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与恶魔签约,获得全知之眼》 第一章 侦探之死 “很遗憾,侦探李普或许将死于今日。”

“他曾是受人瞩目的天才侦探,高中时便崭露头角,解开了骇人听闻的吊尸悬案。后来,他一路披荆斩棘,接连解决了雨夜无差别杀人案、皇家珠宝盗窃案,乃至后来让整个纽谭市政局动荡的石窗泄密案。他将这一个个案件作为自己上升的垫脚石,成功让自己的名声远扬四海,并且一度成为了人们心中正义的化身。年仅二十岁的他,事业可谓是如日中天,他的未来也是光明无限。”

“可惜,他得了癌症。”

“被宣布无药可医的李普整日被死亡的恐惧所笼罩。在病痛的折磨下,他逐渐变得多疑、孤僻、怪异。他像穷途末路的逃犯一般,竭尽全力用尽手段想要生存下来。他将巫师和神婆奉为上宾,却将劝告自己安度余生的家人朋友赶出门外。后来他又声称自己的癌症是人投毒所致,并且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身边的每个人。到最后,他孑然一身,独自居住在郊外的老旧别墅中,只能靠钱德勒慈善基金会的救济度过自己的余生。”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他又开始无端发作,指责起自己的私交好友钱德勒先生是无耻的罪犯。他甚至声称资助他临终生活的钱德勒慈善基金会也只是钱德勒先生个人的洗钱工具,甚至是资助无数犯罪活动的罪恶源头!很可惜,李普并无证据能够证实这个荒谬的指控,整个事件最终只能沦为一场闹剧。但即便如此,钱德勒先生依然展示出自己的无边胸襟,动用私人资金,为李普继续提供临终关怀。”

“终于有一天,李普幡然醒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但他已经无力改变什么,最终只能决定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不再无端迁怒于身边的人。于是他在九月结束之时,一个温暖的下午,服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故事,你觉得如何呢?”

坐在病床旁,戴着眼镜身着西服,透出淡淡优雅气质的中年男人停止讲述。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点情绪,平静地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冰冷的病床上,李普正呆呆盯着天花板,苍白枯瘦的面庞上没有半点情绪,无神呆滞的眼眸甚至透不出几分生机。他身旁的吊瓶正一滴一滴将药物输送到他血管之中,今日如此,日日如此。

中年男人见状也不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手帕,又摘下眼镜,动作轻柔地擦拭起镜片,静静等待着李普的回答。

半晌,病床上的李普忽然发出一声嗤笑,随后缓缓摇起头,声音嘶哑:“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好。我更喜欢那种俗套点的结局,比如侦探李普成功戳穿了慈善家钱德勒的伪善面具,将他绳之以法,随后没有遗憾,含笑而终。”

那中年人微微摇了摇头,将眼镜重新扶上鼻梁,目光认真看着李普:“我可以给你一个修改故事结局的机会。”

“哈哈。”李普干笑一声,“你会那么好心?”

那中年人继续叙述:“钱德勒先生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给他的私交好友李普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会决定故事的走向。”

“是吗,原来我还有选择?”李普嗓音干哑,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第一个选择。”中年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似乎并不在意李普的嘲讽,“李普和钱德勒先生见了一面,他认真倾听了钱德勒的解释,解开了心结,不再认为钱德勒是可耻的罪犯。他作出了公共声明,对自己曾经的言行进行了忏悔,并在钱德勒先生的陪伴下走过了自己的余生,平静离开了这个世界。”

“去死吧。”

“第二个选择。”中年男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李普和钱德勒先生的最后一面见得依然很不愉快,李普抱着自己胡乱搜集来的所谓‘犯罪证据’不撒手,气走了钱德勒。在钱德勒离开这里并且宣告永不再回来,并将停止对李普生活的资助后,李普悔恨至极,选择吞药自杀,最终心脏衰竭而死。”

那中年男人话音刚落,李普就犹疑着开了口:“等下,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打算杀了我吗?”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钱德勒本人了,面色依旧平静:“我只是在讲故事而已,一个结局的走向取决于你的故事。”

钱德勒话音未落,李普就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笑得逐渐癫狂,甚至有些狰狞:“果然是你...钱德勒,我就知道是你...哈哈,早该料到的...雨夜的无差别连环杀人是你的障眼法,你想杀的只有那个议员的女儿;皇家珠宝案,你借当事人的身份和我打好关系,掌握我的动向;石窗泄密案,你利用我把市长给拉下了马...一切都是你,你!”

到最后,愤怒的李普几乎要咆哮起来,可胸腔里冲出来的却只有剧烈的咳嗽。一连串的咳嗽让李普直不起身子,只能蜷缩起来虚弱地咳喘。这让他苍白的面庞升起不自然的病态红色,身旁的吊瓶也被牵动,一时间摇摇欲坠,几乎要脱落。

半晌,咳嗽才慢慢停歇,李普虚脱躺在床上,扯着呻吟如风箱的肺叶费力呼吸起来。

钱德勒只能皱着眉头,嘴角下垂,看着这个曾经给自己带来重重麻烦和乐趣,此刻却只能在病床上无力翻滚的年轻人。

等到李普差不多喘过气来,钱德勒才叹了口气,再次开了口:“钱德勒先生个人私心并不希望故事走向第一种结局,所以他会建议李普先生,放弃那些搜集来的无用证据,和钱德勒先生和好,然后健康快乐地走完自己的余生。钱德勒基金会在此期间会实现李普先生的一切支出,李普先生可以选择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出发旅行,而不是吞下药物,在折磨中...”

