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之后,通往地狱》 序章(一) 最热闹的日子 晚上,十一点十分,城安街步行街道上的人流越来越多,拥挤在一起。

今天晚上,整个城安街最热闹的一个晚上。

周围的商铺从傍晚才开始营业,直到现在,店铺前的音响还在不停的发出声音。

商铺外的小贩们举着几捆气球,上面印着类似“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的祝福话语,今天也是这些小贩们生意最好的一天。

当然,这些声音也比不过人群的声音。街上每一个人,男女老少,举着各式各样的小吃,有的在拍照,有的在互相聊着天。

这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夜,接下来将会是新年的第一天,人们聚集在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

“看来所谓跨年活动要取消咯。”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和几队维护秩序的警察,李尚站在人群的边缘,不禁感叹道。

“人一旦多起来,就要防着踩踏事故,防着暴恐袭击,防着人群长时间聚集,不过嘛…人们倒是没被什么报复社会的新闻吓到,看看街上吧,挤成这样还要坚持凑个热闹,无法理解。”

“所以呢,你不还是来了。”一边的赵维没有理会李尚这种动不动的懂哥样子,反而举着个气球,兴致勃勃地踮脚向人群张望。

李尚心想,要不是你们非要拉着我来,我才懒得跟这些人挤来挤去的,不过多少是新年的日子,李尚还是没有说这些扫兴的话。

“他妈的,真冷啊”

“废话,大冬天的站着一动不动,不冷就怪了。”

李尚望向远处,最北边的入口还有不断的人群向步行街里涌来。

他感觉到这里已经越来越拥挤了,刚才还有空隙的地方,现在也站满了人。他想要向外挪一挪,但前后左右的人群连缝隙都没有留下,再看看手表,已经到了十一点四十分。

好吧,再坚持二十分钟,李尚只想陪着朋友们凑完热闹,就赶紧回家休息,毕竟李尚不是很习惯这种吵闹的环境。

平时宽敞的步行街现在水泄不通,马路上,出入口已经被封闭,有的人举起手机,拍摄着周围热闹的场景,而李尚却被挤的无法动弹,他逐渐有了一种不舒服的危机感,一边的赵维却丝毫不在意,跟他的女朋友开着视频通话,两人兴高采烈。

李尚看向不远处执勤维护秩序的一队警察,安慰自己只是多想了,毕竟还有警察在。

十一点五十分,距离跨年还有十分钟。

人群已经不再流动,大家都站在原地。街道上聚集着的每一个人手里都举着各式各样漂亮的气球,随着时间的推进,人们纷纷举起手机,对准成安街中心的大屏幕,等待倒计时。

李尚没有心情拍摄,不过看到周围的人们都举着手机,李尚也艰难的抽出被挤着的胳膊,拿出手机拍摄。

远处,零星的几个气球已经飘了起来,可能是哪个倒霉蛋没抓紧绳子吧。

但是没一会,越来越多的气球飘了出去,由远及近。

李尚正疑惑着,大屏幕此时亮了起来,显示出倒计时准备的字样。

人群渐渐沸腾,随着倒计时的开始,人们齐声倒数,有的人甚至直接开始许愿,直接将愿望大喊了出来,丝毫不在乎被别人听见,仿佛在这一年里的所有负能量,都会在今晚随着呐喊声一去不复返,然后,迎接新的一年与更好的未来。

大屏幕中,生肖吉祥物向街道上的人们送去祝福,倒计时随着炫酷的特效开始了。

“10!”

人们齐声高喊,告别这一年中的所有遗憾与失落。

“9!”

人们迎接新的未来,人们互相祝福,祈祷更好的人生。但愿如此。

“8!”

不是倒数结束才放飞气球吗,难道规矩改了?李尚疑惑不已,从街道另一头到自己这边,越来越多的气球飞上天。可能是每数一个数,就放飞一波气球?

“7!”

然后是一阵欢呼,或者说尖叫,也可能是听错了,毕竟这里到处都是音响放着烂大街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太吵了,李尚的降噪耳机都已经向失灵一样了。

“6!”

李尚被突然挤了一下,他感觉到人群之中好像有人在推搡,谁这么没素质?不过大过年的,他不想生气,希望所有的愤怒都能在今夜结束,所有的悲伤都能在今夜烟消云散。

“5!”

不远处的警察拨开人群,面色严肃,向街道另一头走去,他们的对讲机里,隐约能听到什么:打架斗殴,踩踏事故,疏散群众……李尚想起了前几天在新闻上看到的暴恐袭击,报复社会的案件,心中不安感又猛然上升。

“4!”

李尚想提醒一边的赵维,可能有踩踏事故,赶紧离开这里吧。不过赵维已经被挤得不见踪影,而想要离开这里的李尚也抽不出身,他甚至感觉到一丝呼吸困难。

“3!”

这次的声音,不太整齐,也小了很多,虽然李尚不喜欢吵闹,不喜欢拥挤,但他更不想听到人群惊恐的尖叫,更不想被四散奔跑的人群挤来挤去。他身边的几人被挤的倒在地上,其中大多是孩子,他很想提醒周围的人们注意脚下,但是自己的声音早已被淹没了。

“2……”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点,不管是踩踏事故,还是暴恐袭击,还是被人群淹没的警察……警笛声,音乐声,尖叫声,脚步声,不知情的人们疑惑的讨论声,以及沉浸在倒数中的人们,逐渐消散的声音。

“……”

很遗憾,就差最后一秒,看来美好的未来也只是臆想。

黑漆漆的天空里,没有烟花,只有无数的气球,飘向敞开着的地狱之门。

序章(二)郊外执勤 郊外一座瞭望塔上,两名士兵正靠在栏杆上。

“抽烟吗?”

“不用了,你抽吧。”

海胜点上了烟,吸了一口,这种无聊的对话在以前的执勤中已经进行过无数遍。

“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废话,谁知道偏偏是今天轮到我们执勤。”

“哈哈,最苦的就是咱俩了。”

海胜又嗦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到栏杆外,没过一会就消散在黑暗里了。

“还有十分钟,我们就要从今年站岗到明年了。”

阿季没有理会海胜的玩笑,静静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瞭望塔下除了有几处警戒照明灯,就是与天空连成一片的黑暗,这些照明灯的微微亮光,看起来就像天上的星星一般。

不过抬头看看,今天晚上倒是没什么星星,甚至连鸟都没有几只,高耸的瞭望塔被包裹在黑夜里,与世隔绝一般。

阿季感到一阵孤独,来到这里的几年,无数个夜晚都会经历这种感觉。他适应了几个小时的站岗,不停的训练,各种严格的规章制度,适应了负重越野,紧急拉练,但却始终没有适应这种孤独感和相思病。果然古人的行军诗里总是写思乡,现在自己倒也是感同身受了。

不过好在还有一个月,就能赶在春节前退伍回家了。

海胜抽完最后一口烟,规矩的把熄灭的烟头用纸包好,放到口袋里,连烟灰都没留下。

而这时,远处的城市里,各种颜色的烟花陆续爆开。

阿季目不转睛的看着远处的烟花,即使是夜晚,也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大厦,歌舞升平,灯光璀璨,好像和这座偏僻的军事基地隔了一个世界。

海胜看看手表,十一点五十分,距离新年还有十分钟。

“城里这会肯定很热闹……对了,新年快乐。”

“你也快乐吧,看你一天乐的,我马上就要走了,以后就不是我陪你在这吹风了。”

“回了老家好好生活啊,拿着退伍费,找个好工作,过日子吧。”

海胜说完,又转头望向远处的城市。

阿季也看着这座全国能排得上前五的超级大都市,再想想即将要回去的老家,那个荒凉的样子,完全比不了,也不知道那座小城市,发展的怎么样了。

阿季开口道:

“海胜啊,我真不如你。”

“啥?你还年轻呢,以后肯定比我有前途。”

“不怕你笑,我来部队是因为我考不上大学,我不如你,你是为了理想抱负,我是为了逃避生活和工作。”

“害,那话咋说来着,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看,现在是新年的第一天,你说说你,说啥丧气话。”

阿季没有继续扫兴,轻笑道:

“新年快乐。”

“哈哈,新年快乐,今年是你新的开始!打起精神来!”海胜鼓励道。

“不过……”海胜一边向城市方向望着,一边疑惑发问:

“这跨年呢,咋不放烟花了。”

阿季低头看表,正好零点整,按理来说现在城市里应该沸腾了,各种烟花应该比刚才还要激烈的。

“可能是怕出安全事故,临时禁止了?”

“那也太扫兴了,就放这么一天能咋的。”

“不过安静的有些出奇啊,就算临时禁止,能这么迅速吗?全城人这么多放烟花的,一秒钟就都被制止住了?”

“你说的对哈,按理来说就算是临时禁止,也应该是慢慢的变少,这么突然没声了确实有些诡异,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给人们都控制住了……难道是?古神?”

海胜一边突然转过来,一边做着鬼脸,故弄玄虚。

“你差不多得了……我现在确实越看越诡异……”

海胜也懒得继续开玩笑,转头看向城市方向,按理来说就算他们有死角看不到,离得距离远,但至少能听到一些烟花的声音,但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实在是太奇怪了。

瞭望塔上的两人盯着远处半晌,阿季突然问道:

“城市执勤队,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阿季看着手表,已经零点二十分了,按照规定应该是十一点五十分回到基地,现在迟了半个小时,刚才光顾着伤感,完全忘了这一点。

海胜这时也转过头盯着阿季,他们两人同时有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会不会是城里人太多太乱,他们临时留下来维护秩序?”

“不可能,今天全城警察都在岗,完全够,怎么可能动用部队呢。”

而两人心中都已经升起一种不好的念头,那就是有突发事故,警察无法处理,部队临时留下。

“阿季,你赶紧报告给主楼,我问一下门卫岗,呼叫警卫,你们有看到城市执勤队回来吗?呼叫警卫?”

“海胜,我这里也没有答复。”

“等等,热成像上那玩意是什么?”

“看大小,是人吧?不对……”

热成像上的白点,看起来确实像行走的人,但是越来越多,看轮廓,似乎是基地里的士兵。

“很多人……他们拿着枪。”

其中有几个,行走的姿势非常怪异,他们聚在一起,面向瞭望塔,随后,举起了枪。

“有敌袭!”

序章(三) 网瘾少年 “打打打,医疗给奶啊,别愣。”

……

“诶,诶,卧槽,这么激烈。”

一局游戏打完,宋言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打开旁边的屌丝饮料,猛灌了几口。

吵闹的网吧让宋言不太想把耳机摘下来,即使是新年,该打的游戏还要打,毕竟宋言没什么朋友,更没有女朋友,外面那些活动也懒得参加,不过什么朋友社交恋爱,哪有游戏重要,只有游戏才能让自己彻底的脱离出这个世界。

宋言一边等待房间加载,一边拿起手机,继续开刷短视频,点赞了几个女主播跳舞后,

想到这里,宋言不禁有些愤懑,凭什么像自己这样有思想有能力的青年不会被得到重用呢?

这世道啊,太不公了,身边同学沉迷低俗的娱乐,没有高深的思想,自己只是不愿和这些人同流合污罢了,那些同龄女生更是奢靡至极,不然自己也不至于现在找不到女朋友!还有父母,更是没有眼光,只会强迫自己,一点都不进步……

宋言长叹一口气,感觉一块大石头已经压在胸口,挠了挠几天没洗已经粘黏在一起像条形码一样的刘海,又猛灌几口屌丝饮料,顺便又点了一份鸭腿饭。

“好了兄弟们,开打吧。”宋言把耳麦摆正,继续回到战斗中。

宋言突然感到有几束目光正盯着自己,他转头看去,发现网吧里的很多人都在朝自己这边看。

片刻疑惑后,宋言发现原来是自己所在的位置旁,有一扇窗户,正好能看到外面的烟花。

烟花五彩斑斓的颜色透过窗户,打在宋言的位置。宋言心中只是嗤笑一声,心想幸好自己没和那些凡夫俗子为伍,那些庸俗之士,他们的眼光也就停留在这种无意义的活动上了吧,现在的城安街估计已经人山人海了……妈的,这些家伙为什么聚集在一起搞这种活动?是炫耀自己的社交圈子吗?真是欠的,要是有什么事故发生,呵呵,看你们上哪后悔去。

宋言越想心里越不舒服,导致他这一把也没有发挥出正常水平。宋言无奈叹口气,又拿起手机刷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十一点五十分。

宋言是打算通宵的,毕竟玩玩游戏也比聚在下面搞那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社交活动强。

当然,和网吧这些人也完全不一样,看看他们屏幕上那些烂大街的跟风游戏,再看看自己玩的,真的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有才能的人,总是要被庸俗的社会排挤,自己是不可能和这个社会同流合污的。

总有一天,宋言会让这些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管是外面的,还是网吧里的这些。

宋言用三分钟解决了鸭腿饭,这时电脑屏幕上也弹出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宋言一看时间,0点整,他没有理会这些没意义的祝福语,只是催促房间内的剩下九名队友,赶紧准备好,这把要打的可是困难副本。

几串消息在公屏弹出,但只有两个人回应,剩下的几人,反常的没有准备好,甚至有两人显示已经离线。

“怎么回事?都去跨年了?”

