血流泪。

而据他所知的历史里,拔汗那的国王王忠节过两年还会把儿子薛裕送进长安,顾名思义当质子。

安史之乱王忠节也派兵助大唐平叛。

对李嗣业杀了百余名拔汗那士兵的事情提都没提。

王忠节、薛裕之是李隆基赐的汉名,并不是他们出生时父母取的外族名字。

李宁不确定原本的历史有没有因为葛逻禄所部背叛,李嗣业不敢相信同为外族胡骑的拔汗那缘故,还是李嗣业想保护安西军主要将领先活着回到安西。

不过这一切不重要了,现在变得有点不一样。

他给了王忠义一个友好的笑容:“别说些弯弯绕绕的话,说你的真实目的。”

这把王忠义搞不会,按照正常谈话,不应该是李宁看出他有所求,了解目的,然后报出自己的价码,索要好处,二人再建立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怎么直奔主题了,一点前奏都没有。

奇怪归奇怪,王忠义也不会拂了李宁,他单手按胸,低下头:“李副尉勇武,得节度使、李将军等诸多将军赏识,还望李副尉在能说上话的时候能帮衬我国几句,日后,李副尉登高处,若有差遣,无不敢不从。”

“这件事我也会回禀可汗,想必能证得可汗同意。”他说征求,语气却十分笃定。

他不忘许利:“李副尉需要什么物什、房宅,胡姬、新罗婢又或者其他,都可以与我说,我去安排。”

他深知拔汗那的生存之道。

如果不是抱死死抱紧大唐这条大腿,去年石国就把他们亡了。

没人照应,他们估计很快就会消亡,他看中的是李宁的潜质。

只要将来有可能掌控安西军的人,都值得他拔汗那王国投资。

李宁没再看他,看向河里把竹竿抽起的士兵:“说那些太远,说不定哪天死在战场上,家都照顾不了。”

李宁说的是实话。

王忠义却是难受了,在他听来这次是没谈成。

但李宁扯开话题,他也不好继续,只好嘘寒问暖。

“李翁知晓李副尉如此念家,定然欣慰!”王忠义观李宁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大胆猜测家里应该还是他爷爷做主。

“啊翁?”李宁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继续跟他攀谈,想了想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啊翁,祖母告诉阿爷,他姓李,据我所知,我阿爷从出生到长大,后来娶了个克夫无人敢要的寡妇为妻,再到为了养活年迈的母亲以及养大我与二弟两个儿子,背都已经佝偻了,还没见过他的父亲。”

说着,李宁竟为原主感到一丝苦涩:“你问我阿翁会不会欣慰,我哪知道,甚至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活着。”

“这…”王忠义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了,这特么的踢到钉子。

尤其看到李宁苦涩的神情。

他郑重按胸致歉:“抱歉!是我之过。”

会不会错意没关系了。

李宁没再回他的话,对河面上的轻舟喊道:“弄好没,再不快点,天都黑了。”

王忠义见李宁没搭理他,脸色更难看了。

这才早上。

李宁如果知道他心中所想会说,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催促他们快点。

……

天黑了。

风冲进了不能阻挡它的帐篷中。

烛光摇曳下,杜环坐在书桌前。

桌面铺设着纸张,他手中执着毛笔。

凝视想了想,提起笔,让笔尖落在纸面上,写道:

天宝十载七月二十日,回到俱兰城已经近半个月了,我终于有闲暇忙点自己的事情。

我想起了半个月前与朋友的一个承诺。

决定把这次的大唐安西军的征程记下来。

我记得我们是四月初在龟兹镇整装……

七月六日,真是凶险啊,差点没能跟着大军回到俱兰城,听劝了,尤其是李副尉的劝,不逞强了,别害人害己……

商议的时候,我不知道王支使为什么让我一个管理战马的骑曹参军去做仓曹参军的事。

我很忐忑,因为我知道大军的粮草用度不够,筹集军粮只能去抢,不过对我来说,这是升官的机会,管将士们的军粮远比管战马重要。

我带兵去收集军粮,富户都很好说话,他们很恭维,我们相谈甚欢,我允诺了战后会付购粮的钱给富户。

晚上,回到军营后,我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副尉能让整个安西军联名上奏书,可惜因为办事离开得早,知道的人又被下了军令,绝口不提,真是好奇啊。

分配住处了,我不敢住被我驱赶的百姓的房子,在高宗时期这里属于羁糜州,那时这里的百姓也是我大唐子民,只是我们没守住。

况且我行的是蛮横之举,有违我所学。

所以我只敢住粗布搭建的帐篷,那样我心中好受些。

七月七日,我记下了今天军队消耗的军粮,在没有粮草支援的情况下,我收集来的军粮能撑二十四天。

到现在过去十三天了。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去找李副尉,得知他被节度使唤去议事了,他真有本事啊。

