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荒蛮》 前言(最好别跳过) 泰业二年,长星袭月,苍天任由云朵呜泣,这片叫做“正朔”的土地苍苍老矣,满头白发的人间大限将至了。

六个月,断断续续的暴雪夺走了天空的色彩,四野之上,万籁俱寂。

雪片不知疲倦地向陆地进击,长久囤积的积雪压死了稻谷油黄,

压死了拉犁的耕牛,压死了供养耕牛的青草,

也就压倒了大楼林立,压得受冻的魂灵无处安身,

也压灭了人类肆无忌惮的焰气。

马车摇晃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响动愈渐升起,正午的大雪苍茫使得小型马车像只爬行的蜗牛。雪地上被拖出两条裂纹。大雪覆盖地面八尺高,掩埋了黑色的土地。

锹头伸进雪里,片刻停歇后便放肆地搅动起来,深处的雪层终于见光了,它们看到一个胡茬杂乱的中年人,歪歪斜斜地戴着狼皮帽,像是顶了个闪长岩石桶。内侧的官帽只露出底部的一小截只能看到徽标上鸟兽的下肢,

在铁锹稳稳当当的几下挥舞里,坑内雪点纷飞,像土地终于呼出一口气似的。那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倾听着,他在短暂的寂静后眨了眨眼睛,同样呼出一口白汽,紧绷的眉毛舒展开。

他从灰色的背景里离开,在接连的闷响里找寻,他不一会就回来了,怀抱一只大匣子,他漫不经心地将匣子丢进雪坑,雪层再次陷入暗无天日。

风雪在另一方人间呼啸,深层的雪花只是沉睡着,在更上层的雪层地呼喊嬉戏中入眠,当雪坑再次重见天日之际已是黄昏时分了,风和雪暂时离去了,整个世界都趁机尽力活动起来,可是鸟儿不再飞翔了,小虫也不再鸣叫了。

噔噔几声细碎的响动后,不知何物敲动匣面,敲击之后刮了刮匣壁,好像在给同伙通风报信。

匣子再次被取走后,也许是动作太轻了吧,并没有惊醒几片雪花,只有寥寥几粒雪点飘扬,它们在初晴的霞光里如璀钻般闪闪发光。

两个粗壮的男人取出匣子后,无所动容地离开了。此时他们的背景已经变成了朦胧的淡黄色,几朵乌云渐渐融入金黄色的光灿,雪花并不知道那是它们的母亲。

盛满白雪的枯丛圈中央,一间木屋的石框窗子被风雪吹开,屋内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个男人,他将狼皮袄裹得严严实实的,畏畏缩缩地伸出一只手,快速闭上窗户。

咚咚咚

窗户再也不会被吹开了。

老人举起铁锤狠命砸下,铁锁一成不变的挂在锁体上。

老人举起匣子侧耳细听,没有声响,他几下摇晃,里头便叮零咣啷直响,像是有木柴在燃烧。

他放下匣子,扯扯挂锁,锁舌仍然固执地原封不动,他搓搓双手,用力将挂锁拽下,铁锁连着古铜锁板一同被撕扯下来。

众人纷纷挤怼上来,老头掀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文书,他啧啧嘴,开始念起纸上的内容:

“朕承先祖之顾,守国之安定,民之幸福。。。”

嗤笑阵起。

“。。。管谦中校作战英勇,保驾有功,特追封其为软亭爵,赐予封地两亩,供以贻后,子轩荫袭其封。以彰其功,钦此。。”

笑浪再次涌起,

“死都死了,要这追授有鸟用?”

“护这驾作甚?这雪下得,他儿子这辈子都见不着他爹用命换来的土地。”

一旁的小孩子拖沓着毛皮大衣,蹲到壁炉边喝汤,小嘴边流出的涓涓细流在他的大衣上淌的交错纵横。 第1章 黑夜将逝? 不牢靠的活板门轻敲窗沿,凉风将一片雪花送进窗格,落在管轩的手背上。雪花被他的温度融化了,霎时升起的冰冷唤醒了他。

管轩努力睁开惺忪睡眼,眼垢像蛛网一样粘在眼眶间,同时又搁的他呲牙咧嘴。

他感到手背上的冰凉依旧存在,下意识抖了抖,手掌撑着的羊皮书自然滑落,地板上传起一声闷响。

管轩方才察觉自己已经苏醒,

他也记起昨晚的自己是在风雪声和翻书声中睡去的。

屋外已是阳光正好了,

他大方的推开活板门,请久别的阳光进屋做客,

他闻到了来自近空的清凉气味,任凭刺目的阳光抚摸自己的眼珠,

他的黑色虹膜在光芒下反映出棕褐色的深渊,那道深渊在眼湖里自在的扭曲着,眼垢不再能阻拦它。

“轩儿,吃饭喽!”

母亲的召唤破门而入,砸在管轩后脑勺上,

他随即一声大咳,转眼就慌忙捂住嘴,可那咳嗽声已经跋涉千里了,

“嗯?咋啦?轩儿,感冒了吗?你把羊毛衫套上啊,不能光穿睡衣......”

管轩狠狠关上活板门,翻滚到地上捡书,他把羊皮书小心地藏放在柜子中央,其余的杂物都不得不给这本《威服八方》鸣锣开道。

管轩拉开门闩,揉搓着眼角,拖动着双脚,假装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正在洗头的母亲甩动她黏稠的湿发,朝管轩莞尔一笑,

管轩瞥向榆木餐桌,晃晃悠悠的坐到失去靠背的木椅上,依旧一副昏态。

“快上课啦!别拖延喽。”

母亲沉闷的提醒涉水而来,听闻此话,管轩一蹶不振的趴倒在餐桌上,他忽然想起了窗户外的阳光灿烂。

母亲再次甩动她潮湿的秀发,如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脸色。

她往管轩嘴中猛塞面包块,管轩捂着颈子直咳嗽,

你咋不想想我大早上咳嗽是天天被你呛的

管轩心想,乖张的面包屑门堵塞了他的口腔。他也就只能在心里暗骂了。

母亲左手替管轩拍着后背,右手递来牛奶,

牛奶似乎刺激了她的记忆,

她随即念叨起那句老生常谈的宣传标语:全员喝牛奶,让基因纯起来!

尽管管轩对这句有违事实的标语嗤之以鼻,可仍然不得不接受母亲的多番好意。

牛奶在他的喉咙里滚滚流动,他觉得自己屈辱极了,

侥幸存留的面包屑只能龟缩在齿内,牙齿在这洪水汹涌中保全了它们。

母亲终于允许他起身了,

母亲的表情温柔了许多,头发也没有那么潮湿了,因为水珠全部如蒲公英般随风而去了,

管轩整个脑袋瘫在桌上,他的喉咙还在伏动,那是他在抓捕藏匿的碎屑。

“快走吧,要迟到啦!”

母亲故作慌张地瞥向管轩,管轩看着母亲漫无目地手忙脚乱,勾起了平静如水的嘴角。

管轩从火炉底下的夹层里取出沙包,塞进皮裤口袋,挎上皮包,

一溜烟夺门而出,他高昂的口哨声如常回荡整栋楼房。

管轩跑进庭院时,恰好遇到了邻家小弟,那男孩正在矮丛的乱枝间埋藏什么,

大清晨,大人们已经把院里的满庭白雪清扫大半,故而仅仅只有半尺的雪层而已。

幼年的男孩子都是很机灵的,这是他们放胆顽皮的资凭,

邻家男孩精准的发觉了这一要机,发动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行动。

管轩并不好奇一个小孩子的所作所为,仅仅一瞥带过。

“管轩,你又不穿校服!你快穿上,不然不许走!”

母亲在三楼窗台高举那件乌黑的丝绒校服,她奋力挥舞着,头发基本干完了。

管轩活动了下眉毛,转而朝母亲放声大笑。

“你丢下来,我接住!”

母亲闻言,轻抚起校服来,好像这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校服舒展开来,仿佛也在享受她的抚摸。

她瞪起双眼:“不行!你回家来穿!嗯?”

管轩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就走。

“哎呀,我服了你了!我扔.....你接好!”

母亲的哭腔表示了她的妥协,管轩高歌间潇洒离去,在枯枝的遮掩里消失。

丝绒校服摔落在地,白雪像盐,又也许是泪,一滴滴点在校服上面。

一旁看戏的男孩也同样放声大笑起来,他比管轩笑得还要大声。

管轩和他都没看见母亲红彤彤的眼角,

正如他们从没看过母亲豆蔻年华红彤彤的脸颊。

“死孩子,真是越来越管不动了。”

母亲只是这么说。

这雪一停啊,人可就不停了,车水马龙也不止不休了。

每当街警扫开地面上的鹅毛大雪,

三教九流的人就纷纷涌上街头,他们从南逛到北(往往此时就没法从北逛到南了,整条街道只允许同一方向的人流通过。)

却从来都是两手空空,不多提一筐鸡蛋,不多拿一瓶啤酒。

只有少数幸运儿能抢到一点实用物资,例如锅碗瓢盆,而他们则要想尽法子掩藏“富庶”家资,生怕人家要玉石俱焚。

管轩在人潮里艰难推进,臃肿的人们相互推搡,像是无数肉球相互碰撞,每个人在被包围的同时也在参与对别人的包围。

管轩在跨河大桥上终于是寸步难行了,白羊毛衫使他像只剃了毛的羔羊。

行人都拼命往桥道中央挤,管轩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被夹在三个“肉球”中间,他此刻已经放弃行进了,

他冒出一个疑惑:在漫漫冰寒的杀戮下,为何人反而越来越多了呢?

管轩被人海裹挟到大桥中心,一辆马车缓缓袭来,像是一只牧羊犬,人们终于学会谦让了,纷纷朝两边避去。

管轩也被驱赶到桥边,管轩扑在一米多高的栏杆上,

先前夹击他的三个“肉球”依然在奋勇追击,他觉得自己被压扁在栏杆上了。

管轩回过神来,朝着马车尖声怒吼,车夫转头望向他,以一阵嗤笑回应,在嘈杂中他只听到一声羊叫。

管轩很快就不以为意了,他觉察到冰面正在化冻,

一只健硕的灰鸟从桥底飞跃而出,向远天扶摇直上。

管轩不禁升起欣慰,

他把那些摩肩接踵的路人踏霜的响动当作了冰面碎裂的声音。

碎裂声令他难掩兴奋,

他眼中的骄阳似火,正在融化这雪地冰天。

嘭!

一声枪响击碎了管轩的遐想,管轩受惊,双腿骤然瘫软,仰倒在身后一件肥硕的大衣上。

羊皮大衣主人的肚皮还在上下起伏,管轩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升天。

这位“肉球”喘着粗气,不断拍打嫩嫩的“肚皮”——管轩的脸。

他还在轻声叫唤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豪赌。

“都别他妈挤啦!一群牲口!”

几乎陷入半身不遂的众人间,一位身着白制服的警察鹤立鸡群,粗鲁的叫骂从他承受着满腔怒火的厚嘴唇中破口而出。

他的怒骂将惊呼鼎沸变成了寂静无声。

人们陆续低下头颅,像是野火蔓延。

“哨儿!哨儿!把哨吹起来!”他的怒气已经被冷风吹灭了,他只是不耐烦的向其他角落的同僚喊话。

在接连两度重复后,另一个白衣警察才在十米之外回应道:“我哨子找不到啦!”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寻找起那个未尽职责的警察,

他正伏在地上,神色慌张地在各种手和脚间摸索,他挤挤这个,挤挤那个,

被他怼到的人都要笑上一下,像是破留声机,几声嘶响就没了动静。

“笑什么?他娘的,别笑啦!”

“厚嘴唇”再次怒火中烧,他稀疏的长头发被风吹得歪七扭八,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你他妈别找了,去桥头封锁道路吧!”

笨警察艰难的站起身来,回望着波浪般翻滚的人头,捂着前额再次伏下身体,“我还是接着找哨子吧!”

他这一嗓子震天撼地,整座桥上的人仿佛全都哄笑起来,

各式笑声在桥顶飞扬。

“厚嘴唇”深感无语地蹭了蹭自己的额头,突然尖叫起来:“靠,老子警帽呢?”他的厚嘴唇颤抖着,好像摇摇欲坠。

语落,又一阵笑浪袭来,大桥上的气氛被推向高潮。

笨警察不知道有人故意把他的警哨丢进了冰河,在他目光如炬地寻找之时,那哨子业已漂洋过海去了。

“厚嘴唇”的鸣枪还是招来了援军,仅仅是周围路口的几个年轻警察,

他们连手枪都没有,也没有哨子,不能再继续呼朋引伴了。

管轩再次随波逐流,他被冻的汗水尽失了,干燥的嘴皮在某一刻开裂了。

蔚蓝天空下,万色糅杂的人流在白色上延伸。由于人们各自殊途,大家只能提早向自己将要拐弯的那方边沿靠近,

管轩有时甚至走出一条斜线,但始终却又保持着上身向前。

人流比雪流、水流都要都要吵闹,行人的嚎叫声和警察的呐喊充斥了雪后的世界。

街边明沟里的积雪正在消减,雪花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它们向地底退却,像当初因它们而枯死的花草初长时一样,拔地而出,拔地而入。。。。

“‘扫人’比扫雪还难哩!”

此话的出场率不亚于粗话。

当某位警察再次话从口出后,一口浓痰无礼地砸在他的长靴上。

“丫的!没咳嗽,哪来的痰?!”