宋言在屏幕上打出几行字。

“不知道啊,这些人怎么还有离线的。”

“我看到他们几分钟前还显示在线,然后有一个突然掉线了。”

“可能是去看烟花了?稍等一会吧。”

宋言只觉得心中很不爽,怎么这些人都喜欢这种没意义的活动?不过也有些欣喜,毕竟自己真的和这些人很不一样,果然无论是在哪里,自己都是那个最独特的。

“我一会不开麦了啊,我这边太他妈吵了,外面的几个女的跟疯了一样鬼叫,跨个年至于吗……”

“艹,我这也是,我也不开了,有啥指挥直接说就行。”

宋言无语,把耳机摘下,随即进入耳中的,就是窗外面街道上,一阵又一阵的人群吵闹声。

宋言正被这些声音吵的想要重新戴上耳机,但突然听到一声

救命啊?

非常清晰,似乎就在楼下的街道上。而这时他才发现,网吧里的人面露紧张之色,向窗外张望着,宋言也看向窗外。

这种景象,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恐惧,紧张,无助,宋言一直觉得自己是冷静沉着的人,但现实把他一切的幻想都击碎了,粉碎。

因为他的腿已经开始抖了,他和其他人一样,恐惧。

宋言打了报警电话,急救电话,甚至是消防电话,都是占线中。

“我去,报警电话还能占线的吗?”

网吧里,有的人站在窗户旁拍照,有的人飞快的在屏幕上打字。

而这时,宋言突然感到被撞了一下,他回头,一个青年模样的人,好像是经常坐在自己前面那一排位置的,他已泪流满面,但却微笑的看着宋言。

直到最后一刻,宋言明白了。

自己不是什么怀才不遇的世外高人。

他和他瞧不起的这些人一样,他和网吧里的,街道上的,无数的普通人一样,惨叫,哀嚎,痛苦,恐惧,最后死亡,没有什么激情的故事,也没有刺激的冒险。

灾难面前,一律平等。

第一章 死水微澜 ■

早上六点十分,陈叶半梦半醒的登上了6路公交车。

在这个点起床坐公交的,要么是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要么是和她一样的打工人。没错,即使是元旦,作为高三语文教师,陈叶还是要上课的,在这一年的时间内,是不可能有完整的休息日的,她已经习惯了。

公交车上只有寥寥几人,几个老人,几个学生,还有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生,只不过打扮很奇怪,但好像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那个女生穿着一身登山装,戴着一顶棒球帽,但肩上却违和的挎着一个女士包包,微卷起的短发到脖颈处,刘海已经盖住了整双眼睛,一直低着头在手机上看着什么。

陈叶没有继续观察其他人,也没有看手机打发时间,因为就在她上车后,才发现自己没带手机,可能是自己走的急,落在了卧室的床上,于是她把头靠在椅背上,想在去学校前微微的眯一会。

毕竟昨晚是新年跨年,陈叶理所应当的熬夜了,若不是自己这里离得城安街比较远,再加上到处都在堵车,陈叶还是很想去看看那里的热闹场景的。

明年高考完,学生毕了业,应该就好了吧。

在这之后,真的不想再带高三的班了,不然年纪轻轻,头发都得掉一半。

车里的人都在不停的刷着手机,几个老人甚至还在互相议论一些听来的小道消息,陈叶听着这些老人的叙述,大概就是城安街昨天发生了暴力伤人事件,听说死了很多人。

陈叶在一边听着,确实感到震惊,先是庆幸自己幸亏昨天晚上没去,但又开始怀疑起是不是老人们被营销号给骗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今天就能得到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

虽说作为高三老师没什么时间上网,但这么大的新闻不至于一点报道都没有,可能只是一般的踩踏事故吧。

想到这里,陈叶的脑子又乱了起来,还是先眯一会更重要。

陈叶靠在椅背上,视线望向窗外,正直元旦假日的早上六点,路上车很少,更没什么人,街道上除了几个早餐店以外,很多店铺都是关门休息状态,这种情况下,陈叶变得更困了,渐渐闭上眼睛。

然而正当陈叶准备休息之时,几辆出勤的警车呼啸而过,刺耳尖锐的警笛声直接让陈叶直接惊醒,而后公交又是一个急刹车,陈叶刚扶稳把手,就听到车里的老人们又开始议论起来,其他人也在朝车窗外张望。

跨江大桥上,十几辆,不,应该说是几十辆汽车,一个接一个的撞在一起,最前面还侧翻了一辆重卡。

重大追尾事故?

而刚刚到来的警车,也迅速封堵了现场,要求其他车辆原路返回。

“现在这世道是咋了,咋灾难这么多呀。”

从车上下来的陈老太一边跟王大妈抱怨,一边揪起围巾捂着口鼻,毕竟桥上的风真的很大,吹的几个老人连连回避。

旁边的张大爷也参与到对话里,说道:“这社会,人们戾气太重了,昨天晚上你们听说了没,城安街那事,听说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恐怖袭击。”

陈老太一听恐怖袭击四个字就心里不舒服,再者事发就在本地,要不是今天的保健品店有活动,自己打死都不会出门的。

这新年第一天就这么倒霉,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而王大妈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

王大妈把红布打开,是一个菩萨形状的玉石,上面还用红绳子绑着。

王大妈把能想到的神仙都在心里拜了一遍,希望各位大神能保佑自己全家。

而陈老太最苦恼的,就是要绕远路了。

同样从车上下来的,还有陈叶,因为公交车司机和警察交谈了一会,就同车上的人宣布,今天所有前往北区的交通都封闭了,大家也赶紧回家吧。

陈叶没有带零钱,手机也在家,现在当务之急是联系一下学校那边,自己今天可能去不成了。

看看一群七嘴八舌的老太太,还有飞速驶离现场的公交车,以及前面的乱象,陈叶还是决定向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那个短发女生借手机打个电话。

汤木瑶今天非常放松,虽然把那个东西带上了公交车,不过也无所谓,为了规避安检,汤木瑶没有选择坐地铁,还把那个东西专门放在了一个女士皮包里,在别人看来,就像是一个放化妆品的包包罢了。

昨天,她把租的房子退了,至于什么生活用品,也都打包扔到了垃圾桶,毕竟汤木瑶也没有别的财产。

昨天晚上,她又花高价联系了一个出租车,幸好两个市区离得近,大概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回到了老家。

至于今天,汤木瑶准备去老家的太平山。

然后结束一切。

只不过有个小插曲,汤木瑶早上刚刚从酒店退房,就听酒店两个保洁阿姨聊天,大概内容是,昨天晚上,老家似乎是发生了很严重的恐怖袭击,城安街那里死了很多人,还有踩踏事故,当街砍人,消息还被封锁了……

汤木瑶对这种社会恶性案件已经见怪不怪,最近一个月以来,这种事情陆陆续续的出现在热搜里,甚至她之前所在的城市也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不过汤木瑶现在并不在意这些,世界的死活跟她无关吧,大不了绕个远路,也能到太平山的,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遂即她走下公交,顺便把鸭舌帽的帽檐压低了一点。

“姐姐你好,可以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

汤木瑶回头,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性正站在她身后,她习惯性回避对方的眼神,只看到对方校服胸口上印着的北区一中教师的字样,原来是一中的老师。

“你用吧。”

年轻女人正接过手机,汤木瑶微微抬头看向女人,而这时女人也正好与汤木瑶四目相对:

“诶?”

“啊?”

“你是,木瑶?哇,好久不见!”

汤木瑶被吓了一跳,但嘴巴嘟囔着,还是念出了女人的名字:

“陈……叶,是小叶啊。”

“哇,你这几年都去哪了啊,我之前还给你的企鹅发消息,你都不回我的,打电话,也显示是空号。”

“那是,我号被封了……然后电话卡也注销了……”

“啊哈哈,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和我绝交了呢,你变化真的好大啊,我刚才都没认出你。”

汤木瑶尴尬笑笑,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初高中的同桌,心里还突然有些惊喜,毕竟整个青春期到成年,汤木瑶唯一的朋友就是陈叶了。

在陈叶向还在家的妈妈打去电话,得知停课一周的消息后,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并提出让汤木瑶一起回家坐坐,顺便吃个饭。

要是别人向她发出这种邀请,她肯定会推脱一番,说什么也不会去别人家里,不过在陈叶面前,汤木瑶就没这么拘束了,作为从小长大的朋友,即使几年未见,两人还是像以前一样。

一路上,汤木瑶告诉陈叶,自己只是因为要过年才会回来看看,之后还要出去打工的。

自从高考完以后,汤木瑶就去了外地一边上大专,一边打工,寒暑假比上学还忙,这么兜兜转转好几年,所以一直没回来过。

陈叶还一个劲的说汤木瑶真的太独立了,能一个人出去打工上学,能吃得了苦,而自己只能一直在本市,再也没机会出去闯荡,每天都在焦虑中,睡眠不足,学生成绩上不去,感觉头发都要掉光了。

汤木瑶安慰她,自己也没有多厉害,大家都一样辛苦。

从跨江大桥上走下来,再到附近商场时,已经是8点多了,街道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似乎是因为节假日的缘故,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看来大家真是不怕什么恐怖袭击啊。”

汤木瑶感叹道。

“哇,我跟你说啊,我昨天差点就去城安街了,幸好今天要上课,我才没有去折腾。”

“没多大事的,坚持过这段时间就好。”

汤木瑶嘴上是这么说,但她自己却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一直以来她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好,唯一一次看心理医生,钱花了不少,诊断也无非是答题之类的,汤木瑶早就厌烦了。

不过现在看到自己的老朋友能有稳定工作,其实是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的。汤木瑶从不嫉妒谁,特别是许久未见的陈叶,学生时期的好朋友,两人关系一直很好,自己也一直是被关心,被照顾的那一个,即自己突然失联,几年不见,现在却还能像以前一样走在一起,就足够了。

反正时间还多,结局必然到来,再等等也无所谓。

这算是一种沉稳吗?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个的似乎根本不在意昨天刚刚发生在自己城市的恶性事件。

不过今天明明是节假日,为什么这些人都看起来很急躁?

经过商场时,陈叶提出去超市买一些蔬菜水果,毕竟好久不见汤木瑶,必须得好好招待。

汤木瑶表达感谢,随后两人跟随着人流,乘坐上手扶梯,进入商场三楼。

“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越来越差了,你知道的。”陈叶毫不掩饰:“腰酸背痛的毛病就不提了,再加上还有糖尿病,身体不便,所以嘛…”

陈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你真的很辛苦啊。”

“是啊,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汤木瑶在陈叶的脸上看不出悲伤情绪,似乎一切都很淡然,难道人们都会变得释怀一切吗。

“那,你会伤心吗?”

汤木瑶话音落下后,是一阵沉默。

“呃,对不起。”

“没事啦,我知道的,人总会死啊,为了照顾妈妈,我从毕业以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龙北市了。”

陈叶短暂停顿一会,继续说道:

“只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伤心,不管是外人看来,还是我自己,还是妈妈本人,都已经把这种事看做是束缚我的累赘了吧。”

汤木瑶没有继续问下去,她记得陈母从两人上初中起,身体就不太好,再加上与丈夫离婚早,让陈母也一直很孤独,大过年的,她不想继续谈论这种沉重的话题了。

陈叶买了很多菜,还有各种生活用品,整整几大包,就连汤木瑶的背包里都装满了各类商品。

看起来陈叶平时真的很忙,平时应该是几周才会买一次东西。

一路上的交谈很少,陈叶只是问汤木瑶想吃什么,然后汤木瑶简单又机械式的回答,随后陷入呆滞的站在原地,等到陈叶买好东西后,汤木瑶才会因为陈叶的提醒,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在旁人看来可能比较冷淡甚至很奇怪,但两人相处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过来的,或者说早已心有灵犀,毕竟汤木瑶的母亲去世后,汤木瑶在公共场合话就很少很少了,这一点陈叶非常清楚,也非常包容。

就像六年前,两人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也是在这所商场,汤木瑶脑子里好像有想不完的东西,过了几年还是这样,那时好像是汤木瑶过18岁生日来着,虽然只有她们两个人。

“对了,木瑶,我们要不要买些牛肉?”