太阳落山之后,李将军谴人找我要文房四宝,说是给李副尉的。

我把富户送的最好那套药墨送了过去。

晚上,安排人溶铁打造箭矢。

七月八日,我听说城北外的农田地最浅的地方能吞没人的膝盖,最深的地方能淹没到腰间,差点把士兵吓死。

主要那边靠近水源,这里的百姓引水灌溉农田,土地较为肥沃,田埂倒是可以走人,这些天百姓忙着收秋粮,哨骑盯得更紧了。

李副尉给出的建议居然是如果大食来攻,城北可以少部署兵马,把前几天搬上城头的擂木、石块、箭矢等往其他三道城墙运。

王支使私下与我聊天时对他赞不绝口,还说我幸运,有这么好朋友。

幸运是有福气的意思,这是李副尉对王支使说的。

七月九日,派了一支百骑回碎叶城筹集粮草。

所有伤兵伤势稳定了,撑不住的大食伤兵埋到了西边五里外的山丘上,做了标识,我军重伤兵与早些天战事的将士则是埋到了城东离俱兰城五里,即便俱兰城开战也不会让死者受到叨扰的那片墓园,李副尉说这是对死者的起码尊重,也让他们靠得大唐近些…………杜环的笔停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聚,滴在纸面上。

少倾,继续提笔写道:

当天放了一个大食战俘回去。

七月十日,王支使让我多打听打听李副尉家中情况,我问王支使为何,王支使竟没有生气,高兴与我解释说是看着李副尉不错,话说了一半又怒不可竭的让我去办,别问那么多。

好羡慕李副尉,听说李将军教导他时很耐心,就像个父亲教导孩子般。

我从拔汗那王将军那里得知李副尉的家中的情况,沉默许久,告知王支使,王支使说不嫌弃他出身。

我以前是不是自持望族身份过高了,看轻了夫人了,为此选择从军,不想接受家里的安排走明经科。

七月十一日,趁着给将士送饭的机会,我亲自带人给李副尉的陌刀兵送饭,他在教导手下的陌刀兵一种奇怪的,我从来没看见过的军阵。

李将军很支持,在旁指导,我问了,说那叫鸳鸯阵,听着很奇怪,不过节度使与一众将领很看好,说李副尉真乃安西军的将才。

我找了空隙时间私底下问李副尉,他说呈现的鸳鸯阵不是他心中所想的样子。

那他想的是什么?鸳鸯,这不是婚事才常说的吗?

鸳鸯戏水,我想夫人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教导好泽儿,应该能教好吧,泽儿一向乖巧。

我把我的想法告知王支使,王支使听了满面红光,很高兴,赞许了我几句后当即撇下我去找段别将叙旧去了。

我想起了一则流言,王支使想将孙女嫁给李副尉。

说实在,我不是很赞同这门婚事,王萱我有幸见过,柳眉,丹凤眼,肤如凝玉,面无瑕疵,但是脸很小,不好看,腰肢也纤细,不好生养。

没有夫人那种丰腴。

王萱唯一的好处就是性格娴静,不像王支使脾气那样燥,是个大家闺秀。

我想夫人了。

晚上,王支使黑着脸回来,吓得我说话都不敢喘大气,更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听说段别将拒绝当他的媒人我就放心了。

不行,这则日记一定得妥善保管,不然王支使一定撕了我。

七月十二日,大食放了一个我军的战俘回来,叫林安,他告诉我们,因为我们的抛弃,有个叫张承的战俘带头投诚了大食,并杀了很多想回来的的忠洁之士,现在没人想回来了。

还替他们冶铁,制造兵甲。

李将军与毕思琛副将吵了起来。

张承原本是毕思琛手下的果毅都尉,回来的林安也是,他说他痛斥张承才被大食放回来。

大伙都沉默了,包括李副尉。

这件事瞒了下来,没敢对将士们说,怕影响军心。

因为林安被俘虏过,众人出于愧疚的缘故,回来后把他从原本的什长升到了队正。

七月十五日,军中都羡慕李副尉治下有方,手底下的陌刀兵无不顺从。

很多幸新提拔的底层将领还不能让手低下的人听话,希望大食来攻打的话别有影响才好。

幸好,李将军与李副尉没因战俘的事闹矛盾。

七月十九日,早上,黑压压的大食士兵来了,驻扎在千山上。

军营在商议过的两个位置内,可以眺望俱兰城,也可以直接下山,直奔丝绸之路主干道,阻拦我军返回大唐。

主干道就是官道,李副尉不喜欢说官道,喜欢说主干道,李将军才教他读书识字半个月,虽然很用心,但他读的书还少,笔都握不好,故这点大家都由着他。

李副尉留了草人斥候勘察,竟发现大食大概有十万之众,难怪半个月后才来攻打俱兰城,看来是调兵去了。

可惜,安西军精锐尽出了,朔方军也不知道接到求援信会不会支援。

哦,对了,草人斥候是李副尉弄的,他说叫吉利服,我们去千山上的林中试过,穿上不动,人就像草丛,隐蔽性很强,肉眼很难发现,不过李副尉找起来很简单,在他眼里,他的部下藏技很拙劣,我们看不出来啊,真是奇怪了,他好像天生会找。

还有一点就是我们都喜欢叫草人。

可是为什么李副尉就是不喜欢,要反对呢,还说叫老阴比都比这个好听。

草人,挺好啊!

