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梦承乾》 楔子 秋高气爽,胡同里溢漫着陈皮香。

天边还挂着几颗星星时,祁州起了个大早脚踩他爷爷的二八大杠,赶往玄真庙施工现场。

玄真庙坐落于西郊的一个依山而建的传统村落。寺庙坐北朝南有三个门,分别是南玄妙、东安清、西如是。庙里种有八棵油柏古树,百余年来伞盖亭亭。

一年前的伏暑,该村及周边地区遭遇了暴雨和洪涝灾害。多亏户型扇面的巧妙建筑造型,外加独特的防洪体系,才保住了村子里600多间明清古建筑。

三个月前,有记者走访发现,尽管这些古民居古建筑免受住了洪水之灾,其中一部分仍旧是不可控的出现了立柱腐朽、木材受潮变形开裂、霉菌滋生的严重情况。

房屋受损牵动着众多村民的心,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实在不能眼睁睁干看着。于是在村支书的倡议下,村民们自发筹集资金,怀着满腔热情和一股子蛮劲儿对被损坏的房屋进行了缝补修缮。干活儿的多是本村土生土长的泥瓦匠,大字不识几个,他们不了解建筑的特性和构造原理,黄泥水泥持续叠加,对于本身就不堪重负的建筑,无疑是雪上加霜。

再这样下去,只会更快的加速历史遗迹的湮灭。

看着眼前的断裂荒凉,罗卿卿拿出手机拨了城乡规划部的电话,告知相关工作人员村落当下的情况。挂了电话之后觉得还不够,她希望这种事情也能引起各界的广泛关注,罗卿卿掀开了相机的镜头盖,记录下了这一幕。

#保护古建筑,保护历史脉络#

#惊雷之下的遗珠瑰宝,亟待被拯救#

指尖划过手机,罗卿卿打开了社交微博,创建了几个话题讨论,精挑细选了九张拍摄照片。在输入栏里构思组织好文字后,随着最后一张照片的上传,帖子被推送进了互联网的汪洋大海之中。

为了避免不可估量的损失,故宫古建部的专家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揣着常用的检测工具去村落进行了绘测勘察,普查摸底。同时向多个部门打了报告审批。

五个月过去,会议室内。

专家们围坐一堂,反复确认拟定的修复方案是否科学严谨,所言所行慎之又慎。

审批书下来后。

维护人员就玄真庙内总共一千三百零六件文物进行了有效撤陈。这里面包含舍利、佛像、挂画、烛台以及几百件残存经卷等。

如今,四周终于搭起了稳固的脚手架,密目式安全网紧如罗织,严谨的连半只鸟都飞不进去。

该庙宇于二零二二年十月十四日,成功举行了古建修缮启动仪式。

修缮工作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第一章:轻烟晓谈深墙远(1) 深秋薄雾轻绕,太阳还没出山,雄赳赳的公鸡打鸣划破晨晓,锄犁拍打着结实的土地。

祁州捏着手刹把自行车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小路泥泞,车轮和裤脚沾了许多泥渍。

整个村庄遁入冗长的梦,他背着电脑包往前走,从树下穿过时,视野之内蹦出了两只活泼的小松鼠和一只在地上啄食的麻雀,隐约听到寺庙东门有人声,想来,应是有人比他到得更早。

“老师早。”

林志远闻声回头,看到是祁州。

此刻,文清正拿着粉头铅笔和纸质图绘向林志远请教轴线偏差的问题。

林志远和祁州的师父户川同年出自清北建筑系,交情匪浅。私下,祁州会依照年龄高低唤林志远一句“师叔”。

“祁州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祁州绕过台阶,从工具箱里扒拉了一个安全帽戴在头上,扣好扣子走了过去:“吃过了,我师父来了吗?”

文清不自然的别了一下鬓边的发丝,扶着鼻梁上的眼睛,对祁州礼貌的点点头。

祁州:“早。”

林志远指着大雄宝殿的方向:“你师父来得早,在里面呢。”

祁州笑了笑:“好嘞,那,老师我就先过去了。”

“去吧。”

林志远瞧着祁州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睛浮起难以言喻的欣赏。

大雄宝殿内部环境晦暗,祁州进去后,户川正半蹲在南壁查看详情,身旁是一堆废弃瓦砾。倚仗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户川抬了抬架在鼻梁上的金属框儿眼镜,有条不紊的从口袋里掏出白色手套戴在手上。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墙上的古壁画,上方的工艺难能可贵,如今绝大部分已经褪色老化,泥皮脱落严重,黄土灰土一层又一层的叠摞在一起。

蒙了厚厚的灰尘,想必这灰尘也可以送入研究室,倒也是有了年头了。

这座庙宇是明朝永乐年间所建,整体为传统的木质构架,重檐悬山顶,面阔六间,顶覆琉璃瓦。

经历了百年风雨。

祁州在距离户川两米的位置寻了处空地蹲下,打开电脑后,翻找出了五天前大雄宝殿内部勘测记录。

“老师,上次统计了一下,主殿内部虫害共有三处,其中损坏程度最大的是正殿距离佛台三米处的楠木柱子,根部受到虫子的蛀蚀也最为严重,大概是整个木构的四分之一。上周四的时候已经将采集的虫子蛀屑送往实验室,经过检验和DNA标本比对,现在已经确定了,为蠹虫类昆虫,详细的诊断报告,程砚已经发送到了大家的邮箱里。”

户川用镊子小心捏取地上的部分碎片放进了透明塑料袋子。采集样本被安稳的放进了工具箱,他拿出笔记本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字迹,细致的在正殿不同部位相对应的损坏程度方框里勾了对号,并标注了特殊记号。

户川望向祁州:“确定病害源头后,依照先前制定的方案,可以着手准备熏蒸作业了,跟致远说让他们那边及时做好跟进。”

“好的。”

祁州放下电脑,拿出用来测量木构之间距离的激光仪器,师徒俩有自己的手头任务,工作起来都是全情投入,各忙各的。

随着作业开始,屏幕上出现了绿色线条的电子图像与数据统计。

在智能化筛选下,数字与线条逐渐在统计图上漾出了偏浮轨迹。从监测数据里明显可以看出,建筑整体存在歪斜现象。

数据采集完毕,祁州收起了检测仪,把电脑屏幕转到户川面前,指着屏幕上的建模:“老师,你看这儿,右排3号梁柱扭曲弯垂程度最为严重,其他的也都有或多或少的裂缝变形,大概就是主要集中在上方四分之一处,木根腐朽多在根部三分之二处。”

祁州想起第一天来时看到的一幕。殿顶是残存破败的瓦片,还有生了草的屋檐,他又说:“一层层杂物叠加,导致的殿顶负荷过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户川更是一点不惊讶,反倒像意料之中。

他拿出圆珠笔做了记号,给祁州指了指图绘上方的圆形标记:“屋顶需要着重关注,看样子到时候是必定要翻修的。这块顶子五年前的时候大修过一次,没想到开裂的如此之快。”

户川起身,叹了口气:“能保存下来,实属不易。之前修缮也是对症下药,主要还是没有根治。忽略了细节,留下了小毛病。我刚刚还看了几遍,这里面能完好保存下来的壁画不足三分之一,总体来说这座庙的情况,不容乐观,幸亏通知的早,你瞧瞧村口那几栋老房子,祸祸成什么样了,对于研究明清建筑来说,简直太可惜了。”

祁州问:“老师,我们要继续进行下一项工作么?”

户川摘下手套,环视一圈:“先这样吧,等会儿通知部门成员准备好工具,下午一点集合,把周围相关的自然环境因素酌情再分析一遍,然后大伙儿一起开展清理工作。”

“好。”

总结完数据报告,祁州第一时间通知了古建部的其他成员。

人员集合完毕后,小组明确了各自的分工。

工程项目主要从偏殿开始修葺,由于主殿损坏程度过重,此项任务最重,放到了最后。

忙忙碌碌,一天的工作结束,准备下班回家时,林志远喊住了祁州,叫他稍留片刻。

脱了工作服,祁州在老槐树下等他。

五分钟后,林志远揣兜走过来,香烟夹在手中递给祁州一支。自己也自然抽出另一支。刚放到嘴边,话到喉咙处涌动而止。

他拿着烟往祁州的方向让了让:“今天出门没带火机,借个火。”

祁州摸了摸左边的衣服口袋,又摸了摸右边,空空如也。

平时随处可见的打火机,今天不翼而飞,祁州笑笑:“我也没带。”

“好吧。”

林志远顺手把烟夹在耳朵上,反反复复酝酿着,铺垫着。目光穿过远方的青山,想说出的话徘徊不上,仿佛在和自己展开一场无声较量。

“你师父的身体……”

林志远放低了声音问:“他的病况,严重吗?”

祁州沉默了一会儿。

“您放心,没有恶化到什么的地步。这是一个慢理疗过程,医生说需要注意休息和饮食……”

林致远“嗯”了一声:“你多提醒他。”

祁州反问:“林老师,你和我师父……”

林志远摆摆手,两个人自从上次在修缮方面意见不合后,直到现在都没多说过什么话,劲儿头上来的时候,更是连彼此的名字都不能提。说来也有三四十年的交情了,耆艾之年却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令人唏嘘。

第二章:轻烟晓谈深墙远(2) 祁州:“你也是知道他多要面子的一个人,您是他那么要好的兄弟,心里才在乎的很。但是说到底,从没想过和您真正生气。”

微风拂动衣领,林志远说:“是吗?”

溪流中的几只小扁嘴一头钻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沉默了一会儿,祁州又说:“林老师,主动权还是在您这里。”

林志远看着地面若有所思,掐下耳朵上的烟放进嘴里:“行吧,你先回去吧。”

正要转身,林致远又喊住了他。

“等等,下个月初七,找个时间聚一聚。”

祁州一愣:“下个月初七不行。”

林志远:“嗯?”

平静的眼神中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祁州道:“下个月初七,我妹妹祭日。”

林志远:“抱歉。”

祁州:“没事儿。”

夕阳在北平的秋天里发酵。

太阳落山,老旧的自行车铃在胡同儿里回响,拐了个弯儿,车子扎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祁州回来啦。”

赵大爷搬着小马扎,跨过自家的门槛。

祁州笑着说:“赵大爷,今天精气神儿看起来不错呀,吃过晚饭了吗?”

赵大爷八十岁了,双眼炯炯有神,看起来还像六十多岁的样子。

“你这小子,今天又这么晚回来。几天没看见你了,赶快回去吧,马佳氏在家盼你嘞。”

祁州的奶奶名叫麻晏秋,满族人,祖姓马佳正黄旗。麻晏秋素来和善,不拘小节。同街坊邻居也聊的开,时间一长,大家都亲切的唤她“老格格”。

祁州推着自行车往里走:“最近比较忙,那我先进去了。”

赵大爷理解的点头:“快回去吧。”

……

四合院里的柿子树缀满橙红,窗棂外的粉色山茶花开的正是时候。

浴室的花洒倾泻而出。

祁州闭上了眼,洗净掉身上的泥土和疲惫。

院子里响起麻奶奶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又洗冷水澡,大冷的天儿,也不怕生病。”

麻奶奶站在厨房门后,按了一下热水器的按钮。

洗完澡后,祁州换了干净的衣物,出了浴室,脚步不自觉地停在了客厅。

桌子中央摆放着祁蜻小时候的照片,笑容灿烂,眼里写满了对于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她常说自己以后一定要当一个记者,用自己的文字和镜头去记录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一面。然而,命运却对她开了一场莫大的玩笑,实习报道的前一天,一场车祸夺无情的夺走了她年轻的生命。祁蜻的笑容,永远被定格在了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如果她还活着,此刻应该正窜梭在北平的某条街道,用她的敏锐去探索一个又一个故事。

“州儿,吃饭了。”

麻奶奶的声音把祁州拉回现实。

……

复兴门往西,她最在乎的人都生活在那里。

梨花木案前,摆满了罗卿卿的各种专业书籍。

清晨,阳光透过无暇的窗纱,好不容易赶上了个休息日,她今日没去报社。

“卿卿,起床了没。”

“来啦,妈妈。”

罗卿卿打开房间门,叶怜端着煮好的咖啡和刚烘焙的面包走了进去。

罗卿卿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我爸呢?”

叶怜放下杯子,走到书桌前替她整理书籍:“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那个大忙人,什么时候见他沾过家。”

罗卿卿捋了捋柔顺的头发:“这叫代表群众的利益。”

说完,她拉开椅子坐下,享受着妈妈精心准备的早餐。

“卿卿。”

“嗯?”

“在单位里工作怎么样?”

罗卿卿咬了一口面包在嘴里咀嚼:“挺好的呀。报社每天的工作很充实,上周去一个新上市的文创公司采访了他们CEO,聊了很多,我感觉自己又打开了另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而且有老师带着,学到了很多有用的新知识,同事们对我也挺好。”

叶怜想了想,点点头:“那就好。宝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

中午,罗卿卿本打算安心看书,裘湉发来邀请,喊她去登高望远。

大学毕业后,两个人很少有时间一起出去玩。罗卿卿和叶怜打了报告,简单的捯饬了一下。裘湉开车接她,车内放着罗卿卿喜欢的音乐。

罗卿卿在副驾驶坐直了身体:“哎,你这车开哪儿去了。我怎么感觉我来过这儿。”

裘湉握着方向盘:“为水村啊,就最近特火那个有登山步道的景点。”

到了村口,裘湉找地方停车,罗卿卿在村口等她,迎面对她无奈笑笑:“我来过这地儿。”

“好久之前我发的那条帖子,喏,再往里面走一点,就可以看到了。”

裘湉:“我还以为今天可以换我给你当导游了呢。”

罗卿卿给裘湉指了指她曾经走过的一段路,感叹道:“不过,看样子也有改善了,这路现在铺的多平整。”

沿着步道往上走,裘湉的手机铃声响了,男朋友陈之然发来的语音。

罗卿卿调笑道:“姐们儿,七年之痒啊,怎么还这么腻歪。”

裘湉拽拽的扭过头:“那当然啦。下个月我们订婚。”

罗卿卿惊讶:“这么快?!”

裘湉拾起地上的一片叶子,说出心底的想法:“其实,我也不想结婚那么早,大好青春年华,我还没怎么玩儿够。”

罗卿卿:“如果遇到了对的人,就早点结,快点结!我想找还找不到呢。”

阳光温暖不刺眼,是北平这一周难得的好天儿。黑压压的一片儿,乌鸦是漂亮的鸟儿,对于土生土长的北平人来说,已经习惯了。

到了饭点儿,她们找了家饭馆吃饭,服务员热情地迎了上来,一口京片子。

“不好意思啊,姑娘,今天人太多,要是不嫌弃的话,你看可以拼个桌。”

裘湉看了罗卿卿一眼,罗卿卿认同的点点头。

服务员喜笑颜开的引着二人去到一张已经坐了几位食客的桌子前。

罗卿卿向他们微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很多佳肴,看样子还不错。服务员拿来菜单,迅速送了干净的餐具和两杯热茶。裘湉点了几道她和罗卿卿共同喜欢的菜,一旁的食客和罗卿卿闲聊。

“北平这座城市,似乎乌鸦很多……”

说话的是个男青年,他是来旅游的。

罗卿卿点点头:“是的。” 第三章:轻烟晓谈深墙远(3) 男子此刻莫名的迷信,问道:“这是不是有什么典故,否则我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理解,认为这不是个好兆头。”

罗卿卿微微一笑,似乎懂得他心中所想:“这很正常,每个地方的信仰不同。”

男子放下筷子,直言请教罗卿卿:“这个怎么说?”

罗卿卿同他解释道:“清朝是满人的天下,他们信奉的是萨满教,在那会儿,乌鸦其实是被看作一种圣鸟,清史里记载着在一些祭天的活动中亦或者雕像上也会有乌鸦的出现。譬如他们还会专门立索伦杆祭饲乌鸦…而传说则是讲乌鸦食腐肉,曾经停于努尔哈赤身上,此番举动助其逃过了敌人追捕。”

男子接着她的话说:“后来努尔哈赤成了皇帝,乌鸦的地位就大幅度提升了?”

罗卿卿默然,半晌笑道:“是的,宫里后来还有养乌鸦的传统,这都很有渊源,不过也都是从历史的角度。乌鸦有着反哺其母的说法,也可以视为孝顺的象征。如果问北平为什么乌鸦这么多,这些和环境气候与乌鸦的生活习性也密不可分。”

裘湉夹了一口菜,稀松平常的说:“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他又问:“那你们洗车的频率岂不是太高了。”

罗卿卿哑然失笑的和裘湉对视一眼,大家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男孩子笑了笑:“敢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罗卿卿言谈举止很大方:“报社记者。”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博学多识。”

罗卿卿谦虚的摇了摇头:“没有,也就是随便看的。”

欢声笑语的包围中,罗卿卿的目光定格在了最左边的男人身上。

他吃饭的样子没有半分冗余拖沓,很安静,但也和食馆里的氛围极其不搭。

眼型长,后眼角微微向上挑,顾盼烨然,骨相有着难以言喻的冲击力,硬朗分明的五官,却给人一种儒雅周正气。

衬衫最上的纽扣开着,黑色直筒裤,外穿了件银灰色的夹克,一身休闲。

不浮不燥,让人看一眼就很心情舒服的感觉,这种类型在她的同龄圈层很少见。吃饭时,罗卿卿的目光不自觉的就会看向他。

餐桌下,裘湉用脚碰了一下罗卿卿的腿。

多年好友,无需多言便能心意相通。

裘湉拿出手机:看吧,我就说和我出来没坏处,缘分说来就来。

罗卿卿瞄了一眼,没说话。

裘湉:上啊!罗卿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裘湉刻意的看那个男人,顺嘴问道:“欸,你们都是来旅游的?”

餐桌上的绝大部分统一性的点头。

除了他,没说话。

裘湉逮住机会,点了他一下:“这位先生,我看您一直闷声,也是来玩的?”

男人抬眸笑笑:“没有。”

裘湉:“噢?听口音,北平人?”

男人礼貌性默认,裘湉说他特别像自己远房表亲家的儿子,借此机会拉近距离。一通掰扯下来,还算有收获,了解到他叫祁州,家住西城。

接下来的一幕简直让罗卿卿惊掉下巴,裘湉直接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祁州身边要了微信。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祁州还给通过了。

“这样挺好嘛,大家以后有空了约着出来喝喝茶什么的,看样子都是同龄,冒昧问一下你多大了?”

裘湉笑着收了手机。

“二十六。”

祁州看了罗卿卿一眼。

吓得正在喝水的她险些呛到。

平生这么久,罗卿卿第一次想把自己藏起来,只是加个微信而已,这样的行为对别人来说正常不过,对于她而言简直不要太唐突。

晚风拂过,罗卿卿的心情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路边的树木一帧一帧掠过,裘湉紧握方向盘:“罗卿卿,我认识你这么久了。还没见过你对哪个男人感冒,今天上午遇见那个,感觉也挺普通平凡的啊。”

罗卿卿摇头笑笑:“不知道,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裘湉翻了个白眼,不屑的笑了一声:“我看你就是太久没谈恋爱,思春了。”

罗卿卿顺着她的话直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谢谢你今天帮我抓住了来之不易的缘分。”

罗卿卿从包里拿出一个红漆木首饰盒。

“喏,生日礼物,新婚礼物下次再补。”

裘湉眼睛弯成月亮:“我开车呢,你打开我看看。”

罗卿卿拧开锁扣。

一件粉色碧玺带珠翠十八子。

……

晚上回到家,罗卿卿躺在床上盯着手机思考了很久,想起他白日的那个眼神,应该是一眼洞悉。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通过验证添加呢。

手机刚放下,消息通知弹了出来。

罗卿卿心跳加速。

“你好,我叫祁州。”

简短而有礼貌的文字。

赵方晴顿了十秒。

“你好,罗卿卿。”

加了微信之后,她频繁性的会点开祁州的聊天框,输入一大串文字后再删除。

裘湉嘲笑她:罗卿卿你真怂。

凉意顺着一点纱窗贴上脸颊,让人微醺。梨花木案上的宣纸跟有了自我意识一样,微微颤动几下后边角轻扬。

风歇后,一张软细的宣纸躺在地上。

……

工作台上难以计量的稿纸和文件堆叠成山。

次日,罗卿卿接到了一项工作任务。

对西郊古建筑的修缮工作进行跟进。

领导黎华的声音透过电话:“小卿啊,这次我们要深入报道整个玄真庙的修缮过程,你需要去到现场,记录细节,深挖修缮背后的故事。到时候我会派凌志镶辅助你工作。”

罗卿卿欣喜,玄真庙可不就是她之前放的那一组图,没想到竟然真的能亲眼见证它们的重生。

机会难得,罗卿卿迅速整理好行囊,带了采访设备。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正午头儿。

玄真庙静静伫立在眼前,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带着对历史的敬畏,赵方晴在心底默念:别来,无恙啊。

罗卿卿拿出手机:我已经到了,你来了吗?

凌志镶:还没,你先进去,不用等我。

罗卿卿深呼一口气,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件,确认无误后走进修复场地的入口处。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仔细查看信息。

“罗记者,欢迎到来。”

罗卿卿收回证件套上脖子,进去后才知震撼。

一整片钢架环绕。

修缮的工作人员或小心翼翼地更换砖瓦,或对木柱进行敦接处理,或研究图纸。

远处的鸟鸣让她不敢惊扰任何。

罗卿卿走到一位正在修复雕花的师傅旁边,他的手法娴熟细腻,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每一刮都像在给木构注入新的生命活力。

“你好?”

罗卿卿猛地回头,一时难以找回思绪。

祁州穿着朴素,罗卿卿再去看他,感觉这个男人身上又平添了一分深邃的庄重。

“你怎么在……这里?”

罗卿卿心里又惊又喜。

番外:百年多病独登台 “梨花风起,正清明,泪雨纷纷愿相随。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梨花自寒食,进节只愁余。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

.......

“谁来管管他们哇!叨个没完!”

“本树脑壳子都快炸了!”

