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风》 第一章 这是来的哪个大唐 韦贤做了一个深呼吸,凛冽又带着些许木炭味道的空气冲进肺里,冷了一个激灵。

“我是谁,我在哪……”

确认穿越的体验,先是感觉一阵寒冷,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裹紧了被子。触感不同于之前在拼刀刀买来的掺了聚酯纤维的棉布被套,而是柔软的皮毛。和做梦一样,明知道这个时间和空间不同于自己原本睡醒前的世界,但就是醒不过来。忽然感觉门被推开,呼啦一下冷风连着雪花带进屋子里。

然后听见屋子里面的人和来人小声说道:“听说了么,这黑水都护府还没消停,皇上要对西域用兵了。这李家自从坐了江山,就总是爱折腾,尤其是皇上身体不好,现在武娘子听政,更是要证明自己不比男人差。”

韦贤在提取要素,嗯,都护府,李家的江山,西域,还有个武娘子。是唐代没错了。

接着又听见来人结结巴巴问道:“韦……韦大官人睡了多久了?”

嗯,自己还姓韦,还是个大官人,虽然对唐代了解不深,但是韦这个姓在唐代应该是个大世族,还好还好,不用被石壕吏半夜抓走了,也不用在灾荒里晕倒被一同逃荒的人吃掉了。

屋里人沉声说道:“有三天了吧,这会还在发热。”

嗯,发热了,在没抗生素的年代确实是难办,搞不好就凉了。

屋里人继续说道:“这地方荒山野岭的,也就索伦人搞点皮子……对了,弗朗机人带家伙来了么?等会洋毛子从堡子里跑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赏银啊,赶紧出去看看”

两个人掀开厚厚的毡布帘子走了出去,夹霜带雪的又灌进来一屋子的风。

嗯,索伦人,弗朗机,洋毛子……

韦贤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身上穿着的是棉布做的夹袄,墙上赫然是一个燧发火铳。

这特么是哪门子大唐?!

帝国东北边疆,安东都护府漠河卫。

从长城起,延绵三千里的大山到此而止,层层密林是巨大的雪龙身上的鳞片。冰封的黑龙江上被冻住的波涛在蓝天下光芒刺眼,犹如蓝色的星汉。

漠河卫虽说是千户卫,但在三个月前还是百户所,低矮的夯土墙被冻的邦邦硬,卫所大门上写着的“漠河卫”三个字倒是苍劲有力。此刻所有人都缩在各自搭的毡帐里,等着开春上山伐木大兴土木。

黑龙江北岸也有一个要塞,却是石头建成的,明显比漠河卫坚固很多。远远地看见上面飘着一个黄色的旗子。

江面中间有黑色的火烧过的坑,火坑边上的冰面更加光滑,还有一滩又一滩的血迹也被冻成了冰,在蓝色江面上格外的显眼。

韦贤走出毡帐,先是摸了一下拴在帐边的枣红色大马,随后眯着眼睛看着白的刺眼的江对面,间或听到一两声清脆的火铳击发的砰砰声,而后对面或自己这里升起一点白烟。

“这是哪年哪月啊。。。。”韦贤又做了深呼吸,感觉鼻毛都被冻成了冰,随着自己的呼吸扑簌簌掉出来,弄的鼻腔生疼。“看来知道是哪月了,但这是哪年啊……”

说则从腰间掏出自己的腰牌,是沉甸甸的虎头铜牌,上面写着“修武校尉”,看起来似乎是个官,但是也看不出多大的官。

随便看了下四周想找个人问问。那边最高的帐篷应该是不行了,可不能和林冲一样擅闯节堂,喜提刺配沧州,虽然这里看起来比沧州牢城还荒凉,但至少自己脸还是干净的。那边穿着大氅放哨的也不行,哨兵威严不容侵犯,这是上辈子留下来的记忆,何况大哥看起来就很威严不好说话。底下列队巡营的甲士也不行,万一被铁头靴子踢一脚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刚刚屋子里那俩货还在就好了。

正看着江对岸黄色旗子发呆时候,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碎碎叨叨“也不知道这韦大官人什么时候能醒,这要是真就死了还好,王大将军回去还能给报个军功,回去封田荫官也罢。就怕这么不死不活的,怎么回去先不说,这天冷还好,等这边儿开春的时候再死,送回京师怕是都夏天了,回去路上臭了可如何是好……”

然后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你可闭上嘴吧,这韦大官人听到了抽你巴掌。”

碎碎念又说道:“韦大官人真有力气抽我巴掌还好,真要是抽了也就认了,就怕连抽……啊呀!韦大官人你怎么醒了!”

韦贤回头看去,只见毡帐台阶下站着两个兵,一个白矮胖,一团福气;一个黑瘦高,看着不苟言笑。都穿着暗红色棉甲,带着翻毛的大帽,腰带下挂着火铳和雁翎刀。二人见到韦贤后先是一惊,随后矮胖的马上说道:“韦大官人醒了就好,刚我还和赵四说起,这万一要是死……哎呀老四你踢我干什么”

叫赵四的高瘦给了矮胖一脚后说道:“大……大官人醒了就好,我和刘……刘能就放心了。”

这赵四刘能还真是一对活宝。

韦贤没理会他们,抬头看了一下冬日晴空里刺眼的阳光,问道:“今天是哪一天啊,我这睡得糊涂了。”

刘能说:“今天是腊月二十一啊,王大将军还特地叫索伦营这几天都上山去抓几个野猪,回来给大家包饺子过个肥年,您是不知道这黑水边上的野猪都比直隶那边家养的猪都肥,冬月时候有一次索伦营杀猪,我过去……”

韦贤没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完,继续问道:“今年是哪年啊。”

赵四看样子想插嘴说句话,但是嘴角一抽抽还是一声没吭。刘能一听韦贤问他,又絮叨上了:“今年是泰裕二十七年啊,您这是怎么了,前几天您还说自己好容易习惯写泰裕二十七年,这转眼又快到二十八年了。也是,这自打离了京师就觉得日子记不住哪天了,这边冬天大半年。您说这冬天冷,种庄稼种不了,但是野猪长的真肥,上个月索伦营杀猪,我过去……”

韦贤没等他说完,掀开毡帘钻进帐子里去了。

然后听见门口处赵四结结巴巴地对刘能说:“韦大官人问你话你就……你就好好答,老说索……索伦营杀猪做……做什么。”

刘能说:“那确实好吃啊,再说过几天包饺子也好,我这都惦记一个多月了,大过年的谁不吃点好的。”

韦贤也没理会那一对活宝。

泰裕……二十七年……大唐好像也就开元用了二十九年,不过也没这什么棉甲和火铳。看起来洋毛子、弗朗机是明代的事情,索伦营应该是清代的事情……但是李家天子又是怎么回事。

忽然韦贤摸了下后脑。

不是辫子。

但是和自己存储不多的历史知识对不上号。

忽然,韦贤掀起帘子对外面的活宝说道:“帮我去借本国史,快。” 第二章 王大将军 国史即本朝立国以来的历史,韦贤第一反应是去找国史看看现在是哪朝哪代承继的哪位的江山,毕竟直接逮住个人问这种问题容易被人当成别有用心的反贼。何况还是张口闭口惦记着上个月索伦营杀的那头猪的碎嘴子,难保不会传到别有用心的人耳朵里。

自己还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仇人等着自己出错呢,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过一会刘能赵四回来了,赵四苦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什么,我们问了张……张师爷,说出……出征在外,就带了白纸用来传令记账,没带书籍啊。”

刘能看赵四说话费劲,接话道:“我们先是去问了张师爷,张师爷说我们不识字要书做什么,没带没带就几张白纸爱看自己写去。从张师爷那里出来本来想去王大将军那,可是最近王大将军不知道和弗朗机使者说什么,心情不好,没敢去触霉头,怕他打我屁股……”

韦贤听着胖子叨逼叨,心里恨恨的想着,王大将军应该打你嘴。

刘能接着说道:“我们又去了索伦营,结果这群人更是白搭,认识的字还没我多,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不过我们去的时候索伦兵刚好抓了猪回来,这个一看就是肥。这种肥的才好吃,切成薄片蘸着蒜泥那叫一个香。我跟您说,上个月索伦营杀猪……”

赵四打断道:“大官人若是问起国史,标下到是知……知……知道一个人,弗朗机大使白……白弯树,精通国史,大官人可以问……问……问……”

韦贤也等不到他说完,便问道:“弗朗机人什么时候到?”

赵四说:“到呼……呼玛河了,坐爬犁在江面上走大概后……后……后……”

韦贤说道:“好了知道了”

刘能嘴角一抽抽,又说起来:“您说这弗朗机人也是奇怪,好好的马拉爬犁不坐,非要坐狗拉的。那狗跑的再快能有马快么?马腿多长,狗腿多长啊。这狗还娇气,给剩饭窝头还不吃,非要吃肉,之前我在瑷珲城就见过一次,不仅要吃鱼,还吃猪肉,那我看着都心疼。我就记得上次索伦营杀猪……”

韦贤听到杀猪就头疼,说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总跟着我做什么?”