他只是抖了抖脚上的黑靴子,没有动用任何一个部位去擦拭,浓痰把他的靴尖润的干干净净,没得一丝雪痕了。

在这条向北延伸的顺向人流里,倏忽浮现一张土黄色的脸,一位俊美男孩迎面而来,

他的颈下是一件不合身的名贵西装,两侧衣领慵懒的低垂着,偏白的肌肤裸露出来,

里头展现出一小块胸肌,时有时无,有规可循地跳动着,幅度并不强烈,若隐若现。

管轩同诸行人一样,对于这个衣衫不整的小伙子略感稀奇。

男孩面若麦芽,神色平稳,他不时左右张望,

白色的水汽从他的口中不断喷涌出来,每每能打击到一位行人的肩膀。

“喂,西街那个小孩,不准逆行,站住!过来!”

街心站台上的警察乍然跃起,指向人群,人们不知他在指什么,只看见他手指乱晃。

此时,男孩与管轩几乎面对面了,他如闻雷鸣,同样跃起,向前方逆流逃去,他狠狠撞过管轩,

身穿单衣的管轩弱不禁风,侧身倒地,推力使他在摔倒前还于半空中旋转了一圈。

在狼奔豕突似的接连冲撞几人后,男孩头也不回的隐入人群。

管轩坐在地上,不显怒色,而是回头在人群里寻找男孩的踪迹,可络绎不绝的行人遮挡了他的视野。

被撞倒的一位老妇人躺在地上呻吟,雪渍使她外层的粗布大衣像她的头发一样苍白。人们从她的身边不断路过。

管轩的羊毛袖勾起了老人的臂肘,老人僵硬的瞟了瞟他,使劲咧开嘴巴,

“拐杖。。”

管轩摇摇头,眉毛平稳地搭在眼睑上,如一尊雕像般平静。老人尽力站了起来,管轩并没有使什么劲。

他转身接着上路,他的脊背此时恰好收到了老妇人的致谢,那语气近乎谄媚。

管轩顺着街沿拐入了新世道,也从多如牛毛的杂衣大军转入西装大军了,大量的廉价西服在此汇聚,

它们占领了街道,路人只能在街沿大把大把未融化的积雪上翻山越岭,同时还负有被调皮学生推进明沟的风险。

管轩在三五成群间穿梭,他不停地向认识的人打招呼,每一声回应都令他倍感高兴。

当他即将到达教室时,他迎来了兴奋的高峰,他一个飞扑入门,扑到了刚进屋的黑脸男孩,

他套着件和管轩一样的羊毛衫,校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故而他们成为了要好的朋友。

“管小狼,果然是你,他妈的,快滚下去!”管轩笑嘻嘻地从他身上挪开,接连滚了两圈,几个后排同学嘿嘿笑着,管轩的余光看到他们满心欢喜。

于是他又滚回去,那男孩已经起身,用皮鞋截住翻滚的管轩。

“放开!”

管轩使劲挣脱,用力拍了拍自己的羊毛衫,“秦浩敬,你他妈犯什么神经?”秦祖贱兮兮的学着他的样子也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腿反应太快,我也管不住啊!靠!”

管轩猛然挥出一记扫堂腿,秦祖一声惨叫,重重摔在地上。两人又重蹈覆辙地叠罗汉。

钟声回荡校园,早课开堂了。管轩和秦祖如常在后排打闹,老师也如常视若无睹。

“管轩!”

老师打破常规,罕见的提问了管轩,管轩瞳孔轻微震动,面带笑容的站起身,他并没有鞠躬致礼,始终昂首挺胸,

倒不是因为他故行叛逆,不过是由于讶异和紧张打乱了他的记忆。

“一夜绒衣。”老师轻蔑地念出四个字。

他一字一顿,怼得秦祖抓耳挠腮。

老师接着问:“此为何典故啊?”

那老头语锋转疾,刺入管轩心里,管轩嘴巴抿紧,背不再高挺,像皮球泄气。

老师缓缓坐下,慢悠悠地泯一口茶,管轩盯着木板窗格,忽然眼眸一亮,他挺起黑棕色的鼻梁,试探的回答:

“指新历一五三八年,太祖皇帝率夷人大军入京,兴建我朝,喜穿羊绒衣的夷民自北地迁来,占满了朔人的农田,仅在一夜之间。。。”

老师的茶杯颤动的回到讲桌上,老师微瞪双眼,这次轮到他站起来了,他露出下排几颗大龄烂齿,白汽从齿间流出。

“是,说的不错,可是啊。。。同学们,两族百年交好,大家都是一家人啊——”老师扫视全班,目光无神。

管轩有些目光呆滞,在秦祖的扯拽下艰难坐下,压下脑袋,思忖什么。秦祖托着腮,努力睁开小眼睛打量他。

“呃。。。。你刚刚是不是把一辈子看过的传记都回忆了一遍。”

管轩未作答。

午后,艳阳高照,学生们的打闹声在廊轩和小广场上回荡。

“今天天气真好。”

秦祖说着便往树顶爬,管轩一大跨步也紧紧抱住树干,两人像小虫一样在水桶粗的树干上蠕动着。

“嘿!你当心点,瞅你这损样,别遭鹰啄了!”

“没鹰啦!大冷天的!”

“蠢货,鹰怕冷?”

“不怕冷?还能不怕饿?他妈的,难不成它吃雪嘛。。。”

“反正有!我早上还看到来着。”

“不是!真吃雪啊!”

秦祖爬上一根粗壮的树枝,“坐的住吗?”管轩向身下瞥了瞥,额头泛出冷汗。“坐得下。。。”,

秦祖小心地向树枝的头部抚去,“坐不下,不够粗,只坐的下一个人!”。

秦祖的高声回应吓得管轩感觉不到额头的冷汗了,他拼命仰起头,下颚死死抵住凹凸不平的树干,“你声音小点。。”管轩恶狠狠地将这几字从紧闭的齿门里挤出来。

“你上那根枝上去!”秦祖轻声喊道。

管轩朝着另一侧的树枝伸出膀子,手掌在枝干上摸索好久,像只啄食的老鹰。

他将全身力气汇集到手掌上去,以至于双脚甚至离开了树干,他整个人像一只秋千在半空晃荡。

“小心点!你别这样,你。。你快使劲,憋一口气拉上来!”

管轩喉咙飘出“嗯嗯”的哼声,他的黑脸憋的通红,他鼓足力气,费了牛劲儿才晃悠悠地挂上一只腿来。

他不敢把双脚同时站在枝干上,只能将先上去的腿踩空,跨坐在枝干上,当他要把另一只腿也跨过来时,他才发觉自己早已精疲力尽了。

“你吓死我了!你瞎啊,我咋爬的你没看到吗?”

“滚你丫的!吓死我啦,也不看这啥树啊?你就爬,你这么能你去爬旗杆好了你!”

管轩头靠在树干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别给它磕头了,它差点害死你!”秦祖收起探出的脑袋,隔着树干阴阳怪气。“没你能害人!”,

管轩终于大声说话了,他同时举起两只手轻揉额头,“疼死了。。”

两人望着高高在上的太阳,不再说话。管轩扭过脖子,天空在他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大雪啥时候停啊?”

秦祖担忧地发问。

“这不已经停了吗?”

管轩的额头开始泛红了,红得像颗桃。

“希望别再下了。”

秦祖看着远远的太阳,太阳绽放出的暖光在他的脸颊上流连。

管轩锁上的眉头,在一阵微风过后舒放开来。要是这连月暴雪就此止息,那该多好呀。他不住心想。

“会停的,天气越来越好了。”秦祖忽然给了自己一个回答。

秦祖一个翻身扑上树干上,快速向下滑去。“欸欸。。。”,管轩惴惴不安地向下望去,“我这咋整啊?”

“咋上去——咋下来。”

管轩探头探脑,不知所措,

“没事,摔死我给你收尸,来!”

秦祖一本正经的朝树上吆喝。

黄昏时分,管轩和秦祖踏在橙光闪耀的皑皑白雪上,此时的雪质总体已经松软些了,走起路来更加费劲。

二人与另几个刺头先行走出学堂,作为回家大军的先锋。

秦祖杵了杵一个寸头的小混混,随即朝他打趣:“伏蓬,剃头啦这是?越来越不像好人了。”

那人歪起嘴巴,抬头瞟了眼秦祖:“对,我不像,你像。”

秦祖哼哼笑了两声,他一旁的朋友插起话来:

“喂!浩敬,你还不知道吧,伏蓬昨儿刚行冠,取字了,唤作:‘齐叶’。”

秦祖先是楞了楞,随后搂住管轩,“今儿几号?”

“新历三月三十一。”

“哟!啥日子你忘了?”

管轩深吸一口气,“我靠,我生日。。”

“哎妈!管小狼生日啊,甭回家呗,咱吃饭去啊!”

在伏蓬一旁甩胳膊的于岗兴高采烈地提议,管轩抖了抖脑瓜子,“来,爸给你取个字儿,这个这个。。”伏蓬自以为幽默地放声调侃道。

管轩应付的笑容陡然就消失了,秦祖见事不妙,朝伏蓬骂道:“甭乱开玩笑奥!”伏蓬闭上嘴巴,擦起脸上的口水。

几人在十字街口分道扬镳,夕阳去往另一个世界了,天空隐隐浮现出青绿色的极光,

众人纷纷惊异地抬头望去,

无论生人和熟人都能汇成一团讨论起来,然后被后头结束惊异的路人推搡着向前。

管轩继续漫步在三五成群里,极光的确引起了管轩的兴趣,可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心想母亲终于是忘记了他的生日,他觉得比起沉缅欢庆,自己更愿意享受片刻宁静。

冷澈的月光使得白雪清灵动人。蓝色驻留在雪上。

管轩打开家门,母亲并不在家,管轩知道她又出去打工了,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没再闲下来过。

管轩望着摆放整齐一尘不染的的餐盘,坐上椅子,对着紧闭的窗户发呆。

咚咚——

不知多久,敲门声响起,沉闷的敲击声皱起了管轩的眉毛,他不耐烦的拉开门闩,打开大门。

母亲正笑容灿烂的站在门口,她提起一包鼓鼓囊囊的纸袋,

“轩儿,成年快乐!”

管轩瞥了眼母亲,毫不迟疑地接过纸袋,放到桌上打开。

母亲还不进屋关门,只是目不转睛地察看管轩的反应,但管轩始终背对着她,她只能观察管轩悄悄起伏的肩膀。

管轩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纸盒,拆开纸盒,里面是一块蜂蜜蛋糕,还附有一张小木牌:

祝妈妈的小宝贝永远快乐健康!!!

管轩并不赏脸,把木牌和蛋糕轻轻放到桌面上,转身要走进房间。

“等下,轩儿,还有。。”门外的母亲叫住了他,“还有惊喜,哈哈。。”

管轩疑惑母亲的声音为何来自门外,他再次转过身去,母亲将一个大箱子怼到他眼前。他

好奇地打开,霎时间,他感觉箱子好像在四方光芒,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历史传记,并且清一色是昂贵的羊皮书。

管轩惊讶的手足无措,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母亲的眼睛,他发现母亲的眼睛里充满爱意。

“儿子,能搭把手吗?妈妈累了。”

母亲吃力的哈哈轻笑,管轩赶忙接过箱子,

放到进房间里,他恍若隔世地坐在床上,难以为自己当下的情绪寻找理由。

他只能盯着箱子发呆。

“先吃饭吧,吃完再看!”

门外传来母亲熟悉的呼唤。

管轩走出房间,母亲正坐在餐桌上倒水,管轩径直走去,轻巧的抱了抱母亲。

餐间,他看到母亲的眼角湿湿的,泪阜随着眨眼轻轻抽动。

“我今晚给你好好取个字。”

母亲托着下巴,看着管轩念道。管轩嚼着蜂蜜蛋糕:“我想自己取个字。”

母亲缩缩脖子:“自古就是长辈取字。”

管轩无奈的摇摇脑袋。

管轩躺在床上,在油灯的光线中读书,名贵的材质和浩如烟海的印刷字令他满足。

活板门平静地沉睡着,书页上的一缕灯光让他联想到夜空的满天星辰。

在客厅叮叮光光的碰撞声中,管轩升起无限希冀:

漫天飞雪,就要离我而去了。 第2章 黎明已至? 周遭悄无声息,活板门微小缝隙间溜进阳光和煦,温和的抚摸管轩的额头。

管轩在静谧中苏醒,他眨巴眨巴眼睛,发现比以往更疼。

他轻轻挣脱紧紧裹着他的亚麻被单,他不想打破难得温馨宁静。他推开活板门,望向窗外,瞳孔霎时僵住了。

外面一片春意盎然,蓝天和各种飞鸟映入眼帘。高高低低的楼房焕然一新,

过去那些夹杂在白色间的灰色墙体和红色的瓦片绽放出新鲜的单色,青灰色的瓦块点缀其间,真实而亲切。

清晨的硬光将高楼的棱角投影在低矮的硬山屋顶上,它们的影子歪歪斜斜地穿过崎岖不平的房瓦。

七层高塔遮挡了他剩余的视野,他无法看到更多景象了,

现在,他不得不为他的顺手开窗买单了,

他感觉自己来到了异世界,

前日的白雪皑皑一夜间变成了春暖花开。

此时的他恍然和百年前的朔族先祖共情了,他仿佛也目睹了“一夜绒衣”。

他跨过塞满书的大箱子,冲出房间,

“妈!妈!”