“你是在威胁我吗?哈哈,你最好杀了我!”气若游丝的李普双眼瞪得浑圆,竭力吐出话语,“如果你不杀我,我迟早要把搜集来的证据交到警察局去!””

那中年人微微叹息一声,皱起眉头:“你看看你,孤零零一个人,连个照顾起居的佣人都没有。还有那些药,你一吃就呕吐不止,像是要把胆汁也吐出来一样。它们肯定也让你很痛苦吧,或许还影响了你的思维?”

还未等李普回答,他就走近病床,弯腰凑近李普的耳朵,低声发问:“都这样了你还想把我交给警察?你还有什么底气和我斗呢?”

“我...”

钱德勒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李普。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这个老对手此刻就像一条在案板上竭力跳动的鱼,可笑,而且可悲。

他皱起眉头,眼角流露出一丝不忍:“你应该知道,你压根没找到什么切实的证据,它们最多也只能给我带来一点小小的法律上的麻烦。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钱德勒话音刚落,李普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嘴角也勾了起来,“我知道,因为你耗不起。我知道你在图谋什么,要完成那个计划你需要更多的时间,还要足够低调,不能引人注目。你不敢冒险让我提交证据,这会让你接受漫长的调查...三年?五年?哈哈,管他多久,反正你耗不起!”

钱德勒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我能否将你的话理解为,你选择了第二种可能性?”

“吃屎去吧!”

钱德勒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曾经的李普是那么敏锐聪慧,理性坚定。现在的他,只剩下了毫不理智的执拗。

片刻之后,钱德勒睁开眼,摆了摆手。身后站在墙边的随从随即上前,为他递上一个黑色小盒。

钱德勒沉默着打开小盒,里面赫然排列着三支充满液体的细细注射器。

他取出一支,轻弹两下,缓慢按压,排出其中的气泡,注视着针头上逐渐出现的细小液珠。

随后他瞥了一眼李普,看到他脸上病态笑容未改,就摇了摇头,走到吊瓶旁边,沉默着将液体注射进吊瓶里边。

当一切结束,他坐回病床旁边,又开了口:“三十分钟后,侦探李普将会心脏衰竭而死。”

“这不对吧?”李普的笑意收敛一点,“你不是说我是吞药自杀吗?但眼下我胃里什么也没有啊,你应该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钱德勒不说话,只是沉默注视着他。

李普看着钱德勒的表情,忽然一扬眉毛,再度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怪不得...法医也被你收买了,是吗?怪不得会失火,怪不得吊尸案的关键证据都能被莫名其妙全部烧掉...”

钱德勒闻言,表情也微微变化。他眼神游离,半晌,面庞上竟带上了一丝笑意:“是啊,那次你真是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在证据全部被烧毁的情况下还能破案,你可真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不得不说,你虽然是个麻烦的家伙,但也着实给我添了不少乐趣。这城市里几乎全是傻瓜,只有面对你,我才有那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

李普闻言只是咬着牙冷哼一声:“他妈的我也是顶级的傻瓜,居然真把你当成了忘年交。知音,知个屁的音,我怎么会当一个无恶不作的混账罪犯的知音!”

“其实我们说到底是同一种人,你相信正义,我也一样。”钱德勒笑意收敛,“但我们的区别在于,你依然对所谓的法律抱有希望,而我则相信自己。”

“不相信法律还能什么?相信一个千里迢迢只为杀死晚期癌症病人的可悲混蛋吗?”

钱德勒慢慢起身,走到窗前。现在正是深秋时节,从这山顶别墅向下看,一片黄色红色的树木连成树海,风一吹就泛起阵阵涟漪,随后变得更加萧瑟一些。

他看着窗外开了口:“法律,只是没有意识的一把枪而已。它只能被人拿着,用来杀死其他人。”

“谁能拿枪呢?”钱德勒转过头看向李普,“政要、富豪、贵族...你发现了吗,这里边是不是完全看不到普通人的影子?要知道,说到底,法律最终也只是那些大人物用来欺压民众的工具而已。”

“那也比你那帮疯子杀人犯要好!”李普咆哮出声,可紧接着却又剧烈咳嗽起来,此后气息更弱,“你...你是打算搞一个互助杀人组织,对吧?让每个人都和被害人没有社交关系,让每场案件都变成无迹可寻的无差别杀人...”

“然后,再将我们所做的事宣传出去。”钱德勒平静接上话茬,再次看向窗外,“如此一来,那些大人物们就会害怕...他们不怕法律,因为他们能够掌控它。但他们会惧怕不可预测的死亡,死亡是平等的,是无可掌控的。如此一来,他们就会更谨慎,也会多加审视自己的行为...”

“多美好的乌托邦啊,可惜要靠杀人来实现,对吧?”