陈叶蹲在货架前,许久没有听到回复,回头看去,汤木瑶正看着远处,刚刚她们路过的水果区,有两人正在吵架,然后变成互扇巴掌,有几人过去劝架,也没有阻止两人的互殴。

“木瑶,我们要不先走吧?”

陈叶想起来自己在车上听到的关于昨晚城安街的消息,心里还是有点担心的,不管是真是假,最近报复社会的袭击案件确实是越来越多了,这种环境下陈叶不由得有些担心。

“木瑶?”

今天不管是街上,还是商场内,都格外吵闹,大家似乎都非常的有情绪,只是陈叶以为这是新年里大家比较开心罢了,但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而汤木瑶此时已经呆傻的站在原地,她看到其中一个人在打斗争吵中,突然表情扭曲,痛哭流涕,但是好像又在笑,然后一边口无遮拦的骂人,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然后浑身发抖,夸张的手舞足蹈,就像几年前的非主流舞蹈一样。

实在是太不正常了,是邪教吗?

还是说,城安街的事情是真的?

这一个多月里,汤木瑶没少浏览什么奇奇怪怪的帖子,群组。

特别是关于阴谋论的一些视频,里面有人分析,最近这些暴力袭击,都是邪教指使,那些暴徒都磕了药。但也有人分析是经济不景气,所有人都变得戾气重了。

但不管哪一种说法,都止不住网民们脑洞大开的猜测。甚至有的博主专门做一些灾难生存,突发事件应对的短视频,汤木瑶还津津有味的把这个博主的视频全看了一遍。

不过现在汤木瑶只觉得很紧张,以及不安,这半年来,她头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不安感。

打架的两人被大家按在地上,没一会,其中一个似乎又开始疯狂殴打劝架的人们,然后果不其然变成了一场群架。

“木瑶!”

“啊?”

汤木瑶回过神来,这时陈叶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快步向出口走去。

但只有今天,她心中非常的不安,并不是出于自己个人安危,而是感觉,这座商场,或者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有点不对劲。

第二章 骚乱 “小叶,你看到刚才那两人了吗,他们不是普通的打架,其中一个好像磕了药,非常的反常……”

“我知道,所以赶紧走吧,别研究了。”

“我们是不是该报个警。”

“放心,会有人报警的,我刚刚看到保安过去了。”

陈叶把购物车停在自助结账区,然后让汤木瑶把背包腾空,陈叶则把车里的几件商品挑选出来结账,直到汤木瑶的背包装满,购物车里还剩下的一半东西没有拿,而陈叶直接将这些留在了收银台一旁,放弃购买。

汤木瑶并没有向以往一样,劝陈叶冷静,因为现在的她明显比陈叶更慌乱,她现在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互殴的几人。

群架规模再次扩大了,似乎有几位一开始还在劝架的大哥,也加入了互殴的人群中,几个打架的人不断重复着几句汤木瑶听不懂的方言,连带着货架都倒下几个。

期间,有几个人慌慌张张的从商场的另一边向出口的扶梯跑去,场面愈发的混乱。旁边年过半百的几位保安根本无法阻止这些人,拿着钢叉一边远离现场,一边拨打报警电话。

几个路人还在旁边拍摄视频,主动上去凑热闹,还大喊道别打了,然而斗殴的几人根本不理会路人的劝阻。

汤木瑶身边也不断的有人群跑过,逃离现场,甚至人们来回的方向都不一样,晕头转向的汤木瑶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有一个人拿着还未结帐的商品就冲到了出口,因此出口处的报警器也响个不停。

今天的超市,躁动的有些异常。

两人刚刚从超市拥挤的扶梯上下来,就听到身后不知谁惊呼一声:

“刚才打架的那几个开始砍人了。”

扶梯上的人顿时慌乱的跑下来,向商场的大门冲去,陈叶抓紧了汤木瑶的胳膊,避开人群,从侧门绕了出去。

一出门两人就看到了超市大门前停着的四五辆警车,以及街道上许多围观的人群,两个民警好像正在和路人确定情况,后面的警车上也走下来十几个穿着防弹衣的警察,裤腰带上似乎装备了手枪。

汤木瑶看到,人群之中还有今天和她同乘一辆公交车的几个老人,他们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今天街上的人太多了,即使是商场门口宽阔的广场上,也得绕开一大波人群,商场里除了那家超市以外,还有不少刚刚开始营业的店铺,人群依然进进出出,似乎刚才事没发生一样。

汤木瑶只希望不要是什么恐怖袭击,报复社会的破事了。

陈叶告诉汤木瑶,刚才那些人真是有点不对劲,这几天她是不打算出门了,如果汤木瑶要住在她家里,也是可以的。

汤木瑶告诉她没事,自己不怕这些,说完下意识的看向远处的警察。

既然警察都来了,那肯定就没事了。

汤木瑶松了一口气,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整。

再抬头,只见刚才的警察拨开人群,快步走向了商场的另一头。

他们是不是搞错方向了?超市在这边啊?

汤木瑶想上前告诉这些警察,超市里有人在打架斗殴好像还动了刀子。

但是周围围观的人群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刚才的事情,警察应该会处理的吧,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汤木瑶还是决定跟着陈叶先回到家里再说。

两人穿过人群的同时,不禁停下脚步,想通过人群中的只言片语了解一下情况,但奈何人群实在过于的嘈杂,好像有几个在人群前排的人,一直大喊大叫,因此根本听不清人们在谈什么,而每个人脸上则都是沉重或紧张的表情,而且,好像有人在哭。

这时即使两人再好奇,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了,陈叶催促汤木瑶赶紧远离这里。

她感觉今天这些人都不对劲。

但是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就发出一阵惊叫,也可以说是尖叫,总之是汤木瑶在恐怖电影里都没有听到过的尖叫,异常的凄惨,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随后的人群沸腾一般炸开,瞬间混乱了起来,陈叶隐约能看到人群中央有几十个人发了疯一般的打架,或者说,是几个人在单方面的殴打其他人。

过于冲击力的画面让汤木瑶一瞬间陷入死机状态。

几十人的群架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但是其中几人已经下死手了,一个中年男人抱住另外一个青年,然后双手不断的抓向青年的眼眶处,没过多久那个青年就捂着眼睛倒下。

周围人太多,陈叶没有清楚的看到情况,但是旁边的人好像在说“眼珠掉出来”之类的话。

她的右手本能的摸向皮包,但随即又想到,这玩意在公共场合掏出来容易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万一事情解决,自己也被当成恐怖分子怎么办,正在思想斗争时,陈叶已经几乎是揪着汤木瑶的领子往外跑。

幸好离开了那里,因为没过多久,一辆中型皮卡就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人群里,顿时还在聚集的人们就像一颗颗饱满的果肉被榨成汁一样。

鲜血飞溅了几十米远。

不管什么情况,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跑。

汤木瑶想回头看看后面的情况,但是不断的惨叫声和前面愈发复杂的路况,让她根本没有时间回头。

两人只能马不停蹄的快速跑出商场区域。

街上仍然有不明所以的路人,虽然还不知到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一群鲜血淋漓抽搐着奔跑的疯子,手上还拿着武器,疯狂向其他人挥出时,不管再好奇原因,也开始了逃命。

汤木瑶还是强忍住紧张思考着:那好像是一群恐怖分子,难道昨天晚上城安街的事情是真的?这么大规模的全城恐怖袭击,足够派出军队了吧?龙北市勉强只能算一个二线城市,为什么偏偏要袭击这里?

当陈叶和汤木瑶到达第二个路口时,眼前混乱的景象强制让汤木瑶停止了思考。

马路上已经出现拥堵,几辆小轿车撞在一起,街道上的人群慌不择路,汤木瑶紧跟在陈叶身后,她看到前方距离自己五六米远的地方,几个浑身抽搐,脸上布满紫色血管状线条的疯子,正在拽着一个青年的双腿,一边拖行,一边啃下这个可怜人小腿上的肉,从短短十几秒,从皮肤,到肌肉组织,到骨头。

刚开始还在惨叫的青年此刻已经被粗糙的马路摩擦到血肉模糊……

陈叶感觉到自己腿都要软了,不知道是体力不支,还是太过于害怕,竟然凭空的跌倒在地上,汤木瑶见状赶紧要将陈叶扶起来,但却突然被几个奔跑着逃命的人撞倒,其中有一个人更是没有注意,一脚踩在了汤木瑶的手臂上,然后快速跑远。

而这里离陈叶家,至少还有十多公里的距离。

她忍住疼痛,尽可能快速的站起身,即便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不住的颤抖了。

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躲在周围的便利店里,然后等待警察到来就可以了吧?

但是周围的店铺好像都有这些诡异的疯人,甚至有的居民楼窗口上,还不断的有人跳下,砰的砸在地上,脑袋都掉了半个,却依然能站起来,看不出是哭还是笑的,对身边正在逃难的人进行攻击。

身后又是一阵惨叫声,才让被吓傻的汤木瑶和陈叶回过神来,汤木瑶回头看去,一个打扮时髦,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正微微抽搐,眼神却死死盯着她,开口一边笑一边说:

“白兰……地,威,士忌……”

汤木瑶正要说话,这个女人却张着手直接挠过来,刹那间她还看到那个女人手上戴着的一枚戒指。

随后这个女人的动作仿佛没有惯性一般,一瞬间停住,冲着汤木瑶的脖子就撕咬过来,一边的陈叶一脚将女人踹偏,推着汤木瑶向前跑去。

而下一个路口,是一个比刚才更加繁华的人口密集区,旁边高档小区下的各种店铺,今天也在营业,只不过这里的情况似乎更糟糕。

范围太大了,连续好几个路口,甚至一整条主干道,都是这样的情况,似乎根本走不出去,街道上本来摆放停留整齐的各种小吃餐车,地摊,电动车等,现在像是被遗弃的垃圾一样,被人群挤倒,散落在街道各处,水果摊上的各种水果掉落一地,现在被发疯逃难的人们踩踏成各种各样黏在人行道上的果汁与血液的混合体。

逃难的人们拥挤不堪,被推下人行道的人选择在马路上奔跑,结果是被超速行驶的汽车撞碎。

然而路上因为车祸被堵住的汽车司机们,有的还不明所以下车查看,当看清情况后又恐惧的回到车上,想要开车绕出去,但随后只能造成更加严重的堵车和车祸。

这些汽车的响动似乎也吸引了那些疯子,他们不顾被撞到,流着血就爬到车窗边,奋力拍打车窗,而司机只能绝望的在驾驶位看着自己被缓缓包围。

当然一些疯子不知从哪里哪来的铁锤,扳手,几下就砸烂车窗车门,然后将司机硬生生拽了出来,即使司机和这些疯子的身上都被破碎的玻璃划破,即使皮肉被扯下,他们也只会兴奋的嚎叫,然后大口啃在司机身上。

一些已经被堵死,见情况不对的司机们,开开车门就往外跑,但人行道上已经挤满了逃难的人群,以及抽搐着,布满紫色纹路,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的疯子们。

若不是街道上已经出现毁灭性堵塞和残杀,陈叶估计是不会想到直接进入到高档小区内部的,这里的地形很适合逃跑躲藏,人数也没有街道上那么多,相对安全一些。

虽然广场的中央,还有两个疯子正用一把钢锯,不知道在锯着什么。

陈叶本能的想要绕过去,但是身后的小区大门似乎被一辆车撞开了,不断有人冲进小区内部。

于是两人一边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狂奔,一边目睹了,这个躺在地上,已经分辨不出性别的人,惨叫着昏死,而两个疯子如同啃食鸡腿一般津津有味,满脸幸福的品尝着这个受害者的胳膊。

即使汤木瑶看过无数猎奇漫画,恐怖电影,但真的在现实中看到如此多冲击力的画面。

她真的要吐了,一边吐一边奔跑,这个小区太庞大了,贯通两条街道,汤木瑶感觉自己的双腿都不受控制的慢了下来,但大脑仍然命令自己,再快点。

直到二人从一个侧门跑出小区,来到了另一片区域。

似乎是这条路的车流量比较小,车祸并不像刚刚那样惨烈,还有很多条道路依旧能够通行。

身后的疯子从那个仅有两人宽的侧门挤入,哪怕他们已经被挤到眼球暴突,卡在门中抽搐,也一直不断的蠕动身体,想要扑来,最后,又有一群疯子们踩在他们的身上,翻过小区围墙。

汤木瑶她们的正前方,是一大群刚刚从另一条街道逃跑来的人们,为首的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一边喊着后面有恐怖分子,不要过来,一边向汤木瑶她们的方向跑,陈叶想告诉他们后面也有恐怖分子,哪里都不安全,但奈何二人的声音马上就淹没在了一阵喇叭的鸣笛声中。

停在一边的是一辆16路公交车,司机探出脑袋大喊,赶紧上车。

两人如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狂奔着跑上公交车,刚刚上车的两人都没坐到最近座位,就瘫倒在地上。

汤木瑶语无伦次,告诉司机后面有恐怖分子。

司机说他知道,车上还坐着很多人,基本都是刚刚逃难上车的人群,从今天早上进入城区开始,司机就联系不到上级了,刚开始有几个惊慌失措的人跑上车都没投币,就大叫着有精神病砍人,让司机赶紧开车。

汤木瑶环视周围,车窗上还残留着几个模糊的血手印。

汤木瑶看向公交车上的站点告示牌,公交车的路线与刚才自己跑过的街道没有重合,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车里的人们一个个都在屏息凝神的刷新着手机,他们已经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直播以及新闻报道,毫不掩饰的念了出来:

“各地发生大规模恐怖袭击事件,请各位居民锁好门窗,不要外出。”

正在开车的司机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连忙问道在地上瘫坐着的陈叶和汤木瑶:

“你们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哪里有恐怖分子?”