凤冠碧玺华美,怎可雨露均沾。

三宫六院众多,皇帝只有一个。

凡夫俗子的夙愿与执念,活了有几百年,这样的话,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素来,不是面对一些后宫妃子,就是一些太监宫女,如此唱哀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话说我是什么时候有意识的,时间久了,倒是记不清楚了。

我只知道,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些黄琉璃瓦歇山式顶的建筑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不尽,我在这里扎根依附。

深深庭院里的四时之景,偶尔,也会有看腻的时候。

不过还好,有屋檐角儿上的几只走兽和天花上的彩凤儿得闲了,会和我聊聊天解解闷儿。

在承乾宫住得久了,我听他们给我起过好多名字。

晴雪、棠梨、又或者淡客、香雪……这番文雅,只是我都不喜欢。

本树比较喜欢听别人叫我“玉雨瀛洲”,四个字,一听就霸气侧露,好生威武。

唉…老天爷造化弄人,许是生不逢时,偏偏这样叫我的人并不多。

凭我这么多年总结的经验。

这里的人,大部分。

好像、似乎、大概,是不喜欢我的。

因为他们总是“这棵梨”、“那棵梨”的叫我,本树觉得他们一丁点儿都不礼貌。

好气,人家明明有名有姓!

某日天色近晚,我听延禧宫红墙跟儿的小银杏说,不知道从哪个嘴巴里传出了段谣言,说本树是“离别”的化身,外加我白色的花瓣,更有人说“白”为“阴”,视为“不吉”,惹得大家纷纷避谶。

此番谣言,令本树十分吃惊。

他们就这样给我硬生生按了个不吉利的“罪名”。

一个个的冷眼笑看,有甚者以讹传讹,说“福临”和“乌云珠”是因为我才天人永隔的。我一时语塞,怨从心中而来。心想,自己是得罪谁了吗?它们凭什么这么说我。

可惜啊,树树我没长嘴,大丈夫无谓争执,便不做解释。那些个史官写的清楚,希望那些听风是风说雨是雨的,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个“锅”,本“高大威武、临风玉树”可不背。

久而久之,民间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流传着“松柏梨桑槐,不入王府宅”的歌谣。我记性差,大人有大量,不同他们计较。

乐观旷达久了,最怕的就是空气突然安静。

潇潇雨夜,不知道是刺激住哪根儿“树杈神经”。我对着摇摇欲坠的“弦上月”思考了一夜,关于本树此生的意义。

就连御花园的那只猫都觉得本树前半生,活得太窝囊了。所以后半生,我暗暗立志,一定要不争名声争口气。

晨风拂过破晓。

我努力的开、绚烂的开、丝毫不顾及的开……

春色满园的日子也过了几十年,正当我昨日刚刚说服文华殿那棵整日只知道低头诵经的“呆头海棠”与我立下赌约时。

隔年夏季,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子想挫挫我的锐气,本树竟然“百年难得一见”的遇到了“三季连旱”,京城以及周边以外的环境都不太好。

农政司来报:“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冬天来临时,骤风疏雨。

京城的气候寒冷又干涩。本来就已经熬了好多个月,折腾的我是眼花缭乱,头昏脑胀,穷途眼看就要末了路,我后悔了,过往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断断续续的闪过,我反思自己,此生,应当是做一棵戒骄戒躁、虚怀若谷的树。

若有来生,我定敛一敛身上的傲气。

捱了又有半个多月……

正当我以为马上就要咽了最后一口气,再也等不到来年春天时。

意识朦胧间,一位身着云青色百蝶彩绣镶边棉袍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十六七岁的模样,头上戴着一支碧绿的珠翠云状簪。

我记得那天天很冷,她从外墙的水缸里用水瓢舀了好多水替我浇上,细娆的手指关节冻得通红,最后还跑了很远找来稻草将我牢牢围着,用来抵御来年的倒春寒……

她俯身喃喃自语:“这梨花若是绽放,方可抵十里的春色。”

那句话我烂熟心底。

资容清妍雅丽,声音柔和婉转……

我抬起头来看眼前的女子,她的身上,没有这里随处可见的“枷锁”。她和皇宫里的人不一样,尤其是那双藏着清风明月般意气风发的眼睛。

后来,我托宫里的大鸟“鸦鸦”帮我打听,方知晓她原来不是京城人士。

静室干净无苔藓,花木规整的成行成垅。

……

正月里,她进宫来,偶尔路过,我又见了她三四面。

她对我呵护,关怀备至。

对周围的人,也是一向的友善平和。

燕鸣屋檐绕,可惜从二月回暖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只不过从她走后,内务府那位膀大腰圆的园林胖总管便注意到了我,往后的日月里,我从不缺肥料,土壤深翻后,身体愈发健康。

不过几面之缘,我却开始琢磨富察之于弘历的意义。

树树我呀,也有了自己的白月光。

春日墙角的石砖上青苔蕨蕨,年年都是那一对儿白金凤尾蝶在我面前轻舞翩跹……久而久之,它们屁股后面还跟了几只稚嫩的小蝶,我抬起手在它们翅膀边呼扇。

“飞什么飞,就你臭美……”

“就你长个大翅膀……”

“扑楞蛾子,显着你了不是……”

“有翅膀,了不起啊……”

逮住机会,我就会没个正形的逗它们几句。

渐渐的,季节更替。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开始觉得在这城垣高厚的紫禁城中,日子越过越难熬,时间冗长,无边无际。

我这心里似是生了芽,可是抬头望去,头顶仍是四四方方的白。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寂寥”?

月光照在护城河上,波光条条。

金碧辉煌,香榭亭阁。外人看,这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又怎知,最是无情帝王家。百年间,皇宫大院的权力争斗、爱恨情仇、阴谋诡谲、权衡算计以及矛盾挣扎。我早就看的腻了,也倦了。

直到有一天,终是耐不住这凡尘寂寞。

“我要跳出樊笼!”

……

我的声音响彻天地,春夜之隔,梨花儿落了满地。

月台、飞檐、牌匾后、斗拱上、门狭落儿……我的头发掉的哪儿都是。就这样,我又出名了。

还因此多了个称谓,人送外号“秃头梨”。

本树发誓那次只是意外,意外而已,都怪风太大。

那些被人类称为“灵魂”的东西,在我们这儿叫神识。

我让圣鸟鸦鸦帮我传话,虔诚的请求萨满抽走我的神识,将其投入六道轮回。

紫禁城中,人尽皆知,她从不做亏本买卖。

于是乎,树树我虎头虎脑的去到坤宁宫,将神识俯于青灯之前,受下一种名叫“索西”的契约,卖给她为期一百年的灵魂…

凭此交换,受她驱使。

“我丑话说在前头,杀人放火的事儿,我可不干……”

签完契约出来后,我从墙角拽了根儿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弯起膝盖蹲在汉白玉花纹的石墩旁抓了抓自己的松松垮垮的衣领。语气倔强,轻松就把心中的忧虑藏的很好,主打一个无畏的气势。

她杵在那儿不屑的看了我一眼,掸了掸披肩上的贝壳:“这种事儿从来也不指望你。”

于是又乎,接下来的这一百年里,我被编入了“后勤部门”,说好听点儿叫“后勤部”,大白话儿讲就是变相的“辛者库”。

我时而叹歇。

果然,轮回不是这么好“轮”的,谁家树“轮回”前还得体验一把奴才子都不如的生活……

冬日扫雪、秋日砍柴、春日运送陈酒佳酿……一大堆活儿等着我。每天都过得很是疲惫。但是!一想到我的白月光,这点累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时常沉酣于初见的时光,昏昏沉沉的睡去,有一次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们有过沧海桑田。

美好到,我可一点儿也不想醒过来。

第一个十年,我坚持不懈,任劳任怨的洗了十年的衣服,文渊阁的书架连带暗层和扶梯都被我擦的锃亮。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想着这样,就能快点见到她了。

第二个十年初,我从鸦鸦那里听闻,她早在十年前便嫁为人妻,我躲在后花园哭了好久好久,鸦鸦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辈子不行,咱就等下辈子。

第三个十年,鸦鸦的鸟禽伙伴来信说,她已育有一儿一女,夫妻琴瑟相和,那时我有些认命。心里觉得知晓她过得好,我便好。

第四个十年,我听闻他丈夫在政事上遭遇贬谪,那是我第二次拉下老脸去求萨满,而后又得了三十年的卖身契。萨满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我,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值得吗?我一句话没说,心里却早有了答案。

本树做事儿,只要愿意,便不论结果好坏,不问值得与否。

……

第五个十年和第六个十年,我的暗恋史声名远扬,为它们津津乐道。

与此同时,我接受了来自五湖四海不同物种的嘲笑。当然,万千生灵里也有例外,除了鸦鸦和棠棠,也除了那些百年高龄的树爷爷树奶奶,它们能理解我。

彼时,静斋花雨摇曳,杏花仙无奈的问:“你说你干嘛不好,非得浪费时间在这儿干苦力,我要是你,才不会把心思浪费在一个弱小的凡人身上。”

……

第七个十年,我知晓她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第八个十年,我希望她能够再多活十年,此生有个好圆满。

第九个十年,我得知她与其夫合葬于南山,生同衾,死同穴。

第一个百年,看着自己这副狼狈样子,我告诉自己,再熬一熬,再熬三十年就熬出头了。

……

文华殿的棠棠说,树不比人,人是要一百年,才有一个轮回,有甚者,几百年才能“轮回”,全凭造化,你怎么就敢赌你能遇见她?

我凡事看得乐观,想得开,完全不担心。

棠棠以为我后面三十年就是那么稀里糊涂的签了卖身契吗,老话儿说得好,士别三日,还得刮目相看啊……

整日在萨满中眼皮子底下做事儿,不学个精髓,也学个皮毛,我早已偷偷将她的命数打探齐全。

最后一年,春夏秋冬悄然而过。想到不久后就要离开,心里酸了吧唧的。过往的所有情绪都化为片刻不舍,大雪洋洋洒洒,我走遍了三宫六院……

直到最后一天,我一一拜别了紫禁城里的父老乡亲……忍不住潸然泪下,不过,都是些感动的泪水啦,大家都恭喜我,终于熬出头啦,不负吾百余年的辛劳。

于是,我带着七大姑八大姨的愿景,喜气洋洋的踏上了成人之路,除了没想到,什么时候这投胎办手续竟然也成了一门技术活儿,我真的是排了好久的队。

临到奈何时,一位老婆婆拦住了我的去路。

她自称姓孟,秦朝人士,在这里供应了两千多年的茶汤与美酒了。

靠!

没人跟我普及过轮回前还有喝忘川水这一道流程啊!

我才不要,正当我反悔要离开队伍时,一双大手把我推了过去,他凶神恶煞的掐着我的脖子,给我灌了满满当当的三大碗水,呛的我足实难受。

再接着,我就被人猛的一下丢尽了轮回镜里。

……

去你丫的。

老子这一百三十年辛者库的日子白干了!?

忘得一干二净,这样,我还怎么找我的梦中情人?!

伴随着沉重的下坠感,我忍不住破口大骂,但为时已晚。

已经呱呱坠地。

……

后来有一说一,这成人之后和我当树那几百年,晒太阳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他们说那个叫什么来着。

“光合作用……”

凡间有句话是这样讲,事死如事生,婆娑晓媚风。

如今的你我,自诩为现代之人,千百年后,也终成古人。

清朝人,他们是忌讳梨花的,可是每年三月,承乾宫的梨花都开的照样绚烂。

枝头迎光绽放的花簇香而不郁,繁而不傲,倩而不俗。

一语成谶后的言不由衷,

被落雪覆盖在朱色城墙之后……

试问,一生能有多少次,

可以与倾心之人共话生死。 第四章:解不开的缘(1) 散步是一件老派且温柔的事情。

什刹海的橘子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慢悠悠让人觉得,这就是简单的一生了。

——摘自卿卿日记

记者?

祁州颔首,手里拿着一把铅丝铁条,视线从罗卿卿的工作牌轻轻飘过,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

想起那天,她好像说过。

“过来吧。”祁州用最平淡的语气蹦出三个字。

罗卿卿笑笑。

祁州仔细挑了一顶安全帽递给罗卿卿,盯着她把帽子戴牢稳。

“这次修缮规模看起来很大,从修缮到完工得多久?”罗卿卿调整好帽带的松紧度问。

“说不准,长了大半年,短了小半年。”他话虽然不多,让人听了却不觉疏忽怠慢,“帽子戴好了没?”

罗卿卿“嗯”了一声。

祁州重新拾起桌子上的铅丝,不紧不慢的说了句:“工作去吧。”

罗卿卿很想问一下他负责哪块儿,忽然反应过来,祁州不是她今天要采访的人。

备忘录记着此次古建修缮的负责人:户川。

所以他刚才的四个字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在她听来,总觉得隔着些什么,比寻常别扭些。

“你知道户川老师是哪位吗?”

罗卿卿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祁州的表情永远是那么的平和、淡然。让人觉得,哪怕下一秒天塌了,他也该是会面不改色的。至少在罗卿卿抵达施工现场的一周内,她很少在他脸上窥探出额外的色彩。

一直以来,规规矩矩。

祁州的身上,没有职业反差感。

他语速均匀,指了指第三棵柏树的位置:“C区临时办公处,往右走,走到头儿,左拐,一扇红色的木门。”

罗卿卿道了句谢,按照祁州的指示走。由一瞬的光影交错心动,忍不住打量东北角的十方诸佛宝塔。

办公室门口,罗卿卿抬手敲了敲。

“请进。”

推开门,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前,亚麻色的大衣,脱色磨损严重的皮鞋。写字时不紧不慢,一头白发被窗边的风吹的微蜷。

“你好,户老师,我是西城博文志的报社记者罗卿卿,带着工作任务来这儿,想就此次古建修缮对您进行采访。”

户川放下笔,面带微笑的从椅子上起身。从罗卿卿身边路过,惯性使然,户川拉开身后的木门,转过身来亲切的和罗卿卿握手致意。

视野明亮,对流带来顺畅的风。

“罗记者请坐,您有什么想了解的。”

罗卿卿整理妥善录音设备,欲开口问第一个问题。敲门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一个身高和祁州差不多的年轻小伙右手悬空,轻叩门扉,脸上晃过一抹打扰冒犯的迟疑。

户川缓和的对罗卿卿笑了笑:“稍等。”

罗卿卿点了一下头,翻着手里的笔记,大脑重新构思。提前整理过,每个问题都是她反复删改、推敲的。逐字逐句斟酌,力求简明扼要的表明自己的意图,也不耽误大家的工作时间。

今天只是初访,事先了解一下大概。深入玄真庙的工程进度。在修缮过程中,修缮团队是如何尊重确保其历史原貌。

罗卿卿等待了有一阵儿,望向门外

户川和男生交谈完,返回办公室后告知。

“实在不好意思,罗记者。一会儿我让小刘,带你过去。我的学生同样能为你提供详尽的信息。今天有些急事儿,明天有机会,我再对你的问题进行补充。”

罗卿卿点头,表示理解,心中难免遗憾,却能一眼洞穿户川眼里的焦急。

从寺庙的东头儿走到西头儿。

祁州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罗卿卿的视线中,阳光下的他显得格外专注。戴着工作手套,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他的身影和后面的一片古建筑融合,是那么的和谐。任任何人都不忍心惊扰这一幕。

小刘让她等一会儿。

“罗记者,我喊祁州师兄过来,你在这不要乱走动,也不要轻易触碰不稳固的物品。”

罗卿卿追问:“祁州?”

“是的,稍后你采访他就行了,你放心,我师兄他可是跟着我师父好多年了,专业方面的事情。不说绝对,多数他都能为你解答的。”

听到他的名字,罗卿卿心头一颤。

回过头来,在祁州没发现的情况下,她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罗卿卿端正手里的相机,轻描淡写的问了句:“你师兄,性格怎样?”

小刘笑了笑:“他人很随和。”

小刘喊了祁州,祁州深深的往罗卿卿的方向看了一眼,迈步子走过来。脸上并没有罗卿卿想象的那份惊讶或者特别的情绪。好像,被采访也只是他工作中的一部分。

“采访在哪儿?需要准备什么吗?我没经验。”

祁州摘下手套塞进衣服兜子,环视一圈儿后锁定在了一处宽敞无架具的空地。

罗卿卿摇摇头,跟着他走。

她一定上辈子见过他,否则,怎么单凭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总有一种莫名熟悉,让人能够一眼万年,望穿灵魂。

罗卿卿打开录音设备,确保信息准确收集。

轻声问:“祁老师你好,能够采访您,我很荣幸。请问您从事古建筑修缮多久了?”

祁州微笑抬头:“四年。”顿了顿,祁州又答:“但是算起来应该是十年。”

罗卿卿“啊?”了一声。

他不是二十六吗?减十,十六岁就开始接触了?这是采访啊,不是在开玩笑。

罗卿卿直入主题:“祁老师,我这边了解到咱们此次修缮任务是主修三大殿,但是我看大部分工作人员集中在偏殿,这是基于什么原因呢?”

祁州思考了一下说:“主殿的木构承受屋顶的荷重过大,承载力衰退,木构变形、下沉的情况严重。偏殿主榫卯,木架构歪闪、脱榫的残毁程度较弱。先修复损坏较小的,是考虑到问题进一步恶化,减少文物价值损失。先修复偏殿,也是可以更快地提高修复工作的效率。”

罗卿卿认真的点点头:“那迄今为止,在修缮过程中,有遇到哪些棘手的问题吗?”

祁州:“由于年代久远,古建筑多为木构,生物侵害防治相对来说困难些。”

生物侵害,这一点罗卿卿倒是没有考虑全面。她一直把问题源头归纳为自然灾害、人为破坏、炮火侵袭……

看来,她需要储备的,还有很多。

罗卿卿往前举了举录音器:“可以展开说一下吗?”

祁州看了看手腕的时间:“生物侵害是指微生物、虫类、真菌等……可以简单理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你发现了一只白蚁,应该已经养一窝白蚁了。况且受潮的木构建筑本身就像培养基。滋生的细菌会不断降解木材的纤维和蛋白。”

罗卿卿:“眼下面对生物侵害的问题,有解决措施了吗?”

祁州点点头:“我们可以利用现代生化技术手段,以熏蒸灭杀。也可以改变生物基因,做到兵不血刃。”

罗卿卿:“熏蒸灭杀?”

祁州:“嗯,我们首先会对经受虫害的建筑物环境进行勘测,把采集的标本送到生化研究中心,鉴定分析种类和危害程度评估,在此之后,会对整个古建筑进行专业密封。”

罗卿卿:“我能简单理解为打农药吗?”

祁州笑笑:“可以。”

罗卿卿:“您说的兵不血刃?具体是什么?”

祁州回答:“木质纤维素是地球上最丰富的可再生资源,白蚁作为高效分解者之一。是最古老的群居社会性昆虫。白蚁食木,频繁对木构堤坝以及电缆造成严重损坏。”

罗卿卿:“这是为什么呢?”

祁州:“酶,分解酶的作用。兵不血刃可以理解为,采集一部分白蚁,改变白蚁基因链,让白蚁杀白蚁。”

罗卿卿:“近些年我也有幸参观过一些古厝,来时我预习资料,现在咱们是处于工程进度的初期阶段。那么后续在修缮过程中,如何确保尊重历史原貌呢?”

祁州:“我们尽可能大程度的修旧如旧,严格遵守古建筑维修原则,优先考虑传统工艺……”

注意到祁州频繁看手表的动作。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罗卿卿就放他走了。

……

十一点,凌志镶驱车赶来。

罗卿卿在门口等他,帮他一起卸下摄影器材。

中午吃饭时,罗卿卿去了上次的那家菜馆。到了门口,脚步停住。

祁州左手边挨着一个穿着灰色长版型风衣的女孩子,远远看去,相谈融洽。

走近看,瓜子脸,三庭五眼的比例端正,静气与英气并存,有一种像在海边窥见蓝调的冷清感,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小刘坐在祁州的对面,罗卿卿刚想离开,避什么来什么。小刘轻咳了一声,一眼捕捉到了站在门口的她,热情的跟罗卿卿挥手。

“罗记者,过来坐。”

罗卿卿弯起嘴角,挤出一抹平实的微笑。

“你们好。”

罗卿卿同他们打了招呼。

小刘介绍给罗卿卿,女生名叫文清,主修彩画作。论资排辈,文清是小祁州两届的师妹,大小刘一届的师姐。耐不过三人私下关系好,不讲究这些。

祁州和文清默契的点点头,客气有礼。

饭馆里人来人往,欢声笑语。

罗卿卿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点了一碗最贵的粉丝面,谁知道,贵的还不好吃。罗卿卿坐在小刘旁边,沉默吃面,精神消耗附加物理攻击,味同嚼蜡。

如果自己上辈子真的认识他。

不知道是赊了多少的过往亏欠。

喜欢,寂静;寂静,喜欢。

——

朦胧天色,烟雨绯绯。

雨水轻敲屋檐,整个村落散漫成天青色。

婆娑一片……

这雨,更像是滴在心上。

凌志镶在罗卿卿的示意下不断调整摄影仪器,寻找着最佳角度。

空暇,罗卿卿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六小时前的消息终于得到了回复。

看凌志镶调整角度光线的时候,罗卿卿走到墙角,点开裘湉的语音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软软绵绵的,猜就是刚睡醒:“什么啊?你说,你又遇到那个男的了?”

“是啊,是不是很巧,他是一位古建筑修复者兼工程师,刚好我这次出来采访的,就是他所在的团队。”罗卿卿嘴角的笑不明显,声音平淡如水,完全是不仔细观察不会发现的苦笑。

“你们说话了没?借此可以多了解他啊,老天多偏爱你啊,这不刚好工作有了接触,我还寻思着休息日了给你俩制造机会,约这大哥去周幕那儿……”

“不用了。”

罗卿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裘湉:“什么啊?”