这件事没人惯着他,谁叫大伙都喜欢。

唯一好的消息是没看到葛逻禄那些叛徒,不知道他们与大食发生了什么。

召集议事时听李副尉分析,葛逻禄是轻骑,也熟悉我们来的路以及大唐境内要塞,险要地段,道路,要提防他们绕后,这让我很担心。

七月二十日,昨日大帐议事时,安排好了一切,王支使接过了所有事情。

我跟了他一天,竟找不到事做,有闲暇了。

杜环放下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看向外面,天蒙蒙亮了。

桌面的蜡烛不知道换了多少支。

“咚、咚、”战鼓声打破了黎明前的沉寂。

传令的令兵策马高喊:“千山上的敌军有异动,正急速下山,往东门而来,节度使有令,整装待战。” 32.善战者,攻城,善谋者,攻心 俱兰城东城墙。

李宁跟着李嗣业带着本部的陌刀兵走上城墙,二人在一个垛口处站停。

交谈了几句后,看见只有城东外有大食军队逐渐靠近,高仙芝在城头上召集了众将领开了一个临时的会议。

会议过后,李宁带着二百五十名部下往左侧移动。

天在一点点变亮,田地交接处有了霞光。

几乎所有将领都挑选了垛口眺望一里外放缓脚步但继续前进的大食军队。

除了能看见在最前边领军的将领骑着马外旗,没看见有骑马的队伍。

骑兵多数用于打游击、突袭,攻城并不需要骑兵,想必在山上的军营侯着,见机调配。

当然,如果那一道城门破了,他们会第一时间冲向那道城门,进入城中交战,争取一举拿下俱兰城。

还有一点,如果在千山上观察到俱兰城中的唐军骑兵有动静,他们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支援,进行拦截,阻击。

齐亚德对自己的想法很自信。

齐亚德与艾布·穆斯林并骑走在大军最前方。

他们带着大食步兵在距离怛罗斯城东五百米外停下。

没有床弩的威胁,他们胆子大了起来,敢靠得近些。

他们二人的身侧还有一名整齐穿戴着唐军士兵红色内衬的年轻男子。

这人没有受到束缚,但身上的明光铠也没了,别说武器,伤人的利器都没有。

这出于考虑到艾布·穆斯林与齐亚德的安危。

“去吧。”齐亚德指了指俱兰城上看着他们的大唐将领对张承吩咐了一声。

张承微抬头遥望那插在俱兰城城墙上,黑字红底的唐军六纛(dao)旗好一会儿后一踢马腹,策马前进。

后方的艾布·穆斯林看着其远去的身影,对齐亚德道:“就让一个人跟着去,你能保证他会乖乖听你的话,而不是就此逃回俱兰城,他可是一件盔甲都还没造出来给我们。”

“他不敢走。”齐亚德勾起嘴角摇了摇头,自信道:

“这些天,冶铁他盯得很紧,还找各种借口拖延,哪怕我许诺他,只要他把冶铁之法交给我们,可以让他们离开兵营,前往我们的庄园做仆人,他也不愿意。”

“一旦发现我派人接触了的那些俘虏想把冶铁之法交出来的,他便亲自杀了那些人,可谓狠啊。”

“当然,我也没告诉他唐军有想换战俘的意思。”

“他们比我们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勇士们重要。”

近些天作为总督的艾布·穆斯林做操心调兵之事,把怛罗斯的事宜交给了齐亚德。

对怛罗斯城中战俘营那里并不是很了解。

“你得给我不回勇士们的理由,以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用他的话来说,担心把方法交出来后,他们对我们就没用了,对他们痛下杀手。”

艾布·穆斯林明了一半:“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是我,我也不信你。”

齐亚德不介意对方这样评判自己:“至于为什么我不换,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些东西,想必总督听到了些原因了吧。”

艾布·穆斯林不太确定道:“因为他们在造纸!?”

齐亚德点了点头:“对,他们冶铁需要记些东西,大唐运来的纸哪怕只是普通的,质量差的纸都太贵了,我们王室、大臣、贵族,主教尚且不够用,提供不了给他们,他们就自己造,怎么样造纸的,他倒是没做掩饰。”

他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艾布·穆斯林:“这可以替我国省下一大笔钱做别的事情,还能靠这个造纸,卖给那些贵族们,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桩功劳,不是吗!”

艾布·穆斯林笑了起来:“这桩功劳,以你为首。”

齐亚德单手按胸,马背上的上半身微躬:“感谢您的慷慨!”

……

张承直到五十米左右才停下。

面前的壕沟灌了水,水很浑浊,看不清深度。

壕沟上的吊桥缓缓放下,他继续前行,过了吊桥后在城墙前停下。

他抬头看向高墙上的唐军。

城头垛口的弓手拉满了弓,对准了了他。

李宁带着本部陌刀兵到安排好的位置上。

走在李宁身后的陈志通过垛口看清了马上之人,惊讶的对想往李嗣业那边走的李宁道:“团长,是张承,他投敌了。”

李宁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垛口处往下看,相隔十来二十米,看得很清晰,他皱着眉头,心中低喃了一声:怎么是他,他真投敌了?听从艾布·穆斯林的吩咐?

他不太确定的想着。

下方的张承喊话了:“放弃抵抗吧,艾布总督派了两千精骑断了你们的粮道,返回大唐的路更是已经被堵死了,援军不可能有了,俱兰城,现在就是一座孤城。”

他张开双手,示意自己过得很好:“你们看到了,半个月了,我一点事情都没有,齐亚德将军已经保证,只要你们投降,放下兵器,他待你们会与我一样。”

“我呸,叛国贼!我们都知道你投靠了大食,替他们造甲刃。”

“贼子有脸?”