陈叶告诉他,南城区,哪里都是,整整一条街,几个街区,全都是。

车厢后面有人提醒,再过三站的商业区也有暴动,有一个朋友给他发了消息,里面还有视频,是真的,整整一条街都在杀人。

司机现在不敢停车,只是说明车辆会开向最近的警局,但现在的情况不乐观,刚刚行驶来的站点,和之后的路线上,似乎都有恐怖袭击。

汤木瑶颤抖着打开手机时,果不其然,所有的社交平台都在发布同一条内容。

难道是战争吗?但大家平时看着都好好的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大规模的战争呢?

陈叶此时也看向汤木瑶的手机,但只是看了一眼,就绝望的移开视线。

热搜上铺天盖地,全都是关于暴动和袭击的词条,各区各市,甚至还有其他的国家,好像是世界性的大爆发。

汤木瑶点开其中一条热搜,想看一下具体的情况通报,但这时的平台突然炸了,可能是人太多导致的服务器拥挤,竟然加载不出来任何东西。

汤木瑶此时却跟陈叶说,她觉得这次的东西不像是恐怖分子,也不像是打仗。

陈叶说她也发现了:

“就算是再怎么疯狂的恐怖分子,也不能制造如此大规模的平民之间的残杀吧,特别是刚刚攻击我们的那个女人,就算那个女人真是恐怖分子,至少也不能穿高跟鞋出来搞恐怖袭击吧。”

汤木瑶说虽然她不想相信,但是这些东西真的很像电影里的丧尸,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感染……

而且,看刚才的热搜词条和其他软件上的视频内容,不管是其他地区,还是其他国家,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全世界都疯了,社交软件里无数照片,视频,远在国外,近在省内,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事情。

刚才的车厢里,有人要求司机前往最近的军事基地,有人要求照常去警局,而有人也提出了恐怖分子可能优先袭击这些地方,要往郊外开,但是当他们看到手机里越来越多的,世界各地爆发遭遇大规模袭击的新闻,图片,视频,最后都闭上了嘴。

而一向沉稳的司机也显得慌乱了起来,不断的用手机呼叫上级部门,但依旧没有任何答复。

此时的车厢里无比安静,众人都清楚,这里只是片刻的喘息,他们能做的,只有祈祷。

第三章 路途漫漫 在车厢内一阵绝望的沉默后,陈叶借过手机,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陈叶心中不断默念着,快点接电话吧。

拨通后,陈叶急忙告诉妈妈自己没带手机,而且也千万不要去外面,外面有很多恐怖分子,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一定要乖乖呆在家里,否则真的会出危险,等着自己回去。

顺便,陈叶用汤木瑶的账号添加了妈妈的微信,并且告诉她,如果有情况,就向这个微信号发消息。

陈叶妈妈听到电话那头陈叶语气焦急,连忙答应陈叶自己不会出门的,不过陈母很担心陈叶的安全,一直问陈叶在哪里,如果需要自己可以去接她。

为了防止妈妈因为担心自己而出门,陈叶谎称自己现在在警局,等事情结束后就会回家,所以千万不要出门,她现在和汤木瑶在一起,很安全。

妈妈则告诉陈叶,自己一会就去拜菩萨,让菩萨保佑你们。

确定妈妈还在家里,陈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幸好碰到了汤木瑶,不然都没法联系。

陈叶抚着心口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猛烈的跳动着。

而受陈叶影响,其他乘客也陆陆续续的通知自己的亲人朋友,不过有些人,在漫长的等待中,只听到了当前用户无法接通的机械播报音。

更多的,则是拨打报警电话后,听到的占线提示音。

“这是不是证明了警局已经不安全了?”

车厢内有人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车厢内的乘客们通过各种信息渠道,基本确定了城内的爆发情况,很遗憾的是,不管公交车接下来要开往哪里,都会经过不太安全的地带。

随即,是几个女学生低声的哭泣声,然后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发疯的扇着自己巴掌,一边哭,一边说后悔自己今天还要出来加班。

坐在陈叶和汤木瑶旁边的老大爷说,这个扇自己巴掌的西装男是在前几站上车的,刚开始还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上车的人很少。

那时候西装男接到电话,电话里是他的妻子的声音,妻子告诉他,自己家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打架,还是群架,而西装男只是告诉妻子待在家里不用管,会有警察解决的,既然怀着孕就不要看这些暴力的东西,然后挂断了电话。

直到后来,似乎情况越来越不对劲,连续两站上车的人都害怕的大喊后面有砍人的,有恐怖分子,有报复社会,最后还有上车的人说是大规模暴乱,他亲眼看见这些疯子紧紧抓着一个孩子,折断他的手,然后发疯的撕咬。

人们都逐渐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严重。

再到后来,公交车飞速前进,无数的人间炼狱,无数的血光在老大爷的眼前飞速掠过。

而刚才,那个西装男再次给妻子打去电话,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忙音。

司机用手机导航到最近的一个郊区村落,他示意所有人不要着急,暂时在车里等待救援,他会行驶到郊区军事基地附近。

但此时已经没有人相信救援会来,也没有人敢下车试探。

陈叶不断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即使两人坐的不算近,但汤木瑶还是能感到陈叶急促的呼吸。

汤木瑶知道,如果开往郊区,那么离陈叶家将会更远,而自己可能也到不了目的地了。

汤木瑶倒是觉得无所谓,但眼前的陈叶看起来很痛苦,睫毛微颤,紧紧攥着衣角。

在陈叶的内心里,她是想活下去的,只要等待救援到达,事情结束,就能恢复正常的吧。

但如果救援不会来呢?刚刚的手机上的东西,人们都看到了,也许秩序已经不复存在,那么至少陈叶不会拿亲人的命去赌所谓的救援。

最后,陈叶抬起头,直视着汤木瑶的眼睛,经过几分钟的抉择,陈叶还是告诉她,自己必须回家,哪怕在这里活着的几率更大,哪怕安全到家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但她真的不想把妈妈一个人留在家里。

“所以我们接下来可能要分别一段时间了。”

陈叶像是在跟汤木瑶告别,不过没有什么祝福对方顺利的话,仅仅只有简单的一句说明。

汤木瑶并不意外,毕竟,据汤木瑶所知,陈叶应该已经和妈妈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三十年,从幼儿园到工作,都在这座城市里。

估计直到死,陈叶都不可能丢下自己唯一的亲人不管不顾吧。

说罢,不等汤木瑶回答,陈叶就站起身,告诉司机,自己要下车,请停一下。

司机本想劝告陈叶不要冲动,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而是将车座旁的一把用纸包裹着的短柄斧头递给了她,留下一句小姑娘注意安全,便开启了车门。

于是,在全车人或是麻木,又或是震惊的眼神中,陈叶走下了公交车。

安全的路段不多了,刚才短短的几分钟,陈叶已经做好决定,不必拖累任何人,她现在做不到什么理性的抉择,什么权衡利弊,她只知道,如果自己抛弃亲人独自苟活着,那还不如直接死掉。

看着轰鸣着远去的公交车,只希望他们也能顺利到达目的地吧。

毕竟陈叶真的不想再看到死人了,她见识的悲剧已经够多了。

“所以你知道路吗?”

“卧槽!”

陈叶被吓一跳,转头就看到了汤木瑶站在自己身后。

“你怎么也下车了?”

“你没有手机,确定能回去吗。”

“我在这里生活快三十年了,各种路我都知道的。”陈叶看着跟她下车的汤木瑶,好像责怪似的问她为什么不跟着公交车去军事基地。

汤木瑶则完全不在意似的,只是说自己不想呆在那么明显的目标里,而且这个地方离军事基地太远了,风险很大。

但她沉默片刻,又张口说道:

“而且,全世界好像都疯了,不管逃去哪里,都没什么用吧。”

“是啊,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是,我们两人现在只有一把小斧头……”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

汤木瑶打断陈叶,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支钳子,剪断了路旁自行车的锁,随后告诉陈叶,自己去外地上学以后就喜欢捣鼓一些小工具,可能是什么类似收藏癖的癖好吧,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之后,汤木瑶打开导航,走最近的小路,还有6.5公里。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汤木瑶问道。

陈叶骑上自行车,在这条暂时还没有疯子到来的街道上骑了一圈,检查好车的各项状态,但她没有回答汤木瑶的话,而是说道:

“谢谢你跟我一起回家。”

几个小时前还是充斥着新年到来欢乐气氛的大街小巷,现在已经变成一座座屠宰场,任何残忍的手段,任何血腥的尸骸,这一路上都太多了。

奋力蹬着自行车在人群和报废车辆间穿梭的两人,碾过无数的血迹,碎肉,尸骸,直到因为过于拥挤混乱的路况,周围人群逃跑时的推搡,两人不得不丢弃自行车改为徒步奔跑。

周围仍然还有逃跑的正常人,不过他们的结局很悲惨,躲在车子里的幸存者被拖出来,几十个疯子拿着木棍,铁管,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警棍,像是打年糕一样,而被殴打的幸存者则哭嚎不止,不断的求饶。

陈叶听说过在热带雨林地区,那里的人们团结起来,能用乱棍把豹子老虎打死,如果用这种方法来殴打一个人类……

而且是更残忍的方式,这些疯子避开了头颅部位,先是四肢,然后是脊柱,这个可怜的幸存者浑身的骨头都被敲碎掉,直到他再也叫不出声,疯子们才扑上去,大口吞咽。

而现在仅仅骑了一公里而已,才一公里,汤木瑶实在没想到,仅仅骑出了刚刚的街道,就迎面碰到了这些疯子们,安全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吧。

大部分疯子还沉浸在啃食撕咬受害者,这让两人有了机会逃跑,据说熊在吃掉猎物时,会将猎物骨肉分离,使猎物疼痛着一直流血,最后被一口一口的吃掉,而猎物只能看着自己被生吃。

陈叶记得自己在某挡节目里看过,曾经在e国有一个19岁女孩被熊活吃的事件,期间女孩给自己的妈妈打了3次电话,从刚开始的剧痛求助说:“他正在吃我”,到最后在电话中安慰妈妈说“已经不痛了”,几小时内,熊一点点的将女孩生吃,而电话录音也记录了全过程。

虽然不知道传言的真假,但给当时年龄还小的陈叶造成过不少的打击,听说不止熊,其他野兽也会有这样的情况,而至于现在,这些疯子和野兽也没有区别吧,不,可能比野兽还要可怕。

陈叶和汤木瑶都看到了,刚刚还在被撕下几块肉,痛苦哭嚎的人,突然就开始抽搐,胳膊上慢慢显现出紫色纹路,然后那些撕咬他的疯子就好像突然失去兴趣,然后转头攻击其他人,而这个被撕咬的人也跟着自己的“大部队”,去攻击其他人。

基本可以确定不是恐怖袭击了,这完全就是丧尸病毒,这是一场针对全世界的生物兵器攻击吗?

但不管是什么,现在的疯子们,不,应该称之为感染者,正不断向越来越少的正常人类奔跑而来。

汤木瑶紧跟在陈叶身后,陈叶不断的用斧头挥向前面的感染者,但即使有的感染者已经被消掉左半边脑袋,脸皮耷拉着,却仍然奋力向陈叶攻击,半张脸皮也随着跑动甩来甩去。

而陈叶只感觉自己被另一个感染者撞了一下,一个踉跄,后仰着摔倒在一片血污的地上,随后是身前的感染者一脚踩在自己的肚子上,然后突然面露兴奋之色的在自己身上跳了起来。

陈叶翻身勉强躲避,但随后又是感染者照着面门的一脚,陈叶的视线转来转去,可能是人天生对尖锐的东西有种特殊的敏感,她的视线停留在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上,即使握着它的手已经不断的冒血。

当陈叶本能的抬起双臂格挡时,她只觉得世界都猛的振动了一下,无数叫喊,哭嚎,争吵,吼叫中,一身沉闷的巨响,带着一缕烟雾,还有瞬间强烈的火光。

然后又是几声巨响。

几个围在自己周围的感染者,应声倒地,陈叶赶紧支起身体,朝声音位置看去,汤木瑶背着的女士皮包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她手里正握着一支还冒着烟的黑色金属盒子。

应该说,这就是枪吧?