“那是必要的牺牲,而且他们罪有应得。”

“你同样有罪。”

钱德勒闻言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还有二十分钟。”

李普也不再发笑,也没再控诉钱德勒的罪恶。他的眼神失焦看向屋顶,面色也变得有些茫然,似是有些手足无措。

很快,他摇摇脑袋,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向窗边的钱德勒靠去。

钱德勒摆摆手,制止了当即就要上前按住李普的随从。

李普蹒跚着步伐走到钱德勒身旁,看向窗外景象。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真美啊。”

钱德勒点了点头:“等到冬天会更美。到时候大雪压山,但却盖不住那些看似死去的枯树。它们会在沉默中抗争,等到来年开春,才重新放出枝丫,再次生长起来。”

“...真好啊。”李普感叹,转而忽然喉头一酸,语气里带上了哭腔,“但是我是不是看不到了?”

钱德勒看了看表:“你还有十五分钟。”

“你告诉我,皇家珠宝案到底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李普看向钱德勒,眼里几乎带上了乞求,“还有石窗泄密那一次,到底是不是你栽赃了市长,误导了我,让我把他送进了监狱?”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的说法。”李普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恳求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一切到底只是我的臆想,还是真相...所以,就当是为了完成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好不好?”

钱德勒沉默皱眉,再度看了看手表。

“求你了。”李普再度恳求,声音也变得虚弱。

钱德勒盯着面前姿态卑微的李普,半晌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对,是我干的。”

“什么?”

“我说,那些事儿都是我干的。”钱德勒摇摇头,忽然笑了出来,“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事情的事实真和你说得分毫不差。要是可以,我也真想让你保持着你的理性多活几年。你真是这个城市唯一一个让我感到有趣的人,为我的生活增色不少。可惜你得了这破病以后就跟疯狗一样追着我不放,一点也不再和我博弈,你他妈到底是怎么了,真是疯了吗?”

“那些案子都是你干的?”

“对,怎么了?”

钱德勒看向李普,他看到侦探的眼中不甘和愤怒交织,隐隐还透出一点...坚定?

钱德勒忽然觉得事情不对,那丝坚定他再熟悉不过,过去这个小侦探每次宣布真相的时候目光都是如此!

李普此刻也开了口,一字一句说了起来:“你知道吗,钱德勒先生?你刚刚可是承认自己犯下了数项重罪。”

钱德勒猛地睁大眼睛,但随即他又平静下来,眯起双眼:“你录音了?呵,你不会觉得仅凭...”

钱德勒话说一半就被身旁病弱的李普打断,他看向钱德勒身后发出一声不相称的高喊:“布莱森警长,这些话都录下来了吗!”

“录下来了!”钱德勒猛地转过头,这才看到不知何时起,一名蓄着胡须,沧桑的脸上神色沉稳的警探已经站在了几人身后,用枪指着钱德勒的随从,“一切都和您所想一致,您真是料事如神。”

钱德勒举起双手,同时眼睛一转,立马摆出无可挑剔的内容:“警长先生,你该不会相信了我为了安慰自己的好朋友所说的话吧。要知道,办案是要讲证据的,我只是为了抚慰我的好友,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而已。这些事儿都空口无凭,不是吗?而你,布莱森警长,无凭无据就用枪对着我们这些无辜市民,如果这事儿被捅出去,会不会...为你带来一些麻烦呢?”

“你说得对,我也不打算因为刚才你说的话而逮捕你。”布莱森笑了笑,但还是紧紧握着手枪,“你的罪名是故意杀人。”

钱德勒愣了一下,随即瞳孔骤缩,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布莱森再度开口,语气严厉:“钱德勒先生,你将因为涉嫌谋杀李普而被逮捕!”

李普闻言顿时满面笑意再压抑不住,他一改此前的哭腔,语气欢欣向目瞪口呆的钱德勒开口:“我想,故事多半是要以我的方式结局了。”

“侦探将揭穿慈善家的伪善面具,将他绳之以法!而后没有遗憾,含笑而终!”

大难将至,钱德勒却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丢失理性!”

“用自己的生命布局,这才是你的风格!” 第二章 恶人之死 沉闷的房间被钱德勒打破了寂静,这位总是运筹帷幄,平静优雅的慈善家终于大笑出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颓废下去,侦探!这才是你的风格,杀不死的混蛋,就算是得了绝症也要用自己的生命布局,就为了把我打垮!”

“好了,废话少说。”李普脸上微微的笑意再次淡去,他的脸上又挂回了曾经的专业与严肃,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再像是一个癌症病人。他转向警长:“布莱森警长,这次能抓住他了吗?”

