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残录》 第一章:白马嘶风入旧门(一至八节) 天色沉沉,远山如黛,风从荒野吹来,携着些许尘土与枯草,在旷野中低低旋转,最后静静落在道旁。黄沙土道延绵向西,渐行渐远,望不见尽头。天上有一只孤鸟,在风里飞着,翅膀缓慢地扑动,似是犹豫着该往哪里去。

一家客栈就在这条道旁,一堵残破的土墙围着几间矮屋,墙根处依旧留着几丛野草,已然枯黄。屋檐下挂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昏沉沉,仿佛风再大些,就能将它吹灭。

萧迟骑着一匹白马,从风里来。马蹄踏在沙土上,发出低低的声响。他穿着一件陈旧的青衫,肩上有些尘土,目光望向前方,眼神幽深,似是望向那盏灯,又像是望着灯后的人。

马在客栈前停住,他却没有立刻下马。他望了一眼那墙,墙很旧,墙根处有道裂缝,裂缝里积着些许风沙。这样的墙他曾见过许多次,在路上,在过去,在许多地方。

掌柜的站在门口,似是等了很久。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色枯槁,眼角有些皱纹,布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他见萧迟到了,便欠了欠身,说:“客官,进来歇歇吧。”

萧迟没说话,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他走进屋里,屋里灯光微弱,墙角放着几张桌子,桌上落着一层薄灰,只有最靠里的桌上,似是刚刚有人坐过,桌上的茶盏还留着些水渍。

他随意坐下,掌柜的给他倒了碗茶,茶水微微泛黄,杯沿有些残缺。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凉,带着淡淡的苦味。

掌柜在柜台后站着,似是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外面的风声停了停,客栈里短暂地陷入一种寂静之中。

萧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刀痕里积着些灰尘,似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他伸出手指,在刀痕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掌柜的,说:“这里,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掌柜的神色微微一动,似是被问住了,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客官是问哪方面的消息?”

萧迟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摁住。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指腹在那折痕上缓缓摩挲,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然后,他松开手,纸被风微微吹起一角,露出一行字。那字迹苍劲,笔锋凌厉,写着:“归来吧,有人在等你。”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字,脸色微微一变,抬起头,目光望向萧迟,眼神里多了几分探寻。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客官,这字……是您认识的人留下的吧?”

萧迟缓缓点头,没再说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曳不定。

掌柜神色不自然,突然问萧迟:“你可曾听说过归元门?”话语落下,掌柜便匆匆跑进内堂。

“有人在等你。”掌柜的从内堂探出头来轻声道,声音有些虚浮,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他低头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今日,有个穿黑衣的人来过。”

萧迟抬眼望着他,目光沉静无波。

掌柜的继续道:“那人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点了一壶酒,没喝,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走了。他走之前,留下一句话——‘风起时,旧事必重提。’”

萧迟没有说话,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掌柜的,缓缓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掌柜的抬手指了指西方,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

萧迟点了点头,站起身,慢慢地收起那张纸,重新放回怀中。他走到门口,解下缰绳,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缓缓踏出一步,停在客栈前。

掌柜的站在门口,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开口。

萧迟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多谢。”

掌柜的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客官,江湖里风雨难测,还是小心些好。”

萧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白马缓缓前行,马蹄踏过黄土,扬起一片微尘,逐渐隐入夜色之中。

驿站仍旧矗立在风里,灯光在夜色下微微摇曳,远方的天际,低沉而静谧。

风仍在吹,带着岁月的味道,也带着光阴的故事,在沉默中流转。

夜晚天边的星光被风沙吞没,天地间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白马缓缓前行,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声息微微。萧迟披着一身夜色,沉默地行在风里。他的手掌按在剑柄上,微微泛凉的触感像是多年未曾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掌柜的话仍在耳边:“风起时,旧事必重提。”

旧事是什么?是埋在归元门后山冷泉之下的尸骨?是当年师父递来的最后一封信?还是那场尚未彻底了结的杀戮?

他知道,自己正走进某种宿命之中,或者说,命运从未真正放过他。

忽然,一丝细微的风声划破了这片静寂。

他眉头一动,手掌收紧剑柄,白马的耳朵微微竖起,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若非多年游走江湖,他几乎不会察觉到。

有人在跟着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左手地按在腰间。马匹继续向前,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远处的一抹黑影——轻盈、迅速,时隐时现。

他心底一沉,忽然提缰催马,白马长嘶一声,风声骤起,如一柄利刃劈开夜色,狂奔而去。

他向前疾驰,身后那黑影亦紧追不舍,在乱石堆里灵活穿梭,速度极快。萧迟心中暗惊,此人的轻功简直骇人。

风自耳畔掠过,夜色中的山影在飞速倒退,天地仿佛陷入一种无声的追逐之中。他知道,身后的黑影不可能无故追来,必定与掌柜口中那黑衣人有关。

前方是一条陡峭的峡谷,崖边有一株古松,枝干扭曲盘旋,像是多年前曾经见过的某个影子。

一念至此,他猛然勒住缰绳,白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在崖边停住。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萧迟未回头,声音沉稳。

身后静默了一瞬,随后,一道冷漠的嗓音幽幽传来:“十年不见,师弟一向可好。”

萧迟缓缓转身,看向黑暗中走出的身影。

月光透过层云的罅隙,落在那人身上——一袭黑衣,腰间悬剑,身形瘦削挺拔,面容被夜色掩盖,唯有眼眸在幽光下如深渊般沉静。

罗逐霜。

他的师兄,归元门最出色的剑客之一,如今却站在他面前,剑柄微微泛寒。

萧迟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罗逐霜腰间的剑上。那剑柄处,有一道不显眼的裂痕,那是他十年前留下的。

——那个夜晚,他的剑穿透了罗逐霜的肩,而罗逐霜的剑,亦划破了他的胸口。

罗逐霜看着他,缓缓道:“萧迟,这些年,你可曾后悔?”

萧迟没有答话,他知道,罗逐霜问的不是当年的剑伤,而是那个埋藏在过去的秘密。

“后悔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

罗逐霜微微一笑,眼底却无笑意:“后悔当年没有杀了我。”

风在峡谷中呼啸,松枝低低地摇晃,如同鬼魅在耳边低语。

萧迟垂下眼,指尖轻触剑柄,缓缓道:“你若是为了这一剑来找我,大可不必。”

罗逐霜微微侧头,眼中浮现一丝深意:“哦?你以为我是来寻仇的?”

萧迟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罗逐霜低笑了一声,缓缓走上前,距离萧迟不过十步之遥。他站定,双手负在身后,轻声道:“十年前,你我都未杀得了对方,可你可曾想过,真正该死的人,却活得比我们都好?”

萧迟微微一怔。

“你一直以为,当年的背叛,只是我们两人的恩怨。”罗逐霜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可你错了。”

萧迟眉头一皱,隐约意识到什么。

罗逐霜抬头望着夜色,幽幽道:“有人在算计我们,萧迟。”

这句话落下,峡谷里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萧迟心头微微一震,多年的江湖沉浮,让他不易相信任何人,可此刻,他竟然无法否认,罗逐霜的话,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若不信,”罗逐霜轻叹,“归元门的旧山门,三日后,会有一场祭剑。”

萧迟目光微动,祭剑……?

罗逐霜看着他,目光微微一暗,缓缓道:“三日后,你若仍在江湖,就去看看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萧迟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泛凉。风自峡谷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松脂的气息,混杂着岁月的沉重。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剑,许久,才轻轻拔出一寸剑锋。

月光落在剑上,寒光映着他的眼,亦映着他心中尚未解开的疑问。

他知晓,自己终究无法置身事外。

风继续吹着,夜色下,白马轻轻踏了一步,像是在催促着他的决定。

萧迟缓缓收剑,翻身上马,向着远方沉寂的夜路,缓缓前行。

夜风如刀,穿过峡谷,吹动衣袂猎猎。萧迟策马疾行,身形融入夜色之中,然而,一股隐秘的杀气却悄然蔓延在身后。

他突然勒马,右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微沉。四周一片死寂,唯有草叶微微摆动。

“嗡——”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疾如电光!

萧迟微微偏头,身形下沉,弩箭擦着他的发丝掠过,钉入前方的岩壁,箭尾仍在微微震颤。他目光微寒,剑未出鞘,已然感知到四周藏匿的数道气息。

“阁下何必藏头露尾?”他沉声道,声音在黑夜中透着几分冷意。

回应他的是又一支弩箭!

这一次,他反手拔剑,寒光一闪,剑锋精确无误地斩断箭矢,碎裂的木片洒落在风中。与此同时,四道黑影从不同方向跃出,刀光森冷,瞬间封住他的退路!

萧迟冷哼一声,单手牵马,纵身跃下,脚尖一点,凌空旋身,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

“铮——”

兵刃交错,火星四溅!

对方四人皆是黑巾蒙面,出手狠辣,不留余地。萧迟一剑逼退一人,身形在夜色中一错,如幽灵般闪至另一人身后,剑锋自下而上划过,那人手中兵刃未及转守,已然惨叫倒地!

剩下三人互换眼神,立刻变换阵势,一人正面牵制,另两人则左右包抄,刀光流转。

萧迟侧身避开正面一刀,剑锋顺势下压,卷起地面沙尘,借着微风一拂,影随风动,剑随身行!

“噗嗤——”

左侧一人喉间一凉,双眼睁大,随即倒下。

剩余二人已然心惊,方才不过短短数招,便折损两人。

但他们并未后退,反而双刀交错,同时攻来,显然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意。

萧迟身形一震,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陡然跃起,剑锋倒转,半空中劈落!

“锵——”

两柄大刀齐齐被震开,其中一人胸口被划出一道血痕,踉跄倒退。另一人则趁势暴起,刀锋直取萧迟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萧迟剑走偏锋,竟以剑鞘一挡,同时膝撞对方腹部,接着反手一劈!

血光乍现,黑衣人闷哼倒下,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萧迟冷眼一闪,手腕一抖,长剑脱手而出,如流星般疾射,穿透了黑衣人的后心!

那人喉间一颤,双膝跪地,缓缓倒下。

风继续吹着,却带不走一地血腥。

萧迟捡起剑,冷冷看着尸体,微微皱眉。

此时天光微明,残星未落,远方隐隐传来马蹄声。

萧迟抬起头,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快马疾驰而来,为首一人披着猩红披风,目光如鹰,腰悬阔刀,身后跟随七八个劲装汉子,个个神色凶悍。

萧迟认得此人——“赤刀”韩烈,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豪侠,刀法刚猛,行事洒脱,乃是江湖上最讲义气的豪客之一。

韩烈勒马停下,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哼道:“有人要你的命?”

萧迟收剑入鞘,淡淡道:“看来是这样。”

韩烈跳下马,走近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这些年行踪不定,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萧迟微微一笑:“江湖风雨,难免如此。”

韩烈眯起眼,道:“你可是要回归元门?”

萧迟目光微动,沉声道:“你知道什么?”

韩烈神色凝重,低声道:“三日后的祭剑,不只是江湖盛事,更是一场鸿门之宴。”

萧迟心头一沉,正要追问,韩烈却已翻身上马,道:“我欠你一份人情,这次还你,三日后,我会带兄弟们在归元门外接应。若事不可为,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萧迟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拱手道:“多谢。”

韩烈大笑一声,挥鞭策马,带着众人绝尘而去。

萧迟站在风里,看着远方天色渐明,眼中透出一丝复杂的光芒。

江湖,终究不是一个人的江湖。

三日后,归元门,他必须去。

无论是为了那段旧怨,还是为了……那尚未解开的谜团。

三日后,晨曦微薄,天光尚未大亮,苍白的云雾沉沉压在山间,远方传来铜钟的悠长余音,如同从前的岁月悠悠回响。

萧迟骑着白马,缓缓行至归元门外。

归元门位于群山环抱之中,依山而建,整体布局呈“太极八卦”形,象征天地万物归于平衡,亦寓意“归元”二字。整个布局分为内外两层,外围为外门弟子与常驻武馆,内层则为掌门、长老与核心弟子修行之地。

山门依旧如旧年那般肃穆,通往山门的石阶共九十九级,黑色的匾额横于高处,龙飞凤舞的“归元”二字透着沧桑,一道道风雨侵蚀的裂纹爬上门梁。朱红巨门两侧立有镇门石兽“苍龙”与“白虎”,象征护门神兽。两旁八根巨柱雕刻归元门历代掌门名字,门下弟子若想登堂入室,需先于此地礼拜门规。

只是门前台阶上的青石已被岁月磨平,当年他与同门练剑的痕迹,也消失在光阴里。

他未下马,目光缓缓扫过,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今日祭剑,不见红毡,不闻丝竹,只有肃穆的冷风穿堂而过,几位灰袍门人低垂着头,在廊下焚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脂香,混合着烧焦的木屑味。

萧迟知晓,今日,归元门不仅仅是在祭剑。

他翻身下马,步履平稳地踏上台阶,迳入那扇阔别多年的山门。门扉开合的瞬间,昔日的光影倏然袭来,如同时间被折叠,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尚未染上风霜的自己,在师父的院落里习剑,在松林深处同师兄弟们论道,在后山的冷泉边,与那位温柔的女子低声言笑……

但所有的景象,最终都归于寂静。

萧迟走入“武道堂”正殿,目光微微一动。

大殿之内,一座三尺高的剑冢静静矗立,上方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身隐约可见“归元”二字。四周摆放着十余柄不同样式的断剑,剑痕错落,仿佛承载着无数往昔的杀伐。

这便是归元门的“祭剑仪式”——历代门人将故去长者的佩剑埋葬于此,以示传承与誓约。

萧迟缓步走近,指尖拂过剑冢上的碑文,每一个名字,都曾是熟悉的脸庞,而如今,剑在人不在。

“师弟。”

他微微一顿,转身,罗逐霜已然立在门前。

他依旧穿着一袭黑袍,眉目之间少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多了些沉郁。目光如往昔般幽深,只是其中的情绪,比那晚更难揣测。

萧迟看着他,片刻后,轻轻道:“祭剑,我以为该由掌门师父来主持。”

罗逐霜语气不带波澜:“师父已仙逝了。”

萧迟的喉尖一滞,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开后的第二年。”罗逐霜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无足轻重的消息,但目光却停驻在萧迟身上,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

萧迟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现任掌门是厉师兄吧?”

“没错,不过他在三年前失踪了。现在的归元门,由我和几位师叔各管一摊,勉力维持。”

山门之外,晨光微亮,风卷起落叶,轻柔地掠过剑冢,带起一丝冷意。

他没有问师父的死因,也没有问现掌门的失踪。

有些事情,问与不问,结局都不会改变。而且,既然来了,他相信很快便会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你还是来了。”

片刻后,罗逐霜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萧迟看着他,缓缓道:“若你不是想见我,便不会留下三日之约。”

罗逐霜微微一笑,未否认。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剑冢上,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感慨:“你知道吗?归元门的剑,从来不是给江湖而铸,而是给自己而用。”

萧迟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罗逐霜转头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道:“你走后,归元门变了。”

萧迟目光微沉,未曾说话。

罗逐霜嘴角微扬,眼底却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十年前,我以为我恨你。但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不过是棋子,被人推向对立。”

萧迟静静望着他,夜风拂过,两人的衣袍微微扬起,仿佛十年前的时光再次重叠。

终于,他缓缓道:“是谁?”

罗逐霜看着他,目光忽然一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若你还想活着走出归元门,便自己去找答案。”

话音未落,一股锋锐的剑气骤然逼近!

萧迟眸光一凛,手腕一翻,剑光一闪——

“铛!”

剑锋交错,火星四溅!

罗逐霜的剑,几乎贴着萧迟的颈侧划过,被他以极快的速度挡下。二人交错一瞬,衣袂翻飞,萧迟以剑气逼退,身形旋即向后疾退三步,落在剑冢前。

“你——”萧迟目光一寒。

罗逐霜却缓缓收剑,淡淡道:“你以为今日是祭剑?不,萧迟,这是你的试炼。你应该已炼成‘归元十三剑’了,使出来让我见识下。”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余道黑影瞬间跃入大殿,持剑而立,杀意森然。

萧迟的瞳孔微缩,看向罗逐霜:“你这是何意?”

罗逐霜缓缓道:“十年前,你可曾想过,背叛我们的人,并非你以为的敌人。”

萧迟心头微震。

罗逐霜微微一笑,随即语气低沉:“今日你若胜,便可活着离开。若败,便埋骨剑冢,与旧人作伴。”

风在殿外回旋,剑冢前的香火轻轻摇曳,燃烧的痕迹透着一丝未曾言明的宿命。

萧迟缓缓握紧剑柄,目光沉如寒潭,缓缓吐出四个字:

“你当真吗?”

罗逐霜未回答,手中长剑微微一扬。

那一刻,所有剑客同时出手,剑光纵横。

风中,殿外的晨光终于破云而出,映照在交错的剑锋上,如同过往的血光闪耀。

剑光交错的那一刻,萧迟便知,这一战避无可避。

他的脚步在瞬息之间后退,剑锋反转,如流星掠影,在逼近的剑影间寻找生机。四面八方皆是杀意,归元门内的旧人,如今皆化作无情的杀手。他们曾是同门,如今却冷漠相对,长剑如同锁链,将他困在宿命的旋涡之中。

萧迟的剑法凌厉,身影在大殿之内闪转腾挪,每一剑皆快若惊鸿,剑风卷动,衣袂翻飞间已有两名门人被击退,但下一瞬,更多的剑锋迎面袭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命令的冷漠,仿佛此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某种既定安排的一部分。

罗逐霜站在剑冢前,暂未加入战局,只是冷冷凝视着萧迟的一招一式,目光如霜雪般幽深。

“你仍旧与从前一样,遇到难题总是想逃避。你始终不肯使出‘归元十三剑’,应是不愿伤及同门,但你不怕自身毁伤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你有没有想过,你正面对一场无人能解的棋局。”

萧迟沉默不语,剑光流转,闪避、反击,每一次剑刃相交,他都能感受到这些同门身上透出的犹疑,但他们终究没有停下手中的剑。

风起于青峦之巅,落叶卷舞,似过往流年飘零无依。

他终究是异乡人。

不再是归元门的人,也不是某个江湖帮派的人,更不是朝廷的人。他只是一个在江湖间游荡的人,一个漂泊无定的浪客,归元门曾是他的家,如今却成了他刀剑交错的战场。

他终究是个浪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未被收归门下,在一个战火肆虐的小镇里,他拖着一柄缺口的破剑,独自一人站在尸横遍野的废墟之中,遥望着炊烟远去的方向。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找到一个家,一个归宿,但多年过去,那份归属感始终如风中落叶,触手可及,却终难握紧。

风中传来罗逐霜轻轻的叹息:“萧迟,你想过没有,我们二人之所以走到今日,并非出自我们自己的选择。”

萧迟的目光微微一颤。

罗逐霜静静地看着他,继续道:“我们都曾以为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我们的剑,却始终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推向既定的方向。”

萧迟没有回答,他的剑只在一瞬间微微一顿,而这一刹那的迟疑,让他肩头添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罗逐霜的目光沉了沉,终于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剑。

“接招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欺近,剑气森寒,直逼萧迟胸口。

这一剑,已无退路可言。

风声呼啸间,萧迟的剑横空一挡,双剑交击,劲气炸裂,衣袂猎猎作响。罗逐霜的剑势如雷霆,刚猛而迅疾,而萧迟的剑则犹如流水般圆融无碍,每一剑都仿佛在寻找逃脱的空隙,却又无法挣脱罗逐霜的步步紧逼。

罗逐霜剑势陡然加快,身影如黑鹰掠空,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封锁了萧迟所有的退路。萧迟的剑锋微微颤动,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下一瞬,他猛然一旋身,剑势骤变,从守势转为攻势,一剑斜斩,剑气破空,直接逼得罗逐霜后退半步。

这一剑,干脆利落。

罗逐霜的目光一凝,旋即笑了。

“果然,你还是比我快一步。”

萧迟的剑尖微微颤动,血滴顺着剑锋滑落,落在地面,晕开淡淡的血色。

他看着罗逐霜,低声道:“为何非要逼我?你见到了,刚才是‘归元十三剑’之第六式‘燕返流光’。”

罗逐霜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道:“不是我要逼你,而是你不肯接受。”

萧迟微微皱眉:“接受什么?”

罗逐霜的眼神深邃,缓缓道:“接受这个江湖的规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以为你是自由的,但你的一生,早已被安排好了。”

“你从小被带入归元门,是因为你的身世。你被逐出归元门,也不是因为你的选择。而你今日回来,更不是因为你愿意,而是因为有人希望你回来。”

萧迟的心头一震,猛然抬眸:“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逐霜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萧迟,你可曾想过,你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萧迟沉默。

风在殿内回旋,远处的晨光渐渐照亮大地,而在光影交错之间,萧迟的身影仿佛变得更加孤寂。

他看着罗逐霜,眼底的情绪复杂难明。

他终于低声道:“我只是一个无家之人。”

罗逐霜的目光微微一颤,片刻后,轻轻一笑:“是啊,我们都是。”

他收剑而立,仿佛不再愿意继续刚才的激斗。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无数黑影从殿门外涌入,来者均身披黑甲,手持长刀,目光冷漠,宛如恶神降临。

罗逐霜的神色一变,低声道:“他们来了。”

萧迟看着那些黑甲人的服饰,心头一沉。

那不是归元门的人,而是……朝廷鹰犬。

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这一场棋局,并不仅仅是归元门的内部纷争,而是整个江湖的风暴。

他的回归,只是这场风暴的一部分,而他想要挣脱宿命的枷锁,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风声猎猎,黑甲人已经步步逼近,长刀出鞘,映出森寒的光芒。

罗逐霜缓缓握紧剑柄,沉声道:“看来,你我的恩怨,只能暂且放下了。”

萧迟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冷冽如剑:“你应该早就知道的。”

罗逐霜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

下一瞬,二人同时拔剑,迎向那些杀机四伏的黑影。

萧迟与罗逐霜并肩而立,四周黑甲人步步逼近,杀机沉沉,刀剑映着日光,泛起冷冽的光辉。

他握紧剑柄,感受到罗逐霜的气息微微沉重,二人刚刚交手,但此刻却不得不并肩作战。可萧迟心底却清楚,他们二人,终究只是棋局中的棋子,而这盘棋,操纵者并非他们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一个浪子,而是归元门最年轻的剑客之一,门下师兄弟皆称他为“天涯剑”。天涯二字,既是敬佩,也是暗喻——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漂泊无依的异乡人。

而那个夜晚,他在后山桃林中与一个女子相对而立,淡淡的月光斑驳映在她的脸上,她轻轻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低声问他:“你可曾想过留在这里?”

萧迟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女子垂下眼帘,幽幽道:“你不会留下的,是不是?若离开,他日还会回来吗?”

他仍旧沉默。

她轻轻叹息。

那一日,桃花满地,他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他知道,她爱他。可他亦清楚,自己终究不能留下。

此后多年,他未曾再见她,而如今,他已站在这满是杀机的归元门大殿,身侧是曾经并肩的师兄,共饮的同门,而她——是否仍旧安好?

而她,是否还会记得那个错过的夜晚?

那一日的桃花,如今已成遥远的回忆,他心中的那份怜惜与愧疚,却依旧未曾淡去。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师兄,眼中有无言的沉重——若她还在,是否也同样身处这片苍凉的战火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心底那个答案渐渐模糊,仿佛她的影像,也随风消散在了这冷冷的清晨里。

黑甲人忽然齐步上前,刀光骤起。

萧迟蓦然回神,剑出如电,一招‘归元十三剑’之第三式‘寒江独钓’,剑光闪烁间已破开对方一人的喉咙,血溅三尺,温热的腥气扑面而来。他侧身避开,剑势不停,转瞬间已劈翻三人,但黑甲人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杀意如沉沉波涛,吞噬一切生机。

罗逐霜的剑法狠辣,每一剑皆精准无比,他的身形游刃有余,仿佛早已看破生死。他的剑不疾不徐,却每一剑皆能刺入对手的破绽,杀人无声,寂灭如烟。

二人背靠背,短暂结成同盟,剑光交错之间,血溅大殿。

但杀戮之中,萧迟却仍旧忍不住想起那一日的桃花,她的叹息,和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是否还在等待?还是早已将他遗忘?

风起,杀戮未歇。

黑甲人倒下了一半,然而大殿之外,马蹄声如雷,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手持长枪,目光如电,冷冷扫视着场内的死伤。

萧迟心头一沉。其他同门或伤亡,或逃离,仅剩他与罗逐霜。

这一战,怕是无望全身而退了。

罗逐霜低声道:“你走。”

萧迟一怔,侧眸看他。

罗逐霜神色淡漠:“这不是你的局,你被卷进来了,但你不该死在这里。”

萧迟笑了:“你觉得我会走?”

罗逐霜叹息,声音极轻:“你若不走,便连‘她’也会死。”

萧迟眉头微皱,刚欲反问,却听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道纤细的身影翻身下马,步伐匆匆地踏入了战场。

萧迟怔住。

她来了。

时隔多年,他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她。

那一身素色长裙染了尘埃,眉眼间少了几分昔日的温婉,多了几分风霜的痕迹,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不再只是昔日的温柔,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决。

她站在风里,目光穿越满地尸骸,直视着萧迟,缓缓道:“跟我走。”

萧迟的手微微一颤。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场重逢。

罗逐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的手微微松开剑柄,低声道:“你该走了。”

风吹起女子的衣角,她看着萧迟,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忧虑:“这不是你的事,你已经……已经不属于这里。”

萧迟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什么时候属于过这里?”

女子一怔,眼中浮现一丝痛色。

是啊,他何时属于过这里?

他本是异乡人,一个无根的浪子,在这江湖间流浪,从未找到真正的归宿。而她曾试图成为他的归宿,却终究只是一场望穿秋水。

但此刻,她仍然来了。

她仍然愿意带他走。

萧迟看着她,心中一瞬间浮现出无数念头,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是否还记得那后山的桃花,是否后悔曾经的错过……但此刻,身后仍是杀机四伏,眼前仍是风雨未歇,而他,终究无法放下手中的剑。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走吧。”

女子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透出一抹痛楚。

“你……”她刚想说什么,却被远处的杀声打断。

罗逐霜的声音低沉响起:“她若不走,会死。”

女子猛然回头,看着逐渐逼近的玄甲骑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终究不会丢下同门。

“我已通知了后山的沈姐姐,以守代攻,静待援手,切记小心,你们都不能有事。”

“不用担心。”萧迟微微一笑,声音里是久违的温柔。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有痛,有恨,但最终却只是转身而去。

那一刻,萧迟的心底又升起那种无法言喻的怜惜,他想唤住她的名字,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里,如同当年那一日的桃花,被江湖的风吹散。

他仍旧站在原地,握紧了剑。

身后,杀机再起。

罗逐霜淡淡道:“这就是你的选择?”

萧迟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他缓缓道:“江湖中人,刀剑说话,无需废言。” 第一章 第九节 萧迟静立在归元门大殿之前,四周的黑甲骑兵已将他们团团围住,杀机森然,黑甲映着血光,宛如鬼魅。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仿佛远方千军万马的嘶吼。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罗逐霜,二人目光交汇,一瞬间都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他们不会逃。

若要杀出这重围,唯有一战。

黑甲军首领冷冷一笑,举起长枪,枪尖直指萧迟:“束手就擒吧,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萧迟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举起剑。

罗逐霜轻叹一声:“你终究是这个脾气。”

他话音未落,萧迟已然动了。

剑光如龙,一闪即至,寒芒破空,直取黑甲军首领咽喉!

黑甲军首领大骇,急忙回枪格挡,然而萧迟的剑势如流星急坠,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只听“铛”的一声,他的枪被震得偏斜,虎口剧痛,掌中兵器几乎脱手。

黑甲军首领突的举枪发力反击,枪身如同雷霆划破天际,贯穿前后、气势汹涌。萧迟看出这是一招“雷声万里”,不禁心下诧异,这是江湖七大派之一“雷音寺”的枪法,颇感来者不善,事端愈加棘手。

与此同时,罗逐霜已然欺身上前,掌心寒意森森,使出归元门“六绝”之一的“风雷十重掌”,用一式“断川势”狠狠拍向最近一名黑甲军士的胸口。那军士身披铁甲,本以为自己不会受伤,然而掌风透甲而入,只听“咔嚓”一声,肋骨寸寸断裂,整个人喷血倒飞出去。

黑甲军首领咆哮一声:“杀!”又是一招“雷霆破空”,一招凌厉的穿刺,枪尖直指萧迟脆弱的部分。枪尖所至,气流与力道汇聚,形成一股不可抵挡的冲击力。

萧迟通过调动内力,快速运行调动下盘气脉,一时仿佛有极强的推力加之于身,身形瞬间撤出一丈远,巧巧避开了对手一击。

黑甲军首领“噫”了一声,自语道:“这难道就是‘归元门’的绝学‘神龙驭风步’,好功夫。”

顷刻间,刀枪剑交错拼杀,双方打的难解难分!

雷音寺的枪法本与佛法相通——“不急不缓,不争不斗”。每一枪的出手,皆是经过深思熟虑,直指对手的要害,并且通常以“护己存身”为先。虽然外界看来气势磅礴,但内心却始终心如止水,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萧迟以为,这位首领枪法虽威猛强悍,但尚未进入雷音寺枪法的上层境界。

萧迟身形在刀光剑影之间穿梭,他的剑快如疾风,所过之处,血光飞溅。他一剑横削,割断两名黑甲军士的咽喉;回身一剑,剑光如游龙般掠过,又是一人倒地。

他的剑法,既非霸道刚猛,也非诡谲阴狠,而是如江水东流,绵延不绝,每一剑看似简单,却又好像无懈可击,对手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然身首异处。

罗逐霜身法飘逸灵动,但剑招阴狠诡异,犹如山中孤狼,伺机而动,一旦出手,便是致命杀招。

二人背靠背对敌,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黑甲军不愧是久经战阵的死士,即便折损数十人,仍然毫不退缩,他们渐渐围拢,将二人逼入大殿门内,长枪刀剑寒光如雨,封锁了所有退路。

萧迟目光一寒,陡然跃起,剑光横扫,“铛铛铛”数声,数把长枪同时被斩断,他身形尚在半空,剑势却已再变,如夜鹰扑击,直刺而下!

黑甲军首领大吼一声,猛然双手握枪横扫而出,枪锋带起狂风,直卷向半空中的萧迟!

这一招狠辣无比,竟是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诱饵,只为换取一击必杀的机会!

但萧迟的剑,怎会如此轻易被困?

他身形忽然扭转,剑势突变,宛如折翅的飞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在半空中转折三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枪锋,随后剑光一闪,猛地刺入对方的肩膀!

黑甲军首领惨叫一声,鲜血狂喷!

然而就在这一刻,十余名黑甲军同时暴起,刀光汇聚成杀机,朝萧迟倾泻而下!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疾驰而至,罗逐霜冷哼一声,掌剑齐出,掌风劲烈,竟生生震开数名黑甲军士,同时一剑扫出,将袭来的数柄钢刀荡开!

但即便如此,二人也已身陷绝境,体力渐渐不支。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黑甲军援军已然赶到,杀机更甚!

萧迟喘息未定,罗逐霜却忽然低声笑道:“看来,今日要死在这里了。”

萧迟没有说话,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眼神如铁,望着那群不断逼近的黑甲军。

今日,若不死战,他们便无人生还。

忽然间,一道苍凉的琴音在风中响起。

琴音悠远,如大漠孤烟,如雪夜寒江,似诉不尽的离愁别绪,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

所有人皆是一怔,黑甲军士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大殿之外,一匹白马踏尘而来,马背上的女子身着青衣,怀中抱着一张古琴,纤纤拨弦,琴音低沉。

她的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漠而遥远。

萧迟看着她,眼神微微一颤。

是她,他的师姐沈静安,也是掌门师父唯一的女儿。

那个曾在多年前亲手领他入归元门的女子。

黑甲军首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沉声喝道:“何人?”

女子缓缓收琴,轻叹道:“自然是归元门的人。”

她抬眼望向萧迟,眼神平静,声音却透着一丝遥远的温柔:“你还好吗?”

萧迟忽然笑了,笑意苍凉。

“还活着。”

她轻轻点头,缓缓道:“那便好。”

罗逐霜似乎如释重负,对萧迟笑道:“她居然肯现身,我们好像不必着急去死了。”

随后,她翻手间,一道寒光自袖间掠出——

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匕首,似锋利无比,如皎月之光。

萧迟目光一凛。

风声骤然停滞,琴音消散。 第一章 第十节 轻风拂过,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名黑甲军首领肩上鲜血泊泊流淌,却仍强忍剧痛,双手紧握长枪,盯着萧迟,眼中透出一丝疯狂。

“你们以为今日还能活着离开?”

他狂笑一声,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紫铜令牌,高高举起。

霎时间,四周的黑甲军纷纷跪下,目光狂热,齐声呼喝:“参见大统领!”

萧迟微微一怔,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心下已然明白——“大统领”掌握着整个黑甲军的生杀大权,见令牌如见大统领。

黑甲军士气顿时高涨,仿佛已经看到萧迟与罗逐霜必死无疑的结局。

然而,沈静安却只是淡然一笑,以匕首斜指地面,目光带着一丝讥诮。

黑甲军首领脸色骤变,怒喝一声,猛然纵身而起,长枪横扫,一招“惊雷震天”,直取沈静安面门!

这一枪,霸道无匹,劲风破空,竟似要将整片天地撕裂!

然而沈静安却根本未动,眼神冷淡,似乎根本不屑一顾。

待枪锋袭至,她才缓缓抬起匕首,屈指一弹。

“铮——”

只听一声清脆的震响,枪身竟被他这一指弹出的匕首震得猛然偏转,枪势顷刻崩散!

黑甲军首领面色一变,尚未来得及反应,罗逐霜的剑已然到了——

一剑穿出,无声无息,仿佛流星划过,快得令人心惊!

“噗——”

黑甲军首领双目圆睁,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抹血色缓缓绽放,如雪中寒梅,艳丽而冰冷。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未吐出,整个人轰然倒下!