罗卿卿沉默了一会儿:“我感觉,我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裘湉笑:“你在说什么?宝儿,难道他不是单身?老实交代,你今天经历了什么?怎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罗卿卿不说话,胸闷的也说不出话。

中午从饭馆出来,她在后面看着祁州和文清在前面并排走,罗卿卿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笑,依旧是笑着,也有些失望吧。

可能吧,可能差点儿缘分。

生活就喜欢开玩笑,看似荒唐滑稽,每一步都走的合情合理。就像四合院屋檐上的狗尾巴草,摇摇晃晃,只是风的过客。

她不是个相信一见钟情的人。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才发现,不是不信,还是没遇到惊羡一刹的,遇见了,怦然心动原来是这样的好感。结果,一瞬喜悦转悲戚。

“不说了,我先去工作了。”

罗卿卿说完最后一句,关了手机。

没料到,祁州什么时候从她身后过去的。他扶起地上躺倒的木头把儿铁锨。

瞬间回忆起刚刚对裘湉说的话,罗卿卿仿佛做了亏心事一样无地自容,脸颊发烫的很尴尬。

罗卿卿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

如果拥有闪现的能力,就好了。

收拾好心中的秘密,与他擦肩而过的一刻,祁州抬起了头,罗卿卿有意的避免和他对视。

“罗记者。”

罗卿卿定着。

时间凝固,水珠滑落滴进水洼。

她回过头不解的看他。

他沉声,眼里是亮晶晶的少年气:“我其实……”

罗卿卿:“嗯?”

他兀自弯起嘴角笑:“没对象。” 第五章:解不开的缘(2) 二十二年来,除了第一次在聚光灯下登台演讲,她恍然又一次品悟到了紧张局促的心情。

所以呢?他刚才听到多少?

还是说,全部听到了。

罗卿卿“嗯”了一声,没有站在原地等待。

渐渐猛烈的雨势前,原计划的古建修缮拍摄暂停。修缮现场的木架,被众人举力披了一层青黑色的遮雨布。主殿和偏殿损坏严重的部分围了一层厚厚的薄膜。

户川拿着对讲机和各部门沟通,陆续调整工作计划。

看着众人在暴雨中匆忙更迭,深一脚,浅一脚。罗卿卿觉得自己站哪儿都不对,收拾好工具箱显得手忙脚乱的。

雨天的紧急状况。

渗水的屋顶、开裂的墙体、拱柱下垂。

想起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样子,她那样做的初心,不就是希望它们能被妥善对待吗。大家都在努力的挽救它们,罗卿卿摒弃犹豫,跑出临时雨棚。

“我能帮忙做些什么?”

雨水顺着祁州的安全帽划在脸上,青灰色的衬衫里里外外已经湿透,粘在身上。

祁州几乎是反射性的回答:“回去。”

罗卿卿摇头解释:“我不是要给你们添麻烦,我是说我能做些什么,是可以帮助你们的。”

雨烈,话语声被轻易打散。

趁着祁州还没发脾气,小刘直接把罗卿卿拉走了。

“罗记者,我师哥他不轻易生气。但是这么情况紧急下,最好离他远一点。你要是真想帮我们,这不,雨棚里散落的图钉和螺丝捡一下就行。”

安置好罗卿卿,小刘再次冲进了队伍中。

罗卿卿有些忐忑,蹲下身子打开靛青色的塑胶盒。

户川穿着雨衣,拿着大喇叭指挥协调,有的拉展,有的固定边角。待修复或者正在修复的重要地方缠的紧实,绳子或者钉子紧紧固定,尽可能降低风雨影响。

直到整座殿完全被包裹,众人心中才多了一份安心。修缮工程被迫终止,随着天色将晚,雨珠子也逐渐变得温润起来。

发丝粘腻,贴在额头、脖子。

门刚打开,叶怜立刻关切的迎了过来:“你这孩子,怎么让自己淋成这个样子。”

叶怜眼尖的看着她一身湿漉漉,语气中透出两分责备:“快去洗澡换衣服,我去给你煮可乐姜汁。”

罗卿卿笑着点点头,洗了热水澡后,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看手机。

厨房里,叶怜细心的一刀一刀切着姜片。

平白想起他白日忙碌的身影,窗外又开始雷雨轰鸣。罗卿卿点开了祁州的聊天框,手机震动了一下,这下真的是砸到了鼻梁上。

酸疼出眼泪。

报社主管发来的:古建筑维修现场因雨暂停工作,这几天不用跟进施工进度,下周一正常回报社上班。

“收到。”

罗卿卿从被窝里探出一颗脑袋,翻了一下天气预报,今天周五,天气预报显示会有连续四天的降水。

周六周日正常休,不存在什么假期一说。

他呢,他会在哪?

可乐姜汁的香气从厨房弥漫到整个屋子,十分钟后,叶怜端到了罗卿卿房间,确保温度适中,才交到罗卿卿手里。

罗卿卿端着碗,在嘴边抿了抿。

辛辣味儿顺着舌尖儿不含糊的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罗卿卿呛的咳嗽了一声,狰狞着表情:“妈,怎么这么辣,是不是可乐放少了。”

“快喝吧,喝完暖暖身子,赶紧睡觉。”

一眼洞穿,看着罗卿卿喝的一滴不剩,叶怜心满意足的推门离开。洗完澡后的轻松,罗卿卿躺在床上如释负重。

建筑地不施工的话,他也休息?

故宫修缮团队,他们的办公区是在故宫吧。罗卿卿掀开被子,光脚跑到客厅呼唤叶怜。

“妈妈。”

叶怜正坐沙发的位置看新闻,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

“怎么不穿鞋,寒气从脚入知不知道。”

罗卿卿扯了扯白绒绒的棉袖子,乖巧的又唤了一声:“妈?”

叶怜回头:“怎么了?”

罗卿卿走到沙发边儿,亲昵的搂着叶怜的脖子,在她脖颈处围搡:“妈,你知不知道故宫古建部?”

叶怜把苹果核用卫生纸垫着,放在桌子上。

“你林伯伯不就是在古建部工作吗。”

罗卿卿听得糊涂:“林伯伯?哪个林伯伯?”

“就你小时候在你奶奶那儿住,每逢过年就给你买烟花的林伯伯,人每年还都给你包红包,你不记得了?”

罗卿卿想了想:“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给我买烟花的时候我还换牙呢,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

罗卿卿打了个哈欠:“不过,古建部就是在故宫博物院的对吧。”

叶怜眼里闪着温柔的光,专注的看新闻:“卿卿,你这个问题问的有点笨。”

罗卿卿没忍住,接连又打了一个哈欠:“我知道啦妈妈,木嘛。”

罗卿卿捧着叶怜的脸颊吧唧了一大口,欢快的跑回卧室,关上门的一秒,几乎是跳到床上的。

调整好心情后,罗卿卿摸出手机,点开祁州的聊天框,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到家了吗?”

抱着礼貌问候的态度,没想过他会回复。

“到了,你呢?”

罗卿卿很快回复:“安全到家。”

他回了个“嗯”,虽说祁州白日的表情的确不太好,罗卿卿感觉得到,他没有凶自己的意思。人在太忙的情况下,这种反馈很正常。

罗卿卿很自然的展开:“我刚才接到通知,跟进暂停了,说是最近这段时间都会有雨。你们呢,应该也下通知了吧。”

祁州:“是的。”

罗卿卿:“所以,你们休息啦?”

祁州:“正常工作。”

罗卿卿对着屏幕傻笑出声:“啊?”

祁州简单的回了句:“数据预处理,建模分析,撰写报告。”

罗卿卿突然想起,自己也得写总结报告。不过眼下还不着急,重视效率的她一如既往喜欢踩点,罗卿卿对自己的执行力很有信心。

犹豫了一下,罗卿卿还是问出了口:“你们工作的地方?”

祁州:“故宫博物院内。”

罗卿卿抿嘴笑笑“哦”了一声:“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在她的记忆里,小时候一到假期,就会和几个好朋友约着出去玩。故宫去的次数很多。渐渐的长大了,近些年很少再踏入那片天地。最近一次,也只是在翻阅历史书籍和观看清装剧的时候。

“你去,或者不去;来,或者不来。”

“紫禁城都会静静的。”

“守候着想靠近它的人。”

……

约过那么多次的门票,从前无邪。

如今这般,多了别样的情愫。

不知不觉间,罗卿卿沉入梦乡。

……

京城的沙尘比着往年来的早些。

坐落在须弥座上的角楼与高悬明月遥遥相望,紫禁城的夜向来清冷寂静。它抬手想要去触碰月亮,双腿却被硬生生的困束在原地。

此去经年,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圣鸟鸦鸦衔着一片枯叶子停到了承乾宫的红墙头。

忽闪而过的一道墨黑色的影子把正在发呆的玉雨瀛洲吓了一跳。羽蓬柔软,看到是鸦鸦,它才缓和下来,过了一会儿,玉雨瀛洲说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飞来飞去的,也不怕吓死个人。”

鸦鸦吐掉嘴里的叶子问:“你呢?怎么还不睡?”

玉雨瀛洲摇了摇头:“不困,睡不着。”

鸦鸦轻哼一声,东看看,西瞧瞧:“骗人,你是在想前些日子的那个女子吧……”

玉雨瀛洲没说话,鸦鸦又问:“你……喜欢她?”

玉雨瀛洲揉了揉眼睛,它没想到鸦鸦就这么直白的戳中了它的心事,此时想掩饰却又不知道该如何。

虽然它不知道自己的前身究竟是什么,只是神识意外的落到这棵树里,可是在这皇宫大院呆了百年久,看了那么多离离合合,它也是知晓情为何物的。在那名女子尚未出现之前,它的那颗心,从来未曾有过片刻动辄。

玉雨瀛洲仰望着天上的皎皎明月,试图抚平自己内心的波澜。它呼了口气,随后平静地回答:“我……喜欢。”

“可是她是人……你……你究竟是个啥,你自己也不知道吧……我四海为家这么多年,从小江湖漂泊什么样的人和事儿我没见过,不过我倒是想不透,你这脑子怎么现在开始活络了。”

听了这话,玉雨瀛洲的表情瞬间拉垮了下来。

“拜托,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的……扎心。”

鸦鸦飞到他跟前,一本正经的吊着嗓子:“说假话是怕你有一天美梦破碎,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真话它难听啊,你要听假话吗?要听的话我也是可以说给你听的……”

玉雨瀛洲淡淡笑笑,口是心非的说:“得得得……谁说喜欢就非得怎么样?谁这辈子还没个爱慕的人了?你没有?!”

“那你和她也不会在一起……对于她来说,你压根是个不存在的……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又不是人,这不是扯淡吗。”

鸦鸦独自梳理起自己柔亮的羽毛,玉雨瀛洲堵住耳朵挪开视线,不再理它。

“不是吧,这就生气了?这么小心眼的吗?”

玉雨瀛洲低下头沉默不语,他在回想初见她的那一天。

庭院深深几许。

……

“棠棠…棠棠……”

春三月,无所事事的神鸟鸦鸦停在了文华殿门前的西府海棠肩头。这是此年海棠开的第一树花,粉嫩花影。

棠棠睡眼惺忪,耐着性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喊我啊。”

神鸟鸦鸦清清嗓子,刚想说什么,却突然叹了口气。

棠棠不解,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问:“你怎么啦……”

鸦鸦挥了一下翅膀,左右瞧了瞧:“你知道不知道呆头梨怎么了。我怎么喊它,它都不理我。”

一阵风拂过海棠的树冠……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海棠给鸦鸦念了《圆觉经》里的一段。

鸦鸦心有预感,自言自语:“一点,执念罢了。”

……

排队检票中……

一层柔和的金纱薄薄蒙上缄默的牌匾。

故宫博物院

清晨的风从百年前吹来。

裘湉裹着厚厚的外套,缩着脖子嘟囔:“罗卿卿,你还说什么于心不忍,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话,大早上让我陪你来,谁都不服就服你。”

罗卿卿压低声音,难掩期待:“哎呦,我知道你还没和周公对完话儿,这次是我欠你的,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裘湉双手插进衣服口袋,咂了一下嘴巴:“你要去找他?”

“没有啊,就是感觉好久没来了。”

裘湉干笑了两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祁州。”

你这不是知道吗,罗卿卿也摇摇头。

广场上的人不是太多。

罗卿卿挽着裘湉的胳膊,踩着地砖走上太和殿。

“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盖其堂之美如此。”

罗卿卿喃喃了句,裘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从兜里掏出手机,嘴巴对着收音处,脸上是按耐不住的笑:“欸,祁州老师,今天有空吗?上着班呢没?没有的话去来今雨轩喝杯茶?上午十点,不见不散。等你哦!”

罗卿卿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里的波澜。

裘湉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人万一是工作日,咱们就在这儿逛逛,东华门瞧见了吗,万一还能偶遇祁州老师呢。如果是休息日,咱们在这儿转悠也是没意义。”

罗卿卿看着殿顶的鸱吻,说了声“有道理。”

又接了句:“那咱们走吧。”

下了台阶,于人声鼎沸中,罗卿卿突然停下了脚步。

裘湉回望:“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罗卿卿:“票也买了,物有所值,转一圈吧。”

裘湉目光理解:“兜一圈是不可能了,顶多四分之一。”

两人说笑着往西六宫的方向去。

紫禁城很大,八次九次,走马观花。从小到大,这条路走的太熟悉了,寂静之时总能洞悉本性,头顶是四四方方的白。

朱色红墙,

还有,飘摇了六百年的飞雪。 第六章:解不开的缘(3) 满墙金灿灿的银杏簌簌落下。

断断续续的心悸感,罗卿卿挽着裘湉的胳膊走到承乾宫门口。

大门紧闭,左边多了一块公告。

……

因古建修缮,承乾宫区域暂停开放,恢复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给您的参观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故宫博物院

……

罗卿卿怔神,道了一声:“孝献端敬皇后。”

裘湉随着她的话倏然抬眼:“承乾宫?”转过头又问:“你刚才说的谁?”

罗卿卿声音轻弱,吐字清晰:“董鄂氏,顺治的第三位皇后。”半晌,罗卿卿极深的看了一眼墙后的树枝,声音不染:“不过她的皇后身份是在去世后追封的。身世,也是讳莫如深。”

裘湉开了口:“皇家无情,不必如此。他俩正当少年时,感情纯真。你看要是她再多活着几十年,蚊子血和朱砂痣,这都说不一定。”

不等裘湉说话,罗卿卿便又开了口:“历史歌颂的爱情,很多时候并不是佳话。比如牛郎织女、比如马嵬坡下、再比如陆游和唐婉……”

“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着绝对的威仪,习惯于万民服从与叩拜,怎么可能是恋爱脑呢……”

恍若在梦中,回头已是百年之后。罗卿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乏骨中生寒,寒毛竖起。

站在宫道上,她似乎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一个生了华发的女人步履匆匆的走在宫道上,朱色的宫门大门敞开,经传唤,她入了宫,一只手死死的捂着嘴巴,脸上淌着泪,哽咽道:“如果,你不姓董鄂,就好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刍。

立了片刻,风微动,裘湉的目光落在罗卿卿的脸上一凝。

“卿卿,你哭了。”

裘湉把罗卿卿拽回黎明的天光里。

她没有回答,伸手轻轻拭去脸颊的泪。过了一会儿,罗卿卿抽了一下鼻子:“没有,沙子迷了眼睛。”

出了东华门,罗卿卿把情绪调节到一个马上要和倾慕之人见面的状态。

“他回复你了吗?”

罗卿卿小心地问。

不敢生出期待,怕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多。

裘湉半开玩笑的掏出手机:“如果没答应,咱们去哪儿?”

罗卿卿停顿须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秋天是北平的好时节,古树葱郁,漫步在公园亦或者街头,随时随地都能够且听风吟,顺承内心。

说是这样说,殊不知,来今雨轩内,他早早的到了,衣着休闲的坐在窗边良久,侧目看向窗外的天空,脸上没有悲喜。

……

“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

从东华门出来,沿右边去。

路过天安门,茶社在中山公园的东南角,中山公园与紫禁城仅一墙之隔,曾是明清时期的社稷坛。门前的那副楹联,一度让罗卿卿喜欢好久。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内部是整齐划一的花砖地板,两层空间布局,榆木式儿桌椅板凳。进门左转,还可以隔着玻璃看到曾经的旧花砖。环境衬托下,时间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

窗明几净。

祁州随着自己的心意择了个位置,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比约定提早了二十分钟。

这几天的雨,也潇洒惯了。

不久后便响起了打雷声,乌云在天上搅得无比浓重。没过多久,玉珠子接踵而至,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的落在地上。泥土被雨水滋润,是它独有的气息。

“嗨,祁州。”

裘湉刚进门就打起了招呼,罗卿卿跟在她后面。

落座后,三人各点了份豌豆黄、小菜(樱桃萝卜、爽口佛手瓜、酱黄瓜、芥菜丝儿),一壶茉莉甘露还有他们家最出名的冬菜包子。

门外偶尔,会有几个客人掀开帘子进来。

“我还以为我们会比你早到。”

罗卿卿笑了笑。

“你们从哪儿过来的?”

裘湉说了句“故宫”,并且毫不掩饰的怼了一下罗卿卿的胳膊:“不知道她今天哪根筋搭错了,拉着我非要来。”

裘湉在心里百分百肯定,罗卿卿和祁州这俩人一定有话聊,百分百绝对!裘湉频繁跟罗卿卿使眼色,笑着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祁州是个明眼人,轻易看穿了裘湉的用意。

罗卿卿坐直了身子:“你……今天休息日?”

她心里明白,还是重复问了一嘴。

祁州笑:“周六周日,我们也双休。”

风雨飘摇,此刻的来今雨轩宛若一个避世的好地方。罗卿卿将手里草木灰手绘海棠花陶瓷杯牢牢攥在手中,轻轻啜饮。

“我们刚从故宫出来时,路过承乾宫,门关着。”

他“嗯”了一声,轻言:“已经很久没开了。”

罗卿卿觉得有些笨拙的。怎么一到两人说话,就开始文邹邹起来。不过,有这种感觉,还蛮好的,不刻意、不逢迎。

湿润的空气涌入鼻腔,遗留的清淡香味儿上下浮动。大厅里喝茶的喝茶,闲聊的闲聊……

盛着豌豆黄儿的瓷盘被摆放在桌子上,罗卿卿拿起勺子剜了一口放进嘴里,糕点绵密,口感冰凉细嫩,和以前还是一个口味儿。

“多久了?”

话刚出口的罗卿卿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的,简单到可以在百度里搜索出答案。

“21年4月28日就暂停了对外开放。”祁州回答。

罗卿卿顺着“哦”了一声,仔细思量:“到现在的话,那也很久了。”

这种事情还需要问缘由吗?门口的公告写的清清楚楚,罗卿卿想的认真,抬眸看他:“我看门口的牌子写古建修缮,也是你们团队负责吗?”

“其中的一个部门。”他笑了一下,“保修的次数比较多,大规模修缮工程还没有进展过。”

罗卿卿看着他乌黑的眼睛笑了笑,想起一个有意思的:“故宫,为什么五点闭馆。”

作为记者,时常习惯性的会从不同的角度去分析。此刻,倒也想听听祁州的见解。

风声雨声变得愈加急促,在天地之间肆意的飞舞,水雾涟涟。

“会不会,是因为大家要下班。”

罗卿卿忍住不笑,却在和他对视时慌了神儿,如果他不这样回答,她会一意孤行的认为眼前这个人,只善理论,不善言辞。

“你上次说,从业十年,当时我还挺紧张的,心想正采访呢,这人开什么玩笑。”

罗卿卿明显比刚才觉着轻松。

“差不多吧,我父亲以前在修复组,小时候总是跟着他去故宫,那个时候我不喜欢跟着我父亲,觉得他每天对着一堆木头无聊至极,所以我总是趁着空子去找我师父,也就是户川老师,耳濡目染些。大学毕业后,就顺承自己的想法,考了进来。所以是偶然,又是必然。”

多么珍贵的素材,多么好的机会,今晚的报告有着落了。罗卿卿说:“我怎么总有种在采访你的感觉。”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补了句:“可能是职业病吧。”

“很好啊,有探索精神,话题都是探讨出来的。”

他突然这么一说,让罗卿卿有些小骄傲。

“但是真的蛮有缘份的,虽然我们的工作没什么共通之处。”

“怎么没有。”

罗卿卿一愣,心想:有吗?如何联系起来?

祁州看了看罗卿卿:“记者和人打交道,木匠和木头打交道,修复木构的过程就跟你做采访一样,不断的去深究、了解、熟悉、总结。”

罗卿卿虚心受教了。

一段时间过去,罗卿卿在用“心”理解着他的话。她发现,祁州这个人的确是把“涵养”两个字嵌进了骨子里。举杯、提壶、倾倒,神情专注而平和。擅长倾听,又有着恰到好处的幽默。

最重要的是,气质很“沉”,像一款清冷的木质香调,早已褪去浮躁的业力。

罗卿卿回过头觉得,这也很合情合理啊,搞修缮的,没有耐心可如何是好。他们需要有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谦恭,耐得住寂寞去做一件,或许一辈子都做不完的工作。

过了许久,裘湉攥着一把糖葫芦从外面回来。罗卿卿伸手摸了摸她的衣服,幸好没湿:“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瞧着她手里的糖葫芦,罗卿卿又问:“你出公园了?”

裘湉眯起眼睛,扭头望向正在前台结账的陈之然。裘湉靠在椅子上,伏到罗卿卿耳朵旁:“不要说我把他喊来了,要不我一个人会很尴尬的。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说到“电灯泡”时,腔调儿冒出了音。

看破不说破,陈之然走过来的时候,祁州起身和他握手致意。

陈之然一身黑色夹克,灰色的休闲裤。高中时,罗卿卿和裘湉总会喊他“云间贵公子”的绰号。

裘湉介绍道:“这位是……”

她故意停顿,看了看罗卿卿的表情,笑道:“卿卿的……朋友。”

裘湉挑了挑眉毛示意罗卿卿还不赶紧介绍。

“什么?”罗卿卿倏然抬头,介绍谁?陈之然?这不是蛮怪的。

裘湉冲她眨眨眼,罗卿卿还是没悟到,裘湉“哎”了一声:“瓜不兮兮。”

“你好,陈之然。”

祁州客气礼貌的点了一下头:“你好,祁州。”

陈之然的到来,让早先的位置没什么变化,裘湉命令他坐到了祁州身边,陈之然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怎么样?你俩刚才相处的如何?”