“正如他所言,只靠录音远远不够,私自录下的音频没有法律效力,不能作为合法的证据。不过如果运作得当,也足以把他的名声搞臭。”布莱森警长依旧用枪指着钱德勒的随从,手指不安地调整着位置,“而且更重要的是,杀人这一点他是一定坐实了,他下半辈子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了。”

“太好了。”李普的表情顿时松懈下来。他呼了口气,自嘲地摇摇头,“这两年真是折腾,几乎搞得每个人都恨我了。不过只要能把这个混蛋给送去监狱,不管要付出什么,哪怕是我这条活不久的烂命,也都还算值得吧。”

“嗯。”布莱森点点头,他谨慎接近钱德勒的随从,让他转过身去,打算给他铐上手铐。

“你知道吗?”钱德勒忽然开了口,他露出玩味的笑容看着李普,“刚刚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仿佛找回了曾经和你斗智斗勇的快乐。但是现在平静下来,我才发现,刚刚的快乐还不够。”

“什么?”李普皱起眉头。

旁边布莱森正忙活着铐上钱德勒的随从,这边钱德勒则露出笑容,眼神游离,仿佛回味着什么一般开了口:“你要知道,和一个人斗智斗勇的快乐有两种。”

“一种是棋逢对手,见招拆招的爽快感。那段时间里你会全情投入这一件事情,用你的创造力、执行力和激情,你的一切能力只为达成一个目标。这种状态就像绵长的红酒,令人心醉。”

李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种则是胜利,酣畅淋漓碾压对手的快感。你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战胜你的对手,而在战胜他,看到他恐惧的那一瞬间,你的快感就会达到巅峰!那一瞬间,你会觉得自己就像上帝一般,无所不能!这种感受就像打足了气的冰镇可乐,爆炸般的口感让你知道它就是你寻觅一生的存在!”

“警长。”李普眼中露出警惕与担忧,缓缓向后挪起步子,“要不把他也铐上?”

“好的,侦探。”布莱森回应,眼光却显得散漫,似乎是没把这个疯疯癫癫的慈善家放在心上。

“不必了。”钱德勒摆了摆手,目光紧盯着李普,眼神中闪出一丝狡黠。

李普眉头紧锁:“你是不是真疯了?什么不必了,你不会觉得这还由得了...”

李普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把目光投向布莱森。就在刚才,他忽然发觉布莱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了枪,此刻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一刻,李普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又看向钱德勒,却只看到了他意味深长的笑容。

“布莱森警长。”钱德勒开了口,语气颇为自信而又难以捉摸,“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钱德勒先生,刚才的表演您也满意了吧,我们也不是非得...”

“布莱森警长!”钱德勒的声音拔高。

“好吧,好吧。”布莱森伸出手,示意钱德勒冷静,“嗯...钱德勒先生为李普先生在国外争取到了特效的治疗药物,由于这批药物未被受准在国内上市,所以他私自将其携带到李普先生的居处,并为李普先生使用。”

“但李普先生依然认为钱德勒先生是十恶不赦的罪犯,所以他坚信钱德勒先生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投毒。他找来警长与他一同见证投毒的过程,但事实证明钱德勒先生只是为他提供了药物。”

“李普先生对此勃然大怒,并突然出手袭击了布莱森警长。他试图抢夺布莱森警长的配枪,却在混乱中不慎走火,击中了自己,当场死亡。”

“之后,钱德勒先生会因非法行医和走私药物而被起诉,但罪行轻微,而且他个人的名望将再次上涨。布莱森将因这次事件而被暂时停止调查,但在完成文书工作以后,他将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当一位兢兢业业的好警察。”

“说得很好,布莱森。或许不久以后,我就可以称你为布莱森局长了。”钱德勒满意地拍起手,他转向李普,“现在,你喜欢这个新故事吗?”

李普满脸错愕与茫然,就连说话也结巴起来:“不,不对,那刚刚那药...”

钱德勒也不回应,他笑了笑,再次看表:“还有三十秒。你猜会发生什么?”

这三十秒里,李普的表情从不解到难以置信,再到愤怒不能接受,而这一切都只让钱德勒感到无比愉悦——他战胜了这个家伙,他把这家伙花了一年心血的布局毁了个干净!

哈哈,这个愚蠢又执拗的侦探,他难不成真的会以为自己的小小表演能瞒过他的眼睛?他时刻提防着他,他从来不相信这个侦探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失智的混蛋!

“滴,答!时间到!”钱德勒露出夸张的笑容,“现在明白了吗?你的小小谋划根本就没瞒过我!我给你注射的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才弄来的特效药,如假包换!怎么样,你感动吗?哈哈哈哈!”

钱德勒弯腰笑了起来,捶打着自己的膝盖。他眼前的李普脸上却挂满了绝望,几乎要哭出声来。

钱德勒笑了没几声就停了下来。他忽然觉得没来由的一阵空虚攀上心头,看到侦探绝望神情的愉悦感也不如他预想的足,甚至此刻他还不如之前制订计划时兴奋。

于是他笑容收敛,直起腰来叹了口气:“真可惜,以后就真就没得玩了。”

他看向李普,正想要道个别,表情却忽然凝固,转而变得犹疑:“嗯?”

他看到李普的脸上没有一丝绝望。这个侦探此刻看着窗外,反而是逐渐抿起嘴唇,表情坚定得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又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侦探宣布真相前的眼神。

“怎么回事?”钱德勒皱起眉。

李普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紧锁眉头,看向山下的萧瑟树林:“你之前说,法律审判不了的人,你们要来审判,对不对?”