黑甲军群情大震,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骇然之色。

“这……这怎么可能……”

“竟然一招便……”

罗逐霜缓缓收剑,目光淡漠:“胜之不武。”

这四个字落下,黑甲军如坠冰窖。

一个连反抗之力都没有的对手,他根本不屑一顾,甚至不愿再出第二剑。

罗逐霜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懒洋洋地笑道:“怎么?你们还要继续么?”

黑甲军沉默。

一阵风吹过,沈静安已在大殿之外轻轻拨动琴弦,琴音低回,如同山间细雨,幽幽而落。

忽然,她淡淡道:“该走了。”

萧迟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

他不再多言,轻轻转身,收剑向前。

罗逐霜亦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跟了上去,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厮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风波。

众黑甲军竟无人敢动。

直到二人消失在旧山门,所有人才如梦初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惶恐。

萧迟与罗逐霜沿着山门古道缓步前行,身后是一片刀剑交错后的狼藉。他们没有回头,江湖的恩怨无需回顾,只要踏上前路,新的风波便会接踵而至。

前方,一座孤亭立于山道之上,亭中坐着一名灰袍老人,他手持竹杖,身前摆着一壶温酒,一碟花生。沈静安就坐在他身旁。

萧迟微微皱眉,放缓步伐。

那老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苍老的目光落在萧迟身上,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萧迟静默片刻,声音低沉:“七师叔。”

罗逐霜挑眉,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老者也有些意外。

七师叔,姓白,名知秋。此人曾是归元门的执法长老,武功深不可测,十多年前却突然离开门派,杳无音讯。

白知秋抚须一笑,缓缓倒了两杯酒,推向二人:“坐吧。”

萧迟并未拒绝,坐在他对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罗逐霜笑了笑,也随意地落座,手指轻敲酒杯:“七师叔……您可真让人意外。”

白知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本不该插手。”

罗逐霜摇头:“但我插手了。”

白知秋叹息:“你们二人弄这一出,此后不但归元门,就是整个江湖怕是不会太平。”

萧迟目光深沉,望向白知秋:“七师叔,到底所言何意?”

白知秋沉默片刻,向萧迟点了点头:“你师兄……已经等你很久了。”

罗逐霜轻轻饮了口杯中酒,似笑非笑:“果然如此。”

萧迟突然打断他们的谈话:“我是不是有人该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是谁要我回来?今天这场打斗又是何来?”

罗逐霜叹了口气,盯着萧迟一字一字说道:“你应该先弄清楚,十年前你为什会离开。” 第二章 故人何处寄余生(第一节) 晨曦洒落在归元门的大殿之上,金瓦映日,巍峨如龙盘虎踞。十年前,归元门声威赫赫,门下弟子数百,江湖中人提及无不敬畏。掌门宁尘子素以仁德闻名,门中弟子更是以侠义著称。彼时的萧迟尚是少年,手中之剑虽未染风霜,却已隐隐显露锋芒。

“师兄,今日可有闲暇?”萧迟轻快地跃上一株梅树,向着庭院中练剑的师兄厉玄喊道。

厉玄收剑,微微一笑,道:“比剑吗?若是输了,可别耍赖。”

萧迟落地,拔剑在手,笑道:“剑下论英雄,岂敢耍赖!”

二人剑影交错,转瞬间已交手数十招。萧迟剑法凌厉,步步紧逼,而厉玄则以沉稳见长,化解对方攻势,如流水般柔和而不失劲力。周围同门纷纷驻足观战,欢呼声四起。

“还是你技高一筹。”萧迟喘着气收剑,眼中却满是敬佩。

厉玄却摇头道:“行走江湖不是只是凭武功高强,若无侠义胸怀以忠恕待人,纵然剑术通神,也不过是枉然。”

彼时的他们,尚未意识到,岁月会如何改变彼此的命运。

午后,归元门弟子们聚在练武场中,几位年长师兄正在传授武艺。沈静安站在一旁,手握长剑,望着萧迟与厉玄的切磋,眼中满是欣赏。

“萧师弟,你若能稳住心境,剑法必能更上一层。”沈静安柔声道。

萧迟笑道:“多谢师姐指点。”

厉玄在一旁看着二人,眼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忧愁,仿佛风起云涌前的平静湖面,倒映着未知的波澜。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那动作若非极度克制,便是深思熟虑后的沉默。

当然,那时还有她。

时光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悄然滑过,往事的轮廓逐渐模糊,然而她的身影,却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清晰浮现。

她,岳灵素,大师兄岳怀江唯一的亲妹妹。

萧迟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场邂逅。

那天,天高云淡,江湖的尘埃仿佛暂时沉寂,他们的相遇,竟是如此自然,如同剑气与风的相依,仿佛命中注定。

在萧迟眼中的她,是那种如桃花般的女子,静静绽放在岁月的角落,眼里有温柔的春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整个世界都能在她的眼神中融化。她的美,像初春的桃花,带着微微的湿气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柔软,却又怕一触即逝的脆弱。

那日,她身穿素白的衣衫,步伐轻盈,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宁静。那时萧迟尚未触碰到她背后隐匿的深不见底的过往,只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不可言喻的魅力。她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每一瞥都深深刻在记忆深处,成了无法忘却的画面。

萧迟在此后江湖中的相遇,多是刀光剑影,恩怨纠缠,而她,便是那少数几次如清风拂面的邂逅之一。与她的相识,不是血雨腥风中的纠葛,而是一种默契的共鸣,一种无言的理解。他们在天涯相遇,如两条并行的江水,纵然各自流淌,却在某个时刻交织在一起。而那些旧日的记忆,随着时光的流转,愈加清晰,愈加无法割舍。那些被岁月抹去的瞬间,往往是最为珍贵的,而她,正是萧迟记忆中最美好最珍惜的那一段。

十年前,大师兄岳怀江与厉玄同为归元门掌门座下最杰出的弟子,二人也曾情同手足,然而最终岳怀江却突然偷走门派至宝“虚空无极心法”,隐遁江湖,自此再无音讯。

岳怀江消失一个月后,岳灵素来到了归元门。她来证明兄长未偷“虚空无极心法”,更未背叛师门,岳怀江一日未出现,她便一直以身为质。

“虚空无极心法”是归元门的一门神奇内功心法,萧迟只是听闻,此心法蕴融合了道家、佛家的武学精髓,由历代本门高手不断修炼加以完善,能以无形无相控制气脉与内力,从而达成超凡入圣的武学境界。但由于此功涉及到深层的精神与内力结合,修炼过程中,若无法平衡意念与内力流动,极易陷入练功失控的危险,导致神志不清或气海破裂。因此,归元门已有五十年无人能练成此神功。

那时,在萧迟心里,“虚空无极心法”的失踪,与那场相遇相比又算得了什么。纵然江湖中充满了生死的考验与权谋的较量,而岳灵素似乎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清宁。她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仿佛都在轻轻唤醒萧迟心底某种久违的柔软,那份沉寂已久的甜蜜。

他甚至有点感激岳怀江的消失,当然这点隐秘的念头也让当时的他感到些许羞愧。

岳灵素是江湖七大派之一“寒月瑶宫”的弟子,自然非同小可,又是江湖人尽皆知的才女,天资卓绝,温婉如水,因而归元门也待之以礼,从不为难于她。因此,岳灵素在此地行动并无拘止,加之其性格温柔敦厚、善解人意,颇得归元门上下亲近。

萧迟常常夜间独自在后山冷泉边练剑,揣摩日间师门所授。

一夜,萧迟清晰地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声音:“师兄!”

那声音如同一道雷霆,划破了夜间的寂静。萧迟猛地转身,眼前是一道清丽的身影,独自一人,站在如墨的夜色中。她步伐轻盈,向他走来,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剑锋之上,却又没有一丝丝不安。

“你……是谁?”萧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愕然,突的心如骤停,身体动弹不得。他当然知道是谁,那是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那女子微微一笑,目光如水,道:“我是岳灵素。师兄,能否让你的剑停一停?”

她的声音轻柔,却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如同夜风拂过平湖,波澜不惊,却让人难以抗拒。

“岳师妹有何吩咐?”萧迟的声音依旧低沉,似是生分,但其中夹杂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

岳灵素并没有回答,依旧微笑着,眼中却带着一丝复杂的忧虑。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轻声说道,“萧师兄,我兄长以前常向我提起你,你应该最了解他...你心里也明白,我来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我兄长。”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却又透着一股本不该有的悲哀。“我自幼年拜入‘寒月瑶宫’,与家兄其实相见甚少,只是保持书信相通。我知其为人,也信其为人。自来此地,我已听闻不少家兄失踪前后的传言,依旧难以理清困扰,还望萧师兄指点。”

在萧迟眼中,她没有一丝江湖的风尘,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她并非仅如传言中那般机敏过人,更是深知江湖的险恶与命运的无常。她站在这里,也许不是为了向他请教,而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一切,或许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简单。

“岳师妹,我所知的,想必你都已知晓。”

“我也许只是不想面对自己的内心。但我还是想听听你说,家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萧迟抬起头,望向远方。

“岳师妹,”萧迟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无奈,“你知道吗?恐怕只有等岳师兄重新出现,才能解开现在的结了。”

岳灵素低下头,眼中的柔情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坚定的神情。“我明白。无论家兄是生是死。”她深吸一口气,突然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的身体周围凝聚起来。

“萧师兄,今晚打扰你练剑了,小妹告辞,往后也许尚有诸多请教。”岳灵素笑着望了萧迟一眼,那笑容中带着温暖,却也隐约藏着一份无法言说的忧伤。她随即便低下了头,转身离去了。

火光映照下,岳灵素的背影依旧俏丽如玉,而萧迟,目光注视着她,却突然明白,对她的感情,早已在心中铺开。 第二章 第二节 月色如钩,夜幕低垂,青山之巅的归元门在银辉下静默矗立,宛如一座沉睡的巨兽。

深夜,掌门宁尘子悄然步入议事密室,步履沉稳而凝重。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被拉得悠长,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风自门外潜入,吹拂着墙上的烛火,光影翻腾,映出诡谲而扭曲的怪影。

九位长老相继入内,衣袍微颤,面色各异。有人目光如炬,警惕四周;有人眉头紧锁,似有难言之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连呼吸都仿佛被这沉沉夜色束缚。

宁尘子环视众人,目光犀利如刀。密室之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跳动的微响,犹如即将揭开的惊天秘密,正等待着黑夜吞噬。

“掌门,何事如此紧急?”八长老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稳,如山间松涛,虽平静,却透着隐隐的波澜。他的目光深邃,如窥探夜空的宿星,静静等待着宁尘子揭开迷雾。

宁尘子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之人,缓缓道:“世间万象,盛极必衰,潮起终有潮落。近日江湖风起云涌,‘暗流会’的势力已悄然逼近。我得到确切消息,他们的目光,已投向归元门。”

言语落定,密室中寂静无声,仿佛连时间也陷入停滞。众人相视无言,眼神如止水微澜,但震惊、疑虑、深思皆藏其中。

“暗流会”——这个名字如落入湖中的石子,激起无声的涟漪。自它崛起以来,便以雷霆手段横扫江湖,行事狠辣,无孔不入,所到之处皆留白骨。

江湖纷争如风云流转,然世事无常,万物皆归寂灭,如今,轮到归元门面对这场劫难。

烛光轻曳,影子在墙上摇晃。寂静之中,众人似陷入沉思。

“掌门,‘暗流会’若真来犯,恐怕……我们不敌。”

沉默被打破,一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压抑的沉重。他是归元门排行第五的长老张启文,江湖上素以谨慎著称,而此刻,那份谨慎却显得格外无力。即便他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但眼底的阴霾,仍出卖了内心深处的恐惧。

宁尘子微微颔首,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烛光在他眼中倒映出森然光影,他的眉宇间虽依旧沉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四周愈发寂静,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所冻结。

“难道我们真要屈服吗?”张启文忽然抬头,目光透出一丝决然。他的拳头微微收紧,声音压抑着怒火,“归元门屹立江湖数十载,岂能容忍外敌欺辱?”

宁尘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翻阅着过往的记忆,良久,才睁开双目,眸中寒光如锋。

“屈服?”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冷冽,“若能忍,谁愿意硬拼?但若‘暗流会’真如传言所说,已渗透了朝堂之中的势力,我们的抗衡……不过是以卵击石。”

空气瞬间凝滞,众人心头一沉。

“那我们又该如何做?”白须长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焦灼,“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登门践踏?”

寂静再度弥漫,沉重得宛如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此时萧迟在外守夜,被内堂密室传来的动静吸引。

“归元门若要继续立足,便不可回避!”

“但与朝廷牵扯,终究是祸非福!”

“掌门师兄,你真以为‘暗流会’会善罢甘休?”

萧迟心头一凛,正欲靠近,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回头一看,竟是沈静安。她站在廊下,手持一盏灯,微微笑道:“偷听长辈谈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萧迟脸一红,尴尬地挠头:“只是好奇。”

沈静安轻叹一声,道:“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并非好事。”

这番话,萧迟一直未曾忘记,直到多年后,他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密室之中,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沉默不语的长老们。墙角的阴影吞噬了房间的大半,仿佛黑暗会随时逼近。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被推开,一道纤细却笔直的身影踏入房间。

门口的光打在他身上,却未曾带来温度。厉玄的步伐很轻,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响动,但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的脸半藏在昏黄的烛光与阴影交错之中,眼神犀利,却透着一丝压抑的克制。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一张张长老的脸上停留。

“师父,何事如此紧急,竟然连我都未曾通知?”

厉玄的声音平稳,语调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的锐利,然而在这间屋子里,这份锐利却显得格格不入。

长老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宁尘子。

宁尘子坐在主位,目光深沉,苍老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桌面,如同在思索,又像是在权衡。半晌,他淡淡道:

“你若是无事,便退下。”

这句话没有刻意的威压,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决断。

厉玄的脸色微微一僵,他的拳头攥了攥,终究还是松开了。

他低下头,缓缓踏入一步,随后停在桌前,声音仍然保持克制:“若是归元门有难,弟子怎能袖手旁观?”

这句话一出,宁尘子微微皱眉,几位长老的神色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烛火跳动间,厉玄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仿佛一个仍未真正成长起来的少年,试图以自己的方式介入这个本不属于他的决策。

然而,他依旧是晚辈。

长老们沉默不语,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之间有着无声的共识。

他们都明白,厉玄是归元门未来的希望,武功、才智、心性皆在弟子中出类拔萃,甚至已被视为下一任掌门的最佳人选。然而,正因如此,他更应该懂得——有些事,不是他现在能碰的。

他还太年轻,涉世未深,不知江湖的风浪可以瞬间吞没一个自以为是的人。

“你既知是门中之难,便该明白,眼下你不该涉足。”

宁尘子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语气却更沉重。

厉玄抿紧了嘴唇,微微低头,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师父的意思,可他不甘心,他不愿意被排除在外,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但他也知道,在这里,他无法违逆宁尘子。

空气仿佛凝固,烛光的光影在墙上微微晃动,像是诉说着千言万语。

厉玄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后退一步,拱手道:“弟子……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再凌厉,语气也收敛了几分,低垂的目光中透出一丝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被拒之门外的落寞。

宁尘子没有再看他,只是缓缓合上双眼。

长老们的目光依旧沉重,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波澜,而厉玄的身影则缓缓消失在烛火之外。

门,重新合上。

而他,依旧站在门外。

门内外,寂静无声。

隐约能听到烛火轻微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外头夜风拂过瓦片的低鸣。

门内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宁尘子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进来吧。”

“吱——”木门被缓缓推开,厉玄身影一闪,走入室内,随手将门轻轻合上。

他的动作沉稳,脚步无声,最终停在屋内的一角,也不言语。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沉浸在昏暗里,另一半被烛火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宁尘子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启文身上。张启文沉默了一瞬,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向厉玄,语气沉重。

“厉玄。”张启文的目光复杂,带着犹豫,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我们都知道,‘暗流会’背后的势力远非我们所能对抗。即便我们不愿承认,但这次,我们恐怕真的无力回天。”

厉玄的眼神微微一变,眼底的寒意瞬间浮现。他缓缓抬起头,光影下,他的轮廓越发分明。

“无力回天?”他的声音低沉,字字如刀,“难道归元门的荣光,真的要在我们这一代的手中熄灭?”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愈加坚定,仿佛这间密室中的空气都因他的声音而凝固。

长老们,有人低头沉思,有人轻叹,有人眉头紧锁,但无一人敢直接反驳。

宁尘子的眼神微微闪动,他终于开口:“厉玄。”

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扭曲。

宁尘子的声音低沉缓慢:“你可知,这一战,不仅关乎江湖,也关乎我们整个门派的存亡。而‘暗流会’的幕后黑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厉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答话,烛火的微光映在他的眼底,仿佛燃烧着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师父。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再回避。”

接着,又是骤然加深的沉默。

此时,一阵凄厉的风声突然穿过门窗,吹得纸窗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屋内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的情绪——忧虑、紧张、隐隐的不安。

风声忽然变得更加尖锐,仿佛黑暗中潜伏着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忽然,烛火猛然闪烁了一下,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门外的脚步声在门前骤然停住,一瞬间,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风仍在呼啸。

厉玄猛然站起,身上的剑微微颤动,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身体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出鞘的剑锋。

门被轻轻打开,来人原来是掌门的护法弟子——“鬼手”韩驹。

他缓缓呈上一封信。

宁尘子的眼神凝住,接过信来,手指轻叩在桌面,并不打开,也不言语。

厉玄低声道:“师父……”

宁尘子抬头,眼神透出一种类似解脱的情绪。 第二章 第三节 三日后的深夜,归元门的院落依旧寂静。月光如水,风吹过,洒在石板地上,映照出一片如梦如幻的光影。就在这寂静之中,“太虚静室”的外堂内,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声,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几个时辰后,外堂的门才缓缓打开,几名弟子走了进去,却见一具尸体躺在地上,鲜血早已凝结,周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

“断肠人……他死了。”其中一名弟子喃喃道,语气中满是震惊与不信。

“太虚静室”是长老们闭关修炼之所,四周布满机关,隔绝外界干扰。

这座曾经肃穆庄严的建筑,如今却被死寂笼罩。风掀起地上的枯叶,带着一丝异样的凉意,在空旷的庭院中打着旋。

萧迟走进了外堂,见到断肠人那死去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掌摊开在地,指尖仍残留着挣扎的力道。再往前,伤口深可见骨,贯穿胸膛,血液早已凝固,染红了他的黑色长袍。

数名弟子立在堂外,不敢踏前一步。有人握紧佩剑,指节发白;有人微微后退,喉结滚动,显然不敢相信眼前之景。

“是……断肠人?”

低声呢喃在寂静中响起,带着难以置信。

断肠人,归元门执法长老之一。

他有一双冷冽的眼睛,像是在审视猎物。他的刀未出鞘,仅仅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对手退步三分。

他无情,他果断,他的刀下,从无活口。

江湖上人言:“若你犯了归元门的门规,宁愿自裁,也别等断肠人亲自动手。”

即便是“七大派”的成名高手,也不愿与他正面交锋。

现在,那个令人胆寒的男人,就这样死在了外堂。

血泊蔓延,他的刀横在身侧,尚未归鞘。那张惯常冷漠无情的脸,此刻却带着死不瞑目的僵硬,眼中仍残存着一丝震惊,仿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场结局。

归元门执法长老,令江湖畏惧的断肠人,如今竟以如此凄惨的方式死去。

空气仿佛被冻结,一阵风穿堂而过,吹散地上的灰烬。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死亡,更是归元门权威的崩塌。

“是谁干的?”萧迟低声自语,眉头紧蹙,眼中满是疑虑。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让站在旁边的沈静安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复杂,看似平静,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

“你觉得,是谁干的?”沈静安反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迟一时无言,回望着那死去的断肠人,心中不禁升起了深深的不安。

“也许是他自己做的。”沈静安突然开口,声音冷淡,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萧迟回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什么意思?”

沈静安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便转身离开了。

萧迟默默地站在原地,心中浮现出一个个疑问。

归元大殿,一座曾经象征威严的殿堂,此刻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

归元议堂内,昏暗的议事厅。

屋内光影交错,桌上摆着茶盏,未饮的茶水早已冷透。

宁尘子站在堂中央,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案几上的铁制令牌——那是断肠人执法时随身携带的信物,如今却成了一具尸体的遗物。

长老张启文,声音低沉:“断肠人死了,死在外堂,凶手在我们之中。”

他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长老的脸,目光深邃而带着一丝探究。房间内的空气仿佛被冻住,每个人的眼神都藏着什么,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如果是外敌所为,怎可能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宁尘子的声音缓缓响起,“连‘太虚静室’的守阵弟子也未曾察觉杀手的踪迹?”

众长老有的微微皱眉,有的抿紧嘴唇,有的低头沉思。

“只有两种可能。”张启文的声音冷静,缓缓道:“一,凶手是归元门内的人。二,凶手早就在这里,杀人之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座位上。”

厉玄立在一旁,目光沉冷,嘴角紧绷:“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为什么敢留下尸体?”

宁尘子微微眯眼,低声道:“也许,他不在乎我们知道。”

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凶手并不惧怕归元门的报复。

“或者……”张启文缓缓道,“他想让我们自己内乱。”

房门突然“枝呀”一声,长老白须走了进来,朗声道:“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还是让断肠人自己说话吧。”

归元门的藏药谷,为本门医师炼制丹药之地,兼之种植珍稀灵草,以供弟子修炼所用。

藏药谷主便是长老白须。

此刻其正半跪在断肠人的尸体旁,伸手轻轻探查伤口,指尖触及匕首的刃口,片刻后,他的脸色微变。

“这不是寻常的匕首……是‘暗流会’的一流杀手用的武器。”

所有人的神色骤变。

宁尘子缓步走近,目光凌厉:“暗流会?”

白须点头,缓缓道:“他们的杀手惯用这种窄刃匕首,一击毙命,不留活口。但奇怪的是……这柄匕首刺得并不太深,甚至不符合他们的杀人习惯。”

匕首仅刺入心脏半寸,致命,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留手”。

张启文沉思片刻,低声道:“这不像是他们的手法,而更像是……某人故意让我们以为是他们所为。”

宁尘子目光一凝,像是某种猜测正浮上心头。

厉玄靠在房间一侧,目光扫视众人,缓缓道:“如果是外敌所为,他们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杀死本门的执法长老,而不惊动任何人?”

他的声音平静,但字字如锋,扎入每个人的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还在这里?”

白须缓缓整理衣襟,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也许……不仅仅是一个凶手。”

厉玄猛然抬头,听着外头传来的风声,眉头微皱。

“师父,若这是个局……那真正的杀手,还会再出现。”

宁尘子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低沉:“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灯火摇曳,影子在墙上缓缓扭曲。 第二章 第四节 萧迟想着断肠人的死,眉头深锁,仿佛空气中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心中清楚,这并非简单的寻仇,也非江湖寻常的杀戮。

这不是杀人,这是落子。

他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将所有人推向某个无法抗拒的局势之中。而他们,皆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忽然,一道轻微的响声。

“吱呀——”

萧迟猛然回头,只见厉玄已然立于门口,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黑暗中,他的目光仿佛藏着千重波澜,却又冰冷如秋水。

他缓步踏入,烛光映在他俊朗却冷漠的面容上,照亮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师兄,你来了?”萧迟语气低沉,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厉玄微微颔首,淡然道:“我来问一句,萧师弟以为,断肠人的死,是为何?”

萧迟心头微微一震,沉声道:“你也觉得蹊跷?”

厉玄不答,只是缓缓走近,声音低沉如夜雨敲窗:“世间大多衰败,均源于内腐。断肠人的死,或许不过是狂澜之前的一滴雨。”

萧迟目光微凝,心中警兆陡生:“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厉玄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未正面作答。

萧迟盯着厉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危险:“师兄,你怀疑我?”

厉玄缓缓抬手,示意二人冷静,但整个房间的气氛已经不同了。

如果说刚才的沉默只是压抑,现在,它已经变成了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厉玄的眼神冷漠而锋利:“这不是怀疑,而是谨慎。”

萧迟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却没有移开对方。

“信任是靠守护的,而不是靠赌的。”厉玄的声音平稳。

他的笑容淡淡的,却让萧迟心底泛起一丝寒意,仿佛深夜之中,剑锋掠过微光,不知何时会出鞘。

厉玄盯着萧迟:“你最近练习‘归元十三剑’,应该精进不少吧。”

萧迟看向一旁的烛光,眉头紧锁,无奈道:“我练成了第六式‘燕返流光’,第七式‘月落乌啼’尚未得要领。”

厉玄的目光一直未离萧迟:“本门‘归元剑典’共传弟子六十四人,得师父指点修炼其中最精妙的‘归元十三剑’,连我在内,十八人。练至第六式以上的,八人。我和白须长老反复查看断肠人的致命伤口,以匕首为剑,一招‘燕返流光’,便就若合符节。我一直暗中调查,萧师弟,那晚你在哪?”

那晚,萧迟在后山的冷泉边练剑,岳灵素以“寒月流光剑法”与其切磋。

但他没有解释。

此刻,没有人再相信彼此。

风暴,已经在门内成型。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厉师兄,掌门让你赶紧去议事堂!”

大门猛然被推开,一名弟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呼吸急促。

厉玄的目光居然流露出一丝隐隐的兴奋。他缓缓抚摸腰间长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低声道:

“棋盘已布,刀剑将鸣。”

萧迟猛然回头,看向厉玄,心底忽然泛起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归元议堂”内,烛火幽微,映照在雕梁画栋上,摇曳出斑驳的光影。四周屏风环绕,掌门和九位长老、厉玄等人围坐长桌,每人面前皆摆着一盏未曾饮过的茶。

屋外,风声凄厉,更显远山寂静。

他们都知道,今晚的议事,关乎归元门的生死存亡——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否还能信任彼此?

茶盏轻轻落桌,发出清脆的一声。

掌门宁尘子目光深沉,缓缓开口:“诸位长老,归元门的存亡,恐怕便决于今夜。”

张启文长老为议事堂主持,负责内门事务,被称作归元门的「定海神针」。此刻他沉着不语,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扫视众人,似在衡量谁会第一个开口。

白须长老本是宁尘子的师兄,兼之性情温和,仁心仁术,一心专研医术草药,因此在门内地位超然。他轻抚须髯,语气温和却带着锋芒:“掌门,这话未免太重。归元门屹立百年,岂是一夜之间就可倾覆?”

庞天雄长老,被认为归元门内力最强,修炼成了「金刚归元劲」,刚猛无俦。他冷哼一声,手掌用力一拍桌面:“若有宵小胆敢犯我山门,便让他们看看归元门的刀剑!”

唐青梧是门中唯一的女长老,虽年过四十,尚能看出当年风姿绝世。其为归元门最神秘的长老,负责本门与外门派的盟约往来,据传与天下四大神秘组织之一的“风行会”颇有渊源。此刻,她坐在一旁,只是沉默不语,但目光深邃,指尖轻绕茶杯,似乎在权衡利弊。

宁尘子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看向厉玄——所有人都知道,他奉命调查断肠人之死。

厉玄声音淡然:“师父说存亡二字,未免太过沉重。归元门尚未亡,至少……今天还未亡。”

宁尘子的目光微微一闪,似在思索他话中有话。

张启文皱眉:“厉师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庞天雄也望向了他,目光不善。

厉玄缓缓抬眸,淡淡道:“归元门的敌人,不止在山门之外,恐怕……也在这间屋子里。”

白须抬头,眯眼道:“你是在说……我们之中有人是内奸?”

王伏念长老是门派中最善用心计之人,语气幽幽:“局中之人,岂能不自知?”

段青阳长老主管归元门刑堂,处决门派叛徒,无人敢忤逆,冷哼一声:“若真有叛徒,刑堂自会处理。”

王伏念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刑堂?段长老,十年前本门遭遇‘南陵叛变’时,还有白知秋长老五年前失踪,至今未有头绪,刑堂可曾处置过真正的叛徒?”

段青阳目光一寒:“你什么意思?”

王伏念语气不急不缓:“我的意思是,看不见的棋子,才是最致命的。真正的叛徒,往往是活得最久的。”

赵归鸿长老突然笑了,他缓缓鼓掌,声音低沉而戏谑:“妙,妙啊。”

张启文皱眉,低声道:“赵长老,你这话什么意思?”

庞天雄猛然起身,对赵归鸿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段青阳眼中寒光闪过:“赵长老,你究竟是归元门的人,还是‘暗流会’的人?”

赵归鸿轻笑,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随即缓缓放下茶盏。

“归元门?”他轻叹一声,目光悠远,“早在十年前,归元门已不再是原来的归元门了。”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脸色骤变。

宁尘子缓缓闭上眼睛,神情似是忍受着痛苦。

赵归鸿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归元门已成强弩之末,而‘暗流会’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笑意更浓:“况且,归元门的刀剑,向外,也可向内。……归元门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暗流会’之类,而是我们自己吧。” 第二章 第五节 “砰!”

大门猛然被推开,一名弟子闯入,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不好了!大门外——有大批黑衣人!他们...下手好狠!”

张启文神色大变,低声道:“来的这么快?”

王伏念放下茶杯,神色凝重:“看来,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争论了。”

庞天雄抽刀,怒喝:“那便杀!”

厉玄却未动,他只是盯着赵归鸿,低声道:“赵长老,你为什么这么镇定?”

赵归鸿笑了笑,轻轻叹息:“因为——”

“我早已准备好了。”

他话音未落,轰然一声,议事堂外火光冲天,归元门大阵,在此刻失效了!

庞天雄猛然起身,目光冰冷。

赵归鸿缓缓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袖,目光中带着冷酷的笑意:“各位,今夜……归元门,又要留住不少亡魂了。”

夜色中的狂风卷起落叶,宛如飞舞的冤魂。归元门山门外,无数火把的光影在黑暗中跳动。

黑衣人如潮水般冲向归元门,寒光闪烁,刀剑齐鸣,杀气直冲夜空。

轰——

前堂大门被铁锤轰然砸碎,碎木横飞,一群黑衣杀手踏入归元门,刀刃染血,步伐沉稳,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死士。他们不言不语,只以兵刃诉说杀意。

张启文站在归元大殿前,长剑出鞘,身形如山般沉稳。他冷冷注视着蜂拥而来的敌人,沉声道:

“归元门弟子听令!护门存亡在此一战!”

众弟子齐声应喝,手中刀剑纷纷出鞘,身影交错间,长刀映月,剑气森寒。

庞天雄怒吼一声,挥起长刀,一刀斩断一名黑衣人手臂,鲜血溅洒在青石板上。他身材魁梧,内力深厚,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砍翻黑衣人如劈柴断木。

唐青梧身影飘逸,游走于阴影之中,持一柄青光短剑,寒芒一闪,便有黑衣人喉头溅血,倒地抽搐。她的杀意无声无息,仿佛夜风吹落枯叶。

王伏念站在天心塔上,操纵归元门大阵,机关四起,箭矢如雨,横扫黑衣人阵型,瞬间掀起一片惨叫。

归元门弟子严阵以待,血战在暗夜中蔓延,刀剑相交,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沾满血迹的面孔。

厉玄立于回廊之上,未曾出手。他目光阴沉,静静地看着门派厮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挂在嘴角。

他轻轻拔剑,身影一晃,消失在战局之中。

萧迟提剑冲出房门,已见火光冲天,归元大殿的匾额被烈焰吞噬。

周遭均是刀光剑影,惨叫声四起,顷刻间便有多人倒下。

“混账!”他怒喝。

几名黑衣人联手攻来,武功甚是高强。萧迟身形一闪,剑光骤然挥洒,寒芒破空,尽是“归元十三剑”中的精妙招式。

电光火石之间,萧迟一剑封喉,一人血花四溅。

但就在此刻,他猛然看到,远处的厉玄正与人交战。他的对手,竟是同门之人。

萧迟心头剧震。

他飞身掠去,喝道:“师兄!你在做什么!”

厉玄剑未停,冷冷道:“有内奸。”

萧迟怔住,心中一片茫然。他望着厉玄,望着那些倒下的同门,忽然不知何为正,何为邪。

萧迟本该在前堂应战,但此刻,他却被两名黑衣人缠住。他剑法凌厉,短短几招便将两人斩于剑下,但就在此时,大殿内突然传来惊呼——

“叛徒!是萧迟!他引敌入内!”

萧迟心头一震,猛然转身,只见赵归鸿长老站在议堂门前,手中握着一封血书,眼神森然。

“萧迟!你竟敢与‘暗流会’勾结,出卖归元门!”赵归鸿冷喝,双眼满是审视与杀意。

萧迟瞳孔微缩,急声道:“赵师叔,我不是,我没有!”

赵归鸿将血书抛在地上,冷笑道:“这是我们从一名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信件,署名……便是你!”

萧迟低头望去,血书上的字迹与自己一模一样,内容更是清晰可见——

“今夜丑时,我将在归元门内策应,你等不必顾忌。”

“这不是我写的字!”萧迟怒喝,目光环顾四周。

可四周归元门弟子的眼神充满怀疑。庞天雄、段青阳、张启文皆是脸色难看。

“萧师侄,若你真是清白的……那便让我们搜查。”白须沉声道。

“没错,若不是你,正好去除嫌疑。”张启文语气也颇为沉重。

萧迟眼神茫然,不觉松开剑柄:“你们怀疑我?”

“如今门派遭劫,我们不得不谨慎。”赵归鸿淡淡说道。

萧迟心中突然怒火翻腾,他似乎明白自己已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但眼下,无论如何解释,已无用处。

庞天雄已缓缓逼近,刀锋森然。

白须神色犹疑,似想相信萧迟,却又不敢冒险。

王伏念低头苦笑,仿佛早知这一幕会发生。

此刻,一声传来:“呆子,还不快走,有人要借机害你。”

萧迟心念电转,他知道,若再不突围,今日便是死局。

他猛然回身,剑光暴涨,一瞬间逼退两名试图擒拿他的弟子,踏步跃上横梁,身影如疾风般掠向门外!

“拿下他!”