陈之然和祁州很自然的聊天时,裘湉拿了一根糖葫芦递给罗卿卿。

罗卿卿摇摇头:“我不吃了,我牙疼。”

陈之然坐下喝了一杯后,四人起了身,雨后晴空,两个女孩子在前面走着。两个大男人在后面闲散的跟着,话题中心多是围绕些鉴宝什么的。

碰巧,陈之然的外婆有一件乾隆时期的老檀木转盘匣子。背面的镂空处薄厚不一,机轴相连。

上个月,底座和竖式结构相接的部分意外劈裂。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还没来的及修复,就开始一块儿接一块儿的掉零件儿。

单听陈之然的描述,祁州只能在脑子里构画一个大概,具体还是要亲眼看了才知道。虽然他不是木器组的,但是榫卯方面,还是有一定的深造和了解。

行步中,陈之然突然问祁州:“方便的话,可以抽空到我那儿喝一杯。”

祁州微微一笑,回了个“可以”。

……

裘湉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两个磨蹭的大男人。

“等会儿,咱们去吃涮羊肉吧?”

“我晚上有安排。”陈之然率先回答。

裘湉回瞪了他一眼,往陈之然身边凑近了几步:“你出来之前,不是跟我说你晚上没事情的吗?”

“胡允航刚给我发的信息。”

裘湉勾起嘴角坏笑了一下:“那刚好,喊他一起啊。”

陈之然思考了一下,对裘湉的话奉行不悖,一通电话后,打量着裘湉:“你又卖的什么药?”

裘湉拉着他的右手,十指穿插:“这你就别管啦。”

……

进了铜锅涮儿的馆子

见有客人进来,前台大姨热情的走过来招呼着他们移步到二楼的位置。

落座后,服务员拿来一个菜单子。

高钙羊肉、手切鲜羊肉、油面筋、土豆片、冻豆腐………

祁州礼貌接过,询问其他三个人的意见后,在单子上的方框里勾了对号。

菜品要的都是大份儿,点完没多久,服务员就从后厨端来铜制的炉子,清水上单漂浮着红枣、枸杞、葱姜蒜……清汤主要是可以最大程度保留羊肉的鲜味儿。

“胡允航怎么还没来?”裘湉问。

陈之然拆开餐具放在她面前:“他不得有个打扮自己的时间?”

裘湉笑了一声,倒了杯果汁递给罗卿卿,调侃道:“嘿,打扮给你看呢?”

罗卿卿:“别乱说。”

裘湉和陈之然对视了一眼,用胳膊肘抵了一下他,唱起了双簧:“打扮给你看呢?”

陈之然接话:“可不吗,打扮给我看呢。”

十来分钟过去。

胡允航可算是来了,裘湉损人的功夫一流。

开口就是:“哎呦喂,你可真够磨蹭的啊,感情去哪儿遛弯儿了?跟京剧里的慢板儿似的。”

第七章:解不开的缘(4) 罗卿卿的心里五味杂陈,裘湉说出胡允航要来的时候,她觉得这样的安排在一定程度上有很大的不妥。

走进店门前,她特地放慢了脚步,等祁州走过来的时候,她礼貌微笑的问他是否勉强。

话未出口,祁州柔和的笑笑:“没事儿,进去吧。”

胡允航和陈之然关系好。初次遇见罗卿卿还是在陈之然的生日派对上。一眼锁终身,后来,胡允航追了罗卿卿很久,圈子里都知道的事情。有的时候,爱情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是说付出了,就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他追女孩的方式太过于夸张高调,罗卿卿对于胡允航的好意回回都是礼貌疏离的婉拒。

从那之后,但凡有胡允航出现的地方,罗卿卿就很少出现。渐渐的,胡允航也察觉罗卿卿的排斥,为了避免她尴尬,胡允航的大张旗鼓收敛很多。胡允航不是罗卿卿喜欢的类型,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快出中山公园时,罗卿卿拐弯儿去了洗手间,没听到陈之然给胡允航打电话。

坐在那儿埋头吃饭,她暗自猜测,可能,胡允航也不知道她会在。知道了,他或许也不来。夹了一卷蘸了麻酱的羊肉,罗卿卿放下筷子,自然的看了祁州一眼,心中愧疚,最不好意思的是,还把他搭了进来。

“这位是?”

胡允航刚好坐在祁州的对面,桌子中间热气腾腾的铜锅羊肉,气氛微妙,隔壁桌子收拾餐具的叮叮啷啷清晰入耳。

陈之然拿筷子搅动锅中的羊肉,温文尔雅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罗卿卿的朋友,祁州。”

祁州点了一下头:“你好。”

胡允航笑笑:“你好,我叫胡允航。”

胡允航是辉创娱乐的公关负责人,近两年常奔走于北平和横店之间做宣传推广,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和出色的应变能力在繁杂的娱乐圈里游刃有余。裘湉每次碰到他,都会八卦一下近期的一些娱乐圈新闻热点究竟是真是假。

“你这次在北平呆多久?”裘湉问胡允航。

胡允航说:“三个月。”

“欸,上周我看热点新闻,田小瑛去世了,真假啊。”裘湉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她是家里最小的姑娘,上有三个哥哥,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说话不会虚头巴脑,典型的傲,贫嘴,仗义。有什么,每次也都很直接,从不藏着掖着。

裘湉拿出手机再次搜索带有“田小瑛”的词条,不过七天,各大媒体头条的热度已经过了。

胡允航“嗯”了一声,语气稀松平常:“娱乐圈的昙花一现,这不都是常事儿吗。”

裘湉拿过勺子喝小吊梨汤:“她真的是癌症还是什么?”

胡允航低了低声音:“对外声称是癌症,我也是听说,听说是抑郁症。”

裘湉平直的看过去,惊讶的问:“不可能吧,田小瑛给观众的印象还不错啊,国民闺女的形象出道,怎么就会……”

“具体她不是我们这边的艺人,我也是听说,田小瑛因戏生情谈了个美妆师男朋友,结果那个男的背着她在外面养小三,外面的那个怀了孕,舞到正主面前了,田小瑛见她挺着个大肚子,给了她一笔安置费。隔三差五,那女人开始得寸进尺,要求田小瑛的男朋友娶她。”

裘湉把头发拨冷到耳后,有点呆住:“卧槽,还有这回事儿?田小瑛不和那个渣男分手啊!”

羊肉汤烹到了裘湉的袖口,罗卿卿抽出一张纸给她擦拭。

胡允航倒了一杯马蹄甘蔗水:“那个男的是她参演第一部电视剧的工作人员,对她有恩。”

裘湉回过头:“就算这样,田小瑛也不该啊,真傻。就应该提早远离烂人烂事儿,保持身心健康。因为这,她得了抑郁?后来怎么样了?”

胡允航:“后来,那个男的和田小瑛分手了,碰巧田小瑛当时正参加一档野外生存栏目,节目组本打算炒她和安勒的cp,田小瑛拒绝了。争吵总是爆点,剪辑出来之后,观众看到的是田小瑛阻拦安勒回家,致使安勒错了外婆的葬礼。”

后面的话,胡允航没再说下去。

以前,裘湉觉得这种事情很遥远,并且很离谱。可是,她从小听田小瑛唱歌长大的,就这样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了大众视野,一时间还是无法消化。

陈之然感慨道:“人言可畏,总是习惯这样的。”

罗卿卿恍然,眼神不自觉低了下去:“对啊,这种事情一直在循环反复,人喜欢看人出事,喜欢看笑话,等真的到了闹出人命的地步,这时又会很合时宜的站出来充当一个救世主的样子,感觉自己特善良伟大。还总说人言可畏,其实也只是反省了一阵子而已。以后,他们还是会重复这种行为。”

噤声了一阵儿。

胡允航问陈之然:“你呢,前些日子不是嚎着项目黄了黄了,怎么回事?”

陈之然:“一点小事儿。不在这儿说。”他抬起手:“为今天的相聚,干杯!”

齐齐举杯。

刚开始,罗卿卿还在担心自己就这样带着祁州来了,怕他会不习惯。眼下看来,他要比自己都惬意。所以,是自己想的多了。

谈话的内容从大家共同的兴趣爱好,顺其自然的的过渡到了工作,陈之然说了几句对于土木建筑未来发展趋势的看法。

对照着国内外不同的建筑理念,从色彩方面向祁州请教了一些紫禁城内的核心建筑。

各有各的想法,一番礼尚往来的辩论过后,思想交锋,最终都会以不谋而合作结。

“若要论木构体系,从唐到清,不得不说三晋大地。地上文物看山西,可有机会去山西走一遭?”胡允航说着,倒了两小杯酒。

祁州点点头:“去了,看了一些。”

“应县木塔呢?这个听说特别牛。还与意大利的比萨斜塔、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并称三大奇塔。”裘湉问。

祁州说道:“是的,应县木塔构架运用木料,差不多有7400多吨重。怎么理解这个数字,就这么说吧,它相当于37架波音747,亲眼看过的时候感觉还蛮震撼的。”

陈之然笑笑:“听你这么说,有机会我也去看看。”

两人碰了一下杯。

吃完饭后,祁州结完账出来。

胡允航的视线落在祁州身上,过了一会儿又看向罗卿卿:“祁州老师,等会儿方便把卿卿送回去吗?”

太阳还没落山。

祁州大方的“嗯”了一声:“可以。”

……

胡同口儿狭短,祁州将车停在了一棵高大的泡桐树下,两人徒步而行。惬意的风吹在脸上,足踏落叶,步履从容。

秋天的静谧恬淡与挨家挨户的那抹烟火气彻底交融。

那是她第一次听,却非常喜欢的一首歌。罗卿卿看了一眼车载系统屏幕上的歌名,叫作《繁花落岸》,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单曲循环。

“祁州。”

罗卿卿坐在副驾驶喊了他一声。

“嗯?”他回过头。

“我包忘刚才的店里了。”

罗卿卿想着给他添麻烦了,祁州侧过头笑笑:“没事儿,咱们现在折返回去拿就行了。”

路过景山前街,罗卿卿的手机震动,看了一眼屏幕,叶怜打来的。罗卿卿没有和往常一下按下免提键:“喂,妈妈。”

“卿卿啊,晚上还回来吃饭吗?妈妈做了排骨年糕汤。”

罗卿卿“嗯”了一声,慢慢地说:“不吃了。和……裘湉在外面吃过饭了,不用等我。不说了,我先挂了哈。”

叶怜和罗镛不是不开明的家长,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事事上心,万事多想两步棋。

北平这么大。

北平,也就这么大。

眼皮子一抬。

想查,还是能直接查出来的。

……

她和他,是普通的朋友关系,罗卿卿希望叶怜知道的少一点,插手的少一点。她想凭着自己的心意去喜欢一个人,不是一时的盲目和冲动,无关任何。不被外界声音左右,不让世俗标准成为枷锁,细细去体会所有细节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和明亮。

下了车,步子跑起,罗卿卿进入先前那家涮羊肉店,生怕晚了一秒,手提包就再也找不回来。里面有一块优盘,平时她不怎么用这只,早上出来的急,顺手拿了。

感谢服务员阿姨把她的包“束之高阁”,没有当垃圾一样丢掉。

返回后,罗卿卿偏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啊。”

错开了上下班的高峰期,道路上的车流仍旧是走走又停停,高楼林立,罗卿卿简单的望着车外发呆。

祁州注意到她包上的挂坠。

“卿卿?”

祁州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罗卿卿轻声问:“怎么了?”

“你信佛?”祁州问。

他为什么这样问?罗卿卿觉得有些恍惚。仔细一想,她几乎从来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若要她像那些虔诚的信徒般日日吃斋念佛,低眉诵经暂且是不可能的。

倘若有心愿或者遇难事时,她素日里路过寺庙,也会选择进去拜一拜。虽然经常都是拜了一圈,到头来多是压根不知道自己拜的是哪路神佛,哪位菩萨。

“谁不希望讨个生活的好彩头呢,你说对不对。”

罗卿卿笑着回答。

二十分钟的车程,开了有一个小时。

祁州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罗卿卿摘下安全带:“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到家也给我发信息。”

“好。”

……

回到家,罗卿卿刚推开门,叶怜就应声出来。

“今天去哪儿了?”叶怜问。

罗卿卿把包挂在玄关处的架子上,走到饮水机前拿出一个杯子:“和裘湉去了一趟故宫。”

叶怜的语气涵盖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怎么看见你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裘湉的车不是白色的吗。”

罗卿卿呛了一下,水顺着衣服洒在拖鞋上。

叶怜问的也挺直接:“卿卿,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罗卿卿摇头更直接:“没有,绝对没有。”

“妈妈不是阻止你谈恋爱,首先得知根知底,你能明白妈妈的意思吧。不要轻易被外面的人三言两语就给骗了。”

罗卿卿笑出了声:“妈,我感觉你对我没有定位。”

叶怜疑惑:“什么意思?”

罗卿卿放下杯子审视着叶怜:“你和我爸谈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情况?我很好奇。”

“我们朋友牵线认识的,就谈这么一次。你要学你妈妈,擦亮眼睛,找个靠谱点的男朋友。”

罗卿卿拿抹布擦地上的水,喃喃道:“知道了。”

“我到家了。”

祁州发来短信,罗卿卿捧着手机笑了一下,这次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她很开心。

罗卿卿回复了一个“好的”表情包:“赶紧去洗漱吧。”

祁州:“好。”

洗完澡,祁州骤然倾倒在床上,眼皮沉重,躺了一会儿后从床上坐起来,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卿卿。”

罗卿卿倚靠在床头背,放下手里的书,回过去了个“嗯?”

祁州:“今天,你问我故宫为什么五点关门。”

罗卿卿:“嗯,你说工作人员要下班。”

祁州看着窗外,眼底的笑比夜里的繁星都温柔。

“我猜你应该是想听一些有关民俗鬼怪的故事,这方面我有些差劲。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同你解释,但是内容或许会有些枯燥,不知道你喜欢与否。本质上故宫五点关门是一件很平常而又普通的事情,因为里面的工作人员要下班。但首要的原因是出于安全考虑,闭馆之后,各部工作人员会按照往日的习惯对里面的文物进行清点,谨防盗窃丢失。二是故宫里面的建筑多是木构,所以防火变得极其重要,为了保护这些历史遗存,检查明火是否存在隐患是每天必须要做的工作。同样,故宫每年都有大量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这样做,也是出于对于游客的安全着想。”

看着屏幕上一串长字,她的脸上添了抹认真。他所说出来的,和她的想法很贴切。

罗卿卿把书放到了床头,无形当中思绪被屏幕对面的人牵扯着:“噢,对了,承乾宫。”

祁州:“嗯?怎么了?”

斟酌了一会儿,罗卿卿问:“里面是有很出名的梨树吧。”

祁州:“是的,怎么提起这个?有什么故事?”

罗卿卿:“没,它花开时的样子你亲眼看过吗?”

祁州:“还没,不逢时吧。”

罗卿卿惋惜道:“听说春天开花时特别美,一直想去看看。”

祁州:“以后,会有机会的。”

罗卿卿:“不知道这个机会得等到什么时候。

关了灯,罗卿卿躺在床上,把他发来的那一大段话看了好多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再也看不出个什么门道,但,就是很开心。

立冬时,草木蛰虫沉伏。

第八章:紫禁城中日月长(1) 北平的地铁有一些好听的站点名:知春里、安河桥北、芍药居还有木樨地。

木樨传统来说是桂花的另一个名字,此木樨又可能非彼木樨,在这一方面说法颇多。

一说木樨地原种苜蓿,后而化名;二说曾经此地种过桂树,以十里金桂香闻名,因此得名;三说有黄花菜的色泽如同桂花,获此美誉。

……

早上六点半

祁州从家里出来碰到了高中时期的学长,祁州主动拉下车窗和他打招呼,碰巧古建工程区和卢焰工作的地方相距不远,顺道捎了他一程。二人在路边简单的寻了个早餐铺。

老板娘招呼着他们坐在店外。

要了两份咸豆浆、油条段、咸菜和几个包子。

白色瓷碗里的几片紫菜、油条段和虾皮被热乎乎的豆浆冲的在碗儿里止不住的打转儿,然后根据个人喜好可以适当撒些香油和葱花。

吃饭时,闲聊了几句。

“是不是好久没吃这口儿了。”

卢焰换了个手拿烟,笑着接过祁州递过来的牛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祁州拿了个勺子,搅和着碗里豆浆,回答道:“昨儿个起了个大早就去吃早餐了,也是这,不过额外还加了份儿糖糕和焦圈儿。”

卢焰眯着眼笑,擓了一大勺辣椒油就在包子上:“牛奶面包,要是我,日复一日的,一定不耐受。”

祁州笑着饮了口豆浆,干笑了一声:“也不全是,肯定是不能和家里的比的。”

卢焰将手上的烟头按灭在地,脱口而出:“欸,州儿,这次进修回来,以后是不是就留北平了?”

祁州点点头:“有这个想法。”

卢焰淡淡的问了一句:“人家那边给的条件都挺好的啊,国内这一块儿的发展这么萎靡……你怎么想的。”

祁州简单的说了句:“没怎么想,就是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

卢焰禁不住感叹了一声,眼里带些轻佻:“兄弟,喜欢不能当饭吃啊。”

祁州笑了一下:“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难免会有些情愫在,回来……也是带些私人情感。”

卢焰眯着眼睛勉强笑了一下:“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干这个的吗,哦,你是古建修缮。但是如果你现在干的是木器,怎么说,放到如今都是美谈一桩,况且新媒体这么发达,指不定你小子要比现在出名。”

祁州垂眸看着碗里塌软的紫菜,似是想到什么,没再说话。

卢焰背对着晨光摇了摇头,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豆浆:“你还是年轻,不知道钱的重要性。”放下碗,盯着碗边儿的豆浆沫想了想,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偏颇。呵,或许像祁州这样不缺钱的人家里,才适合谈理想。

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一个胡同儿出来的,如今两人之间的差距仍旧是天差地别,想当年他爷爷和祁州他爷爷同样是做生意,一个混的风生水起,一个却在关口上吃了亏后就此淡出江湖。

只能让人无可奈何的感叹,时运不济。

信息互换的过程中,卢焰沉默了片刻,回过头审视自己。金融机构的工作听起来体面,口袋却不体面,现如今房价飙的那么厉害,他的生活称不上什么特别有质的享受,只能说勉强凑和,以前也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因为现实问题,两个人以分手告终。

卢焰突然停下筷子,感慨道:“刚开始出来时,都是满怀激情,觉得凭借自己的双手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时间一长,不得不承认,很多东西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生活的一地鸡毛消磨的一干二净。”

祁州抬眼看他:“最近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卢焰夹着烟的手悬在空中,勉强的笑一笑:“没有。”

祁州点点头:“那就好,有啥难处就跟我说,能帮一定帮。”

卢焰挽挽袖口,再次点燃一根烟后,将桌子上的打火机揣在了口袋里:“国内这块儿薪资也不高啊,你这……家里不得资助点儿?”

祁州淡淡的笑了一下:“家里是家里,我是我。”

卢焰吐了口烟圈儿:“还是不一样的。”

祁州抬眸,平和地问道:“哪里不一样?”

卢焰不避讳的说:“这家里有和家里没有,你这儿有人给你托底,再不济,万一哪天不想做这个了,还可以回去子承父业,啃啃老。”

空气中似是弥漫着一缕尴尬,突然安静了下来。

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人与人沟通交流时说出来的话会存在差异。分寸掌握显得尤为重要。

“一万有一万的活法儿,一百万有一百万的活法,一百万之上有一千万,千万之上有亿甚至亿万。这是欲望问题,我现在这份工作顾着自己生活已经可以了,其他的不是特别讲究。”

祁州脸上素净,让人看不出还有其他多余的情绪,沉默了几秒钟,他又爽朗的笑了笑说:“而且,你刚才说的,我还真没想过……”

“怎么?没想过让你接手?你可是你们老祁家唯一的男孩儿。”卢焰继续说。

祁州笑着摇摇头,拿起油条段夹了一筷头咸菜吃了一口说道:“没想过,不做这个。”

下车后,卢炎从车窗丢进去一盒烟,望着祁州愈来愈远的车影思衬良久。

如旧提早抵达工程区。

雨水在布面汇聚成水坑,人力作用下,水流顺着光滑的边缘汇入了一早备好的水桶内。

忙碌而有序,不约而同的进入稳定秩序的工作状态,祁州拿过一把小锤子敲打着房顶的瓦片,锤锤精准而有力。

廊下的人用黄木刷清理着雕窗上的泥垢。罗卿卿举着相机记录拆卸隔断和花罩的过程。花罩一般有落地、鸡腿、栏杆等。隔断后有板墙子。花罩和隔扇间次结于一体。

修缮师傅小心翼翼的揭下。罗卿卿拉近了镜头,门窗上的裂缝深度和宽度清晰可见。

另一边,祁州从椅子上下来,指挥着小刘和另外两个男的拆去明间的帘架。小刘举着沾满尘土的底座,严谨的盯着快要脱落的榫卯借口,大气不敢喘一下。从上至下,一步步把隔扇拆下后,祁州带着他们又去拆横楣子。

木匠瓦匠水泥匠同时协作,修缮工作进行的如火如荼,效率提高了不少。

“细小的裂缝倒是可以依靠腻子勾抿调制胶,大一点的就需要更换了。”

中午休息,罗卿卿拿了笔记本去找祁州,她问他木缝开裂的事情。

“更换的话,就是添一块儿新的板子?”

罗卿卿握着圆珠笔低头记笔记。

祁州摇摇头:“尽可能是原材料。”

罗卿卿眉心拧着:“原材料?有时候我感觉你们修缮师真的是蛮神通广大的,可能我是个外行,这木头,真是博大精深。”

罗卿卿又问:“不过,有专门的生产厂家吗?你们都是怎么联络的?”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比如故宫的房梁木主要是楠木,以前多是来源于云贵川,运往京城需要花费很久的时间。”

罗卿卿手里的笔停滞了一下:“楠木?这得花费多少钱?现在的市场行情,一公斤也得二三十万吧。”

祁州嘴唇微张,罗卿卿连忙打住:“别,这个数字不要说了。”

一笔无法估算的费用,巨大的开销。

既劳民,又伤财。

罗卿卿叹了口气:“这儿呢?用的是什么材料?”