管轩呼喊着推开母亲的房门,他的声音在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了。

被单整整齐齐的铺在床上,房间里空无一人,母亲的气味消失了。管轩连忙跑向厕所,又绕着客厅打转。

玄关上母亲新买的皮鞋还陈放在鞋架上,可整个家里都不见母亲的行迹。

他打开灶台旁的窗户,再次向外张望。

阳光普照,被光芒铺满的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鸽子们在小步行进着,到处找东西吃,

管轩好久没见到鸽子了,熟的况且见不到,活的就跟陌生了。

管轩颤颤巍巍地打开大门,在走廊里晃荡,下楼,

听自己嘟嘟哒哒的脚步声,穿梭在各扇门之间,一股脑晃到一楼。

他走出楼房,在院落里四下环顾,偶然发现,昨天男孩挖的坑洞突兀的留在那,

他露出一丝笑容,这是他现在唯一熟悉的东西了。

他慢慢向小坑靠去,转而心头一紧,

他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了嘛?

他恐惧地拍着脑门,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他无力地走上大街,甩着胳膊到处乱跑,鸽子在他无意识地驱赶下四散而飞,

他嘿嘿嘿的笑了,可是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

他在不知不觉中晃回了楼里,他瘫倒在大门口,摸索着自己的口袋,

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棉布睡衣和一条短裤。

一间屋里传来沉闷的哭声,管轩被吓得一激灵,骤然回魂般直起身来,

他弓起腰身,向着传出声音的那面墙蹑手蹑脚的靠去。他迟疑着将耳朵靠上墙面。

“妈妈——呜呜呜呜呜。。。。”

管轩脑瓜挨了一下子似的,突然抽搐着将自己从墙上推开。他随即欣喜若狂地敲起那间房门,“开门,我在这呢!开门!哥哥在这呢!”,孩子依然在放声哭泣。

管轩继续使劲敲啊,喊啊,他在安抚自己,而不是安抚孩子。

“哥!你在哪?哥!”

孩子也敲起了墙。管轩仔细听清了声源,发现自己敲错门了,他重新找到了孩子的家门,

“没事,我在呢,快出来。”

管轩回归了平静,他盼望殷切地伏在门上,

“我打不开门!”孩子又哭起来了,

“哦,抱歉。”管轩不再堵着门。门打开了,满面热泪的男孩子飞奔出来,扑到管轩怀里,

“嘿!是你小子。”

小男孩的脸还埋在他的胸前,吸了会儿鼻子,露出一只弯弯的眼眸,他的眼睛比兔子的眼睛还红。

“冀儿,你妈也。。。”

管轩没再继续说下去,冀儿果然又呜呜地哭了,鼻子再次开始抽吸,给管轩的睡衣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印迹。

管轩穿好衣服,取了两件粗布大衣,一件自己披上,另一件给冀儿裹上。

管轩拉着冀儿走出大门,冀儿突然说饿了,管轩叹了口气,上楼又给他拿了块黑面包。

冀儿啃着黑面包,像兔子吃胡萝卜一样香。

管轩转头看向乱枝间的小坑,疑惑地问道:“你洞里埋的啥?”

冀儿开始在满园春光里晃悠起来,“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啊?”

管轩脱下大衣,深呼一口气。

“先回答我的问题,好不好?”

冀儿在草丛前来回蹦跶,“啥?”管轩伸出舌头扫了扫嘴唇,“来,哥带你去找妈妈,来。。。”

冀儿眼里再次泛起泪光,管轩哭笑不得地牵上他的手,两人沿着街道远去。

两人树荫的光斑间穿梭,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管轩生怕弄丢了这个唯一的伙伴。

他们不断跨越街道,管轩全力听取远近的各种声响,希望再能撞到人声。

无人在意渐渐高升的太阳。

两人在一处十字路口止步了,他们环顾四方,新迎解放的暖阳冷静下来,柔顺的微风在街道上往返。

他们在长久的宁静中,忽闻一阵拍击声。管轩兴奋地四下寻声,在街心踱步。

街旁一处楼房里随即传出尖叫和哭喊声,这喊声终于纠正了管轩乱转的脑袋,

他松开冀儿,向楼房小步奔去。

稚嫩的嗓音从木门内传来:“爸爸妈妈——”敲击声像鼓点一样随时从木门里响起。

管轩在这声叫喊后猝然僵住,他缓缓垂下抬起的手臂,又一声哭喊透过厚厚的门板传出。

管轩的黑色瞳孔沉沉摇晃,他僵硬地转过身去,

“轩哥哥,他们。。。”冀儿的哭腔如一击,惊醒了管轩的满腔柔情。

管轩使劲转回身体,惯性力使他失衡,险些跌在台阶上。他两小跨步冲上台阶,狠狠撞到门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木门纹丝不动。管轩楞了楞,往回瞅瞅冀儿,他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管轩扬起了嘴角。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灌木丛。冀儿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他像一个巨人,在古老的丛林中艰难行走。

管轩突然俯下身子,被深绿色遮挡。

当他挺直腰杆时,他手上已经高举一把铁锹,冀儿看见管轩朝自己晃了晃铁锹,眼睛一下亮了。

管轩从灌木丛里挣脱出来,跳上台阶,

在门内嘶哑的惊叫和求救声中,他奋力挥起铁锹,锹面毫不留情的砸落在挂锁上,锁舌边缘生出一条裂缝。

嘶哑的哭声停止了,

“别怕,向后退,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管轩又接连砸击三次,挂锁终于精疲力竭了,他硬邦邦地落到地上,锁舌从锁体中脱离出来,像极了从沼泽中被拔出的一只脚。

管轩试探地推了推,木门慢悠悠地移开,玄关的过道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正恐惧地注视着他。

管轩在一群小孩的簇拥下在街道上前进。太阳的热情把每家每户的孩子都推醒了,大街上逐渐热火朝天。管轩一语不发地向某个目标前进。

孩子们手牵着手紧紧跟着他,然而孩子们并不客气,他们不停地到处看,看街上和屋里的其他孩子哭爹喊娘。

一个沉默的矮个子青年从他们的前方穿过,管轩直直地向前看,那人回首间惊异于管轩一众的不同寻常,向他们打起招呼,管轩头也不回的紧紧牵住了冀儿的手,加速前进。

那人小跑着追上来,强硬地拽住管轩的胳膊,“你们这。。。这干什么去啊?”管轩猛回过头,低着脑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胳膊使劲想要挣脱。

那人的厥起下唇,管轩的胳膊与他的手在空中共同的来回拉扯。

“你应该看出来现在的情势了吧,真正的灾难刚刚开始,大家得先抱团,人越多越好。。。”

管轩闻言,不禁打量起了这位青年,青年松开手,稳稳地拍了拍自己的麻布衬衫。

“在下冯捷。”冯捷礼貌地抚下领口的系带,“来自昌河冯氏。。。”

管轩径自走开,三个孩子还在不住地回头看他。冯捷并未着急追去,只是在周人的吵嚷中目送他消失在街角。

在铺天盖地的无助的哭嚎中,管轩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一栋老旧的石屋前。

他望向门户大开的窗子,朝里高声呼喊:“秦浩敬!开门。”语罢,才去敲门。

“管轩?你。。。这。。。你这是干啥?外面发生啥事了这是?”秦祖的声音从上头冒了出来,管轩东张西望,没能找着他的人影。

“我慢慢跟你解释,先开门,快快!快!”

秦祖打开房门,管轩身后的几个童子先冲了进去,秦祖连忙笨拙地给他们让路,像是在躲避牛群的冲击。

“你这是整哪出?”秦祖双手撑着门,只有一只脚着地,几乎要将四肢都要贴在门上了,像只壁虎。

管轩此时才绕过秦祖探出的头颅,进入屋里。秦祖关上门,随即便转身靠到门板上,双臂环胸。“说吧?我家这咋就成收容所了?”

管轩拍拍冀儿的脑袋,扫视着这一帮童子军:“你们三个乖乖听话,哥会带你们找到爸爸妈妈的。”听到“爸妈”,冀儿没再哭了,另外两个反倒红了眼眶。

“好嘛,我这又成啥了?孤儿院?”

秦祖赶忙压住舌头,管轩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瞪大眼睛一同向孩子看去。

只见三个小孩正在开心地玩闹聊天,

管轩才转过脸来无声地朝秦祖喷了口脏话。

两人上楼坐到椅子上,秦祖皱着眉毛问:“外头咋了这是?大早上给我吵醒了。”

“你醒多久了?”

“才。。才醒。”

秦祖挖了挖眼角。“你猪啊?睡死了吗?爸妈没了你不知道?”管轩的愤怒不知何来。

“我知道呀,我也奇怪呢,大清早就没影了,我指望他们去学校跳‘嘿哈舞’去了。”秦祖被自己逗笑了,站起来扶着木椅,直抽肚皮。

管轩的怒气消失了,接应道:“是到那时候了嘿,哈哈哈哈哈。。”

管轩立马止住笑容,“那啥,你别笑了,出大事了。”

“啥大事?”

“爸爸妈妈。。不是。。是大人们好像都不见了!”

“啊?你在说啥?”

管轩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真的,我这一路上看到的全是小孩,到处找家长的小孩。”

“啊?”秦祖震惊之余,悄然落座,“那你来找我干哈?”

“这是重点嘛?!”

“哦哦。。所以到底是大人不见了。还是家长不见了?”

管轩顿了顿:“不确定,反正就莫名奇妙的好多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太奇幻啦。。。”秦祖向窗外探去,笑声从他的后脑勺冒出来,“还能碰上这好事呢?”

管轩啧啧嘴,刚要发飙,忽然愣住了,勾起一抹诡谲的笑容。

“对呀,这难道就完全是件坏事吗?”

管轩向内心发问。 第3章 “新世界”(上) 仨小孩在一边玩耍,把锅具碰的“库库”滥响。

秦祖蹲在板凳上,走心地看他们嬉戏。管轩反手推了把秦祖,松垮垮地抬起下颚,

“别看了,想想正事吧,我们接下来咋办呢。。。”

秦祖撇撇嘴,又瞅了眼几个小孩,

“你甭让他们一直搁我家待着就行,我。。我讨厌小孩。”

管轩望向窗外,屋前几个青年突然吼叫着滚到一起,

“还有心思打架呢。”

管轩垂下头。

秦祖抓起一旁的玉米棒子,端详半天,冷冷吐出几字:

“这雪下的,得是饿死了多少人啊。”

管轩猛地抬头,躯体也随之一颤。身旁的秦祖被吓得将玉米丢到了管轩背后的石墙上。

玉米反弹落地,滚到管轩脚下。

“抱团!”

管轩笑盈盈地注视着一脸懵的秦祖,

“你干啥啊?我要吃呢!”

管轩飞快地将手摆到后脑勺上“你听我说,咱现在赶快去找伏蓬他们,路上把。。把熟人都叫上,咱们得凑到一起!”

秦祖的目光在掉地的玉米和管轩目光炯炯之间来回飞跃,管轩使劲拍打他的肩膀,

“这时候你还在抉择个毛啊,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死了个屁的了!听我的没错!”

秦祖凝视了管轩好半天,下巴往里收了收:“那小孩咋办?”

管轩摇了几下头,

“带上。”

秦祖扛着个米白色袋子走出门,门口三个短发青年扑在地上厮打着,泛黄的粗布衬衣使他们像三只豹子。

“喂!你仨甭锁啦!搁着铁索连环呐?咋了这是啊?”

一个高鼻梁男生露出爬满淤青的脸,用力瞪着眼睛,锁骨和脖子直往外伸,

“祖哥!我出不来!帮。。帮我把他扯开!”

秦祖弯着眼角,轻轻放下袋子,张开双臂要上前帮忙,

“哎!这三人你都认识吗?”

后出门的管轩叫住他,同时又把刚要走出去的冀儿拉回了屋,他退回门后,猫在屋里观察。

秦祖分别瞅了瞅三人的脸,回过头确信的说:

“那个鼻子高高的我认识。”

管轩这才允许冀儿走出来,自己也松开冀儿上前拉架。两人将最上面被裸绞着的那个男生往外拉,疼的他哇哇直骂。

“这仨锁死了呀这是。”

秦祖感觉嘴唇发麻,管轩轻叹一声,拍拍手,指挥道:

“我数三、二、一,你们仨同时撒开!”

三人还在低声惨叫,

“三。。”

“二。。”

“一!”

“撒开!撒开!撒开!”

人锁终于分解开来,三个鼻青脸肿的大个子瘫在地上喘息。秦祖靠过去拍了拍高鼻梁男生的脊背,

“邓后,你干啥呀,你跟他们滚一起?”

“靠!就他!这孙子大早上来给我一顿骂呀!你说我这还不打他说得过去?”

邓后指着同在地上的一个青年,口若悬河地一通骂。

“那他呢?”

秦祖用下巴指了指另一个男青年,

那人步履蹒跚地起身,扫视了一圈,随后朝着面前那个还坐在地上的青年啐了一口。

“我就出个门找我爸妈,你俩给我拉进来一通好打呀!”

地上的男生仰起头回赠了他一口唾沫,站起身的那个再次扑了下去。

“别打了!起来!跟我们走!”秦祖烦的都快显出双眼皮了。

管轩此时已经继承了秦祖的袋子,将它抗在肩膀上。三个小孩躲在他身后窃窃私语。

管轩搂上秦祖,低声说:

“就带上你认识的那个。我们快走。”

“为啥呀?”

“你又不认识他俩,更何况这三人还有矛盾。别路上再撕巴起来。”

“要不还是。。”

“啧。”

于是秦祖拽着邓后,管轩牵着三小孩,一行人走向大街。

嘶吼和哭喊遍布街区,楼房间到处回荡着各式稚嫩的声音。

“那个王函,隔壁新搬来的,脑子不好,暴躁!大早上找不到家里人,出来冲我发火。”

邓后心疼惜惜地抚按额头的淤青累累。

“大家家长都没了,邓后,你家就你一个对吧?”