陈叶没时间好奇汤木瑶哪来的这玩意,任何疑问都得留到活下来之后。

无论是陈叶还是汤木瑶,都被现代武器的杀伤力所震惊,即使移动射击并不准,让汤木瑶时不时要放慢脚步击杀靠近的感染者,但确实节省了不少体力,跟来的感染者被击中后挣扎一会便会倒地,如果运气好打中头部,则会直接死亡。

这些感染者似乎有很强的食人欲望和杀戮欲望,如果长时间无法接近猎物,就会转移目标。

没有这样武器的幸存者们,也自然优先的成为了感染者攻击的对象。

于是那些手无寸铁,或是看起来比较弱的幸存者,就会暂时的帮助陈叶和汤木瑶转移攻击,之后的一路上,无数悲剧展示在两人面前。

汤木瑶曾经听过一个笑话,如果你和朋友被猎豹追,如何才能活下来,一些人会说我怎么可能跑得过猎豹,但问题的答案是,你只需要跑得过你的朋友。

但现在,这个曾经把汤木瑶逗笑的地狱笑话,变成了事实,带着一种黑色幽默,发生在二人身上。

而这附近,正好是一家菜市场,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们,自然成为了感染者的优先攻击目标。

当然,如果整条街只剩下了这两只猎物,那么最终结局也就不难预料到了。

没过多久,那些感染者好像知道枪械的威力,或者说还保留着之前的记忆,有的居然躲在报废的车辆轮胎后,等待汤木瑶的视觉死角,然后突然跳出,有的则远远的向二人投掷一些肉块,石头,肠子,甚至是人的头颅。

太疯狂了,陈叶感到四肢逐渐僵硬,现实并不像游戏,在游戏里,一把刀砍几百人不停手,但是在现实,那些感染者会设法抓住陈叶的手腕,胳膊,会将带着血液的细小肉块泼洒向汤木瑶,阻碍她的视线。

这些感染者力气出奇的大,即使是比陈叶矮一头,左半边身体已经不翼而飞,看起来就像小孩子体型的感染者,他瘦如枯干的手也像一支铁钳,死死抓住陈叶的手腕。

最后,汤木瑶掏出背包里的一把砍刀,彻底将感染者的手砍断,才暂时解围。

现在距离陈叶家还有5公里,两人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只能靠不断的射击来拉开距离,然后陈叶再用斧头干掉落单靠近的感染者,但现在这些感染者竟然直接钻进车底。

还有那些举着长棍,试图用更长兵器反制陈叶的感染者。

“真的很夸张啊。”

汤木瑶苦笑道。

周围幸存者的惨叫声逐渐停止,只剩下感染者们嘴里不断念叨着的什么词汇,她听不清了。

再往后退,是另一个十字路口,那里会有更多人的,或者说,会有更多的屠杀。

第四章 困局 汤木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庞大的车祸现场,应该超过了五十辆汽车,在十字路口处撞成一片,好像还发生过爆炸,几辆车底盘朝上,被掀翻在地,有的甚至叠在另一辆车上面,还有被两台公交车挤在中间的小轿车。

路已经堵死,这是比感染者还要更严重的问题,越繁华的路口,车辆肯定是越多的,特别是大型的公交车,她们跑的太急,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些已经成为废铁和零件的机械,现在组成了一道墙,中间是几辆公交车连环相撞,汤木瑶已经没时间,也没有力气去翻越了,而从刚刚开始,汤木瑶的弹夹就已经打空,剩下的都是散装子弹。

陈叶因为长时间挥动斧头,肩膀只有肌肉撕裂的感觉,几乎抬不起来。

当然,这条街上也没有其他人活人了。

两人的体力几乎用光,而感染者们还在向两人的位置奔袭而来。

陈叶抬头看看人行天桥上被肠子高高吊起,伸着舌头滴血的尸体,再看看地上已经面目全非,刚刚还在逃跑,没过多久就被开膛破肚的可怜人,陈叶问汤木瑶有没有什么想要留下的遗言,如果没有,就让她给妈妈打个电话吧。

汤木瑶叹了口气,靠在一台SUV上,把电话递过去。

当陈叶正要按下拨号键时,汤木瑶突然示意她别动,身后好像有声音,由远到近,是鸣笛声,但不像是街道上常听见的鸣笛声,声音更大,更刺耳。甚至汤木瑶还没看清楚远处的车辆是什么,就被车灯刺的睁不开眼,即使是白天,车灯也这么亮,加上发动机沉闷的震动,和快要刺破耳膜的巨大鸣笛声。

汤木瑶知道这是什么车了——

“快躲开!”

当一辆载着十几米长集装箱的半挂飞驰而来时,路口的小轿车几乎是飞了起来,公交车的车厢瞬间被撞断,这台车将近有一百迈啊……

是感染者在开吗?

整整一条路上,鲜血飞溅。

地面震动过后,感染者,零件残骸,血液,伴随着集装箱里重达几十吨的煤炭块,瞬间爆开,正冲着卡车的三层建筑物轰然倒塌。

鲜血与沙尘一同飘在空中,然后溅射到道路两旁的建筑墙壁上。

“不会是妈妈拜的菩萨真显灵了吧…”

虽说陈叶一向比较讨厌妈妈封建迷信的行为,甚至有一次因为妈妈坚持要给自己的背包上佩戴一个什么开光石头,还大吵了一架。

但现在,陈叶真的很想妈妈,即使只有五公里,就能回家了。

此时汤木瑶不禁庆幸自己及时躲进了路边的一家商店,不然就要和感染者一起变成肉饼了。

然后她又锁上门,再用一些杂物和布料遮住窗户,趁混乱之际,感染者尚少,暂时躲藏在这里。

她注意到身边的陈叶几乎累到脱力,侧躺在地上,便从包里抽出一瓶水递给陈叶。

“看起来暂时没有感染者了,我们先在这里躲一会。”

汤木瑶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湿巾擦拭手枪,看到陈叶一脸茫然,汤木瑶接着安慰她: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玩会手机,不过现在网上估计也没有正常内容了,总之我们休息一会,肯定能到的。”

陈叶此时已经坐起来,看着汤木瑶擦拭手枪,缓缓开口:“你消失这么多年,是混黑帮去了吗?”

“这个东西,是我在当地黑市买的,花了不少钱。”

看到陈叶怀疑的眼神,汤木瑶继续解释道:

“你,你相信我,都这会了,没必要骗你,新南市当地的射击靶场,有些从那里退休的工作人员,就用自己家车床做这些东西的零件,然后……然后我有一天在公共厕所看到了他们打的小广告,然后就联系了他们,然后嘛……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把零件放到我租的房子附近,最后再由我自己组装,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骗你!”

陈叶看着汤木瑶慌乱解释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只是很惊讶你胆子真大啊。”

陈叶最终还是没有问汤木瑶,你买枪是要做什么,可能她有自己的想法,最后,陈叶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都不和我联系一下呢?”

“我都说了嘛,账号被封了,其实是因为在网上卖不良漫画赚钱,所以才被封,后来去了外地,手机卡也换掉了,然后……”

“可是我从来没有换过联系方式。”

这次,轮到汤木瑶陷入沉默。

高考完后,汤木瑶一个人去了临近的市里上大专。

好吧,成绩都不够考个好大学的。

一般的女强网文里,女主都是才能过人的,一边读书一边赚钱,智商也很高,应该是这样的吧,可是汤木瑶深知自己完全没有这样的能力,没有特长,没有社交能力,甚至没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在陌生的城市,许久的孤独中,汤木瑶逐渐意识到,孤独的强者才是独行猛兽,而自己这种废物单纯是没人要的流浪狗罢了。

她永远记得,那天下午,正是周末。

多么好的下午啊,汤木瑶在客厅看着取回来的新漫画——《刺猬勇士》,这是妈妈给她订的,在汤木瑶的妈妈发现女儿有绘画天赋后,便支持她买这些在其他家长看来是影响学习的东西。

本来第二天要和妈妈一起去看电影,吃好吃的,原本的故事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原本只是又一个开心的周末,但说好只睡一小会的妈妈,再也没有醒来。

那个还能被称为父亲的人,告诉只有15岁的汤木瑶,都怪你害死了你妈,她早就死了,你还只顾着看那个狗屎漫画,要不是你,你妈还不至于死呢。

于是汤木瑶就回到了爸爸的家里,和哥哥,爸爸,一起住。

于是汤木瑶逐渐的成为了她自认为的最恶心的东西,也失去了那个永远支持她的人,一切兴趣爱好,绘画,吉他,等等的一切,都没有了。

之后升入高中,汤木瑶在班里熟悉的人只有陈叶,陈叶知道妈妈去世的事情,于是一直都很关心自己,但差距已经拉开,汤木瑶对任何事物仿佛都失去了热情,或者说,情感,这种无穷无尽的关心,她再也承受不起了。

她渐渐回避陈叶的好意,只有偶尔的交谈,她不想亏欠任何人,不想伤害任何人。

除了哥哥与父亲的命令以外,汤木瑶回到家就会直接进入房间,但无法学习,也无法娱乐,只会陷入不断的神游,发呆,以及控制不住的思考。

什么发愤图强,什么把痛苦化为动力,全是假的。

漫画上也是假的,妈妈不会在天上守护自己的,她也会像父亲一样,恨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情况打急救电话吗?

最后汤木瑶拿到了大专的录取通知书,将这几年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拿出来交了学费,然后,自己接下来的一生应该就是这样在自卑和自责中的苟活吧。

直到一次在父亲喝醉酒后,对着全家上下的亲戚,开始了吹牛皮环节,在旁边坐着的汤木瑶用筷子不断的摆弄盘子里的几片菜叶,毫无食欲。

再到后来,父亲开始在餐桌上向亲戚们痛批自己的恶行:从小就有坏心眼,但智商却很低,别人都死了还不知道打急救电话,学习也不好,不知道活着干什么。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刀切下自己的一片肉,言语上的凌迟让汤木瑶从毫无食欲变成恶心,晕眩。

年龄已经大一点的汤木瑶想为自己辩解,不是这样的,她真的以为妈妈已经睡着了,以往都是这样的,以往的每一天,每一天,妈妈都会醒来的……

“就这样呀,彩礼估计都换不了三毛钱的,不对,这小崽子换不了彩礼,她还是那个什么,哦,同性恋!哈哈!”

她最后的遮羞布,也彻底被撕开,妈妈支持她的那些东西,妈妈所理解她的那些东西,还有以往的人生,已经不会回来了。

汤木瑶用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直到发抖,恶心到想要呕吐,亲戚们的笑声随之而来,全身都有一种莫名的,尊严被踩碎的羞耻感。她感觉自己好像赤裸着被几万人观赏一般,因为犯下罪行被游行示众一样,无论是痛苦仇恨还是羞耻感

最后都变成了无尽的精神自残。

于是,汤木瑶这次真的没有任何情感了,十八岁生日,她最后和陈叶一起吃些东西,留下一句改日再会,然后就注销了手机卡,去了新的学校。

快乐或是悲伤都不要再出现了,自己或许真像父亲说的,不配得到别人的感情。

用各种手段赚到钱就行,她再也不会独占任何人的关心了,她恐惧任何与人的社交,哪怕是看到对方的眼睛,都会不自然的产生出一种羞耻感。

呆滞,过度思考,走神的情况弥补了她空虚的人际关系。

最后,坐在天台上的汤木瑶,发现自己恐高,遂即放弃。

割手好像很痛,绳子套在脖子上也不会立即死……至于安眠药,也加了催吐,卧轨的话,连全尸都没有,会吓到别人吧。

有没有不痛苦的啊,这个问题围绕了她整整三年。

直到一次半夜,她走错了厕所,误打误撞进了男厕,正要出去时,发现上面贴着一张小广告。

除了买枪的原因以外,汤木瑶把自己的过往,第一次这样详细的告诉陈叶,包括那些自己曾经不愿说出的秘密。

陈叶表示,她刚开始以为是母亲去世对汤木瑶打击太大,一直没有走出来,但没想到居然发生过这种事。

停顿了一会,陈叶继续安慰道:

“但无论如何,你现在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今后的世界已经和以往不一样了,现在是我们新的开始,所以把痛苦留在过去吧。

我们现在不还在这里吗,就像上学时的那样。”