赵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刘能抢着说了:“您好歹是个校尉,前几天一直发烧,念叨着什么大学习大调研大作为,是个嘛意思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王大将军过来看一圈怕你烧傻了,就让我们两个照顾喂药什么的。”

还好没提索伦营杀猪的事情。

刘能接着说:“弗朗机人也是奇怪,咱们见面打招呼都说吃了么,他们直接张嘴就叫对方笨猪,对方也不生气,还笑呵呵的,好像吃了个笨猪一样。这冬天啊就是要吃肉,上个月索伦营杀猪……”

韦贤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说道:“知道了,再来人就说我病还没好,等后天弗朗机白大使来了我去见他一面再说。”

赵四终于不结巴了,憋了一大口气说道:“您见不了白大使,只有王大将军和张师爷这些六品以上的官能见,您是从……从……从八品……”

韦贤说道:“知道了知道了。”

见面说笨猪的,应该是法国人,感情这弗朗机是法兰西的意思(弗朗机最早来自Franks的音译,明代指葡萄牙,后又泛指西欧诸国)。还有我这一个从八品,叫毛的大官人,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大官了。

说着只听见轰隆隆马蹄声响,随后哗啦啦的甲叶摩擦声,毡帐的帘子又被掀开,一个高大的军士钻了进来。

这人戴着银色面甲,看不清脸。虽然穿的也是和刘能赵四一样的暗红色棉甲,但是气势上就已经对俩货呈碾压之势。扶刀跨立,见到韦贤后简单抱拳,说道:“王大将军听说官人醒了,特叫某家前来相请。”

刘能的碎嘴子看到来者,居然闭嘴了,更是不提起杀猪的事情。倒是赵四反应快,赶快找了个皮大氅给韦贤披上,又把马鞭递了过来。

韦贤手忙脚乱的穿鞋,本来想把墙上的火铳和腰刀也挂上,又想了下林冲白虎节堂的故事还是没带。出了帐子翻身上马,跟着来人向卫所中间最高大的帐子奔去。

其实帅帐看起来不远,走起来更近,还没走几步。就到了大帐边上。银色面甲在马上抱拳,说道:“王大将军去张师爷处议事,您先进去等一等。”

韦贤问道:“这么近,王大将军又不在,你怎么还骑马,我以为什么急事呢。”

银色面甲道:“我懒。”

韦贤也不恼,进了大帐打量起来。

大帐还是很简陋的,主位一个大椅子,椅子侧面是一个炉子,生着火上面座着一个大铜壶,想必正在烧着热水。下首几个椅子,中间一个方桌铺着个地图,有山河城寨,兵力部署的小牌子,就是两层立柱上的披挂弓刀。想象里大将军的案台和什么令旗令牌都没有,虎符也没有,倒是主位大椅子后的屏风上有个大大的和汉瓦当上的苍龙图案相似的旗子,硕大的苍龙在暗红色旗子上分外显眼,侧边没染色的地方是一行隶书:安东都护府室韦经略使。屏风两层是粘帘,想来里面应该是王大将军的卧室了。

正思量间感觉冷风吹来,大帐入口处毡帘被掀开一个缝,半个脑袋狗狗祟祟的伸进来,韦贤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只是余光瞥了一下,那半个脑袋又狗狗祟祟的缩了回去。接着听到爽朗的哇哈哈哈哈笑声,忽然笑声卡住,随后是“喝——忒”的吐痰声,然后又继续哇哈哈哈哈。

只见一个矮小精瘦的中年人带着刚刚传令的银色面甲掀帘而入,虽然中年人的脸就是刚刚狗狗祟祟偷看的人,但从银色面甲亦步亦趋的步伐和这在大帐内自信嚣张的程度,想来这就是王大将军了。又跟进来一个身高近两米的虬髯黑脸大汉,想来这个人应该是王大将军帐下猛将。

韦贤肃立抱拳,说道:“见过将军。”

王大将军也不客气,直接走到主位坐下,吩咐道:“韦官人客气,赶紧坐。“

说罢虬髯黑脸大汉直接拖着椅子坐在地图边上,韦贤也坐在拿椅子坐在另一侧。

王大将军也不废话,自己侧身取了炉子上的铜壶,倒进自己的水囊里先喝了一口,感觉暖回来后便说道:“这几天弗朗机使者便要到了,估计还是要让我们和洋毛子就这么维持现状。要想用他们的红夷马炮,又要允许他们在瑷珲城传教。我就不明白这群洋人怎么就对这事这么上心,他们要信的那个神也不给我大饼不给我炖肉的,我凭啥信他?”

韦贤脸一抽抽,生怕王大将军也提起索伦营杀猪的事情。

好在没有,只见虬髯黑脸大汉朗声说道:“依某家之见,咱们先不用他这个红夷炮,无非就是等几个月,开春了多些人力物力把大将军炮从辽阳运过来而已。红夷的马炮只是轻便,马便可拉得到,威力并未见得比虎蹲炮大。”

王大将军道:“张师爷说的有理,但我们拖得起,可京师里那二圣等不起,眼看着西域也要打起来。眼看着西域要打起来,这索伦营可能要被调去西域,到时候洋毛子也要增兵过来,我们这每多一天,消耗给养就多一天,直隶辽西的民夫也就多一天徭役,这失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回了。韦贤你说怎么办。”

韦贤正惊讶于张师爷居然是如此伟岸的壮汉时候,听到自己被点名,忙说道:“韦某觉得大将军言之在理”说着又想了一下自己迫切了解自己所处年代的事情,又说道“韦某愿与弗朗机人谈判。”

王大将军道:“好,正好我也嫌和弗朗机人说话费劲,你说半天城门楼子他说半天胯骨轴子,还见缝插针让你跟他信上帝。那就代我和弗朗机人谈判,谈崩了也不怪你,大不了就如张师爷所说,多等几个月而已。都回去歇息吧,散了。”

说完,王大将军也没看帐下二人,径自掀开卧室帘子进了去。 第三章 漠河卫 韦贤这两天也没闲着,开始跟刘能赵四熟悉这个陌生营地里的人。

刘能是直隶省武清县河西务人,和韦贤还算是半个老乡,难怪这嘴一整天不是叨逼叨就是惦记着吃。

赵四是辽东铁岭卫人,投军前是拉大车的马夫,前年有高丽人在街上调戏一个卖西瓜的老妪,老四路见不平,拿起车上拉的大木头棒子就把那个棒子打死在西瓜摊上。本来这种为民除害的事情被老爷们抓去打几板子就过去了,好巧不巧这个棒子还是一个什么王子,老四只能跑出来投军,等立了功回去折罪。

韦贤倒是大吃一惊,真是蔫人出豹子,这赵四平时看着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个一棒子把人打嗝儿屁的猛人。

王大将军也是猛人,王大将军本名叫王辞墨,泰裕十年陕西恩科的武举人,随后跟着在皇上身后打了三年气死风灯,就是用琉璃罩起来的灯,风吹不灭里面的火,所以叫气死风。至于为什么一个武举人会干这种太监的活,刘能没说。泰裕十五年王大发作为副尉队正,就是韦贤现在的这个官制,跟着陈大将军西征大漠被鞑子围困一个月,据说弹尽粮绝,靠着吃俘虏肉喝俘虏的血才撑下来,等安西军到的时候击溃鞑子,拿出从甘肃带的烧饼给他们,王大发看到烧饼眼睛都绿了。回朝后陈大将军封侯,迁任安东大都护,王辞墨也跟着到了安东,从肇州卫百户到瑷珲卫千户再到现在,做了室韦经略使。

韦贤感叹道:“真·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刘能眼睛一亮:“你说什么肉?我觉得我好久没吃肉了,上月索伦营杀猪……”

韦贤忙问:“王大将军麾下多少人?”

刘能说道:“整个室韦都督府管着两千大军,在瑷珲(今黑龙江黑河)有个千户卫,其他几个百户卫分在肇州(今黑龙江大庆市辖县)、海喇儿(今内蒙古呼伦贝尔市海拉尔区)、卜奎(今黑龙江齐齐哈尔市)这些大驿站,还有就是在江边有几个。现在漠河卫扩成千户卫,应该能有三千大军了。这三千大军一天下来大饼就要两万多张,过年都不知道要吃多少肉。索伦营把山上的猪抓光了都不够一顿吃的,上个月我去索伦营看杀猪……”

赵四说道:“其实这还不包括本来驻扎在这里的索……索伦营和女真营。这两个营说是营其实……其实也就各自一个百户,这几年……”

刘能见赵四说话费劲,接话道:“这几年不知道怎么,洋毛子总是往这边来。我之前听我二舅说,他在京师见过洋毛子的使团,那些人还是挺人模狗样的,买东西知道给钱,见人知道鞠躬。怎么我在这见的和他说的不一样,这群人在这整天杀人放火耍流氓。本来这附近有个屯子都是女真营的家眷,腌了几缸酸菜,还养了几个猪,结果眼看都能吃了,结果被洋毛子趁着男丁都去西域时候给抢走了。可惜了那几个大肥猪,您是不知道有多肥,比上个月索伦营杀的猪……”

韦贤又问道:“那王大将军身边那个戴着面甲的是谁,大冬天的戴个银色面甲也不怕冷。”

赵四嘴一抽抽,张了张嘴,然后叹口气没说话,推了下刘能。

刘能说道:“那个是老金,好像叫东楼还是西楼,具体叫嘛我们没记住,这么多年了一直就叫老金,就是漠河卫外边女真营那个屯子的人。十年前洋毛子第一次过来时候就进他家,把他爹他妈他姐都烧死了,老金当时才十岁,趁着洋毛子放完火不注意时候翻墙跑了,大腿和屁股中了两枪。当时王大将军还是漠河卫百户,领人来救时候看见老金身上棉衣都着火了,跟个火人赛的就往漠河卫方向跑,就把这孩子救下来。后来就成了王大将军的干儿子,走到哪带到哪。他有一边脸就是小时候给烧的,一半都化了,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带着面具。”

说完三个人短暂的沉默了一会。

刘能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不过老金确实也是能吃,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上个月索伦营杀猪,他一个人吃了半个猪头。该说不说这索伦营的猪真的好……”

韦贤叹了口气问道:“老金二十岁,比你还小,怎么就叫人家老金了。”

刘能说:“我这岁数在老家莫说娶媳妇了,孩子都好几个了,我妈天天催我。所以我就叫他老金,能显得我还没到二十岁,自己觉得年轻些。”

韦贤深以为然,自己以后也叫他老金了。接着又问道:“那张师爷是什么来历?”