赵归鸿厉喝,瞬间数道剑光朝萧迟斩来。

萧迟强行闪避,一道掌风击中后背,鲜血狂喷,身形猛然坠落,一头撞破窗棂,跌落归元门后山的密林之中。

萧迟坠入山林,意识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

归元门战火仍未熄灭,黑衣人未曾完全撤退,而门内的人心,已然四分五裂。

厉玄站在高阁之上,俯瞰整个门派的杀戮。

夜风猎猎,归元门的余火尚未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血腥气息。大殿之上,灯火幽幽,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也照亮了他们眼中的冷漠与怀疑。

今夜,山门内外,江湖的黑暗已然吞噬了一切温情。

归元门后山的云隐洞,据说乃本派开山祖师闭关悟道之地,洞内有“归元石碑”,上刻门派最高心法,唯有掌门知道如何解读。

洞内,萧迟单膝跪地,身上血迹未干,脸色苍白,目光却依旧坚定。

“掌门,弟子清白,断不会背叛归元门!”

救他的居然是掌门宁尘子。 第二章 第六节 宁尘子静静看着他,脸色深沉如水。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端起茶盏,轻轻吹去茶沫。

“萧迟,”宁尘子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果你清白,那你可知,‘暗流会’为何要设局陷害你?”

萧迟心头一震,正要回答,发现厉玄和沈静安也在这里。

“师弟,你太天真了。”厉玄缓步上前,负手而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萧迟,“若真是陷害,又怎会把证据做得如此巧妙?”

“或者……”他微微俯身,语气微妙,“这正说明,你本来就是局中的一环?”

萧迟拳头忽的收紧:“师兄,你也怀疑我?怀疑我是内奸,怀疑我杀了断肠人?”

厉玄淡淡一笑:“断肠人不是你杀的,我早已知道。凭你现在的这柄剑,根本连他的衣服都挨不到”。

沈静安一直未曾说话,此刻终于幽幽叹了口气。她的目光没有厉玄那般冷漠,却带着一丝隐晦的疏离。

“萧师弟,若你真无辜……又为何在黑衣人进攻前,独自一人去了后山?”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萧迟一时语塞。

萧迟知道,她并未真正相信自己背叛了归元门,但她也并未站在自己这边。

他终于抬头,看向宁尘子,眼中仍带着一丝不愿死心的恳求。

“掌门,我愿立下血誓,若弟子所言有半句虚假,甘愿伏诛!”

宁尘子放下茶盏,闭目片刻,随即缓缓摇头。

“归元门,已无你的立足之地。”

萧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夜月光惨淡,归元门后山的桃林中,凉风阵阵。

萧迟换了一身黑衣,腰间佩剑,背后仅携一袋干粮,还有一份师父交给他的信,叮嘱他离开归元门百里之后方可拆开。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在本门立足,唯一能做的,便是找到真相,洗清冤屈。

但是,茫茫天际,他又该去哪里找寻呢?

就在他即将从这片桃林由后山密道踏出归元门之际,一个清丽的身影从一旁闪现出来。

“萧师兄……”

微风拂过,身后传来一道微颤的声音。

萧迟的脚步微顿,转身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暖,但转瞬即逝。

“萧师兄,你要去哪里?”

岳灵素站在夜风中,眉眼间透着焦急与不安。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难掩的颤抖。

“岳师妹,我要走了,别无选择。”

岳灵素连忙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眼圈微红:“我都听说了,我绝不信你会背叛师门。可是,你一旦离开,也许...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萧迟缓缓低头,看着她白皙的手指微微发颤,心中一阵酸涩。

萧迟看着她,这位曾经陪伴自己习剑、相伴谈心的人,如今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道别。他轻轻一笑,眼底却尽是孤寂:“岳师妹,江湖险恶,你不该沾染这些。”

岳灵素隐隐含泪,颤声道:“那你呢?你一个人出去,若是遭遇埋伏、落入陷阱,谁能救你?”

他轻轻叹息,语气却无比坚定:“既然他们不信我,那便让我自己去找出真相!”

岳灵素摇头:“可你一个人,如何能斗得过‘暗流会’?你连真正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萧迟看着她,缓缓伸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拨开。

萧迟轻叹一声,笑容苍凉:“既然师门不信我,我能如何?”

岳灵素咬唇,泪光闪动:“可是……可是你并未做错什么!为何你要承受这一切?他们怎么可以……”

萧迟缓缓握紧拳头,良久,他语气坚定:“我必须要出去,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若我不回,你...便当我死了。”说罢,一股委屈感袭上双眼,他强忍着不让泪出。是啊,离开了归元门,虽然天地广大,可又能去哪呢。

岳灵素怔住,她死死咬住嘴唇,终于低声道:“师兄,你若回不来,我便一直等你。”

萧迟心头一颤,“岳师妹,你对我真好。”但最终只是轻轻一笑,转身踏入黑暗之中。

岳灵素站在他身后,双眼已红,声音低而急促:“你若踏出此门,便是身不由己的江湖,再难有师门可归!”

萧迟没有转身,闭了闭眼,淡淡道:“回去吧。”他惊讶于自己的自私与无情。他认为,在自己与她之间,他其实是选择保全自己,而离开她,或者说,甚至是抛下她。

岳灵素泪眼模糊,想要再说什么,却见他已缓缓走开,脚步坚定,再未回头。

风声忽起,吹得她衣袖微微颤动,树影斑驳,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深处。

仿佛那人影已成烟云,飘散在黑夜之中。

厉玄站在后山高处,眺望萧迟离去的方向,如墨的夜,罩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岳灵素跪坐在后山桃林,突然间泪流满面。

宁尘子静静坐在议堂,闭目沉思,谁也不知他心中所想。

这一夜,萧迟失去了师门,失去了信任,但他依旧握紧了剑,走向未知的命运。

江湖浩荡,谁是敌?谁是友?

无人知晓。

夜风萧瑟,寒月如钩。归元门的山道崎岖蜿蜒,青石板上残留着昨夜未干的血迹,微微泛着冷光。萧迟缓步而行,背后是幽幽山门,前方却是无尽江湖。

他已无去处。

他本是归元门弟子,曾与同门并肩生死,曾在掌门座下聆听教诲。然今日,师门冷漠,师兄无情,长老疑虑,往昔种种,已成泡影。

他停下脚步,缓缓回头,山门依旧巍峨,那高悬的“归元”二字在夜色下模糊不清,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将他的过往彻底埋葬。

夜色深沉,四野寂寂,唯有萤火忽明忽暗,仿佛嘲笑他此刻的境遇。

忽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手掌缓缓按上剑柄。

林间传来极轻微的响动,细若蚊吟。

有人在暗中窥伺!

萧迟身形一动,剑已横在身前,沉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树梢掠下,剑光闪动,直取他胸口!

萧迟身形疾退,剑势如电,挡开偷袭,随即翻腕回刺,一招“归元十三剑”第五式“逆水行舟”,剑尖直指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急退,忽而如闪电般再度袭来,手中长剑寒光闪烁,气势凌厉。

“铛——”

双方的长剑交击,火花四溅。

“谁!”萧迟沉声问道。

黑衣人并未作答,长剑如流水般连续斩下,每一剑都直逼萧迟的要害。萧迟身形轻巧,剑招如行云流水,步伐灵动,轻盈躲闪,却不失攻势。

两人剑光交织,打得如火如荼。黑衣人剑法不凡,凌厉而迅猛,每一招都带着归元门剑法的精髓,萧迟心中暗惊,面前之人定是内奸,须得擒住。

萧迟洞察他的破绽,使出“归元十三剑”第四式“枯木逢春”,剑势突然加速,剑光一旋,划破黑夜!

对方肩头鲜血狂涌,长剑脱手,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萧迟胸前衣服也被划开,剑锋所及仅差毫厘。

黑衣人冷眼看着他,沉声道:“技不如人,你动手吧。”

“罗师兄,怎么是你?”萧迟大惊,不敢相信黑衣之人竟是罗逐霜。

归元门的同门,曾是过命兄弟,一起在雪夜练剑,一起在山林狩猎,一起仗剑江湖,快意恩仇。可是仅一日之隔,剑未曾断,情义却早已千疮百孔。

萧迟微微闭眼,胸中涌起太多复杂的情绪。他曾恨过,曾怨过,可到头来,怨恨之外,依旧夹杂着割舍不去的情义。

萧迟皱眉,缓缓蹲下身,拾起从罗逐霜怀中掉落出一封信笺。

他借着月光展开,定睛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信上内容极简,只有一句话——

“萧迟已无师门可归,可就地诛杀。”

信末落款,赫然是——刑堂长老段青阳。

萧迟缓缓站起身,夜风吹过,衣角轻轻翻飞。

他握紧了剑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归元门不愿留他,倒也罢了。

可若真有人以为,他萧迟孤身一人,便可任人宰割——那就太小看他了。

他抬起头,顺着道路看向无尽黑暗的远方。

既然无人可信,那便只能信自己了。

“我从没做过对不起本门的事情,将来也不会。相信迟早会还我清白。罗师兄,你们多保重吧。”

萧迟放下信笺,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呼啸,吹散林间血腥气息,也吹响了一曲孤独的剑客悲歌。 第三章 此生谁料心似网 第一节 萧迟独行于夜色之中,山道狭窄,凉风刺骨,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悠长而寂寥。

“我已无立足之地,江湖之大,何处可容身啊。”

他时而无奈苦笑,时而委屈欲泫。若要洗刷冤屈,便须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不知不觉,离开归元门已五六十里,眼前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山庙,墙壁斑驳,半面匾额垂挂着,隐约可见“清静庵”三字。窗棂摇晃,透出微弱的灯光。

萧迟缓步靠近,贴耳在窗棂上,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交谈声。

“宁尘子必须退位,归元门的未来,必须由厉玄来主导。”

萧迟心头一震,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另一道沙哑的声音笑道:“此事自然。厉玄武功高超,又练达事务,他若掌控归元门,必能使门派再上巅峰。而且……”

声音略顿,带着一丝狡黠的冷意:“他比宁尘子更‘识大体’。”

“宁尘子毕竟是老派人物,死守着那套规矩,不愿与我们合作,甚至还对朝廷无礼。但厉玄不同。”

“宁掌门还有多少余威?”另一人嗤笑道,“他的几位心腹不是死的死,就是叛的叛,门下弟子更是人心浮动。他若不识相,便只能自行了断。”

“宁尘子……”沙哑声音低笑一声,意味深长,“他或许也明白,自己能活多久,全看‘暗流会’的意思。”

萧迟心中骇然!

原来,厉玄与“暗流会”早有勾连,甚至连朝廷高层都牵涉其中!

他稳住心神,继续听下去。

“不过,隐居在离此不远的“天心湖”那人……却是个麻烦。”

“哼,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能置身事外已是侥幸。”

“别低估他。”沙哑声音低沉道,“此人轻信他人,心慈手软,虽说是致命弱点,却也让他得以在当年那场杀局中存活。但若他真的出手阻扰……那可就麻烦了。”

“放心。”另一人笑道,“他翻不起大浪。”

萧迟目光一寒,虽不完全知晓他们言谈所指,但心中怒火翻腾。

突然,屋内一人警觉地停下谈话,冷声道:“外面有人!”

萧迟心头一跳,立刻后撤,然而他的动作虽快,屋内之人更快——

“砰!”木门被猛然撞开,数道黑影如疾风般扑来,刀光霍霍,直取萧迟要害!

萧迟闪身避开,脚下一点,飞身掠上破庙屋檐,刚欲逃遁,身后却有三支羽箭破空而至!

他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削断两支羽箭,另一支堪堪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

“不能恋战!”萧迟心念电转,脚尖一点,跃入密林。

身后之人紧追不舍,夜色中刀光森然,寒气逼人。

萧迟深知,自己方才听到的,足以让他们不惜一切将自己灭口!

他在密林中疾奔,脚步轻盈如狸猫,每踏一步,皆借助周遭树木,身形隐入黑暗之中。

忽然,前方传来水声——竟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萧迟眸光一闪,趁敌人尚未逼近,纵身跃入水中,潜入深处。寒水刺骨,他屏住呼吸,缓缓顺流而下。

片刻后,来人赶至溪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分头寻找,然而水流湍急,夜色深沉,片刻后,终究还是散去。

萧迟浮上水面,浑身湿透,喘息未定。今日这一遭,他险些命丧黄泉!

但是,他却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宁尘子危矣!

第二日,萧迟悄然潜回归元门附近小镇中,乔装成布衣行脚商人,混入一家酒肆。

归元门如今已成风暴中心,宁尘子身边皆是厉玄的耳目,若他贸然现身,恐怕还未靠近师门,便已被厉玄擒杀。

他凝思片刻,决定先探查动向。

然而,酒肆之内,茶客们的闲谈却令他心头一沉。

“听说了吗?归元门近日风声紧,听说掌门宁尘子身体欠安,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哼!掌门之位早该换人了!归元门虽是称做江湖七大派之一,但威势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厉玄才是门派真正的中流砥柱!”

萧迟握紧酒杯,眉头深锁。看来厉玄的布局已然奏效,宁尘子大势已去。

可他真能去救宁尘子吗?

萧迟目光闪动,内心挣扎。

当日,师门弃他而去,厉玄更是亲手将他逼上死路,宁尘子亦未曾为他辩护……可若任由厉玄掌控归元门,自己也是愧对师门!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酒肆外的晨曦,眼神坚定。

“无论他们信不信我,我仍要查清真相!”

夜幕再次降临,萧迟换上夜行衣,跃上屋檐,望向远方那座曾经熟悉的山门。

归元门,已不再是他的归处。

可他仍然逆流而行,“无论生死,今夜,我要找到真相!”

这天夜晚,乌云压顶。归元门的山门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烛火之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扭曲,仿佛一只垂死挣扎的巨兽。

归元门山势险峻,正门戒备森严,若想潜入,唯有从密道入手。萧迟曾是门中弟子,自幼熟知此地路径,知道后山冷泉处有一条通往归元内殿的暗道。

他闪入密林,避开巡逻弟子,悄然摸至后山冷泉“青竹院”外侧的石壁,指尖触及一处石缝,运足内力用力一扳,一道极细微的咔哒声响起,一扇小小石门缓缓开启。一道暗门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空气中弥漫着霉腐的气息,昏暗的烛光映照出蜿蜒向下的石阶。

漆黑的密道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偶尔能听见水滴自岩石滴落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隧道里。

萧迟深吸一口气,闪身而入。

四周死寂,唯一的声音是水滴滴落石板的回响。

——啪嗒。

萧迟骤然停步。

有人!

他侧身贴墙,耳朵紧贴岩壁,手缓缓抬起,搭在剑柄上。

黑暗中,一道寒芒突兀而至,萧迟猛地侧身,剑出如电,火星飞溅,两柄剑锋在狭窄的密道里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震鸣。

微弱的烛火摇曳,照亮了对方的脸——沈静安!

萧迟瞳孔微缩,呼吸急促。

“师姐,是你?”

沈静安手持短剑,剑锋直指他的咽喉,眉眼间带着挣扎和痛苦。

“你不该回来。”

萧迟没有后退,紧紧盯着她:“是陷阱?”

沈静安唇角微颤,终是点头。

“归元门已经变了。”

萧迟眸色骤冷。

“什么意思?”

沈静安低声道:“我爹……被软禁了。”

萧迟心头猛震,厉声道:“你说什么?!”

沈静安望着他,声音低不可闻:“是厉玄,他已经掌控了归元门……我爹,他已经不是掌门了。”

萧迟拳头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他早已料到厉玄有所谋划,可他未曾想到——他竟如此果断,已然夺权!

“掌门现在何处?”

沈静安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归元秘殿,天牢之下。”

萧迟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容置疑:“带我去。”

沈静安目光闪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静安带着萧迟,一路穿过长廊,最终停在了一道沉重的铁门前。

“他就在里面。”

萧迟目光疑惑,暗自纳闷:“这一路上,没有人拦阻,连厉玄都未曾察觉……这不像是师姐口中‘已被掌控’的归元门。”

他心中犹豫,却仍有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然而,门后……却空无一人!

可就在这时——

沈静安忽然低声呢喃:“萧师弟……对不起。”

萧迟猛地回头,却见沈静安已退至门外。

“砰!”

铁锁落下,厚重的铁门封死!

萧迟一剑劈去,火星四溅,然而门未动分毫。

他怔怔望着那扇门,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苦笑。

“原来……连你也不能信。”

沈静安站在门外,眼泪滑落。

“萧师弟……你不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缓缓后退。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厉玄走出阴影。

“果然,他还是来了。”

沈静安猛然睁眼。

“厉玄,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万不可伤害到萧师弟!” 第三章 第二节 铁门内,萧迟靠在墙上,闭眼沉思。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微弱的烛火闪烁。

萧迟缓缓睁眼,嘴角带着淡淡的苦笑。

“沈师姐,为何连你也要害我?!”

身处绝境之中,加上连日来事端迭起,心力交瘁,萧迟不知不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沈静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萧师弟,我没有选择……他们说,若要救归元门,就必须引你入局。”

萧迟心头剧震,失声道:“他们?谁?”

沈静安缓缓道:“厉玄……‘暗流会’……还有,我爹。”

萧迟的心猛然沉入谷底!

宁尘子?!

他颤声道:“掌门……他……?”

沈静安眼中闪过一抹痛苦,轻声道:“萧师弟,你一直以为我爹是受害者,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或许是他自己愿意的?”

她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归元门之变,从来不是厉玄一人的谋划,而是我爹和厉玄的一场交易。掌门之位,他早已愿意让出,只是……他不愿意让你活着。”

原来,他苦苦追寻的真相……竟是这般荒唐可笑。

归元门已无可救,也不必救!

宁尘子,厉玄,甚至沈静安……他们早已是局中之人。

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弃子。

“萧师弟,原谅我。”

铁门之外,沈静安缓缓转身,却未曾回头。

萧迟只觉脑中轰然炸裂!

突然吓醒!

原来梦一场!但他已惊吓到全身发抖。

他抬起手,拂去脸上的血污,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芜。

“梦里,居然那么真实。醒来,我却一点也弄不明白。”

萧迟抓着自己的头发,缓缓站起身来,手掌搭上剑柄,仿佛这才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依靠。

萧迟再次闭上双眼。

——也许,是他从未真正看清身边之人。

地牢里一片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萧迟一手紧握铁链,倚在冰冷的石墙上,眉头紧蹙,神情茫然。但就在他正准备拆开宁尘子交给他的信封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脚步声。

他顿时警觉,抬起头,透过黑暗,看到一位瘦小的身影缓缓走近。这人是个小老头,身穿破烂的灰色衣衫,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污渍,但看起来在这里却没有受到什么折磨。只是他的双眼空洞,神情呆滞,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兴趣,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萧迟时,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可忽视的火光。

萧迟心中一惊,迅速收起了信封,低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眼中闪烁着一丝困惑,缓缓开口:“你问我是谁?呵呵,你是想知道我是谁,还是想知道我有什么用处?”

萧迟皱眉,开始仔细打量这个陌生人。

他的目光逐渐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轻轻一笑,变脸式的露出几分狡黠,仿佛明知萧迟并不认识他,但又故作神秘,故意将话题引向更深的迷雾:“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曾是归元门的一个无名小卒,或许你根本没见过我。但你知道吗?这些年,我看尽了归元门的风云变幻,见过太多秘密和丑陋。其实,真正的叛徒,早就不止是你认为的那些人了。”

萧迟眉头一挑:“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人低声一笑,声音有些嘶哑:“我叫丁震,你不知道我是谁吧。你一定想不到,我一直就在你们的身边,只是你们从未注意过我。我早就知道归元门的变故,我知道每一个转折背后的秘密,甚至连你不知道的本门人士,我也能一口气列出一大串。”

丁震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牢中,像是疯了似的。“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注意到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呢?你们看我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家伙罢了。但你们错了,正是我这样的人,才能看到这场大戏的全貌。你们不过是棋子罢了。”

萧迟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传来,他低声道:“你不是疯子,你知道些什么?”

丁震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觉得现在还能了解局面吗?你以为宁尘子只是一个无能的掌门,其实归元门早就和朝廷勾结,耆宿长老门也早就离心离德,而你们的门派早就摇摇欲坠,甚至早就有人在暗中决定了你们的未来。”

萧迟听了这话,心中微震,几乎难以相信:“你是说,归元门难逃一劫?”

丁震低下头,声音忽然低沉:“覆灭是迟早的事,但你没注意到一个更为可怕的情况吗?真正的威胁并不在外界,而是在你们自己门派的内部。”

萧迟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是厉玄吗?他是幕后主使吗?”

话一出口,即便后悔。此人来路不明,自己如何一时轻言了。

丁震冷冷一笑:“你果然聪明,虽然你一直在怀疑,但却并未摸到真相。厉玄也只不过是宁尘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他背后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更为深不可测。”

萧迟犹如惊雷击中。

他猛然想起,厉玄在过去种种局势中的巧妙操控,总是能够准确地把握时机,甚至能在江湖间掀起一些风暴。然而,他从未怀疑过这位师兄,始终以为一切只不过是传承和权力的斗争。

但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场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的局。

而刚刚做的梦,难道不是自己长久以来种种亲所见闻,但又不愿相信,于是在睡梦中才不得不面对的投影?

丁震突然站直,面容变得冷峻。

“你别以为我会帮你。”丁震忽然收起了笑容,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我从来都不会帮任何人,尤其是像你这种被人利用的傻瓜。”

萧迟的心中一震:“你是什么意思?”

丁震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对你说这些,只是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以为自己能扭转局面,拯救归元门吗?不可能的。你就是一颗早已注定失败的棋子,你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结局。真正掌控一切的人,早已把你们的未来拿捏在手中了。”

萧迟听得心中一片混乱,他的内心依旧被疑云和困惑笼罩,难以分辨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你到底想做什么?”

丁震的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光芒:“你,若是聪明,就该远离这一切,放下所有的执念。你不可能战胜一整个腐朽的棋局。即便你揭开一切,依旧无法改变什么。”

“或许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对抗一切,但总不至于甘心就此屈服。”萧迟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我也没有回头路。”

丁震听得这话,嘴角微微一撇:“你有骨气,但却没有眼力。你注定无法看到这场局背后的真相。萧迟,你终究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子,而我,早已脱离这场棋局。”

说罢丁震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第三章 第三节 萧迟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丁震的言语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心里,伤口似乎无法愈合。

他开始疑惑,是不是自己依旧身处梦境,尚未醒来。

幽深的地牢,昏黄的油灯摇曳,气氛重归死水般静谧。

地牢深处一片阴冷,仿佛没有尽头。萧迟孤单地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要跟上丁震,心神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脚步声音回荡在空旷幽深的地牢内,每一寸石墙都仿佛在吞噬他的一切力量。

刚才的对话像利箭一般穿透他的心头,他觉得自己身边没有一个可信的人。归元门的种种背叛和阴谋,仿佛在黑暗中悄然编织成网,已将他永远困住。

萧迟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的铁门。四周的寂静让他感到压抑,但他依然清楚,黑暗的尽头或许藏着他的唯一希望——逃脱。

可是这是归元门最秘密最森严最坚固的地牢,关进这里的人,此生再无望重见天日。想到这里,萧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难道自己要在这里慢慢腐烂?”

原有的豪情与抱负,此刻都付之烟消云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萧迟陷入迷茫时,突然,一阵微弱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那声音在沉重的地牢内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萧迟猛地转头,只见丁震缓步走近,仿佛又变了一个人,此时他眼中闪烁着一丝不合常理的自信与狡黠。

萧迟一愣,随即皱眉:“丁震?你怎么又回来了?”

丁震轻轻摆手,嘴角泛起一丝狡猾的笑:“萧小子,没想到你居然不跟上我,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他语气轻佻:“我也不想跟你讲太多大道理,给你带来麻烦。你若想活命,跟我走一趟,快些。”

丁震在幽暗中靠近萧迟,眼神意味深长。他靠近萧迟的耳边低语:“你知不知道,我虽被关在这里,但并非无能之辈,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更有本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些风波,早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你呀,若信我一回,保你没事。”

萧迟心头一震,虽然心中依然怀疑丁震的动机,但他明白眼下已无退路,唯一能相信的,或许就是这个“丁震”。他低声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丁震轻笑一声:“走出这里。”

萧迟讶异地看着他,难道这瘦小老头能破解地牢的防守,那他自己怎么还在这里。

“怎么,你以为老子不出去,是因为出不去吗?”丁震似乎看穿了萧迟的疑惑,摊开手,嘲弄地笑道:“我可不是你们那一套‘血海江湖’的死脑筋,我可活得比谁都灵活。”

萧迟没有再说话,站起身来,谨慎地跟随丁震走向出口。地牢里依然回荡着滴水声,阴冷的气息仿佛要吞噬一切,但丁震那份不合时宜的轻松与自信,似乎为这个阴暗的地牢带来了一丝不常见的明亮。

穿越地牢深处,丁震显得异常熟练。

丁震带着萧迟穿行在曲折的地牢通道中,每一个转弯、每一道门都似乎被他了如指掌。萧迟惊讶于丁震竟能如此清楚地了解这一切,这让他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你到底怎么知道这些的?”萧迟忍不住问道,目光灼灼。

丁震一边走一边低声答道:“你以为,我只是个在地牢等死的囚徒?其实……老子也有些门道。有些人,永远都无法看清。”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后又带上了那种自嘲的笑容:“但你放心,我做事从不求别人感谢,今天救你不过是刚好遇见罢了。”

萧迟轻轻皱眉,心中却依然无法平静:“什么门道?你到底是谁?”

丁震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微笑:“人活在江湖里,总要有点儿生存本事,不是吗?而且这事,不能说太多,等你活下来再慢慢问。”

不知走了多久,丁震突然停下了脚步,突然语气严肃:“刚才走过的路线,经过的通道,你记住了吗?”

萧迟被问的一怔,道:“十分抱歉,跟着你,这一路如走迷宫,十步之外就已没有印象了。”

丁震笑道:“不记得就好,就怕你记得我这‘独得之秘’。”

他低声道:“看好了,这是最后一段通道。”

就在萧迟往前走了十几步时,丁震不知从哪轻轻推开了一扇小门,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萧迟忍不住长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谢不谢我?”丁震眯起眼睛,得意地看着萧迟,像是一个老狐狸。

萧迟抱拳,深鞠一躬,眼中带着感激与疑惑:“丁大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只是你为何要帮我?”

丁震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萧迟啊,世上的事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白与黑,也没有谁能全身而退。也许,帮你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一部分,也许,日后我们还会见面。现下你要做的,是让自己活下来。”

他拍拍萧迟的肩膀,轻松地走向远方:“记住,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等你有了本事再来考虑。”

萧迟站在出口,望着夜空,眼神格外清亮。

恍如隔世。此刻,什么明争暗斗,什么师门恩怨,他一概不放在眼里,只觉得一切都是可爱的,他愿用一切换这自由。

夜色笼罩大地,但星月明亮,萧迟深吸一口气,虽然心中还是一片茫然,却也有了一丝新生的希望。

丁震不再回头,他的身影很快就与黑夜融为一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萧迟呆呆的站着,心中忽然涌起难言的悲凉。他至今仍心怀归元门,愿为真相奔走,可如今归元门竟视他如仇敌,竟要用掌门师父来引他入局!

逃出地牢便得自由吗?可这世间,哪有他能相信之人啊?

萧迟望向夜的深处,那里的黑暗依旧笼罩一切。他知道自己只能往前走,再无重返归元门之途了。 第三章 第四节 暮色四合,萧迟行到了后山冷泉,湖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湖水幽深,岸边芦苇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刀剑在摩擦。

萧迟站在湖边,手中的长剑微微颤动。他隐约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气正在逼近。

芦苇丛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是猫儿踩在落叶上,但在萧迟耳中却如同惊雷。他知道,那是一个武功极高的人。

“好一个冷泉湖。”厚重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倒是个埋骨的好地方。”

好熟悉的声音,这人竟然是庞天雄长老。

萧迟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杀气已经锁定了自己。湖面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这叛徒,伤我归元门弟子,今日必要讨个说法。”庞天雄沉声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湖边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庞天雄从雾气中走出,背着一柄缠着红绸的长刀。他的步伐很随意,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一体。

萧迟的手心已经沁出冷汗。他虽然从未与庞天雄交过手,但他见识过那柄长刀的可怕。

一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就在这一瞬间,庞天雄的刀出鞘了。

刀光如电,划破浓雾,直取萧迟咽喉。萧迟仓促间举剑格挡,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太慢了。”庞天雄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萧迟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他知道,面对这样的对手,稍有分神就是万劫不复。归元门剑法讲究以巧破力,他必须找到对方的破绽。

然而,庞天雄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第二刀已经劈来,这一刀比刚才更快,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萧迟勉强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第三刀、第四刀接踵而至。庞天雄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杀气。他的刀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含玄机,每一刀都封死了萧迟的退路。

萧迟只觉得眼前刀光闪烁,根本看不清对方的招式。他只能凭着本能闪避、格挡,但即便如此,身上也已经多了几道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湖边的青石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就这点本事?”庞天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归元十三剑的传法弟子,也不过如此。”

萧迟咬紧牙关。他知道自己与对方的差距,但他不能退。“归元十三剑”的威名,不能在他手中蒙羞。

他运起全身内力,剑光暴涨,一招“燕返流光”直取田伯光咽喉。这是他最得意的一招,曾经击败过无数对手。

庞天雄只是轻轻一笑。他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架在了萧迟的脖子上,而萧迟的剑,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寸。

“太慢了。”庞天雄重复道,“你的剑,在我眼里就像蜗牛爬一样慢。”

萧迟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可怕的对手,对方的刀法已经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知道,如果庞天雄愿意,刚才那一刀就能要了他的命。

萧迟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输得很彻底。但他并不觉得屈辱,反而对本门的武学博大更生敬仰。

萧迟心想,罢了,死在庞长老刀下,总比将来被“暗流会”那群宵小欺辱要好,只是自己这沉冤何时能雪。

随即长剑使出,剑尖轻点,正点在刀锋最薄弱处。叮的一声,刀势被阻,但庞天雄的刀法何等凌厉,刀锋一转,又斜劈而来。

置生死于度外后,萧迟的剑法反而愈加灵动飘逸,以巧破力,居然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对方的攻势。

一时刀光剑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才是好剑法!”庞天雄赞道,手中刀势更急。

突然,庞天雄的刀势一滞。萧迟抓住机会,长剑如虹,直刺对方胸口非致命之处。但庞天雄却笑了,他的刀不知何时又架在了萧迟的脖子上。

“你又输了。”庞天雄说,“不过,我看你小子倒还留着点良心,否则也容不得你活到现在。”

庞天雄收刀入鞘,转身走向湖边。“来,我问你一件事。”他说,“你的剑法虽然不怎么样,但天赋不错,勇气过人,本来倒是我门中的人才。可惜,可惜。”

“庞长老,我知你未必信我,但我确实是被冤枉的。”萧迟呆呆的跟着庞天雄,知道这是无用之话。

庞天雄转头盯着萧迟,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道:“萧迟,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如何不为难。只是现在一团乱麻,是敌是友,为奸为忠,实在不好分辨。这样吧,你只要交出‘归元十三剑’最后三式的剑谱,再随我回去,只要你真不是内奸,自然有办法解释清楚。”

萧迟一脸茫然,“庞长老,我从未见过什么剑谱?掌门师父只教过我前十式的剑谱,弟子愚钝,第七式都还尚未炼成。”

庞天雄眯起眼睛看着萧迟,似在琢磨他话中真假。

突然,庞天雄身形一动,以刀鞘点向萧迟左肩,萧迟急忙侧身闪避,胸口却被庞天雄拍上。

萧迟眼睛一闭,以为必死无疑。

但庞天雄并未掌击萧迟,而是借机从他怀里夺来一件信封,那是宁尘子交付他之物。

庞天雄拿到信封,从中倒出数张折纸,翻开其中一张看了看,立刻暴怒:“奸贼,这不是剑谱是甚。好,好,好,我倒是贼好心了,差点叫你骗了。那就拿命来吧。”

说罢,庞天雄刀光一闪,长刀出鞘。

冷泉湖畔,雾气渐浓。

萧迟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剑尖还滴着血。庞天雄倒在他面前,胸口有一道致命的剑伤,鲜血染红了湖边的青石。

“我...我杀的?”萧迟喃喃自语。他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刚才与庞天雄激烈交手,然后眼前一花,庞天雄就倒下了。

但那一剑,真的是自己出的吗?

萧迟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身上的血迹还未干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一剑的速度、角度,都不像是自己能施展出来的,甚至都不是自己能想象的。

湖面突然泛起涟漪。

萧迟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黑影站在湖心,仿佛凭空出现。那人一身黑袍,面容隐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

“你是谁?”萧迟警惕地问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跃,落在岸边。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连一片芦苇都没有惊动。

“剑法不错。”黑衣人开口,声音故意装作沙哑,“不过还差得远。”

萧迟心头一震。他忽然想起,刚才交手时,似乎有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难道...

“是你杀的庞长老?”萧迟质问道。

黑衣人轻笑一声:“重要吗?江湖中人,生死有命。”

萧迟握紧剑柄:“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救我?”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抽出长剑。那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剑,萧迟只觉得眼前一花,黑衣人的剑已经指在了他的咽喉。

“看好了,”黑衣人低声道,“这才是归元十三剑。”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经消失在浓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萧迟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归元门的弟子们赶来了。他们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庞天雄,又看到萧迟手中的剑,顿时惊呼起来。

“萧迟杀了庞长老!”

“为庞长老报仇!”

萧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就算解释也没人会相信。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月光下,冷泉湖被夜风吹的泛起波纹。萧迟忽然注意到,庞天雄的刀鞘上,那抹红绸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萧迟将散在地上的折纸收入怀中,心下明白,从此以后,归元门是真回不去了。 第三章 第五节 天还未亮,林间冷风如刀,树影婆娑,宛如鬼魅潜行。萧迟屏息凝神,沿着崎岖山道疾行,耳畔唯余风声呼啸。突兀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暗处袭来,寒光闪烁,直取他咽喉!

萧迟本能地侧身避让,剑光擦颈而过,带起一丝冷汗。紧接着,四周黑影闪动,数道身影自林间腾跃而出,身披夜行衣,显然是久候多时的伏击。

“归元门的小狗,识相的便束手就擒,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其中一人冷笑道,语气森然。

萧迟知道此刻已无退路,长剑一震,冷声道:“要取我性命,就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展,剑光如游龙,直刺向最前方的黑衣人。对方迅速格挡,火星迸溅间,劲力交击,震得萧迟虎口发麻。然而,还未等他喘息,一道阴影闪电般掠至身后,一股凌厉掌风直袭后背!