钱德勒见李普不回答问题,便立马转过身去,语气坚决:“布莱森,你和金去看看情况。”

“好的。”布莱森点了点头,旁边钱德勒的随从也随手把手铐一脱,扔给布莱森。两人随即走出房门,只留下屋里两人。

李普继续叙说:“...如果,你有一天也被这样审判,你会怎么想?我的意思是说,钱德勒先生,你既然允许平民去审判那些大人物,那你是否允许别人来审判你呢?我这个疯癫的小侦探来审判你这个大慈善家,你说,是不是也挺合适的呢?”

“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钱德勒表情隐隐透出愤怒,他几步来到李普身边,抓起他的衣领大力摇晃起来,“快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普看着眼前钱德勒饱含怒火的双眼,摇摇头轻笑一声:“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法律能做的,我也能做;你能做的,我也能做,这儿不应该有什么约束的。虽说明白得可能晚了一点,但好在也不算太晚。”

“说!”钱德勒几乎是咆哮出声,随后他看着李普的眼睛,嘴里飞快念叨起来:“除了布莱森以外你还叫了别人来这儿,对吗?不,不太可能,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我的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这里...毒?枪?都不可能,你的生活物资全都经过我手...那到底...说啊,你快说!”

李普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侦探审判了伪善的慈善家,然后...”他眉毛飞扬,摆出一个夸张的口型,“BOOM!他含笑而终。”

“炸,炸弹?”钱德勒松开了李普的衣领,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后退几步,摇着头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每辆车运送的物资我都让人查过,我连带点铁片的东西都没有让他们带进去。怎么可能会有炸弹?你唬我的,对吧,你唬我!你想看我慌乱的样子,对吧!”

李普看着慌乱的钱德勒,耸了耸肩:“你的确是一个精通人心,善于布局的家伙,一个真正的社会学家。但显然,你并不擅长理科。”

“啊?”钱德勒一时有些错愕。

“化学,听说过吗?”李普再次看向窗外,仿佛这个词汇勾起了他的某些记忆,“爆炸本质上只是一种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只要有合适的氧化剂和还原剂,它就有可能发生。”

“你在说什么?”

“真要说这么直白吗?真没意思。”李普收回脑袋,看向钱德勒,“面粉、白糖、油脂,在恰当的条件下,它们都可以发生飞速剧烈的燃烧,然后...boom!”

钱德勒一瞬间表情凝滞,随后就转过头狰狞咆哮起来:“布莱森,金!厨房!”

李普嘴角勾了起来,他还未见过钱德勒这个老家伙如此失态。他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顺便一说,这段时间里我也不是完全闲着。我怕你们这几个虫豸跑得太快,所以对这间房屋做了点改造。”

“累是累了点,但应该有用。”

钱德勒看向李普,他没再挣扎,目光也不复之前的愤怒,反而变得复杂起来。忽的,他笑了出来:

“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李普也看着钱德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随后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三秒。”

“三,二,一。”

话音落下,却什么也未发生。过道里远远传来布莱森的叫骂声,想象中的爆炸却没有成为现实。

钱德勒回头看看门外过道,又看看李普,眉头紧锁:“所以...你还是骗了我?”

李普挑了挑眉:“对,谁让你之前在那儿神神叨叨倒计时的,搞得好像你很拽一样。”

钱德勒摇了摇头,右手摘下眼镜,左手按压起眼眶,深深呼出一口气。

“显然,我没那个能力额外搞一套计时装置。”

钱德勒放下了手,露出深邃的眼眶,透出疲惫锐利的眼神:“什么意思?”

李普笑而不语。

......

布莱森将手按上木质把手,用力一拧使劲推拉了几下,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就这一扇门锁着,这儿应该就是厨房了。”旁边钱德勒的手下插了句嘴。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儿的钥匙呢?”

“不知道。我去问问老大。”

“别耽误时间了,这后边肯定有问题,和我把这儿给撞开!”

布莱森话音一落,就使劲一脚踢了上去。脆弱的木门顿时发出一阵呻吟,门上细小的灰尘和木屑飘落,被踹的地方木刺炸开,也薄弱了几分。

布莱森见状示意旁边的随从一同后退拉开距离,然后两人助跑几步,肩膀狠狠撞在木门上。

木门门锁骤然断裂,巨大的惯性让木门狠狠扇在墙上,两人也落进门内,重重砸在地板之上,又向前滑行了一截儿才停下。

布莱森还未来得及咒骂光滑的地板,就看到白茫茫一片粉尘自上而下洒落,紧接着就被迷了眼剧烈咳嗽起来。木门扇动的风让木柜上几根蜡烛火焰飘摇了几下,粉尘飘荡间,一股火苗与其在风中悄然交织,酝酿起一场注定要撕裂沉寂的暴风。

直到生命最后一秒,布莱森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毕竟没法确定布莱森警长到底有没有问题。”李普近乎自言自语般摇了摇头,“所以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一起下地狱吧。”李普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

厨房轰然炸响,木墙顷刻间化为碎片,顿时化为一片火海。被事先隐藏在墙体缝隙之中的面粉、木屑和火油也随之抛射而出,构成了引燃、爆炸的连锁反应,摧枯拉朽炸毁了整座房屋。