刘能说道:“张师爷啊……我也不知道张师爷什么来历,只知道是山西人。”

韦贤看向赵四,赵四也摇了摇头。

谁都不知道这个魁梧的刀疤猛男是什么来历,更离谱的是居然是个师爷。说他是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急先锋我都信。

韦贤又问道:“那我们怎么就没个炮,还要等弗朗机人。”

刘能说道:“刚过完中秋节洋毛子就过来了,之前每次来个百十号人到这边杀人抢劫,一般漠河卫就给赶回去了。这次好像直接来了五六百个毛子兵,还有一大堆民夫,直接在对面盖了个堡子。本来漠河卫是个百户卫,算上索伦营女真营也才二百多人,打又打不过,跑又不能跑。陈都护知道后赶紧让王大将军先带人从瑷珲城过来,说先盯住这些洋毛子别让他们再出来祸害人。那头又感觉让人去京师请旨,把漠河卫升成千户卫。但是王大将军来的急,大雪天没法带炮,就人先过来了。咱们得大将军炮好几千斤,这路上都是雪运不过来。弗朗机人的炮就轻了,带俩轱辘,一匹马就能拉着跑,虽然威力差点,但是总归能炸个破墙没问题。”

刘能又意犹未尽的说道:“这漠河卫千户也不知道落谁头上,我以后要是当了大官,就让皇上派我来漠河卫当千户,我天天让索伦营杀猪给我吃。韦大官人您是不知道,上次索伦营杀猪……”

韦贤脑瓜子嗡嗡的,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我好像又发烧了,你们先回去吧,弗朗机大使来之前都不出门了,王大将军来找也不出去。”

说着伸手把刘能赵四往外推。

把二人推出去后,韦贤看着挂在毡帐立柱上的腰刀,忽然想把刘能杀了,免得他每天叨逼叨索伦营杀猪的事情。

这个时候毡帐的帘子又开了一个缝,刘能得到半个脑袋狗狗祟祟的伸进来,问道:“韦官人,索伦营抓猪回来了,王大将军说今晚先让索伦营来帮厨的海大妈给灌个血肠,筒骨尾巴心肺什么的拿来和萝卜炖个汤,用不用给您留一点……”

韦贤气还没顺过来,冲着刘能喊道:“滚!”

刘能放下帘子正准备走,又听见韦贤说道:“回来。”

只听韦贤在里面叹了口气说道:“帮我带一碗血肠,带一个筒骨,再抢个猪尾巴回来。”

听着刘能踩着雪咯吱咯吱的走远,韦贤又看了看那个腰刀。心想,我倒是要看看,这索伦营的猪能有多好吃。 第四章 弗朗机人 白弯树坐在狗拉的雪橇上,踩着冰封的江面狂奔。安东的冬天太冷,甚至冷过了莫斯科。他们的船在三个月前停在金州卫,在辽阳得到安东大都护的许可后一路马不停蹄地拖着长管马炮向西北狂奔,两千多里后到了松花江嫩江汇合处的肇州驿,把马卖给一个蒙古商人换了几个狗,蒙古人听说是去漠河卫送大炮打洋毛子,很高兴的又给加了两条狗。随后稍加修整就马……狗不停蹄的踩着碎琼乱玉向北跑去。

白弯树本名叫怀特万斯,这是第三次来中国了,之前在威海卫,后来在天津卫,到现在的金州卫。白弯树这个名字是在天津取的,天津人口顺,开始还叫白万斯,后来叫着叫着就叫成白弯树了。

弯树就弯树吧,再赶不到漠河卫烤烤火,虽然狗还在拼命的奔驰,但弯树也快冻成僵直树了。

韦贤见到一脸鼻涕的白弯树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三的中午了,地点是王大将军的帐篷里,老洋和尚刚刚洗了个澡,没擦干的头发迅速结冰,变成硬邦邦的毛绺子,一脸通红,看起来有点发烧。虽然脸看起来很狼狈,却穿着庄重的黑色长袍,挂着金色十字架,和他的助手如同两只鹌鹑一样瑟缩着坐在小方桌后面。

王大将军拍了拍手,吩咐道:“正赶上今天小年,给贵使上大菜。”

说着只见老金端着一个好几层的木板推车进来,上面都是装满酸菜和血肠的砂锅。老金先是给在座的王大将军、白弯树、张师爷、韦贤和坐在韦贤上首的一个穿着花色皮大氅的圆脸短须大汉、一个穿着黑色短貂绒袄的大妈,先各鞠一躬,随后把砂锅放到各自桌前。

白弯树在小心翼翼地组织措辞,看能不能阻止这场战争。

王大将军见白弯树不说话,又吼一嗓子道:“老金!去厨房吩咐下海大妈,给贵使烤个大腰子,带血丝儿的,补补身子,你看贵使都淌鼻涕了。”

老金听完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白弯树站起来对着王大将军欠身说道:“有劳王大将军,我今日代表我王和主教,前来斡旋贵国和茹西亚国的争议。我王与天朝大皇帝世代交好,如果王大将军能……”

王大将军说道:“贵使这话怎么说的,某家就是一个当兵的,君上让某家打,某家就打。君上让某家不打,某家就带着兄弟们盖房子种地。难道某家还能抗旨不成?”

白弯树说道:“王大将军,我王已经写信给天朝大皇帝和皇后,保证茹西亚国撤走黑龙江北岸的军队。贵国还需要解决西北边患,这个时候得饶人处且饶人,如果把茹西亚国远征军赶尽杀绝,怕是在西北,茹西亚国也要插一脚了。想来天朝皇帝也是愿意解决这个事情的,只是皇命还在路上,王大将军只要等个把月,等到议和的皇命送到就好了。”

这个时候一个粗壮的大妈掀开门帘,端着一个木制的托盘,里面放着暗红色的烤大腰子,大腰子上还滋滋冒着泡。大妈见到屋子里最显眼的金发碧眼洋人,就走过去把托盘丢到洋人面前,胡椒盐溅起来跳到白弯树的头发上。然后用力扯开门帘走出去。

王大将军看着白弯树说道:“这个海大妈家就住在江对面,她男人和娘家弟弟一直在女真营当兵,前年这个时候,就是快过年时候,对面的那群洋毛子过来抢貂皮时候身上中了二十几枪。她两个孩子,女儿被烧死。她家没了,家人都死了,就剩个儿子和她一起在我这帮厨。”

说着,王大将军又站起来,看着白弯树,说道:“你去问问海大妈愿不愿意饶人?或者别的家人被杀死烧死的人愿不愿意饶了他们?”

白弯树一时语塞,王大将军接着说道:“人,可以走。但是每个人必须剁下来一只爪子,哪只开枪剁哪只,我要穿成一串,到时候漠河卫就搬去江对岸,我要把手串挂在新漠河卫的大门上。”

白弯树知道再纠缠和不和解这个事情已经没有意义,开始执行planB,白弯树说道:“那王大将军可以把炮拿走,我只有一个条件,允许我在瑷珲城和各个卫所传教,并且出征前允许我为王大将军的健儿们做弥撒。”

王大将军一窒,问道:“啥叫弥撒?”

张师爷到底是见多识广,说道:“就是念经做法事。”

张师爷想了下,声如洪钟地说道:“刚刚贵使说要传教,莫说是我们,就怕是皇上皇后也不会允许。历朝历代借教起事,最终祸乱天下的不在少数,黄巾、白莲之祸犹在眼前。传教这种事情贵使只在我们这里提一提,我等丘八也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日后赴京,可莫提起此事,到时候怕是要身首异处啊。”

白弯树有些懵,来时候王上和主教交给他的两个任务,一个都未完成。这下估计回不去了,只能把马炮拉到船上在金州卫和高丽国之间的海上做海贼度日了。一想到饿了吃鲨鱼,渴了喝海水,居不定所嘌呤一生,白弯树就打一个哆嗦。说道:“王大将军可知兵贵神速啊,万一茹西亚援兵到来,或者加固据点,岂不是要用更多士兵的生命……”

坐在角落的韦贤忽然张口问道:“张师爷,这瑷珲城,鸡蛋多少钱一个?”

张师爷没想到会有人问出这个问题,略一思索,答道:“瑷珲城地沃邻江,外面还有山林,百姓虽然耕种渔猎,不会缺粮少肉,但夏短冬长,鸡蛋还真是比京师贵出一倍,大概七钱一个,可以换两升卢城稻。”

韦贤听罢,站出来抱拳道:“还请贵使稍安勿躁。属下请王大将军和张师爷,内帐议事。”

到了内帐,也就是王大将军的卧室,韦贤也顾不上里面的一股臭脚丫子味,直接对王大将军说道:“王大将军,为什么不答应他?”