萧迟毕竟有伤在身,体力不济,来不及回身,只得借力前扑,堪堪避过这一掌。但他刚落地,便觉一股狂猛的气劲袭来,紧接着肩膀剧痛,整个人竟被人一把擒住!

“嗯?”他心中大骇,正要挣脱,背后却传来一声冷哼:“小子,别白费力气了。”

接着,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萧迟缓缓睁开双眼,脑中仍是一片混沌。待视线逐渐清晰,他发现天已初亮,自己被捆绑在一座破旧的寺庙之中,墙壁斑驳,香火早已熄灭,虽有淡光穿堂而入,但依旧渗透着一丝森寒之气。

“萧兄,你也被抓了?”

他转头一看,竟见韩烈也被绑在一旁,这位是相识的归元门外家弟子,在附近镇子上一家镖局做总镖头,此刻神情中透着几分无奈,苦笑着说道。

“这些人是谁。”萧迟皱眉道。

这时,一道低沉而阴冷的声音响起:“交出‘归元十三剑’的剑谱,否则你们休想活着离开。”

萧迟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披黑袍的蒙面人立于微光之下,他的眼神冷漠如冰。

萧迟与韩烈对视一眼,心中暗自筹谋。萧迟明白“归元十三剑”乃门派至高剑法,若真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萧迟故作镇定,淡淡道:“阁下如此兴师动众,看来是认定我们手中有剑谱了?”

黑袍人冷笑道:“少装蒜,你偷剑谱一事早已传遍,怎会不知此剑谱下落?”

韩烈忽然哈哈一笑,道:“阁下怕是被人蒙蔽了,我归元门剑法博大精深,岂是几张纸能写尽的?你真以为剑谱就能让你练成归元十三剑?”

黑袍人眼中寒光一闪,显然看出韩烈确实不知道剑谱之事。

黑袍人果然不再多言,而是冷哼一声,转身低声与同伴商议了一会儿,便即走出寺庙。此刻庙中尚有两名黑衣人。

待四周安静下来,萧迟低声道:“韩兄,想方法先引开他们,我趁机解开绳索。”

韩烈点头,神色凝重。

韩烈故意大声说道:“归元十三剑的剑谱,其实藏在……”

“藏在哪?”留下的一名黑衣人猛地回身,目露凶光。

韩烈冷笑道:“藏在我心里。”

黑衣人怒喝:“找死!”一剑刺向韩烈。

与此同时,萧迟猛然暴起,借势以缚手之绳划过长剑。放开双手后,使出“神龙驭风步”疾取放在角落的剑。

“你们不是要‘归元十三剑’吗?这就是了,拿好了。”萧迟拔剑喝到。

黑衣人惊怒交加,急忙后退,仓促间招架不及,被萧迟一剑刺中肩膀,鲜血顿时染红黑袍。

韩烈趁势挣脱束缚,顺手夺过敌人兵刃,与萧迟并肩作战。

二人联手,剑光交错。这两名黑衣人武功并不甚强,知形势不利,怒吼道:“撤!”

二人趁机跃窗而出,直奔山林。

一路奔逃,二人未经险阻,天已日中,他们一路奔行了三四十里路。

二人浑身是伤,却相视一笑。

“萧兄,这次可真是险象环生。”韩烈感叹。

萧迟望着远方,目光深邃:“这里离归元门已过百里了。”

萧迟心下疑惑,随即转向韩烈。

“这些人抓我是为了剑谱,不知韩兄被抓,又是何故?”

“说来话长,数日前族兄韩驹托我走镖,送一件东西去‘寒月瑶宫’,半道就被一伙人给劫了,兄弟武功低微,不敌他们。没想那件东西竟是个空盒,这群匪人只一个劲问我剑谱在哪。原来他们说的是‘归元十三剑’的剑谱。”

韩烈口中的韩驹是归元门护法弟子,江湖人称“鬼手”,据说“风雷十重掌”已然炼至化境。此人经常在外执行任务,可以说是归元门的“里子”,不少本门不便正面处理之事多由他去解决。萧迟与他并不相熟。

“韩兄,我现在是天底下第一倒霉蛋,若是被归元门知道你与我在一处,恐怕会给你带来麻烦。不如咱们就此别过吧。”

“萧兄的传言,我略听闻一二,不过,我们行走江湖的,什么邪魔歪道没见过,但若说萧兄是那奸邪之人,那恐怕天底下也就没什么好人了。我们江湖人讲的是义气,看的是人品,至于萧兄所为,不管所谓叛教是真是假,那肯定有萧兄的道理。我不会问,也不必问。我只知道,今天我能捡得一命,那是全赖萧兄之福。”

萧迟听了,心中十分感激,想不到归元门的一位外家弟子却对自己如此信任。

二人还是分了手,互道告别后,各自前行。

萧迟遵从师嘱,此刻方从剑柄内取出卷起的信封。原来,他的剑柄中空,离开后山冷泉时,觉此物非同小可,于是藏于其中。

萧迟打开信封,除剑谱外,还有一张折纸,里面包着一块红绸,绸子上有一行字:“朝生暮死何足道,且向红尘借火焚。”他看着这块红绸十分眼熟,庞长老似乎也有一块一摸一样的。

萧迟展开后折纸后,上面也有一行字:“速去天心湖落日谷藏书楼,将这块红绸及三式剑谱亲手交由此处一位李先生。不可私自按此三式剑谱修炼剑法,切记切记。” 第三章 第六节 日光西坠,萧迟已离“天心湖”不远。路边有一间破败客栈,门扉半掩,似有香火未断。他心知江湖险恶,本不愿轻入,然身上有伤,腹中饥辘,终是迈步而入。

客栈厅堂中唯有一盏孤灯,映照着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僧。

老僧见他踏入,微微一怔,旋即温声道:“施主形容憔悴,想是疲惫至极,何不入内歇息?”

萧迟抱拳道:“劳烦大师借宿一夜,待天明即走。”

老僧点头,取来一碗清粥,低声道:“不必客气,我也是今日才行路至此,最近世道颇不太平,施主一身风霜,似是历经波折。”

萧迟苦笑,接过粥碗,正要饮下,忽觉一丝异样。他轻嗅粥水,竟隐隐有股奇异的苦涩味。

“毒?”

他猛然抬头,眼中寒光闪动,盯住老僧。

老僧见状,神色不变,淡淡道:“施主果然警觉。”

话音未落,四周木窗砰然洞开,数道黑影翻墙而入,居然正是上次劫持他的那伙人,而听这老僧的声音,估计便是那武功高强的黑袍之人。

萧迟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冷声道:“你们到底是何人?”

老僧缓缓起身,面色不改,笑道:“施主莫非忘了?你可是归元门的叛徒,江湖之人皆可取你性命。”

萧迟心头一震,喝到:“你们是‘暗流会’的奸贼?”

黑衣人缓缓逼近,萧迟深知此战凶险,若不拼尽全力,今日便要埋骨此地。他长剑出鞘,剑气如虹,直取老僧!

老僧冷笑一声,袖袍一挥,掌风激荡,竟将萧迟剑势化解于无形!

萧迟心头一凛,看出对方应是“雷音寺”一派,正要变招突围。

黑衣人已纷纷围住。

“罢了…不知道如何又得罪了‘雷音寺’,”他叹息道,“既然如此,要杀便杀吧。”

老僧缓缓道:“萧公子心软,念旧情,才落得今日下场,只要你愿意将剑谱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

萧迟深吸一口气,笑道:“只怕交出剑谱,当下便没命了吧?”

话音刚落,他脚下猛然一踏,长剑疾出,剑光骤然暴涨,直取一名黑衣人咽喉!

寒芒疾闪,转瞬间一名黑衣人倒下。

老僧眉头一皱,冷喝道:“杀了他!”

众人蜂拥而上,然而萧迟此刻心意已决,剑出无回,他虽伤痕累累,却生生斩破重围,最终于血泊中跃出客栈,纵身跃入夕阳之中!

老僧收回目光,淡淡道:“你跑不了的。”

萧迟一路逃至“天心湖”边,这里有一片美丽的枫林。

黑衣人紧追不舍。

当他背靠写着“天心湖”的断碑时,衣衫已被割裂出十七道血痕。

原来已经到了暮秋。

天心湖的湖面已泛着铁锈色,残荷败叶间漂着几片枫叶,像凝固的血痂。萧迟嗅到风里掺着腐草与铁器的腥气时,黑衣人的剑锋又挑破他的衣领。

“满月杀人,残月埋骨。”

声音是从倒映着枫林的湖面传来的。

萧迟看见满湖赤霞突然碎成金箔——有人踏着残荷走来,每一步都冲开飘落翻飞的枫叶。

接着便闻到传来的酒香,是烈如刀锋的高粱烧,混着风沙的粗粝。

“雷音寺的小丑,”来人身长八尺,摘下斗笠,露出一双电目,满嘴虬髯,双眉浓黑似蘸墨狼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连挑时辰的规矩都不懂了?”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声音像钝刀磨过青石。

是韩驹!

只见他踏着半截断碑凌空扑下,双掌未至,掌风已将对方罩住。

韩驹掌力吞吐如雷,数名黑衣人胸前同时凹陷倒地,唯有那老僧运起内力勉强支撑。

“雷音寺的‘十八罗汉’果非等闲之辈,只是寂然大师不在寺里清净梵修,却凡心未了跑到中原来欲行偷抢,可是十分的不该啊。”原来这老僧是雷音寺十八罗汉排名第十三的寂然。

寂然冷笑道:“废话少说,既然如此,就让你们尝尝厉害!”

话音未落,他掌风骤起,直袭韩驹面门。他的“雷音伏魔禅”的功夫已有相当的火候,他对自己的掌力颇有信心,自从行走江湖便少逢对手。

韩驹猛然一震,全身筋骨爆发出一阵霹雳般的声响,他大喝一声,犹如猛虎下山,一掌击出,掌风呼啸,生生压向寂然。

仅对一掌,寂然脸色就变来了,显然没料到韩驹掌力竟如此强横。

韩驹第二、三掌接连而至,寂然躲避不得,只得运起全身内力,出掌相抵。

三掌过后,韩驹便收手而立,看着寂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宵小之辈,就算拿到了剑谱,也未必能练成。何必浪费力气夺此非份之物?”

寂然眼睛突起,躬身缓步后退,忽然“噗”的突出一口鲜血,随即跪倒在地,再也起身不得。

韩驹朗声道:“你种因得果,怨不得人,今日留你一条命,只是一身功夫怕是保不住了。你能练得如此本领,废了确是可惜,不过这也断了你尘心俗念,若能自此好好修行心性,得悟大道,那就算是因祸得福了。你们走吧。”

几名受伤的黑衣人搀扶起已动弹不得的寂然离去。

萧迟之前觉得自己剑法虽未大成,但自视甚高,认为天底下能与自己过手的屈指可数,可近日接连碰上高手,方知自己如井底之蛙,曾经的自以为是真显得可笑之至。

韩驹扶起萧迟,从怀中取出药瓶,为其伤口上药。

“幸未伤及要害,萧师弟用此药涂上七日便可痊愈。”

“多谢韩师兄救命之恩。想必,我也要随你回归元门吧。”

韩驹凝目沉思片刻,道:“韩某自有师门任务在身,但并非索你回去。萧师弟可自行方便。”

“但段长老已发出命令......”

“韩某只听令于掌门。另外,我倒是要谢你救了舍弟韩烈。”

“不敢当,韩兄是高风侠义、性情中人,在下有幸得识。只是归元门我是不能再回了,这里有件要紧事物,烦请师兄带回交还掌门。”萧迟想其未必知晓庞长老之事,不然必费口舌解释,说罢便拿出了信封要让韩驹带回。

韩驹伸手推回,语气郑重:“若是掌门亲嘱之事,必有其深意。萧师弟照办便是。”

“只是这信封中物,干系甚大,近日种种仿佛皆由其引起,在下怕是再无力保此物周全,万一有失,不仅愧对掌门,更让本门损失惨重。”

韩驹低头思索片刻,无奈笑道:“我能猜到此中何物,近日风传是萧师弟盗了它,我便知冤枉了你。”

萧迟心头一震,仿佛有话要问,又不知怎么说。

韩驹继续说道:“看来这是掌门有意安排。虽然我并不能完全看懂此中深意,但你我都要作出选择,我选择相信掌门,萧师弟,你呢?”

萧迟呆立无语,心下一片茫然。

“这样吧,我本不该将这件事说与你听,但想必你在掌门的运筹帷幄中至关重要,我说你听,不必答话。数日前,我得到消息,‘暗流会’要对我们下手,而归元门有内奸做内应,并已成了气候,势力之大恐可与掌门分庭抗礼。于是掌门与众长老商议,无可奈何之下需从外面请得强援,选定的帮手就是‘寒月瑶宫’,代价便是那剑谱,由韩烈秘密送去。当然了,这全是掌门的计谋,为的是引蛇出洞,果然消息很快便被泄漏出去,而我就是去‘抓蛇’的。只是事态复杂超出了原本估计,这次已是我抓的第五条蛇了,除了‘雷音寺’,‘暗流会’‘沧浪帮’‘芙蓉山庄’还有朝廷密探居然都得到了消息,欲夺我门剑谱。只是掌门又将剑谱交于萧师弟带走,我倒不知其中缘故。”

韩驹自顾说完,对萧迟供了供手,道了声“保重”,便飘然而去了。

萧迟看着韩驹离去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觉微微苦笑,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棋子。” 第四章:落花流水照影重 第一节 萧迟沿着一条小溪走进落日谷,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映在溪边青石小径上。他握紧腰间长剑,枫叶簌簌擦过衣衫,惊起三两只飞鸟。

“年轻人,过了这里,前面可就没路了。”溪水对岸有位采药妇人正挽着竹篓,脚边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药锄。她身侧有位老者正在捣药,石臼与铜杵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声。

萧迟恭敬问道:“敢问老丈,这谷中是否有座藏书楼,该往哪边走?”

捣药声突然急促如骤雨。老者身形暴起,药锄化作一道青光直取萧迟咽喉。妇人同时甩出竹篓,数十根根青竹签破空而来,竟在半空结成阴阳两仪阵图。

“这是我归元门的‘阴阳双生阵’!”萧迟心下惊异,知晓面对此阵,无论如何躲避不了,师父曾经教导唯一破解之法,便是找到阵眼,且只能一击,能破则成,不能破则当场被绞杀。

萧迟将剑横在身前,他伤势未愈,又面临绝境,此时只得“悬崖撒手”拼一次了。不存念想后,反而一时心境清明,只一剑刺向阴阳两仪正中间,竹签阵图突然被震得四散纷飞,但药锄却在空中继续击来。老者浑浊的眼中精光暴涨,锄刃已触到萧迟喉结三寸处。

千钧一发之际,萧迟忽然闭目轻点两仪中的阴阳鱼眼,剑式却温润如春水,老者身形微滞,药锄“当啷”落地。妇人慌忙去扶,却见丈夫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十年了...你是第一个破阵之人。”

萧迟躬身拾起药锄奉还:“惭愧,前辈必与本门有甚深渊源,晚辈若不是事先知晓本门‘阴阳双生阵’的唯一弱点,凭晚辈这点微弱功夫,断然无法脱身。”

老者浑身剧震,惨然道:“天意,天意。”

那妇人扶助老者,看向萧迟,眼神却变的柔和:“小兄弟,你是归元门的弟子,那很好。你那一剑,若不能万缘放下,定心息念,奋力一击,不留退路,即便知道破解之法,也是枉然。你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很了不起。”

妇人又看向老者,柔声道:“老头子,先生交待过,若是有人能破此阵,便让他过去,咱们别再难为这位小兄弟吧。”

老者长叹一声,把身旁一支青竹杖抛来:“过了麦田莫要停步,见到棋盘只管落子。”

前方金黄的麦浪在暮色中起伏,穗芒折射着夕阳余晖。萧迟握着青竹杖正要穿行,忽然瞥见田垄间摆着方青石棋盘。黑白双子置于一旁棋盒之中,棋盘上纵横交错,竟是以麦穗为线,在风中簌簌颤动。

“天地为枰,万物皆子。”浑厚嗓音自麦田深处传来。萧迟定睛望去,只见个赤脚农夫正在割麦,镰刀起落间金穗纷飞,每根断茎都精准地落在棋盘星位上。

萧迟想起前面老者之言,从一旁棋盒中执黑子落在天元:“前辈以镰为手,以穗作棋,不知要教晚辈什么道理?”

农夫眉头一皱,大声道:“前面那个臭老头子,自己拦你不住,却想来看我笑话。”

说罢,他镰刀划过麦浪,上百根麦穗突然悬空而立:“你看这麦田,春种一粒,秋收万颗。可若急着收割未熟之穗...”话音未落,悬空的麦穗突然爆裂,麦粒溅满棋盘,一时眼迷棋乱。

萧迟立于田间,眼神凝重,他知道这场比试绝非寻常的武功交锋。农夫割下一束麦子,手腕一翻,麦粒如骤雨洒落,朝萧迟飞袭而去。这并非寻常暗器,而是棋局初布的迷阵,任谁置身其中,恐怕也难辨真伪。

萧迟心念一动,手指轻拂棋盒,捻起一子,朝空中飞洒的麦粒间落下。一子既落,宛如定海神针,棋局隐现,原本狂乱的麦粒顿时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归位,落于棋盘之上。农夫微微颔首,镰刀一挥,再次抛洒麦粒,局势瞬息万变。

萧迟虽武功稍逊,但双目如炬,步步落子精准,在这无形棋盘上破开迷障。他知晓,胜负不在力道,而在心神,在那一念之间的洞察。麦浪翻滚,棋局交错,片刻之后,农夫终于停下手中镰刀,朗声一笑:“好眼力!”

萧迟指尖黑子已化作齑粉,掌心却托住一粒未熟的麦粒:“‘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我门的‘虚空无极心法’入手便是练这个,只是数十年来无人能将此功法修炼深入。”说着将麦粒轻轻按入棋盘中央。霎时间整片麦田安静了下来,金色麦浪如潮水般退潮,现出一条青石小径沿着溪流方向铺展过去。

农夫摇头苦笑,镰刀往地上一插:“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没被麦芒刺伤眼睛的访客。不错,武学之道不在争锋,而在胜己,胜己方为有力,看得准、把得稳、有定力方能胜己。”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麦浪深处。

溪水映着残阳的最后一抹光辉,行不远处,见数十柄锈剑乱插在溪边青石中。一名青衣男子抱剑赤脚立于溪水之上,脚下潋滟随波沉浮:“此去藏书楼,需过此溪,留下手中剑,身上物。”

萧迟将竹杖插入溪畔,苦笑道:“这是要在下赤身裸体过去吗?若不留又如何?”

青衣人微微抬眸,看向萧迟,语气平淡:“踏水三步,剑生一式,接得住,便过。老兄最好还是原路返回,莫枉做了剑下之魂!”

说罢突然拔剑,溪边锈剑竟纷纷腾空,在暮色中结成剑网。寒芒过处,站在岸边的萧迟衣襟裂开三寸缺口,以竹杖撑地向后弹开,同时使出“神龙驭风步”,才勉强避开刺向眉心的剑尖,心下暗道:“好险!还好踩入溪水之中尚浅,否则如何躲得过方才一剑。”

青衣人足尖虚点涟漪,衣袂随波轻摆,仿佛一叶浮萍悬于溪流之间。溪水旋动,剑气无形,却已然铺展成一片杀机。

水面映着残剑,影影绰绰,真假难辨,每一步落下,皆是生死之分。萧迟沉肩收势,双目微阖,心随流水,以竹杖探水,步伐也随之而动。他踏前一步,恰逢波纹轻抬,剑气自足侧掠过,衣角微扬而不伤毫厘;再进一步,水波回旋,他旋身而行,恰好避开暗藏的一缕剑意。

“老兄原来是归元门人,难怪,难怪。”青衣人目光微动,怀中剑鞘忽地轻颤,三尺青锋竟似活蛇游出,剑尖似爬行水面却不沾分毫,直刺萧迟胸口。这一剑无声无息,正是最难避的一式。然而,萧迟足下未退,反而顺势踏入一片回流的水波之中。脚步轻落,仿佛踩在一线浮波之上,整个人也随之微微下沉,剑锋擦肩而过,落入水中,只溅起几点微澜,使得正是“神龙驭风步”中的步法。

青衣人似不甘心,踏波而来,剑势却似垂柳拂水,绵密剑网裹着水花罩住萧迟周身要穴。萧迟横剑画圆,剑脊撞碎三朵水花,竟发出金铁相击之音。

溪水忽转幽蓝,残阳坠入西山刹那,数十柄锈剑竟同时嗡鸣。青衣人剑招突变,身形化作虚影,踏着锈剑柄端起落。

“好个借影藏锋!”萧迟明白若是一味格挡防卫,自己根本走不出十招。他运起“神龙驭风步”,身形忽如醉汉踉跄。左足踩碎水面倒映的锈剑残影,右掌剑柄倒转,竟用剑镡点向虚空某处。青衣人剑势稍钝,知萧迟看破剑影虚实,竟以拙破巧截住其七式后招。

“嗒!”

萧迟最后一步踏碎水中清光,青衣人剑尖放在萧迟咽喉,萧迟剑锋也抵其丹田要穴。

“老兄这‘神龙驭风步’,真是踏准了我这锈剑之阵的呼吸。”青衣人收剑入鞘,轻叹一声:“步随流水,心随剑意,我这关,你过了。”

青衣人抬头转身,溪水漫过赤足:“月亮已现,观剑如观月,着相即迷踪。十年来...你是第一个不追我剑影,却见我剑心之人。”

萧迟急忙拱手道:“惭愧,在下剑法与前辈相差何止千里,适才实在是歪打正着,幸运之至。”

青衣人以指轻点剑脊,剑身竟似发出呜咽之声,“我守着满溪残剑,却忘了剑本无悲喜。当年欧冶子铸剑,以血饲炉时,想的可不是这般森罗剑阵。”

萧迟语气恭敬,道:“前辈剑阵亦是非凡,若非我侥幸踏准了步伐,恐怕早已败阵。”

青衣男子摇头笑道:“剑道一途,讲究的是心与剑合,步与势合。你能在如此激烈的交锋中踏准节奏,已是胜我一筹。”他说罢,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仿佛溪水载着锈剑残影往东流去。

萧迟抬头望向天际,残阳已逝,夜幕悄然降临。他收起长剑,继续前行,只是脚步愈发稳健,心中若有所得。 第四章 第二节 藏书楼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萧迟终于找到了这里。

藏书楼孤立于西山群峰之下,静默于深谷之中。整座楼宇皆由黛青色的古木筑成,楼檐高耸,四角微微上扬,似振翅欲飞的孤鸟,又如欲托起苍穹的手。

岁月斑驳了木梁,风霜蚀尽雕饰,唯有门前那一方铜匾仍透着古拙苍劲的光泽,上书二字:“藏书”,字迹似剑刻刀劈,苍劲中透着凌厉,仿佛岁月流转,唯有这二字岿然不动。

楼前青石台阶虽有残缺,但石缝间却未留杂草,似有人曾经登临,又似无人敢至。微风吹拂,檐下风铃低吟,却并非清脆之音,而是如幽谷回声般缥缈不定。

楼门半掩,一抹深邃的黑暗自门内渗透而出。

楼门前落叶无声飘落,空气中浮动着陈旧书卷的淡淡气息。萧迟立于石阶之下,目光微敛,抬头望去,只见一名魁梧大汉正持扫帚缓缓拂去地上的尘埃。

大汉身着粗布麻衣,背脊宽厚,须发凌乱,扫帚落处,尘埃四散,看似随意。他未抬眼,嗓音低沉而带笑意:“好小子,你能来到这里,实在本事不小了。但想入藏书楼,得再过我这关。”

话音未落,扫帚已起!

那本是最寻常不过的竹枝扫帚,此刻却在大汉手中化作疾风骤雨,呼啸之间,漫天落叶仿佛瞬间成了锋利的刀刃,挟风卷袭,封围萧迟。

萧迟心念一动,右掌微翻,已然扣住一片飞叶,借势轻拨,竟以柔克刚,令叶势逆转,回旋而出。他双手翻飞,指尖轻触那些疾袭而来的落叶,或拨、或引、或弹,每一片叶子落下的方位皆恰到好处,既避开锋锐,又未乱其势。

大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手腕轻震,扫帚陡然横扫,一道劲风直袭萧迟面门!

萧迟不退反进,五指微张,竟在疾风扑面之际,探出两指,使出的居然是“归元十三剑”第七式“月落乌啼”的剑意,恰好夹住扫帚一角。轻轻一震,劲风顿散,落叶无声飘零。这一下,他自己也颇感意外,竟于不知不觉中将久练未成的“第七式”使出,且恰到好处。

“好手法。”大汉点头,顺势收回扫帚,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他随手一抛,扫帚斜倚门侧,抬步走向藏书楼门口廊下的一口铜钟,伸指轻扣,悠远钟鸣顿时回荡。钟音初响轻柔,继而层层叠加,仿佛有无数道回音交错缠绕,渐渐竟似剑吟、如涛声,震耳欲聋。

“听好了。”大汉低笑一声,声音淹没在钟音之中。

萧迟心神微凝,缓缓闭目,静听钟音层层递进。一重音落,他分辨出其内藏的疾风之势;二重音起,他听出了某种隐藏的剑气流转;第三重音时,他蓦然心头一震,脚下微移,恰好避开了一缕无形劲气。

钟音回荡,似有无数人在耳畔低语,又似刀剑交鸣于脑海。

萧迟心中无波无澜,耳识渐明,沉浸其中,不知不觉间,他已然站在了最佳之位——既不陷于钟音杀机,也未避其锋芒,而是踏在最平稳的一点。

钟音渐歇,大汉收手,打量着萧迟,眉头微皱,目光透着几分探究。他刚才敲响的钟声,远不止是考验听力那么简单,而是暗藏内家劲气,每一道回音叠加,便是一次内力的侵袭,寻常人或头晕目眩,或被迫后退,哪怕稍有修为者,也需凝神运功抵挡。但萧迟……竟从始至终未曾动用一丝内力,只是静立原地,脚步微移,便避开了所有暗藏的劲气?

大汉沉吟片刻,蓦地抬掌,五指如钩,朝萧迟肩头抓去。此招迅捷无比,指风未至,周遭空气已生出一股隐隐吸力,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扯入他的掌势之中。

但就在这一瞬,萧迟微微侧身,肩膀仿佛顺着风势轻轻一摆,便似水中浮萍,借力滑开,既未与大汉正面相抗,也未显狼狈之态。大汉眼神微变,手腕一翻,掌势陡变,宛如狂风骤雨,连绵不绝。

然而,无论攻势如何变化,萧迟始终恰到好处地避开,每一步踏出,仿佛早已料到掌风轨迹,甚至不需看,不需想,便能在狂风暴雨中游刃有余,如夜行人踏星辰之光,不快不慢,步步生妙。

大汉终于收手,皱眉望着萧迟,沉声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萧迟微微一笑,道:“钟音三重,前辈的劲气便随之而变,第一重如风,轻灵飘忽;第二重如剑,凌厉藏杀;第三重如涛,奔涌沉重。但风有迹、剑有势、涛有流,听其韵、察其形,便能知晓其去向。至于适才避开前辈几招,那是晚辈最得意的‘打不赢就跑’功夫,浸淫日久,可谓入了‘化境’了。”

大汉神色微变,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好个‘听其韵、察其形’!好个‘神龙驭风步’!老夫习武数十载,尚未遇过仅凭眼耳便能避劲化势之人。你这身功夫,比武功更像……天赋异禀。”

萧迟微微一顿,笑意渐收,眼中浮现一抹沉思之色。

天赋异禀?或许吧。

但他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切,并非天赋异禀,而是源于无数个夜晚的锤炼。还有这几日的人生突变,既让他被困惑迷茫包裹,又让他忽然心境清明。他无法道明的是,刚才钟音三重,自己的心都未安放其中,而是无意间安住在三重之外——能听此音者,并非此音,钟音过耳,不辨不识,钟音劲气居然伤他不得。

大汉见他神色微妙,未再追问,而是朗声向门内道:“请问先生,手关、耳关皆已过,藏书楼的大门,开不开?”

“请这位小兄弟进来吧。老朽已十年未见生人。看来缘法到了,只能面对。”门内一位老者的声音,从深处十分清晰的传来。

大汉将萧迟请进藏书楼后,便自行离去。

藏书楼内,烛火微微跳动,映照着斑驳的墙壁,尘埃在空气中飘浮,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十年。

在那幽暗深邃的阁楼上,一位身着素衣的老人正端坐于一张蒲团之上,手指轻拂着一本已然泛黄的古籍。他须发尽白,身形清瘦,略显苍老,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渊。

他的名字,江湖早已无人提及。 第四章 第三节 萧迟缓步踏入藏书楼,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微弱的声响,仿佛惊扰了这里沉睡已久的光阴。四周弥漫着旧书的气息,微微发黄的纸页在烛火下透出一层朦胧的光,尘埃浮动,隐约可见风从门外带来的微微凉意。

阁楼之上,那老人端坐在一张蒲团上,他翻过一页书,手指缓缓抚过书面,动作平和而专注,似乎这天地间再无旁事值得他分神。

直到萧迟走近,那老人才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淡淡的的平静,似早已知晓。他合上书,声音缓慢而低沉,如风过旧墙:“归元门的弟子,你终于来了。”

萧迟立在他面前,微微垂眸,看着老人手中的书卷,封皮斑驳,字迹已模糊,像是经了许多年头,摸过无数双手。他沉默了一瞬,才道:“晚辈萧迟,前辈知我会来?”

老人微微一笑,像是听到了一句早该听到的话,声音低低的:“你若不来,归元门也会派其他人来。”

萧迟没有说话。

老人伸手拂过书面,手指苍老,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他轻轻地自问:“宁尘子,十年前,我们跪在御阶之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萧迟抬眼,目光落在阁楼幽暗的角落,像是透过这一片寂静,看见了那些早已远去的日子。他摇头,声音很轻:“前辈所言,晚辈不知何意。”

老人静静望着他,像是等待,又像是在细细打量,许久,他才道:“是贵掌门宁尘子派你这里来找我吧?”

萧迟点头,沉思片刻,最终轻叹了一声:“晚辈已被逐出归元门,但掌门又让我给您送件东西。”

老人颔首,低声道:“世事从来如水,你行至何处,水便流至何处。你在不在归元门,其实并不重要,宁尘子必定十分信任你,才会派你过来。既然归元门派人来了,我也就知晓这水流的去向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萧迟沉默了一瞬,不知他所言何意,最终只是将剑谱与红绸交与老人。

老人接过,目光落到红绸那行字上,语调平淡:“你可曾想过,宁尘子要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萧迟指尖微微一动,目光中浮起一丝疑虑,他抬头,盯着老人:“晚辈愚钝,不知为何?”

老人轻轻一笑,眼里掠过一点微光,仿佛这满屋旧书间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半晌,他才缓缓地说:“你既然来了,也不需隐瞒,我就是李元白。”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沉静的藏书楼里,似有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吹过旧书,吹上人的心头。

萧迟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仿佛一个遥远的传说。

十年前,传闻李元白是大内第一高手,紫宸监幽灯司首座,人称“御武侯”,专门对付皇上认为有威胁的江湖人士与朝堂权臣,几乎以一人之力震慑南北,令无数巨宦豪侠闻风丧胆。可就在一夜之间,他骤然失势,人便失踪了,再也未现江湖。

李元白喃喃自语,仿佛要将这十年的孤寂尽数吐出:“‘紫宸天子殿,金阶听雪寒’。紫宸监直属皇帝,凡所行之事,皆可不经三司审讯,直接行刑,甚至连亲王宗室也不例外。江湖人称之为‘天子暗狱’,紫宸监的杀手则被称为‘御鬼’,而我也得了一个‘御武侯’的称号。我们那时好不威风,作为皇帝身边的密谍机构,专责监察百官、肃清朝廷异己。在武林之中,我们不仅渗透江湖门派,连许多高手宗师都秘密受命于紫宸监,其中就有你的掌门宁尘子。”

萧迟心跳加快,似在看着内心不愿面对的隐约猜测逐渐化为事实。

李元白继续道:“可当时我们还是不满足,竟想完全掌控江湖,终于走出了导致自毁的那一步。二十年前,在皇帝的默许下,由紫宸监暗中扶持操控,抽选各门派的高手成立了‘天道讨逆盟’。嘿嘿,当时沈怀璧还不是掌门宁尘子。你看这红绸,就是成员的标志,他也有一块。归元门上一任掌门燕问苍由我推选为盟主,唉,没想到却是害了他。哦,??忘了告诉你,燕问苍、沈怀璧都是我师弟,我三十年前便离开了归元门,跳入了那无边宦海。”

李元白轻轻一笑,笑声中带着些许自嘲,仿佛那些尘封的往事已在他心中翻搅成一壶苦酒,越品越烈。烛火映着他略显苍老的面庞,微微跳动,仿佛也在聆听着这段被尘封的秘史。

“那时‘天道讨逆盟’的名头可真响亮啊,什么‘匡扶正道,讨逆安民’,听着好不堂皇。当年确实也轰轰烈烈做了好些大事。”他抬头看了萧迟一眼,目光忽如寒星般锐利,“可你知道吗?这不过是皇帝通过我们操控江湖的一场棋局。那些江湖人士自以为立于道义之巅,殊不知不过是朝廷暗中提线的傀儡。”

萧迟心跳如雷,喉咙微微发紧,似想开口,却被李元白接下来的话牢牢钉在原地。

“燕问苍此人,天资卓绝,心高气傲,他可不愿一辈子当皇帝手里的棋子。他想反客为主,以‘天道讨逆盟’为基,逐步将权势握在自己手中,甚至妄图与朝廷分庭抗礼。”李元白轻叹一声,眼中流出一丝无奈,“可惜他忘了一件事,皇权之下,江湖是不能容下‘大鱼’的。任你如何翻腾,终究逃不过天子一网。”

萧迟的拳头微微握紧,指节发白。燕问苍,那个被传颂为一代宗师,归元门的传奇人物,竟是这样陨落的吗?