“你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玩意。”

“……”

谩骂的声音铺天盖地。

张承冷笑一声:“那你们呢,抛弃了我们三千余人,你们又算什么,难道我们没披甲持锐,跟着高仙芝为大唐征战吗?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舍弃。”张承一人的声音压过了辱骂自己的声浪。

居然使得城头上的静了下来,不敢对骂。

缄默一小会后的高仙芝看向李嗣业:“李将军,你的提议,可否与他说上两句。”

李嗣业沉默了一会:“诸位也是同意了的。”

高仙芝头疼,没法了:“王支使,平时你不是挺会骂人的吗?这会儿怎么哑了。”

王正见揣了揣手,别过头去:“老夫还是有自知之明。”

哪怕高仙芝、李嗣业他们都沉寂了。

他们看着下方坐在马背上,拉着缰绳的男子,事实摆在面前,他们竟无力反驳。

当后方的齐亚德看到张承一人对垒,听到繁杂的谩骂声消失。

他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露出一道好看的笑容,对身边的艾布·穆斯林道:“大唐的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要大唐的斗志消除,我军必能攻克俱兰城,一举消灭安西军主力,东进安西都护府。”

“无需移地健也行。”他补充了一句。

艾布·穆斯林笑着点头:“你对大唐研究倒是越来越深了。”

“大唐繁盛,四夷臣服,必有过人之处,我国虽然一统,可是时间不长,大唐,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去学习。”

前方的张承垂下眉头,头缓缓放低了点。

他的话带到了。

可是,他很失望,他很希望上边抛弃他们的节度使能解释一句,哪怕说一句那是无奈之举,那他都可以告诉那个昔日带着他们东征西讨,享誉圣人称赞的节度使我们没有背叛大唐,为求自保,才无奈应承了一些事。

他正欲扭过头,想要调转马头策马离开时。

一支破口的箭矢斜斜扎进了他胯下战马前方的泥地里。

“那我呢!我没把你救回来?还是说,你想所有人都跟着你无脑乱冲,被数万大食军队包围,害死所有人,或者让所有人都沦为俘虏你才满意,你就不考虑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们要是都死在怛罗斯城外,安西就丢了,受苦受难的还不是我安西的百姓,你们的父母、翁慈、妻女、兄弟姐妹不在安西了吗?难道他们因为你们被俘虏,就应该跟着受苦受难,就该死?”

“我们都是安西的兵,优先该护的不是整个安西吗?我们活着能阻止大食东进,保护安西,不是也帮助保护你们的家人吗?”

“你投诚,杀了许多想回来的人我不怪你,的确是我们有错在前。”

“可是,我们没有提出交换战俘吗,是你们不肯回来。”他加重了语气:“你不该来谴责我们!”

察觉到己方士气受到打击的李宁果断挽弓,把箭矢射向张承,引起他的注意力,并组织了语言痛斥、质问张承。

打仗,士气很重要。

李宁给既然给自己定下了安西节度使的目标,那他就得为安西的长远考虑。

安西军强大最基本的就是人口与领地。

他心中不由感慨:果然,能帮阿拔斯王朝打赢倭马亚王朝,帮助阿拔斯王朝实现统一的艾布·穆斯林,齐亚德·伊本·萨里不是没有本事的人。

知晓战前怎么压制敌方士气。

城头的大头兵恍然醒悟:是啊,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死。

好不甘啊,明明保护的除了阿爷、娘亲还有他们的家人,怎么还要他被骂。

阿爷在唐时是父亲的意思。

有忍不住的跟着反驳:“你枉为人子。”

“呸,怎么做人丈夫的。”

“你个叛贼,帮着大食,你想你儿子抬不起头见人吗?如果我是你,现在就掐死自己,别拖累了你儿子。”

喊这句话的那人隔壁的大头兵弱弱的看着他问了他一句:“能掐死自己的吗?”

换来的是头盔重重的挨了一巴掌。

33.非我之错,实乃形势所逼 听着那些骂自己的话,张承心潮澎湃,尤其是李宁说他投诚。

如果是其他人,他还会想是不是找借口。

可是他不相信一个没什么话语权的什长骗有他什么用。

虽然他知道李宁可能因为有军功升了,可是能升多高?

他在心中质问了自己一句:我在做什么,不,我没错,我只是想保护那些袍泽。

他抬起,瞪大了眼,试图让视线把垛口处最先斥骂自己的人拉近些,看清些。

可他根本不用看清,就知道那人叫李宁。

这是陈志告诉他的。

他知道对方只是一个什长,却带着很多袍泽回了军营。

他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对方说的竟是所有的事实。

他想到了送他参军的父亲,想到了母亲拿他的军饷开心的去集市扯一匹布为他与妹妹缝制新衣裳,多余的钱则是存下给他讨媳妇。

父亲总会在自己回家的时候,进山打野味,解自己的馋嘴。

可是现在呢,那些昔日与他一同东征西讨的袍泽要保护他的父母与妹妹。

我错了?