张师爷说道:“你疯了,日后若教徒起事,我们三家都要跟着掉脑袋。”

韦贤说道:“黄巾白莲都是民间传教,而且在灾年分发粮食救人性命才有的死士,如今瑷珲城和各个卫所吃喝不愁,除了鸡蛋,白弯树还能用什么传教?不如先把炮弄过来,然后把他传教的地方管起来,过几个月不够钱买鸡蛋了,他自然就走了。”

张师爷说道:“这教确实,不敬祖宗,不守历法,不学圣人之言,出家但荤腥不忌。先前在波斯国传教就无人理睬,比起儒释道来,还是漏洞百出。但这洋人传教,终归是个麻烦事情。”

说着,张师爷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脸色狰狞,说道:“这弗朗机人就是玩的声东击西,哪有人带着炮来讲和的,他分明只为了传教。干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我这就让老金安排二十索伦兵,等我摔锅为号,砍了洋和尚,夺了鸟炮,先杀了江对岸的洋毛子,再回京师解释。”

王大将军赶紧打住这个危险的想法,说道:“别了,等会韦官人出去和白弯树说,就一条,他可以传教,可以盖庙,但是不能有人信。”说罢看着韦贤说道:“韦官人,你尽管和弗朗机人提,尽快把炮搞到手,上面问下来我顶着。但是在传教这方面还是给他多点绊子。”

韦贤说道:“大将军放心,标下成事不足,败别人的事还是有余的。”

王大将军说道:“嗯,这几天你就陪同白弯树,除了炮也问问别的,看看他是不是带了什么金银细软过来,大不了我们真的让老金安排二十索伦兵,等我摔锅为号。走,回去继续吃!” 第五章 交易 王大将军领着张师爷和韦贤回到前厅,坐下来继续吃着酸菜血肠砂锅。

王大将军对白弯树抱拳说道:“军务在身,缓不得,还请贵使见谅。某家是个粗人,不懂什么传教。我帐下修武校尉韦官人精通儒释道,也了解泰西文化,贵使和韦官人商议即可。”说罢冲韦贤点了点头。

韦贤起身说道:“贵使所说的传教一事,我们同意。”

白弯树的嘴角肉眼可见的咧开,眼看快憋不住笑了。王大将军赶紧按住要站起身的张师爷。

韦贤说道:“不过你要听我说,既然传教,肯定要听管。第一不准妄议朝政,不准说我天朝皇帝如何,一切尊我天朝法律,敬我天朝习俗,这个最是要紧,否则到时候把你拉去京师剁了也只能说是活该。”

白弯树继续咧着嘴说道:“这个是自然。”

韦贤吃了口血肠说道:“贵使怎么放着这么好的大腰子不吃,你看看外焦里嫩还带血丝,看着就香。”说罢放下筷子继续说道:“第二,这教堂我们给你们盖了,一切如我天朝寺庙样式,层檐飞阁,绣闼雕甍,可以用的绿色琉璃瓦。”

白弯树用筷子翻了一下大腰子,看到血丝还是没狠心夹起来,说道:“可这教堂样式不同……”

韦贤说道:“有什么不同的,无非就是加个十字。当年释教、祆教和天方教传经天朝时候,也是在琉璃瓦上加个轮子或者月亮,贵教无非就是给加个十字而已。”

白弯树继续翻着大腰子,点了下头。

韦贤说道:“还有最后一条,传教要服管。我天朝无论僧道,收徒传道都有衙门的度牒,你也不准吓唬别人不信你以马内利就要下地狱什么的。还有只准在你的庙里面传教,不准去别的地方。更不准向信徒收税课租放印子,只能受捐赠香火,在天朝你私自收税课租放印子,那是皇帝来了也保不住你的。”

白弯树要说点什么,只见老金推门带着两个全身花色棉甲的人型高达挎着马刀走了进来,站在王大将军身侧。老金本就身形高大,如今戴着面具,全身着甲挎刀,盯的白弯树直发毛。白弯树沉默了一下,狠心夹起大腰子吃了起来。

王大将军说道:“老金先不急说话,白弯树你觉得韦官人说的能接受么?”

白弯树还想争取下,说道:“可是我们主教要求……”

韦贤打断白弯树,说道:“要求和执行是不同的,如果没猜错,贵使主教来时候交代的是只要传教就行。可天朝和泰西诸国不同,贵使在天朝的第一步已经很成功了。”

白弯树还在痛苦的吃着大腰子,说道:“这我可如何向我王及主教复命啊,尤其这个信教还要有度牒……我从里斯本到华沙,都没听过这个东西。主教问起该如何是好啊……”

韦贤说道:“贵使你看你死心眼了吧。你就对主教说,为完善天朝境内教徒数量发展的长期管理,促进教徒长期均衡发展,科学制定福音传播的战略规划,为推动传教事业高质量发展提供科学准确的统计信息支持。与天朝衙门展开合作,共同对教徒进行登记造册,完成数据与发展的互相印证、互相支持。”

白弯树眼睛瞪的老大,他自认为是个天朝通,对天朝的文化历史了如指掌,可是这些话还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却很厉害的样子。

张师爷这时候忽然暴烈的哇哈哈哈哈一笑,然后扯着魄罗嗓子说道:“韦官人可是我军中翘楚,白先生,咱们就这么定下来了,吃差不多了,上酒!某家等不及去验一下白先生带来的炮了。”

老金又点个头,出去拎了两坛酒进来。给在座的王大将军、张师爷、韦贤每人倒上一大盅。随后拎着酒坛到了白弯树面前,问道:“贵使是出家人,这酒喝得么?”

王大将军一挥手,说道:“什么出家在家的,今日某家与白先生相谈正欢,怎么能没酒?这谁说出家人就喝不得酒?你看那个啥啥罗汉,不也是打醉拳么?白先生喝酒这事,我做主了!”

说罢也不管白弯树说什么,直接让老金倒酒,席上数次提杯,暂且不提。

酒足饭饱,掀开门时候已经是黑天了。打着酒嗝的张师爷站在漠河卫中间校场上,眼睛却闪着精明的光,借着两侧熊熊篝火,摸着白弯树带来的炮。光滑的青铜炮管和箍着铁的木头炮架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炮管底部还刻着一朵鸢尾花,边缘因为来的路上沾了冰雪,已经有些结冰,但是还能看得出这青铜炮的出身高贵和被给予的厚望。

张师爷一边色眯眯的摸着炮管底部,一边感慨道:“这屁股真他娘的漂亮。”

一边的白弯树从吃大腰子开始就一直皱着的眉头舒展起来,得意道:“这可是泰西诸国最好的工艺,我王就曾靠这个横扫泰西,立下不世之功。”

说罢,白弯树抬头看着远处穿着花色棉甲还带着鹿角帽的索伦兵围着篝火吃着酸菜白肉锅子,篝火旁边架子上的烤大腰子滋滋冒着油,远处大雪覆盖得到松树林,巨大的山脉在星空下犹如休憩的巨龙。一弯月牙的一半藏在山后,漏出尖尖一角。

在里昂老家,温度和历法都不一样,老家是一月底了,天朝还是腊月。老家的太阳历和天朝的阴阳历也不一样,不像和茹西亚国的历法一样可以固定的换算。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四了,应该就是平安夜了,假如赶上闰腊月,还有两个平安夜……

第二天韦贤起床时候头疼欲裂,没想到这漠河卫的酒,喝不得啊。

忽然听到外面喧闹,掀开帐子门帘一看,原来是白弯树在人群中间,穿着黑色长袍,挂着白胡子,身上是绿色松树枝叶做成挂件,挂在身上。左手拿着从索伦营借来的八角鼓,右手拿着一根鹿角,开始邦邦的敲起鼓来,边敲还边唱。

白弯树唱道:“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森林奔,家雀扑蛾到房檐。大路断了行车慢,小道断了行路难。天也冷,风也寒,腊月二十四飘的大雪片。约瑟公拜菩萨来又参老天,玛利亚肚子疼得直叫唤。这十家落了九家锁,还有一家门没关。马棚里头住一晚,那以马内利救世主就来了人间~哎嗨哎”

韦贤寻思道:“开始别人说这洋和尚精通天朝文化历史,我还不信。没想到居然精通到如此地步,连这等国粹也会,看来刘能说的问国史找洋和尚居然是真的。”

抬头再看白弯树时候,已经唱到一半了,白弯树唱道:“出古洞吹来风,吹来天使麦琪带着五谷丰登。东方圣人三老仙,随礼来到了伯利恒。”

嗯,等晚点时候,定要找白弯树好好问问这大唐是怎么回事。 第六章 战前 腊月二十五清晨,韦贤带着刘能、赵四敲开了白弯树的大门。此时白弯树和他的助手都头发蓬乱睡眼惺忪,一看就是昨夜欢度佳节宿醉。

白弯树先是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冲的一激灵,酒醒了一半。随后就看到刘能那张白胖的大脸伸了进来。

刘能提着鼻子闻了下,问道:“白先生,你帐子里是煮了坏羊肉么?不应该啊这个季节怎么还会坏掉,现在连苍蝇都没有。我之前看索伦营杀猪,那猪肉刚切下来就冻成坨子,那屋里缓一晚上才变回来,吃起来也和新肉差不多,你这怎么还能……”