“燕问苍的结局,你想知道吗?”李元白语气低沉,声音仿佛带着怜意,“他死得不算悲壮,甚至可以说……死得极其可笑。”

烛光在此刻摇曳了一下,仿佛也为这句话颤抖。

“他自以为运筹帷幄,结果却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呵,‘天道讨逆盟’内部的几位关键人物,早已向紫宸监秘通内情,等他以为可以抗衡朝廷的时候,那些人与紫宸监联手反噬,将他困于归元门祖坛‘云隐洞’之中,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李元白轻轻叹息,似是为燕问苍不值,更多的却是平淡,“据说他临死前,仍不肯相信竟会败在‘自己人’的手里。”

萧迟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碎裂。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归元门祖坛云隐洞那些古老而庄严的石碑,似乎还能看到当年血迹未干的痕迹。他从师门听到的是,燕问苍几乎凭一己之力为归元门抵挡了一场灭门大难,最后牺牲了自己。

“可笑吗?”李元白盯着他,声音低沉如夜风,“当年我以为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人,燕问苍以为自己是可以操控命运的人,最后我们都不过是命运手中的棋子。”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良久,萧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也许吧。您说他是棋子,可晚辈倒认为未必。他若真只是棋子,怎会江湖留名至今,到处都有他的传说流传?”

李元白一愣,随即笑道:“呵呵,或许你说得对。但萧迟小友,你从江湖中听到的,和我刚才所说,相距甚远吧。”

萧迟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颤动,仿佛能感受到那未曾亲历的血腥与背叛,正在缓缓渗入他的骨髓。

李元白的笑声渐渐低沉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桌上的烛台,指尖掠过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也拂去了旧日的荣光,徒留冷寂与空白。 第四章 第四节 “你以为燕问苍死后,一切就此了结?”他声音略显颤抖,“不,原来这场棋局永无停歇。”

烛火映在他略显苍老的脸上,皱纹如刀刻,仿佛每一道痕迹都铭刻着一段过往。

“燕问苍死了,‘天道讨逆盟’也土崩瓦解,紫宸监表面上立下了大功。我身为幽灯司首座,成了那个最大的功臣。”李元白自嘲般一笑,眼中没有丝毫得意,“皇帝赐我金印,封我官爵,朝堂之上,百官避让三分,江湖之中,提我之名,无人不惧。”

萧迟静静聆听,目光凝视着李元白,似乎已预感到事态的走向。

“可笑的是,真正的危机,并不是那些我曾威吓的江湖豪杰,也不是朝堂上那些权臣,而是……我自己。”李元白微微偏头,烛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眶里,像是两团暗淡的余烬,“当我的名字开始比那些王公大臣还响亮,当紫宸监的密谍遍布朝野,连亲王宗室也要对我客气几分时,皇帝便开始觉得——我,太大了。”

他停顿片刻,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仿佛那是对自己命运的讥讽。

“皇帝最信任我吗?不,他只是信任手中的剑,而当剑变得太锋利,便会让人握着不安。紫宸监尾大不掉,幽灯司权势滔天,这把剑锋芒毕露,最终刺痛的不是敌人,而是握剑的人。”

萧迟心中微震,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李元白缓缓起身,踱步到藏书楼的窗前,推开一扇半掩的木窗,冷风夹杂着尘埃拂过他的脸。他看着窗外已漆黑如墨的夜,仿佛又看见了当时的场景。

“那天夜里,皇帝召我入宫,说是密议要事。我带着八名亲卫,风尘仆仆赶去。可当我步入殿中,却见群臣跪地,禁军列阵,金吾卫的长枪早已悄然指向了我。”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冰刃划过铁石。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杀人最干净利落的方法,永远不是刀剑,而是圣旨。”

萧迟几乎能想象那幅画面。金阶冷月,群臣噤声,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一道诏令,便可斩断人间所有荣光与权势。

“皇帝没有杀我。”李元白转身,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他说,‘李元白,你功勋卓著,朕念你多年效忠,不取你性命,只废职削爵,你就呆在落日谷藏书楼,省思己过吧。’”

“省思己过?”他轻轻笑了笑,踱步回到桌前,抬手拈起一卷旧书,随意翻看,“十年了,书我看了不少,可仍想不明白,若我真有错,那错的究竟是什么?”

萧迟低声道:“不是您有错,而是您太对。”

李元白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掩不住的悲凉。

“好一句‘太对’!你若早生十年,或许我们还可同饮一杯。”他说着,随手将手中的旧书丢在桌上,尘埃四起,仿佛那些过往的荣光与血腥一并散去,徒留空寂。

萧迟没有接话,沉默良久,低声问道:“既然您看透了这一切,心中可曾悔过?”

李元白望着桌上的残卷,神色平淡如水:“悔?若要悔,也该悔我当初不该太沉迷于权力。但世间若真有悔字,恐怕早已挤满了皇宫、朝堂和江湖。”

萧迟心中忽有沧海桑田之感,想到自己今后何去何从,又是茫然一片,他拱手作礼道:“前辈,掌门之命,晚辈已带到,若无吩咐,天色已晚,这便告辞,不敢打扰清净。”

李元白盯着萧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萧迟小友,你不是好奇宁尘子为何让你送这些东西给我吗?”

萧迟忽然想起前面向其提了此问,只是被李元白插了这么一段前尘往事,弄得自己心里一时空空荡荡,忘了此前之问。

“还请前辈指点。”

“他不是在传信,也不算求助。他是在提醒我,是在警告我。”

萧迟心中一震,低声问道:“敢问前辈,掌门在提醒什么?警告什么?”

“天,变了。”

李元白站起身,夜风推开半扇木窗,拂动他的衣角,带来一丝寒意:“五年前,先帝突然驾崩,新帝登基,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暗流汹涌。先帝虽也提防,却深知江湖之于朝廷的微妙平衡,故而在刀剑与皇权之间留了几分余地,允许江湖门派林立。只要不威胁朝廷根本,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回头看了萧迟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可这位皇帝不同,他要的不是平衡,而是绝对的掌控。他不容江湖有超脱于朝廷之外的势力存在,尤其是那些门徒众多、影响广泛的武林门派。”

萧迟心头一凛,脱口而出:“归元门。”

李元白点了点头:“正是。‘暗流会’,若我猜测不错,也许就是朝廷另一个‘天道讨逆盟’罢了,专替皇帝清理那些不想再容忍的‘隐患’。如今他们对归元门下手,自然也不会放过我。”

萧迟握紧了拳,声音低沉:“因为您曾是‘御武侯’,替朝廷处理过太多不能见光的事?”

李元白苦笑着坐回蒲团:“不错。我曾是皇帝最锋利的剑,可剑若钝了,或是不再合手,便成了麻烦。更何况,我知道太多秘密,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萧迟默然,心头沉重如石。

李元白继续道:“宁尘子知道这一切,所以他要你来见我。一是为了让我明白局势已变,二是……他想看我会不会再挣扎。”

“您会吗?”萧迟下意识问出口。

李元白沉默良久,坚定的吐出两个字:“会的。”

他抬起头,眼光如雪下未融的剑锋:“当年我为皇帝斩过无数人,如今轮到自己,我欠的债本也是应该还的,只是这十年,我想通了一些事,但还是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再假以时日,也许便能豁然贯通,到那时便不枉此生了。你看,这红绸上的字‘朝生暮死何足道,且向红尘借火焚’,本是一句吹牛的江湖豪语,倒应在了我这十年之悟上。因此,我必须苟活下去。”

萧迟心中微震,看着眼前这个曾被囚于藏书楼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并未被岁月磨平棱角,反而在沉寂中酝酿着新的锋芒。

李元白淡淡一笑,低声道:“你掌门哪是送剑谱给我,他是要我传你归元十三剑的奥义。”

萧迟慌忙摇头:“前辈怕是误会了,掌门还特意叮嘱晚辈切不可私自练习剑谱上的剑法。”

李元白看着萧迟,眼光中透露着一丝欣赏:“萧迟小友,我已不是归元门的人了,但归元门的剑法一直留在我身上,三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一个得以回报的机会。”

他似乎颇有兴致,继续道:“宁尘子很有眼光,你很不错,诚实守信,又能过我设下的四道关,看来真是机缘已到。‘归元十三剑’是创派的基石,它的威力非同小可,据说被称做武林古往今来的‘三大神功’,但历代弟子能练通十式以上的,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尤其是这最后三式,若无‘过来人’指导,自己盲修瞎练,极易经脉错乱,自寻死路。你拿着剑谱能忍住不看,十分难得,一般人只要看到了剑谱所载后三式精妙剑法,很难忍住不去修炼。”

萧迟只感到自己这几日的际遇,如同云山雾绕般,命如悬卵,脑子嗡嗡作响,直如梦游。

李元白也不耽搁,直接展开剑谱,将第十一、十二式剑法向萧迟仔细讲解演示,并向其点拨前十式滞涩难通之处。

这一教授便到了第二日夕阳落山,此刻忽闻门外传来四下短促钟音。

李元白眉头一皱,低声道:“来的这么快。”

随即对萧迟道:“只好暂且讲到这里,若能过得此关,便能继续将第十三式说与你听。现在请在隔间躲避,来的都是厉害人物,你不用考虑帮忙。”说罢,左手长袖一拂,一架书橱后面出现一道暗门。右手轻点萧迟,他顿时动弹不得,被移入隔间,暗门有一小口,能望向外面。

落日谷藏书楼幽禁十年,世人皆以为李元白早已化作尘埃,埋没于江湖深处。

可今日,此处的寂静,将被打破。 第四章 第五节 轰!

忽然,一道剧烈的气浪自藏书楼大门外席卷而入,卷起地上的残页。紧接着,四道黑影破空而至,落在藏书楼门口。

寒鸦掠过藏书楼飞檐时,四道黑影已踏着阁楼上的青瓦逼近。其中一人的钢枪挑碎檐角铁马,惊起十年前就锈在铜铃里的尘埃。

“谁能想到呢?”另一人望着阁楼上三盏烛灯,“当年执掌幽灯司的御武侯,如今倒成了旧书楼的守灯人。”又有一人刀光扫过处,七层青木书架轰然倒塌,露出前方正坐着的素衣老者李元白。

“李元白,请听旨吧。”

李元白认出,为首之人身披银色蟒袍,剑眉入鬓,双目如炬,赫然是当朝金吾卫龙勋司指挥毛凤年,凭着一手“太玄化劫神剑”,在众多大内高手之中至少能排进前三。他身后同伴也是名扬天下的好手,一人为镇夜使一等侍卫“炼铁手”卢升,一人为雷音寺“四大法王”之一的“神枪法王”桑耶,武功均极高。还有一人带着面具,似不愿以真面目见人,手持一柄三尺三寸的长刀,想必本事亦不小。

李元白缓缓抬眼,看着毛凤年,神色无喜无悲,仿佛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十年未见,毛大人官符如火,威风更甚。”他的声音平和,语气淡然,“今日来此,若只是传旨,似乎不需如此阵仗,亦不需大人亲来,派金吾卫一名侍卫也就够了?”

毛凤年冷笑一声,手已按在腰间软剑,剑身微微颤动,显然已运足内力:“陛下有旨,请李大人跟我们回宫一趟。”

李元白微微一笑,叹道:“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淡然至极,仿佛早已预见这一日的到来。

“李大人,您不会是要抗旨吧。进谷的时候,倒是碰到了几位旧相识想要拦阻。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手底下还玩着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既然曾同朝共事,我们也没太难为那几位,只是要休息个二三日了。”

“先谢过诸位手下留情了。李某岂敢抗旨不遵,只是先帝已有旨意,要我终身居于此地好好思过,不得迈出落日谷半步。先帝驾崩了,李某连请旨的机会都再没有了,只好这一生楼在人在。今上圣明,必不会推翻先帝之命。何况,我这种待死之废人,早已无足轻重。还请毛大人回禀今上,李某已非朝廷中人,亦非江湖中人,能否让区区就在此地慢慢腐朽?”

毛凤年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脚步一踏,身形轻盈如一阵风,手中长剑迅速刺出,如游龙般舞动,剑光几乎无影无踪,微见周遭空气如水纹波动。

桑耶与卢升亦同时出手,枪风呼啸,掌劲交错,一时之间,整座藏书楼内仿佛被无形的力道所冲撞。

可就在这一刹那,李元白的身影竟然微微一晃,整个人仿佛化作一缕烟雾,轻飘飘地自蒲团上站起。

“砰!”

三道攻势竟在刹那间落空,毛凤年只觉一股诡异的劲力反卷而来,竟让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颤。他心中大骇,刚要再度出招,便见李元白衣袖轻轻一拂,空气中竟似泛起了一道无形的涟漪。

桑耶枪尖挑起,钢枪突然化作百点寒星,使的是雷音寺独门绝学“烛龙枪法”,当年一招挑落七十二盏狼头灯威震漠北。

李元白足尖勾起青铜烛台,一滴滚烫灯油恰好落在枪头龙纹吞口处。桑耶如遭雷击,枪势硬生生偏了三寸:“怎么回事...”话未说完,李元白手中书册突然散页,每张纸都裹着烛火袭向四人,正是当年幽灯司绝学“百鬼夜行”。

卢升双掌赤红欲熔书页,却见火星在掌纹间凝住。他脸色骤变,掌劲顿时泄了五分。毛凤年的软剑趁机穿过火网,剑尖颤动如灵蛇吐信。

“毛大人这招‘夜探骊宫’,倒似比十年前还慢了半息。”李元白右手两指夹住剑锋,左手腕间现出一只木质老旧的毛笔。笔锋点向毛凤年眉心时,桑耶的钢枪已携风雷之势刺到李元白后心。

毛笔反手在枪杆上擦出一抹墨色,李元白借力翻上阁顶。

始终沉默的面具人突然拔刀。刀身薄如蝉翼,出鞘时带起鬼泣般的嗡鸣。一道冷光劈向阁顶,刀锋未至,李元白鬓角已落下一缕霜发。

“噫,这位好刀法。”李元白足尖缠上殿前铜铃,叮当声里身形如鹤冲天。刀光追着他素白袍角连斩九记,飞檐上的脊兽竟被削成十八截。

桑耶长啸一声,点钢枪化作银龙破空。枪势起时震落梁上积尘,正是雷音寺秘传的“天王崩山式”。李元白足尖点在枪尖红缨上,袖袍绞住枪杆借力飞旋,漫天书页忽化成利刃射向四人。

“小心他的‘九幽劲’!”毛凤年软剑抖出三叠浪,剑光织网截下书页。卢升趁机双掌按地,裂开青砖激出飞石,将李元白逼至墙角。

面具人刀光再起,这次竟化出九道虚影。每道刀光都削下一张书页,九张书页未落地,第十刀已刺向李元白眉心。千钧一发之际,李元白忽然以指代剑在空中拨划,书页竟随指尖游走,恰好挡住刀势。

刀锋刺入书页的刹那,桑耶的钢枪已抵住李元白后心。却见李元白袖中飞出半纸残页,面具人躲避不及,面具被残页击碎,直直向后倒下。

李元白随即又以食指向后虚点。

“轰——”

下一瞬,桑耶只觉胸口猛然一震,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书架上,喷出一口鲜血。而正冲上来卢升亦被一股浑厚内劲震得连退七步,脸色惨白,握拳的手不住颤抖。

毛凤年持剑倒退一步,骇然变色,“这……这是什么武功?”

李元白缓缓转身,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十年幽禁,闲来无事,读书罢了。所幸的是,身上的功夫还没忘光。”

话音未落,他轻轻踏前一步,衣袖再度一挥。

这一挥,宛如江河倒灌,山崩海啸。

毛凤年瞳孔骤缩,他拼尽全力挥剑抵挡,可那一瞬间,他的剑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漩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入,接着,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横飞而出,撞在墙上跌落下来,嘴角溢出血丝。

毛凤年挣扎起身,眼神中满是惊恐。

李元白静静地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毛凤年,目光沉静如古井。

毛凤年脸色苍白,额角冷汗划落,眼神复杂而惊疑不定。他从未想过,幽禁十年的李元白,竟然能以一己之力轻描淡写地摧毁他们四人的合攻!

“李大人……”毛凤年嘴唇微颤,终于开口,声音已不似方才的狂傲,“原来……原来您这些年,一直没有荒废,反而练就了更加厉害的武功。”

李元白淡淡一笑,语气平缓:“武功,不过是身外之物,废与不废,又有何分别?”

毛凤年咬牙,忍不住道:“可你方才一袖之间,便震伤我们四人,这等神功……只怕世间再无人可及!”

李元白轻轻叹息,缓缓道:“天地如棋,众生皆子,棋子落错,便需重新布局,可人世无重开之局。李某在此十年,不过是不亡以待尽,顺应天数罢了。”

毛凤年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问道:“你……你早已料到今日之局?”

李元白目光沉静:“自十年前,我便已出局,既已出局,何来局数?”

毛凤年心头发寒,忍不住道:“你既然修得如此了不起的本事,何不早日脱困,为何甘愿在这藏书楼中虚度十年??”

李元白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手中一卷古籍之上,缓缓道:“何谓虚度?”

毛凤年一怔,抬头望向他。

李元白轻轻翻开书卷,指尖掠过那些陈旧的字迹,声音淡然:“十年前,我自忖武功已不弱了,居然自信能掌控世事,能够护国安邦,能够平定纷争,能够让江湖与朝堂各归其位,那时可真是不要命的妄自尊大,不自量力。最终,我成了弃子,被困在这里,世人皆认为我已废,连我自己,最初也以为如此。”

他顿了顿,缓缓合上书卷,目光越过毛凤年,望向那扇半开的窗户:“但当一切纷争都已远离,唯有我一人,在这四壁之间,与千百卷书籍为伴时,我才终于明白,世事从未受人掌控,命运也并非凭借力量便可左右。”

毛凤年沉默不语,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李元白缓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古槐上,树影斑驳,枝叶虽已枯败,但树干仍旧坚韧挺立。

“世人都以为,生而为人,便需争,争名,争利,争权,争胜。但他们从未想过,争得一切之后,人生便圆满了吗?”李元白转身,注视着毛凤年,“你今日若杀我,明日是否真的就能平步青云?我今日若胜你,明日是否就能重掌大权?一切不过是因果轮转,潮起潮落,谁又能真正立于浪头之上,永不沉沦?”

毛凤年神色复杂,心中竟忽然生出一丝动摇,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该前进,还是该回头。数十年来,他在朝堂厮杀,权谋相争,今日奉旨来抓捕李元白,本以为只是一次必成的任务,哪知今日的使命,根本有如送死。李元白的武功,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他留在谷中十年,不是腐朽,而是涅槃。

“但你终究还是不敢反抗。”毛凤年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

李元白微微一笑,摇头道:“非是不敢,而是无需。有人以剑掌握命运,有人以权书写历史,而我,以静观之。”

外头风起,天际的星光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人世不变的轮回。

毛凤年额角青筋跳动,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李大人既然不愿和我们回去,恐怕……恐怕陛下放心不下,不会善罢甘休。”

李元白转身,望向阁楼之外,幽幽道:“若尘世万物皆在掌控,又何必急于一时?你们以为,我被幽禁十年,乃是苦厄,殊不知,困于世情者,才是真正的囚徒。请回去告诉陛下,我已是活死人了,天下再无李元白,请他放心。”

毛凤年闻言,心神一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低垂,竟不敢再直视。

李元白一笑,眼神依旧平和:“江湖未远,棋局未终。若仍执迷于棋枰之间,终究难逃命数。等到了最后关头,不放下,也还是得放下。”

“李大人……”毛凤年咬牙,终于拱手一揖,声音颤抖,“得罪了,告辞。”

李元白静静地看着他们,不再言语。

风吹过廊下,掀起一页泛黄的书卷,纸张在空中轻轻翻飞,最终落在地上。

毛凤年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让天下震动的高手,心中却再无杀意。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便与受伤的同伴相互搀扶着离去。

李元白微微颔首,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藏书楼大门之外。

他缓缓闭上双眼,轻叹一声:“十年了……到底还是落子了。”

夜色归于寂静,李元白重新坐回蒲团之上,手中书卷翻开,纸页轻轻飘动。他的目光宁静,像是一汪深潭,早已映照过江湖风雨,亦映照过人世悲欢。

突然,烛光微微一颤,他低声喃喃:“江湖,依旧如江湖。” 第四章 第六节 萧迟在暗门内看着刚才的打斗,那些人展现的高妙武功非但过去从未见过,甚至连想都未曾想到过。只是那位面具人的真实样貌,总觉得似曾相识,似乎与叛出师门的大师兄岳怀江有些相像,但自己也不能十分肯定。

李元白打开暗门,将萧迟请了出来,便一同走出楼去。

“所幸又过了一关。我们去看看外面那些朋友们伤势如何,他们都是我曾经的部下,本可以继续留在朝廷任职,却偏偏要跟随老夫呆在这谷中十年。我日常所需都靠他们帮忙维持,外界消息也由他们交通得知,这份恩情,我是此生难报了。”

李萧二人先后将五人扶入楼内,为他们上药疗伤。

李元白用内力为诸人导引推拿,烛光在他脸上摇曳,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萧迟坐在一旁沉思,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前辈,世人皆传您武功盖世,独步江湖,刚才那些不速之客也称这天下已无人能胜您?”

李元白闻言,轻笑一声,没有停下导引推拿。他目光落在烛火上,似在看一段遥远的往事。

“天下无敌吗?”他嗓音低沉,似带着几分自嘲,“这四个字太沉,沉得连我自己都不敢随便认下。”

萧迟微微一怔,尚未开口,李元白已接着道:“武道与杀人技,本就是两条不同的路。武道,是向内求,实为自我突破,达到天人合一;而杀人技,却是向外求,追求掌控与毁灭的力量,其实就是延伸权力之手段。一个是舍,一个是得,向内求永无止境,向外求也是无有涯际,所以,哪有什么天下无敌。”

他说到此处,目光一敛,似有冷芒划过:“天下之大,藏龙卧虎,加之十年幽禁,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后浪涌现。仅我目力所及,就至少有四位——若是要来杀我,我也许并无把握能全然抵御。”

萧迟忍不住问:“是哪四位?”

李元白淡淡一笑,未直接作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冷风拂过他鬓边白发,声音随风飘散而出:“其一,宫里有位使双剑的人物,着实了得,幸而这位今日未一同前来,否则我能否脱身,还真是未知之数。”

萧迟心中微凛,正待细问,李元白又道:“其二,漠北的雷音寺有位密宗高手,居然炼成了传说中的‘阎罗指’,此指法诡异如梦魇,杀人于无形,我若与之交手,难保就能幸免。”

萧迟倒吸一口凉气,李元白声音依旧平静:“其三,芙蓉山庄的刀法纵横天下百余年,到了近一二十年又集大成于一人之身,那人真是一位不世出的武学天才,只是他已绝迹江湖多年,若还活着,自然也算一个。”

萧迟听至此,忍不住问道:“那第四人呢?”

李元白沉默良久,缓缓合上窗扇,背对着萧迟,声音低如呢喃:“第四人……便是你掌门师父,宁尘子。”

萧迟直起身子,颇为吃惊:“我掌门……”

李元白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你以为他只是归元门的掌门?他的武功,早已超脱门派之藩篱。我们曾三次切磋印证武学,每一次……我都没有必胜的把握。燕问苍在世时当然也算一个,当年云隐洞一战,宁尘子背后刺向他的那一剑,他躲不过,我也躲不过。”

烛火微颤,映照着两人错综复杂的神情,仿佛世间最锋利的刀剑,都藏在这平静话语之后。

直至翌日下午,李元白将“第十三式”奥义尽数教授给萧迟,受伤五人在李萧二人照顾下已能起身。

“萧迟小友,‘归元十三剑’能被称作古往今来‘三大神功’,关键就在这第十三式,否则它也就是一套精妙的剑法而已。这次能敌退四位强手,凭的也正是这第十三式。数十年来,燕问苍,还有你掌门都没炼成,反倒被我这个背弃师门的人于十年幽禁之中偶然悟了出来,恐怕天下已‘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了。只是虽已将第十三式心法传与你,但还须你亲自体会,能否‘拈花微笑’,就看你的缘法了。”

残阳如血,洒落在西山尽头。天地一片寂然,唯有秋风拂过山巅,卷起几片黄叶,在空中悠悠翻飞,仿佛也在犹豫着不愿坠落。

萧迟持剑而立,衣袂轻扬,目光沉静无波,剑锋微微倾斜。

李元白静静地站在对面,背脊微驼,眼神低垂,恍若枯松,如老僧,周身未有防备。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十步之外,是无尽云海翻涌。

忽然,又有一片黄叶自枝头坠下,在空中划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弧线。

刹那间,剑出!剑光乍现,如电掠长空。

无寄无凭,出招空灵,这是萧迟毕生至为精粹的一剑!

他的剑随风而起,剑未至,剑意已锁定李元白周身三尺。剑气破空,带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涟漪,如湖面泛起的第一道波纹。

李元白身形未动。

只是微微抬手,仅仅一指,点在剑光最盛处。

这一点,仿佛春风拂面,又如初雪落梅,轻描淡写,却让萧迟手中长剑微微一颤,剑势竟如回潮的江水,忽然消融于无形。

萧迟目光一凝,似猛然顿悟,缓缓收剑入鞘。

李元白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微笑,语气平淡:“世间万物,剑快不过心。这便是第‘十三式’。”

萧迟立于山顶,夕阳映照着他的眉宇。他望着手中入鞘的长剑,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

“剑至巅峰,是否便归于无剑?”

李元白依旧微笑,眸光深邃:“呵,‘无剑’二字,既已说出,便是‘有剑’了。”

萧迟一怔,低头看着地上剑影,若有所思。

李元白继续道:“若你心中尚存剑招可练,尚思对敌于前,自然未曾至‘无剑’之境。归元十三剑,前十二式皆可苦修精进,唯独那最后一式……”

“第十三式?”萧迟眉头微皱。

李元白点了点头:“第十三式非修炼所能至,需靠因缘际会。悟得便成,悟不得,纵你穷尽一生苦练,恐怕也难窥其门径。”

“那是一种什么境界?”

“若是一定要说......好似一种深沉无边的孤寂,其中似乎有光,却又像是雾;又似与天地化为一体,全体皆我,又找不到我。”

萧迟沉默片刻,忽然抬头,语气中透着探寻:“武道若修至极致,是否化肉身于天地,与万物同寂?那岂不等同于……自我寂灭?”

李元白闻言,目光微凝,抬头望向苍穹,淡淡道:“这都是勉强描述而已,千万不要被言语困住。武道之尽,未必是寂灭,或许只是归于虚无。‘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据传说,武功修炼越高,越接近虚无。可这虚无应不是虚妄,若天地本虚妄,何者为归?何者为元?”

山风突然凛冽,吹动两人衣袂。

萧迟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抚剑柄,低语道:“剑不在手,而在心。”

李元白微笑,声音随风而散:“心不在天,而在你。”

寂静中,似有一声剑鸣,却无人见其出鞘。

远处,云海翻涌,风起又止,似乎天地间唯留二人静立山巅,夕阳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悠长。

萧迟在山上独自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他下山向李元白告别,随后便离开了落日谷。

当日傍晚,落日谷藏书楼大火,李元白一行人,从此再也不知所踪。 第五章:一曲新词酒一杯 第一节 萧迟离开了落日谷,背着归元门的方向,继续行向远方。路上偶有山风拂面,他便驻足片刻,望着溪畔之树,恍惚瞧见旧年练剑时,总有个青布衫子在树影里晃。如今枝头空落落,只剩三两雀儿啄食残叶。

这月余光景,他见惯刀尖舔血的勾当,江湖,未必是他能远离跳脱之地。少年人眉间纹路深了三分,倒映着人间冷暖。起先总爱念叨江湖义气,而今倒觉着那热血都叫露水打湿了,年轻的内心居然已有了些沧桑与疲惫。他不愿再去想,那些江湖上的纷争,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只腰间青锋还温着,提醒他好歹要留个安身本事。前日宿在荒庙,见墙根野菊开得倔强,忽记起李元白教“归元十三剑”时,总说剑意要在至柔处见刚强。

运道常在困厄之地,忽然开了一扇门,让那无望的局面中,总有一线曙光,似是坏事之中自有一番转机。而人世的迷惘与痛苦,未必是命运注定,常因心中那份执念,陷入深深的烦恼。从今以后,他想要的只是静静地参悟李元白所传授的剑法,从心底好好去体悟那所谓的武道,去寻得自己的归宿。毕竟在这浩瀚江湖,滚滚红尘,谁能真正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

这日行至一处荒岭,暮色染得老松发青。忽闻马蹄踏碎山石,灰扑扑的斗篷客横在道中。“这位兄弟,前头是野狐岭,夜路难行。你我同行如何。”那人说话像含着冰碴子。一眼望去,萧迟心中已有了几分察觉,自然不愿多生纠缠,面上却只拱手谢过,笑道:“多谢提醒,小弟自会当心。”

“哈哈!”那男子冷笑一声,“我并非有意冒犯你,但有些事,想提醒下你。前面有座‘水天山庄’,庄主是江湖名门‘归元门’的外家弟子周长松周大侠。今晚那座庄内似乎有点不太平,小心别往那边去,免得碰上晦气。”

萧迟心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男子虽未明言,但此事看来并不简单。周长松武功颇高,论辈分自己甚至要叫他一声师叔,毕竟同门,若是有难,自己无论如何须得帮一把手。

“还请这位大哥告之,‘水天山庄’发生了什么事?”萧迟急声问道。

那汉子眼中带着一丝冷笑,顿了顿,才不明不白说道:“再下只是提醒,至于是否相信,那是你的事。”说罢,便策马离去了。

萧迟瞥见他靴筒暗纹,分明正是水天山庄的样式。这人古怪,显然是特意引自己前去,但江湖恩怨,若真要涉及到本门,他如何能避而不去?待那人打马走远,他径往山庄方向紧赶起来。

萧迟边行边想,自己是否早已被人盯上,以后还须注意隐匿身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暗自决定,要给隐姓埋名,尽快脱离江湖的视线,至于将来是否再度投身其中,就看命运的安排吧。

水天山庄笼在薄雾里,四周山峦环抱,溪水潺潺,原本应是幽静雅致之地,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寂寥与诡异。枝头的枯叶随风飘落,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干脆的响声,空寂之中,萧迟的脚步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微动,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心头的警觉升起。正当他准备走近大门时,一阵轻柔的风吹过,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黑衣的庄丁出现在他面前,似乎早已料到萧迟的到来。

“阁下请。”庄丁没有多言,简单地指引着萧迟进入庄内。

引路的庄丁目光始终未曾抬起,萧迟佯装未见,靴底却沾了湿气。庄丁领他穿过九曲回廊,庄内的景象更加让人感到诡异,院落幽深,林木苍翠,诸般死寂,连鸟儿的叫声都没有。

他走过一片花园,眼前是一座假山,山石凌乱,四周似乎湿气更重。依旧一片静默,不见任何人影,唯见不远处的堂屋大门紧闭。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萧迟脚下微微一滑,低头一看,却赫然发现,青石板上暗红印子蜿蜒。他连忙停下脚步,皱起眉头,转身想要告知那庄丁,却不见其人影,心中顿生不妙之感。

沿着血迹的方向走去,转过假山,血腥味浓得呛鼻。穿过一片翠竹林,忽然发现一道石门缓缓开启。走进去,眼前的场景令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屋内陈设古朴,香火未曾熄灭,但地上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面容狰狞,衣衫破烂,鲜血未曾干涸,心口都插着乌木短匕。萧迟俯身细看,忽觉后颈生风,忙错步闪开。暗器钉在梁柱上,嗡嗡作响。

一阵微风卷起,萧迟猛然发现石门旁还伏着一具尸体。

他疾步上前,眼神瞬间凝固。这具尸体的心口也被一柄短匕贯穿,双目圆睁,似乎死前曾见到极大的恐惧。而他的手掌,亦似无意间握着一截断裂的黑布。

萧迟蹲下身,手微微一动,试图将断裂的黑布取下,忽然,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滑落出来。

萧迟目光一凝,展开纸条。

“归元门罪孽深重,天道不容。昔日旧账,今日偿还。”

纸条上的字迹凌乱,墨迹已干,却依稀可辨。萧迟心头大震,这究竟是谁的手笔?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忽然背后一阵破风声响起!

他猛然翻身,又是一柄匕首堪堪擦着他的耳侧飞过,深深嵌入地板。

他反手拔剑,目光如电地扫视四周。

黑暗之中,一道人影闪烁,隐约可见对方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寒冷的眼眸。

“你是什么人?”萧迟冷喝。

那黑衣人没有回答,反倒身形一纵,鬼魅般晃来,挥刀直取萧迟咽喉。

萧迟冷哼一声,长剑一挑,锋芒交错间,他感受到对方的刀势凌厉,力道沉稳,绝非寻常江湖之人。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在流血的屋内交织。

萧迟愈战愈惊,对方的刀法诡谲,速度奇快,招招致命,且看不出破绽。

但他并未慌乱,归元门剑法讲究以柔克刚,他步伐灵动,剑影层叠,使出最新领悟的剑式,逐渐逼得黑衣人落入下风。

就在此时,黑衣人猛然后撤,手中袖箭疾射而出!

萧迟长剑翻转,硬生生将那枚袖箭劈落。

可当他再次望去,黑衣人已然消失无踪。

只剩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和手中那张不详的纸条。

萧迟站立良久,微风吹拂发丝。

“天道不容……究竟是又谁要归元门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门外忽起喧哗,火把明灭如星。十数名官府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个个手持刀剑,眼中闪烁着杀气。

他快速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已陷入了包围之中,且每一名士兵身上都带着一股异样的气息,仿佛并非普通的官府人士。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此人乃是杀人凶手!赶紧抓住他!”