汤木瑶点点头没有说话,靠在墙上恢复体力。

陈叶则拿过手机,再次发微信提醒妈妈不要出门,自己再等一段时间就会回去。

然后点开各大社交平台,查看有用的信息,大部分聊天群全都炸了,里面的每个人几乎都在疯狂的发消息了解情况,其中还有扬言要趁着死前爽一把的。

无数的视频,无数的场景,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从沙漠到丘陵,热带到寒带,到处都是感染者。

不同地区属地的账号都在发送感染者相关的内容,从最开始零零散散的疯子杀人,精神病杀人,到后来的大规模暴动,恐怖袭击,再到后来很多已经意识到末日将至的人,开始发一些求生指南,末日生存手册之类的东西,但大部分人都只是散发恐惧,或是对家人告别,将自己的遗书留下,然后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看着一封封告别信,陈叶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五公里该怎么办,毕竟现在仅仅只是趁混乱藏了起来。

正在想着,陈叶突然翻到一条直播,就在刚刚开播的。

视频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似乎在某个房间里,周围也没有感染者的声音,女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神降下了天罚。”

听到此话,汤木瑶也凑了过来。

“这是神对人降下的天罚,人是罪性的,有原罪的,发怒和争竞都是罪。数不清的罪孽。”

“这是祂大怒的日子,因为他们对神的爱不够,不能遵守祂全部的诫命。”

“祂要在怒中责备他们,在烈怒中惊吓他们。”

说罢女人双手合十,闭上眼。

而直播间的评论里也在有人发送消息,居然不是怀疑真实性,而是询问怎么赎罪,屏幕前的汤木瑶和陈叶只希望这是为了骗钱而请的托儿,而不是真有人上当了。

但现实是残酷的,直播间的评论不断增多,甚至还有巨额打赏,有一个兔子头像的人,在直播间评论里说自己家外面全是疯子,他们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切碎了,神可不可以原谅他,救救他。

消息弹出后没一会,这个人又向主播打赏了将近几万元的礼物。

“只有悔改,接受福音,祂必更新我们的生命!”

最后,这个奇怪的女人并没有像她们想的那样,趁机骗钱卷款跑路,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管直播间里海量的打赏与各种诚恳祷告。

拿起桌上的一把刀,刀柄上刻着她们看不懂的文字,然后,女人把刀尖对准喉结,缓慢的刺进去。

女人咧开嘴,仿佛这是一种快乐,仿佛她在享受一般。

刺入的声音很清晰,从浅浅的红痕到流出一串血,最后喷溅在镜头上。

直播间的打赏停止了,但屏幕下没过多久就又出现一条评论:

“这是救赎之路吗?”

随着主播因长时间挂机,系统自动下播的提示后,陈叶和汤木瑶意识到,人类已经深陷困局。

我们真的在经历世界末日。

第五章 流逝 早上,张秀兰起床时,她的女儿已经去上班了。

不过手机还在沙发上放着,可能是走的太急,忘记带了。

每一天都如此相似啊,今天与以往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落在沙发上的手机了。

步入更年期后,张秀兰发现自己好像缺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从某个时间段开始,张秀兰就坐在阳台看着楼下的人群,渡过一天又一天。上个月的事,她却以为是前几天发生的,刚刚准备要做的事,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感觉小叶突然冷漠了很多,或者说突然长大了很多,不过嘛,自己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总是添麻烦,总是花很多钱看病,结果也没治好,所以她能理解小叶的心情。

最后张秀兰只能不断乞求菩萨保佑,保佑自己能好起来,保佑小叶健康,平安,快乐……

现实中的社交圈,或是电子设备上的爆炸式信息,张秀兰都已经接受不了了,她以前的朋友姐妹们好像都消失了,她的脑子也早就满了,满满的,都是在思考以前的人生,或是回忆刚刚忘记的事情。

窗外,阳台正对着一片荒芜的空地,不一会,这片泛着沙土的荒地就被铁皮围起来,工人们掘地三尺,在里面铺好钢筋混凝土。

又过了一会,一层,二层,三层……框架逐渐成型,有高的,有低的,还有一些绿色的网围在高处楼层。

再过了一会,工人们在建筑上贴上瓷砖,安装上窗户。

然后一会不见的功夫,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区就挡住了后面的太平山,此后留在张秀兰眼前的,只有对面的人家亮起的灯。

阳光似乎也没有以前那样充足了。

时间就像这样迅速的,每天不断的带走她的记忆,一瞬间过完了十年。

似乎因为自己腿脚不便,以及各种奇怪的病,小叶就开始与自己疏远了,张秀兰很伤心,但也不想再拖累小叶,也许再长大一些,结婚以后,张秀兰就可以放心的离开了吧。

于是有一天,张秀兰趁着和小叶吃饭的时机,突然对小叶说道:

“小叶,你在班里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

“妈妈,我都上班了。”

“哦哦,对对对,诶呀,我脑子糊涂了,哈哈。”

陈叶近乎悲痛般的望着张秀兰,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最后也没有吃下什么东西。

她在手机上输入:阿尔兹海默症如何治疗,阿尔兹海默症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很可惜,人类目前还不知道。

下午,身为语文老师的陈叶代替数学老师,讲完了一节数学课,学生们投来敬佩的目光,说陈老师简直什么都知道,既能教语文,也能教数学。陈叶也希望,自己真的什么都知道。

晚上,陈叶睁着眼睛,睡不着,窗外的烟花短暂照亮了天花板,映着五颜六色,陈叶看看外面,本来想和妈妈一起去的,就像以前一样,可是自己真的太累了。

早上,蹲在路边抽完最后一支烟后,陈叶登上了公交车。

和以往不一样,无数天无数日盯着窗外的张秀兰,发现今天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街道上,人们好像走的很快,每个人看起来无比急躁,而且短短几个小时,街道上就已经路过了十几辆警车,是因为过节的原因吗?

接近中午时,张秀兰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小叶正用朋友的手机打来电话,似乎跨江大桥那里有严重车祸,而且有的学校已经停课了,所以小叶要确认一下情况。

张秀兰告诉小叶不用担心,工作群里说了一周不用上课,随后,小叶表示自己很快就回家,然后挂掉电话。

张秀兰很开心,不止今天,以后的一周,也会是不同的一周。

就像还是小学生时的陈叶,每次写完作业,就趴在被阳光晒着的阳台上,望向楼下那条街,等着妈妈的身影从那里经过,然后回家。张秀兰此时也在阳台边上,只不过她已没有陈叶那样的生命力,静静的宛如雕塑般,注视着街道。

5路,20路,然后应该是17路,似乎晚点了,但19路和303路公交车也没有到,今天好像有点太特殊了,以前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而在这时,楼下似乎也出了事,几个人正在打架,好像是几个保安在打一个外卖员,这种冲突张秀兰平时就看到过很多,她感觉人们不知为何,越来越不友善了,为什么不能包容一下呢?

正在张秀兰思考时,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

张秀兰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焦急,紧张,害怕的情绪,但今天,小叶在电话那头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出门,外面有什么杀人犯,精神病,如果有情况就在微信上发消息。

但张秀兰现在更担心小叶的安全,杀人犯有没有伤害到小叶,如果有必要,自己可以去找她们。

电话那头的陈叶告诉张秀兰自己在警察局,很安全,张秀兰只需要在家里等着就可以了。

随后,手机上弹出一个添加好友的提示消息。

桃木Q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张秀兰立刻同意了好友申请,得知小叶暂时安全后,张秀兰依然心有余悸的走到菩萨像旁边,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的祈求保佑。

但当她再转过头看向院子里时,刚刚还在和保安互相推搡,争吵的外卖员,现在躺在地上,脸部扭曲变形。

几个保安不停的抽搐,有点类似癫痫病,他们将那个外卖员的四肢压制住,其中一个人,一边颤抖,一边双手紧握砖头,用砖头的角对准外卖员已经血流不止的面门,狠狠砸下。

他们在下死手,虽然离得很远,听不到声音,但张秀兰能明显的看到,外卖员的黄色头盔上已经被血液染色,不断有血液溅射出来。

分明是在杀人,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阻止他们。

因为小区外的街道上,也已经乱成一团,人们混乱的朝不同方向奔跑,其中有几人不小心摔倒在地,但却再也没有爬起来过。

这些场景,在七楼高度上的张秀兰看的一清二楚。

她想起小叶刚刚跟她说的话,有精神病和恐怖分子到处杀人,张秀兰快步躲进屋内,拉上窗帘,颤抖着按下报警电话,但回应她的只有忙音和占线提示。

精神病,恐怖分子……但为什么报警电话会占线,这几个保安,张秀兰都认识,平时看着都好好的,难道是鬼上身吗?

张秀兰翻看手机,今天的各种推送新闻已经爆满,暴动,恐怖袭击,病毒,无差别杀人……在阳台上度过无数个平静白天的张秀兰,突然被这种词汇冲击的一阵恍惚,不知所措,视频平台里,那些人们如同被宰杀的猪羊一般,这些受害者们惨死的过程不知为何能发出来,而且有很多,铺天盖地的袭来。

张秀兰只觉得世界突然不一样了,

她捂着心口,扶着疼痛的腰躺在沙发上,可能是遭受了太大的惊吓,心脏突然跳的太快了,快到让张秀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又不自觉的陷入回忆中。

张秀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走一步,膝盖和腰间都会疼痛无比,这似乎是毫无征兆的出现,以前健康的身体,好像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在长时间的静止中,张秀兰能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差,脑袋越来越糊涂,但总是控制不住的想起以前,想起她年轻的时候,想起陈叶的小时候。

周围的邻居,或是身边的亲戚,旁敲侧击的告诉张秀兰,陈叶都到生孩子的年龄了,做家长的,要自己吃点苦了,不能总是拖累孩子呀。

张秀兰思前想后,她觉得陈叶还是那个小孩子,可是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间就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作为母亲,确实要为陈叶的未来着想。

可因为自己几乎瘫痪不能自理的身体,小叶一直没有离开家里半步。张秀兰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与小叶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窗外的荒地上已经长出一片城区。

当曾经小小的陈叶,坐在她面前时,张秀兰才从记忆中清醒,原来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原来小叶已经三十岁了——可是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张秀兰的人生似乎突然缺失了十几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思维变得模糊,记忆变得混乱呢?

现在,张秀兰缓过神,扶着墙站起来,她拉开一条窗帘缝偷偷向外看去。

不是做梦,也不是回忆,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被肢解后的人体部位挂在小区的网状围栏上,几个疯子匍匐着,舔舐滴在地上的血,远处街道上似乎都聚集着这些疯子,他们每抓到一个正常人,就会在短时间内将受害者五马分尸,然后迅速分食殆尽,她想到了以前总会看的动物世界,这些疯子就像里面的群居肉食动物一样,甚至比这些肉食动物还要野蛮,他们吃掉同类,虐杀同类。

刚才电话里,小叶说她和朋友在警局,应该是很安全的地方,所以张秀兰放弃了给小叶打电话,她实在做不到让小叶冒着风险回来家里。

无论是旁人还是她自己,或者是小叶,她知道,自己在这种世界,就是累赘吧。

张秀兰不敢再多看,越看,就越会胡思乱想。于是她尽可能的让这一天就和平时一样,拿出冰箱里的面条和昨天剩下的菜,准备午饭。

就像之前一样,静静等待,时间很快就能过去。

汤木瑶将四个弹夹上满子弹,她告诉陈叶,接下来自己不能随意射击了,这些东西的听觉还在,刚刚街上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开枪不会吸引多少感染者,但现在,街道上一个活人没有,只剩下这些东西了,贸然开枪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汤木瑶分析完现在的情况,揉了揉太阳穴,轻舔一下干燥的嘴唇,从包里抽出一把羊角锤。

“还有五公里对吧?如果可以,我们可以再休息一天,你要不跟阿姨说一下吧。”

陈叶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哀叹。

路面全部堵死,街道上都是感染者,网上根本没有有用的信息,报警电话打不通。

就算走小路,也要经过好几个闹市区,那里的人也很多。

最后,陈叶答应了下来:

“那就再等一等吧,我跟妈妈说一声。”

陈叶拿过手机,手指却迟迟停在屏幕上方,犹豫着组织语言,妈妈这几天都呆在家里,食物储备是足够的,水电应该也不会停的太早,而这个便利店的食物也够用,总之情况还不算紧急,再等等也是没问题的。

陈叶输入一行字,告诉张秀兰自己要晚几天回去,现在正在警局休息。

而想要让妈妈不用担心的话还没有发出去,就收到了张秀兰的一条回复消息:

“小叶,你就待在警局,千万不要回家,我的粮食够用。”

陈叶心脏猛的一拧,急忙回复问:

“发生什么事了?”

“咱们家楼下也有砍人的,我这里吃的够,你们那里够不够?”