韦贤赶紧把刘能拽出来,刚凑到门口,也是被这一股子骚臭的味道呛了一下。随即打住了想在白弯树帐篷谈事情的想法,胡乱一拱手,说道:“王大将军嘱托我最近几天陪同贵使,大将军巡营去了,还请贵使稍后到将军大帐一叙。”

白弯树茫然点了点头。

韦贤赶紧出来,跑到帐子旁边空旷地方,也不顾冰冷到鼻腔疼的冷空气和隐隐约约马粪的味道,做了几个深呼吸。

韦贤对身后的刘能说道:“这泰西之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古代就知道胡人有臭味,所以叫胡臭。他们本地都不准别人说起这个事情,你可倒好,当着人家面说这些,还描述出来是烂羊肉味……”

赵四嘴一抽抽,说道:“就……就是,你管人家吃的羊肉……烂……烂没烂……”

韦贤说道:“行了,等会你们去做自己的事情,别跟着我,我要和白先生谈机密的事情。”

刘能说道:“我们没事啊,不跟着你,我们就要出去操练。这漠河卫太冷了可遭不住,之前火器营那边有个洛阳府来的土兵,总说自己之前在洛阳鬼市过的刀口舔血的日子,在江边操练时候还专门舔刀口给我们看,然后舌头就粘在刀上拿不下来……”

韦贤也来了兴趣,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刘能想了下,说道:“后来?后来张师爷过来,一泡尿就解决了。其实我水囊里有刚打的热水,不过我就是想看看尿是不是真的有用。而且那天索伦营就在旁边杀猪,有一大桶热水……”

韦贤听的烦躁,挥挥手说道:“行了,回去吧。”

王大将军帐内,角落的火炉筒子上面放着一个大铜水壶,哔哔啵啵的烧着,大帐内只有韦贤和白弯树相对而坐。洗漱结束后穿上厚重棉衣的白弯树确实味道没那么冲了。

韦贤假装客气的套着消息:“那个……笨猪……贵使从弗朗机远道而来,怕是走了不少时候吧……”

白弯树说道:“还好,从天竺的金德讷格尔过来的,在倭国长崎中转一下,就到了金州卫。”

韦贤继续客气,说道:“不知道有没有路过天津卫,我还记得南营门外大街有家牛肉饼……”

白弯树连忙摇头否认道:“韦官人说的哪里话,贵国法律吃牛肉要流放三千里,我可从来不吃牛肉饼……也不知道什么南门外大街。”

韦贤抓了抓耳朵,看来套近乎是不行了,只能继续寻找别的突破口,韦贤问道:“某家也曾经通读泰西书籍,知道凯撒屋大维和查士丁尼,敢问贵使家王上名讳是什么,法统传自哪位君王?”

白弯树立刻挺起了胸膛,说道:“吾王太阳王路易,是最有威严和智慧的君主。乃是上帝授命统治欧洲的法兰克帝国中卡佩王朝的传承者。吾王受命于上帝,昭昭天命……”说着觉得在别人地盘上这么吹有点过分,也不留痕迹的送上一记马屁:“天朝皇帝皇后也是如此,昭昭天命,君权天授,和吾王是神命之下掌管天朝和泰西的两个天命之人……三个天命之人。”

韦贤一翻白眼,这太阳王路易十四应该是十七世纪后的人,法国成为欧陆霸权的主导人。大概能确定年代了,就是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看来这个世界的大唐还是很坚挺,居然成了千年帝国。

不过这个皇帝皇后是怎么回事,好像皇后话语权还是很重的,而且也姓武?听人提到很多次了。

正待多问几句时候,只听见帐外雄浑的鼓声传来,随后是嘹亮的唢呐声响。只见刘能赵四抱着一个包袱冲了进来,刘能边跑边解开包袱,抖出里面的暗红色棉甲,一阵风一样甩在韦贤身上。

赵四顾不得棉甲的扣子抽到韦贤脸上,从身后连刀带鞘的又抽出一把苗刀,塞到韦贤手里。

韦贤问道:“你从哪里拽出来的?”

赵四说道:“别……别……别问了,王大将军令,全军一炷香后到校场集合,索……索……”

刘能说道:“索伦营又在杀猪了,本来明天才是腊月二十六,今天杀猪,估计是要开打了。我记得上次索伦营杀猪时候……”

韦贤说道:“别说了,听你说完杀猪咱们都等着贻误军机斩首了。”说着看向白弯树“对了白先生,听说贵国王上对斩首颇有心得,还发明了断头台。”

白弯树矢口否认道:“吾王仁德传遍四方,怎么会发明那种东西。韦官人先忙,我回帐子里拿法器,大军出征,不能不做法事……”

说着掀开门就走了。

韦贤三人愣了一下,继续手忙脚乱穿甲系刀。

这时候王大将军、张师爷和老金三人进到大帐来,三人边走边核对兵员、武器、军饷和粮药,一抬头看见了韦贤三人。

王大将军说道:“韦官人不急去校场,稍等我们商议下,等会一起过去。”

韦贤扭过脸对刘能赵四二人使个眼色,二人见状也不说话,冲王大将军一拱手,便退了下去。

张师爷继续说刚才的事情:“如今滴水成冰,只是怕兄弟们流血后失温过快,万一受伤来不及救治就冻死了。需要多吃东西,多备柴火,在前沿也多备火堆,让健儿们有点喘气的功夫就烤下火。”

王大将军说道:“好,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事情么?”

张师爷继续说道:“江面宽二里,没遮没挡,要想过去只能硬闯。可以让老金带着索伦营一百骑和麒麟营一百骑,着轻甲带着炮从上游偷偷过去,先炸出缺口等对面混乱时候,大兵再过江。等洋毛子稳住阵脚,我们也过了一半。”说罢看了下老金,说道:“老金你不要恋战,只要对面乱起来就撤,然后径直从江面回来换马匹和重甲。等双方大兵缠斗起来,你们只管冲阵就行,把对面冲乱了,老金你就是此战头功。”

老金抱拳道:“得令。”

张师爷继续说道:“王大将军稳坐军中。学生只懂一些纸上谈兵的操作,真到了战场上,还是要看大将军指挥。我在这里留下三个锦囊,红囊在过江到一半,洋毛子稳住阵脚时候打开,绿囊在大兵缠斗时候打开,蓝囊在老金带着兄弟们换重甲冲阵时候打开。”

王大将军拍一下张师爷手臂说道:“张师爷客气了,你我相识五年,也算是并肩历经大小十余战,何必说这种话,还学起说书人说的三国诸葛亮搞了锦囊妙计了。”说罢对老金吩咐道:“你去叫郭主簿清点军饷,给兄弟们分了,再叫索……算了,叫女真营赶紧杀猪,今天上午务必让兄弟们吃饱。这漠河卫下午日落的早,争取早打早回来歇息。”

老金拱手施礼,退了出去。

王大将军忽然提鼻子闻了闻,看着韦贤问道:“你在我这里吃羊肉了?” 第七章 马上封侯 漠河卫校场,所有人清一色的暗红色棉甲,排列整齐分成十个百人队,旗帜分明,刀枪如林。

漠河卫虽说是千户卫,但实际上总兵员多达一千三百人,其中一个百户的索伦营,穿着豹子皮缝制的大氅,在营房里检点兵器,喂战马吃黄豆麦粒和鸡蛋。这些在山林上土生土长的索伦人是天生的猎人,是最勇猛的战士,从幼年时便猎熊搏虎,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独特兵器,他们的战马也是最信任的战友,能在厮杀中最快的冲向敌人。

还有一个百户是女真营,他们在后厨炖猪肉。杀猪这种活一般是索伦营做的,但是索伦营这次被传令做前锋突袭,所以杀猪炖肉的工作就交给了女真营。

还有就是张师爷和司库、主簿、郎中这些识文断字的文化人,原本驻扎在漠河的驿卒船兵炮手,老金这种王大将军的干儿子和刘能赵四这种随王大将军从瑷珲城过来的二十几个亲卫和,海大妈这些雇来帮厨扫洒的当地百姓,林林总总差不多一百来人。

王大将军,张师爷和韦贤站在高坛上,老金递过来一个喇叭状的铁皮筒子。

王大将军接过铁皮筒子,清了清嗓子,先是喂喂喂了三声,确定音量后,大声道:“兄弟们!洋毛子来了,我们赶回去就是。守土有责这种话,官老爷们说就是了,咱们当兵吃粮,对得起皇上皇后发的饷就行。可是,海大妈的爷们儿和弟弟死了,他女儿也死了。如果不把洋毛子打怕了,打的以后不敢来了,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孩子也可能被洋毛子杀了。”

王大将军接着说道:“咱们把洋毛子的爪子剁下来,不仅给海大妈报仇了,还能回去领免课田,娶个老婆,说不定还能封个官,以后孩子也都是官身。到时候种两亩地,一亩种粮食一亩种豆子,做完豆腐什么的还能用豆饼养几头猪,逢年过节杀一个,咱们孩子也是吃肉长大的孩子了。”

下面众士兵想着以后的日子就开心起来。仿佛这冰封雪盖的漠河卫都没那么冷了。

张师爷接过话筒,说道:“海大妈带着女真营的兄弟们给大伙炖了猪肉,大伙吃着,巳时三刻撤席,给你们两刻时间拉屎,别和毛子砍时候豁出一肚子屎来,神仙也难救了。”

当兵的一听见屎,都哈哈大笑起来,刚刚集合有些肃杀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下来。

张师爷把话筒递给韦贤,韦贤举到嘴边,想了想,看着坛下流口水的千余号人,朗声说道:“午时二刻拉完屎,持械着甲,校场集合。开饭!”