秦祖观察着邓后的额头说,邓后挤弄着眉眼看向秦祖:

“恩,咋没了,发生什么了?”

秦祖顿住嘴,面色无助地看向管轩,

前面的管轩没有转头,面颊直直地朝着前方,“不知道,我们现在要去找人抱团,人。。。人多力量大。”

邓后撇着嘴,四处张望起来。

街上充满了人,孩子们聚在一起不知所云地交互。

管轩一众像木筏,在长河滚滚中砥砺前行。

一声高喊,两个男生一前一后穿过街道,

前头那个猛地窜进店铺大门,

一眨眼的时间里,后头那个也只剩个高高抬起的屁股了,

店铺里不断发出极为刺耳的打砸声,

管轩拉着孩子们靠向另一侧的街沿,当他们走到店铺正门口时,

众目睽睽下,两个男生各自扛着半人大的袋子,意犹未尽地冲出来,

管轩慌忙让道,走在前面的男孩子还是被撞到了,趴在地上哭泣起来,

断后的男生回头瞥了一眼,嘿嘿笑着扬长而去。

“呸,杂种,这事没少干啊。”

秦祖怜惜地瞅了瞅千疮百孔的店铺。

管轩没有扶起男孩,冀儿牵起了他。

“照这样下去,迟早大乱。”

“我突然觉得我还是宁愿重新接受风吹雪打。。”

秦祖颠了颠肩上的袋子,邓后抬着眼睛观望周围重陷混乱的人群。

“我不愿意。”

管轩小声嘟囔着继续进发。

穿过两条路口,众人抵达了伏蓬家。

他家的三层小楼的外墙不显破旧,可阶上的苔藓和狭窄的门廊却依旧使房子透露出穷酸味。

管轩看着他房子正门口挂着的牌匾上硕大的“伏府”两字,歪着嘴嗤笑起来。

秦祖心有灵犀放下袋子,向紧闭的窗子里高喊道:

“装货!开门!”

一阵沉寂,

大门果真缓缓打开,

屋内空无一人,

管轩见此,松开冀儿,孤身轻步走向大门。

他警觉的停留在门口,缓缓吞下口唾液,

他眼睛使劲往里探查,随后迟疑地将脚迈入门槛,

哗——

管轩感到右侧一阵大衣摆动,一个高个男人跃至他的面前,管轩仰面倒地,

他抚摸着疼痛的后腰,看到那个恐吓他的男人正幸灾乐祸地嘿嘿直笑,愤怒的吼道:

“你丫的于直脊!”

秦祖也收起惊恐,笑呵呵地把大家往房子里赶。

众人进屋后,秦祖锁上屋门,孩子们嬉笑着扶起管轩。

左上方的楼梯间传来皮靴落地的阵阵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地张目望去,

“这二位,又是谁家的‘小姐’啊?”

一只染的明黄的皮靴进入大家的视野,

一个身披黑色羊毛大衣,内搭棉布衬衣的细瘦男人迈着大步向下走来。

他直勾勾的面朝天,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将侧脸完美无缺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哦—?”他转过脸来,

“欸,欸欸欸。。。这。。这这么多人嘛?”

他捂着脸转过身去,迈着小碎步跑到墙角蹲着,

在小孩们的破天的笑声里,管轩和秦祖也咧大了嘴巴。

于岗走过去拍拍他的右肩,以表安慰。

“咋的?成皇上啦?” 秦祖打趣道,弯着食指指向于岗,“你是他的御林虎卫?”

于岗翻起嘴唇,正要开口,蹲地上的伏蓬直起脖子:

“女仆!”

“滚你丫的!”

于岗呵呵笑着锤了伏蓬一拳,伏蓬“啪”一下,由蹲转跪了。

管轩坐上木椅,双手撑在大腿上,面露难色地看着窗外:

“想必你们已经发觉异常了吧?”

伏蓬转过脸来,同样面色忧愁地望向窗外:

“啥异常?”

“我靠!合着你一早上光意淫啦?你爸妈没了,你不晓得啊?”

伏蓬盯着恼火的管轩,颤颤地述道:

“知道啊,他们不在家,我就把那牌子挂出来了,爽一会嘛。。”

管轩转头看向于岗,伏蓬也随之仰头看去:

“他昨晚就睡我家的,还有。。”

“还有我!”

一声清澈的男音洋洋盈耳,楼上缓缓走来一位高挑白皙的男子,他怀抱着一团亚麻布衣裹。

伏蓬站起身来,用嘴唇指了指那人,介绍道:

“原秩,我哥们。”

邓后呆呆的看着原秩,推了推一旁的秦祖:

“那羊皮衣应该给他穿,他才像皇帝呢。”

“夷人?”

管轩挑了挑眉。

原秩也朝他挑了挑眉,环住衣裹作了个揖,

“在下朔。。。额。。错人(混血)。”

管轩也同他作了个揖。

“这是?”

原秩微笑着掀开衣裹上层的一块布片,

一张婴儿松软的脸庞映入众人的眼帘。

“真可爱,这是你的。。。”

秦祖不禁问道。

“那他丫是我弟弟。。”

伏蓬有些不满的嘟起嘴巴。

几个小孩围上来,纷纷伸出手抚摸小婴儿的脸颊。

“轻点,他睡着啦。”

原秩露出一颗虎牙。

管轩忽然想起什么,转而看向伏蓬和于岗:

“大人们全消失了,我家,你家,他家都一样。”

伏蓬瞪大眼睛:

“大早上喝大了这是?”

“真的,你傻呀,看我们这阵仗像是开玩笑?”

于岗楞在一边,伏蓬揉揉眼睛,低声朝着地板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管轩跃上阶梯,撸起大衣袖口。

“诸位,且听我一策!” 第4章 “新世界”(中) “今灾祸猝然降临,周围情状皆不明。倘若我等仅仅孤身一人,又如何在这样的变故中保全自己呢?我们虽然不清晓灾难的缘故,但却占有预见未来的先机,只要能够尽早壮大团队,无论将来事态如何变化,我们便都拥有一张保命的底牌,那就是互帮互助!”

管轩气势磅礴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众人只是傻傻看着,全都无动于衷。

“就是,管小狼,你可以讲述你的这个策略了吗?”

伏蓬盘坐在地上,平静地发问。

管轩抿抿嘴,轻叹一声,

“我们现在不是有一、二。。。。有六个人嘛,我们现在各自去招揽人手,就去大街上,见到人就喊,但凡是个人就拉来。”

“哎呀嘛,看书看成啥了呀。。”

伏蓬的眉毛快要皱到眼睛里了,秦祖推了一把他的脑袋,注视着管轩问道:

“那我们把人都带到这儿?”

“不行不行,我家养不起这么多人,况且。。”

伏蓬一跃而起,赶忙张牙舞爪起来。

“我们去学堂,把人带到学堂!”

管轩打断了他的手舞足蹈。

“物启二级啊?”

“对,趁着现在天还亮着,大家分散出去,就沿着几条大街招人,最好傍晚前带着各自人马到牛股桥集合。然后咱们一同去学堂。”

“总而言之,就是先把人聚集起来,然后呢?”

秦祖微微点着头发问。

管轩望向外头,急匆匆地解开大衣纽扣,

“没想好。”

管轩向门外跑去,拉开门闩,只朝着屋内大喊一句:

“我往北,一人往一个方向!那个那个。。”

刚刚夺门而出的管轩又伸回脑袋,

“那个夷人,原秩,你带着四个小孩去大桥接应!”

“我是错人。”

原秩反手揉了揉婴儿的脸,婴儿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他连忙让双手像小船一样慢摇起来。

秦祖在窗户上半天没看到管轩的身影,朝着邓后念叨:

“他这去的是北边吗?”

伏蓬将脚翘上桌子,不慌不忙地系起鞋带。

“小狼都开口了,干活吧,兄弟们。”

在婴儿的啼哭中,一行人各司其职的出发了。

于岗跟在伏蓬后头,他戳了戳伏蓬的侧腰,一脸迷惑:

“我们五个人四个方向咋分?”

伏蓬呵呵笑着说:

“你不算人。”

透过于伏二人的相互推搡,门外的秦祖将自己的袋子递给原秩,

他又端详了半天刚熟睡的小婴儿的脸,抬起头来,认真的说:

“袋子里有些被套,如果我们半夜还没过去,就给几个孩子裹上。瓜果别给小孩吃,基本都烂了。。。”

管轩一路向北,像疯子一样在街上狂喊:

“想保命就跟我走!”

大家都对他侧目而视。

两侧楼上,十几个沆瀣一气的小混混朝他不断砸着石子和碎瓦,

“滚蛋啊!疯子!滚蛋!”

其中那个骂的最响的引起了正在狼狈躲避的管轩的注意,

他穿着一件条纹衬衣,领口的花边被扯掉,整件上衣近乎门户大开,棕黑色的胸脯一览无余。

他像猴子一样叫嚣着,右眼皮上镶着道深红色伤疤。

那伤疤还在随着皮肉波动。。

管轩躲到石墙后面的草堆中,他发觉这么做确实不行,他劳累地俯下身子,撑着双腿喘息。

忽然,他听到了小孩子的哭闹,他的眼睛闪过一丝金光。

他脱下大衣,拾起一根两米高的大树枝,将大衣绑在桠尖上,向着街道两边挥舞,

粗糙的大衣随风飘扬,如同一只棕黄的大甲虫。

“想找到父母的跟我来!”

他尖声大喊。

人们闻声纷纷向他投去目光,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靠近石墙,

此时,小混混们已经丢不到他了,他们只能朝着楼下走过的零星路人砸,

那些人被他们驱赶得不得不往管轩这儿跑。

管轩气势昂扬地从石墙后走出来,

“来来来,我带你们去找爸妈!”

大家闻言都朝他涌来,像是一群觅到砂糖蛋糕的蚂蚁,

人们的呼喊一传十,十传百,孩子们纷至沓来地加入包围圈。

“来,让我出去先。”

大家赶忙立竿见影地让出一条路。

管轩昂首挺胸地走出人群,轻蔑地瞥了眼高处的“刀疤眼”。

“刀疤眼”颤抖着,嘴角越抖越歪,他的眼睛里像是有金鱼翻滚,

不断冒着小泡泡,

管轩转过身冲人群喊道:“大家快喊起来啊,让所有人都跟我们一起!找爹妈!!”

“刀疤眼”望着管轩在簇拥中远去,僵硬地点了点头。

伏蓬和于岗望着满街乱晃的大大小小的行人,不知所措。

“这咋整啊?”

“你喊,我怕人。。”

“我不喊,我不要喊。你喊。”

两人相互推让之际,街上突然响起不和谐的吵嚷。

他们向后望去,后头的人们在纷纷避让什么。

一个满身鲜血的男生从人群中窜出,扑倒在两人面前。

后面三个壮实的青年追赶过来,五人面面相觑。

倒地的男生拽着伏蓬的腿胫,拼命地爬了起来,

他颤抖地抬起头,注视着伏蓬,满眼殷切。

伏蓬眨眨眼,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伏蓬扫视着那几个壮硕的男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

“准备开打吧,直脊。”

于岗挺直身子,扭了扭脖子。

中间的那个青年从腰间摸索着,拔出来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

秦祖在河岸上来回游走,此时他身后已经跟随了五六个青年了,

一位英气的青年指了指河面上一支漂浮的小舟,

“哥,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欧山远古马蜂精选花蜜蛋糕?!”

秦祖尴尬地搓了搓手指尖,转过脸远望对岸。

青年擦了擦拳头,秦祖倏忽转过脸来,一本正经地对他们说:

“其实,吾乃极西天帝之子,降于人间特来拯救芸芸众生于水火。。”

“停停停!我正宗朔人,从不信这套,你骗我们过来,到底什么目的!”

“啊?是这样嘛。。”秦祖接连向后退却几步,“好吧,其实,我是政府的人,出了这么件怪事,我是来带你们去救济营的。”

几双眼睛再次望向小舟。

“欸,不不不,当然不是那个。我本来要带你们去的,可是,可是上面要求我召满。。。。满二百个人才能复命。。”

几位青年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这好办,主街上到处是人,我们帮你号召。”

秦祖鼻子不争气的酸了,他心想:

本来蒙群傻子没想到蒙到“真爱”了。

邓后跨过一道十字路口,在主街上不知所措的晃悠着。

“我就不该跟秦祖走。。揽了个啥活这是。。。”

他在密集且吵闹的人群里局促的挪动。

忽然间,他听到一阵尖叫,

他错愕地抬起头,只见远处的海海漫漫的人头间翻起一排波浪。

那波浪越来越近,

刷!