萧迟猛然回头,却看见那名庄丁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抹冷笑。

他眉头一皱,知道已入罗网。他猛地拔剑,瞬间打落了两名士兵的武器,身形迅速跃出,直奔外面逃去。

萧迟跃上墙头,听得身后喊杀声碎在风里,风里似乎有人呼喊出他的名字,但听不真切。

他往北山疾奔,衣袂扫落一路野菊花瓣。每一步的逃离,都充满着血腥的气息,仿佛到处潜伏着未曾露面的黑影,犹如幽灵般在暗处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江湖这张网,纵是游鱼也难逃涟漪,罢了,倒不如学那山涧竹,任它东西南北风。 第五章 第二节 离山庄已有些路程,也不再听到追赶之声。暮色如墨汁泼染山径时,萧迟正蹲在一处溪边饮水。北山多雾,浸得青衫沉甸甸贴在背上。忽听得林中簌簌响动,他握剑的手刚绷紧,就见个藕荷色身影跌撞着扑来。

“公子,救我!”

那女子鬓发散乱,绣鞋沾泥,唯腕间一只玉镯,温润如水,映着幽幽月光。萧迟目光微凛,瞥见她袖口处一抹青竹暗纹——竟是归元门女弟子特有的刺绣。

他正欲细问,忽听远处金铁交击之声骤起,随即是嘶喊呼喝,惊起夜枭长鸣。

“他们来了!”

女子身子一颤,柔若无骨的手攀上萧迟臂弯,带着未散的惊惶。萧迟鼻端微微一滞,嗅到一缕幽香,淡而不俗。他心头微动,归元门女弟子素来清修,不喜脂粉熏香,莫非此女乃外门弟子?

萧迟轻轻一震,脱开了她的手。

二人沿着山径疾行,穿林越涧,不觉已摆脱身后追兵。月色如练,苍茫夜色里,只余溪水潺潺,映着天地一片幽凉。

萧迟驻足于一座老石桥上,桥下碧波微荡,映出他一张愁思的面容。他回望身后,见那女子亦步亦趋跟来,脸色苍白,气息微喘,然步履却依旧轻盈。

女子双眸含泪,似欲滴落,带着几分难言的凄然无奈。“公子,我知你心有疑虑,但此事牵扯复杂,我能逃出生天,已是侥幸。”

她低垂眼帘,掩不住眼底的忧色。萧迟听她语调平静,然字字似有千钧,心下不禁微微一沉。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太多深藏不露的杀机,许多事如潜流暗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波涛汹涌。

“你究竟是谁?”萧迟淡淡问道。

女子幽幽叹息,抬眼望向水面,缓缓开口:“我名周如梦,水天山庄周长松是我伯父。”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疲倦,却在夜风中分外清晰。“其实,今夜所发生的一切,本都是因你而起。”

几簇野艾随风簌簌摇曳,溪水波光粼粼。她的话轻巧,却似浸了桐油的丝帛,悄然包裹住萧迟的心跳。

萧迟望向溪水,只见水中映出二人倒影,波光浮动,晃碎了满潭月色。他忽觉,这女子的一双眼眸,本该映着星子,此刻却映满了深不见底的波澜。

远处夜枭在崖顶啼鸣,惊起三两只灰雀,扑棱棱掠过她鬓边,带落几缕发丝,黏在微淡的胭脂痕上。

萧迟这才看清,她竟是个很美的女子。

萧迟的目光如寒星微动,心底已然泛起层层涟漪,面上却未露分毫。他盯着眼前的女子,声音平静而低沉:“你是说,水天山庄一路都在盯着我?”

周如梦神情一滞,随即移开目光,似在衡量什么。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复杂:“不错,我伯父早已筹谋多时,‘归元十三剑’的传闻在江湖流传已广,而你,正是他的目标。”

萧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语气淡淡:“所以,你们接近我,便是为了让我踏入这罗网之中?”

周如梦神色黯然,似有几分挣扎,最终轻叹一声,道:“伯父意在重振水天山庄,而他认为,这套剑法,便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已是局中人。”

说到此处,她忽然抬头,眼神骤然凌厉:“可是,今晚庄内来了许多黑衣人,他们武功极高,见人便杀。连我伯父……他一身功夫盖世,竟也未能抵挡。”她目光沉沉,望向夜色笼罩的远方,声音低如梦呓,“他们似乎不完全是冲着我伯父来的,而是在等你。”

萧迟目光微沉,缓缓握紧了手中剑柄。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黑衣人凌厉狠辣的刀法,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周如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在观察他的反应,随后声音颤抖:“我藏身暗处,亲眼见你步入庄内,正想着如何提醒,那些黑衣人便已向你出手。你的剑法……便是归元十三剑?”

萧迟淡然一笑,眼底却浮起些许苦涩:“归元十三剑?恐怕我尚未窥得门径,若真是那等神妙剑法,为何江湖上争夺者无数,而我却险些丧命?”

周如梦默然片刻,刚要开口,忽听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踏碎了夜色的沉静。

她脸色骤变,猛地伸出手拉住萧迟的手腕,低声道:“快走!恐怕他们追来了!”

萧迟不动,沉声问道:“是谁?”

周如梦低头看了眼地面,声音压得极低:“黑衣人的来历,我不知晓。但那些官兵,必然与他们勾结。一夜之间,水天山庄血流成河,今日见过此事之人,恐怕都难以活着离开。”

萧迟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那些黑衣人武功高强,手段毒辣,若真与官府勾结,又想出何种办法,能让我们得以脱身?”

周如梦微微一顿,轻咬下唇,片刻后才道:“我父亲乃沧海帮分舵舵主,与当地官府关系匪浅,黑白两道皆要给他几分薄面。若能尽快寻得到他,或许尚有生机。”她抬眼看向萧迟,目光复杂,语气缓了几分,“萧公子,若你愿护送我至父亲那里,我周家所欠之情,必将倾力相报。”

萧迟并未作答。他脑中依旧回荡着黑衣人挥刀杀伐的画面,那刀法中竟透着一丝熟悉的影子。若如她所言,黑衣人非是水天山庄的对头,而是另有图谋……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归元十三剑的余波?

萧迟微微眯起眼,寒意自心底升起。黑暗中,他看着周如梦,心知她亦未必尽言。然此刻已身陷杀局,纵然再疑,也唯有先寻一线生机。

夜风微凉,吹拂着他的衣角,似乎轻轻诉说着前方未知的江湖风雨。

他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如水:“好,周姑娘,我送你回家。”

来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急,山风猎猎,透过夜色传来低沉的声音:“梦儿,你身旁可是萧公子?”

周如梦微微一颤,缓缓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停在门前,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目光不自觉地掠向萧迟,眼中浮现一抹犹豫与痛苦。

“我伯父来找你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仍旧平静,唯独那细微的紧张出卖了她的心绪。

萧迟静静地站起,神色不动,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终会到来。他未急于开口,而是淡然地看向门外,等待着来人的进一步动作。

一团白影自夜色中飘然而至,仿佛天光映雪,衣袍翩然。那人额头上微有伤痕,嘴角一丝淡淡的血迹,但步履稳健,气度沉凝,目光如炬,径直走至萧迟面前。

“萧公子。”他声音低沉,似藏锋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可否请你随我去一处地方,商议要事?”

萧迟微微抬头,望向眼前男子,神情不显波澜,心中却已然权衡局势。这人话语虽温和,然语气中的笃定,分明是一种不容抗拒的试探。

“周庄主,不如趁追兵未至,先处理下您身上的伤势。”他语气平静,眼中却含着一丝警惕。

周长松淡然一笑,目光深沉如海,似笑非笑,并不接话:“萧公子果然聪明。归元十三剑,自数十年前流传至今,已是江湖未解之谜,而你,恰好成了这谜底的一部分。”

萧迟眯了眯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周庄主,你可知那些黑衣人是谁?为何在你庄内大开杀戒?”

周长松不答反问,语气平静:“萧公子,你手中的剑法,似乎尚未大成?”

萧迟不置可否,只是冷冷看着他。

周长松目光微敛,道:“归元十三剑的第十三式,传言可破万法,若能得其真谛,我以江湖人脉与手段,便可称雄武林,萧公子重返归元门,也只是时间问题。”

萧迟闻言,心头泛起一丝寒意。他素知江湖险恶,却未曾想过自己竟会因这套剑法,成为众矢之的。

“你说的第十三式,我并不知晓。”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然而字字如锋,暗藏警惕。

周长松深深看着他,似是回忆起什么,缓缓道:“你不会知道,也不会明白,为了这剑法,我愿付出何等代价。”他目光沉沉,似忆起过往,“十年前,燕问苍被围攻,我亲眼见他以‘归元十三剑’独斗群雄。虽最终不敌,却也以一剑惊绝天下。那一日,我便明白,世间武学,唯有此剑可称无双。”

他声音一顿,继续道:“有了这剑法,方能保全自己珍视的一切,否则,便如今夜,连山庄都守不住。”

“归元十三剑最后三式,从不外传。萧公子,江湖传言你得剑谱,我一路寻你,未曾想今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芙蓉山庄’亦知此秘,据说他们本就与燕问苍有着血海深仇,视我为其一派余孽,怎会放过这次机会?人在江湖,技不如人,又有何怨。”

萧迟神色不变,语气却愈发冷淡:“本可安然做你的庄主,何必搅入这无休无止的争斗?”

周长松笑了笑,神色平静:“为了权力,萧公子。你若愿拿出剑谱借我一阅,我可为你铺一条活路。‘芙蓉山庄’不会放过我们,唯有这剑法,方可力挽狂澜。现如今,我孤身一人,家破人亡,你与梦儿,便是我在世的‘家人’。”

萧迟轻叹,道:“你所求的,不过是一卷剑谱。可惜,它已不在我身上。”

周如梦站在一旁,神色恍惚。她似已无力去辨是非对错,只觉自己如风中浮萍,任命运漂泊不定。

外面的风仍在吹,夜色深沉。萧迟直起身,目光坚毅。“你想要什么,我有的,也许都可以给。但若你要害我——”

他握紧了剑,月光下,锋芒初露,“那就先比过了我这剑。”

周长松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兴趣:“那便随你。” 第五章 第三节 夜风轻拂,似有若无地撩动衣角。

周长松缓步上前,眼神沉冷,手中长剑轻颤,使出的竟是归元十三剑!剑光霍霍,凌厉无匹,气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萧迟出剑迎上,激起一道清越的金铁之音。

两人剑势交错,萧迟渐觉吃力,周长松剑法狂猛,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夜色之中,剑势忽快忽慢,竟似带着某种癫狂。

萧迟咬紧牙关,步步后退,每一次交锋,臂间便涌上一股麻木的震颤。

“萧公子,这才是归元十三剑,这剑法就该属于真正的强者,你……还差得远!”

周长松眼中疯狂之色愈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剑势如暴雨倾泻,逼得萧迟无路可退。他目光炽烈,仿佛看到归元十三剑的终极奥义近在眼前,嘴角竟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就在剑锋即将临身的一刻,萧迟心中一凛,情急之下,体内真气激荡,手中长剑竟自行运转,脱口而出:“孤鸿影断!”

一道寒光破空而出,剑影飘忽不定,如孤鸿断翼,刹那间封死了周长松所有退路。周长松目光骤缩,尚未来得及变招,胸口已被剑气震中,猛然倒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

他站在原地,呆立不动,忽而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目光复杂,似悲似喜,眼神深处却藏着难以遏制的狂喜。

“第十式……原来,竟是你……果然……”

周长松低喃一句,身形晃了晃,随即竟仰天狂笑,狂笑声撕裂了夜色,带着歇斯底里的快意,似乎也带着对“归元十三剑”执念已极的疯狂。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眼神空洞,嘴里喃喃重复着:“归元……归元……十三剑……哈哈……终于……终于……”

此时,远处脚步声骤起,黑衣人已然追至。萧迟心神未定,便见周长松猛地提剑,身形如疾风般冲向黑衣人,一剑挥落,以一敌数人,剑光森寒,竟似只攻不守。

萧迟一怔,周如梦上前急道:“走!趁现在!”

萧迟回望,周长松已陷入重围,但剑势如狂风骤雨,招式越发狠戾,他每出一剑,口中依旧低声呢喃:“归元……归元……”

然而,他脸上却挂着一抹极不寻常的笑意,眼中再无清明,唯剩满目狂红。

萧迟不再犹豫,拉着周如梦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身后打斗声渐渐远去,直至再无声息。

沧浪江湖,水深万丈,谁能掌舵?

沧浪帮,江湖七大派之一,势力遍布于各大水道、港埠、城镇码头,被誉为“水中朝廷”。帮中设“三十六分舵”,分为“七江”、“五湖”、“四海”、“十港”、“十六水寨”五大门。每门门主一人,使者二人,每一分舵设“舵主”一人,副手“水龙头”二人,统领舵中帮众,严密森然,俨然一方水上霸主。

五更时分,烟霞舵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吱呀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分舵主周崇义生得面团团似富家翁,衣着华贵,举止间带着几分雍容,拇指戴翡翠扳指,食指却满是常年持兵器的老茧。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周如梦的手,眼眶微红,语声低沉:“可怜我妻子去得早……”

萧迟目光微动,静静看着这一幕,未发一言。

周崇义回神,转向萧迟,爽朗一笑,拍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萧少侠若不嫌弃,便在寒舍将养几日。江湖风浪险恶,总要养精蓄锐,方能从容应对。”

萧迟微一点头,目光掠过四周,只见庭院中花木扶疏,假山玲珑,厅堂装饰奢华,尽显富贵气象。然而,他心底却隐隐警觉,沧浪帮素以江湖义气著称,然周崇义身居舵主之位,岂能单凭“义”字挣得如此家业?

当晚,周崇义设宴款待,推杯换盏间,数次提及周如梦的童年往事,或言其心善手巧,或叹其命途多舛。三巡酒过,他忽然语气一顿,目光意味深长:“人生在世,最难得知己相守。男儿纵有盖世武功,终究不如身旁一人相知相惜。”

萧迟微微一笑,未曾作答。周如梦垂眸不语,灯光下,耳垂微微泛红。

夜色沉沉,周崇义亲自送二人至客舍,临别时,他笑道:“我这宅子虽小,却总胜过江湖风霜。萧少侠若有意,不妨趁此机会,好生思量前路。”

数日间,周崇义巧设机缘,使萧迟与周如梦屡屡相遇。或雨天遣散仆役,令二人共撑一伞;或以弈棋为名,令二人对坐交谈。萧迟心知其意,虽有戒备,却也无可推拒,只得随遇而安。

黄昏时分,堂内烛火明灭,周崇义缓缓摩挲着翡翠扳指,目光深沉,轻声道:“长松,你放心,你的仇,我定会报。”

门外黑影一闪,一名劲装汉子躬身上前:“舵主,帮内兄弟传来消息,黑衣人行踪已探明。”

周崇义冷笑:“很好。吩咐下去,准备出发,我要亲自会会他们。”

他转身望向萧迟,神色郑重:“萧少侠,经过多日探查,那群黑衣人踪迹已明,今夜便可一网打尽。此事,不仅为长松堂兄复仇,也可还你一个清白。”

萧迟闻言,心中震动,拱手道:“周舵主大恩,萧某铭记于心。”

夜幕之中,密林幽深,风声穿林。周崇义率众潜行,脚步轻若无声。前方火光摇曳,人影幢幢,隐约可见黑衣人分列两侧,似在警戒巡逻。周崇义目光微敛,低声道:“黑衣人就在前方,萧少侠随我杀入,斩草除根!”

萧迟未及多想,长剑出鞘,剑光乍现,霎时已斩翻两人。然剑锋所至,竟觉对方身手平平,远非先前所料之劲敌,心下不禁疑惑。

忽然,侧方一缕寒芒破空而至,疾如流星,直取萧迟心口!他耳闻破风之声,正欲挥剑格挡,岂料一抹纤细身影倏然闯入——

“噗!”

箭矢入肉,鲜血飞溅,周如梦闷哼一声,身子微晃,左肩已然被利箭射中!

“周姑娘!”萧迟惊呼,顾不得再战,急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黑衣人已成溃势,不消片刻便被尽数诛灭,林间重归寂静,只余燃烧未熄的火光,映照出周如梦惨白的脸色。她额头沁出冷汗,唇瓣微微颤抖,低声道:“萧公子……你可无事?”

萧迟心头猛震,望着她血染衣襟,嗓音低哑:“你为何如此傻?这支暗箭,怎能奈我何?”

周如梦轻轻一笑,眸光温柔坚定:“若你死了,我如何活得安心?”

萧迟一怔,心头翻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幼习武,他早已看惯生死,明白世事无常,然而此刻,这女子的眉眼却仿佛在他胸口深深刻下一道印痕。

他轻声道:“别说话,我带你回去。”随即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裹住她,抱起她疾步离去。

他走得匆忙,却未曾察觉,身后周崇义静静站立,目光幽深,未曾言语。 第五章 第四节 庭院深深,夜色似墨。

萧迟立于回廊,望向不远处的屋舍,心中百转千回。几度刀剑相向,几番生死边缘,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对情爱之事淡漠如灰,岂料此刻脑海之中,竟满是周如梦临危相护的身影。酸楚与暖意交错,悲喜交融,竟令他生出一丝战栗。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恍然间不知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一场虚幻旧梦。他只知道,自己想再见她一面,在离去之前。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萧迟转身,便见周崇义负手而立,神色凝重,但眸光柔和。他缓缓开口,语调低沉:“萧少侠,我本不愿干涉他人之事,但若论起这门亲事,实在有些话,不得不说。”

萧迟眉头一挑,目露诧异:“什么亲事?”

周崇义沉吟片刻,道:“是我女儿,周如梦。”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而后才道:“她年方十九,品貌端庄,性情温婉,不知是否是你心中所求之人?若论家世,我周家虽非钟鸣鼎食之族,却也算名门之后。而我这宝贝女儿,聪慧机警,绝非庸碌之辈。”

萧迟闻言,心神微震,旋即急忙拱手道:“周姑娘伤势未愈,何必先言婚事?况且我一介浪子,家无富贵,身份卑微,何敢自荐?”

话音甫落,夜风拂过,带起庭中落叶飘零。

周崇义静静看着萧迟,眸中浮起一抹笑意,似沉思,亦似试探,良久,方低声道:“如此说来,萧少侠并非无意?”

周崇义苦笑一声,似早已洞察萧迟的心意,缓缓道:“萧少侠果然是个坦率之人,想必心中已有定论。的确,婚姻大事,岂能仅凭一腔意气?你这般性情,若无知音相伴,恐怕江湖路上愈发孤苦难行。梦儿乃温厚之人,善解人意,且深受我家教养,她知道如何与人相处,若能随你同行,定能体恤你的孤寂。”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继续道:“况且,萧少侠,你与梦儿性情相合,她不喜繁华,亦不求荣华富贵,唯愿与心仪之人共度一生。她心中所想,虽未明言,却早已倾慕于你。若当真有缘,此番姻缘,实乃天作之合。”

萧迟闻言,眉峰微蹙,沉默片刻,眼神微微闪动,似是难以置信这般际遇:“您的意思……是要我娶她?”

周崇义轻轻点头,语气愈发恳切:“我周家虽非显赫之族,却一向正直处世,亦有立身之本。梦儿是我掌上明珠,若能与萧兄共度余生,我自是放心。她心地纯善,才情不俗,若萧兄愿意,也不枉此生相逢。”

萧迟垂眸沉思,眼中神色几番变化,最终一声轻叹,语声低沉:“婚姻之事,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定下?我一介浪子,性情孤僻,漂泊惯了,怕是难以给予她幸福。况且……”他顿了顿,眼神幽远,“周舵主可知,我心中早有定向,怕是难以轻易转变。”

周崇义闻言,眸色微动,轻轻一笑,语气悠然:“我明白,萧少侠心性高傲,然则世事无常,缘分有时不在一念之间,而在细水长流之中。梦儿非寻常女子,她心性宽厚,包容万物,纵是你心如寒铁,亦能温之以柔。若是缘分未至,自不强求;若是萧少侠心有此意,便也不必踌躇。”

萧迟静默不语,微风吹拂衣角,仿佛要拂去他心中万般纷乱。然而此刻,他心底却似有一抹柔光渗透,过去被刀剑与孤独封锁的心,正悄然松动。他低声道:“周舵主厚爱……若真是命中注定,我自当珍惜。”言语间,竟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手指微微蜷紧衣角,掌心沁出薄汗。

周崇义见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三日后,周如梦伤势已愈,周府张灯结彩,满堂宾客,杯盏交错,喜气洋洋。酒宴之上,周崇义高举酒杯,朗声笑道:“小女与迟儿患难见真情,不如就此结为秦晋之好?”

话音未落,屏风后缓缓走出一名盛装女子,绣裙轻曳,珠钗微晃,正是周如梦。她脸上微露羞涩,然眸光清澈,直视萧迟,似有千言万语蕴于其中。

周崇义上前,拉住二人之手,神色陡然一肃,沉声道:“古人云:‘成家立业,方能安身立命。’此言非虚。然则若成家后糊涂行事,纵然基业如山,也难免风雨飘摇,终至倾颓。择偶一事,须慎之又慎,若是一时错看了人,误将鱼目当珍珠,便落得满盘皆输,抱憾终生。世间万事皆可谋划,唯独婚姻,需得自身慎重,还要有几分天命眷顾,方能得一良缘。”

他转向周如梦,语气略显沉重:“梦儿,你有幸遇得迟儿这般男子,日后要好生珍惜,夫妻相扶,休戚与共,方能携手至白头。”

周如梦低头不语,一抹羞红自耳根蔓延至颈侧。

周崇义复又看向萧迟,眉目间多了一丝长者的深远:“迟儿,智者行远路,常择知根知底、心意相通的同伴同行,皆因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唯至终局方知冷暖。既然今日携手,往后便是风雨同舟,休戚相关。娶妻非买物件,断无退换之理。一旦成婚,便是一生羁绊,纵有千般悔意,也难以轻易解脱。以后,梦儿的幸福,便拜托你了。”

萧迟听罢,心中百感交集。

他自幼流离,年少时羡慕他人有父母牵衣叮嘱,稍长,又见江湖侠侣结伴同行,却觉自己孑然一身,飘泊无依。今日周崇义言语恳切,不仅许他良缘,更将他视作至亲,此番温情,竟让他不知如何应对。

他站在堂前,目光落在周如梦身上。她双目澄澈,眼底映着烛火,温柔坚定。

他心中轻叹一声,忽觉这天地虽阔,竟不如眼前女子一笑温存。

是啊,人生如浮萍,风雨飘摇,若能有人愿携手同行,又何必再去执意孤行?

他缓缓抬手,无意间触到了她的指尖。 第五章 第五节 又过了三日,周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婚礼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红烛高烧,喜幛高挂,仆役来往奔忙,一派喜气洋洋。廊下数株垂丝海棠开得正艳,倒似将女儿家待嫁的胭脂都泼在了枝头。

然而,在这满堂喜庆之中,萧迟心底却泛起一丝不安,如浮萍落水,虽不起波澜,却难以平静。

忽见游廊转角掠过道灰影,那人虽作杂役打扮,却目光闪烁,形迹可疑。盯睛一看,轮廓熟悉,似是水天山庄引他入彀的‘家丁’!萧迟心念微动,悄然跟随。

灰衣人七拐八绕至偏院,闪身钻进座青瓦小筑。萧迟暗运内力,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掠上檐角。但见屋内五条汉子围作半圆,居中者居然是周府管家周禄。

“周舵主这招‘移花接木’当真高明。”灰衣人压低嗓子,喉间似含着块火炭,“待明日吉时,姓萧的与小姐拜了天地,芙蓉山庄也不好发作来要人......”话音未落,东北角疤面汉子接口道:“届时‘归元十三剑’剑谱便是咱们沧浪帮囊中之物,只是苦了周小姐......不过,待咱们舵主将剑谱献给帮主,不日即可升为‘使者’,怕是破格提拔为‘门主’也指日可待。”

周禄继续说道:“但有一件事颇为蹊跷,萧迟身上并未携带剑谱,周舵主怀疑他已交给了周长松。”

檐上萧迟五指深深抠入青瓦,碎屑簌簌落进衣领。那日溪畔初见周如梦,少女拉住自己的手,身后是追杀的歹人,分明是幅活生生的“英雄救美图”。如今想来,她腕间那一只温润晶莹的玉镯,倒像把锁在自己咽喉处的铁链。

“呸,那姓萧的也配娶咱们小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疤面汉啐了口浓痰,“昨日老子在备合卺酒时,听他竟还吟什么‘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满屋顿时爆出轰然大笑。

另一人笑道:“只是可惜了周小姐,她自幼丧母,如今又被舵主当成诱饵。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小姐也当真厉害,任谁碰上,能不迷糊?”

萧迟双手扶额,难堪的落寞如潮水般袭来,只觉檀中穴突突直跳,怀中那方定亲的鸳鸯帕,此刻竟比玄铁锁子甲还要沉上三分。

忽闻周禄阴恻恻道:“倒是周长松那老顽固......”说着比了个抹喉手势,“身负重伤,又在地牢里捱了七八日,偏生不肯吐露剑谱下落。”萧迟闻言心头猛震,指节发紧——还道周长松已遇害,原是被囚在此!

他强自按捺,凝神细听。

灰衣人自怀中摸出个羊脂玉瓶:“周舵主吩咐,戌时三刻给老东西上药,可不能让他这么快就死了。”萧迟眼见众人鱼贯而出,身形忽如流云坠地,堪堪贴住假山阴影。但见灰衣人按住太湖石某处机括,轰隆声中竟现出条密道。萧迟待石门将阖未阖之际,倏地一闪身潜入其中。

密道昏暗,烛火摇曳,空气中隐隐透着血腥气息。萧迟沿着石道前行,绕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间宽阔石室之中,周长松被反绑在椅上,满脸血污,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受伤极重,然而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而在石室中央,周崇义负手而立,双眉微皱,指间缓缓摩挲着一枚翡翠扳指。

他身旁站着一名瘦高男子,锦袍束身,面容俊秀,约莫二十余岁,眉目间却带着一丝冷意,嘴角轻扬,似笑非笑地说道:“周舵主,你这位堂兄倒是顽强得很,不过你我皆知,再顽强的意志,终究敌不过皮肉之苦。依我看,此人已无利用价值,何必再留?”

周崇义闻言,目光在周长松脸上扫过,笑道:“长松堂兄武功高强,又是归元门的外家弟子,若非如今神智已有些错乱,我又怎会这般对待?”他语气平和,似乎真是为了周长松好一般,“放心,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那瘦高男子冷冷一笑,眼神透着轻蔑:“周舵主未免太过仁慈了。若萧迟真的未将剑诀交给他,你我岂非白费心机?”

周崇义眸光一沉,缓步走到周长松身前,声音不紧不慢,温言道:“长松堂兄,你何苦如此执迷不悟?‘归元十三剑’乃绝世剑法,若能传于天下,岂非造福武林?如今我们若能携手共研,岂不是比你一人独占更为妥当?”

周长松睁眼怒视,猛地仰头厉喝:“周崇义!你这卑鄙小人!”

他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字字如刀,似恨不得将周崇义千刀万剐。

“我早该想到,你狼子野心,为了一己私欲,竟连亲情义气都不顾!但我万万没料到,你竟勾结‘芙蓉山庄’,假借拜我为师之名,派你的女儿做内应,暗害我山庄,只为独吞‘归元十三剑’的剑谱!”

然而,周崇义脸色丝毫不变,反倒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与旧友闲话:“长松堂兄,你一向快人快语,今日更是疾言厉色,怕是误会了什么。”

周长松冷哼,眼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误会?你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

周崇义指着那名灰衣人,语气淡然:“你看看,我特意命人替你寻来疗伤圣药,本想帮你恢复伤势,怎奈你这般冥顽不灵。至于将你绑住,不过是防你伤及自己。你不知自己已有些臆想之症吗?”

“堂兄何苦执迷?”周崇义忽又换上悲悯神色,掌心按在周长松“百会穴”上,“那日你走火入魔血洗水天山庄,若非梦儿替你遮掩......”

话音未落,周长松暴怒,厉声喝道:“放屁!你真当我是三岁孩童?你女儿亲自下毒,使我神智混乱,让我误信她是无辜之人,结果却趁机对我下手!她亲自为我煎药,每日送来饭食,我只道她关心于我,没想到……哼,亏我一片信任!”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剑谱在不在我身上,你女儿岂会不知?她不是缠住了萧迟么?你又何必来问我?”

周崇义叹息一声,轻轻摇头,神情间竟带着一丝惋惜:“长松堂兄,你当真是病得不轻。我本欲顾念旧情,若你彻底神智不清,我尚可为你求情,留你一条性命,找个安稳之地让你安度余生。”

他目光一寒,陡然转身,淡淡道:“可惜,如今看来,已无此必要。”

瘦高男子悠然一笑,目光如同猫逗弄老鼠般戏谑:“周舵主,看来这位周庄主是真的没有剑谱了。那也无妨,反正萧迟即将成为您的乘龙快婿,剑谱很快便会落入您的手中。届时,只需让小弟誊录一份,带回芙蓉山庄,也算了却当年之事。”

他眯起眼睛,缓缓道:“当年归元门使用奸计,骗得我派刀法,如今我若能带回‘归元十三剑’的剑谱,在本派中人面前,也算是大大长脸了。”

周崇义微微一笑,目光深邃似海,声音温和:“柳兄放心,凡事皆有先后。待此间事了,剑谱自然不会亏待贵派。”

瘦高男子轻轻鼓掌,笑道:“周舵主果然是聪明人,切莫要忘了贵帮与我芙蓉山庄的盟约!”

萧迟躲在暗处,眼见这一切,心中怒火熊熊燃烧,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他悄然退去,脚步轻若落雪,未曾发出半点声息,径直来到原本准备的新房。

房中红帐轻垂,金漆喜字在日光映照下鲜艳如血。

萧迟走至桌前,提笔写下几行字,字迹清冷寥落,宛如风中折柳,他心中一阵凄然。

“真真假假,何必相欺;恩恩怨怨,终究难还。情深缘浅,空留遗憾;聚散无凭,枉自嗟叹。”

写罢,他搁笔而立,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老树上。一树枯枝,横亘在淡青色的天幕下,裂痕般交错,如碎玉残瓷,零落无依。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欲转身,不料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衣袂拂动之声。

他回过头,周如梦已静静站在那里。

她穿着大红纱袍,金丝绣就的雏菊在烛火下微微闪耀,仿若盛开的余晖,又似即将坠落的黄昏。她双手交握,指尖泛白,眸光盈盈,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脸上的神情,萧迟从未见过,柔和得仿佛能将冰雪化开。

萧迟凝视着她,语气淡漠:“周姑娘,你本该给我一个解释。”

周如梦垂下眼眸,神色复杂,似有惊慌,亦有挣扎,但很快便平静下来。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萧公子……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萧迟沉声问道:“那是什么样?”

周如梦声音轻颤,似在极力克制:“萧公子,我……我从未想过要骗你……我可曾骗过你?”

萧迟轻笑一声,笑意淡淡,却已带着疏离。他微微仰首,目光萧索:“确实,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未曾骗我。”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只是你心里知道,却未曾说出的那些事,却将我推入局中。”

他的声音像是夜雨轻敲,一字一句落入周如梦耳中,透着一阵阵的失落:“我到底该信你多少?是那支冷箭,还是这场婚事?”

周如梦嘴唇轻颤,指尖蜷紧,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脱口而出,却终究还是止住了。

萧迟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带着淡淡的自嘲,仿佛将所有愤怒、疑虑、心痛尽数掩去,只剩下平静:“其实,你只要开口,我什么都会给你,又何必弄得如此复杂?”

他微微垂眸,语声低沉:“罢了,我想,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周如梦咬住唇角,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未再出口。

萧迟静静地望了她片刻,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周姑娘……”话未尽,他已经缓缓转身,迈步走向门外。

周如梦静静地跟在他身后,隔得远远的,不再走近。

庭院之中,阳光淡淡洒落,透过斑驳的树影,映着天井、老树,以及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没有话语,只有沉默。两人仿佛都想将这不多的一点回忆,深深铭刻于心,待到某年某月,夜深人静时,再独自细细回味。 第五章 第六节 厅堂之中,烛火幽幽,寂静得仿若一潭死水,连风声都似被冻结。

萧迟步履微顿,目光一扫,厅内竟无一人,唯有案上残留的一盏温酒,尚氤氲着缕缕白雾。此情此景,萧迟心头警兆大作,掌中微微凝气,暗自寻找脱身之机。

忽然,朗朗笑声自厅外传来,打破了死寂。

“好女婿,今日乃你大喜之日,怎的不去筹备婚礼,反倒在此游荡?莫非是新郎官心急,想先来洞房一窥?”

笑声未落,周崇义已步入堂中,双手负后,神色怡然,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者,正打量着自己的乘龙快婿。然而,他眸光一闪,暗中向手下示意,便见数名帮众自暗处鱼贯而入,堵住了厅堂四周出口。

萧迟冷笑一声,语气似讥似讽:“这场‘喜事’,我看还是免了吧。周舵主煞费苦心,连自己的女儿都肯搭进去,这笔账算下来,岂不是亏得太大?”

周崇义叹息摇头,佯作惊讶:“好女婿怎地如此冷淡?梦儿对你情深意重,难道你真的全然不知?”

萧迟目光锐利,缓缓道:“你如何待她,自己心知肚明。只是,周舵主机关算尽,还要用这点虚情假意来遮掩吗?”

周崇义闻言,脸色一沉,目中闪过一丝阴翳,语气陡然一变,透着几分威胁之意:“迟儿,你的武学渊源,江湖中人皆知非凡。多少势力对你虎视眈眈,若你愿将剑谱奉出,我周某便可保你无虞,甚至……”他顿了一顿,语气似诚恳,“让你与梦儿成婚,安稳度日,岂不两全其美?”

萧迟嗤笑一声,剑眉微扬:“如今要我信你,简直痴人说梦!”

周崇义眸光骤寒,嘴角笑意尽敛,冷哼道:“你何苦要知道这么多?若是你不知道这些事,岂不是你的福气?难道梦儿不好吗,难道你觉得我不会是个好岳父吗,难道咱们就不能成为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吗?唉!既然如此,那便由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展,衣袖鼓荡,掌风激荡,直袭萧迟!

萧迟早有防备,脚下一滑,身形微偏,避开掌力,手中长剑倏然出鞘,疾刺周崇义咽喉!

周崇义竟在毫厘之间旋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向萧迟肩头!萧迟闷哼一声,身形微晃,迅速化解劲力,脚步未曾停滞。

忽然,厅堂阴影处,一道森冷刀光破空而至,直取萧迟胸口!