众人呼啦啦的回各自营房去了,张师爷和老金一起转过身去索伦营的马棚看马。

在海大妈领着女真营的小伙子们一锅一锅的各个营房送炖肉时候,索伦营已经一人两马,还专门备了三匹马拉着炮,从后门出去,悄悄的从山下密林里穿过,前往上游河弯处,准备过江。

王大将军看着江对面被太阳晒的有些反光的石堡,盯了一会,转身回到大帐之中。

等到所有人再度集合在校场时候,只听得江对岸两声沉闷的炮响,随后毛子的石堡墙摇摇晃晃两下,竟数丈长的墙都倒下去。

王大将军冷哼一声,说道:“这洋毛子还是见识短,只知道烧杀抢掠。我说怎么两三天就建起一个堡子,原来就是砌了个墙,里面连梁都没有。一千多年前匈奴人都知道夯土再泼水,才能结实牢固,这毛子的墙怕是还没有我们的栅栏结实。”

说完忽然发现张师爷不在旁边,索性也不管这个文官去了哪里,眼见着江对岸,三四百来个灰色的骑兵从塌了的墙出来,向炮声响处的高地密林冲去。机不可失,果断下令全军过江。

看着对面已乱,大军也整队出营,王大将军依张师爷吩咐,打开第一个红色锦囊。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王兄安坐,学生张某,觅封侯去也。

王大将军啐了一口唾沫,翻身上马,走出营门去。

江北岸密林里,张师爷身披重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在索伦营和麒麟营前巡视一圈。又看了一眼堡子里乌压压冲出来的三四百哥萨克。张师爷冷哼一声,随后转过头对着重骑吼道:“大丈夫功成名就,就在今天!”

说罢把棉布面甲拉下来,只露出两个眼睛,一把将马刀抽出来,发出“仓啷啷”的刃鸣声。虽然覆着面甲,但依旧没有闷声,而是战鼓一般大吼:“兄弟们,随俺去也!”

反手用刀背狠抽一下马屁股,一马当先跃出密林。身后老金和二百骑也紧随其后,踩着地上尺厚的雪,雷击朽木一般,向哥萨克冲去。

张师爷本就身材高大,骑在马上犹如战神降世。眼见离哥萨克越来越近,先拿起马鞍上挂着的短管火铳,直接冲着对面开了一枪。身后诸骑也举起火铳,一阵脆响过后,骑阵升起如云般的白色烟雾,待张师爷率众冲出云雾时,已经有十几个哥萨克倒地。随后示意老金张弓搭箭,身后的穿着花色皮马褂的索伦营也备好弓箭。

双方距离仅五十步时候,老金射出一根响箭,带着尖锐的风啸声就钉在冲最前的哥萨克脸上,这个哥萨克直接向后飞了过去。随后百来根又长又粗形似短矛的弓箭径直飞了过来,又有几十个哥萨克被射下马,甚至钉在了雪地上。

正当两军即将碰在一起时候,张师爷一挥马刀,整个队伍从哥萨克侧翼掠了过去。麒麟营的骑兵把斩马刀横着拿到手里,随着马跑起来,巨大的力道直接带着斩马刀,势如破竹的砍倒所有企图阻拦的敌人。

张师爷没有缠斗,也没停留,弗朗机人的马炮不要了直接丢在密林里,整支骑兵队伍就踩着江面坚冰直接越过在江面一半处做好防守的漠河卫军阵,回到南岸营房中。

哥萨克也追到江中间,却被漠河卫军阵乱枪打了回去。眼见冲不过来,只能撤回去。

整个过程也不过一炷香功夫,可洋毛子那边彻底乱了套。被人轰开了军营,损失了五十几个哥萨克,还叫漠河卫抵近据点。

王大将军看见毛子乱起来,直接回头说道:“赵四,你去告诉老金……算了,你说不明白,刘能,你去告诉张师爷,等下叫他带换好重甲的麒麟营冲阵,叫老金和多罗洛带着索伦营直接绕道再过江,在密林修整,等毛子被冲散溃退时候拦住。”

刘能难得一见的正经起来,拱手说道:“标下领命!”说罢骑上韦贤的马径直跑回南岸军营去。

刘能前脚刚走,阵前哨位就见到毛子那摇摇欲坠的堡子里冲出千余号身穿灰色长衣的士兵,也没个阵型,直接聚成一起就到了江边。这时候才见到一个穿着红色衣服,好似官长的人,拿出鞭子抽了两个毛子兵。随后勉强排列成三个线列,松松垮垮的向漠河卫军阵走来。

在刚刚升起的火堆边上暖手的韦贤感慨:“难怪叫灰色牲口,确实如此……”

身边的王大将军站了起来,喊道:“烤火的兄弟们,拿绒布条把手缠上,别等会和枪冻一起了。检查枪药,跟我到最前排,取军功去了!”

众人一起喊道:“来也!”

一阵哗啦啦起立时甲片摩擦的声响,纷纷来到最前排,在冰砌成的矮墙后面蹲下,盯着对面的军阵。 第八章 激战 王大将军骑着马,在漠河卫阵前慢慢巡视了一圈,没有说话。倒是跟着他身后的白弯树一直絮絮叨叨的念着什么,还拿着松树枝回头蘸一下助手端着的水盆里的水,再用松树枝拍一下第一排士兵的肩膀。可是很快白弯树也放弃了,因为水盆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最后白弯树只能将干巴巴的松树枝磕一下助手手里的冰坨子,再拍一下士兵。

一个伍长对着旁边的兵说道:“你看,这外来的和尚到底是有几分尿性,把观音菩萨玉净瓶里的圣水都请来了,就是这杨柳枝怎么变成了松树杈。”

正说着肩膀被后面的百夫长给了一拳,百夫长笑骂道:“你懂个屁,这松树是真武荡魔大帝天宫里的松柏枝,拍一下,黑白无常来了都勾不走你的魂,更不怕那些甜美的死了的洋毛子来找你索命了。”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纷纷表示有理。

白弯树嘴一抽抽,他感觉自己的信仰在动摇。

这时候,远远的一阵密集的西洋鼓响起,接着是不知道什么人在洋毛子队里吹起喇叭,洋毛子那群灰色的线列忽然变得整齐。随着鼓点迈开步子向漠河卫军阵走来。

漠河卫这边也在各个百夫长的催促下分成四列,最前面是持盾和长矛,全身黑红色厚重棉甲,带着铸铁面罩,腰间挂着短刀,只漏出两只眼睛的重甲兵。后面是两排身着暗红色薄一些棉甲,手持火器的铳兵,虽然手持火器,但是身后也背着长矛,腰间挂着苗刀,时刻准备肉搏。最后一排则是持着弩箭的士兵,穿的也是暗红色棉甲,腰挂短刀。

列队整齐,但是还有人手有些哆嗦,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的。数个百夫长在自己的阵中穿梭巡视。

灰色的洋毛子越来越近,可是王大将军还没下令开枪。这时候已经有人没控制住紧绷的神经,扣动扳机,啪啪几声脆响后,零星的升起几道白雾,很快就被江上的寒风吹散。接着就听到百夫长踢人屁股的闷响和骂声。

等洋毛子走到一百五十步开外时候,王大将军一挥手,各个百夫长很快回到自己队伍最前。大喊道:“两轮齐射,天字号铳先下蹲放枪,放完后和地字号铳交换位置。”

说着盯住洋毛子的距离,举起刀大喊道:“天字号准备!”

洋毛子继续随着鼓点声向前走。

等到第一排毛子兵跨过江上那条一半被冻在冰层里的破船时候,所有百夫长都扯开嗓子,嘶吼出一声“放铳!”

漠河卫军阵火铳齐鸣,烟雾大作。整个阵地被烟雾笼罩。百夫长顾不得咳嗽,憋着气大喊道:“地字号上前,准备,放!”

马上又是一轮齐射,烟雾更浓。

毛子兵在第一轮齐射时候已经被击倒二十余人,有的直接躺在冰面上一动不动,更多的是捂着受伤的部位倒在地上一阵哀嚎,流出的血马上冻住,变成暗色的冰。

白弯树远远的看着和他一样金发碧眼的同是基督徒的毛子兵,默默的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闭上眼睛念叨着什么。

二十余人的哀嚎很快就被洋毛子军官的此起彼伏的喊叫声盖住,随后所有灰色士兵停在一百步的位置站住。

漠河卫的各百夫长赶忙喊道:“所有人蹲下!没我命令不准起来!”

与此同时,洋毛子军阵里一声怪叫,随后烟雾大作。漠河卫阵前的冰墙上溅起冰渣,划在脸上生疼。有几个来不及蹲下的士兵中弹闷哼一声倒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爆竹声响。

赵四的嘴角被溅起的冰渣豁开一个大口子,看来本就不好的语言功能更加障碍了。

正在赵四捂着嘴刚蹲下的时候,毛子第二轮齐射又开始了,随后又抵近一步开始了第三轮。

韦贤想着,这就是三段式排队枪毙。不过毛子显然比此时横行四海的日不落帝国差一些,传说日不落帝国可以冒着30%的伤亡抵近到四十步时候,一轮齐射将对面打崩。而毛子隔着一百步就停下来开始射击,这么几轮击发下来,枪械的到了四十步时候几乎就不能用了。

正捉摸着,只听见对面又是一轮齐射,不过这次声音更近了。看来是第一排放枪后,第二三排上前放枪,但是明显枪声稀稀拉拉很多,看来这个时代的火铳还是技术不行,故障率还是很高的。

忽然看到一个带着金色头盔的毛子,冲着队伍里大喊一声什么,然后毛子们纷纷从腰间解下短剑,套在枪口上,当做短矛,随后疯了一样冲过来。

韦贤已经看到一个毛子兵冻的通红的鼻子和粘在胡子上的鼻涕了,这时候听见王大将军急促的大喊道:“天字号放铳!”