措不及防下,一个男生狠命撞到邓后身上,

他压着邓后,两人时上时下滚了两圈,直至被后面一个躲闪不及的小女孩的大腿拦住,

那小女孩还在啃着面包,

她的姐姐在一旁的拥挤的围观人群中捂着嘴拼命轻声呼唤她,

她仍然一动不动,

邓后翻身起来,愤怒地一拳打在男生脸上,

那男生咬着牙,将手伸进口袋,

经常打架的邓后当然知道他要做什么,

紧接着又是两拳,

那个男生压着眉毛,大咳起来。

邓后死死压住他,使劲勒住他的脖子,

忽然,他感到头皮剧痛,

一只手正在撕扯他的头发,他失劲,被向后拽去,

紧接着他感觉额头的淤青再次灼烧般的疼痛起来,

他紧紧闭上眼睛,

心无旁骛地捂向脑袋。

他全身都疼痛起来,

前排的围观者拼命向后退去,

后排的人源源不断的向前挤,

他们相互阻挡,堵死了街道,

完成了某种平衡。

原先四个扛麻袋的小偷,现在成了暴徒。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玩命地殴打着邓后。

伏蓬抹着脸上的血迹,使劲眨眨眼睛,鲜血染红了他的眉毛,

他绕了两圈舌头,朝着倒地的壮汉费力的啐了一口。

于岗用衬衣擦拭着手上和脸上的血。

三个壮汉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那个受伤的人倒是坐起来了,

他靠在一扇门前。

“谢谢。。”

男子气息奄奄地致谢,

三个壮汉的血水淌进一侧的明沟,血腥味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弥漫。

伏蓬捡起掉落的羊毛大衣,走到伤者面前,

干练地披在他身上。

“我们走。”

橙黄色天空的映照下,他背起伤者,向街头移去,

于岗颤颤巍巍地跨过三个皮开肉绽的身体,

将匕首小心翼翼地包进麻裤口袋。

一个暴徒打累了,轻飘飘地走出人群休息,

他刚坐下,冲着还在看他的人扫视了一圈,随后起身去袋子里翻找什么,

打击声还在继续,

突然,那个暴徒的头上挨了一记重拳,他捂着脑袋倒在地上,他听见一声断喝,

“上!”

秦祖高声喊道:

“制止斗殴者,最先进入救济营!”

“救济营?!”

围观人群瞬间被同一个词语吸引了。

另外两个暴徒迅速从邓后的身上离开,只有那个挨过几拳的还在扑在邓后身上打。

秦祖招揽的一大群青年嗷嗷叫着往前冲,围观者见势纷纷避让起来,

停手的三个暴徒无人搭理了,大家都奔着那个执迷不悟的家伙而去,

他依然在捶打近乎晕厥的邓后,

直到被人浪推到。

秦祖朝着还未退去的人群喊道:

“大家别走啦!跟着我们一起去救济营啊!”

众人听闻,又再次涌来,他们无不喜极而泣。

秦祖远远地指挥那个英气的青年抬起重伤的邓后,

他转过身来仰天高喊:

“回家啦——”

笑声和哭声在橙色的天空中化作一团。 第5章 “新世界”(下) 在落日热乎的余晖中,管轩与迎风招展的“麻衣旗帜”一马当先,

身后追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紧随其后的一个男生诚惶诚恐地伸着脖子,

“哥,我们爹娘在哪儿啊?”

管轩的目光从淡黄的流云间划过,停留在远处葱郁的山峦上。

“我。。。我无可奉告。”

男生的眼皮颤动起来,同样望向远天。

“你们大可放心,很快就能见到父母了。。”

管轩细细长长的眼带逐渐弯曲。

男生再次向他移来目光,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管轩感到一股燥热涌起,他野蛮地抻开衣领,张开无力的嘴巴,

“我说了,无可奉告。。对不起,但是我保证,大家都会安全的。”

男生望着这位与先前判若两人的“疯子”,

脸上挂起担忧。

队伍为整条道路带来细碎的喧哗。

在大旗的率领下,管轩的追随者们看到了远处的桥体,河水潺潺流淌。

原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襁褓挂在他的胸前,轻轻摇曳着,米白色袋子优游恬淡地靠在他的脚边。

男孩趴在草地上睡沉了,冀儿和女孩正相对而坐着在草地上玩耍。

管轩回望须臾,转手把旗杆交到男生的手中。

管轩大步奔向原秩,

“原。。。原秩兄,他们都还没到?”

“是啊,管兄。不过这也方才过去一两个时辰吧。”

管轩俯身解开袋口的活结,于里间翻找。

队伍前部的喧哗停止了,几个排头疑惑地观察着二人。

原秩抱紧了婴儿,红着脸将身躯转向一侧。

管轩掏出一个水壶,咕嘟咕嘟使劲灌。几个排头纷纷舔起干燥的嘴唇。

管轩放下铜制水壶,向人群吼道:

“全都过来站好,排成方队!”

男生迂傻的抓着旗杆走过来,后面的人陆续跟上。

“站好站好,一排十个。来,你出列,站最前面。”

举起的男孩乖巧地稳稳站直,其余人在大声讨论着各自的站位。

“你叫什么名字?”

“夏侯融。”

“夷人?”

“朔。。朔人。”

管轩搓了搓下巴,原秩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众人一盘散沙的排完方队,满心期待的望着管轩。管轩张开嘴,但没发出一点声音,在如此多目光的注视下,他有些张口结舌。

“先。。。先清点。。。清点一下人数。。。吧”

管轩断断续续的发布命令,指了指十一个排头,

“你们几个下去数,只数男的。第二排的那几个,你们数女的。别漏了。”

排头们收到指令都尽力做事去了,

唯有那首排的第十一个“排头”气势汹汹地走到管轩的跟前,

管轩不禁后退一步,

“我说了一排十个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说能带我们找到家人?”

管轩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已经打破了一些人的幻想,但事已至此,毕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我。。我是政府的人,是来征集受难者前往避难所避灾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管轩怅然大笑起来,

“那你们要是不信啊,继续回去游魂好了!”

看戏的群众里有人低下了头,也有人蓦然起首,

那人的凶神恶煞顷刻间消退了,

他冷冷地盯着管轩,狼狈周章地退回人群。

管轩的余光里进入一团朦朦的黑云,

张目望去,

正是秦祖的队伍,

他正春风得意地阔步迈来,随着队伍的临近,来自他们的喧哗声也愈渐升起,

管轩的队伍见此也仿若受到感应的磁铁,发出阵阵嗡鸣,随时就要吸附上去。

秦祖欢欣鼓舞地扑抱住管轩,

管轩眉开眼笑地拍抚他的后背。

秦祖关上嘴巴,规旋矩折地让下巴离开管轩的肩膀,

“小狼,我有个坏消息。。你要听吗?”

管轩眉头瞬间皱起来了,

但眼神顷刻间便就恢复了平静

“那我能不听嘛?”

秦祖嗤笑着抿了抿嘴唇

“最好听一下。”

“说。”

“邓后被人揍了,半死不活的现在。。”

管轩愣了愣,将目光移向人群,

“他现在在哪?”

秦祖清清嗓子,转身喊道:

“翁曦,把人抬过来。”

人群旁走来一位年轻英气的少男,他面色平淡地拖着脚步,邓后在他的背上奄奄一息。

秦祖羞愧地看向管轩,管轩捏捏鼻子,侧身命令道:

“浩敬,清点一下你带来的人,男女分开数。”

秦祖的小眼睛一股脑颤抖了好几下。

晃着脑袋点点头,他走开的同时拍了拍翁曦的臂肘。

翁曦经过尚在思忖管轩,径自将邓后轻轻放到石块左侧一窝柔软的青草间,管轩缄默很久,直至婴儿发出刺耳的啼哭,他闻着血腥味,难堪其苦的咳起嗽来,

“咳咳。。你。。你先帮他止下血。”

翁曦自顾自地伸出手捺住脉搏,

人们也相继透过管轩,将悲悯的目光投向四仰八叉的邓后。

几个排头绷着脸回来,

“男的四百九十个,女的有两百零四个。”

“这么多人数,怎么还数这么久?”

“排的乱七八糟的,看着都犯重影。。”

一人说着还直往外喷唾沫星子。

“嗯。。你们都上过学的吧。”

“上过,上过。。。。”

众人的应答参差不齐,

“站回去吧。”

管轩略显不屑。

夏侯融把嘴靠近管轩耳畔,低声问道:

“要不要给那个受伤的人弄点水?”

管轩点头同意。

他四下张望,注意到原秩已经坐到了大道另一侧的石块上,三个孩子躲在石块后头,不时探出脑袋在人群中随意地偷瞄。

两人偶然对视,霎时又先后移开了视线。

天色渐晚,管轩稳若泰山地靠坐在桥台边。

一个面色通红的男生抖抖霍霍地系上大衣口子,打断了管轩的沉思。

“哥。。。。咱们搁着耗个什么劲儿啊?”

管轩瞥了他一眼,昂起头回答:

“还有一波人没到呢,人齐了再走。”

“冷死了。。”

管轩听见了他的细声抱怨,看着他醉酒似的的微红脸庞,撑着泥地起身,行云流水地脱下夏侯融的大衣丢到他手上,

“看你也不冷。”

夏侯融腼腆地低下了头。

那个红脸人歪着脖子笑了。

眼皮一上一下的,

像挂在晾杆上的两片腊肠。

“谢谢。”

夜幕即将降临,远天的小楼房快要遮挡住最后的余晖了。

原秩不禁担忧起来,

“他们不会出啥事了吧。。”

管轩皱起眉头:

“真耽误功夫。”

天边呈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家陆续望去,随着身影的靠近,前排的人们听到了后排的惊呼声。三个乌手垢面的男人清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此时,伤者已经换到大块头于岗的背上了。

原秩膛目结舌的打量着伏蓬。

伏蓬喘着粗气,

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呼吸声。

管轩站起身来,

与他四目相对,

“你。。你。。。”

伏蓬使劲抹了抹中庭,不可胜数的微小血点在鼻嘴上翻滚,他的手指像日暮的野风,无情的吹赶着戈壁滩的飞沙走石。

凝固的血液随风而去后,

一道鲜血横流的伤疤赫然入目,

几身惊嚎,

一些前列的人向后退去,人群的头部收缩一角。

看着震惊的管轩,

伏蓬突然咧起嘴吧嘿嘿大笑,

“嘿嘿。。。哎呦,疼死我了。。”

原秩几个箭步冲过来,心疼惜惜的检查起伏蓬的伤口,

“别笑啦,伤口撕裂了。”

伏蓬依然盯着管轩:

“本来也没愈合。”

他搓搓脸颊,收起笑容,

“对不住,小狼,爹没帮到你。。”

他好像很努力的在憋笑,管轩的眉毛猛地翘了一下,可随后便温柔的笑了起来:

“先休息吧,我就不多问了,好好治治,不然毁容了。。”

伏蓬躲避着原秩的手,

扭过头去。

“那人都要死了,先找人给他看看。”

于岗呜呜地发声了:

“你们这群傻货!光顾着看戏嘛。。”

没人敢上去接手伤者。

管轩摇摇头,准备亲自上前帮忙。

恰时,人群间挤出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她颤颤巍巍地抱住伤者的腰,

“松手吧。”

于岗猝然松手,倒在一旁的沉重地大口呼吸。

全部重量压到女孩身上,她晃晃悠悠地趔趄着,管轩赶紧同她一起托住伤者,

“你丫慢点啊!”

管轩朝倒地的于岗骂道。两人缓缓挪向一边的大石块,伤者的两支腿无力地拖在地上,他橡根扫帚。让观望的人群想起了清扫漫天大雪的街警。

他们默契的放下伤者,两人的指教偶然相触,两人继续默契的视若无睹。弯下腰的女孩抬高了些身子,甩了甩额前的发丝,管轩刚抬头,只见女孩看向自己身后,

“哥,他怎么样了?”

管轩惊讶的转头看去,

翁曦直勾勾地穿过他,与妹妹对视。

“貌似不太好,脉搏越来越微弱了。”

“不是给你水了吗?”

翁曦白了他一眼,管轩内心顿时颤动了一下。

“水又止不了血。”

女孩跨到哥哥身旁,盯着管轩,

“得找个医生!懂医术的。”

管轩将嘴唇舔的油光滑亮。他转身爬上石块,扫视着横倒竖卧的人群。秦祖终于返回,气喘吁吁地汇报:

“男的有七百八十三个,女的有差不多。。应该是五百一十个。”

管轩闻讯,顿了顿油亮的嘴唇,纠结着开口:

“全部起立!随我出发!”

他跳下石块,跃上大桥。

“浩敬,你带人搀着伏蓬和直脊。来几个人把伤员抬上。”

管轩没再看翁曦,也没再看女孩。

“旌旗”在夏侯融的头顶飞扬,管轩靠着他紧紧的,两人一马当先。

邓后和伤者无声无息的各自横在两双胳膊之间。原秩与扛着袋子,牵着孩子,忧心忡忡地随波逐流。秦祖搀着伏蓬和于岗,他们站在一块,像极了悬索桥上的吊杆。

后排的人只跟随前排,

前排的人只跟随管轩。

可旗帜依旧迎空飘飞。

秦祖和伏蓬不由自主地瞥向管轩,夏侯融满含困意地问道:

“咱们又要到哪?”

管轩望着漆黑的远方,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道:

“新世界。” 第6章 悬壶济世 冗厚的夜幕下,大队人马在黑漆漆的街道上绵延,饥肠辘辘的众人使得大街上就要饿殍遍地了。一些拖着大包小包的人吵嚷着,拼命地用双手和嘴巴守护他们的包裹。

“哥,他好像快不行了!“

翁姜大声喊道,翁曦闻言立即回头,

“呼吸越来越微弱了,总这样抬着不是个事啊,得弄支担架。”

翁姜焦急地环视四周,她的酒窝突然鼓显出来了,她看到路边静静地陈着一架盖着一大张麻布的木制推车,足有一头牛大小。

“哥!把他装进那架推车!”