祁州:“柚木。”

罗卿卿:“是我理解的结柚子的木头吗?”

祁州:“柚木是世界上最耐久的硬木木种之一,可以数百年而不腐。其独特的铁质与油质成分让它有出色的稳定性,不易变形,并具备防酸碱、防潮耐腐的特性。”

最近这段时间接触的生僻词汇太多了,她一时觉得自己脑袋空空。

祁州笑了笑:“下午我要去木厂,要一起吗?”

“好。”

她点点头,整完笔记后,去器材室拔下充电插头,换了块儿电池。

蜿蜒的土路仿佛看不到边儿,罗卿卿的目光时不时投向路况,远处的苍山隐约可现。

她对这些蛮感兴趣的,陈旧观观。

总是喜欢一些古老的事物,可以是建筑、树木、物件儿、破旧的书籍……最原始的布艺,无关残缺,馥郁的沉淀木头香。喜欢它们身上历经岁月后,任时光都夺不走的存在。这一点,和喜欢他也很像。

他像她幼年时于树下拾得的第一朵花,如获珍宝的夹在书页中,存放珍藏好多年。

京郊FS区木材厂,木材加工和竹藤、编草拥有着独立的生产线。

距离大铁门还有五十米的距离,围墙两边都是堆积如山的原木,长短粗细不一。厂内传来切割机的嘶鸣。

门口的保卫室,祁州敲了敲窗户。

保安大爷高翘腿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是零星的橘子皮和瓜子壳。一身褪色的常服,隔着玻璃,手机音量微弱。

“斗地主,抢地主,我抢。”

推开门,一股暖风把淡淡的烟草味儿送了出来。

祁州微笑着从口袋掏出一支烟,递给保安大爷:“斗地主困了吧,来,抽根烟解解乏。”

罗卿卿矜持安静的跟在他后面。

“王涛今天不在。”

大爷伸出粗糙的手接过后顺其自然的放到了嘴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深吸一下,吐出一口又一口白雾。

罗卿卿微微皱起眉头。

“你小子好久没来了。”

大爷一边抽烟,随口问道,眯了眯眼看向天空,大爷估摸了一阵儿,又说:“他去洛川办事儿了,可能下周一回来,也可能是下下周。”

祁州摇头:“前些天儿我问过他,今天儿来找块料子。”

大爷笑笑:“你们咯,都是干大事儿的人。时间贵如金钱,我一老头不耽误你了,赶快进去吧。”

祁州回头看了罗卿卿一眼,罗卿卿不紧不慢的跟着他往里去。

穿梭于木材之间,祁州的视线划过一批又一批木材,着重关注着木头的质地和纹理,眼神锐利而专注,就像是在找一位老伙伴。

他有确切的目标。

规格、质地、用途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标注。

空气中为弥漫着木头最原始的气味,有些刺激性,同时混合着尘土。

细长如丝的木屑,散散的金黄色纤维组织,有的并未完全剥离树皮,夹带着粗糙。

“你想找什么木头?”

看他挪动旧木板,那么专注的神情。一个不留神,木板上的刺芒划破了祁州的手背。

流血的是他,她倒是吸了一口凉气。

罗卿卿身后的架子摞了两米高的木板应声偏斜,祁州眼疾手快的拽了一下她的胳膊,把他护在身侧。

罗卿卿匆匆抬眼看他,祁州的表情一平如水,他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有没有碰着哪儿?”

罗卿卿摇摇头:“你把我护的这么严,我能磕着哪儿?”她声音平和,表情斥责,内心带了点霸道。

二十多年来,很少有事情和人让她关心。罗卿卿所谓极致的“静”,周到的一切都被她滋养着。慢热,不喜欢成为喧宾夺主的存在,这些都源于内心的笃定感。

罗卿卿第一次觉得自己对祁州这个人产生了一星半点的占有欲。占有欲这三个字在她看来,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致使罗卿卿开始克制自己的心绪。

视线又一次划过他手背的红痕。

来时的路她有仔细观察,除了荒辟还是荒辟。

罗卿卿颔首而立,尽量不随意走动,她不懂,不懂他专业上的那些事儿。

差不多等他绕了一大圈儿,空手而归。

罗卿卿问了句:“今天,还能找得到吗?”

祁州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昨天和王涛打过电话,他跟我说是在A仓库76区的这一排,但我没看到,可能,是他记岔了吧。”

罗卿卿抬眼看了一大圈儿:“这么多材料。”

“算了,下回吧,我再去看一下隔扇直棂条所需要的材料,这块儿破损后如果不及时修补,后面的整个扇面都会脱落。”

她理解不了,祁州从兜里掏出一张清单,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让人有一秒错愕。

或许人群中,他不是那个皮囊佼佼者。

如果的话,她心慕于这个平凡的男人,普通的外表下蕴藏着谦和的心。

冬天的缕缕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感,未曾断续的眷恋着森林光影和被琥珀包裹着的隐秘时光。

一种淡淡的,水过无痕的感觉。

第九章:紫禁城中岁月长(2) 相邻的库房,堆放的物品五花八门。

原料、成品、半成品。

废旧的机械设备还有各式各样的大规格包装箱。

光线微弱,有些摸黑,库房空间有四百米操场那么大,罗卿卿在墙上摸索灯源开关。

视野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样,左眼比右眼弱,再往暗区看,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也是奇了怪,这么大一工厂,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

“祁州,我在这儿等你吧。”

够到灯源开关后,罗卿卿压了一下睫毛。

“好。”他点了一下头。

祁州往里走,罗卿卿爱看他背影。他走得越远,她的目光就会更肆意一些。

没多久,来了一个身穿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脸上肉眼可见的干练。

“州儿。”

他轻瞥了罗卿卿一眼,从她身边路过,声音洪亮的朝里面喊。

祁州回过头:“章主任。”

祁州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他:“这次修的是明清时的一座古庙隔扇,直棂条部分需要替换。”

章主任点点头,表示理解:“跟我来吧。”

他领祁州走到左手边的一排,章主任伸手敲了敲,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杉木、红松……这一批韧度最好,含水量适中。你看合适吗?”

祁州细致地看木材的纹理,章主任边说边用卷尺量木材的宽度和厚度。

从里面出来,罗卿卿注意到祁州手上多了一块儿杉木料子样本。

章主任和祁州对视了一眼,祁州说:“她是这次跟进修缮的报社记者,罗卿卿。”

罗卿卿笑笑:“章主任,你好。”

“罗记者好。”

章主任点点头,罗卿卿还以为他们只是寒暄几句,没想到章主任请祁州和罗卿卿去了办公室。

简洁明亮,墙上挂着几幅墨宝和山水画。祁州和罗卿卿坐下后,章主任忙活着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精致的茶饼盒,取了一些放进了紫砂壶,随着沸水注入,章主任回头看着祁州笑笑:“前些日子,我们家雅雅说,她在学校碰到沐麟了。”

祁州端起一杯茶水递给罗卿卿,温和的笑了笑:“是的,沐麟那小子刚转到他们学校。”

章主任脱口道:“那感情好啊,两个孩子以后也能彼此有个照应。”

话音未绝,一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推门进来,满脸写着烦躁。看到有外人在,她一声不吭的走到屏风后。

一阵撕零食包装袋的声音。

“这个就是雅雅吧?这么多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章雅雅伸长脖子,探出一双眼睛:“你认识我?”

章忝齐看了章雅雅一眼:“还不过来打个招呼,这是你祁州哥。”

“祁州?你就是沐麟他哥?同母异父那个?”

接收到这个信息,罗卿卿的脸上始终平和沉稳。同母异父?他父母离婚了?

“谁教你的!这么没礼貌。”章忝齐严肃的说。

章雅雅努努嘴,抱着一包乐事坐在章忝齐身边,自来熟,没过多的惊讶。对漂亮姐姐的天然好感,章雅雅把薯片递到罗卿卿面前,突然蹦出了一句:“你是?”

章雅雅目光落在祁州身上:“他女朋友啊?”

罗卿卿宽和的摇头,柔声笑笑:“不是。”

章雅雅抑扬顿挫的“噢”了一声,注意力重新回到祁州的身上:“祁州哥,我今天去补习班碰见沐麟了,他上课不认真听讲,老师还罚他留堂了呢。”

祁州温和的问:“是吗,等我回去问问他。”

章雅雅瞬间悔肠子:“不过,我觉得沐麟真的很牛,回回不听,物理还能拿满分。”

章忝齐语重心长地说:“那是人家沐麟私下用功了,你没看见。”

章雅雅反驳:“怎么可能,我见他天天上课看漫画书,老师都收了他好多本了呢。”

章忝齐问:“万一人家漫画书里夹的是知识点呢?你啊,你要是门门能给我拿满分,我就省心了。”

章雅雅白了章忝齐一眼,为避免啰嗦,很识趣的躲回了屏风后开了一罐可乐。

还是不放心,章雅雅在后面做作业嚷声道:“祁州哥,你可千万别给沐麟说我告他状了。”

祁州收回目光,笑着说:“不会。”

办公室里,祁州和章忝齐聊了一会儿木材厂这一年的发展变化,后面又扯了一会儿家常。罗卿卿想,祁州的性格脾性想必是出了名的好,她能从这些长辈眼里看到祁州身上反射的光。

时间长了,罗卿卿有些思想抛锚,聊天结束前章忝齐问了祁州一句:“下个月去是吧?”

祁州点点头:“是的。”

章忝齐:“行啊,一路顺风。”

看了看时间,祁州提出该离开了。

章忝齐送他们至门外。

“你好,我想问一下洗手池在哪个方向。”

聊天时,罗卿卿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上没有收走的墨水,手上的黑墨越来越多,罗卿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章忝齐冲屋子里喊了一声“章雅雅”,章雅雅放下手机,飞快的跑出来问:“怎么了?”

章忝齐:“带这个姐姐去洗手池。”

章雅雅拉过罗卿卿的手:“走吧,我带你去。”

没走五步,章雅雅“啊”了一声:“你手上怎么这么多墨水。”

罗卿卿刚想解释,章雅雅这个半吊子有些心虚,三天前,章忝齐让她练毛笔字时,闲的无聊,她用墨水涂染了一只粉色橡皮鸭。

回头看了一眼章忝齐,他和祁州哥还在说话,章雅雅迈开小碎步跑了起来。

罗卿卿洗完手回来,祁州在车边吸烟。

微薄的光披在他身上,给人的感觉和以往不一样。罗卿卿在心里不断反驳自己,不是他不一样,是自己终于了解到了,他的一角。

注意到罗卿卿,祁州走到垃圾桶边摁灭了。

回去的路上,罗卿卿一直在默默注意着他的心情,祁州发现了,主动开口:“怎么了?”

罗卿卿低头玩手机,转移话题:“我见你还额外带了块儿料子,有什么用吗?”

祁州说:“那个啊,没什么用。”

罗卿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祁州双手握在方向盘上,他笑了笑,坦然说道:“我爸我妈在我高中时就离婚了。不过还好,各自找到了各自的幸福,重新组建了家庭。沐麟,是我弟弟。”

傍晚的路上些许冷清,天边只剩一抹红色。

她没有刻意的想知道这些,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故事,或绚烂,或晦暗。如果他愿意说,她就愿意听。他不想说的,她绝对尊重,不擅自去问,不擅自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她对他有好感,会给他绝对的空间和自由。

罗卿卿心想:我初见你时,你是怎样,你如今在我心中就是怎样,我不会听旁人的描述,所以也不会从别人那儿了解你。

罗卿卿“嗯”了一声:“幸福,就好。”

祁州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看到他的笑,罗卿卿的心里又会有一瞬的心疼,罗卿卿收回目光,扭头看向窗外。

她有些感慨,突然问了句,是一句自己后天想来,都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的话:“你理想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的?”

祁州怔了一下:“什么?”

罗卿卿有一瞬间哽住了,片刻后又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祁州扭转方向盘:“我比较随缘,跟着自己的心走。”

迫不及待结束这个话题,罗卿卿附和的点点头。

“对了。”

车子开上公路,趁着红绿灯的时间。罗卿卿从包里拿出棉签蘸了消毒水,涂在他的手背。

祁州有些意外:“你随身携带消毒水?”

罗卿卿惜笑了一声:“走之前让雅雅帮忙找的。”

祁州无声地笑了笑,手背蛰:“要返回工程区吗?”

罗卿卿“啊?”了一声。

祁州解释:“这个点儿,你不下班?”

罗卿卿反应过来,已经快七点了,她想了想:“电脑和手机连接着,我没什么要带的,可以直接回家。”

祁州问:“吃饭吗?”

“好啊。”

她回答的自然,实则吃饭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在罗卿卿的世界里,如果她能和别人一起出去吃饭,那一定是很熟悉了,熟悉到可以不怕冷场,可以随便推心置腹。

哪怕,对于食物,她没有太多的热忱。

简单的事情,她喜欢那种毫不费力的幸福感。

红灯停了绿灯又走。

……

食事,是餐厅的名字。

那晚,京城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北风呼啸的像荆条一样狠狠的抽打在裸露于空气中的每一寸肌肤,路上行人很少。

到了餐厅门口,罗卿卿突然停下。

祁州跟在她身后问:“怎么了?不是这家?”

罗卿卿问了句:“祁州,你能吃辣吗?”

她忘了,这是一家川菜馆。

“外面冷,先进去。”

祁州笑了一下,推开“食事”的原色木门。

窗边的位置,祁州顺手把桌子上的菜单递给了她,看了几页,最后罗卿卿要了素食汤。

祁州半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有矛盾。”

罗卿卿把菜单递给他:“你点吧,我选择困难症。”

祁州接过菜单,垂眸看的认真:“话梅小排要不要尝一尝?”

罗卿卿点点头:“你自己喜欢吃什么自己点吧,我猪瘾鸟胃,吃不了多少。”

祁州笑了笑:“我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祁州:“喜欢吃辣?”

罗卿卿:“嗯。”

祁州:“水煮肉片。”

罗卿卿想了想:“可以。”

祁州:“西葫芦菌菇汤?木笋炒饭……瓦缸牛腩。”

听他报菜名,竟也觉得温馨。罗卿卿调皮的拍了拍钱包:“你随便点,我请你。”

“话梅小排、姜汁热红茶……”

树枝结满晶莹的冰溜,院子落了雪。不差分毫的错落在瓦檐上。白雪在灯光下闪着盈盈的光,皎洁明亮的。窗边坐着两个温柔的人,像是只会存在于玻璃球里的梦幻,安静的听着窗外的簌簌声,她私心里,却只想雪再下的大一点,能定格在此刻最好。

“卿卿。”

祁州轻轻唤她的名字。

罗卿卿回过神儿来:“嗯?”

祁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的碗里:“想什么呢,吃饭了。等会送你回家。”

她喜欢,他在自己身边的感觉,安稳踏实。

离开前,罗卿卿花了一百元买了店里一张复古的明信片,卡片的背后写下了一段话。

“这样说来,这就是北平今年的第一场雪了。”

罗卿卿伸手接空中飘落的雪花。

祁州看着她的侧脸,认真回答:“是的,要比前些年早些。”

指尖的雪花被温暖后瞬间融化,罗卿卿双手合十:“那,初雪就可以许愿了。”

祁州:“许吧。”

她安静的一个人等了一会儿,祁州开车过来。

“该回家了。”

罗卿卿拉开车门,笑了一声。

祁州问她笑什么,罗卿卿说:“怎么感觉,你有些老干部的前兆。”

“敢问,我是怎么就给你一种这样的错觉呢?”

罗卿卿浅笑:“你送我回家,都掐的准时准点噢。”

他偏过身子,扯过罗卿卿右手边的安全带给她扣上,眼神在她的睫毛上停留片刻,暖暖的鼻息洒在脸上。这一刻,罗卿卿只听得到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再无其他。

原本清冷的眸子在某一瞬间动辄。

空气仿佛都在发酵,后面传来一道刺耳的汽车鸣笛,罗卿卿不自然的往后侧了侧身子,尴尬的移开视线,脑袋完全扭了过去,如果不是隔着玻璃,她早就把头探出去了。

祁州正视前方:“走了。”

罗卿卿浅浅的“嗯”了一声。

肃冬的北平城,更添威严和庄重。

半路,罗卿卿想看雪落红墙。

祁州开车带她在景山前街到北长街外绕了又绕,空旷的街道。

她永远,会反复爱上北平。

粗粝的冬,都可以自然而然细软下来。装载着碎冰的河面,是星星落下的碎片。吸进鼻腔的风虽冷,却让她能好好感受绽开。

到嘴边的话,仍旧没说出来。

古阁残影,鸟雀衔枝。能入她心的,从来不是高楼大厦。就好像,她这辈子生来就是要和北平结缘的,倘若不是生在北平,她也一定会在兜兜转转之后,笃定地来到这里。

她一定,是要等到他的。

……

几天后,罗卿卿突然被通知,要和蓝豆交接,后续古建修缮的事宜全部由蓝豆负责。

“为什么?我的采访记录不是做挺好的吗?”

罗卿卿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询问黎华。

黎华眸子一亮:“小卿啊,我这样安排有我的道理。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委派给你。”

罗卿卿皱皱眉头,她怎么那么不信。

第十章:恰好云和风 昨夜,她又听到诵经声了。

卧室的天花板忽明忽灭,蓝色光来源于窗外。罗卿卿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一只手轻轻搭上栏杆。

一辆警车,还以为,是什么呢。

罗卿卿回头看向书桌,丘为的《左掖梨花》。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春风且莫定,……

还剩最后一句,没写完。

轻轻提笔,罗卿卿坐在书桌前惆怅的蘸了一抹,悬笔片刻,落在纸上的字迹遒媚轻盈,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和世界短暂脱轨一阵子。

再醒,天已经亮了。

……

客厅传来愉快低沉的交谈声,罗镛穿着往日那件旧毛衫,一手拿筷子,一手拿报纸。偶尔抬头和叶怜交换一个微笑,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早餐没花里胡哨,清粥小菜。

天冷,人就想吃点热乎暖胃的,叶怜昨晚特地提早泡的小米。看见罗卿卿从房间出来,叶怜回过头,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

“醒了?你爸还让我说话声音小点,想让你多睡会儿。”

罗卿卿笑着摇摇头,径直拉开椅子坐在了罗镛的对面。虽然洗漱完了,她还没找回状态,罗卿卿拿起勺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罗镛放下手里的报纸,打量着罗卿卿。

“卿卿。”

“嗯?”罗卿卿抬眸,正对上罗镛的眼睛。

“我听你妈妈说,你最近认识了个男孩子。”

这个问题,谁问都可以问,除了罗镛。这话从他嘴里传出来,无形之中让罗卿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罗卿卿不喜欢说绝对的话,看了叶怜一眼,希望她能帮忙打掩护。姥姥打来电话,叶怜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该怎么回答呢,说是的,罗镛会不会认为他们已经是谈对象的程度?否认的话,她的确是对祁州有好感的,否认这话就等同于否认自己的心。

罗卿卿还没吭声儿,罗镛话落得直接:“北平人?做什么的?”

罗卿卿埋头舀了一勺小米粥放在嘴边:“嗯,古建筑修缮的。”罗卿卿放下勺子又补了句:“不过,是我单方面对他有些好感。”

这话一出,应该就不会再刨根问底了吧。

“叫什么名字?我抽空找人打听一下。”

罗卿卿提了口气,心想,这不好吧。压根儿没什么,这就开始查了?会不会太过冒犯。本来就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简单到,她只是对他纯粹的爱慕和欣赏。

罗卿卿紧张道:“爸,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叶怜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缝补了句:“你这孩子,你爸是为你好。”转头,叶怜对罗镛说:“打听一下吧,最基本得家世清白。”

一整个早上,罗卿卿觉得自己脑子嗡嗡。

……

报社的灯,苍白清冷。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罗卿卿在饮水机处借了一杯水回了座位,很快的融入进这份静默之中。

浑然不觉,黎华站在了身后。

他拍了拍罗卿卿的座椅靠背:“过来一下。”

报社最东边儿的休息区,黎华开口,不加掩饰:“有件事情我得给你商量一下。”

罗卿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你的古建修缮工程前期稿子我看了,很不错,这个任务蛮艰巨的。酌情考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下面的话。

“最后组织部统一决定,这个任务交接给蓝豆,他11年参与跟进过慈宁宫花园的修缮工程,相较于你来说,老员工经验足。况且……你一女孩子家家。建筑工地磕磕碰碰都是常事儿……”

罗卿卿闻言一愣:“女孩子怎么了?”

黎华:“怎么跟你说呢,我们也是考虑了很多问题呢。”

罗卿卿:“比如?”

她比较想听听黎华会说些什么。

她承认,蓝豆的确是报社出名的六边形战士,经验丰富做事稳当,同时她也很欣赏他在报社中经常助人为乐。但是,先不说黎华那过于明显的面部表情,他心里想的啥,罗卿卿可以轻易知道。有的时候,心通也是天赋。刚刚说出的话太卡漏洞,完全不具备说服她的条件。

黎华忙不迭地说:“我的意思是你服从安排就好。”

罗卿卿反问:“是为了缩短跟进周期还是什么?如果单凭能力,我觉得我也需要一个机会。一开始,我来报社实习,就是抱着成长的目的来的。之前您给我安排的活儿,含金量很高,工作轻松,我很感谢您。但,人不能一直呆在原地,所以黎老师,我不需要跟任何人做对比,您也不用拿我跟别人做对比,我最希望的是优于自己。”

黎华静静地听她说完,眉头褶皱,一脸难做人,在心里挣扎矛盾的权衡着各种因素。

他是通知者,罗卿卿只是那个被通知者。

……

车到修缮现场,凌志镶回头看看坐在后座的罗卿卿:“行了,老黎也是听人家的。”

罗卿卿淡然自若的回答:“随缘吧。”

她对人从没幻想,权利和利益是不可规避的。出了报社,罗卿卿早就把内心调和成了清净状态,心外无物,对于某些不理解的事情,她绝对不会逼迫自己去理解,更不会把自己精力和时间浪费在改变不了的事情上面。

得之淡然,处之坦然。

总归不受根本影响,常态罢了。

罗卿卿推开车门,收拾昨天没拿回去的书包。半个小时后,罗卿卿给蓝豆发了前阶段的所有文稿和采集资料。

到了门口,罗卿卿下意识握紧书包。

要和他说一声吗?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周五到报社,重复的还是之前的工作。

傍晚时,罗卿卿瞅着窗外的夕阳。

“没来?”