随着一轮齐射的砰砰声,烟雾弥漫,半跪着射击的天字号铳兵还没起身,王大将军又大喊道:“地字号放!”

又是一轮齐射,火力倾泻的密集程度堪比冰雹砸下去。冲在第一排的毛子兵已经死伤大半,但是他们像是没有恐惧的野兽一样继续怪叫着向前狂奔。

漠河卫的百夫长们语气急促的冲着最后一排的弓弩手喊道:“人字号,放!”

弩箭如同蝗虫一般冲了出去,钉在敌人的身体上。毛子痛苦的倒在地上哀嚎,殷红色的血淌在身下,染红了自己灰色的大衣,最后看着这东方的蓝天和刺眼的太阳慢慢失去了体温。

王大将军紧盯着毛子们的距离,在距离仅有二十步的时候,噌的抽出自己的腰刀,跳上冰墙,大喊一声:“兄弟们!封妻荫子,就在今天!”

所有人都丢了手中的枪弩,端起长矛,齐齐大吼一声:“杀!”

声音响彻寰宇,爆发出击碎宇宙的能量。似乎马上碰撞在一起的毛子都停顿了一下,白弯树更是感觉此刻仿佛天启四骑士一同降临。

就在一瞬间,两军碰撞,在路上已经伤亡百余人的毛子兵迎头就撞见了持盾的重甲武士,结霜的铸铁面甲上画的是恶鬼脸谱,只露出毫无情感,仿佛是漠视一切生命的眼睛。随后二米长的矛直接刺穿了身体。

与此同时,远远的马蹄声从右侧传来,声如雷动,是哥萨克来冲阵了。

漠河卫侧翼猝不及防的,被撕开一道口子,马匹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撞飞了十几个人。但是在百夫长的催促下马上组织好阵型,端着长矛,准备等哥萨克下一轮冲阵时候刺过去。

而王辞墨,站在冰墙的最高处,身旁的两个重甲武士帮他挡住试图捅他的刺刀。不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应该是并未冲过来的毛子在自由射击。这时候王辞墨腿上溅起血雾,王辞墨一声闷哼,身形晃了一下,用刀抵住地面,并未倒地。此刻他都没有看是谁在开枪,只是冷漠的看了一眼在侧翼徘徊寻找破绽的哥萨克。忽然回头看着漠河卫的方向,笑起来。

王辞墨转身砍出一刀,划开一个敌人的脖子。大喊道:“兄弟们,今晚去江北,我们杀洋马吃!”

漠河卫军阵后,马蹄声大作,接着传来张师爷暴雷般的吼声:“麒麟营来也!” 第九章 回营 麒麟营并未直接和哥萨克对冲,而是绕了一圈到毛子军阵的后方,随后开始冲阵。

张师爷此刻身穿黑色重甲,将斩马剑夹在腋下。同样披挂棉甲的战马一跃而起撞开最外面的敌兵。身后的麒麟营都统校尉紧跟其后,就在即将冲进毛子军阵的时候,两人分别向两个方向,从毛子两翼掠过。

轰隆隆的马蹄踩进倒地的人的胸腔,整个冰面上都是沾着血的脚印和马蹄印。而麒麟营的斩马剑也在快速收割着侵略者的脑袋。

很快毛子兵的阵型有些松动,张师爷看准时机,带领五十余骑插进毛子军阵中。如同快刀切开水煮的羊排,轻松撞开一个缺口。

而麒麟营都统校尉所率领的五十余骑,则撞上了冲杀几个来回的哥萨克。

都统校尉用斩马剑的剑柄敲了敲自己藏着铁片的皮靴,冷冷的看了一眼迎面过来的哥萨克。

这些哥萨克刚刚在江北被麒麟营和索伦营冲刷了一波,又在刚刚被女真营的重甲盾士持矛又冲刷了一波。此刻还剩下二百余骑,人数上数倍于麒麟营,却输在经历数次奔袭,马都累的吐着沫子,人更是已经疲惫至极,眼见着马刀都挥不动了。

都统校尉先是站定,随后轻轻踢了马肚子,慢步加速走向哥萨克。在能看清哥萨克帽子上的尖时候已然是袭步。

麒麟营的所有人都身体前倾,阵营密集,对着哥萨克迎头冲了过去。在双方只剩十几个呼吸就撞上的时候,麒麟营竟然从马肚子上解下火铳。这么近的距离不需瞄准,扣动扳机就能打到,何况骑兵连人带马,目标更是大了很多。

此刻不需要把人打死,只要掉下马来,便无丝毫活路。奔腾的铁蹄会直接把前方的一切踩成烂泥。

麒麟营竟然直接把哥萨克的骑兵队撞出一个口子,一波冲锋过后,哥萨克的马却再也跑不动了,最后有气无力的向回跑去。

此刻战斗已经没什么悬念了,尽管毛子伤亡不多,但是被骑兵冲散了阵型,已然失去了战斗能力。毛子的军官拼了命的用鞭子抽打想要后撤的士兵,可是随着麒麟营反复的冲锋分割,已经无法组成有效阵型。

一个毛子兵看着整天殴打自己的老爷,被人马具甲的麒麟营撞倒在地,随后数十个地狱恶鬼般的骑士狂风般呼啸而过,把战斗前还威风凛凛的老爷踩成肉泥,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恐惧,尖叫一声,丢下武器转身跑回去。

后方头盔带着金色尖尖的毛子督战队看到有人想逃,直接对着自己的战友开了一枪。战场瞬间变得异常安静,清脆的枪声在空荡荡的江面上方回荡。更多的毛子兵一阵窒息,随后也顾不得两边都会死。丢下武器转头跑回去。

督战队眼见着压制不住,好在自己站在最后一排,居然转身成了逃跑的第一排。

彼得罗巴普洛夫站在堡子的高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自己信了那些土匪和流放犯的鬼话,喀山过去只有广袤的土地和不堪一击的野人。彼得罗巴普洛夫自信他的远征军和威震西欧的法兰西近卫军不相上下,怎么到了西伯利亚尽头的冰原上,被人摧枯拉朽的就打成了渣渣。

彼得罗巴普洛夫不甘心的叫亲卫吹起撤退的集结号,逃跑的毛子兵逃的更快了。

王辞墨眼见着毛子兵听见集结号要逃出生天,顾不得腿上还流着血大喊一声:“别追!架铳拉弓!自由射击!”

枪声大作,箭矢如雨,推着毛子兵走向阴曹地府。

张师爷摘下面甲,盯着集合号声响起的堡子,骂道:“这婢养的特么的这么无耻,让当兵的上前厮杀自己躲起来。早知道他在那里面,老子直接去抓他了。”又在马上捶胸顿足道:“便宜了老金,也不知道这大功能不能抢到。”

就在逃跑的毛子兵刚刚跑出火铳射程外时候,忽地从侧面闪过一票人马,除了身穿暗红色棉甲的老金,都是身着花豹皮马褂,头戴貂毛暖帽,马上飘着五彩布条的骑兵。

有认识的毛子凄厉的喊道:“花甲骑兵,是索伦人!”

索伦营为首的短须圆脸大汉骑在颠簸马背上,从鞍上挂的箭壶取出一支羊蹄子粗细的箭,踩着马镫站起稳住身形,张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咻的破空声响,一个张着嘴骂人的毛子官长就被钉在地上。

箭头从这个毛子官长的左侧脸颊穿过,带着几颗牙从右侧脸传出来。箭中间的凹槽卡住上颌骨,直接把人带的栽了过去。人还活着,箭尾部在微微颤抖,可就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这个毛子官长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滩血迹。

短须圆脸大汉没有理他,他知道这种猎物不需要补刀,甚至都无需管他是否会逃跑。这种天气还在流血,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冻死。他继续猛踢马肚子,取下挂在侧面的一丈长的长矛,大喊一声:“兄弟们,跟着俺,封狼居胥!”

跟在后面的老金脸直抽抽,你一个索伦马甲说什么封狼居胥……

一百索伦骑兵很快从溃散的毛子兵中穿插了一个来回,毛子兵丢下一地的尸体,还剩下三百人左右躲回到堡子里。

此时太阳斜挂在西南方的白色山林后面,红霞漫天,冰雪都被染成了粉红色。

江中心处是冰砌成的矮墙,矮墙后面几堆火,把附近的冰雪烧的融化又冻起来,溜滑又黢黑。漠河卫的步卒都围在火堆处取暖,张师爷也跳下马和王大将军一起烤火。

冰墙北侧是一大片尸体和断壁残垣,几个烤完火的漠河卫士兵在尸堆中翻找己方战死的同袍,看到毛子军官也把脖子上挂着的金色十字项链扯下来,鬼鬼祟祟的塞进自己腰下原本装弹丸的小包囊中。

再向北,是零零散散被麒麟营的重骑撞死踩死或者被弹丸弓箭射死的毛子,这里几乎就没有漠河卫的兵士了。

到了北江沿,就都是被索伦营的战果,或者是长矛戳死的,或者是被钉在地上的,或者是被马踩扁脑袋的。

索伦营的骑士们此刻也跳下马来,拿着短刀一个个的剁下地上的尸体或半死不活的毛子的右手。

老金忽然大喊一声:“多罗洛,你看这白皮猪还活着呢,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还没死。”

短须圆脸大汉过来一看,憨厚的咧嘴一笑,说道:“我还以为会被冻死,没想到老小子命还挺硬。”

老金说道:“哪是命硬,是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打完了。看着还是个当官儿的,要活的么?”