他不知道,嘴唇蠕动了一会,他感到喉咙就像粘了胶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大食的兵将素质都不差,毕竟是终结倭马亚王朝活下来的。

他知道大唐的优势是甲胄、器械。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下令让三千多人自杀,那样第一个被杀死的人肯定是他。

他知道齐亚德渴求冶铁的方法。

他知道自己不能将手中的筹码交出去。

他没天真到大食得到了冶铁的炼制之法还会留下他们这些战俘。

他更不会天真到安西沦陷的话,他的父母与妹妹还在像以前安西军守护下那样安居乐业。

他知道或许自己阻拦不了多久,所以这些天只能以自己这些天的铁血手腕能拖便拖。

他现在知道了,安西军真的不能被全灭了,那样,大食必然东进。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秋风吹起了枯叶,他最终开口喊道:“如果有一天我们三千多人都死了,别替我们惋惜,我们为了苟活,做了对不起大唐的事情!”

城头上安静了下来,沉默得可怕。

有人在揣摩张承话中的意思。

有人在想对方到底做了什么事。

缓慢放下抬起步弓的李宁看着那黯然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

齐亚德把大马士革刀架到了张承的脖子上。

怒道:“那人是谁?为什么不反驳他,你不怕我把你们都杀了。”

“如果要杀我们,你早就动手了,况且那人救过我,我有理由反驳吗?”对上齐亚德,张承倒是平静,或许是这些天接触得多的缘故。

“能让整个安西军都听他的,想必他身份不简单吧。”

“一个什长,没什么背景。”

“什长!?”齐亚德皱眉,有点不敢相信。

张承点头回应:“对,半个月前,将你打下马的那人!”

这时,那名跟着去的骑兵对齐亚德说了几句。

齐亚德“噢”了一声,前些天他得到消息说怛罗斯城外的决策大多数出自一个叫李宁的副尉,包括骑兵全军进攻葛逻禄,整个安西军将领把他看得很重,视为将才。

他怒意竟不知不觉消失了,他收起大马士革刀:“原来是他,那就不奇怪了。”

这一刻,他就像曹老板把米饭盖在桌面上又扒回碗里继续吃。

张承侧头看着对方:“你信我?不怕我是因为知道这些天你常把他挂在嘴边,说佩服他的勇武而找的借口?”

齐亚德看了他一眼,就像很了解对方一样:“以你的骨气,还不至于。”

张承没有因为称赞产生名为高兴的情绪,而是斜视着齐亚德,语气冷硬:“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齐亚德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不需要,他看向艾布·穆斯林:“总督,按照计划先围城吧,我们也好摘一束花去祭奠埋在山丘的勇士们。”

他没有为没有与大唐交换战俘感到愧疚,也打算做他认为该做的事。

而他没有回话让张承确定心中所想。

……

“怎么后撤了?不是趁着兵锋正盛攻城吗?”陈志不是很理解。

“我们的兵锋也未必不胜。”花了九天才保下什长之位的徐铭第一笑道:“定是张承那叛贼在团长这落了下风,故大食才不敢贸然进攻,他也真是忘恩。”

李宁闻言,站定看着他。

这个举动让徐铭有点慌。

“团长,我说错了话吗?”

陈志解释道:“你说呢,听不到人家最后一句话中有话吗?”

陈志突然就当起了教官。

现在徐铭属于他的部下了,徐铭的表现让他感到有点丢脸,尤其是在李宁跟前。

李宁肃穆沉声道:“你知道为什么大伙都不服你吗?不是因为陈志对你的调侃,而是因为你的为人,平常调侃下弟兄们也就罢了,连张承口中那么沉重的话都听不出来,你该要我如何教你,连能交托后背战友都惦记那点恩情。”

这个时候必须立军纪了,现在人少还好,两百五十人,就算他一对一交流都还能做到。

要是自己再往上呢?部下有千人乃至更多。

尤其他对徐铭有些期望,可是刚刚那句话实在太令他失望了。

今天他在战场上救了袍泽就去讨要恩情,那改天你在战场上险些丧命,袍泽能救你,那他还会义无反顾的去救你吗?

哪怕救了,人家找你要恩情你又能给什么?

李宁知道真正的战友情不需要说出口的。

真到需要的时候,哪怕你死了,真正的战友都会帮衬着你的子孙后辈。

白眼狼除外。

而一支军队的离心离德就是从上官的作风开始败坏的。

一旦上官的作风开始败坏,下边的人就跟着效仿了。

现在再怎么样,高仙芝也只带着他们远征不服大唐作乱的其他小国,至少师出有名。

但要是军纪作风败坏到安史之乱中,大唐的正规军抢起了大唐的百姓呢?

那样的军队,李宁不会要,更不会允许在自己手中产生。

光从徐铭想让他惦记对张承的恩情,他就看出,徐铭这厮得看好了,不能让他长歪了。

徐铭低下头:“卑职知道了。”

专门负责传讯的士兵沿着城墙来到李宁跟前抱拳:“李副尉,大食围而不攻,节度使召集诸将议事,唤你去也过去。”

“好,我知道了。”李宁没再说徐铭什么。

走到营帐门口,高仙芝、李嗣业他们都在。

“李副尉来了。”

王正见脸色布满开心,捋着胡须:“你小子好啊,到这来,让老夫好生瞧瞧,嗯,般配,定能与我家萱丫头谈得来!”