“你把门窗锁好,不用担心我,等情况稳定了我就回去,千万别出来。”

“你不要回来,家里不安全。”

陈叶也不管有没有错别字,飞速的在屏幕上敲击着:

“我不回家去哪里?你快点说实话,别一个人逞强!”

看着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中,陈叶一阵头疼。

一边的汤木瑶也紧张起来,她明显看到陈叶神情不对劲,也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陈叶继续发着消息:

“有什么说什么,包括你周边的情况。”

“那些保安物业都疯了,业主群里有人说,他们吃完人以后带着一群疯子,拿钥匙挨家挨户的开门,然后杀人,现在楼道里现在全是这些人。

陈叶实在也想不出什么能一瞬间移动五公里的办法,手止不住颤抖,连打字都做不到。

而张秀兰此时又发来一条消息:

“马上到咱们这一栋了,所以我让你先别回家,他们人太多了。”

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向陈叶的心脏。

外面那些感染者,还会用钥匙开门吗?

第六章 回家了 这片区域,都算不上城中村,应该说是城中荒地,基建水平还停留在一百年前,能走的只是一条布满杂草,没有护栏的小山路,还有地上各种水泥和砖头的碎块。

感觉下一场暴雨就会马上出现泥石流,要不是周围那些可以算得上古董建筑的危房上贴着“保护古建筑,禁止靠近”的标语,汤木瑶应该会觉得自己是穿越到古代了。

陈叶说这里自从五六年前就被封的严严实实,从没有人进来,听说这里的房子都是清朝时期的,本来是要改造成一个旅游小景点,但似乎是资金不足,烂尾了。

不过汤木瑶和陈叶现在都该感谢这个工程烂尾,不然就是拼了命也走不出五百米的。

也幸亏汤木瑶在店里翻找的举动,才发现便利店后面连接着一座废弃的菜市场,菜市场的后面就是这个巨大的烂尾工程,现在就像天堂一般,没有任何一个感染者或是幸存者进入这里。

当然,根据手机上的地图,这只能算一条近路,从这里出去后至少还需要走两公里左右才能到家。

从这里出去后就只剩一条路了,这是必经之路,也是汤木瑶和陈叶上小学的地方,其实汤木瑶和陈叶在小学也是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再加上那时候年龄还小,两人根本不认识,直到上初中以后才知道她们上的是同一所小学。

童年总是美好的,对于汤木瑶和陈叶来说,可能是的,即使两人的家庭有种粗劣的相似之处,比如父母都会吵架,互殴,家暴等等,但相比之后更烂的故事来说,也算的上美好了。

至少那时候汤木瑶的妈妈还活着,陈叶的妈妈也没有得病,身体依旧硬朗。

至少那时候,汤木瑶放学后会拿着两块钱,躲着巡视的老师,去小卖部买一些垃圾食品,吃着卫生纸做的辣条,喝着下水道抽出来的饮料,然后慢悠悠的晃回家。汤木瑶天真的问,这个辣条真是纸巾做的吗,她也想自制,小卖铺的老板哈哈大笑,告诉她这是特制可食用纸,最高机密不可泄露。

至少那时候,汤木瑶还没和父亲一起住,那时她望向窗外,街道闹市的人们来来往往,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太阳缓缓落下,黄昏盖在汤木瑶的书桌上,没动几个字的作业本被染上橘黄色,汤木瑶还能享受着短暂安逸的生活。

至少那时候,妈妈会在厨房做好饭,汤木瑶则一边挑选电视节目,一边抱怨怎么又是面条。

至少那时候还有炸酱面啊。

虽然汤木瑶从妈妈走后再也没有吃过面食,也早已忘记了那是什么味道。

但眼前,那个跟她开玩笑的小卖部老板,正挂在窗户上,四肢消失,开膛破肚,肠子掉出来,在空中不断的晃动,血似乎已经流干了。

而曾经的母校,教学楼,办公楼,每个窗口,都有血迹流出来,一道一道的染红淡蓝色的墙面。

陈叶认识自己面前的这些感染者,没想到曾经那个很年轻的班主任,现在也老了,不过曾经的老师已经成为教导主任了,事业有成嘛。那个买早点的大爷居然还在,不过相比以前风吹日晒的摆摊,至少是有一个自己的路边小店铺了,也不错。那个有点秃的大哥,是这里一家理发店的老板,这么多年,不知道技术有没有长进。

虽然现在他们都在浑身抽搐的用别人的断肢猛砸过来,脸上沾满了鲜血。

但自从小学毕业后,二十多年都很少来这里,现在故地重游,大家真是老了很多啊。

还记得陈叶去别的城市上大学时,立下豪言壮语,要出人头地,要去更大的城市,要离开家乡。

但现在想想,这里也不错。

“我也很怀念这里。”

汤木瑶尽量朝感染者的头部射击,顺便用左手的菜刀砍向扑来的感染者。

陈叶举着刚刚从学校保卫处旁边捡起的防爆盾,不断利用空隙开出一条路。

也许人在危机时刻真能爆发出一些潜力,从刚刚的肌肉拉伤,到现在陈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现在只有一个目的,走完最后的一公里。

但是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可能是这里的人都喜欢在早上出门,吃早饭,跳广场舞,去菜市场,只可惜他们的目标现在都变成了陈叶和汤木瑶。

这些人简直就如浪潮一般,即使一发子弹穿透了四五个感染者的脑袋,后面的感染者也会源源不断的从路两边的店铺和建筑中爬出来。

可是还有一公里,陈叶已经能看到小区就在不远处。

以往几步就能走到的地方,现在,为了回家,陈叶的眼前忽的一黑。

好像失明了几秒钟,她以为自己猝死了,她做好了被撕咬攻击的准备,但身上没有一点感觉,只是短暂的黑暗,视力又恢复了。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晕眩之时,她瞟到了路边早已倒下的早点摊,上面锅里的热油被打翻,全淋在感染者头上,感染者的皮肤上瞬间出现密集的烫伤,而皮肤下紫红色的血管似乎还在不断生长。

但重点是,早点摊下面滚落到马路上的一个煤气罐。

“木瑶……”

陈叶想提醒汤木瑶,但她发现自己刚吐出两个字,就开始剧烈的咳嗽,手中的盾都要拿不稳了,胸部疼的要命,两颗肺似乎被火灼烧着一般。

而陈叶的剧烈咳嗽才吸引了汤木瑶的注意力,陈叶抬起一只手,指向煤气罐的位置,整个人开始往后退,示意汤木瑶躲在后面。

张秀兰以前身体很硬朗,甚至可以说,是活蹦乱跳的,至少陈叶小时候的印象是这样的,张秀兰作为一个单身母亲,一人养活着陈叶。

后来陈叶去上寄宿学校,母亲也顺利再婚,陈叶算是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不过因为在校住宿的原因,陈叶和继父的交流并不多,也很少回到家里。

再后来,张秀兰突然生病,住院,做手术,辞职,稀奇古怪的病太多了,以至于不管是父亲,还是正值青春期的陈叶,都对张秀兰每天的悲叹感到一种厌烦,陈叶此时面临着高中的压力,没有精力想这些事。

张秀兰开始回忆过去,整天一动不动,开始变得只重复几句话,开始疑神疑鬼,变得胆小怕事,以及不知道从哪里花了几千块买来的菩萨雕像,每天似乎念咒语一般。

但张秀兰的病似乎没法治了,几年的时间辗转各省各地,也不见任何好转,张秀兰的积蓄全部花完,今后的生活几乎是完全依靠继父。

此时的陈叶刚上大学,她还在享受着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间,她还在天真的觉得一切矛盾都是小问题,她还觉得她可以去更大的地方看看,不想困在老家。

后来,继父对已经失业的妻子不报任何希望,提出离婚,张秀兰愤怒的拒绝后,与丈夫开始了长时间的冷战。

最后,继父在街上给了还在纠缠的张秀兰两个巴掌,办理了离婚。

张秀兰把这件事通过微信告诉了陈叶。

正在读大学的陈叶,看着长长的几段消息,直到这时,陈叶才意识到,自己离开母亲太久了,只是沉迷于自己的生活与享乐,以至于母亲在婚姻上的感情早已破裂,自己都毫不知情。

陈叶说自己马上就会买票回家,无论如何都要扒了那个男人的皮,大家谁也别想好过,大不了都同归于尽。

而张秀兰却打断了她,并发来一串消息:

“正是实习期最重要的时候,为了你的未来,不要与他计较,我只是告诉你为什么离婚。”

陈叶最后还是哭了,她不知道母亲的生活状况,母亲也从未和她说过那些病,她一直以为那都是小病。

小病而已,大人们会解决的吧。

直到一地鸡毛。

她无法接受曾经那样开朗乐观的母亲变成现在这样,也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

更无法接受自己在外面的冷漠。

回避,逃跑,到最后不得不面对,也没办法做到任何事。

原来胆小的不是母亲,是不断逃避的自己。

陈叶面前的张秀兰,如同一个沾满污泥的破皮囊,所有勇气,乐观,都已经随着这段恶心的感情一起消失了。

最后,陈叶留在了这里,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不想再抛下母亲了。

但张秀兰的话突然变得很少,也不再提起那段婚姻,好像这十几年已经从张秀兰的记忆里消失了一样。

同样的,陈叶的话也变得很少,家中只有沉默,以及必要的几句交流。

累赘,包袱,拖油瓶。

这种词,陈叶听了太多了,陈叶告诉劝导她把母亲送到养老院的邻居们,母亲的时间估计不多了,反正也不差几年,没必要花钱。

陈叶觉得哪怕母亲去世,自己也是不会伤心的。

毕竟这十几年的时间,陈叶一直很少见母亲,也许在母亲眼里,陈叶是突然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大人吧。

毕竟时间才是感情的基石。

陈叶觉得,自己应该属于冷血动物吧。

张秀兰再次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从阳台望去,自从刚才的几声爆炸之后,远处的几栋建筑就飘起浓浓黑烟。

张秀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每次偷偷观察外面,都只能看到一大片血肉碎块,和正在吃人的疯子。

没有警察,也没有军队,更没有一个正常人。

业主群里发言的人此时越来越少,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六楼的一家住户,消息内容是:

我要跳了,祝大家能活下来。

之后,没有任何人说话。

张秀兰想着,也许小叶能活下来就好,无所谓了。

那些疯子估计马上就会找到这里的吧。

然后,她听到门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似乎越来越近。

后来,连疯子们说的话,她都能听到了,但是要么是几个不明所以的词汇,要么就是一些哭声或笑声,嘈杂无比。

还有一些钝器砸到墙面的声音,以及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张秀兰此时相比害怕,更多的是悲伤。

即便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悲伤。

两行眼泪莫名的落下,难道是因为死亡迫近,对离开世界不甘的哭泣吗?

但好像不是的,她只是过于虔诚的祈祷,女儿能平安。

即使她一直知道那些鬼神根本没有用。

但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哭泣能忘记悲伤吧。

一路上,可能是陈叶已经拼尽了全力,也可能是过于幸运,总之,一台摩托车,还插着钥匙,只要用点力把它扶起来,那最后的几百米,只需要冲刺就可以了。

虽然电还没有断,但两人还是没有冒着乘坐电梯的风险,转而从楼梯开始爬起。

楼道内的感染者似乎不多,这也是一路来,最安全的时刻吧。

毕竟家就在前面。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陈叶不断重复着,也不知说给谁听。

汤木瑶为了防止跳弹,将手枪收起,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血迹依然沿着楼梯向上,陈叶一边扶着栏杆,几乎是四肢并用的爬楼,一边祈祷这帮会开门的感染者,还没有到七楼。

最终,将六楼的几个感染者杀掉后,两人捡起钥匙,随后一一排查七楼的每一个死角,然后封上楼梯门。

“还好,还好这些东西刚到六楼。”

陈叶声音早已沙哑,说完这句话后,开始剧烈的咳嗽,双腿跪地,不停的干呕。

在放松的一瞬间,两人几乎是同时瘫倒在地上,濒临晕死状态,汤木瑶只感觉浑身都疼痛无比,短时间连站起来都费劲,陈叶则捂着胃部,面色痛苦,四肢不停的抽搐。

“小叶,你怎么了?”

“……”

陈叶已经说不出话,咳嗽声也变成大口的吐气,鼻血混合着额头上的一串串汗珠,滴落在地上。

“炸肺吗?”