翁曦心领神会地向路边靠去,同时招呼另外两个费力地抬着伤者的好心人。

两人迟疑着跟去,四人将后头一排人死死挡住,他们只能一头雾水地停下等待。

管轩合体的衬衣与他的麻布大衣一上一下,被晚风接连不断地吹拂着。

夏侯融环抱着自己的膀子,不停打着颤。管轩注意到他的不适,悄悄伸出胳膊,抱紧了他。夏侯融感觉耳朵热乎乎的,也缓缓抱紧了手中的“旌旗”。

远处一人高的的花岗岩路标逐渐离近,黑暗中断断续续的显清字样:

新世街

队伍终于行至目的地,管轩学院大门前止步。秦祖和伏蓬不安的两相对视。

管轩取下门闩,吃力地搬开大门,夏侯融几经逡巡,随后将木杆随意交到一个相挨的人手中.快步走上前搭手。二人打开几米宽的大门,管轩朝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喊道:

“大家全部进去!”

一部分人闻言进门。还有一些抱有疑虑,他们并不轻举妄动了,只是漫无目地地开始晃悠,但是就是不进门去。

先行进入的人群用无限的寂静远远地裹挟了另一些尚且心存迟疑的人。那些最后还遗留在外的人,也在管轩的驱赶下,不得不跨上贼船了。

漫天星宇下,人们紧紧靠着彼此,人群像是一大锅油,油腻而粘稠。

管轩从长廊里走来。秦祖用打火石点燃了教室里悬挂的油灯。管轩窜出长廊,跃上一扇高高的窗台。教室里的光亮照耀着他的后背,他的身体被由下至上渐亮的灯光镶上一道金边。

管轩双手撑着两侧窗沿,狼顾眈眈地俯视着这门庭若市。

“各位,请先于此安顿吧,我们要先解决一些事情。”

人群在沉默中爆发了。

有人从包裹里取出菜叶子砸向管轩,人们见此,纷纷怒骂着发泄起来,

“都要饿死啦!”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你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起初提出质疑的那个男生再次气势汹汹起来,他捡起一颗爬满黑斑的苹果砸向管轩。

管轩的腹部挨了一下,他吃痛地翻下窗台,他躲在窗内,眼睛和脑袋同时飞速运转。

人们见此,更加咄咄逼人起来,一齐向教室涌去。

秦祖慌忙跑到窗前,谄媚的安抚起群众:

“各位兄弟姐妹,请相信我们,身为办事员,我们一定会帮助你们找到父母的。。”

人群短暂的熄去气势,

“我们要吃饭!”

不知谁高声吼道,人群再次像油锅沸腾。

“大家息怒。。息怒!“

秦祖也在白菜和水果的攻击中倒地,他万般焦急地拍打着管轩,

“咋整?现在咋整?”

管轩眼珠在片刻间疾转,他踉跄着爬起身,重新跃上窗台。

众人这时反而退却了,他们纷纷惊愕住。三个孩子躲在花丛后面,惊异不解的偷望人群。

管轩充斥怨恨的眼神扫视着众人,他摇摆着脑袋缓缓开口:“我理解各位的心情,你们只是饿了,对吗?”人们的眼神纷纷迷离起来,寂静中,有人恢复了神智:

“饿!很饿!”

后排一些人迫不及待地再次举起水果白菜了。

管轩点点头,高声宣布:

“从现在开始,一个时辰内,我允许各位上街寻粮!但凡看见食物就可以拿,但不能打架斗殴,不能离开本街区,否则,剥夺受济资格!”

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记住!只有一个时辰时间!”

众人争先恐后地挤出大门,小婴儿的哭声从廊轩飘来。翁曦扛着一个白肤少男的胳膊,拽着他走出长廊,来到管轩面前。

“他会医术,让他给伤员治病。”

管轩翘起一边眉毛,将视线转向少男。少男的眼皮愈渐坠下,他轻薄的嘴唇像浪片一样划动起来:

“长官,我自幼随父亲学医,略通治病救人之法。”

“东医,还是西医?”

“西医。”

管轩的眼神刹那间清澈起来,“你试试吧。”

少男再次眯起眼睛:“我。。。需要设备和工具,最好把伤员先运到医院。”管轩着急忙慌地挥舞起双手:“快去,快去!浩敬,你带直脊和伏蓬一起去,有伤的都给我好好治疗。”

此时学院大门依旧为向外拥挤的饥民所堵塞。秦祖拍了拍翁曦:“跟我来!走小路!”

翁曦携着少男就跟了上去,少男被他扯拽地直晃悠,活像只瘸腿的黄鼠狼。伏蓬、于岗紧随其后,翁姜也翩若惊鸿地追赶哥哥,一行人消失在拐角。

管轩的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脑中还在回放翁姜的扭动的身形。

原秩拍抚着婴儿,望着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怀抱“旌旗”的夏侯融在远处的人声鼎沸中推醒了如痴如醉的管轩,

“哥,那。。。那我也去吗?”

管轩抿抿嘴,将嘴贴上他的耳边。

翁曦推着小车,车里的两人像两颗粘在一块的麦芽糖。“最好。。最好让伤员平躺。。。”杨慈吃力的奔跑着,眼睛盯着地上说。

“你。。。你看装的下吗?两人。。。两人没叠一块就不错了!”翁曦喘息着说。伏蓬捂着小腹停下步伐,秦祖赶忙上前慰问:

“咋了?伤口撕裂了?”

伏蓬翻了翻咽喉,吐出来一大口血,他沙哑的咳着,

“你瞎啊?我伤口在脸上。。。只是有点。。。。咳咳咳!”

秦祖挡住了自己的鼻子,朝着停止前进的一行人喊道:“推车还有空嘛?”

翁曦看了眼车里晕厥的两人和他们身上的片片腥红,坚定地回复道:“你想累死我直说。”

杨慈眯上眼睛,凑近检查伏蓬的小腹和脸伤,

“这这。。。这看啥呢呀这是?”秦祖悄声询问。

他刮了刮自己的太阳穴,暗沉沉地说:

“他的情况可能也不好。”

秦祖一把拽住伏蓬的手臂,将他使劲背起,“大家加把劲!城市医院就快到了!”伏蓬在背上不屑一顾地咒骂着秦祖,秦祖也不屑一顾地将他的臭骂抛在脑后。于岗在后头跟着,也在吃力地奔跑。

“丫的!于直脊你倒是托着他呀!”

于岗这才没有玩忽职守,弯起腰托着伏蓬的下身。伏蓬转而开始咒骂他了。

月光笼罩下的跨河大桥上,一个扛着垮扁袋子的身影靠着桥沿鬼祟地前进着,晚间的虫鸟纷纷为他熄声。

秦祖一行终于跌跌撞撞地到达城市医院了。

“大门在。。。在哪?我。。我累死了。。”

伏蓬已经停止叫骂了,改成秦祖在抱怨,杨慈轻飘飘地跃上台阶,在黑暗中摸索。

库库——库——

大门被打开了。杨慈抛下一句:

“跟我来!”

眨眼便杳无踪迹。“连车带人一起弄进去吧。”翁曦注视着推车说,翁姜于是撸起袖子,两人一推,一拉,将推车抬上阶梯。

秦祖抖了抖背上的伏蓬,随即让于岗去探路。

众人在漆黑的医院里徘徊,尤为空灵的一层回声和回声后的死寂令他们胆颤心惊。推车里不算浓厚的血腥味在前台大厅里不绝如缕。

叮咚

长廊里传出一阵细碎的响动。一片黄色亮光从走廊间蔓延过来,杨慈探出脑袋,呼唤众人过去。

秦祖快步走去,无意中踩到了一块质地坚硬的块状物,他低头查看,可黑暗中他无法看清。

众人随杨慈进入手术室,杨慈将提灯递给翁姜,“跟着我的手照。”翁姜局促地点点头。

“把他们搬上病床。”

秦祖放下伏蓬,去帮翁曦搬伤员,伏蓬靠在墙上打起呼噜,于岗靠坐在他的身边,也打起瞌睡。两人分别将两名伤员搬上病床,忐忑地等待杨慈的诊断。

杨慈再次微睁双眼,丁点大的视线在并排躺在两张病床上的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秦祖和翁曦在浅浅的灯光里恰好找到对方的眼睛,他们同时透出不安的神情。杨慈剪开二人的衬衣,伸着脖子观察伤口。

他头也不回地对翁姜说:

“提灯放着,后面洗浴桶旁边还有一盏,你去右侧墙角的药柜里找找金盏花汁和迷迭香粉末。”

翁姜紧闭着嘴唇,轻轻放下提灯向后走去。杨慈继续观察着他们的伤口。先是绕着圈地侧耳倾听他们的心跳和呼吸,继而不知从何取来一个听诊器,将金属管抵上左胸,塞上耳塞,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哥,打火石。”翁姜向翁曦轻呼。翁曦点点头,随即摸遍了所有口袋,尽皆空无一物。翁曦眼带笑意地看向秦祖,秦祖也摸了摸口袋,也只是朝翁姜眨巴眨巴眼睛。

翁姜无奈地走回杨慈身边,羞愧地戳戳他的肩,“不好意思,我没打火石。”

杨慈扭过头瞄了她一眼,开口道:“用这盏吧,抓紧时间。”

翁姜忙不迭地跨向墙角。杨慈将木椅搬到病床前头坐下,背脊贴着弧背。

秦祖在黑暗中看到照耀进来的银白色月光照射在杨慈的眼睛上,这次他不眯着眼了。他不解地问道:

“小医生,你为啥总是眯着眼睛看东西?”

杨慈不卑不亢地回应:“我近视眼。”

“啥?”

“就是眼睛有毛病,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这也算远处吗?”

杨慈没看到秦祖在黑暗中指向两个身体。可秦祖却在月光间看到杨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翁曦笑嘻嘻地看着两人,“你看不清东西还能治好病?”

“我有带眼镜,不过上午被人踩碎了。。”

“眼镜又是啥?”

“。。。。就是矫正视力的工具。医院旁边就有一家眼镜店。。。”

“哦,这样啊。。”

秦祖一溜烟跑出门,吓得翁曦和杨慈接连看向身后的黑暗,秦祖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我给你整眼镜去!别给我兄弟治死了!”

伴随着回声,杨慈皱着眉头小声嘀咕:

“神经病,我都没说多少度。。”

翁姜捧着两个玻璃罐过来,小心翼翼的凑向杨慈。杨慈接过并打开罐子,

“照着我的手。”

他将药汁涂抹到两人圆形的瘀伤上,手掌在身体间来回揉搓,不断发出“吧唧”声。

翁曦认真地看着,感觉心里安稳了许多。

人影拎着细长的袋子从月色朦胧中走来,街边林林总总的店铺门口多是磔碎满地。人影听到周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警惕的猫下身子。 第7章 医者仁心(上) 玻璃门渐渐推开,一只手从桌沿下伸出。

夏侯融探出脑袋,环顾周遭。当一切嘈杂都远去,夏侯融方才站起,他摸索着打开橱窗,将一排排烘培品统统拢入米白色袋子。

他贪得无厌地兼收并蓄,袋子的肚皮越来越鼓。将满满当当的袋子向门口推去,突然扭头望向柜台,还有几盘糕点井然有序地陈列着。

夏侯融解开袋结,将蛋糕一股脑全塞入袋口,他端起最后一块蛋糕,眼神骤然变得恐慌起来,那块蛋糕被人咬过,沿斜线没了一半,梨核大的牙印在黄油上反映出道道鲜亮的白光。

他缓缓抬起目光,只见一女孩正露出小半个脑袋,身子藏在柜台下,她把眼睛藏在月光不能照到的地方,神色恐惧。

夏侯融与她四目相对,望着小女孩恐惧的眼神,他的眼眸不禁软弱起来,他觉得自己不得不陷入侠骨柔情了。

他将几块完好的面包摆上柜台,不容耽误地系上结,他恰好注意到柜台旁挂着的一块长条状的艳俗花纹丝巾,便随意地顺走了。

他推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在街上举步维艰,时刻警惕地关注着着周围的动静。

提灯的火苗在黑暗中冉冉升起。

“怎么样?”

杨慈眼珠长久保持僵硬,时而像是浅湖上觅食的金鱼一样不时疾动,在眼角间横跨东西。

“他恐怕不太行,失血太多,好在用麻布及时止血了,但刀伤处的感染没有避免。”

杨慈举起手指了指伤者,

“那邓后没事了?”

翁曦指着后面那具身体说。“目前看来,他能活。”杨慈看向伤者:“他的伤口红肿,溃烂发臭,可以断定是感染了。”

“感染了会怎样?”

“引起并发症。。。就是会死。”

“那。。。那该怎么办?”

杨慈再次刮了刮太阳穴,“截肢,把受感染的组织全部清除。”翁曦张大了嘴巴,“要截多少。。”

“最好把整支胳膊都给截掉。”

翁曦瞳孔激烈的颤动着,他轻声念叨:“那还不如死掉呢。。”杨慈昂首凝视起蓝色的窗台。

“那你赶快给他截肢啊!”翁曦焦急的看向杨慈。杨慈微微低颔,

“我看不清楚东西,没有十足的把握。”

“秦哥怎么还不回来?”翁曦转向门外。

“他来也没用,他不知道我的近视程度,弄不到精准契合的镜片。”

翁曦皱起眉头“你近视什么程度?我去帮你找!”“来不及的,要想度数合适,只有现造。”

翁曦低着头,不知所措的愣在一旁。

“你,小姐。”

杨慈握住翁姜手中的提灯照向她的脸。“你愿意替我做这个手术吗?”