萧迟大惊,急退半步,剑锋翻转,欲要相抗,怎奈来者身法诡异,刀势如毒蛇吐信,瞬息之间已抵上萧迟颈侧。

那人微微一笑,刀锋贴着萧迟颈侧肌肤,寒气透骨:“周舵主,看来贵婿未必肯答应合作?”

萧迟不必回头,便已认出此人正是地牢中那名瘦高男子。

周崇义负手而立,神色如常,淡淡道:“柳少侠见笑了,既然这小子敬酒不吃,那就只好……”

他顿了一顿,语气冷冽,“委屈我那宝贝女儿,来日再另寻佳偶了。”

萧迟目光一凛,沉声道:“要杀便杀,休想逼我就范!”

柳姓男子轻轻一笑,眼神阴沉:“水天山庄一战,萧兄可曾尽兴?好叫你死得明白,我柳青墨就是要杀尽你们归元门余孽。”

萧迟心下一震,双眸寒光暴涨:“原来是你!”

他终于明白,那夜水天山庄出现的黑衣人,而庄内被屠之人,也许便是此人所为!

胸中怒火熊熊燃烧,萧迟已是置生死于度外,长剑一震,剑光如流星乍现,陡然劈出一式!

刹那间,剑气纵横,竟在绝境之中逼出归元十三剑的第十一式——“江湖夜雨”!

柳青墨瞳孔骤缩,手中长刀竟被剑气震飞,整个人向后倒退数丈,面露骇然。

周崇义亦是一惊,与柳青墨对视一眼,沉声道:“归元十三剑……”

忽然,一声低沉的痛哼传进萧迟耳内。

萧迟回首,只见周长松被周崇义死死扣住咽喉,脸色涨红,已然难以呼吸!

周崇义目光冰冷,五指收紧,淡然道:“萧迟,若想救你同门,便束手就擒,乖乖交出剑谱。”

萧迟双目微眯,浑身怒意如潮,剑锋微颤,心中电光火石般飞快思索对策。

此时却见,一抹红影翩然立于侧门处,正是周如梦。她双手握紧,眼中满是焦急。萧迟目光微动,终究不再犹豫,身形一展,朝侧门跃去。

“拦住他!”

厅中众人齐声暴喝,纷纷扑上。然萧迟“神龙驭风步”一运,脚步轻灵如燕,身形快若惊鸿,顷刻间已冲至后院。周如梦紧随其后,声音轻急:“快走,河上有船!”

后门之外,河水奔流,日光映照之下,一叶小舟轻轻浮动,随着江潮起伏不定。

周如梦低声道:“上船!”

萧迟不再迟疑,飞身跃入舟上,周如梦紧随而至,随手扯断系船的缆索,竹篙一点,舟身顿时脱岸,顺流而去。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周崇义已至河畔,冷哼一声,衣袖一拂,厉声道:“放箭!”

数十名弓箭手应声而动,箭矢破空,一时宛如疾风骤雨,直袭二人!

萧迟长剑翻飞,叮叮当当之声连成一片,竟将射来的箭矢尽数荡开。

周如梦竹篙一点,小舟斜向飘荡,顺势借江水之势滑出箭雨范围。

江浪滔滔,舟行如飞。周府之人眼见追之不及,脸色铁青,周崇义望着渐行渐远的小舟,目光森寒,缓缓道:“迟早,我要你亲手交出剑谱。”

柳青墨亦冷冷道:“无妨,江湖路远,我们有的是机会。”

江水浩荡,波光粼粼,日光洒落在湍急的河流上,泛起点点金光,仿佛一条蜿蜒无尽的玉带。小舟随波逐流,渐行渐远,萧迟的心绪却如这江水一般,起伏不定。

萧迟回首望向舟头撑篙的周如梦,沉声问道:“周姑娘……你为何帮我?”

周如梦手中竹篙撑舟不停,片刻后才低声道:“我不愿你死。”

萧迟心头百感交集,望着她清丽的侧颜,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小舟一路随江水漂流,穿过层层芦苇,行至一处僻静河湾,周如梦轻轻一叹,柔声道:“恐怕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若你在水路之上再停留,终难逃沧浪帮的追踪。”

萧迟起身上岸,望着眼前女子,心中似有说不出的感慨。

周如梦撑着竹篙,悄悄侧首,眼睛似笑非笑:“萧公子,你不问我接下来如何打算吗?”

萧迟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深拱手,郑重道:“周姑娘救我一命,萧某感激不尽。只是你如今既得罪了周舵主,又得罪了芙蓉山庄,接下来恐怕步步凶险,真要回去吗?”

周如梦轻叹一声,低声道:“是啊,这下不仅得罪了父亲,还得罪了芙蓉山庄,那可如何是好?”她微微一顿,忽然抬眼看向萧迟,眼波流转,语气半真半假地说道:“要不这样,你把剑谱给我,我便好回去交差。”

萧迟一怔,心中霎时生出为难之感。他看着周如梦,一时眉头皱起,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周如梦掩唇一笑,又装起正色道:“我回去就这么说——我本想骗萧公子信任,所以才救他,希望他能报答我。萧公子为人正直,担心我回去不好交代,既然自己已无性命之忧,剑诀也早已记熟,便将剑谱交给了我,让我带回去给爹爹。”

她低低一笑,顿了一下,继续道:“哪知半路上,一群使刀的黑衣人突袭,原来他们一直暗中尾随,趁我不备,将剑谱抢走。我武功不敌,无力阻拦,只得狼狈而归。但那刀法……着实有些眼熟。爹爹,你猜黑衣人是谁?”她眸光一转,轻轻一笑,“这时,我便要瞥一眼那位柳公子了。”

她说得煞有介事,若非语气俏皮,竟似真有此事发生一般。

萧迟听到此处,忍不住失笑,心底的沉重也随之轻了几分。看着眼前女子巧笑倩兮,仿若暖阳破晓,竟让他生出一丝恍惚之感。他低声道:“周姑娘,不知你信不信,若非师门之命,秘不外传,相较于你的安全,我并不看重剑谱。这把剑,虽不算是宝物,但十年随身,剑在人在。周姑娘将此剑带回,多少有个交待。”

周如梦撑篙的手停了下来,接过长剑,侧眸看着他,片刻后,又是轻轻一笑:“萧公子,你怎知这次,我便不是在骗你?”

萧迟一怔,正要开口,却见周如梦已重新低头,竹篙轻点水面,舟身一颤,继续顺流而下,一团红影渐飘渐远。

风过江面,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忽然仰起脸,眉眼间笑意明媚,似春风拂面。她扬声道:“萧公子,我很会骗人的,是不是?”

萧迟望着她,眼中已然泛光,忽然笑了,笑声清朗,似冬雪初融。

江水奔流不息,载着二人相互交织的目光,向远方逝去…… 第六章 江湖夜雨十年梦 第一节 萧迟一路东躲西藏,沿着山野小径疾行,衣衫虽未破损,然额上汗水淋漓,心中却自嘲:“堂堂七尺男儿,竟似丧家之犬,真是无地自容。”

他知道,沧浪帮与芙蓉山庄的人已然咬死了他的踪迹,这一路上,不论是茶馆驿站,还是山林渡口,总有人在暗中打探。萧迟手无兵刃,身无长物,单凭机智与轻功逃窜,颇有些力不从心。

这日黄昏,他行至一处破庙,寻思歇息片刻,但连日奔波,居然熟睡入梦了。

萧迟在梦中,看见周如梦静静地坐在身旁,红衣褪尽,青丝零落,昔日光润如玉的容颜如今苍白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宛若秋水深深,却带着一丝说不尽的温柔与哀伤。

她轻轻一笑,笑意潸然,声音柔和如风:“我已得了绝症,命不久矣。你要好好活下去。”

萧迟心头一震,喉头哽咽,纵然千言万语,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只是紧紧抱住她,指尖触及她单薄的肩,心如刀绞,眼泪簌簌落下。

他似乎从未这般无助,亦从未如此害怕。

然而她却只是笑,伸手轻抚他的鬓角,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别难过……”

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烟云,随风散去。

萧迟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夜风低吟,似还回荡着她那一声轻叹。

他怔怔地坐起身,方才梦境恍若真实,心中酸涩难言,抬手抚上脸颊,竟已微微湿润。

原来已入夜了,窗外星光闪烁,月色如水,清辉洒落,映得窗棂上斑驳陆离。

忽听庙外驴鸣声起,循声望去,见一头黄驴懒洋洋地站在庙门口,嘴角还叼着半根枯草,双目炯炯有神,如人一般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萧迟一怔,心道:“此驴莫非有灵性不成?难道我还在梦中不成?”环顾四周,不见主人踪影,遂上前轻拍驴颈,谁知这头驴竟然丝毫不惧,反而伸头在他衣襟上蹭了蹭。

萧迟心念一动:“既然沧浪帮和芙蓉山庄盯死了我的步行踪迹,那不如借此驴换个法子逃脱。”当下翻身上驴,拍拍驴背道:“朋友,今日便委屈你一同亡命了。”

谁知这头驴虽其貌不扬,脚下却甚是矫健,方游鸿初时只觉微微颠簸,片刻之后,竟似腾云驾雾般疾驰起来。他本欲往南避祸,怎知这驴竟自作主张,逕自奔向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山道。萧迟大惊,正要勒缰,却听驴背后忽有喊杀声起,竟是沧浪帮数名好手疾追而至!

萧迟暗骂一声:“这驴真是胡闹,我怎会想到骑这畜生!”双腿一夹驴腹,想要勒住缰绳,谁知这头黄驴竟不受控制,反倒加快速度,似一阵黄风般直冲向前。夜色苍茫,山道崎岖,他只觉风声在耳畔呼啸,身子几乎要被颠飞下去,不由得暗暗叫苦:“我萧迟虽然命贱,今日却竟要死在这畜生背上不成?”

身后喊杀声已然逼近,沧浪帮几名弟子手持刀剑,轻功虽不算绝顶,但胜在人多势众,隐隐围成半月之势,显然是存心要将他活捉回去请功。萧迟心思急转,眼见前方山道陡然向下,林木茂密,倘若落入密林,反而有脱身之机,遂咬牙低喝:“好驴,拼命的时候到了!”

他话音刚落,那驴竟似听懂了般,猛地昂首一声长嘶,四蹄踏风,如离弦之箭冲入林中。树枝抽打在萧迟脸上,他也顾不得许多,只觉身后喝骂连连,料想那些沧浪帮弟子定然不如这驴轻灵,心下稍安,正要回头瞧上一眼,忽听前方“轰隆”一声巨响,黄驴猛地一顿,竟险些将他掀下背去。

定睛一看,前方赫然是一条激流湍急的溪谷,溪水奔腾,月光映照下,水面漩涡重重,显见得极深极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局。萧迟额头渗出冷汗,身后脚步声已然逼近,刀光映照在林间,寒意森然。

忽然,背后一人大喝:“萧迟,乖乖束手,免得受皮肉之苦!”声音洪亮,气势凛然,正是沧浪帮烟霞舵的一名“水龙头”,绰号“追魂手”曹奎,江湖上素有“擒敌一手定生死”之名,乃是烟霞舵乃至帮中一等一的好手。

萧迟暗叫不妙,自己此刻已是进退维谷,沧浪帮人多势众,纵然擅长脱逃之术,此时也不免凶多吉少。谁知正当他进退维艰之际,那黄驴忽然甩了甩尾巴,长耳一竖,竟是后腿一蹬,猛地跃起,直直朝那激流溪谷跃去!

萧迟大惊失色,骇然间只觉身子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啸,下一瞬,整个人便随驴一起坠入谷中!

萧迟心中狂骂:“这驴疯了不成!”整个人随驴跌落溪谷,耳畔尽是风声与水流咆哮,眼见就要落入湍急溪水之中,忽然驴身一沉,竟是四蹄猛蹬,踏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继而借力猛然一跃,斜斜朝溪水旁的浅滩扑去。

“砰”地一声,黄驴重重落地,萧迟被颠得五脏六腑翻腾,勉强翻滚着卸去冲力,刚站稳身形,就听身后一阵凌乱落水声,抬头一瞧,只见曹奎和三名沧浪帮弟子亦跃了下来,虽未如他一般骑驴脱身,但好歹轻功了得,先后落在溪流旁的岩石上,显然誓要将他擒拿。

曹奎狞笑一声,抖手抽出一柄判官笔,冷冷道:“萧迟,你倒是命大,连畜生都肯助你逃命。”

萧迟拍了拍仍在喘息的黄驴,笑道:“彼此彼此,曹龙头你这追魂手不是一向擒敌无数?今日若非你手下留情,我岂能活蹦乱跳?”

曹奎冷哼一声,不再废话,身形一闪,判官笔便直点萧迟肩头“肩井穴”,劲风凌厉,招式狠辣。萧迟手中无剑,不愿正面厮杀,但他轻功极高,使出“神龙驭风步”,脚下一错,身形如柳絮飘飞,堪堪避开,顺势抄起一旁地上的枯枝作武器,笑道:“曹龙头果然好功夫,可惜你这一手比起‘追魂手’的名头,似乎还差了点儿。”

曹奎大怒,身形连闪,判官笔化作漫天寒星,连攻数招,萧迟东闪西避,步法精妙,虽无还手之力,却如游鱼般不曾被逼入死角。

“你只会躲,算什么好汉?”一名沧浪帮弟子见状,忍不住出言嘲讽。

萧迟哈哈一笑,侧身避开一招,回道:“好汉?兄弟,你们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空手之人,谁才不是好汉?”

那弟子登时语塞,曹奎脸色铁青,怒喝道:“放屁!今日你插翅难逃,看你如何继续逞口舌之利!”

他话音未落,脚下猛然一蹬,凌空而起,判官笔化作毒蛇吐信,直取萧迟咽喉!萧迟心知再避无可避,咬牙一翻枯枝,竟以左手反握,运起“归元十三剑”剑意,朝曹奎腕脉点去,以快打快。

“叮——”一声脆响,枯枝断裂,曹奎手腕微偏,判官笔偏离了萧迟咽喉分毫,但余势未尽,猛然一划,在他肩头划出一道血痕!

萧迟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正待寻找破绽,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清脆驴鸣,那头黄驴竟倏地冲出,一口咬向曹奎手中判官笔!曹奎大惊,仓促后撤,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节奏。

萧迟眼中精光一闪,抓住机会,身形暴起,右手成爪,直袭曹奎小腹!曹奎堪堪稳住身形,怒喝一声,强行后跃,却已然失了先机。萧迟手臂微微一震,借力翻身落在黄驴背上,哈哈一笑:“曹龙头,好叫你知道,江湖行走,除了拳脚功夫,运气也得好一点。”

说罢,他双腿一夹驴腹,那黄驴竟似通灵般撒开四蹄,顺着溪流旁的小径疾驰而去!

曹奎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萧迟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怒不可遏,狠狠一掌拍在身旁岩石上,低声骂道:“这小子……竟被一头驴救了!” 第六章 第二节 日头偏西,霞光斜照,官道黄沙漫漫,苍茫天地间,唯有一人一驴,缓缓前行。

那男子身披旧青袍,衣角卷起尘埃,腰间插着一根树枝,虽形貌清瘦,却身挺笔直,目光炯炯,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然而,他胯下所乘,却非江湖侠客惯用的骏马,而是一头黄驴,耳朵不时抖动,步履慵懒,活脱脱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男子轻轻拍了拍驴背,神色慷慨,语气激昂:“江湖风云变幻,天下豪杰辈出,如今邪派横行,恶徒作乱,若无人主持公道,岂非让我辈武人汗颜?”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凛,手掌紧了紧树枝,沉声道:“小黄啊小黄,今日我们定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为武林除害!”

那黄驴摇头,长耳一甩,似乎对主人的豪言壮语全然不以为意,仍旧慢吞吞地迈步而行。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嚣之声,夹杂着喝骂与哀求。男子目光微凛,抬眼望去,只见官道旁,一个路边摊前,三名粗壮汉子正围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横眉怒目,满脸凶相。

“老家伙,你欠的银子可不能赖!”为首的大汉冷笑道,“当初你从咱们‘黑狼寨’借了十两纹银,如今竟敢装疯卖傻?”

那老者脸色苍白,连连摆手:“各位爷,小老儿只借了一两银子,怎会变成十两……”

“放屁!”另一名壮汉喝道,“要是拿不出钱,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

方游鸿目光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一拍驴背,朗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欺压无辜!还不速速住手!”

三名大汉闻声一怔,齐齐回头,见来者不过是一人一驴,顿时露出讥诮之色。

“哪来的疯子?!”

方游鸿抽出树枝微摆,眉宇间满是正气:“在下乃‘独行侠’方游鸿,今日路见不平,特来主持公道!尔等欺压弱者,难道不怕江湖正道共诛之?”

三名大汉相视一眼,随即哄然大笑。为首之人大声道:“哈哈,这世道疯子真是不少!这破驴也敢上官道?你这疯子哪里来的胆子,竟敢管咱们‘黑狼寨’的事?”

方游鸿眉头一皱,右手轻轻一抖,树枝震颤,嗡嗡作响,竟带起一丝气浪。他朗声道:“吾辈习武之人,岂能坐视恶徒横行?今日若不还这位老人公道,休怪我手中长剑无情!”

三名大汉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为首之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低声道:“二弟、三弟,何必跟这疯子废话?拿下他!”

话音未落,三人猛然拔出腰刀,刀光霍霍,齐齐朝方游鸿扑去!

“方游鸿”见状,眼中精光一闪,树枝陡然划过长空,直刺而出!但见刀影翻飞,枝条错乱,短短数招之间,三名大汉竟已被逼退数步。

三人大惊失色,为首之人咬牙道:“这疯子功夫不弱,兄弟们并肩上!”

三人攻势骤起,刀光呼啸,“方游鸿”身形灵动,脚步迅捷,出招连绵不断。他虽势单力薄,却未显颓势,反倒越战越勇。

战至酣处,忽闻一声驴鸣——

“小黄,助我一臂之力!”“方游鸿”大喝。

黄驴耳朵一抖,似乎也被主人的气势感染,忽然猛地朝一名大汉踢去!那壮汉未曾防备,竟被一蹄踹翻在地,哀嚎不已。

方游鸿哈哈大笑,趁势一招打落另一人的刀柄,树枝一转,抵在为首大汉的喉间,道:“恶人终有恶报,你们还不滚?”

三人大惊,连连磕头:“侠士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滚吧!”方游鸿大手一挥,三人狼狈逃窜,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老者连忙躬身谢道:“侠士大恩,小老儿无以为报……”

方游鸿拱手而立,豪气万丈:“江湖之中,行侠仗义乃是本分,何足挂齿?”

说罢,他翻身上驴,昂然向前。

风吹过官道,远远传来他的笑声,而那头黄驴,依旧慢吞吞地迈着步子,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落日西沉,天边浮着残云,黄沙在微风中轻轻翻滚。方游鸿骑着他的“神驹”小黄,沿官道继续前行。

“江湖险恶,世道不公,幸有我方某行走天下,扶危济困,方不负侠之名。”他拍了拍驴背,目光深远,“小黄啊小黄,你说,江湖中有多少恶人待我去除?”

小黄甩了甩尾巴,依旧慢悠悠地迈步,似乎对主人的慷慨陈词毫无兴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惊恐的呼声。

方游鸿双目一亮,精神一振,朗声笑道:“世间之事,果然无须我刻意寻找,行侠仗义自会等我!”

他轻轻一拉缰绳——实际上只是拍了拍小黄的脖子。黄驴不耐烦地晃了晃长耳,仿佛在叹息主人的多管闲事,迈开比方才快不了多少的步子,缓缓朝前踱去。

绕过一片斜坡,方游鸿便见到前方一座破旧茶棚外,七八名粗壮汉子围成一圈,正对一名身材高挑的青衣少女调笑不休。为首的黑衣大汉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笑声粗鄙,带着轻佻之意。

“这位姑娘,咱们‘黑狼寨’的兄弟个个英雄豪杰,最是怜香惜玉,今日见了你这般美人,自然要好好敬上一杯。”黑衣大汉哈哈一笑,伸手去抓少女的手腕。

少女惊惶后退,声音已哑:“你……你们为何拦我?”

“不过是请你喝杯酒,陪兄弟们说说话。”黑衣大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旁边几名汉子跟着起哄,哄笑声此起彼伏。

方游鸿目光一寒,拍了一下小黄的背,朗声喝道:“住手!”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袍男子骑着一头黄驴缓缓而来。那男子衣袍陈旧,腰挂树枝,目光凌厉,虽无半分威风凛凛的架势,然眉宇间却自有一股难言的傲气。

“欺凌弱小,算什么江湖好汉?”方游鸿朗声道,“今日有我方某在此,你们谁也别想伤害这位姑娘!”

黑衣大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哈哈哈!兄弟们快看,这哪来的疯子,拿根树枝骑着头驴也敢管咱们‘黑狼寨’的事?”

手下们顿时哄然大笑,少女却怔怔望着方游鸿,眼中似是闪过一丝希望。

方游鸿脸色不变,道:“尔等恶徒,不过仗着人多势众欺凌弱小,实在可鄙。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何谓剑道!”

话音未落,抽出树枝,直指黑衣大汉!

黑衣大汉虽轻视方游鸿,但到底是江湖中人,见他动作迅猛,忙不迭抽刀格挡。刀枝相交,他只觉一股强劲力道袭来,震得手臂发麻,心头不禁暗惊:“这小子竟有几分本事!”

方游鸿一招得手,愈发凌厉,树枝翻飞,直逼对手破绽。黑衣大汉招架不住,怒喝一声,抬脚猛踢身旁木桌,木屑四溅,借着飞溅的碎片掩护后退数步,随即厉声喝道:“兄弟们!一起上!”

茶棚四周的匪徒纷纷拔出兵刃,将方游鸿团团围住。少女惊叫一声,连忙退至墙角。

“小黄,今日便是你我展现英姿之时!”方游鸿大义凛然地一拍黄驴背。

小黄依旧无动于衷,甚至低下头,慢悠悠地咀嚼起地上的枯草。

方游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恢复镇定,剑锋一转,迎战而上。他在敌阵中,虽被围攻,却仍游刃有余。眼见情势逐渐掌控,方游鸿目光一凝,蓄势待发,准备一招制住黑衣大汉。

正此时,忽听一声暴喝自远处传来:“住手!”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率领一队官兵疾驰而来。金甲闪耀,尘土飞扬,刀枪寒光森然,显然来者不善。

黑衣大汉见状,脸色顿变,忙堆起笑容,躬身拱手道:“许大人,误会,误会!我们只是与这位侠士切磋武艺,绝无恶意!”

那锦衣男子冷冷一哼,眼神如电:“切磋?你们‘黑狼寨’的‘切磋’,害得多少良家女子含恨终生?今日落在本官手里,还敢狡辩?”

黑衣大汉脸色一白,额上冷汗涔涔,低头不语。

“来人!将这些贼人统统拿下!”锦衣男子一挥手,官兵们立刻蜂拥而上,刀枪并举,将“黑狼寨”众人尽数绑缚,押解上马。

少女掩面似在拭泪,连连向锦衣男子叩谢。

方游鸿将树枝插回腰间,衣袖一拂,神色淡然,转身跨上小黄,道:“江湖之中,正邪不两立。我等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终究是大势所趋。”

锦衣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忽而微微一笑,道:“这位侠士,许某有幸得识,如不嫌弃,共饮一杯如何?”

方游鸿摇头道:“天下风云变幻,世道沉浮不定,然正义终究不会泯灭。尚有不平之事待本侠出手相助,不好了,不好了,时不待我,我得赶紧出发!”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小黄的脖子,黄驴却只是晃了晃耳朵,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慢吞吞地向夕阳余晖下的官道走去。

风乍起,黄沙飞舞,天地苍茫,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少女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眼神萧索,低声呢喃:“他……到底是真英雄,还是一个做梦的疯子?”

许大人负手而立,遥望远方,唇角微微上扬,轻声道:“疯?梦?江湖之中,又有谁能分得清呢?”

这位“方游鸿”便是萧迟了。

那日他策驴疾驰,夜风扑面,衣衫猎猎作响。他肩上伤口微微作痛,渗出的血迹早被夜风吹干。他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心中暗暗叹息:“沧浪帮、芙蓉山庄,追得倒是紧。反观牲口,终日忙碌,却不知愁苦。若人心烦到极点,何其悲哉,反倒不如那无忧无虑的牲口来得自在。”

他早已厌倦了血雨腥风、恩怨情仇。经历了这段时日,更让他看透了江湖的冷暖虚伪,既然“萧迟”之名已成江湖人的猎物,那便让它随风而去吧。只是江湖险恶,世人皆知“除恶务尽”,沧浪帮与芙蓉山庄岂肯放过他?甚至,归元门能饶了他?他一路亡命奔逃,躲过无数次暗杀围剿,可到头来,又能躲多久?但是,终究不能一直在无人荒野处求生啊,还是得想法混迹人群,去谋生谋事,方是长久之计。

萧迟低头瞥了瞥胯下的黄驴,忍不住失笑。他萧迟也算剑法高强,多少英雄人物都曾敬他三分,如今却落得与一头驴相依为命的境地。可这头驴却颇有灵性,自己拼死逃亡,它也随他九死一生,跃溪闯林,从未半分犹豫。这样想着,他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亲切之感。

“人活一世,与江湖纠缠,终究是身不由己。我若是这头驴,就能随性而行,随遇而安,哪里需要与人斗心机,拼生死?”他轻轻拍了拍驴背,喃喃道:“也罢,望世人只知‘方游鸿’,却不再知‘萧迟’。”

这名字,他并非随口而取。他是被逼无奈而亡命天涯,如一只鸿雁,避世远游;他不愿再被这江湖羁绊,便如这头黄驴一般,随心所欲,闲云野鹤。

“方游鸿,方游鸿……”他低声念了几遍,心中竟生出几分畅快之意。既然江湖再无萧迟,那便让方游鸿浪迹天涯,活得自在逍遥去吧! 第六章 第三节 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枯枝上,映得路边那家老旧的面摊一片清寒。摊前,一张小木桌,萧迟静静地坐着,端起一碗清汤面,筷子轻轻一挑,热气腾腾,面香扑鼻。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眼角微微低垂,似在专注地品味面汤的滋味,又似早已洞悉了四周暗藏的目光,却懒得理会。

对面坐着个少年,眉清目秀,皮肤白皙,透着一股少女般的柔弱。他夹面条的动作小心翼翼,筷子拿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生怕弄脏了自己的衣袖。若不是萧迟偶尔多看了他几眼,怕是谁都会以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然而,那双看似柔弱的手,却隐隐透着一股韧劲,筷子虽轻,却稳如磐石。

面摊里静得出奇,只有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散发着一缕温暖,化开四周的寒意,像是夜色中的一抹薄纱,轻轻罩在萧迟身上。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连这幽寂的夜,也被他融进了眼底。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更显静谧。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一个瘦削的老人从一根老旧的柱子后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很稳,稳得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从容得像是闲庭信步。他穿着一袭蓝布长衫,衣角已有些褪色,却依然干净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拿着一柄带鞘的长刀。他走到桌前,缓缓坐下,将刀靠在桌旁,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萧迟,目光锐利,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谜。

萧迟低头吃面,眼皮只是抬了一下,又继续夹起一根面条,轻轻送入口中,似乎根本不在乎老人的存在,也不在乎那目光中藏着的敌意。

“咱们倒是多虑了,”对面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他确实是一个人,确无同伙。”话音未落,他的手腕一抖,筷子如一道寒光,直刺向萧迟身后的黑暗。只听“嗤”的一声,那筷子已钉在柱子上,入木三分。少年这一招快得让人看不清,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出手,但那柱子上的筷子,却在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这一击的狠辣。

萧迟依旧低头吃面,连头都没回一下。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他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然而,他看似随意的坐姿,双肩虽未动分毫,但腰身微微一侧,恰好将周身的要害避开,若那筷子并非射向柱子,而是袭向他,怕也难伤到。

老人的目光一闪,低声道:“你与传闻中倒是有些不同。”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缓缓划过空气。话音未落,他的手掌一翻,桌面上的空碗忽然飞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撞向萧迟面门。那碗在空中旋转如飞,若被击中,怕是连头颅也要被撞得粉碎。

萧迟还是不抬头,只在碗飞近的瞬间,头微微一侧,那碗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直撞向身后的墙壁。然而,就在碗即将撞碎的瞬间,他的手指一弹,筷子迅疾飞出,精准无比地击在碗底,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碗竟在空中停住,随后缓缓落在他的手中,被他轻轻放回桌上。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他的手却没有停。双掌一合,桌面上的筷子、碗碟忽然齐齐飞起,直撞向萧迟周身要害。

萧迟依旧坐着,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像是风中的影子。那些碗碟、筷子飞到他的身侧,却连他的衣角也未沾上半分,尽数被他一一抓住,又一一放回桌上。

萧迟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抬起头,淡淡一笑,眼中带着几分自嘲:“真是一入江湖,眼睛渐盲。自己居然自不量力,徒逞英雄,结果原是个笑话。我还以为自己今日如说书先生讲的那样,从淫贼强盗手中救出了一个大姑娘,没想到……”原来眼前的这两位,正是他白日里曾帮过的那一老一少。

少年听了,轻轻一笑,道:“世上有几个大姑娘,能亲眼见到淫贼强盗的模样?”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欺近萧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扇骨如剑,直刺萧迟咽喉。这少年的出手极狠,狠得像是根本不留余地,但他的脸上却依旧带着笑,笑得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一招的结果。

萧迟还是不动,只在扇骨刺近咽喉的瞬间,手腕一翻,筷子精准无比地缠上扇骨,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筷子已断,少年却借势飘然后退,落回原位,脸上笑意不减,仿佛方才的交手只是一场游戏。

萧迟看着少年,似笑非笑:“不知兄台为何男扮女装?也是为了试探我吗?”

少年笑得更开怀了,眼眸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萧迟能是方游鸿,我为何不能是大姑娘?”

萧迟也哈哈一笑,带着几分自嘲:“不错,连这一点也想不通,看来自己是活得太糊涂了。”

他这才看清楚,这老者六十余岁年纪,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内功深厚。

老者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眉头紧锁,语气冷峻:“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你,只为确认你是否有同伙,看来,你果真是孤身一人。”

“白日里的装扮,怕也是为了试探我的武功吧。”萧迟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老者点了点头:“你倒是机智,水天山庄的惨案与周庄主的失踪,江湖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官府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萧迟眼中微微黯淡,低声道:“那的确是一场惨案,大家都认定是我所为,而我又无法为自己辩解,难道我还能自证清白吗?”

旁边的小伙子又笑了,突然插嘴:“你不需要辩解。从水天山庄的屠杀起,你就如鬼魅一般消失无踪。如果你真是清白之人,如何能逃得如此急迫?”

老者沉默片刻,随即缓缓起身,语气虽平静,却铿锵有力:“无论如何,你的罪行已是人所共识。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与你争论是非。”

萧迟眉头微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那我还能说什么?你们可知道,真相常常是最容易被大多数人误解的?既然你们已然下定决心,那便动手吧。只不过,你们二位的来历,能否告知?”

小林依旧笑着,眼中却透着几分锋芒:“这位老先生,二十年前便威名远播,便是‘西南六省第一名捕’的苗元苗大爷。至于在下,只是宫中一个跑腿的,大家都叫我小林。这次奉命出宫,顺道见见世面,跟苗大爷结交些江湖上的朋友。不巧,正好碰上了你的案件。”

苗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衙司里同行抬举,江湖上朋友抬爱,我却怎敢当此大名。活到今天,已是侥幸之事。”他顿了顿,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恭敬,“林大人谦虚,替我这个老头子担了不少光,西南之行走完后,我也该安享晚年了。”

小林笑道:“苗大爷老当益壮,堪称我辈楷模。您仍能为朝廷效力,何必急于隐退?谁知西南之行后,或许更有不凡的机缘,也许不日还有拔擢呢。”

苗元跟着轻轻笑了笑,不再言语。

这时,摊主弓着腰走了过来,露出讨好的笑容:“客人要走了吗?是要付账了吗?”

苗元指着萧迟,对摊主说道:“这位客人的面钱,我们一起付了。”目光一转,望向萧迟道:“今天,谁也无法来阻拦抓捕。既然你是孤身犯案,咱们就一起去了结这个案子吧。”

摊主愣了愣,萧迟却依旧坐得稳如磐石。他脸上似笑非笑,眼中却如深潭般寒冷孤独。自己是该反抗逃脱,还是缚手就擒?还能往哪里躲?

萧迟其实心绪不宁,却指着一旁柱子边上拴着的黄驴,没来由的脱口而出:“我若走了,那这头驴,怎生处置?”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人料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没人知道该如何回应。

“自然是该还给我了!”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话音刚落,轻微的脚步声如同风铃响起。随之出现的是一位白衣青年,步伐悠然,腕间银镯在灯光下闪烁。此人走到近前,仿佛自远方踏来一阵风,对着苗元轻声开口:“这位大人,这小子牵走我的黄驴,算不算是偷盗?”

诸人一眼便看出,此人是位女扮男装的“佳公子”。

萧迟突然觉得今天实在有趣极了,官扮民,强扮弱,男扮女,女扮男。

小林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眼前这个白衣青年产生了疑虑,而苗元则盯着她,眼神带着几分冷冽:“你是谁?”

白衣青年笑了,似漫不经心道:“我不过是来找我的驴儿。”他扫视了一眼苗元,又转向萧迟,“若你真有罪,怎能逃?若无罪,何必沉默?”

苗元闻言,面上冷意更甚,心中却暗自思量:“此人看似轻浮,实则深藏不露,言辞之间,分明有意将这局面搅得更乱。哼,若是寻常江湖宵小,焉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此人若非有所依仗,便是胸有成竹。莫非她便是萧迟同伙?”他目光如刀,直刺白衣青年,冷声道:“尊驾既知这是官府办案,便该明白,凡事有法度在先,私情在后。你这偷驴之事,若真要追究,自去衙门击鼓鸣冤,何必在此扰我公务?”