因为去找段秀实的缘故,这些天军营中传开了他想招李宁为孙女婿。

经刚刚城头上的事,王正见索性摊牌不装了。

其身后的杜环有点担心李宁因为王正见出身太原王氏就脑子一热答应了。

李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谢王支使抬爱,大敌当前,卑职怎敢谈婚论嫁。”

这下,李嗣业、段秀实、杜环等帐中绝大多数人都放心了。

被落了面子,王正见不高兴了,似压着蕴酿的怒火缓缓站起:“老夫出身太原王家很差吗?配不起你的副尉门第?”

李宁懵了一下:这啥呀…是我分不清该讨论什么吗?现在谈婚论嫁合适?脾气这么差,这真要娶你孙女,我日子怎么过啊!

他有点发怵的想着:不行,不能妥协,可是怎么拒绝…

李嗣业压住王正见的话道:“别犯倔了。”

他适时替李宁解围,王正见的话李宁还真接不起。

王正见“哼”了一声一脸不开心的坐回原本的位置,受了委屈般埋怨道:“你们家的小子看不上我家萱儿,还不让老夫招个心仪的孙女婿是吧!”

李宁:……

李嗣业没搭理闹孩子脾气的王正见继续道:“大食兵来第一天就没有动作,昨天大军浩浩荡荡的护送了那么大一批军粮建营,又占高望远,时刻观察着我们,一举一动皆在他们眼中,这是要耗尽我们城中粮草,待我们自乱阵脚才攻城。”

“可是,他怎么确定我军粮草不多?”

高仙芝点头:“李将军所言有理,还是商榷和应对吧。”

李宁想了想:“节度使,是不是该唤那名回来的战俘林安过来,了解下大食的战俘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说辞与张承表现出来的不一样。”

对于李宁的行为军帐中部分人不能理解。

高仙芝疑对李宁问道:“你怀疑放回来的林安有问题?”

34.你真该死啊 李宁点了点头,他主要想到张承的表现与林安的说辞不同。

出入太大,各持一词。

他坦白道:“除了冶铁,我想了解清楚张承到底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军的事情?又是为了什么?外加看看能不能了解到大食内部的情况。”

毕思琛道:“他说了,苟活,还能有什么。”

高仙芝恨铁不成钢低声道:“普通兵卒听不出来张承的话,你也听不出来吗?除了战场厮杀,你还懂什么?”

毕思琛因为以往向夫蒙灵察举报过高仙芝,加上高仙芝现在也是他上官的缘故,高仙芝一开口,他便不敢多言了。

“节度使责罚的对。”他对身后的一名部下吩咐道:“去把林安叫来。”

“喏!”

被斥骂任谁都不好受,尤其是度量不大,会做损人利己之事的人。

很显然,毕思琛就是这样的人。

自然,他不敢去记恨高仙芝,毕竟高仙芝是节度使,又得圣宠。

他把心中郁闷、不快凝聚到从营帐中心走向末端位置跪坐而下的李宁身上。

吃人的目光没有露出来,他知道这里别说高仙芝、李嗣业看好李宁了。

还有段秀实、王正见、王忠义。

就连封常清对对李宁都不感冒。

这样的情况下,露出厌恶的眼神盯着李宁无疑是愚蠢的行为。

如果刀一个人的眼神这些加起来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要是看不出来那真白活了。

他含笑捋着胡须对李宁道:“如果林安有什么过错,李副尉随意处置就是了,不必考虑其他。”

别人和善,一副好脸,李宁自然不会说挑刺的话,更何况对于毕思琛心中想法他也不会知道。

他和谦道:“卑职只是唤他来了解一下,并没有其他意思。”

他并没有暴露心中所想。

半响之后,送消息回来的战俘林安到了。

林安长得精壮,他站在军帐中心抱拳行礼道:“见过节度使,见诸位将军。”

高仙芝摆了摆手:“免了吧,李副尉有些话要问你。”

既然是李宁提的问题,他不打算插手。

回来那天他就见过李宁了,他冲李宁抱拳,一副配合的样子:“李副尉,还有什么话要问你就问吧。”

李宁斟酌一下语言:“艾布·穆斯林待你应该不错吧,不然也不会放你回来。”

由于对方是大食军总督,李宁才这样猜想应该是艾布·穆斯林放林安回来的。

“李副尉说笑了,卑职没见过什么艾布,是齐亚德将军放卑职回来?”

“你不记得艾布·穆斯林,却喊齐亚德·伊本·萨里为将军?你与他很亲近?”

李宁没这样问还好,他一问,令林安皱起眉头:“李副尉这话什么意思?大食管战俘营的人是齐亚德伊…”

“伊本·萨里。”李宁提醒道。

“对,伊本·萨里,战俘营的那些天,谁敢造次,自然就喊习惯了。”他接着李宁的话,面上倒是没什么波澜。

李宁点了点头摩挲着下巴道::“所以,他放你回来,许了你什么好处?”