翁姜直愣愣地凝视着杨慈,翁曦瞪大了眼睛。“女生比较手巧,听我的指挥,这样赢面最大。”

“我。。。。我不能。。”

翁姜沉沉摇着头,眼眸不住地抽动。“要救他只能你上,我。。我实在不行。。”

翁曦缓过神来,愤怒地拽住杨慈的衣领,“你是医生!你让我妹上?你这是害她!她没受过训练,人治死了怎么办?!”

杨慈不再眯着眼睛了,他不得不仰头面朝天花板,花白的脑门几乎全部露出来,

“我只是。。为病人争取活下来的最大可能。。。”

翁曦的眉毛松垮下来。翁姜颤抖着鼻尖低声答应:“我来吧。”

翁曦的头纹彻底消失了,但他难以松开紧拽着杨慈的双手。翁姜栗栗危惧地注视着伤者的左臂,颤颤巍巍地放下提灯。

阴云密布替代了繁星点点,夏侯融推着沉重的袋子正在桥道上行进,上空的乌云使他的内心不再放晴。

他回念起那位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心中和嘴中同时苦涩起来。汗水不合时宜地浸湿了他的麻布衬衣,冷风吹得他在不断地向前用力中还不忘打着寒颤。

他感到背后阵阵发凉,他以为是冷风作祟,殊不知背后有人作鬼。

他停下脚步,袋子也随之不再滑动。他直起身子,终于确信自己不是风声鹤唳。

他猛地回首,两个套着兽皮长裤的青年正了无惧色地望着自己。

其中那个梳着二八油头的男生飞扬跋扈地开口了:“本想放长线钓大鱼,跟去你老窝的,现在。。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可就别怪我了!”

语落,二人并排朝着夏侯融冲来。夏侯融惊恐地转身要跑,刚抬腿忽然想起脚下的袋子,霎时收回了脚步,绝望地回过头去。

顷刻间,两个男生已经冲到跟前,另一个身体轻盈的瘦子先行扑倒了他,夏侯融吃痛地倒在地上。而那个油头男正在不紧不慢地解着袋结。

夏侯融奋力扭动着身体,拼命挣脱出瘦子冷冰冰的怀抱,他压着身子踉跄地扑向刚刚打开袋子的油头男,瘦子在风中截断了他的进攻。

夏侯融再次被压在身下,油头男被吓了一大跳,不停地拍着胸膛。

“他丫的!”

油头男狠狠踹了一脚夏侯融的头,随即又是几脚,最后一下脚滑踢中了正摇头摆尾的瘦子的脑袋,他疼的一声大叫,缩成了一团。夏侯融趁机爬出包围,冲了好几米远才抱着脑袋抬起身子。

油头男紧张的后退了几步,没再上前。瘦子也扶着脑瓜起身,如弱柳扶风般摇摇晃晃。

夏侯融退向桥栏,三人顿成犄角之势。

夏侯融摸摸头上的肿块,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了。油头男甩了个眼神,瘦子猝然发动了猛攻,他弯下腰抱起夏侯融。夏侯融只觉腰间一阵剧痛,回神便已经脚空。

一声咆哮突破耳膜,夏侯融双目失色,仰身掉下桥栏。

“浸入酒精消毒。”

杨慈双手环胸,闭着眼睛指挥道。翁姜抖抖霍霍地浸下月牙形的截肢刀,液底浮起的气泡令她再也难掩恐惧。

“放下刀柄,绑好止血带,拧紧止血器的螺丝,把布带压好。”

翁姜的整条胳膊都在颤抖着,冰冷的螺丝并不能使她麻木的手指感到不适。杨慈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

“现在,架起刀子,仔细对好切割线。”

翁姜眼睛睁得大大的,紧合着双唇,从酒精中取出截肢刀,架上伤者的臂膀。杨慈走近手术台,将台上铺列的锯子和小刀泡进酒精。

翁姜的脖颈鼓了鼓,翁曦背过身去,但目光还是留连在妹妹黯淡的脸上,充满了怜爱。

杨慈提着油灯坐上木椅,回头瞥了一眼翁曦,“你带那两人出去,哦,你先探探他俩有没有呼吸。”

翁曦哭丧个脸,伸出手指凑到鼻下,“欸。。整个身体都在动呢,怎么会有事。。”随即分别推了推二人,二人无动于衷,翁曦于是捏住二人的鼻子,将他们向上拎起来。二人这才吼叫着苏醒,直吓得翁姜打了一激灵。

翁曦将倒在地上惨叫的二位扶出去,在门口又回望了一眼妹妹缄默的背影。

杨慈挺直身躯,看着翁姜的眼睛,

“冷静,我理解你,我第一次做手术时也是这样,不是手抖,是心抖,我怕害人,怕背责任,可是。。。其实只有坦然地面对不确定的未来,才能发挥最佳的状态。”

听闻此话,翁姜的眼神渐渐平复下来,她感觉溃烂的伤疤突然变得鲜艳。

“加油!”

杨慈轻声鼓励。翁姜的眼神无声无息地波动了。

“来,慢慢切下,稍微使点劲。”

他将提灯的光芒带给伤者的手臂,

翁姜使出全力握紧刀柄,憋着气儿轻轻切下。“剌!”翁姜慢慢向内移入刀刃吗,尤为锋利的曲形刀刃倾斜着划开了上半边胳膊,血肉呈弧状的逐渐绽开,少量的鲜血从中流出,深红在床单上扩散。

翁姜的眼泪比血管里流出的血液还多,它们模糊了翁姜的视线,杨慈悄悄站起身,“放松,就快结束了。”他拿出手帕温柔地擦了擦翁姜的额头和卧蚕。

“来,现在抽出刀刃,去切割另一侧。”

翁姜抽出刀刃,目光死死跟随着刀面上吸附的血水而移动,不敢再看皮开肉绽的臂膀。杨慈握住她的手腕,眯起眼睛,认真地调整下刀的位置。

“是这吗?”

“嗯。。。”

嘶——

刀锋落下,皮肉随之开裂,刀刃不断前后切割着,时不时受到短暂的阻碍,但都被杨慈的力量化解。翁姜此时也眯上了眼睛,泪水的蒸发使她的两道泪痕黏滋滋的,她的脸皮仿佛在被冷空气轻微撕扯。她想象自己是在切割牛肉,这样不断重现的遐想令她心情平复许多。

她开始放心地将注意力转移到杨慈的手心上,自己冰凉的手腕被他冰凉的手心握着,她不禁尽力地摆脱冰冷和恐惧带来的麻木,寻找杨慈手掌的温度。

“握紧刀柄!”

杨慈低声唤醒了她,翁姜眨眨眼,赶紧加力握住。

除了骨头以外的部分已经大致切开了,杨慈撤下翁姜手中的截肢刀,翁姜愣在原地,难以动弹。

他将刀子丢进水槽,忙不迭地从酒精中取出小刀。翁姜回过神来,低头看向那些皮肉。

“还要我帮你吗?”

翁姜眨巴眨巴眼睛,嘴唇似张非张。

“这个最好你自己来,我实在看不清楚。”

翁姜接过小刀,正握着举在半空中,

“你要切牛排吗?”

杨慈难得的轻笑起来。翁姜五味陈杂地抿住嘴唇。

“割断骨头周围连接的筋脉,稍微快点。”

翁姜狠狠皱着眉头,稍稍贴近残臂。她颤抖地伸出小刀,在两相离别的筋脉间穿梭着。

她仿佛听到了“嘣嘣”的响声,她知道这是筋脉被割断所造成的震感所带来的,那道青蓝色的静脉使他难以忘却自己切割的是人肉的这个事实。

她终于忍不住要呕吐了,她猛地扑到手术台上,对着水槽哕起来。她在依稀的灯光中看到自己的呕吐物冲涮着截肢刀上的血迹,更觉恶心。

杨慈连忙上下轻抚着她的背,他并没有让灯光照亮翁姜的脸庞,只是站在她身后静静地安慰。 第8章 医者仁心(下) 黑色和冷意笼罩的大街上充斥着尖叫吵嚷。大包小包如象群迁徙,麻布和丝绸衣物在黑夜里到处飘荡,人们高高低低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下像是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

管轩半只屁股坐在窗框上,一只腿在半空中晃荡着。原秩全力撑着就要塌落的眼皮,怀中的小婴儿不再像坐船一样摇晃了。

管轩侧耳听着墙外的各种声响,依然显得平静而沉默。

提灯的焰心中飘起缕缕轻烟。

门外传来嘈杂的交互声,啪!门被推开了,秦祖抱着个大木箱子进来。

杨慈赶快移开安抚翁姜的左手,秦祖的小眼睛从箱子一侧显露出来,杨慈看不清他片面的表情。秦祖忽然愣了一下。翁曦缓缓抬起头来,大口轻声地喘着气。

秦祖将箱子放到杨慈面前,杨慈清了清嗓子,冷漠地问道:“什么东西?”

“眼镜!”秦祖直直的站在一边,顿了顿嘴唇,“我看那儿有好多种,下面还都标着数字,我就把每种都拿了。”

杨慈皱了皱眉毛,两支眉毛像落笔划下的两捺,快要连到一起去了。秦祖不再理睬他,不由自主地瞥向正在用水桶冲洗水池的翁姜。

“得赶快继续,你。。。你还能再坚持下嘛?”杨慈转身看向身后的半只臂膀。

翁姜瘦削的后背难止起伏,她颤抖着使劲抬起手摆了摆“能。”她说着耸着肩也转过身来,但没有看向伤者的臂膀。

秦祖踢了脚箱子,将目光移回杨慈紧紧相靠的双眼。

“瞅啥呢?等着眼镜自己来找你吗?”

杨慈瞥了眼秦祖,又再次看向半只臂膀,张开嘴巴“接下来是锯骨。”

翁姜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望向杨慈。杨慈没有看她,但是点了点头,“下刀得下准位置,不然会影响伤口的缝针。”

翁姜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可身体依旧不止抖动。杨慈蹲在箱子前,提灯凑近,眯着双眼,仔细地扫视着一排排镜片。

“我大概五百五十度,这里面没有现成的。”杨慈抿了抿嘴唇,“只能自己配了。”

秦祖也皱起了眉。杨慈快速站起身,靠近还在做思想斗争的翁姜,她正站在酒精箱前,双手在半空中摇摆不定。

“别害怕,我会。。。会指导你的。”杨慈用灯光照亮了翁姜的白皙脸蛋,她的眼珠上下轻微地滑动着。

翁姜双手举起锯子,满脸生无可恋,仿佛是要就奔向刑场。

“先前留的那些绽开的皮肉有多长,多预留两毫米再下刀。”

翁姜架起锯子,“得快,止血带会影响血液流通。”杨慈刮了刮太阳穴,“你举灯帮他照,我来配眼镜。”

秦祖下意识接过提灯,绕过箱子凑近翁姜。“其实我可以来。”秦祖看着臂膀说,也不知是对谁。

没有人理会他,杨慈只是片刻的愣神,转而继续适配镜片。

“可以下刀了!”

翁姜用力哼了一声,紧紧闭上眼睛,她只觉掌心震撼,脑子突然恍神,两手一软,秦祖一直在盯着她的手,见此,他赶忙上前搀住。

“快!用力磨!磨着磨着就锯开了。”杨慈的眼球出现在数块镜片中间。

翁姜瞪起眼睛,疯了一般地锯起来。切割人骨发出的咯咯响动,轰炸着秦祖的耳膜。

咯咯咯——

翁姜的眼睛更加泛红了。秦祖难忍地不断看向前后滑动的锯子。

嘣!

秦祖的耳根终于清净了。坠落的锯条划破了床单,翁姜目光呆滞地杵在原地。

杨慈的声音从后方的寂静里呼啸而来“可以缝针了。”翁姜依然愣在那儿,秦祖小心翼翼地拨了拨她的肩膀。

“我眼镜还没配好。。你赶快!”

翁姜的眼神渐渐灵动起来,她倏忽抓起秦祖的手,将他手中的提灯移向手术台,她的目光一阵搜寻。

“针线在手术箱里。”

杨慈的视线在一串镜片间更模糊了。

翁姜将捏线的右手缓缓靠近断臂,秦祖咽了口唾沫。血肉不知何时开始泛灰。

暗红色的夜空里,夏侯融挂在桥上,双手紧紧握住悬索。油头男的皮鞋在他的头上和手上反复踩踏。一根悬索像波浪一样翻滚着,它的顶部带动着其两边的其他悬索共同晃动。

瘦子拖着大袋子向桥头退去,油头男站在桥边狰狞地手舞足蹈,“你再扑我啊!扑啊!”他的油头像是一圈被狂风吹塌的黑色稻草。

夏侯融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他的手背红肿的像是两块生牛肉。

油头男心满意足地抚了抚自己的二八油头,轻蔑地俯视着狼狈的夏侯融。油头男高高抬起脚,就要使劲踩下。夜晚的大河激流奋进,水流发出巨大的响声。

啪!

一脚踩下,踩中的并不是软乎乎的人手,而是硬邦邦的石地。油头男瞪大了眼睛,转而向下望去。

只见夏侯融的一只红肿的手从口袋里忽然掏出一团粉色的长布,向前上方抛出,在月光下有如一道剑刃闪过。

“啊!!”