白衣青年闻言,微微一笑,笑容中却似藏着一抹嘲讽,悠然道:“大人言重了。我不过一介草民,怎敢与官府法度相抗?只是——”她顿了一顿,目光流转,落在萧迟身上,语声轻柔如风,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冷意,“这小子偷了我的驴,我自是要带他走。至于他犯下何等‘泼天大案’,与我何干?大人若要拿人,自去寻那真正罪魁,何必为难我这无辜驴儿?”

萧迟听她此言,心中一动,暗道:“这女子好生机敏,言辞如剑,句句直指要害,分明是借题发挥,难道是要将我从这泥潭中救出。只是,她为何如此?莫非与我有旧?”他虽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道:“尊驾若是驴儿主人,自当带走。只是我与这驴儿数日相伴,倒也有些不舍。既如此,姑娘便将它带走罢,我自会料理自己的事。”

白衣青年闻言,目光微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却不再多言。她转过身,纤手一招,拴驴之绳便松开了,那黄驴欢快地叫了一声,撒开蹄子,亲昵地蹭到她身旁。苗元见状,眉头紧锁,心中怒意渐盛,暗道:“此人分明是女扮男装,却偏要装得云淡风轻,实则步步为营,欲将这局面搅乱。哼,若不给她些颜色瞧瞧,岂不堕了我官府的威严?”

小林站在一旁,早已看出端倪,心中暗忖:“这女子武功不弱,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物。只是她为何偏要插手此事?莫非与这萧迟有何瓜葛?”他目光扫过白衣青年,又落在萧迟身上,心中疑云更重。

摊主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忐忑不安,暗道:“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唱戏一般,可谁也不曾提起这碗面的面钱。唉,若是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这小本生意可如何是好?”他几次欲开口,却见苗元目光冷冽,白衣青年气度不凡,萧迟又沉默不语,终究不敢多言,只是暗自叫苦。

白衣青年似未察觉众人心思,只是轻轻拍了拍黄驴的头,抬头望向苗元,淡然道:“我这驴儿已寻回,便不扰大人办案了。只是——”她目光一转,落在萧迟身上,语声中带了一丝笑意,“这小子偷驴之罪,我定还要亲自追究。大人若有公务,自去忙碌,我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步伐悠然。苗元见状,心中一凛,猛地喝道:“慢着!你既知这是官府办案,便该明白,凡涉案之人,未经许可,焉能擅离?尊驾若执意如此,莫怪我苗某不讲情面!”

白衣青年闻言,脚步微顿,缓缓回首,目光中闪过一丝冷芒,语声却依旧轻柔:“大人何必动怒?我不过一介草民,带着我的驴儿离去罢了。若大人定要阻拦——”她顿了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怕这局面,便不是大人所能收拾的了。” 第六章 第四节 萧迟凝目望去,只见那白衣青年微笑时,眼波流转,天上万点星辰加在一处,亦不及她双眸之明艳。那笑淡若轻烟,如清风拂过湖面,吹起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却教人心神微动,似有一丝莫名的牵挂萦绕心头。

苗元手按刀柄,刀鞘上铜环在夜风中低鸣,声如泣诉。他目光渐冷,冷若冬夜寒霜,沉声道:“你走不得。”每一字如刀锋划空,带着森然杀意,直刺人心。

白衣青年闻言,却不回头,只轻抚黄驴之首。那驴儿低鸣一声,亲昵地蹭了蹭她手掌,似通人性。她语声轻柔,淡如落叶:“我若欲走,谁人能拦?”话虽轻细,却教苗元手指微颤,似被无形之手握住。

小林默立一旁,手已扣住腰间铁鞭,鞭梢垂地,宛如一条蛰伏之蛇,蓄势待发,静中藏杀。他不言不语,目光却如鹰隼,牢牢锁住场中诸人。

萧迟静观此景,心中暗叹:“风已起,局已乱,接下来,或是刀光剑影,或是另一场风波。只是这局中缘由,自己依旧如堕雾中。”他知有些言语无须出口,有些举动不必急施,只无愧于心,遂淡笑不语,眉宇间尽展从容。

苗元冷笑一声,声如寒冰:“尊驾好大的口气,可知此处乃官府之地?”

白衣青年缓缓转身,目光清澈如水,语气却也转冷:“官府?官府真管得了江湖之事么?”

“江湖之事?”苗元眯眼,语气渐沉,“你以为,此仅是江湖之事?”

“非也?”白衣青年反问,目光依次扫过苗元、小林,最后落在萧迟身上,语声淡然,“偷驴者是他,犯案者是他,我欲带走者,亦是他。你们所办之案,与我何干?”

苗元不答,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刀光一闪,寒气逼人,宛如月下霜华。他沉声道:“你若再迈一步,此刀便非虚张声势。”

白衣青年不动,只是凝视苗元,眼底掠过一丝不屑,轻声道:“你果真要用刀?”

苗元默然,刀势已起,刀光如电,直劈她肩头。然刀锋虽疾,却留三分余地,似可随时收招——此女身份莫测,他此刻不愿真下杀手。

刀未至,风先临。

白衣青年不闪不避,纤手轻抬,腕间银镯叮然作响,清音悦耳。刀光竟于半空顿住,似被无形之力所缚。苗元脸色骤变,刀竟无法寸进!

“你——”苗元咬牙,额上冷汗涔涔,似难以置信。

“唉,你实在不该在我面前动刀。”白衣青年淡淡道,“我既言欲走,谁能拦我?”她手腕一挥,苗元长刀脱手飞出,“铮”的一声钉入地面,刀柄兀自颤动,余音不绝。

小林铁鞭忽动,鞭影如毒蛇吐信,卷向她腰间。她不回头,仅身形微侧,鞭梢擦衣而过,带起一片白布,飘落如絮。

“够了。”她语声依旧轻柔,却含一股不容违逆之力。

小林鞭势一僵,手心汗湿,鞭梢落地,竟不敢再动。

白衣青年转首,瞥了萧迟一眼,轻声道:“走罢。”

萧迟闻言,微微一笑,拍去身上尘土,起身道:“你这驴儿,我便还你。只是,我可未偷你驴。”言罢,他神色自若。

白衣青年不语,只牵驴缓步前行。萧迟随她身后,步履闲散,似散步于田野之间。

苗元凝视二人背影,牙关紧咬,似欲再动,却终未出手。小林低声道:“苗爷,她可是芙蓉山庄之人?”

苗元冷哼:“你以为,他们真能走远?”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摊主在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瞧着地上之刀,又望向远去的二人,心中暗叹:“这几碗面钱,怕是无望了。”

二人未行多远,忽闻马蹄声急,似骤雨击地,响彻夜空。几匹黑马疾驰而至,尘土飞扬,马蹄渐近,停于二人身前丈余之地。

一人自马背跃下,步伐沉稳,衣袍翻飞,气度不凡,竟是白日那位许大人。他面带淡笑,目光扫过白衣青年、萧迟、苗元、小林,最后停于苗元身上,徐徐道:“看来,此事已有进展。”

苗元立于一旁,眼底闪过不悦,手握刀鞘,鞘底轻顿地面,发出一声低响,沉声道:“许大人,这萧迟与水天山庄牵连甚深,我等必须将他缉拿归案。”

许大人摇头,语声平静却暗藏威严:“牵连?是苗爷心中之疑,还是江湖传言?”

苗元脸色微变,刀鞘再顿,声更沉:“水天山庄一案,桩桩件件皆指萧迟,证据确凿,怎能仅是怀疑?”

“证据?”许大人轻笑,“真相未必如君所见。萧迟是否有罪,尚需真凭实据。”

苗元眯眼,目光冷冽,不再多言。

白衣青年牵驴旁立,目光平静,抚着驴首,嘴角微扬,似观一场无关紧要之戏。萧迟倚树而立,脸上笑意若有若无,心中暗道:“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不必急。”他静待局势,眉眼间尽是淡然。

苗元紧握刀柄,刀虽归鞘,铜环却低鸣如诉。他冷声道:“许大人,萧迟犯案在先,拒捕在后,罪证确凿,你为何偏要袒护?”

“袒护?”许大人转首,目光淡若止水,却让苗元心头微震,“我只信真相。真相不在刀下,亦不在口中,而在确凿的证据。”

苗元咬牙,手掌暗运内劲,刀锋出鞘一寸,寒光闪烁,杀气隐现。

白衣青年忽地一笑,笑声清脆如风铃,轻而短暂:“有趣,真有趣。”

“你笑何来?”苗元冷声道。

“笑你们。”白衣青年道,“笑你们争来夺去,却忘了问一句——萧迟究竟何为?”

此言一出,场中寂然。

萧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夜风拂枝:“何为?”他笑了一声,“不过是偷了一头驴,撞了一场风波罢了。”

许大人闻言,目光微闪,转首望向萧迟,眼底多了一丝深意,缓缓道:“风波?此风波,也许,才刚起。”

远处林中,一双冷目静静凝视,寒如冰霜。那人低语:“有趣,真有趣。”他手握一柄短刀,刀柄刻龙,风过叶响,身影融入夜色,似从未出现。 第六章 第五节 马蹄声复起,破空而来,宛如惊雷滚地,尘土飞扬中,几道蓝袍身影迅若疾风,逼近眼前。夜色深沉,月光如霜,映得那几人面目渐明,皆是江湖中赫赫有名之辈。

许大人轻叹一声,语带无奈:“沧浪帮的诸位朋友,终究还是来了。”他眉宇间微露苦色,似早已料到此局难解。

来者正是沧浪帮四位高手:铁杖追魂金老棍、双刀无影杜三郎、赤练剑客红娘子、青山道人。四人气势汹汹,步履间杀意暗藏。

青山道人上前,袍袖一拂,拱手道:“许大人,此间原委已向您禀明,我帮与萧迟之间有些账须算清,您曾允诺不予阻拦,还请信守前言。”

许大人闻言,只苦笑摇头,目光悠远,似有难言之隐,却不置一词。

“铁杖追魂”金老棍大喝一声,手中乌铁长棍如游龙出水,棍影连绵如潮,直扑萧迟而去,武功似不在曹奎之下。

他声若洪钟,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萧迟,今日你休想逃出我帮掌心!老夫金老棍,奉‘七江’门主之命,索你回去!”

白衣青年冷笑,语声如冰,清寒刺骨:“沧浪帮?你们门主果真好大的手笔,竟遣如此阵仗,只为对付一个‘偷驴贼’?”她眼波流转,似含轻嘲,教人难辨深意。

金老棍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小丫头,你懂甚么?萧迟乃我帮公敌,罪不容诛!”言罢,棍势更疾,风声呼啸,直欲将萧迟一击震毙。

白衣青年飘然迎向,手腕轻抖,银镯叮然一响,似清泉击石。那棍影如狂风骤雨,却在她身前三尺之地骤然消散,似被墙堵。金老棍一怔,棍端微颤,气势顿挫。她冷声道:“就凭您老手底下这根棍子,怕是带不走那位‘公敌’了。”

话音未落,“双刀无影”杜三郎已如鬼魅掠至,手中双刀在夜色中闪烁幽光,宛若流火划空。他低吼道:“萧迟,门主有令,定要将你擒回去,生见人,死见尸!”刀法凌厉狠辣,直取萧迟周身要害。

白衣青年头也不回,纤手微扬,一柄短刀如电飞出,正击双刀交汇之处。“铮”的一声脆响,杜三郎双臂一震,刀势顿乱,踉跄退步。她冷笑:“沧浪帮的命令?莫不是有事心虚了吧?”

杜三郎咬牙切齿,怒道:“心虚?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话音方落,一道红影疾冲而至,乃“赤练剑客”红娘子。她手持长剑,剑气如火,凌厉逼人,寒声道:“萧迟,你伤我帮中兄弟,今日必留你性命于此!”剑光如虹,攻势炽烈,直刺萧迟胸前。

白衣青年轻哼一声,袖袍倏地展开,衣袖一挥,剑气如烈焰遇水,瞬息消散。那长剑被袖袍夹住,动弹不得。她淡然道:“帮中兄弟?怕只是些无能之辈罢了。”

红娘子脸色铁青,怒喝:“无能?你这狂女,竟敢辱我沧浪帮!”她欲抽剑再攻,却觉剑身如陷泥沼,难以寸进。

未待她再动,青衫道人缓步上前,每迈一步,地面似微微震颤,拂尘一挥,气流如巨浪翻涌,直扑白衣青年而来。他面无表情,沉声道:“沧浪帮青山道人,今日为帮中颜面,必擒萧迟归案!”

白衣青年脚尖轻点,身形微晃,地动之势顿消,那气浪如风过平湖,散于无形。她冷笑:“帮中颜面?你们门主怕是忌惮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吧?”

青山道人脸色微变,拂尘一收,目光深沉:“阁下何人,与芙蓉山庄有何干系?”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语声清淡:“我为何人,不必多问。倒是你们沧浪帮,理由站不住脚。萧迟果真是所谓‘公敌’乎?抑或你们欲借刀杀人?”

金老棍冷哼:“萧迟伤我烟霞舵周舵主,掳走周舵主之女,门主只为查明真相,还人公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为大惊。萧迟更是瞪大眼睛,似不信听到方才之言。

“周姑娘被人掳走?”他呆立一旁,低声自语,肩头那道血痕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及心头的沉重。他抬头望天,星辰疏朗,风声低吟,耳畔却似还回荡着周如梦那句轻柔的“别难过”。梦境虽逝,那份温柔却如刀刃般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当萧迟回过神来,才发觉那白衣青年正转首望他,似笑非笑。

青山道人低头叹气,道:“家丑何必外扬。门主交待,此事务必处理妥当,不要伤了沧浪帮和归元门两派多年和气。”

白衣青年一怔,眼中嘲意更浓,“伤两家和气?我尚且还是知道些你们底细的,不过都是找借口扬名立威,扩张势力罢了。”

杜三郎双刀交错,刀光再起,逼近而来:“少逞口舌之利,擒了萧迟,自见分晓!”刀势如风,寒光闪烁,直欲将白衣青年一并卷入。

她身形一侧,轻若柳絮,刀光擦身而过,未沾衣角。她淡然道:“你们真以为,能在我面前伤他分毫?”

红娘子剑势如火,一剑连一剑,宛若烈焰烹油,然每每刺出,皆被白衣青年举重若轻化解。她怒道:“你这轻狂之徒,今日必教你见识我沧浪帮真章!”

白衣青年风轻云淡:“什么真章?不过自抬身价罢了。”

青山道人复出,拂尘如千丝万缕,欲缠她身周,然她纤手一挥,拂尘丝线寸寸断裂,飘落如雪。他一怔,她已笑道:“道长这拂尘,怕是该换新了。”

金老棍、杜三郎、红娘子、青山道人四人围攻,棍影刀光,剑气拂风,交织成网,然白衣青年以一敌四,身法轻灵如燕,招招恰到好处,化解攻势于无形。

萧迟一旁观战,看的目瞪口呆,一女子为了自己而独对强敌,一招一式又似翩翩起舞般优美,他已怀疑自己是否尚沉梦中。

战隙之中,她冷声道:“沧浪帮真欲瞒天过海?水天山庄之案,若萧迟所为,他何来今日之从容?”

杜三郎咬牙:“不过是你的诡辩!”

“诡辩?”白衣青年轻笑,“若非贵帮欲掩盖何事,何故如此急于擒他?门主究竟惧怕何人?”

青山道人眼神一凝,沉声道:“帮规如山,萧迟必须随我等归去。”

白衣青年也不多言,纤掌一推,掌风如水波荡漾,四大高手顿感一股柔劲袭来,竟齐齐退后数步。她目光扫过众人,道:“今日,我必带萧迟活着离开,谁都拦我不得。”

萧迟始终沉默,静观局势,心中暗道:“此际言语皆为多余。来者皆为擒我,连这白衣女子,亦未必真心相助。”

金老棍面色难堪,低吼:“走不了!”杜三郎刀势欲再起,红娘子怒目圆睁,青山道人拂尘微颤,然面对白衣青年深不可测之武功,四人皆止步不前。

白衣青年牵驴在手,转身对萧迟道:“随我走。”她步履悠然,萧迟微微一笑,随她缓步走去,“多谢相助,只是为何帮我,在下愚昧,实为不解?”

白衣青年道:“也许,不想弄个死无对证。”

萧迟苦笑摇头,道:“似乎江湖之中,要将在下生吞活剥的朋友越来越多了。”

白衣青年忽的一笑,道:“一则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一则言行无端,无妄自来。萧兄可自省,占了哪样。”

萧迟长叹道:“怕是都占了。”

苗元忽然开口:“你们二位,若是这样走了,怕是朝廷无脸,沧浪帮无面了。”说罢,便看向那位许大人。

白衣青年没有回答,倒萧迟胸中一激,朗声道:“诸位都想抓住在下,只是人只有一个,不能分成两块由你们各自带走复命,既然这样,不如宽限我十日,若是寻得周姑娘回来,那时便可证我清白。若是找不着人,那便是天意了,官府也好,沧浪帮也好,我束手就擒,悉听尊便。”

萧迟为了能够尽快去找寻周如梦,心中下了决心,竟是将自身拿出做赌注了。

许大人大声道:“好,你尽然能做出此等诺言,我许兴难道就不敢做这个保吗。我乃该地府尹,掌管一地的治安,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声望,官府的条条框框也还懂得,江湖事务亦颇有了解,甚至江湖朋友也不算少,这个保,我估计还做得。”说罢,看向苗元和青山道人双方。

萧迟道:“多谢许大人成全,十日之后,无论成否,只要箫某还活着,必定向大人报到。”

许大人向萧迟点了点头,道:“好说。”

白衣青年道:“你可以去寻那周姑娘,但我得跟着你。我也要找人,跟你有关。”

萧迟道:“早已料到,那头好驴,怎么可能是从天而降。其实以你的功夫,我实在也甩不掉你。”

许大人负手而立,目送二人背影,叹道:“沧浪帮此番,未免太过急切。”他目光转向四人,隐带深意。

四人虽不甘心,在许大人面前,却不好追击。金老棍狠狠一顿铁杖,恨声道:“此女武功诡异,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红娘子冷冷道:“她既护萧迟,必与归元门有旧,来日查明,定教她后悔今日之言!”

青山道人沉默半晌,低声道:“此女言及我帮之隐,怕非空穴来风。我等须速报门主。”

杜三郎咬牙:“萧迟一日不擒,难向门主交待!”

许大人闻言,淡笑道:“诸位,江湖恩怨,自有江湖了断。然若牵连地方,惊动朝廷,怕非贵帮所愿承受。”言罢,他转身登马,率众离去。

风过树梢,似人影掠动,林中唯有细碎的脚步声。

萧迟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林间薄雾,落在不远处一道白衣身影上。

那人身着白衫,纤腰如柳,腕间银镯在月光下微微闪烁,步伐轻盈如风,正是白衣青年。

萧迟试探的问道:“经此一遭,咱们也算有缘,此行漫漫,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白衣青年眉目间透着一丝冷意,手中牵着黄驴,目光直刺萧迟,似笑非笑,道:“芙蓉山庄,柳晶。”

萧迟心头一震,神情肃然。 第六章 第六节 夜色渐深,林间小径幽暗。柳晶牵着黄驴在前缓行,萧迟随于身后,目光时而落在她背影之上,似有几分探究,又似多了些许柔和。黄驴长耳抖动,步子慵懒,偶发低鸣,似为两人松懈这紧绷之局。

二人行至一处溪边,月光映水,波光粼粼。柳晶停步,转身望向萧迟,淡淡道:“此处暂歇片刻吧。你肩上伤口未愈,若再奔波,怕是撑不住。”

萧迟闻言,微微一笑,倚着一株老松坐下,拍拍身旁黄驴,道:“多谢关心。只是我这小伤,连小黄都不在意,柳姑娘何必忧心?”他语带自嘲,眼底却闪过一丝暖意。

柳晶坐在溪旁一块青石上,目光扫过他肩头渗血的衣衫,皱眉道:“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若是嘴上总爱逞强,必定难讨好处。水天山庄之事,你既无辜,为何不辩?”

萧迟低头抚着黄驴,沉默半晌,方低声道:“辩?江湖传言如刀,我若开口,谁人肯信?周姑娘待我如知己,我若不去寻得她的下落,如何对得起她一片心意?”他语声渐沉,似有无尽怅惘。他心道:“水天山庄的惨案,有一半要算在你芙蓉山庄头上。”只是这话,他又如何能说出。

柳晶闻言,眼波微动,道:“那位周姑娘……她待你很不错吧?”她顿了顿,见萧迟不答,又道:“我听闻她失踪前,曾提及你留给她一柄剑,那剑或可成为线索。”

萧迟抬眼,目光一亮,似被这话触动,低声道:“不错。那剑名‘天涯’,是我归元门旧物,赠她时,她甚是欢喜。若能寻到此剑,或许可知她下落。”他看向柳晶,试探道:“姑娘既知此事,莫非也与她有旧?”

柳晶摇头,淡然道:“我与她无亲无故。我乃芙蓉山庄弟子,此行是为寻我师兄柳青墨。他来信中提及周姑娘将你的随身宝剑带回烟霞舵,但他半月前突然失踪,生死未卜,我疑此事与水天山庄、沧浪帮有关。你若愿助我寻他下落,我便助你找回周姑娘,如何?”

萧迟听到“柳青墨”三个字又是一愣,凝视她片刻,道:“柳姑娘好算计。既如此,我便舍命陪君子。只是这江湖险恶,你我联手,怕也要多留几分心眼。”心道:“柳青墨的武功已在我之上,若不是当时无意间使出‘江湖夜雨’一式,恐难以脱身。而这位柳姑娘,武功似乎又在她师兄之上。”

柳晶闻言,嘴角微扬,道:“你这人,倒有趣得很。既是联手,便莫要藏私。你那‘归元十三剑’,也非等闲本事,即便拿根树枝,也是能横扫千军。”

萧迟一怔,随即哈哈一笑,起身道:“过奖了!只是柳姑娘武功高强,我这时灵时不灵的粗浅剑法,怕是入不了眼。”他言罢,目光扫过她腕间银镯,心中暗道:“此女机敏过人,武功深不可测,若非真心相助,便是另有所图。若遇见了柳青墨,他师兄妹联手,我哪还有命可活。罢了,既为周姑娘,我便赌这一回。”

虽思索及此,溪水潺潺,两位年轻人无意间对视,却皆见对方眼底一丝莫名的信任。黄驴低鸣,似也觉此微妙,甩尾蹭了蹭萧迟,引得二人相视一笑。

一路行来,二人轮番休憩,仅过一日有余,便抵达烟霞舵。萧迟与柳晶商议一番,决意以此处为起点,探查真相。

烟霞舵大堂之内,气氛凝重如铅,堂中灯火昏黄,映得四壁生寒。一人端坐上首,须发皆白,目光如鹰隼,锐利逼人。周崇义坐于对面,眉宇间隐带忧色,似有心事难解。二人周身,围立数名帮众,皆屏息凝神,肃然不敢稍动。

那上首之人沉声道:“周舵主,咱们同心协力,此事已近功成。归元门与芙蓉山庄势大,若不联手,恐难自保。只是近日风波,你有何打算?”

周崇义道:“莫门主请勿多虑。芙蓉山庄与我帮已有盟约,自无动摇之理。只是我儿如梦失踪,疑与周长松或萧迟有关。我已遣曹奎外出查探,若能擒回萧迟,便可逼问周长松与我女儿行踪。至于水天山庄……”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你我约定既成,自当一鼓作气,将其连根拔起,尽归我帮。”

原来,那上首之人乃沧浪帮“七江”门主莫天雄。

莫天雄冷笑一声,声如寒冰:“好!萧迟与水天山庄之案,早已脱不了干系,江湖与官府皆容他不得。我已命帮中多位高手追捕,若能擒之,或可逼出那‘归元十三剑’剑谱之秘。”

周崇义微微颔首,沉吟道:“萧迟此人,武功不弱,且机敏过人。若与之交手,须得小心。莫门主,您乃我上峰,若有我女儿线索,还望不吝援手。”

莫天雄捋须,淡然道:“自然。周舵主放心,我门内高手,已倾巢而出。萧迟与周长松纵有通天之能,此番亦难逃我掌心。”他言罢,目光阴鸷,似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此时,萧迟对周府地形熟稔于心,他与柳晶二人,正匿于大堂外一处隐秘角落,屏息细听此番密议。堂中言语,字字入耳,教他二人心头微震。

周崇义忽道:“还有一事,颇令我忧心。那日之事,会否是‘暗流会’出手,救走周长松?”

莫天雄沉声道:“为救周长松,竟杀我帮中多名好手,每人身上仅留一处剑伤,似出一人之手。只是这剑法,端的匪夷所思,令人费解。”

周崇义皱眉道:“周长松始终咬口不言,那‘天元秘宝’究竟藏于何处,只道若无‘归元十三剑’最后三式之剑谱,此秘宝亦无用武之地。”

莫天雄闻言,目光一闪,低声道:“传言得‘天元秘宝’,方能练成真正的‘归元十三剑’,也不知真假。其实我沧浪帮武学何逊归元门?只怕这剑法不过传言夸大,未必真能天下无双。然再过一月,便是帮主六十大寿,若能以剑谱与秘宝献为寿礼,得帮主青睐,你我之功,谁人能及?”

周崇义接口道:“帮主对‘归元十三剑’赏识已久,若能遂他老人家心愿,我便要称您一声莫副帮主了。”

莫天雄纵声大笑,声震屋瓦:“哈哈,那时你便是我从龙之臣!”话甫出口,他忽地一愣,随即改口道:“胡言乱语,戏言耳,切莫外传。”

周崇义笑道:“帮中尸位素餐者众,莫门主若居高位,方有益于本帮基业,实乃帮中大幸之事。”

莫天雄微微一笑,眼中深意暗藏:“事未成,说甚皆早。那‘天元秘宝’,至今真无半点线索?”

周崇义低声道:“我在水天山庄后山,一处洞窟之中……”话未竟,莫天雄忽地重重咳嗽一声,打断其言,目光如电,四下掠过,似示意人多口杂,不宜多言。他沉声道:“此事慎之,墙外或有耳。”

翌日清晨,萧迟与柳晶直奔水天山庄,行至一处荒村。村口一老者倚门而立,见二人到来,上前躬身道:“二小姐,昨夜有人见一疯汉拖着麻袋,往北山去了。此人武功高强,我们拦他不住,但派出几位弟兄已跟住他了。”

原来,柳晶早已布置眼线。

萧迟与柳晶对视一眼,柳晶问道:“那疯汉可是周长松?”

老者点头:“正是水天山庄周庄主。据闻他突然大发疯病,行事诡异,村人皆避之不及。”

萧迟心头一震,低声道:“周长松?那袋中也许便是周姑娘。北山正是水天山庄的所在。”他未说完,柳晶已接口:“若他掳走周姑娘,必有隐情。咱们速往水天山庄,或许还能救她。”

老者牵出两匹高头大马,二人策马疾行,黄驴随后颠颠跟上。途经一处山坳,忽闻喊杀声起,沧浪帮四位高手再度杀至,金老棍怒喝:“萧迟,今日你们插翅难逃!”

柳晶冷笑:“莫天雄果真不死心。”她右手一挥,与萧迟并肩迎敌。

打斗中,萧迟低声道:“柳姑娘,你我联手,倒也痛快。若寻到周姑娘,我定谢你大恩。”

柳晶嘴角一扬,并不回应。

忽闻远处马蹄声急,周崇义率众赶至,左手包裹,厉声道:“萧迟,你杀柳青墨,伤我手臂,今日必教你血债血偿!”

萧迟一怔,怒道:“周舵主,我何时与你动过手,柳青墨亦非我所杀!”

柳晶冷笑:“周崇义,你伤势倒是真,谎话却不假。柳青墨是我师兄,他若死,必是你手笔!”

周崇义道:“原来这位姑娘是芙蓉山庄的人,咱们两派交好,可不能胡猜!周某手底下这点微末本事,怎会是柳大侠的对手。若非归元十三剑,谁能杀的了他?”

柳晶凝目不语。

萧迟低声道:“此局有诈。咱们先擒住他,问出真相!”二人刚想出手,只见周崇义与其他几位沧浪帮好手轻声说了什么,众人便突然一齐退走了。

远处,周长松藏于暗处,麻袋中一人挣扎低哼。 第七章 折柳无言影成双 第一节 山道崎岖,林木摇曳,风声低啸。途中忽闪出七名劲装汉子,皆气息沉稳,目光如炬。原来他们是柳晶麾下部署,一路暗随周长松,至此处失其踪迹。一行人沿山道疾行,柳晶在前领路,步伐轻盈如风,衣袂飘举,宛若凌波仙子。萧迟紧随其后,目光不时掠过四周,眉宇间隐带警惕,心头暗自戒备。那七名汉子虽默不作声,然步履矫健,显然训练有素,皆是江湖好手。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势渐缓,一片废墟隐现于日光之下。残垣断壁间,依稀可见昔日山庄的轮廓,风吹尘起,似诉那场血腥杀戮。萧迟目光一沉,低声道:“果真是水天山庄,竟被焚毁至此。”

柳晶驻足,凝视废墟,道:“此处便是当日惨案之地。我已遣人探查,山庄覆灭,似是多人联手所为,手法狠辣,不留活口。你可有何线索?”

萧迟缓步走近废墟,目光扫过断裂的梁柱,焦黑的墙壁,心中忽然酸楚难抑,一时做不得声。梦中周如梦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容再度浮现,温柔的眼神如针刺入心。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周姑娘……她果真会被藏在这里吗?”

柳晶没有理会,转身对身旁一名汉子道:“速往后院废墟,再查一遍,看有无暗格机关。”

那汉子应声而去,萧迟忽道:“慢着。后院或有洞窟,咱们一同前去,或许可寻些线索。”

柳晶颔首,随即率众趋往后院。那里一泓清泉尚存,水面澄澈,日光映照,波光粼粼。泉旁石碑半倾,上刻“天元归一”四字,字迹斑驳,隐透肃杀之气。

萧迟凝视石碑,心头一震,似有旧忆涌现,低声道:“天元归一……莫非与‘归元十三剑’第十三式有关?”

柳晶闻言,转首问道:“归元十三剑?果真有如此神妙?”

萧迟一笑,却不答话,四下探寻,低声道:“奇怪,此处似无洞窟。”正说话间,忽闻马蹄声急,一队人马疾驰而至,尘土飞扬,刀光映日。为首之人披黑袍,手持长刀,气势逼人,正是沧浪帮“七江”门主莫天雄。他远远望见萧迟,狞笑道:“萧迟,你果然在此!今日看你何处逃遁!”

萧迟目光一凛,低声道:“来得好快。”

柳晶冷笑,踏前一步,挡于萧迟身前,道:“沧浪帮倒锲而不舍。只是凭你们这点人马,就能在我面前放肆?”

莫天雄冷哼:“小丫头,你是何人,敢管我沧浪帮之事?”

柳晶不答,手腕一抖,银镯叮然作响,一柄飞刀倏地射出,虽被莫天雄挥刀挡下,然一震之下直逼得他胯下骏马连退数步,嘶鸣不稳。她冷声道:“柳青墨失踪,与水天山庄之事相关,我芙蓉山庄自会查清。若再纠缠,休怪我手下无情!”

“芙蓉山庄?”莫天雄一怔,随即咬牙道:“原来你是芙蓉山庄之人!咱们两派本有盟约,此事你站不住理,我还要向帮主禀明。哼,今日我便试试,你有何本事护他!”言罢,长刀一振,身后十余帮众齐齐上前,刀光如林,杀气腾腾。

萧迟见状,低声道:“柳姑娘,多谢相助。只是此辈不好对付,还是让我自己来罢。”

柳晶瞥他一眼,淡淡道:“这姓莫的武功不俗,你肩上有伤,如何敌得他?站着便是。”她话音未落,身形一闪,已如白鹤冲天,直扑莫天雄而去!

双方战起,刀剑交鸣,杀声震天。柳晶掌风如浪,一掌拍出,逼得莫天雄连退数步。她冷声道:“莫门主,就这点本事,要做副帮主未免名不副实,还是回家再练几年罢!”

莫天雄大怒,长刀一抖,使出平生绝学“追魂七杀”,刀影如雨,直劈柳晶周身要害。柳晶身形一侧,短刀飞出,正击刀锋,“叮”一声脆响,长刀偏离,莫天雄胸前门户大开。她乘势一掌拍出,正中他胸膛,莫天雄闷哼一声,身形仅是微晃,柳晶反被震退丈余,气息稍乱。

“此人竟练成‘先天护体神功’!”柳晶咬牙低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随即便恢复镇静。

莫天雄收刀而立,目光冷冽,沉声道:“看在芙蓉山庄面上,我已手下留情。你若再挑衅,沧浪帮便不客气了。”

柳晶正欲再言,忽闻远处马蹄声再起,一队官兵骑马奔腾而来,为首之人正是许兴许大人。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场中,对莫天雄拱手笑道:“看来,许某来迟一步。莫门主,我与萧迟已有十日之约,莫非贵帮那几位朋友未曾禀报?”

莫天雄闻言,哈哈一笑,指着萧迟与柳晶道:“这两位小朋友,好的不学,竟学做贼,真当我沧浪帮无人?今日卖许大人面子,不予追究。若他二人再扰我帮,便没这般好算账了。”言罢,向许兴一拱手,率众扬长而去。

许兴对萧迟笑道:“萧兄,还有七日,莫要迟了咱们之约。”说罢也离去了。

萧迟怔怔的站在当场,官府和沧浪帮的人虽暂被甩脱,但他心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水天山庄一案如巨石压顶,江湖传言沸沸扬扬,皆指他为罪魁祸首。他虽百口莫辩,却也不愿多辩,他只希望周姑娘能够安全被找到。

“江湖无常,人命如草。”萧迟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我萧迟逃得性命,却逃不过这命中劫数。”言语间,他轻轻拍了拍黄驴的脖颈,似在安慰这与他同患难的伙伴,也似在安慰自己。

柳晶转首看向萧迟,目光微动,低声道:“柳青墨恐已凶多吉少。若他果然被害,我必查个水落石出。你若无辜,便助我一臂之力。若有罪……”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自会取你性命。”

萧迟闻言,朗声道:“好,若我骗你,确实死有余辜!既如此,我便随你找寻柳青墨。只是这水天山庄背后,似有更大阴谋,你我须得小心在意。”他言罢,目光深沉,似觉风波未息,且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