“李副尉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说他勾结大食?”毕思琛坐不住了,林安是他的人。

上官出头,林安赶忙抱住大腿:“将军,李副尉纯属污蔑。”

李嗣业捋着胡须的手停下,没说什么,陷入沉思,这些天接触下来,他越发觉得李宁做事沉稳,周到,不会信口雌黄。

“李副尉,一切讲究证据。”判官封常清发话了。

作为安西军的判官,他的所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士兵犯错的刑罚、军令的执行、判断一个安西军的对错等。

当然,对错从来不是由他一个人说了说,大多数是整个安西军高层将领商议过后的结果,他只是走过形式。

帐中讨论了起来。

“都别吵了,李副尉,你的根据是什么,如果没有,可要受欺辱袍泽的罪罚。”高仙芝发话了,除了毕思琛,没人不敢不买他的面子,静了下来。

毕思琛站了起来道:“老夫是个护短的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休教老夫亲自持军棍,届时可别叫痛。”

李宁没过多在意情理之中的话,捋了捋思绪,看着林安道:“我记得你回来那天,你说张承投靠了大食,杀了很多忠于大唐,不肯屈服的将士对吧。”

日记记过这件事的杜环当即附和了一句:“节度使,诸位将军,卑职也记得有此事。”

他不是很清楚李宁为什么这样发问,可是他就是想帮着说句话。

林安点头:“是,他今日衣着光鲜艳丽,城门前叫嚣我军,难道不足以证明?他投靠了齐亚德…”他似乎又忘了后面的姓,索性不管继续道:“帮着制造甲胄,才得以自由,重用。”

“所以,你这些天才在军中散布这件事?我记得那天商议的时候,节度使下了封口令。”在城头是听闻有士兵喊张承为了苟活帮大食造甲刃时李宁就在想谁传出去的。

对象落在了嫌疑林安头上。

“李副尉说得对,这些天老夫也有耳闻,只是念在你好不容易从大食回来,才不曾去传唤、责问你,这件事老夫私底下告知过节度使。”封常清向众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失职的原因。

“确有此事!”

“那能说明什么,卑职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说完这句话,李宁就知道自己不用再问了,也不用再说什么。

毕思琛这才反应过来李宁到底在问什么,错愕的看着林安。

不等李宁拱手告知高仙芝,刚被责罚的他赶忙对高仙芝抱拳躬身道:“节度使,是我识人不明,放了奸细进来,挑拨我军军心。”

段秀实起身对高仙芝抱拳:“节度使,安排守城门的是我,无需毕副将受罚。”

“你…你们胡说什么…什么奸细。”林安急了。

“小子,你审的人似乎还一头雾水,不给他解释解释?”跪在着的王正见微握拳头,手肘抵在桌面上将脑袋支起。

“解释什么。”林安慌了。

李宁审视着他:“如果没有张承那番话,我信你,可他压上了三千多人的名誉,因此,我不得不怀疑你并不是愤怒才冒着违抗军令也要说张承的坏话,而是收了好处,或者,被大食威胁了,回来探查我军中粮草、粮道情况,并且,你把消息送了出去,对吗?”

“所以,大食才不急着攻城,对吗?”

“而你,之所以没死在张承手中,是因为你对冶铁不精通,只是答应了齐亚德·伊本·萨里帮他盗窃,被张承发现了对吗?”

他用肯定的语气接连问了三个“对吗”。

35.你可有计策 “胡说,胡说。”林安心里有点崩溃了。

毕思琛的表现让他知道毕思琛都这样认为了。

尤其现在,帐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却没一个人站出来反驳李宁的观点。

“你在大食战俘营中与张承结了怨,对吗?”李宁的这句话倒是疑问句,无法下判断。

“是。”林安先是疲软应了下来,然后无能狂吼:“可是我有错吗,他凭什么要杀我,我不过透露了一点冶铁的技术给大食,想在战俘营过得好些,有错吗?你们抛弃了我。”

高仙芝双手重重拍在案桌上:“我们是为大唐,为了安西百姓,来人,拿下林安。”

因为议事,亲卫守在外头,听到高仙芝的命令,军帐门帘掀开走近两米按着腰间横刀的甲士,把林安抓住。

林安没有逃,因为在军营,还是在中军军帐,逃跑是徒劳的。

林安笑了,笑得有些放肆:“屠戮石国都城,我动了刀,升了什长,是为了大唐吗?不,是为了私欲,节度使,你知道现在西域诸公怎么称呼我们安西军吗?强盗。”

“那是石延丹散播,扭曲事实原委,如果不是石国要灭我国,节度使会发兵攻打他们吗?”王忠义怼了回去。

“那攻打怛罗斯呢?还不是为了讨圣人高兴。”

李宁倒是平静,没什么情绪的说道:“难不成等着对方来打碎叶城?”

李嗣业烦了:“封判官,拉下去吧,帮着敌军刺探军情,死罪。”

林安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杀了我,你们也得死,你们的粮草就剩十一天了,大食已经派精骑去你们运粮的路上侯着,外边更有十万大军,粮草进不来俱兰城。”

“贼子,谁告诉你粮道的。”高仙芝怒了。

“节度使,可要派人去接应。”

“不行,派人出去,定会被大食灭了,野战,我们城中这点人马打不起。”

“……”

众将议论纷纷。

“到底谁告诉你粮道的。”高仙芝死死盯着他,抓在木桌桌面的十指收拢,指甲所划之处留下浅浅的抓痕。

看到他们急了,临死的林安笑得更放肆了:“毕将军,感谢这些天你的栽培。”

一瞬间,讨论声消失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毕思琛身上。

毕思琛头皮炸裂,连忙从矮案后走出,单膝跪地抱拳道:“节度使,末将只是见他颇有上进心,以为他可栽培,这次犯了错。”

低着头的他很不甘的开口称赞道:“幸得李副尉聪慧,明眼辨忠奸,这才拔除蛀虫!”