外人只听见一连串爆裂轰鸣,就看到山顶那座软禁着侦探的别墅破片四溅,轰然倒塌,化为废墟。顷刻间,熊熊火焰燃烧起来,整座山谷都被火焰映照变红,夕阳也黯然失色。

一时间,此地宛如地狱一般。

这一日,曾在历史长河上掀起了一点波澜的慈善家钱德勒和侦探李普再不见踪影。他们的失踪如同石子投进湖面,掀起一阵涟漪,但湖面也很快就陷入平静,看不出分毫波动变化。

钱德勒的谋划随一把大火灰飞烟灭,李普在世界上也只留下了被称为“侦探故事”的余烬。

历史车轮滚滚而行,他们的故事结束了

...吗? 第三章 再来一次 黑暗,灼热。

焦油和煤烟的味道混合,呛人的气味让李普觉得自己的肺脏仿佛也在燃烧。

李普睁开了眼。

摇曳火光照映之下,李普看到破碎的木板、巨大的墙体残片,还有坚固的铁床相互堆砌、支撑,居然奇迹般搭起一个几米见方的空间。

看清了眼前情况,李普不由得嗤笑一声。

过去的几年里,命运没有给他留下一点活路,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死局。等到他想好了死法,终于坦然接受了结局,命运却让他奇迹般活了下来?

真是可笑。

不过应该也不会太久了...

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着。近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偶有传来的沉闷倒塌声响,都预示着这死前的安宁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他回想起自己短暂的一生。前半程称得上是顺风顺水,只是现在看来,这里边怕也少不了钱德勒的手段;后半程,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他能看到结局奔向何方,但却没有一点干预的手段。

不过好在他最后还是炸毁了一切。

他平日里并不常自夸,但是...哼哼,他还是会止不住对自己这次的计谋感到得意。

在最后的时日里,他始终拿不准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办起案子来确实雷厉风行,刚正不阿的布莱森警长到底有没有问题。所以他才想出了这个连环套:

他邀请布莱森一同实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打垮钱德勒的计划。

钱德勒这个人虽然心思缜密,智力超常,充满耐心,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甘愿花上数十年的时间来谨慎布局,简直就像沼泽里潜伏的鳄鱼一样...但这个家伙也有自己的弱点。

正因为他心思缜密,他的心底里才会有一份不自觉的高傲——他会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从而轻视他人,而这其中就包括一个任人宰割,失去理智的癌症患者;

正因为他智力超常,他才会沾染上一份愉悦犯的特质——他会在脑力的交锋、布局的较量之中获得快感,为了这份快感,有时他甚至会采取一些相对不那么理智的行为,比如亲手终结老对手的最后一计,而不是将一切扼杀在襁褓之中。

而这,就给了李普以机会。

他会先用大量的时间来假装自己已经失去理智,并且用自己搜集的证据威胁、刺激钱德勒。如此一来,钱德勒就有了充分的杀死他的理由和动机。

如果布莱森不是钱德勒的人,那么钱德勒就会因杀死李普而被逮捕,这是最好的结局。

但如果布莱森就是钱德勒的人...那事情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了。

他提前在厨房用粉尘、木屑、油脂和蜡烛布置了爆燃陷阱,而它的触发方式则是猛烈、急促的开门。他在木门上安置了刀片和装满了细腻面粉的塑料袋,如果小心谨慎打开一条门缝,就能在不触发它的情况下安全进入,进行拆卸,但如果像某个蠢蛋一样撞门的话...

呵呵...

李普短促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又剧烈咳嗽起来。虽然他现在姿势低矮,但偶尔吸入的烟雾还是让他头晕眼花,思维也稍稍迟滞起来。

说起来,他的病弱也与这爆炸陷阱有关系。为了布置足量的炸药,钱德勒基金会送来的面粉和油脂基本上都被他处理之后放置在建筑的缝隙之中了,为的就是这一天。

到最后,一切也没太出乎他的意料。

布莱森和钱德勒沆瀣一气,而这两个人在知晓建筑内部可能存在问题以后就立马开始了慌乱的搜查。自大的钱德勒发觉事情脱离了掌控,立马就乱了阵脚;布莱森也是,最后亲自触发了爆炸陷阱...

等到这两人一死,外界他们的组织大概也就会树倒猢狲散吧...

哐啷啷啷,几米开外,一阵声响打断了李普的思维。

他勉强偏过头,往那边去看。暗淡的火光之下,一片木板破片之下,一只手伸了出来。

李普睁大眼睛,就看到那片碎片滚落,露出一张饱含恨意的狰狞面孔来。

皱纹被黑色粉尘覆盖,脸上镜框扭曲,镜片破碎,左眼已经紧紧闭合,血流如注。

是钱德勒,他还没死。

钱德勒也看到了李普,狰狞脸上扭曲出一个笑容。他用手费力刨挖起自己身上的破片,随后喘息着爬动,接近李普,嘴里喃喃自语:“我要...我要亲手杀了你!”