被叫做多罗洛的短须圆脸大汉说道:“既然仗打完了,就留他一命吧。”

毛子官儿似乎听懂了一样,被钉在地上被血和江面冻在一起的脑袋拼命的晃动,使劲的想张嘴,却因为中间横插着一根箭,什么也说不出来。

多罗洛伸手用力,把箭拔了下来。毛子官儿又被带下来几颗牙,被冻住的伤口也被撕裂,重新流出血来。也顾不上疼痛,直接跪在地上磕着头。

多罗洛和善的说道:“行了,俺既然说要活的,那就是要活的。”说着俯身抓起毛子官儿的手腕,继续笑着说道“不过你可以活,俺的军功也不能少,王大将军说要剁下你们的爪子,这也是军令。”

说罢一道金光从毛子官儿手腕闪过,在一声凄惨的嚎叫声中,多罗洛把剁下来的手扔到身后的冰面上,看着疼晕在地直哼哼的毛子官儿,解下腰间的弹药囊,把黑色粉末状的火药掏出来洒在毛子官儿手腕的创面上,然后随手捡了一根绳子在手腕上面的小臂处紧紧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老金感叹道:“多罗洛大人真是心善,见不得死人……”

多罗洛说道:“没办法,我信佛,就是仁慈。”

老金脸又是一阵抽抽,虽然隔着面甲看不到表情。

正待吐槽时候,一个麒麟营的骑兵跑了过来,大喊道:“多校尉,王大将军说,不要爪子了,把枪和值钱的带回去,尽快回营。” 第十章 疗伤 多罗洛和老金回到漠河卫时候,郎中正在用烤过火的匕首剜出王辞墨小腿肚子处的弹丸。王辞墨咬着根松木棍子,浑身不停地发抖。郎中的刀切进去时候,王辞墨一脸冷汗的闷哼一声,等到郎中的刀带着弹丸和一圈发黑的烂肉一起出来时候,王大将军已经快虚脱了。瞄了一眼郎中拿在手里的金疮药粉和烈酒,赶紧摆手说道:“别用那玩意了,我真遭不住。”说着又对老金和多罗洛说道:“你们先坐,等会我弄完腿咱们再说。”

郎中把刚剜出来的弹丸和烂肉一起甩进装满热水的大铜盆里,王辞墨颤抖着手捡起那颗弹丸,甩了甩粘在上面的血肉,放到眼前看着,对站在旁边的白弯树说道:“白先生你们说你们同红毛夷打了一百年战争,全国一半的人都死在那场战争里,最后还是你们是你们,红毛夷是红毛夷,真的假的。我天朝历史上,倒是也有过数百年的战争,不过最后结果都是天下一统,或者被驱逐至四海八荒。”

白弯树说道:“是真的,后来在女圣人贞德的带领下,天佑吾主,最后击败了红毛夷,从此他们只能守在破岛上,无法再踏上大陆。”

王辞墨说道:“说来也怪,你们都是一家大帝的宗室,居然仅仅是抢夺地盘,不去争位大统”说着忽然脸色发白,大叫一声“IWC”

低头看时,原来是郎中把刀咬在嘴里,刚刚泼了一杯烈酒到王大将军的伤腿上,现在正扯着那条不断颤抖的伤腿往伤口处洒金疮药,然后马上用布条迅速的把伤口绑起来。

看着都疼,王辞墨更是疼的说不出话,闭着眼睛直抽搐。除了郎中绑伤口时候哼了几下,其他时候都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王大将军才睁开眼睛,白弯树安慰道:“大将军忍一忍就过去了,我记得天朝有位传奇将军,曾经刮骨疗毒。”

王辞墨哆嗦着说道:“废话,关老爷那是神,我要是也能刮骨疗毒,那我也成神了。”

说着看着老金和多罗洛,说道:“你俩也是死心眼,那毛子的头儿就在堡子里,应该是身边没几个人,你们听见毛子吹号,直接进堡子估计能抓活的。你们咋就没想着占了那个堡子呢?”

多罗洛瞪大了眼睛,说道:“那破堡子就剩几面破墙了,我感觉老金踹一脚就能踹塌,占了那个玩意也没用啊,万一毛子四散跑了,更难一次性斩草除根了。”

老金也很意外,说道:“先不说那个堡子,话说这毛子头儿真这么无耻?让当兵的上前面送死,自己当官的在后面窝着?毛子的皇上不给他满门抄斩?”

白弯树插嘴说道:“金将军有所不知,毛子的军官都是他们皇上的亲戚,或者有的是被招安的土匪。所以自然就是赢了带头烧杀抢掠,输了也伤不了分毫。”

老金说道:“婢养的不要脸。”

王辞墨又问老金道:“对了,老张呢?马炮呢?”

老金说道:“马炮留在江北的林子里了。张师爷在修整,打算明天一早轻装过去把炮捡回来,直接轰了毛子老窝。”

王大将军一句话没说,瘸着腿撑起身子。来到帐子中间看了下地图,把代表毛子堡子的那个木盒子一边拆下来。绕着那个地图走了一圈,又瘸着腿往回走了一圈,然后披上皮大氅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早在战斗刚结束还没到漠河卫门口时候,王辞墨便接到了各营整理出来的汇报,全营共死了七十多兄弟,让同来的老乡剪了一缕头发包起来,等换防休假时候送回老家,也算落叶归根;另外还有断胳膊断腿的一百多,伤筋动骨一百天,估计这些兄弟要修养几个月了;彻底残了的四十多人,等春天了给送回家。

虽然歼敌六百多,但终归死伤的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谁都是爹生娘养的。想到自己的小女儿,被蚊子叮一口都心疼,何况是一个养了十几年二十多年的小伙子。

盘算了一下,如今毛子还剩下四百人左右,贼首在里面,还有一百五十多哥萨克,二百多步兵。但是据守在堡子里,狗急跳墙的话,兄弟们还是会死人。

王大将军远远看着在火堆边烤肉交谈的几个士兵,喃喃道:“还是要把兄弟们活着带回去啊。”

这时候张师爷迎面走了过来,见到王辞墨心情低落,说道:“咱们当兵的,就是这个命。要是不给毛子看到咱们不要命了也要他们死的架势,今天打败了这一千个,明天还回来三千个。”

张师爷瞄了一眼王辞墨,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对这里土生土长的索伦营和女真营,尤其是海大妈,对她来说,自己的命和这片土地上的皇上是谁都不重要,但是把洋毛子伸过来的爪子剁掉,很重要。”

王大将军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在跳动的火光中踱步,忽然站定,对大帐门口的老金说道:“老金,明天一早,你带几个人去密林处取炮,回到江中间。顺便通知下,让麒麟营和女真营绕去堡子西北面的老鸦沟的西北坡上准备截击逃敌,让女真营骑马去。通知索伦营、平字营、安字营南面接敌。乐字营、和字营堵住西侧塌墙的口子看到毛子走了跟着。喜字营、顺字营去北面堵门,毛子向东走就赶回去,毛子向西走就跟着。把他们赶进老鸦沟,就送他们去见阎王。”

说着,王大将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状态,笑道:“区区毛子,被叫做罗刹鬼又如何?老子在大漠疏勒城,可是真的吃人肉喝人血活下来的,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的恶鬼。”

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个人,问老金:“韦官人呢?”

老金回道:“好像跟着张参军在和多罗洛带回来的毛子官儿说话呢。”

王大将军说道:“我都忘了还有个毛子官儿了,走,看看去,这是个什么玩意。”说着王大将军问了一句“你们谁会说毛子话?”

老金摇头,看了下张师爷。

张师爷摇头,看了下多罗洛。

多罗洛摇头,看了下端着盆走出来的郎中。

郎中说:“别特么看我啊,我除了白先生教的一句‘笨猪’一句‘阿门’,一点洋文都不会。”

老金说道:“对,白弯树会,我去问问。”

说着掀开帘子进了大帐,把正在捏着十字架对着厚厚的黑色书本念经的白弯树拎只鸡一样拎了出来。

王大将军问白弯树道:“白先生会说罗刹语么?”

白弯树瑟瑟发抖,说道:“王大将军,我是绝对不会通罗刹的,我是听得懂一点,但是我有底线的,对上帝发誓……”

王大将军说道:“白先生误会了,我是想请你帮忙翻译,和抓到的舌头问问话。”

白弯树说道:“你们这样剁手,还能有活口?”

身后的多罗洛憨厚地笑道:“承蒙大将军仁慈,我怕失血,还给那个毛子官儿的创口上撒了火药,如果活过今晚,应该就是死不了。”

白弯树脸一抽抽,本想拒绝,看了下四周杀人不眨眼的军官,和他们腰间明晃晃的苗刀,还是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王大将军欣慰道:“那就好,走吧,去和韦官人一起见毛子。”然后又吸一口气,说道:“慢点走,么的,腿疼。”

然后一瘸一拐的带头向司法参军帐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