罗卿卿看了一眼手机,是祁州发来的信息。

罗卿卿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嗯”。

这话很干,他这会儿应该很忙,还是不打扰他的好。罗卿卿收回思绪,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

……

如果不是裘湉,罗卿卿不知道自己下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其实就算没有裘湉告知她,她也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休息日主动约他出来。

兰叶春葳蕤,银杏秋飒飒。

东起煤市,西边到延寿,自东北向西南。

杨梅竹斜街的早晨略显静谧,是条极具生活和文化感的街道,时不时路过会看到一些房屋和店面正在修缮当中。

胡同巷子里总会有这样的一幕,在过道狭长的天空上,间歇性的总会掠过一群又一群洁白的鸽子或者张着大嘴鸣叫的乌鸦,再者就是人字形排开的飞鸟。

转头一瞧,屋檐上染着枯黄色的狗尾巴草倔强的在风中挺立着,高大的枣树与矮墙边儿的丹柿,不知是何时种下的。

在这里生活的,多数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偶尔路过,会看见从家里出来个老大爷,手里提着狭长的园艺剪刀,一丝不苟的修剪着自家门前的月季枝干。

细弱的很快就落了一地,顺手再埋些从菜市场讨来的禽畜内脏,许是为来年花势能够长得更好。

胡同儿在蒙语里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水井。

杨梅竹斜街不长,右边有家裁缝铺,门头设计排布隐秘的很。不留心的去找,哪怕走过去四五回,也不一定发现。

远看是灰瓦灰墙,木质的漆木门。走近细瞧这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大半,还有七零八落的碎片散在地上,大小形状皆不统一。

裁缝铺是另外在墙边开出的一扇窗,右边那扇朱红色的才是它的正门。

正门的左边是用青砖垒起来的台子,长方形的砖台内部填充着肥沃的泥土,里面种着几棵碧绿的鸡毛菜,长的小巧可人。

门口还摆放了几盆开的绚烂的碧岩丹枫和欲要枯败的盘龙春晓。门右边的灰砖墙上钉着一件绿铁皮邮箱,白色漆印着一串数字。

“杨梅竹斜街05209”

门是半开的,罗卿卿走上台阶,伸手扣了扣门上的兽面纹样铜环,静待了几秒,无人应答,她慎重的推门进去。

……

彼时风起,苍老的梅树前。看着眼前的人,与周围恬静的环境相协调,在萧薄的冬季不自觉泛出些别样的色彩。

飞檐斗拱,和梅花的婉约相呼应。

阳光温柔,屋檐上的风铃随风摆动。

祁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

盘口棉麻衬衫,直筒的黑色裤子,恰巧此时墙外传来老旧的自行车铃声,和磨剪子磨刀的商贩声……

罗卿卿低头思索,不知,祁州来多久了。

她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跟他打招呼。

他的声音顺着风轻巧的滑入她耳中,祁州对她微笑道:“来了。”

“嗯”

罗卿卿朝他礼貌的点点头。

“今天天气挺不错的,前几天都是雨,雨水过后,估摸着你会赶一个晴好的天儿。”

他弯起温和的眼角,继续说着。

青砖灰瓦,雕梁画柱,假山峰峦。院子的主人养着两只毛发洁白油亮的兔子,灰褐色的树皮纹理清晰,瓦当上挂着的一长串植物,使视觉里多了一抹盎然。

罗卿卿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底色上铺了一层软绵,她认同他刚刚的话,顿了顿说道:“的确,今天天气挺好。”

罗卿卿的长相偏古典,脸部的轮廓线条柔和流畅,杏眼圆圆,不出挑,好在耐看,不属于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却又是标准典型的东方,让人轻易能从眼睛里察觉到一抹韧性。

相比较着之前见面,祁州这次才细心留意。

“都到了!快进来啊,外面那么冷,大眼瞪小眼的站着干嘛。”裘湉推开客厅的门热情道。

闻声,罗卿卿跟着祁州往里走。

步调,始终是慢了两步。

外墙的竹子被乍然起来的风吹的飒飒作响。庭院幽雅,摆放的绿植偏多,静处一隅,叶片也伸展的极其肥硕。朝前走,正厅的门上悬挂着老旧的水晶珠帘,祁州抬手为罗卿卿掀开帘子。

“谢谢。”

跨过门槛,屋内药香凛冽,潜入鼻中。这意外迎合她的某种怪癖,爱闻药香,药香会让她有一种舒和安心之感,不畏浮世。

通风的窗边放着一盆文松,体态轻盈,文姿绰约。客厅多是些黄花梨的木质家具、右边的墙上挂着西洋钟、苏绣挂画还有很多上了年代的黑白照片……低调的中式布局,给人的感觉很是规矩。

透过屏风的镂空处看向里面,是一架老旧的缝纫机。

里面还有位老人,穿着粉色的羊绒针织开衫,头发挽了起来,老人微微的侧过一半身子,不经意间往正厅的方向瞄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专心的捻弄着木桌上盘放的锦线。

隔旁的一张桌子上放着几页素色的笺纸和文房四宝。

裘湉惊讶的看着罗卿卿:“宝儿,你脸上是啥?”

罗卿卿有些懵:“什么?”

裘湉走过去伸手摘下她鬓边的一小片白色纸片给她看:“喏,这是什么?”

罗卿卿恍然大悟:“昨晚在裁宣纸。”

门敞开了一些,时不时传出笑声。

如此和乐。

顺水推舟,陈之然带祁州看了上次说的那件儿老檀木转盘匣子。罗卿卿和裘湉站在一边儿目光探究。

陈之然朝里面点点头:“我们家外婆已经有三天没给我说话了,是不是呀,外婆。”

“你这臭小子,这是你外婆我年轻时结婚的嫁妆,巴掌没挨你身上就已经不错了,还给我耍贫嘴。”

陈之然走过去,扶着周奶奶出来。

“我这不是把修复医生给您请来了吗,这个,他叫祁州,人可是故宫博物院的专家。”

“不敢当。”祁州礼貌的对周奶奶打招呼:“奶奶好。”

转过头,陈之然又说:“这位是罗卿卿,湉湉的铁瓷儿。”

罗卿卿笑笑:“您好,奶奶。”

周奶奶明了的笑着:“今天多热闹。”

“奶奶。”

裘湉脑袋歪了一下,甜甜唤了一声儿,撒娇道:“这次你得给我们做马奶糕了,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我都想了好久了。外面买的根本比不上您亲手做的,上次我去毓芳斋买了一次,嘿,我说别提,太差劲了。”

看到裘湉,周奶奶脸上瞬间亮出笑容,眼神慈祥疼爱:“早就知道你喜欢,奶奶给你一早就准备了。”

“是嘛,还是奶奶疼我!”

裘湉挽过周奶奶的胳膊,把头贴在她的肩膀上,周奶奶笑着摸摸裘湉的头。唤着两个女孩子跟她去厨房。

祁州仔细的看了一会儿,喃喃道:“檀木。”

陈之然站在一旁回答:“是。”

祁州问:“怎么劈裂的?”

陈之然掐着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第十一章:我们如此好 早年先,多宝阁在紫禁城的档案记录中,制作量较大,不同的造物用的材质也是多种多样。不限于黄花梨、紫檀、酸枝木,却以这三种为最上乘。

工匠们通过精确计算尺寸,刮出木头料子后开始画线、打眼儿、开榫。多宝阁是一种常见的陈设,闲时,可将文房小物、珍玩等物件儿收藏在匣子里。

“乾隆年间,小叶紫檀的料子。”

陈之然赞赏道:“果然,还得是专业的,一眼就懂。”他接着又说:“当时正陪外婆聊天呢,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只野猫进了屋子。你看可以修吗?”

祁州询问:“我能拿起来看一下吗?”

陈之然看了看祁州:“您请。”

摸了摸榫卯松动处,漆面儿还好,没怎么掉漆。祁州在心里评估了一下阁子的修复难度以及所需时间,目光却一直在匣子的雕花底座徘徊,一一考量后,他转头看向陈之然。

“重要的部件没有大问题,应该可以修。”

祁州把匣子平稳的放在桌子上,回过头又说:“不过,既要恢复外观的完整,又要确保原有的结构稳固耐用,最长得两周。”

“这个没关系,只要能修好。”陈之然连忙说。

祁州会心一笑,拿出手机给陈之然发了一个位置。

“你看什么时候抽空送到这儿就行了,到时候找一个叫罗杰的人,就跟他说是小周让送过去的。”

陈之然牵了牵嘴角:“你可让我怎么谢你?”

祁州笑了笑:“没事儿,举手之劳。”

裘湉是国画专业的学生,中午罗卿卿才明白,原来桌子上那一套笔墨纸砚,是给裘湉备着的。她喜欢到这里来,没事儿陪周奶奶聊聊天。

屋里的人在喝茶聊天,厨房的人开始忙活。

“裘湉,你给我过来!”

裘湉对着镜子美美的扎了个丸子头,不耐烦的往厨房方向喊:“陈之然,把你的音量给我降下来!没看本姑娘正忙着的吗?”

罗卿卿脸上的微笑轻轻扬起,想到此时祁州正在厨房揉面的场景,突然就有些心虚。凝神看了一会儿,罗卿卿拍了拍裘湉的肩膀:“走吧,过去看看,他们两个大男人,能多食烟火?”

“哎呦,你就相信我吧,祁州我不了解,陈之然的手艺我还是门清儿的。”

即使脸上不情愿,裘湉还是跟着罗卿卿去了厨房。拉开门后又觉得,距离吃饭时间还早着呢。

三十分钟过去,陈之然才刚把面揉好。

一阵静默,陈之然甩了甩手上沾黏的面,祁州扭头问:“是不是水放多了,再加点面就行了。”

罗卿卿看着祁州跟儿前的案板,块儿状的土豆丁切的大小厚重均匀一致。

裘湉走到陈之然身边笑着揶揄:“磨磨蹭蹭的,你这样,我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陈之然笑了:“谁喊着非得在这寒冬腊月天儿吃炸酱面?你跟我说说?”

他刚想用沾着面粉的手往裘湉脸上捏,被她轻易躲过,裘湉得意洋洋的假装往天花板上瞟。

周奶奶抱着一颗刚从后院摘的冬白菜进来,转脸看向玻璃橱柜:“哎呦,我给忘了有些调料要用完了,你看看你看看,我真是马虎的,等一会儿啊,我去街道口的超市看看。”

裘湉拦着了她,转头安排道:“这样吧,卿卿和祁州去买调料,我留这儿帮陈之然打下手。”

“你?”

三人齐声看向裘湉。

裘湉清了清嗓子:“我?不要小瞧我好不好,我怎么了?”挽了挽袖子,裘湉走到水龙头边洗手。

“你俩快点儿去吧,要不是今天我想给灶王爷添点儿,就不辛苦大家了。况且,这一片儿的外卖,我是真的不想吃了。”裘湉笑着说。

就近的菜市口。

罗卿卿和祁州并排走,她特别喜欢逛这些有烟火气的地方,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次序陈列。货架上五彩缤纷的蔬菜瓜果,空气中水产品淡淡腥腥的气味儿,总是会让她感到一种治愈,自动调回了喜欢的生活频道。

“祁州,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祁州闲散的“嗯?”了一声。

罗卿卿语调缓慢而又冗长:“有朋友跟我说后天什刹海的咖啡店有活动,于是给了我两张券,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祁州故意逗她,声音飘入耳中:“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罗卿卿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祁州温和的回答:“行。”

滑行伞平稳着陆。

逛到卖生鲜食品的地方,祁州挑了一块儿有肥有瘦的五花肉:“黄豆酱、葱姜蒜佐料什么的,我刚瞧了都有。只需要再买些甜面酱和配菜就够了。”

“谢谢。”

罗卿卿接过售货员切好的五花肉丁,转身放到了购物车里,她问:“还需要哪些配菜?”

“白菜头、黄瓜、萝卜、豆芽、香芹……香椿芽吧,不是这个时间的。这个,暂时可以不用了。”

考虑到她的口味,祁州细心地问:“你有没有喜欢吃的菜?”

罗卿卿摇了摇头说:“按照你的做法来就行,我不挑。”

回去时,罗卿卿半路买了些糕点。

柠檬乳酪、绿豆饼、苹果酥和桃花糕。

两个女孩坐在院子里把买回来的糕点,总结性的进行了一番评价:“乳酪好吃,苹果酥好看不好吃,绿豆饼好吃不好看……”

整洁的灶台,厨房玻璃柜子里的锅碗瓢盆次序摆放着,一看周奶奶平时就是个爱干净的人,就连各式调料都被妥精细的存放在不同的小瓶里。

罗卿卿挽起袖子在水槽边洗手,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一堆食材,生怕添乱,洗好手后罗卿卿站在一边儿问了句:“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看了一圈儿,祁州说:“那就把菜择一下吧。”

“好。”

忙中有乱,乱中有序。

罗卿卿把需要备的配菜一个个的洗干净后放到了竹编的筐子,在水池边儿用力的掂了掂。沥完水端到了案板处,她扭头问祁州:“胡萝卜切条还是切丝儿?”

祁州利落的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刀,罗卿卿退让到一边儿,看他熟练的拿出一个胡萝卜切了起来。

生活,一半是星辰大海,一半是慢煮细炖。快乐有了具象化,原来,这就是人夫感的杀伤力。

裘湉回过头好奇的问:“祁州,你在家经常做饭吗?”

祁州拿瓢添了些水:“以前不经常,在国外呆过一阵儿,外面的饭吃不惯,就开始自己下厨做饭了。”

陈之然扭头瞅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外力作用下啊。”

祁州无奈的垂下眸子摇了摇头,笑道:“没办法。”

“你这炸酱面跟谁学的?”陈之然接了句。

“跟我奶奶学的。”祁州伫立埋头。

做炸酱面之前需要先澥酱,黄豆酱用的是干酱,醇香浓厚,把黄豆酱和干面酱掺在一起,然后倒入一些花雕中和。

起锅烧油,将提前切好的五花肉丁放进锅内煸炒,煸炒的过程中第一次放葱末,料酒去腥,加入生抽和老抽,再加一些切好的小香菇丁。五花肉煸炒一会儿后倒入酱料,等到锅内咕嘟冒泡时关小火再炸20到30分钟。油酱分离后放第二次葱末,搅拌至均匀即可关火。

准备配菜,俗称面码,根据个人喜好。豆芽需要焯水,黄瓜胡萝卜切丝儿,香芹切丁儿,有香芹叶儿的话也需要焯水。

面条用的是手擀面,煮到透亮即可捞出。

“你口味偏淡一点吧?”祁州询问罗卿卿。

罗卿卿点点头说:“是的”。

“上次看你吃涮羊肉的时候,就感觉碗里的酱料是不是咸了。清口儿的话,我就给你少放点酱。”

罗卿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裘湉和陈之然对视了一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炒菜切菜,赶在十二点半之前,可算是把这顿饭给做好了。

自知厨艺不精,罗卿卿和裘湉接下了刷碗的重任。

这时,周奶奶突然冒出了一句:“想当年啊,你们爷爷每次从公司开完会回来,第一时间就是穿围裙进厨房,什么闸蟹香、炖排骨那可都是样样精通……”

陈之然看向祁州:“得,又开始点咱们了。”

祁州笑了笑,让罗卿卿从厨房撤退出去。

裘湉从水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轻咬了一下,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一阵短暂的恶心涌上心头,裘湉不由自主的捂着嘴巴冲出客厅。

见状,罗卿卿关切的问:“你没事儿吧?”

裘湉挤出一个微笑,摇摇头:“可能是今天饭吃太饱了,水果有些凉。”

话说一半儿,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再次从胃里翻了上来,裘湉用手按住小腹。

罗卿卿轻拍了一下裘湉的背,朝着厨房的位置喊:“陈之然,要不你带裘湉去趟医院吧。”

陈之然迅速放下手里的碗从厨房出来。

裘湉苦苦的看着大家。

周奶奶若有所思,喜笑颜开:“对,赶快去医院检查一下。”

……

傍晚五点。

车子在四环的高速上并成一排。

夕阳透过挡风玻璃。

过去一年积攒的一切仿佛都在此刻清空了。

卢炎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保时捷行驶飞速。

“我早告诉你们,那个男的家里富得流油,听我的话准没错。一招一个准儿。”

蓝牙耳机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多亏有你啊!小卢,车子开着可还顺手?”

卢炎条件反射的看向后视镜,嘴角一勾,满脸春风得意:“你甭说,这车子贵,就是有贵的好处。”

电话里的声音逐渐妖娆妩媚,甚至是笑的疯狂:“那就,祝你一路平安咯。”

刚要驶进入前方服务区,被迎面而来的一辆运载客车撞成了废铁。三十秒后开始冒烟,车内前部气囊和侧面头部气帘均已起爆,卢炎被困车内,造成后续五车追尾。

客车司机第一时间从车上下来,结果保时捷车门锁死,司机师傅拼尽全力也未能撬开。

针对此事,记者罗卿卿向服务区的相关工作人员进行求证,对方表示:“当时正在处理工作,没有注意到。关于跟进工作,最明智的就是去调摄像头,查看全程经过。”

网络上第一时间传出的视频只显示了最终的结果,高速公路上,一辆白色保时捷整个车身严重损毁,黑烟不断冒出。客车司机撬门不成功,拾过隔栏外的搬砖砸向车窗,但是保时捷车主当时已经没了反应。

继后来公布的一条视频。

车子随后燃起了熊熊大火,被烧成一个框架。

视频发布者表示:“如果不是保时捷车主当时猛加速,突然变道。车子也不会突然失控,撞向客车。”

还有一些人觉得,这种情况,归咎于客车司机。毕竟是保时捷,突发意外,安全气囊也得发挥到它该有的作用。

接警后,该区交警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处置。保时捷车主被盖着一张白布抬走,伤亡情况有待官方报道。

现场后方,交通一度拥堵长约几公里。

十二点左右,这起交通事故处理完毕。据初步了解,当前事故涉及多辆汽车,具体伤亡仍在统计中。事故发生后,记者及救援人员向高速公路监控摄像头获取事故详情时,该路段监控设备恰好处于故障阶段,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资料。为获取一手分析资料,记者罗卿卿已经联系高速管理中心。

相关部门给出回复:由于技术故障,该区域监控已自两天前已无法正常工作。

不少网友质疑如此关键的公共安全设施为何会出现故障,且故障期间是否有足够的应急措施来保障道路安全。

对此,高速公路管理中心回应称,将立即组织专家团队对全线监控设备进行全面检查和维护,确保类似情况不再发生,并承诺将加强日常巡检,提升应急响应速度。

目前,事故的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据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段时间,天气晴雨切换较为频繁,希望每一个驾驶员在遇到雨天驾车时,要控制车速并保持安全车距,避免发生事故。

平安到家,健康出行。

这里是西城记者罗卿卿,为您报道。

第十二章:春雨晚来贺(1) 世界奔流不息。

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工作结束后,罗卿卿收起话筒,心里沉甸甸的。深深回望了一眼车祸发生的位置,提着工具箱转身离开。

刚上车,接到了裘湉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罗卿卿深吸一口气,拉下了一半车窗:“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怎么回事儿?”

裘湉问:“你忙完了吗?”

罗卿卿“嗯”了一声。

电话里,裘湉声音反常。罗卿卿心里泛出隐隐不安:“嗯?是怎么一回事儿?”

裘湉突然有些乌咽:“卿卿……我…”

罗卿卿安抚道:“没关系,你慢慢说。”

医院内,陈之然拎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营养餐推门而入,裘湉笑着让他“噤声”:“卿卿,有两件事情,一件好消息一件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罗卿卿:“好消息吧。”

裘湉哼哼唧唧好一阵儿,有些羞怯:“好消息就是,我怀孕了。”

罗卿卿终于有了片刻舒缓,今天一天跟坐过山车一样,她笑了一声,对着电话喜悦祝福:“另一个消息我不听了。”

裘湉意外的问:“啊?为什么?”

罗卿卿回答:“你的这个好消息就已经够我开心很久了,其他的都无所谓。我刚结束工作,明天去医院看你。”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罗卿卿收回目光:“你好师傅,我到前面车站下车。”

……

斑驳的光影照在树枝上,往棕褐色的木门打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门可罗雀。

何培安坐在门口刨木花儿,穿着并不考究。杨毅姚去海鲜市场买鱼回来,路过时顺嘴问了句:“今天有没有上新?”

何培安微微一笑:“人算,不如天算。”

杨毅姚骑着电动车,单脚蹬地:“哦?方不方便今天我进去看看?”

何培安笑着点头,虽然杨毅姚从来没有购买过小铺内任何物件儿,三年来,进进出出倒也习惯了,不避讳什么。

何培安收了门口的木椅长凳,刨子锯子,推开门请杨毅姚进去。

空气夹杂木屑,杨毅姚一眼捕捉到了角落里的木雕菩萨像,结合了木质的温润和人物性格的慈悲,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了好久。

木雕一脚垂落,一脚半跏趺坐。高花冠雕刻细致,神态低垂,神思玄妙,整体有巴掌那么大,让杨毅姚想拿起,又不敢拿起。

“你这个小店,太孤寂了。”

杨毅姚回过头看向何培安:“不如,摆出去,让它们也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何培安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眸咪了一下眼睛,走到一架绿漆照明灯前:“时间久了,就懒得搬了,现在也不敢搬了,万一丢一个呢。”

何培安操着一口江南水乡的调子。

幸好是做邻居久了,否则还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这样不盈利,以后可该怎么生活?”

杨毅姚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钱多多花,钱少少花,我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何培安拿了一张酒精棉片擦了擦螺丝刀。

砰砰砰———

“有人敲门?”

杨毅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砰砰砰———

这次听的真切,何培安和杨毅姚同一时间往外面看。

隐约是一个瓷青色衣服,何培安没理会,款款坐在狭小角落的一把五十厘米高的陈年旧椅子上。灯光下,他扶了扶眼镜边儿,外面的人显然知道了屋内有人,抱着手里的匣子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罗杰先生在吗?”