李普见状,也用手肘一撑身体,却发觉自己纹丝不动。他勉力探头,才看到自己的下半身早被压在了重物之下,之前他甚至没怎么察觉到痛感,怕是因为腰椎已被砸了个稀烂。

这边钱德勒看到李普的狼狈情形,却是嘶哑笑了起来,笑声宛如恶鬼一般。他爬到李普跟前,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撑身子,双手死死掐上李普的脖子,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李普脆弱的脖颈之上。

“就差那么一点...你还我的正义!”钱德勒怒吼着。

李普顿时觉得喉咙像被老虎钳夹住了一般,头晕眼花就要失去意识。他当即就撕扯起钱德勒的双手,但那个混蛋的双手竟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于是他只能松开手,双手胡乱挣扎摸索起来。忽的,他摸上了一块石头,立马就紧紧将其抓起,费力挥臂一砸。

石头砸在钱德勒脸上,钱德勒身子晃了晃却没倒下,李普手中石头反而却脱了手。

“去死!给我的事业陪葬吧!”

钱德勒笑声越发狂乱,双手未松一分一毫。李普只觉得自己的每根神经都在颤抖,他又胡乱去抓,右手摸上一个木棍般的事物,抬手就去横刺魔鬼般的钱德勒。

他也未看清楚位置,便用力狠狠一扎,紧接着就听到哀嚎一声,钳在脖子上的双手陡然松了一截。李普当即左手抓住钱德勒不让他挣脱,右手反复翻搅刺击。没几下钱德勒就瘫软下来,重重砸在李普身上,没了声响。

李普松开了握着尖锐木板残片的手,汩汩血流从钱德勒脖颈涌出,顺着木刺流下,滴在李普脸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吞咽了一口唾沫。钱德勒这家伙这下死得透透的了,但可能是刚刚的剧烈活动扯开了下半身的压迫,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躯体也在慢慢变得冰冷,生机在一点一点流逝。

他咳嗽一声,嘴角沁出一点血沫,摇摇头闭上了眼。

他的躯体将渐渐冷却下来,随后会有昆虫和细菌分解他的躯体,让他重归自然。他身体的元素将进入土壤,流入水中,在遥远的未来再次成为正义的一部分。

在死前的那一刻,李普是如此相信的。他的这一生短暂但却充实满足,他被人误导做过不少错事,好在他最终用所剩无几的生命扳回一局,捍卫了正义。

他没有遗憾了。

...真的没有了吗?

没有才怪!

他清楚,所谓的没有遗憾只是死到临头对自己的安慰。其实他恨,恨钱德勒,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过去死不开窍,硬是要让法律来制裁那些恶人!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次次都失了先机,费尽功夫却依然看着那些恶人嘲笑自己!

那些家伙就应该死在烂泥里,被世人践踏、唾弃、遗忘!

要不是自己死不开窍,他何至于沦落至此!

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要是能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不再留情,他要亲手审判那些恶人,他一定要!

要是能重来一次的话...

要是...

...

“想再来一次?”

废墟残骸之下,伴随着一声语气中饱含邪气和诱惑的话语,一团诡异的紫焰腾地一声燃起。

侦探却毫无反应,他已经紧闭双眼,额头流下的血液逐渐冰冷凝固,脸上写满不甘。

紫焰跳动一下,像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它随即轰然膨胀,吞噬了这个几米见方的狭小空间,似有吞噬、燃尽一切之势。

等到片刻之后,紫焰又忽然熄灭,连带着李普和钱德勒的尸体一同消失不见。 第四章 地狱代行 死亡是永恒的坠落。

你的意志会被无止境的坠落消磨,你的思想会消失,你的感官只感到虚无。这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旧的记忆,没有新的可能。存在的只有无止境的下落本身,甚至连时间也失去意义。

砰!

李普落到了底。

他的思维依然破碎,脑海一片混沌,或许在他的意识中,他还在无止境地下坠。

“该醒来了哦。”

一道魅惑的声音轻笑着,敲响了李普的意识外壳。

如同生锈的齿轮灰尘抖落,克服卡顿,再次挣扎着转动起来,李普的思维和感官逐渐被唤醒。

记忆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李普仍在平静等待死亡。

忽地,他发现不知何时起,那煤烟焦油气味已然消失,而且他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已经全数消失。这是怎么回事?

“想再来,就睁眼。”

那声音依然婉转魅惑,但却多出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普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能睁开眼皮。于是他便立马警惕着睁开眼,紧接着,他目光中的警惕便被错愕所占据。

暗红与亮橙交杂,灼热的光彩映入眼帘。

四周暗色熔岩如同无边瀑布般由天缓缓流淌而下,烟雾四起,满是硫磺气味。

流下的熔岩交织汇集,缓缓涌动,在四周构成一座熔岩湖面,不时有气泡翻涌破裂,放出一阵黄色气体。

李普挣扎着爬了起来,这才发现他身下是洁白的地面。他正站在一片遗迹一样的建筑群上,这片建筑的下半部被熔岩掩埋,熔岩之上的部分则洁白宏伟,高大的建筑顶着光洁的圆顶,只是多了些残破塌陷。

李普看着那圆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既视感。他盯了半晌,才发现这地方似乎和记忆中的泰姬陵一模一样!

“啊!!!”