汤木瑶听说过人会累死,也了解一些相关的知识,但很可惜她不是医生,也不会救人。

当陈叶稍微缓解后,她只能擅自的做决定,将陈叶扶起来,

“最后一步了,我们回家再休息。”

陈叶轻轻点头,强忍痛苦,尽量表现得很平和。

汤木瑶从口袋里抽出皱巴巴的卫生纸,轻轻擦拭陈叶脸上的污渍。

两人互相搀扶着,敲响了陈叶家的防盗门。

“妈妈……”

陈叶在门外轻声唤道。

可能是声音太小了,汤木瑶又敲了敲门,并表示自己和陈叶都在门外,不是感染者。

但过了许久,依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陈叶虽然说不出一句话,但此时已经心急如焚,手握成拳晃悠着敲击大门,汤木瑶没有继续犹豫,找到陈叶家的钥匙,快速拧开锁。

好在,张秀兰就在门后,没有任何事。

家里还是和以往一样,即使只有几个小时,但陈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家几十年了。

“阿姨,不好意思哦,我可能需要借住几天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叶的同学哦。”

陈叶一进门就瘫坐在地,头发凌乱,衣服上布满血迹,狼狈不堪。

不过没关系,家,总是会包容的。

这时她的两条腿已经疼痛到无法站立,双手不知是胃痉挛导致的麻木抽搐,还是回到家后过于激动,只能勉强支撑着上半身。

但一切都无所谓,她仍旧抬起头望向张秀兰,挤出一个微笑。

终于,一切没有白费。

谢天谢地,到家了。

她看着妈妈,但为什么妈妈看着自己,却面露紧张呢?

她看到妈妈嘴巴微张,不自然的后退几步,用极其陌生的眼神盯着自己:

“你是谁?”

第七章 分别 今天,除了几盏路灯发出的光亮外,整座城都仿佛死了。

就像地上遍布的尸骸器官一样。

阴郁和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又被黑暗包裹住,无论是高耸入云的建筑,还是此刻在房间里的陈叶。

想想昨天,还是灯火通明的新年夜,却总感觉过去了很长时间。

空旷,这是第一个夜晚到来后,陈叶的第一感觉。

一座城市,一个世界,一个家庭,一切崩塌的太快了。

一瞬间,什么都不剩。

陈叶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事情,好像自己一直浑浑噩噩,漫无目的,从未像今天这样回忆,整理自己的记忆。

她让妈妈一个人孤独的太久了,一直以来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最后亡羊补牢也为时已晚。

困在这里三十年的不是陈叶,是张秀兰。

无论是时间的牢笼,还是记忆的牢笼。

陈叶偷偷打开卧室门的一条缝,看到妈妈睡去,才回到自己房间。

汤木瑶侧躺在床上,似乎还是很拘束的样子,眉毛紧蹙,开口问道:

“你好些了吗?”

“没大事。”

陈叶已经有气无力,回想着刚才的事情。

回到家后,还没从过度体力透支中缓过来的陈叶,又被妈妈突如其来的一句重重的砸了一下。

双腿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跪倒在地上。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恐惧,紧张,难以置信……

陈叶用颤抖着声音回答:

“我是你的女儿。”

可张秀兰的神情,从紧张变成茫然,再变成呆滞。

“你还记得我吗?”

张秀兰没有回答,陈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或许陈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面对时,那道心理防线被一阵绝望感摧枯拉朽般击碎掉,她不敢继续看向张秀兰陌生的眼神,也不想再回忆了。

直到现在身体完全接触到床垫的那一刻,陈叶浑身紧绷的神经和肌肉像化开一样,整个人瘫软了下来。

“我抛弃妈妈太久了,所以忘记我了吧。”

陈叶依然在不停的说着自己母亲的事。

从她刚进门开始,不断试图唤醒张秀兰,然后失败,最后只能解释清楚现在的状况,像哄小孩子一样将张秀兰哄睡,然后一个人在阳台边上待到夜晚。

仅仅过了一天,陈叶就不再是以前的陈叶了。

不停的倾诉,不停的说着自己和母亲以往的事情,然后陷入自责,然后辗转反侧。

汤木瑶只是一直听着,她看看窗外的感染者,再看看瘫在床上快要崩溃的陈叶,一时间无能为力。

她不懂阿尔兹海默症,也不懂怎么安慰别人。

但她确实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告诉陈叶。

汤木瑶翻过身,握住陈叶颤抖的手,想要让她冷静下来,发现自己也在不住的颤抖着,不过她还是开口:

“今天早上,你说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伤心,但是听了你的讲述,我觉得你并不是自私或冷漠,只是太过于自责,所以不断的逃避那些回忆,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要在意……无论是曾经,还是日复一日的现在,对吧?”

陈叶没有说话,在几个小时的压抑后,终于呜咽着,泪流满面。

汤木瑶继续告诉陈叶:

“她忘记了曾经的苦,也许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陈叶觉得,那样也好吧,可能母亲早就忘记了最孤独最痛苦的一段时间,所以才会觉得自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母亲早已忘记了自己曾经和继父一起冷落她的日子,也没有了从健康的身体变得病殃殃的落差感,任何孤独,疏远,离别,都不在记忆中了。

只可惜现在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今后还是很漫长啊。

夜晚渐渐将最后一点光吞噬,今天的冒险结束了,也许今后的每天都是如此。

早晨,张秀兰依然记不得任何事,那两个昨天突然来到她家里的小姑娘告诉她,外面全是杀人狂和疯子,一定要待在家里,她也看到了那些血腥无比的场面,人们互相伤害,从徒手,到撕咬,到使用武器,再到车辆,每个人都死相凄惨。而张秀兰除了锁紧门窗以外,能做的只有恐惧。

其中一个穿着教师制服的小姑娘,看起来对这里非常熟悉,她将早餐准备好,端到张秀兰面前,而张秀兰则局促不安的攥着筷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而面前这个姑娘听到这句话后,好像突然被伤到了似的,脸色又变得悲伤起来,张秀兰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这么难过,也回忆不起来任何事情。

还记得昨天,这两个小姑娘突然开启了防盗门,进门的一瞬间就瘫倒在地上,气喘不止,其中一个非常痛苦,汗水顺着下巴大颗大颗的掉在地上,她好像很紧张,抬起头看着自己。

张秀兰看着这两个闯进来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有自己家的钥匙,更不知道她们遭遇了什么。

她提出疑问后,明显的感到眼前的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

她说:“我是你的女儿。”

但张秀兰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有过女儿,面对女孩的质问,张秀兰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她坐在张秀兰的面前,这个场景,让张秀兰似乎有一些印象。

张秀兰看着这个很年轻的孩子,昨天她好像说过她的名字——陈叶。

“你好像很难过。”张秀兰说道。

陈叶用手臂挡住眼睛,没有说话。

她在哭。

陈叶坐在张秀兰面前的那一刻,张秀兰不知为什么,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突然放松了下来,她对眼前这个自称自己女儿的人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或者说信任感。

张秀兰仍然能思考一些事情,只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穿着登山服的短发女孩说,她是社区的工作人员,不要担心,她每天都会给自己送食物,现在是封控阶段,不能出门。

是呀,外面都乱套了,但是在这里,张秀兰并不恐惧,并不紧张,她还记得自己应该在这里生活过很长时间,总是会有一种安逸的感觉。

张秀兰拿起勺子,搅拌着碗里的汤。

几天后,楼下的感染者明显少了很多。他们好像一直在寻找活人,除了人肉以外一概不吃。

所以不出一个月应该就都会饿死的吧,汤木瑶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街道,血淋淋的尸体现在已经露出森森白骨,骨架叠在一起,一堆又一堆,那些挂在墙上,窗户上,建筑物上的各种器官,现在也不见踪影了,只留下了一滩血渍。

也许有一天,时间会把这些东西都带走吧。

“所以,木瑶。”

思绪突然打断,陈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汤木瑶的身后,似乎要说什么事情,汤木瑶疑惑的问道:

“嗯,怎么了?”

陈叶的视线也转向窗外,然后非常熟练的点上了一根烟。

“你抽吗?”

“我不会,没想到你还会吸烟啊。”

“早就学会了。”

陈叶吐出烟雾,一些飘到窗外,不过有一些仍然萦绕在陈叶周围,她开口道:

“你也会面对新的世界吗?”

汤木瑶知道陈叶想要说什么,虽然是所谓的秘密,但作为朋友的陈叶应该也不难看出来。

见汤木瑶陷入沉默,陈叶继续问道:

“你买枪的事,现在改变主意了吗?”

“只是想要个炫酷又不痛的死法啊……不过啊,世事难料。”

“所以,你回答我,你会面对新的世界吗?”

烟雾散去,陈叶紧盯向汤木瑶的双眼,似乎非得要问出什么。

这次,汤木瑶的眼神没有躲闪,但只是看了一眼陈叶,就突然笑了起来:

“我还没见过你这么严肃的样子呢……”

陈叶还誓不罢休,故意把一口烟雾吐在汤木瑶脸上。

“咳咳……过几天,我打算离开了……不过你放心,我只是去太平山看看,毕竟以前,妈妈经常带我去那里。”

见陈叶还盯着自己,汤木瑶又解释道:

“我跟你保证,我会好好活着的。”

“你要是敢自寻短见,我就天天抽烟呛你。”陈叶半开玩笑的“威胁”汤木瑶,但很快就又低下头,将烟蒂丢出窗外:

“你还会回来吗?”

“怎么……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汤木瑶反问道。

“对,我陪着我妈。”

“虽然能理解你陪着妈妈,但总有一天……或许有安全区,比如军事基地,官方救援场所之类的,,应该会更容易的生存吧。”

还没等汤木瑶说完,陈叶就摇了摇头:“带着一个浑身毛病还走不动路的老年痴呆患者,去找那些不知道还是否存在的地方,风险大,还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这里的食物……未来寻找物资会越来越困难,只守着一个地方的话。”

“几年还是能撑得住的,木瑶,自从妈妈第二次离婚后,我已经决定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她身边的,她已经走不动了,也不想离开这里,那我就补偿一下之前的事情吧。”

汤木瑶注视着陈叶许久,随后点点头,回到房间里。

第二天的清晨,小区院子里已经没有感染者了,据陈叶这几天的观察,他们似乎在成群结队的迁徙,去寻找新的食物了,但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到过其他幸存者。

陈叶和汤木瑶站在天台上,这里基本能俯瞰整个龙北市,当然,如果是站在远处的太平山顶,可能会看的更远。

陈叶似乎还想挽留汤木瑶,问她去太平山后,有什么打算。

风有些大了,但汤木瑶却把兜帽摘下,挺直身子,仍由着冷风打在脸上,头发也被风吹的向后飘动着。

“你要是没醒的话可以回去再睡会。”

“可恶,不要破坏氛围感啊。”汤木瑶埋怨似的转头看向陈叶,语气突然一改常态,漫不经心的说道:

“在山上待几天,然后一直向北走,高原,丘陵,沙漠,草原,然后是露西亚的冻土,那里应该没有什么感染者,也没什么人打扰我了。”

汤木瑶的语气虽然很像开玩笑,但仔细想想,现在整个世界已经给所有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陈叶觉得汤木瑶是认真的,一个放弃了去死的人,对任何事情都应该无所畏惧了吧,如果能活下来的话,那确实是一个需要很长时间的目标。

汤木瑶又补充道:

“妈妈对我说过,年轻时,她想去露西亚看看,虽然只是步行,但用一辈子的时间,应该能到的吧。”

陈叶又点上一根烟,送汤木瑶到楼下。

最后,陈叶似乎是有些许不舍,她将手上的智能手表摘了下来:

“虽然说以后停了电可能就没用了,但我刚才在家里翻箱倒柜也就找到这个东西,就当个短暂分别的礼物吧,如果以后有机会,可以用这个联系我。”

然后,陈叶将手表带在汤木瑶的手腕上,汤木瑶摸了摸光滑的屏幕,以及还带有陈叶体温的表带。

汤木瑶转身示意陈叶快回去吧,送到这里就够了,在外面待久了也不安全,陈叶嘴上一直答应着,不过还是站在原地目送汤木瑶走远。

走出十几米后,汤木瑶突然听到身后的陈叶朝自己大声道:

“木瑶,不要听他们的,你没有做错,你妈妈会希望你平安的!一路保重!”

汤木瑶嘴角微微上扬,抬起胳膊挥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随后带起兜帽,小声的回答陈叶,即使她知道这个距离陈叶根本听不到:

“好了,我知道的,希望这都会是我们新的开始。”

目送汤木瑶离开后,陈叶又去离家稍远的地方搜刮了一些物资,汤木瑶走的时候没有带家附近的物资,说是要留给陈叶。

回家安顿好张秀兰,陈叶一边思考物资清单,一边整理汤木瑶住过的房间。

拿起枕头,一把黑漆漆的枪就压在下面。

上面还有一张字条: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有弹夹和子弹,省着点用。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保护好自己吧。

几天后。

正在太平山顶的汤木瑶,突然感到手腕震动了一下,她抬起那块智能手表,原来是上面早就设置好的一条便签提醒,不过只有一句话: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哈,不愧是当老师的,够文艺呢。”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