何培安和杨毅姚对视了一眼,杨毅姚说:“他今天不在,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陈之然拿出手机翻到和祁州的聊天页面:“家中的一只匣子意外破损,小周先生跟我说让我带着匣子来这儿找一个叫罗杰的先生,说是能帮忙修复。”

见有客人来。何培安咳笑了声,一脸恨铁不成钢:“这臭小子,倒是挺会给我安排事儿。”

杨毅姚指了指外面:“你先忙,晚了到我家喝鱼汤。那鱼还在车子篓里,别让猫给我爬了。”

杨毅姚走后,何培安拿起刻刀对准初具雏形的木头。指尖力度恰到好处,稳健不失灵活。清晰可闻的“咔嚓”声,不动声色的思考着下一刀的走向。

陈之然凑过来问:“您贵姓?”

何培安冷冷撂下一句:“放这儿吧。”

陈之然意识到眼前的老头可能不喜欢被打扰,他连忙说:“您好,先生。请问修复款项是多少,我怎么转给您?”

“既然是那小子介绍过来的,就免了吧。”

何培安的目光继续投注在木偶之上。

放下后就离开了。

陈之然走到门外,到了饭点儿,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过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陈之然目光凌厉的扫向堆砌的废品壳子。

小店里,一鼓作气,轻松雕刻出头型。何培安停下了手里的刻刀,轻瞄了多宝阁一眼,一瞬间眼神僵硬。

脑门儿,浮了一层虚汗。

再去回想,刚从那个男的长什么样,懊悔没仔细看。

镀银挂历被风吹起,何培安从椅子上起身,到杨毅姚家时,已经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

莼羹鲈脍香气诱人,汤色奶白。

杨毅姚小声地问:“刚才去你那儿的年轻人是谁啊?”

何培安摇摇头:“不认识。谁知道祁州在外捅的什么篓子。”

杨毅姚轻笑了一声:“你以为还是和小时候呢,你就不会换个眼光看看他,你也就是这样,不就是他不肯跟你学木艺吗,至于吗。”

何培安用咳嗽掩饰,指了指汤盆里的莼菜:“你这不时令啊。”

杨毅姚拿起大勺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你的吧,挑的不行。”

一口鱼汤,何培安眼角突然有些湿润,说起江南菜来是声情并茂:“莼菜、鲈鱼、茭白并称江南三大名菜。秋吃水八仙,赛过小神仙。”

何培安看了一眼窗外。

可惜……现在是冬天。

他嘿嘿笑了两声,突然感慨:“以前年轻时,还和朋友去摘鸡头米,菱角。脚下的淤泥湿湿软软,从前胆子大,光脚都不怕。说到这鸡头米,那可是水八仙的头牌。”

杨毅姚挑出一块白豆腐:“难采难剥,有何金贵?”

何培安摇头笑了笑:“甪湾儿的,听人说今年七月份提前摘了,生硬的很。这玩意儿最好等到八月初,最酷暑难耐时。”

杨毅姚淡淡道:“你多久没回吴中了。”

何培安眯眯眼睛:“十年?”

杨毅姚倒了一小杯二锅头递给他:“我说你愣瓜,你还不信。记岔了,记岔了。整整十二年,看,我都替你记着呢。”

何培安举着杯中透亮,一干而尽。

杨毅姚:“人都说年纪越大,越怀念从前的味道,我怎么从你身边看不到一丁点儿?”

何培安喝酒上脸,杨毅姚喝酒上头,兴致浓时,就再不考虑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通通,都说了。

不知不觉酒过三巡,换做几年前,何培安喝完酒就会开启话唠模式,现在喝完酒就只想找个窝睡觉,人越来越老,也越来越走心,很多事情言不由衷。

酒过喉,往事不可留。

……

裘湉怀孕,裘家与陈家大大小小都围着她转,虽然,平时也是围着她转。就连住在郊外老宅的祖父祖父都接来了,商量着裘陈两家联亲的事情。

罗卿卿前夜查了孕妇饮食注意事项,买的都是些健康。她来时,早先贵宾套房里围拥的人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裘湉这几十年,和陈之然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除了少年时的小吵小闹,十八岁之后,基本没有为爱神伤过。好朋友有了宝宝,她觉得很新鲜。

裘湉放下手里的平板冲阳台喊:“卿卿,不要洗水果了,我已经吃不下了。”

罗卿卿时不时的就会笑,是真的发自内心高兴。很多时候,她都是依着裘湉,这下子有了宝宝,能够宠着的,又多了个。

罗卿卿绕了一圈:“你这,男的女的?”

裘湉拨开自己肚皮上的衣服:“这小家伙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但是没关系,如果是个女孩,咱俩就一起对她好,如果是个男孩,以后就可以保护咱们。”

“合着,你俩安排好了?我这当爹的,去父留子呗?”

陈之然从外面回来。

听到这话,罗卿卿嗤笑了一番:“也不是不可以,凭我个人能力,也是可以养得起她俩的。”

罗卿卿走到床对面的沙发坐下:“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伯父阿姨他们怎么说?”

裘湉叹了口气:“本来我想着在春天结婚的,眼下只能提前了,再过一段时间,肯定就显怀了。”

陈之然的话突然变少了。

裘湉埋怨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对罗卿卿讲述她原先的婚礼计划:“四月的阳光温柔,草坪绿地,我不希望我的婚礼规模太大,但温暖真挚,只请些至亲至爱就行了。”

裘湉看了陈之然一眼:“陈先生,春天满足不了,小众一些可以吗。”

陈之然倒了一杯温牛奶,端到裘湉眼前:“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要是有一个不同意,你哥哥不扒了我的皮?”

罗卿卿低声笑:“你俩以后也是要做爸妈的人了,注意胎教。”

“我可以,她就不一定了。”陈之然不置可否。

手里的牛奶喝了一半,罗卿卿问陈之然:“你刚才去哪儿了?”

“之前外婆的匣子不是坏了吗,让祁州帮忙看过,他给我联系了个能修的师傅。我今天顺路把匣子送去了。”

裘湉转脸问罗卿卿:“你和他进展到?”

罗卿卿没有规避,笑了笑:“普通朋友。”

房间息静,裘湉略带撒娇的问陈之然:“到时候,你能邀请祁州当伴郎吗?”

陈之然拨愣了一下头发:“这个?”

他扭头看了罗卿卿一眼。

“邀请人家来就已经可以了,伴郎?未免刻意了些,谁不知道罗卿卿是伴娘。”

裘湉往陈之然的方向递了递杯子:“就是要挑明了说,我们卿卿哪里不好?是他高攀了好不好。”

罗卿卿略微沉默。

裘湉问:“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罗卿卿摇摇头:“昨晚采访太累了。”

裘湉掀开白色被褥从床上下来,走到罗卿卿面前时脚步止住了,裘湉试探性的问:“是不是?祁州知道了?”

罗卿卿没吭声,她的心跳一直很平稳,慢慢消解着昨晚遗留的恐肃感。谁都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谁都不会知道。

她似乎,真的不了解他。

眼下,还有继续了解的必要吗。

罗卿卿打了个哈欠,睁了睁双眼叹了口气:“真的是很累了,湉湉。”突然,她又冷不丁定的蹦出了句:“我要当干妈,谁都不能给我抢。”

听见她开玩笑,裘湉终于确定她没事儿。

裘湉无所谓地挥挥手:“满足你啊,放心,你正宫的位置谁都动不得。”

宽敞的位置,裘湉抻腿。

“哎呀!”裘湉惊叫一声拍了拍脑袋。

陈之然抬头看了看:“抻住脑子了?”

裘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笑呵呵的坐到床上:“卿卿,可能干妈不止你一个。”

罗卿卿笑了一下:“你又想什么点子呢?”

裘湉只觉得手冷,缓缓道:“陆凝,回来了。”

罗卿卿和裘湉同时看向陈之然,陈之然正在削苹果,丝毫没注意。

裘湉重新蹬上棉拖,趴在陈之然耳边大喊了一声:“我说,陆凝!回来了!”

被寄予厚望的苹果皮突然在手中断裂。

“姑奶奶,她回来你跟我说干嘛?”

裘湉提了一个众人都不想听见的名字。

“林彦臣?到时候他也会来吧。”

陈之然轻轻的说了句:“不知道。你昨天进医院,我急的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通知身边的朋友。”

裘湉愤愤不平:“我不管,陆凝来,林彦臣就别来。”

陈之然递给裘湉苹果,她刚想接,陈之然放在自己嘴里咬了一口:“裘湉,林彦臣是我最好的哥们,你听听你这话无理取闹不?”

裘湉撇着眉头,拿起一个沙发抱枕抱在怀里:“我还说陆凝是我和卿卿最好的姐们儿。卿,你说是不是!”

罗卿卿奋力点点头!

万事过犹而不及,太聪明,接着就要经历挫折了。 第十三章:春雨晚来贺(2) 出了协和医院,罗卿卿从灵境胡同过,沿文津街绕到了景山前街。

红墙,蓝天,枯枝伸展像脉络。

角楼前的筒子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北平的冬,残雪淡拢,帽子围巾口罩一个都不能少,非得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才行。褐色的柳条向外界袒露的更加随意,小拖车啱啱驶过。

轿车停在路边,程砚从后面下来。没走几步,摘了脸上的大蛙墨镜。

远处的房屋浸入干冷的黄昏,路上是着急回家的人。

望春食阁。

祁州一早在那里订了两个包厢,一大一小,足以容纳下部门内十几个人的位置,这家菜馆菜系多,菜品好。

前些日子,祁州带了好茶去了户川家。

师徒俩好久没聊天儿,不谈工作上的事宜,轻松多了。户川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还是在川夏工作。

祁州从小跟着户川,胜似半个儿子。聊天儿间,祁州反复提醒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他总会在想要做某件事之前,而且是约莫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前,就开始做铺垫,以至于结果顺利实现,水到渠成。

一周前,祁州带着一份需要户川审阅的文件敲了门。

“进来。”

办公室里的人说话,他才推开门进去。

“老师,我来送一期工程的文件。”

户川点点头,手里翻着一沓页脚蜷缩的厚资料,没再与他说话。

祁州把上批旧城墙修缮范本放在了桌子上。行为上,没有表现着要离开。趁着户川喝茶的间隙,他注意到户川凹陷的眼眶,双目之间尽显疲态。

“老师,后天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户川拿起桌子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嘴边吹了吹,沉默半晌:“我没空,你小子又卖什么药呢。”

他笑:“就是想请老师吃饭,其他也没什么了。”

师徒之间说话一向直来直往,很少去刻意思考话中的用意。

户川有些唏嘘,看着电脑屏幕,食指点了好几下,办公室里静的只剩鼠标的声音。祁州站了好一会儿,户川随性的说:“时间地点发给我。”

“好,那我就先过去了。”

户川把已经签过的文件递给了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这风吹的我还怪冷嘞。”

祁州点点头,过去把留着的缝隙扯上。

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户川从椅子上站起来,移步到窗边抬头看天。很多次,他都会站在这儿想着一些难以言说的事情。今天,雾蒙蒙的天有点压不住。

望春食阁院子适中,中式庭院风,有着老旧的木头,隔着玻璃可以看见窗外天色渐变。

用餐地点选在了二层,除了户川和林致远。其余人一早赶到,帮忙布置着场地。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路过时往屋内瞧了一眼,然后探着身子问:“请问是哪位订的蛋糕?”

“我……我订的。”

程砚放下手里的气筒,举了右手示意。他从里面出来,服务员递给他一个单子,程砚简单看过两眼后折了起来,随手塞进了上衣口袋。

金易稔搬着饮料从他身边路过时,笑着打趣了一句:“今天我们古建部聚餐,你这搞化学研究的也来凑热闹啊,干脆以后来我们这儿得了。”

屋内传来孟晨的几声附和:“是啊是啊,以后加入我们古建部吧。”

程砚提着蛋糕放进里桌,笑了笑:“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程砚是祁州特意叫来的。鲜少一部分人知道这两个人私底下关系特铁,但所有人不约而同知道程砚是个富二代,家里还有长辈是在部队,所以对他也就很客气,众人以为他今日来,算是撑个场子。

祁州从另一个包厢过来,打量了一圈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那边已经弄完了,我来看看。”

金易稔按照色彩顺序把饮料在桌子上摆了个金字塔造型,赏心悦目的转过头对祁州说道:“我们也差不多了。”

孟晨拍了拍手走了过来,指着桌子上堆起来的小山状饮料,吊着他一贯浅浅的腔调儿笑着追问:“赤橙黄绿蓝,合着你凑葫芦娃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召唤爷爷呢。”

金易稔抡起胳膊朝他胸口捶了一拳:“有你这么挤兑人的吗。买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我能有什么办法。”

孟晨笑了笑,突然问了句:“诶,小金,你和爱新觉罗有什么关系?”

“啊?什么什么关系?”

金易稔被问的糊涂,独自在那儿琢磨了好久。

祁州喊程砚过去,下楼时程砚几次欲言又止。

“州儿?”

“嗯?”

祁州没回头,沿着楼梯往下走。

到一层拐弯处,程砚确定了身后没有人,才脱口而出:“林老师那边通知了吗?”

祁州点了点头,他又接着说:“你说,我姨夫这儿不会出什么岔子吧,我总觉得没和他事先说林老师也来,我安不下心。到时候两个人再不对付,万一来个掀桌子走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祁州笑出了声:“你这……想的也忒多,别人不了解老师,你这还不了解?”

程砚反笑起来:“哇,那可不是,了不了解的事情,你没见他训自家闺女的时候,三米之外不夸张,都是不能站人的。”

“有那么可怕吗?师父平日里对大家都蛮好的。”见他说得夸张,祁州拿过一张宣传页认真的看着,他摇了摇头,慢吞吞的说:“放心吧,没事儿。”

程砚感到不解,瞄了他一眼,生出了个疑问:“还有啊,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把他约出来的。”

祁州笑笑:“没听过山人自有妙计。”

程砚伸手一把勾过祁州的脖子,对他的话更加好奇了:“跟我讲讲,快点跟我讲讲。”

祁州仰起头看看天花板,若无其事的把他的胳膊撇开走到前台,转头往门口的位置瞅了两眼,对程砚缓缓道来:“也没什么,有一次老师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我注意到他家客厅有个玻璃柜,里面大大小小的相框,攒的都是戏票。后来我才了解到,是师母喜欢听戏,而且还有收集戏票的习惯。就跟咱们以前小时候集邮一样,然后那天刚好我去交文件。顺手,也就是去之前看到了中央剧院近来有京剧演出,就买了两张。”

“就这?”程砚从兜里拿出一盒烟和一个皮革质地的打火机,意味深长的笑笑又说:“从我二姨那条线找到一个出发点,果然,简单。”

祁州活动了一下手腕,笑着回答:“主要这不是你姨夫他俩感情好,要谢,就谢他们俩情比金坚。后来,我又回老宅扒拉出了几张梅兰芳的旧票根。”

打火机孔的火焰偏离了一下,夹在程砚手里的香烟差点没掉在地上,他轻笑道:“梅兰芳?你哪来的?”

“家里长辈以前的时候了,放着也是放着,询问过他们后我就拿出来了。”

“你奶奶不会生气吧?你把这些东西送人。”

“人和人钟爱的事物不一样。他们不在意这些东西。要是把我爷爷那些刀枪剑戟,心肝儿一样的宝贝拿走送人,我猜说不一定,到那时她老人家兴许会吃了我。”

程砚干笑了两声,回过头问:“报过备那就行。”

祁州睨了程砚一眼:“对外我只说大家一起给老师过个生日,其他的没多说。”

“怪不得,就我姨夫那性格,要是知道,八十张梅兰芳票根你都不见得能劝过来。”程砚扭过身子,吐了口烟圈。

祁州欠欠儿的说:“那就一百张。”

顺手,他掐过程砚嘴里的烟按到了灭烟箱里。

“嘿,一百就一百,你扔我的烟干嘛。”

程砚瞥着眉头,眼巴巴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漫不经心地问。

“你没看到上面有烟雾报警器?”

“不是啊,这不是通着风呢吗。”程砚反驳道。

祁州扳过他的脖子:“看清楚,上面的阈值,灵敏度高的会直接触发报警系统。你上回在酒吧那事儿刚过多久?”

门外钻进一阵寒风,程砚看了看手机:“这也不早了,该来了吧。”

祁州没说话,脸上不显任何。

核对过菜品之后,两个人又结伴回到了楼上。

贰号坐的都是些考核过来的新同事,程砚自然的跟着祁州去到了壹号包厢。推开门,除了中间空着的三个位置,其他的人已经按照长幼有序落坐。总归是些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程砚很快和他们闲聊起来。

“你们科研组是不是进了些新仪器?前些时候我看阵仗可大了。好几十个特警护送。”孟晨抓了把瓜子嗑着。

程砚靠在座椅上无聊用手刮下巴,歪着头说:“也没没那么夸张,都是些基础的零散部件。”

“上次送过去的样本什么时候出结果?”孟晨接着问。

“快则两天,慢的话,需要三四天。”

程砚回答,捏了捏鼻梁继续问道:“玄真寺还有燕子呢。”

送去的样本是金易稔和小刘一起采集的,这事儿挑开了他的话匣子:“是啊,不止呢,好几窝。之所以把动物以及其产出物带去检验,是考虑到这些飞禽走兽的生活方式是否会对玄真殿造成严重损害,等你们那边检验结果出来了,反之如果没有太大影响,就不会对它们进行人为迁移,该住哪儿还是住哪儿。”

……

远处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已是七点。

半个小时后,户川携其妻子郎桦颖赶来。

二老一到场就轻而易举的惹起一阵起哄声,里面的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

“剧院的戏结束的晚些,让你们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头顶的灯光温柔的洒在她的脸上,眼角的皱纹自然随着微笑而显现。两口子都身着黑色的毛呢大褂,户川摘下头上的帽子转身挂在门后的棕色衣架上,郎桦颖手里提了个银色小包。

“岁月不败美人,师母气质真好。”

站在门边的孟晨嘴巴瞬间就跟抹了蜜一样,招呼着户川和刘伶往里面去。程砚很有眼色的拉开椅子让两位坐下。

目光闪烁,看了一圈。目光捕捉未果,户川顿了顿,笑着说:“今儿个这么多人呢。”

“户老师,隔壁还有一桌呢。”金易稔笑着说。

户川眼角眯了眯,略感惊讶:“给我老头子这么大面子呢,是我的荣幸,谢谢各位了。”

“都知道是老师生日。”金易稔往郎桦颖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说:“更是您和师母的结婚纪念日。祝师父师母百年好合,万事顺心。”

郎桦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声音温润细腻:“谢谢,真是谢谢大家了。”

户川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这可不行,走吧夫人,咱们去隔壁看看,不能让同学们干等。”

郎桦颖挽着户川的胳膊,祁州让孟晨带着他们过去。

隔着一堵墙,贰号包间的喜悦声不断往外溢。

程砚慢慢收回目光,往祁州的方向移了一个位置,抛了句:“哎,林老师怎么还没来?”

祁州迟疑半晌,轻声道:“我去打个电话。”

站在二楼,祁州一手撑着栏杆,目光汇聚在山上的万春亭。

“您拨打的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重新拨号,传到耳边的,仍旧是同一句话。

所有人热闹过后再次返回到壹号厢,祁州的目光悬在空中,手里的电话一直是打不通的状态,他看向楼梯拐角,静静等待。

过了十分钟,仍旧不见有人来。

走到壹号厢门口时,祁州收到一条短信。

“小祁,今晚我就不过去了。”

冷风扑散楼下刚扫拢的枯黄落叶。

半晌,祁州的眼梢微微皱起,回了条短信过去。

“嗯,好。”

服务员正在上菜,户川倒出杯热茶递给身边的郎桦颖。

细小的举动惹得孟晨在那儿起哄:“哎呀,老师感情真好。”

户川余光扫向一侧,张口道:“你这臭小子。”

众人笑了笑。

“诶?祁州呢?”户川询问。

“在这儿。”

祁州从外面进来,面带微笑。

看到自己的爱徒,户川满意地点点头:“快赶快坐下,吃饭呢,怎么总往外跑的不是。”

祁州拉开椅子坐下后,户川又问:“这儿空了个位置,是还有谁没来吗?”

众人脸上皆是茫然,你看我,我看你。

程砚刚想说话,被祁州直接打断:“没,人已经到齐了,程砚你往那边稍稍。”

“啊?”

祁州往他腿上轻轻踹了一脚,给他使了眼色。

程砚起身小声嘟囔,斜眼打量,用着仅祁州和他能听见的声音咕哝:“你怎么不坐过去。”

……

第十四章:春雨晚来贺(3) 包厢内,终于安静下来。

美酒佳肴,餐桌冒着腾腾热气,摆了一排白闪闪的小酒杯。孟晨率先举杯起身:“祝老师南山之寿,松柏之茂,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金易稔一笑,站了起来:“祝师父师母,日日安康,岁岁欢愉。”

金易稔同程砚潇洒恣意的一饮而尽。

郎桦颖余光一瞥,嘱咐户川饮酒适度,点到为止即可。整个打圈儿下来,他放在嘴边浅浅抿了两小口儿,其他的均以茶代酒过了。

平日里的几个老烟枪,今天都掩掉了这个习惯。

到点后,户川起身,所有人跟着往外走,浩浩荡荡。众人一致决定让行事稳妥的周盛开车送户川和郎桦颖回去。

车子前灯闪了闪,看着车子扬长而去。余下的四五个辗转回了望春食阁。

祁州结账时,金易稔跟了过来。

“不是说好兄弟们平摊。”

祁州从皮夹里拿出银行卡递给前台,笑了笑:“没事儿,都一样。”

程砚从外面进来,双颊是酒精作祟染上的??红:“一会儿怎么走?要不再喝点?”

祁州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喝什么喝,你们几个怎么回去?我送你们?”

程砚脱了外套,扯了一把领带:“我等会儿有人接,他们几个和我顺路,我就好人做到底一块捎着得了。”

祁州转过头问金易稔:“小金,你呢?”