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话语也诚恳,哪怕在李宁听来也真切。

李宁解释道:“还是他与张承的话有矛盾,并且大食不急着进攻给了卑职警示。”

“起来吧,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我岂能不知道你性子。”高仙芝没有追责。

毕思琛心中松了一口气,起身回到矮桌后跪在而下。

复杂的了李宁一眼:“要是老夫手下也有李副尉这样的后生,也不至于被奸细蒙了眼。”

“怎么说?”

毕思琛一副释然的模样道:“这些天他很积极,什么事都很用功,老夫看走了眼。”

李宁点了点头,没升起多少亲近的心思:如果不是知道你在安史之乱中投了叛军,还带兵反攻,或许我会怜悯你,现在,算了。

经过这件事,他更厌恶叛徒了。

高仙芝冷冰冰的看着林安:“推出去斩了,告知将士们为何要斩了他。”

林安咒骂着被推了出去。

“粮草不足要说吗?”封常清问了一句。

他把所有人都问哑了。

包括李宁。

这件事不是李宁能做决策的,只有高仙芝能。

帐内静默了许久,高仙芝才开口道:“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程千里跪坐着道,端起茶杯,手停在半空:“只能期望朔方军能在粮草耗尽前来援。”

说完,把茶汤灌入口中。

段秀实摇了摇头:“朔方军会不会来援还不知道,或许,我们就不应该守在俱兰城,而是退守碎叶。”

封常清分辨了下形势:“朔方军节度使是李相,李相又兼任着安西大都护,安西出了事,李相脸上无光,想必坐镇朔方军主事的张侍郎不会拒绝出兵。”

李林甫除了遥领朔方军节度使、安西大都护外,还有单于副大都护等要职,在玄宗朝,只要得宠,身兼数十职也不是不可能,例如安禄山、王珙这些得宠的大臣皆是如此。

目前主事朔方军的叫张均,虽然他的官职是户部侍郎,但可称之为节度留后。

李嗣业站了起来:“有没有援军先不说,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还不如突围。”

高仙芝看着他,沉声道:“大食,调了重步兵围城,不想在军营那会稀松,戒备不严,强行突围,怕是死伤惨重。”

李嗣业“哎”了一声坐下。

王正见重重咳了几声后叹息一声:“征粮守吧,守到援军抵达,前些天俱兰城的百姓不是才秋收吗?想必有余粮。”

“征粮…”他缄默了一会:“老夫亲自去……”这句话他拉得很长。

说完之后他颓丧着脸,本就苍老的脸似乎又苍老了几分:“苦一苦俱兰城的百姓,这次骂名,老夫来担,反正这身子骨没几年好活了,不怕骂,总不能让我大唐的将士空着肚子守城。”

杜环低下了头:“或许我们就不该守在俱兰城,一开始就回碎叶城,再去征粮,到了百姓没粮的时候,闹到我们这里,我们是好言相劝,还是…杀了。”

他的话不小,大伙都能听到。

但就是没人谴责他,王正见也没了心气去骂他。

李宁一直听着,他与众人一样,虽然在讨论,但也在思考对策。

他站了起来,对高仙芝一抱拳分析道:“节度使,大食在山上盯着我们,城中动静他们能一清二楚。”

“他们知道我们剩下十一天的军粮。”

“他们也知道我们有强行突围的能力。”

“我们强行征收百姓粮食延长军中粮草用度这点肯定考虑得到。”

“所以,他们进攻时间一定会定在我们强行突围前,城内起乱子的时候,对吗!”

“对,百姓活不下去了闹事,我们自顾不暇时进攻是最好的时机。”

得到确切答案的李宁没行礼就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这举动很无礼,不过高仙芝看到他认真思考的模样没去说什么,与李嗣业等人讨论起来。

突然,李宁站了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那如果百姓在闹事,我们军营又不乱,大食看见了,是不是就该进攻了。”

“别说胡话,百姓闹事,我们怎么可能不分心。”李嗣业快要被李宁的话蠢哭了。

毁了,毁了,这孩子明明那么聪明,怎么到了最危急的时候说糊涂话呢,就该送你回去的。

李宁显得很自信:“节度使,将军,我要引敌攻城!”

没有好办法的高仙芝想听听李宁的想法:“你想怎么引。”

“利用敌人的已知制造盲点。”

众将……说的啥啊!

高仙芝……:“书读得少就别老说些自己才听得懂的话。”

李宁沉默了:到底谁读的书少。

他一副沉稳模样,使脱口而出的话语充满可信力:“既然敌军已知我军大部分信息,并且能监视我们,我们不妨制造假象,让他们根据他们知道的信息欺骗自己。”

他改用质疑的口吻:“如果诸位将军不能理解,可以思考韩信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