油头男应声倒地,他感到自己的小腿像是被一只蟒蛇缠绕。那个拖袋子的瘦子闻声赶来搀扶。夏侯融趁机咬着牙奋力攀爬上来,他“砰”的一声落地,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瞪着二人。

他暴怒着冲向瘦子,瘦子猛地回首,这回在上面的是他了,夏侯融将他托举起来,撞到桥杆上,他托起瘦子的双腿,失重的瘦子掉下桥去。

躺在地上的油头男捂着后脑勺仓皇地站起来,看到夏侯融颤抖着的背影,暗自逃跑了。

夏侯融凝视着涌动的河水,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震动。

他缄默地捡拾起掉落的面包碎和蛋糕块,他将它们塞回袋子,可袋子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鼓鼓囊囊了,他小小的身子拖着袋子走在漆黑的桥道上,像是一只衔着蜜饯的粮秣蚁。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头顶上,他无所顾忌地继续安静地前进,直到更多雨水开始攻击他的脑袋,他的头发由丝成缕。当他首次回过头去,他的袋子果然也湿透了,里头的食物像是融化了,全部被雨水“偷”走了。

翁姜轻轻捻住皮肉,不假思索地稍用力抻扯,皮肉勉强荡了下来,她又抽出另一只手扯住另外一边的皮肉,使两块皮肉会合。她用左手颤抖的食指、中指和大指夹住会合的皮肉,右手将细针拈起,细针凶猛地穿过了皮肉,从另一侧拔地而出。

“就像缝补衣服。。。保持冷静,想象是在缝衣服。”

杨慈的眼睛快要钻到箱子里了,他吃力地东搜西罗。

翁姜拈起针头拔出针身,她的左手依旧悬在半空夹着皮肉,她感到整只胳膊都酸胀起来,她恍然觉得自己的臂膀比伤者的断臂还要惨痛。

她的针线在皮肉间行行顿顿地穿梭着。她的眼神不断变换着,眼珠由动到静,渐渐稳定下来,最后只是微微的左右移动。

针线插入边缘厚实的皮肉里,翁姜咬紧牙关,狠狠推下,针身只是更深入了一丁点,依然难以穿透,翁姜反复几番尝试,她的冷汗再次令她头脑发热。

“针插不进去了。”

翁姜就快要哭出来了。秦祖的目光在翁姜的暖黄色脸蛋和杨慈黑乎乎的头发之间来回游走,杨慈头也不回,嗓音从他的脖颈里冲出来。

“我还没配好,你再试试,如果肉太厚,就试试用重物砸下去!”

翁姜的左手换到了右手的位置,那只重获自由的手开始在桌子上摸索,她在黑暗中抓起一只药臼随即转身回到灯光里,将药臼砸向针尾。

她连续砸了好几下,“咚咚”的敲击声在房间里传开。虽然翁姜没有感受到针头的深入,不过好在针尖终于穿透皮肉了。

她将药臼摆到一边,不假思索地继续穿针引线起来,她的眼神变得冷静而坚毅。

在翁姜行云流水地缝合内侧皮肉时,伤者的肌肉猝然抽动起来。翁姜吓得不禁向后撤步,惊骇之下眼神飘忽。

秦祖只是在观察着翁姜的手,故而在这一变故到来之时不明所以,当他自觉地看向断臂时,同样地向后撤退起来,更有甚地发出一声惨叫。

杨慈还在翻寻镜片,时不时将头抬起来,但是身子又压的低低的,举手平端着一串镜片。

“肉在动?!”秦祖向后方发问。

“打麻药!”杨慈的动作始终未停,一点不带耽误,“一支长针筒。”

翁姜和秦祖的灯光一同在手术箱里翻找起了麻药针筒。他们翻箱倒箧,没能找到任何一支长条物。

翁姜看向阵阵抖动的肌肉,握紧了拳头,再次朝着那片月光走去。秦祖也愣愣地跟随上来。她坚定地举起针线,另一只手按着抽动的上半块肌肉,针尖狠狠扎下,皮肉的抽动更加剧烈,她端起药臼,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砸下,针尖穿过皮肉,陷在两层皮肉里的针尖随着肌肉共同抖动起来,翁姜捻出了它,针线在抖动中穿去。

面对接下来的一针,翁姜有些慌神了,抽动的皮肉使她难以找到下针之处,他的针尖也无法与皮肉同频共振。

她抿起嘴唇啊,眼眸间泛出泪光。

手中的针线也像肌肉一样不住颤动起来。

恰在此时,那只温暖的手心重新靠上了他冰冷的手背,杨慈冲秦祖点了下脑袋,将一串镜片递去。“镜架也不知道拿,帮我举着吧。”

秦祖小眼睛足足睁大了一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头部长着圆形圈框的架子。

“这个吗?”

杨慈狭窄的眉距更狭窄了。

“你还是得帮我举着。。”

他随即握着翁姜的手背,透过半空中的镜片快速观察,在某一处使劲扎下,针线只像是穿叶而过,像是游泳一样极速换气。

比起那只断臂,翁姜更喜欢这个男人的臂膀,他无法和冰冷的皮肉同频共振,却是可以和这只温暖有力的臂膀道同契合。

两人的全身上下都在共同摆动着。

肌肉的抽动渐渐稳定,仿佛是感受到了安心。最后一针穿皮而出,终于结束了缝合。

杨慈为断臂缠绕绷带,靠在一旁的翁姜不断眨着眼睛看着他打量着他,而秦祖则只是一脸木讷的端着镜架。

止血带的螺丝被拧下,手术结束了。

已是破晓,雨水不再落下了,管轩见一部分人已经踏门而入,从屋檐下走出。遮捂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的满载而归,他们多或少的头发都被浸湿了,拖着由于吸收雨水而厚重的衣物,各自为营地围坐在地上歇息。举首望向天空底部燃起的一道橙红色的火焰。 第9章欲壑难填 “我不疼,快点整吧!”

翁曦为伏蓬的鼻梁抹着玄黄的药膏,于岗挺起腰杆,如同一根黄瓜,掀起麻布衬衫给自己腹部的淤伤抹药膏。

秦祖在大厅的地面上看到几块黑面包碎块儿,回想起自己先前脚底的触感。他顺着碎屑所形成的痕迹,从柜台后拎出一只亚麻布袋,里面装着几块黑面包,他探手一触,余温仍存。

杨慈抬着伤者走出手术室,翁姜随即跟出来,为伤者套上黑羊毛大衣,两人共同将伤者放进推车。于岗插着腰走来,秦祖递给他一块粗糙的黑面包。

“别忘了邓后!”

管轩望着小缸注水般愈积愈多的人群,流露着些许疑虑的目光与遥远山麓下崭露头角的晨日相融。

人们各自相聚,像是水莲朵朵,在暗沉的水面上漂浮。

三个疲惫不堪地步入院子,最前头的那人朝地上喷了口浓白的唾沫,他后方的伙伴抬起精疲力竭地眼皮瞧了一眼,然后狠狠闭上。

“他丫的!”那人看着管轩喊道,“老子吃的全没啦!”

随即睁大眼睛全无目的地在人群间扫视着。

“把老子粮食抢走的混蛋!滚出来!丫的!”那人的唾沫星子粘附在他下巴那些浓密的胡须上。另一个额头上挂着瘀伤的人也随同着叫骂起来:“那个黑脸鬼!给老子滚出来!还他丫给了爷一拳。。哎呦——”

他们的骂街是一阵狂风,卷起了满地落叶。

更多的人开始喊骂了,他们两两相向的嘴巴开始尽情地发泄愤怒了。管轩的安抚声每每被阵阵叫骂盖过。

各自围坐的人们逐渐相互遮掩起来,后方的一些人几乎重叠在了一起,朵朵盛开的水莲花慢慢变成了湖泊的皱纹。

嘈杂的叫骂里不断窜出明显而尖锐的惨叫,一些布袋被扯破了,里面的新鲜和不新鲜的食物洒落一地,可怜的食物或将遇到善良的手,或将碰到残忍的脚,可它们只是不断被踩碎和吃掉。

原秩的眼眶红彤彤的,他正摇晃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婴儿,其他三个小孩不知所踪。

管轩用力咬住嘴唇,直到舌尖感受到一股铜腥。

他再次望向渐亮的天边,橙色已经攻占了小半块天空,剩下那半块纯净的天幕几乎完全变成浅蓝。

他焦急地不断瞅向门口。

一只卷心菜打断了他的心急如焚,他的眉骨鼓起,转而愤怒地捡起卷心菜砸回人群,人群仍然吵闹着,似乎对他的发怒无动于衷。

一个绑着麻花辫女孩在人群吵闹里叫唤了一声,丢出的卷心菜总会落下,她恰巧成为了那个落点。只是她的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够听到。

管轩撸起袖子,踏上走廊侧的中间一级台阶。他皱皱眉头,像是要清空脑子,实则在整理思绪。他并未着急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反复系着麻布衫领。

人群里的惨叫逐渐稀薄起来,前排的一些人开始注意到举动怪异的管轩,可是他们的手脚依然在与别人的手脚打着拉锯战。

管轩终于高声开口道:“打够了嘛?!”

半数人渐渐停下了动作,哭喊声却难以停止。

一个短发的小个子走进大门,那个令管轩翘首企盼的“救世主”终于归来,只是他没能带来那只充满希望的袋子,他只是拖着一个扁沉的破袋子。

夏侯融垂着脑袋,在人们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穿过走廊,他径直走到管轩身边,嘴巴张了张却又顿住了,面色变得痛苦起来。管轩平静的眼神里透出疑惑。两人双双沉默着,带动着前排看戏的人共同安静下来。原先的斗殴声仿佛来自百里之外。

“大哥。。对不起。。袋子被淋湿了。。”

管轩没再看他,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怪你,这是天命。”

他也不再抬眼望天,他面朝前方轻声念道:“天命可违。”

他转而放大音量,冲着人群高喊:“你等本经同难,在如此事态严峻之际却只会自相残杀!我说了,打架斗殴者剥夺受济资格,仅仅为了顿饭,命都不要了,难道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打骂声和哭泣声清晰起来,他们只来自几个方位,不再杂乱了。

“我知道大家很饿,我甚至放任你们上街抢粮了。。。”他加重了音调,“抢粮!我理解你们,我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可我为了大家,我想让你们吃饱饭,我甘愿受苦!可是你们现在这样,真的令我失望!很失望!”

管轩刮了刮一边眼眶。

“我希望有好心人能站出来,为我们捐赠点粮食,我将公平分配给没有饭吃的人,我自己绝不贪污!”

管轩在短暂的寂静中高声保证:“人在做,天在看!我但凡贪吃一口,我来世做牛做马做牛马!”

此时,秦祖一行踏门而入,于岗傻愣愣地跨进走廊,手中拿着一大块黑面包,吧唧着嘴向管轩走来。

他一股脑走到管轩面前,看到他一对瞪大的眼睛,不知所措地将手中的黑面包递去,“小狼,来一口?”

顷刻间,众人的喊骂再次响起,刚进门的秦祖正提着那个装着黑面包的袋子,嘴里还在慢悠悠地咀嚼着,几个男青年在粗鲁的吵嚷里扑倒了他。抢过袋子,不断将面包往嘴里送,跟在后面的伏蓬猛的冲上来帮忙,和几个青年扭打在一起。

“我去你丫!”

管轩狠狠抽了于岗一巴掌,他猛然晃晃悠悠地倒下身去,被几个前排的人接住,压在地上一顿好打。

管轩赶忙跳上窗台,他扶着一侧窗框,大口喘着气。

危急时刻,一个圆肿的胖子走上台阶,认真地盯着管轩的眼睛,“哥,我愿献出全部的粮食,供你分配。”

管轩张大了嘴,可等看清这人的面容后,他的疑惑被打消了,来人正是他先前给披上大衣的红脸人。

“你帮助过我,我相信你。”

他转过身,朝阶下几人招了招手,拖着身躯接过他们递来的两个袋子,排放到管轩脚下。管轩舔了舔嘴唇,大跳落地,用力握住了胖子的手。

七个袋子陆续被搬上走廊。

“开仓放粮!!”

人们闻讯,眼冒金光,纷纷向管轩涌来,

“哎哎哎。。我可不是粮食奥!”他一个个打开袋口,“不准抢,我来发!”

秦祖护着脑袋全缩在地上,几个抢夺他面包的青年不再与伏蓬撕扯,不管不顾地冲向管轩了。地上只剩下几块黑面包碎屑。

在人们的争抢中,管轩无比费力地发空了五个袋子,他早已让夏侯融偷摸将两个较丰满的袋子藏进了教室。

人们终于和平起来,他们都围坐在地上大口吃喝,几个方才尚在打架的人,忽然开始相互吹起牛来。

伏蓬扶着秦祖走过来,凶狠的瞪着人群。

“都是群什么玩意!”

“那几个人不是有的吃吗,刚才闹啥呢搁那。。还邦邦给我好几下子。。。”

秦祖指了指刚刚殴打他的那几个青年。

伏蓬朝他们啐了一口。

原秩看到伏蓬,大跑着冲过来,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比先前怀中的小婴儿哭的还要大声。

“呜呜呜。。。。。你到底有没有事儿啊?!伤疤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啊。。。。”

他使劲摇着怀中熟睡的婴儿,

伏蓬见他那副惴惴难安的模样,转而歪起嘴笑了,“傻子,你别给我弟摇醒了,我能有啥事啊。。”

于岗站在一边揉着红肿的脸颊。

“这咋不关心我一下啊。”

管轩环抱着胸脯靠在窗台上,听见于岗这声抱怨,摆出了个投掷的手势。

“就你嘴欠!”

秦祖突然猛的抬起头来,

“我靠!三个小孩呢?”

管轩膛目望向原秩。原秩也睁大了眼睛,“我。。我忘记看住他们了。。”

秦祖急切地大喊:“快去找啊!”

管轩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喉咙里随之发出嘶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