金易稔说:“我乘地铁来的,这个点,最后一班车还有。”

结账人员把小票和银行卡交到祁州手里。

祁州说:“你跟我一起吧。”

祁州转头看了一眼程砚,反手拍他的胸脯安排道:“你把他们两个都给我安全送到,到家后给我发信息,知道了么。”

“哎呦喂,我办事儿,你就放心吧。”

程砚杵在墙边儿掏出手机跟司机打电话。

出了三眼井胡同,马路上车流稀少。

祁州点开导航,问金易稔:“小金,你住哪儿?”

“诶,祁哥,月坛北小街。”

触屏的指尖停顿了一秒,汽车调转了方向。

“祁哥,我看程砚今晚喝了不少,要不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祁州笑了笑:“都行,他上脸不上头。”

……

陆凝比罗卿卿大两届,是她高中时的学姐,以前在学校没少照顾她和裘湉,大学在华清读的金融,毕业后进了一家投行公司。

每次想起陆凝的事情,罗卿卿爱笑的眉毛都会不自觉的染上愁和悲。京子圈儿里,太多实实在在的旁观者,温文尔雅是他们在脸上显现出礼貌周到的烟雾弹,轻飘飘的一眼,以喜怒不形于色掩盖掉表象下的杀气。

书生气与匪气杂糅。

哪怕三代锦绣,也并不代表下一代不需要努力。祖辈高瞻远瞩,每一代青年才俊中最出挑的那个,都要完成绝对成功的托举。

所以陆凝和林彦臣之间,说白了都是血和泪。

陆凝就像一朵带刺的野玫瑰,可玫瑰,原来也会掉眼泪,哭起来时,撕心裂肺。

这次回来,他们不要像以前那样纠缠不休了。

罗卿卿记得,她和裘湉去机场送陆凝。大冷的天,陆凝一直望着首都国际机场的入口处,好久好久,想等的人始终没来,她倔强的擦掉脸上的眼泪。

陆凝心伤离开,一走就是三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不解又不解。

罗卿卿从医院出来,在外面逗留了很久。回家时,叶怜和罗镛已经休息了。罗卿卿洗漱完躺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实在饿的不行,拿出手机就近点了份海南排骨糯米饭。

一连打了三个喷嚏,等待外卖送到的过程,罗卿卿收拾了一下书桌,为自己等会儿吃饭可以腾出位置。

盯着桌子上的照片沉思,心脏骤疼。祁州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罗卿卿百思不得其解。

三十分钟过去。

廊道的灯泡意外“吱”了一声。

天儿太冷,出来时没穿外套,冻得她缩着脖子发抖,罗卿卿拉了一下睡衣衣领,也没管那么多,又朝前走了几步,刚拉开大门,身后传来“嘣”的一下。

果不其然,院里唯一的灯源熄灭了。

回过头看了一眼,只剩下二楼房间的灯还亮着。墙边儿的灯泡烧了?应该是的。罗卿卿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去拿外卖吧。

外卖柜统一安放在距离街口五十米的路灯下。

罗卿卿踩着棉拖鞋小跑过去,按了一串取件码柜门自动弹开,罗卿卿拿出外卖后放在右手边贴了贴。

隔着外卖袋,饭还是热乎着。

汽车嘀鸣声,吓了她一跳。

回过头,罗卿卿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怔怔的看了好久,眼皮子跳了一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鬼迷了心窍,看见一辆车也能联想到祁州,不过眼前这个,确实还蛮像的。罗卿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近,轻瞥了一眼车牌号,隔着挡风玻璃,视线交汇,目光最终落在耷拉在车外的一条胳膊,和他手里夹着的香烟。

她慢慢走近了些,伸出手在车窗框敲了敲:“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情吗?”

祁州转头看着她,语气轻飘:“送个同事,顺便路过。”

他笑笑,看了一眼罗卿卿手里的外卖,故意转换了一道欣赏的目光,打量她:“还以为这个点你已经休息了,你这是……加餐?”

罗卿卿尴尬的笑了笑,手冷的不行就把外卖揣在怀里:“还早……”

外面的风吹的太冷,她单穿着睡衣和拖鞋出来,在寒风中立得久了,背后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外面挺冷的。改天聊。”说话时,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牙床都在发抖。

祁州微微扬着下巴,懒洋洋的看着她:“姑娘,你……完全可以穿个外套出来。”

“是啊,我只是出来拿个外卖,谁知道这么碰巧。”凝起眉毛,看了他一眼:“告辞。”举起手挥了挥,罗卿卿转身离开。

两米开外,想起廊道刚灭掉的灯,罗卿卿折了回来,绽开一个客气的微笑:“赶时间吗?那个……有件事儿可能得拜托你。”

“嗯?”

祁州发出浅浅的鼻音。

罗卿卿两只手抻进袖筒,呼了口气:“帮忙,换个灯泡?”

本来这件事情她要亲力亲为的,反应过来,外墙的灯泡,是她站在凳子上,也够不到的位置。刚好他路过,刚好碰到他,刚好可以请他帮忙。大男人家换个灯泡,他别说他不会。否则,她会趁此机会反将他一军,笑掉大牙。

祁州从车上下来,慢条斯理的按灭手里的烟。跟在罗卿卿身后。天冷,她的步伐比起往日快了两倍。

寂静无声,推开门后,罗卿卿步子慢了下来:“你等我一下,我进去拿点东西。”

祁州点点头说:“我懂。”

这话听来怎么这么别扭,她什么都没说,他就懂了,他懂啥了?

五分钟后,罗卿卿抱着一个黑盒子从里面出来,小心翼翼的拆了外面的包装,掏出了一个新的白炽灯泡。

祁州接过后看了看:“电档在哪?”

罗卿卿指指墙后跟儿的方向:“应该在那个木箱子里,你等一下啊,我去关。”

祁州走向电档的方向。摸黑,罗卿卿跟在他后面,打开手机屏幕的灯照明。

刚拉开箱子,嗖的从里面蹦出只看不太清的东西。心想应该是个活物,并没有惊着二人。却在有半步距离的时候,鼻梁不偏不倚撞在了祁州的肩膀上。

“磕到哪了?”

他转身低头询问她,声音软了几分。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空气中混合了他衣服上浅浅的香烟和酒精,还有她身上的香水味,他们在黑夜中平淡的对视。

罗卿卿眨了眨眼,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

酸涩吃痛的感觉慢慢浮了上来,她忍住了声,摸着自己的鼻梁说了句:“没事儿。”

眉心褶皱,手里的灯离得近了点儿,才看清楚是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腹部长着一团浅白色的绒毛,后肢细长,手里还捧着一颗碎了一半的花生。

木箱子里的坚果、玉米粒往外落了几颗,窸窸窣窣声,虚惊一场。

关了电档,祁州侧着身子越过她。

怕她再磕着绊着,于是掏出自己的手机走在了她前面,到了灯下,他一脚踩在凳子上,低头说:“帮我照着点。”

“好。”

罗卿卿在下面老实的捧着手机,仰着头。眼神游离在上空,定格在他修长的指节,从来没有那么的不食人间烟火。

换好灯泡后,祁州说:“在这儿等我,别乱动。”

罗卿卿“嗯”了一声。

按开电档,测试了一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祁州说了一声“好了”。

“谢谢你。”

“没事儿。”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我就先走了。”

罗卿卿送他到路口,将要离开的时候,她温吞的问了句:“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祁州挑了一下眉毛,眼里中闪过片刻迟疑:“怎么这样说?”

“我鼻子可灵敏了,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她以为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这样问只是出于礼貌关心。

他低头,平静的注视她的眼睛,佯装忧愁的样子叹了口气,意外从嘴里冒出了三个字:“狗鼻子。”

“你才狗鼻子。”

罗卿卿轻巧反驳,不带任何犹豫。

两个人相视而笑。

罗卿卿说:“我问的是真的,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感觉到和往时不同。”

祁州勾起嘴角笑笑,好奇地问:“哪里不同?”

她刚准备说话,却又想故意给他丢个悬念,最好是那种让他思考到半夜回去都睡不着的,于是,她冷冷作答:“自己去想。”

祁州轻笑,淡声道:“今天晚上老师生日,组了个局,大家坐在了一起,然后就喝了点,也没多少。”

“没多少?你酒量很好吗。”

祁州努了努嘴巴,摇摇头。

风把遮住月亮的乌云吹散一半,祁州抬头看着罗卿卿身后的天空,森然繁星没有那么清晰:“好了,快回去吧,一会儿你的饭都凉了。”

“忘了,差点忘了。”

罗卿卿恍然,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衣服口袋:“路上注意安全。”

“嗯”

祁州点点头。

罗卿卿重复了一遍那句最普通的话:“安全到家后,给我发信息。”

祁州抿着嘴笑:“好。”

转过身,罗卿卿一瞬迟疑,这样,也算物归原主吧。虽然,她不知道他和那个保时捷车主是什么关系。

路上下起了小雨,雨水砸向车窗,印着透明水痕。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半,想到这个点罗卿卿可能已经睡了,他没有过多打扰她。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几下。

“到家了吗?”

屏幕上跳出罗卿卿的信息。

祁州拿起手机回了句:“你还没睡?”

“刚吃过饭,睡不着。”

罗卿卿盘腿坐在椅子上:“上次你做的炸酱面还挺好吃的,我不怎么吃外面卖的。”

祁州脱下外套丢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药食同源。”

罗卿卿:“嗯?”

祁州:“下回有机会,当面儿给你讲。”

罗卿卿:“好。”

罗卿卿和祁州身上有一个共同的优点,就是不会过分侵占彼此的边界,一种游刃有余、恰到好处的从容。

或许是没想到她回答的这么干脆,祁州一时间想不出下句。从口袋里摸了摸钥匙,连带拿出来的,还有一张拇指长的硬纸片。

这张照片他找了好久,原来是在这件衣服里。

“我下周出差。”祁州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罗卿卿:“嗯?”

祁州按着语音键:“滇南,半个月后回来,应该是除夕前,到时候,一起过年。”

这个人总有一种彼此兼容的魔力,收放自如。平静有力量,句句有回应的同时,温情也在流动,可以在喧嚣之中找到归宿。

“好。”

罗卿卿对着手机笑。

……

洗完澡,祁州进了书房。

灯光柔和自然。

线具、砂纸、各种篆刻工具平铺一排。

祁州拿起一把锋利的东阳雕刻刀,对准了纹理清晰的木头。早就构思好要做什么,很快投入到制作中。木头在他的手里慢慢蜕变,毫厘之间,神韵显现。 第十五章:春雨晚来贺(4) 陆凝是她现在的名字,户口本上永远有个曾用名“陆如珩”,几乎在陆凝的二十岁之前,生活里没有碰到过什么烦心事儿,哪怕是爱情,也只是她生活中的一味调味剂,所以那些年,总被说保护的很好。

大多数情况下能和周围的人相处融洽,选择性的交心。陆凝随她妈,在生活上不太擅长,能用钱解决基本就用钱解决了。

天空阴沉沉,酝酿着一场大雪。路上悬灯结彩,北平的年味儿总是来得早些。喜欢的甜品店一家没营业,另一家已售罄。

不过,也没什么特别,再换一家就行了。

陆凝推门而入,罗卿卿隔着玻璃窗发呆,她走过去,轻声道:“不好意思,久等了。”

闻声,罗卿卿回过头,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美的依旧自信,美的依旧清醒。陆凝慵懒随意而又不失礼貌的笑了一下,给人的感觉依旧如沐春风。

今日,裘湉约了她们两个来试伴娘服。

罗卿卿笑着说:“没多久,我也刚来。”

陆凝坐离罗卿卿最近的位置,解开毛呢大衣腰间的扣子,松弛的环视了一圈儿:“裘湉呢,迟到大王还没来啊。”

“刚发信息,过会儿就到。”

罗卿卿倒了一杯暖茶递给陆凝,轻轻问了句:“现在还在密云住呢?不觉得远啊。”

陆凝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呆城里,最近好忙的,筹备私宴一周多了。”

罗卿卿开玩笑道:“才刚回来多久?你还真是一刻都不给自己轻松的机会。”

陆凝抿嘴笑笑。

罗卿卿问:“打算办在哪儿?”

陆凝想了想:“华会府,都是一些金融圈的朋友。你来不?可是我觉得,我收藏的那些画你应该早就看腻了。”

罗卿卿笑着回答:“你刚说你不喜欢城里,我还以为你打算办在密云。”

陆凝眼神温柔:“也想过,但是那个暖气片前天突然炸了,好几间屋子失温,这也是件棘手的事情,修理起来挺麻烦的。”

罗卿卿摇了摇头:“没想过你会提前回来,我还以为。”

陆凝举着茶杯放到嘴边,笑着说:“以为我会因为林彦臣,再也不回来了?卿卿,世界那么大,他只是我人生里的一位过客。阶段性的存在对我来说从来没必要记得。”

这话,的确符合陆凝的风格,敢爱也敢恨。

说话时,罗卿卿注意到陆凝的眼底始终有笑。沉默了好一会儿,罗卿卿缓缓说:“裘湉和陈之然的婚礼属于意外之喜,如果不是早孕,可能就过完年开春了。”

她当年走的时候,裘湉和罗卿卿还是大二,眼看着两个小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现如今结婚这回事儿被裘湉先了去。

陆凝有些感慨的笑笑:“俩小朋友,终成眷属了,真好。”瞄了一眼罗卿卿,陆凝又问:“你呢?现在谈朋友了吗?”

罗卿卿点点头:“有喜欢的人。”

陆凝笑着说:“慢慢来嘛。”

“你呢?在外面怎么样?”

陆凝低声笑了笑:“刚开始不算顺利。语言、签证、政策、如何融入大环境,糟心的事情一大堆。尽管提早预设过,刚去那几天还是产生了退学的想法。”

罗卿卿仰了仰身子:“之前看你在朋友发视频讲座,给你发信息也没回。”

“你说那个啊,家里给的压力大,那段时间在读文献,每天忙的焦头烂额,只想拼命拿学分,什么都顾不上了。你知道的,我商科并不好。”

听着陆凝的解释,罗卿卿笑了。

……

茶喝到一半,陆凝去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梳妆镜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反复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最真挚的笑容。

这些年,她很少笑。

等候区,裘湉穿着一身宽松的针织肉色连衣裙,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罗卿卿对面。

在裘湉没发觉的情况下,陆凝对罗卿卿使了个眼色,不声不响的走到了她后面。

“阿凝呢?还没来啊?”

罗卿卿没说话,笑了笑。

陆凝伸手蒙住了裘湉的眼睛,裘湉笑了:“多大了?还这么的为老不尊。”

“真没意思,每次都被你猜中。”

陆凝唉声叹气的转身过去,见她心情很好,裘湉拉着她俩去找专门的裁缝。

贵宾接待室里是专属的淡淡竹叶清香。

肩宽、胸围、腰围、袖笼……接待员带着罗卿卿和陆凝换了一身正肩的衣服,出来后三个老师主动围了过去,两个量尺寸,一个记数据。

裘湉悠然的坐在沙发上,抿着嘴唇,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睛里满是骄傲和喜悦,好像在看自己最珍贵的藏品。

衣服制作的料子和版型,选的都是最好的。颜色参考了裘湉的意见,淡青色。

一楼大厅传来钢琴声,在弹十二月的奇迹。音符层层叠叠,调动起脑海之中的罗曼蒂克,让耳朵生出缱绻。

出来后,除了陆凝,其他人都神色如常。

乐理方面,她懂得多一些。

自是瞧不见,也知道弹琴的人是谁。

陆凝的眉心看不出任何波澜,也是坦然的看待了。哪怕说今天不见他,等裘湉婚礼的那天,到时候也还是会碰面,她早有预设。

“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的没有。”

陆凝的心脏猛的收缩,循声从二楼扶梯的拐角处望去,楼下除了陈之然、林彦臣。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板羽绒服的女孩子,猜测年龄不大,二十出头,亲昵的挽着林彦臣的胳膊,看起来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林彦臣脸上带笑,还是老样子,浅浅淡淡。

陈之然目光跳跃了一下,注意到了二楼的三个人。裘湉铁青着脸走下楼梯。

“不知道今天陆凝也来?非得把梁喻言带来做什么?”裘湉拉着陈之然去到了外面。

这一次,陈之然没有反驳。裘湉说什么是什么,半句解释的念头都没有。

“我们开开心心来定制礼服了,就真的要这么扫兴?你让我怎么想?让卿卿怎么想?让陆凝怎么想?我真不懂你。”

裘湉往屋里瞥了一眼。

一楼大厅安静了下来,林彦臣盯着陆凝的脸看了半晌,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陆凝,抢先一步扯出一抹微笑,张口来了一句:“好久不见。”

从前,她想要什么,丝毫不避讳,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所以她喜欢林彦臣的时候永远坦坦荡荡,也高高在上,明亮而刺眼。而他,对她的示好,没有接受,也没有明确表示过拒绝。

安静的不像话,过了好一阵儿,梁喻言晃了晃林彦臣的胳膊:“欸,彦臣,人家给你说话呢。”

良久,林彦臣扯了一下嘴角说道:“好久不见。”

“你就是陆凝姐吧?我之前听彦臣提起过你。”梁喻言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

陆凝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上扬,半开玩笑:“嗯?他说我什么坏话了?”

梁喻言“嗯”了好一阵儿,抬头看向林彦臣冷峻的下颌角:“彦臣跟我说,你很优秀。”

“我知道啊。”

这话听了跟没听一样,五个字,陆凝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不是说这些年以事业为主吗。当初以这样的由头不知道拒绝过自己多少次,现在放任这个女孩在他身边,想必是对他很重要了。

一身笔挺的商务装,明明是淡漠的外表,却总让人从他身上感受到三分狂傲与不羁的错觉。以前,她就是被他这幅外表迷惑了,色令智昏。

养尊处优惯了,想要什么没得到过。如今看来,男人多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本身就是一种自我陶醉。在陆凝面前,梁喻言更像是她过去的一部分,所以,她会对梁喻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

梁喻言扭头问林彦臣:“等会儿我们去CBD吧,新开了家奶茶店,我想去试试。”

林彦臣的眼神沉了一下,陆凝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刚才的话更加似曾相识。不过她的心里,更多的是期待,她渐渐开始直视他,陆凝想看看林彦臣会怎么回答。

“阿凝,我想了想,私宴可以去,大概是什么时候?”

还未等林彦臣说话,罗卿卿调转了话题。

换作以前。他们一圈人坐在一块打麻将,哪怕是片刻的沉默,都不会觉得尴尬。

今日的气氛,处处小心翼翼。

陆凝缓缓抬起手,端过桌子上的陶瓷杯:“下下周,周三。”

罗卿卿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时间段,祁州应该回来了:“到时候我能多带个朋友吗?”

陆凝勾了勾唇:“可以。”

随即,陆凝扬起微笑朝对面的两个人问:“不知道,二位可否赏脸呢?”

于林彦臣而言,陆凝这一抹没心没肺的假笑,不乏有些刺眼了。

林彦臣笑了笑,堂而皇之的垂眸看着梁喻言,声音柔和:“你想去吗?”

梁喻言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是明眼人看了都会觉得的开心:“你去,我就去。”

陆凝在心里无声的翻了许多个白眼。

多年不见,他怎么有点“贱”?

裘湉和陈之然的婚期定在了年后的二月十二,农历正月十五。

回去的路上,梁喻言探着头问正在开车的林彦臣,想说话,又觉得欲言又止。

“我今天,是不是说错什么?”梁喻言问。

林彦臣看了一眼后视镜:“怎么这样说?”

梁喻言莞尔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陆凝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林彦臣:“你把她想的有点小气。”

梁喻言附和道:“没有啊,感觉陆凝性格挺特别的,我想和她做朋友,但是又总觉得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也没外界说的那样吧。”

林彦臣笑了一下,声音温淡:“你们不适合做朋友。”

梁喻言心底涌上一阵失落:“为什么,我感觉我应该我能和她玩得开。”

林彦臣笑笑没说话。

陆如珩,一个把喜欢和讨厌完全写在脸上的女人,矫情娇气,以前,可以说是狂妄至极。

现在,除了微笑。

似乎看不到什么多余的表情了。

……

列车还在匀速行驶。

整节车厢吵闹的厉害,祁州带着眼罩小憩。

腊月十六,祁州受邀参加古建筑保护大会,会议地点定在滇南丽江。

“有的时候我感觉南方的出檐,比北方官式建筑把屋檐压下去的做法好看多了,显得更加飘逸,有唐宋的感觉。”

孟晨戳了一下金易稔的胳膊。

金易稔摘下耳机笑笑:“闽南那边也有,叫燕尾脊,你没看最近那个泉州最美屋脊吗?”

过道狭窄,几个孩童在嬉笑打闹,祁州已经昏昏欲睡,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突然睡意消散。

“喂?”

祁州没摘眼罩,来电没有声音。

“喂?”

祁州重新问了一声,对面传来一阵尖酸嬉笑。

“打错了吗?没什么事儿我挂了。”

还真有人这么无聊,祁州掀了掀眼皮。

“哥哥。”话筒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祁州猛的让自己清醒,目光扫过手机屏幕的来电显示,还没来得及仔细听,电话被挂断。

刚才那道声音让他回旋了很久,周遭的一切都听不见了,祁州紧紧的盯着只有十五秒的通话记录。

到了下车点,同行的三人住进了丽江的一家酒店。酒店大堂前,人潮涌动。

低声交谈的有,眼神闪烁者更甚。

纷扰之中,保卫处的工作人员格外引人注目,有条不紊地维持着现场秩序。

有几个过于疯狂的已经冲过了警戒线。

孟晨好奇的询问缘由,保卫处的保安无奈的说:“今天有个男明星入住,这些都是特别安排的欢迎仪式。”

等电梯时,金易稔笑着吐槽了句:“难怪是娱乐圈,大惊小怪。”

孟晨和祁州的房间相邻,金易稔住在楼下。回到房间,祁州紧盯着高铁上接到的那通来电显示,有些模糊。

重新拨了一遍。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

按照本地人的推荐。晚饭时间,他们找了一家小餐馆。米线、烤饵块、舂鸡爪、土鸡汤素菌锅都是招牌菜。还未入口,鲜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好在等待的时间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