一声尖叫由天而来,李普循声抬头望去,便看到一个黑点如炮弹般疾速坠落,瞬间就砸在岩浆里,溅起几点粘稠炽热液滴。紧接着,那一片熔岩又液面凸起,一个浑身焦黑,喉咙里却嘶吼不断的身影渐渐从中升起,一边痛苦嚎叫着,一边慢慢上升,飞向天际。

李普已经是目瞪口呆,心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莫非这地方是地狱吗?

“没错,这儿确实有个名字叫地狱。”熟悉的婉转声音在耳旁响起,“怎么看得这么起劲,难不成你也想去蹦极?”

李普急忙回头,只看到一团巨大的紫焰高悬空中,熊熊燃烧。

于是他又急忙四顾,四下寻找那声音来源。紧接着他就听到一阵笑声:

“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似是来自紫焰,李普脑海一片空白,目光凝固在那团紫焰之上,那紫焰在他的注视下跃动了两下,像是眨了眨眼。

“这...这是...”李普思维卡壳,喉咙艰涩地吐出了几个字。

“别急,等会儿给你们一起解释。”那巨大紫焰飘摇了几下,又膨胀了一些,“快了,火候快到了。”

“什么?”李普一脸茫然,“火候?”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那团紫焰底部像是生出了根须,紫色的细密线条交织在一起,转而变成细小的火龙卷,旋转之下如泵一般将紫焰抽出。那些抽离的紫焰汇聚,渐渐化为人型,随着越来越多的火焰涌入,那人型紫焰也越来越大,直至接近人型才堪堪停止。

啪,巨大紫焰和这人型火焰之间的细小联系断裂。人型火焰如同成熟的果实,顿时重重落下,砸在李普身旁不远。

最初那团跃动的紫焰此时尺寸已然是缩小了一些,就连跃动也不再频繁,似是萎靡了一些。

随着一声疲惫的叹息,巨大的紫焰忽的如同烟花般瞬间燃尽,只留一个暗淡的紫色核心,缓缓飘荡而下。

李普定睛看着那紫色核心慢慢落地,越发感觉荒诞无比。那紫色核心是个直径约莫一米的圆球,表面色泽暗淡却光滑圆润。

李普试探着上前:“是...是你在说话吗?”

咔嚓。

清脆一声响,那紫色圆球上崩出一道裂缝。李普连忙后退几步,眼中惊疑不定。

裂缝蔓延,没几秒整个圆球上就布满了网状的裂痕。紧接着,圆球散落的碎片就化为齑粉,整个圆球也慢慢消散空中,露出里面蜷缩成一团的紫色人型生物来。

原来那是个...蛋吗?

正在李普疑惑的时候,那人型生物就舒展起躯体来。它通体被紫色鳞片覆盖,身材高挑挺拔,暗金色纹路通体勾勒出神秘的几何纹样。

它伸了个懒腰,开了口:

“才不是什么蛋,只是一点防护措施。”说完它又轻笑着补了一句,“再纠正一点,是‘她’不是‘它’。不过高挑挺拔倒是没说错,这话我爱听。”

它,或者说是她,抬起了头,看向李普莞尔一笑。

她眉眼上生着几道深桃色羽毛,毛发之间紫色鳞片隐隐反光,紫色眼皮之下,眼仁中却是金色光芒流转。三四米高的身躯也没能挡住她神情的妩媚,一举一动更是十分优雅,浑然天成,美丽万分。截然不同的色彩对比鲜明而又协调,既有不可侵犯的威严,又散发着迷人的冷艳气息。

李普吞了口口水,眼前的显然不是地球上存在的生物。

她轻笑着开了口:“硬要说的话,我大概算是个半梦魇。别急,等一下我再来解释。”

说罢她就转过了身。

李普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能读我的心?”

那个自称半梦魇的优雅生物嘴角微微扬起,但并未回答李普的问题。她走出几步,来到先前落地的那人型紫焰面前,探身将其拾起。那和成年人一般大的人型紫焰在她手中,显得像个稍大点的布娃娃一般。

她伸出手,像是拍打尘土一般,轻轻将那紫焰拍击抖动几下。随后便张开口,将那紫焰缓缓吸入口中。那人型表面紫焰逐渐褪去,露出一个浑身赤裸的成年男人。

李普满目惊疑盯着那成年男人,看着他逐渐露出面庞。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到最后他瞳孔骤缩!

是钱德勒那个混蛋,他不会认错!

紫焰褪去,那男人面部上线条硬朗线条出现,顿时为那躯体添上了几分英俊与威严,眉眼处的细小弧度则让他的面庞带上了一丝儒雅气质。随着最后一点紫焰褪去,那家伙一瞬间便如画龙点睛般生动起来。

“总算是都完成了。”半梦魇吸入紫焰,拍打了几下胸脯,将手中躯体随手向地上一丢,“这下能交差回去睡觉了。”

说罢,她看了看钱德勒躺在地上的新生躯体:“真不雅观。”

于是她打了个响指,指尖紫焰飞溅钱德勒身躯之上,腾地一燃,便化作一身西装,将其包裹起来。

旁边李普已经看得双目赤红,紧咬牙关,立马就想要上前将这家伙再次掐死在襁褓之中。但他却忽的觉得自己双腿好像消失不见,那感觉就如那时下半身被重物压碎一般。

“别心急,以后你有的是机会。”半梦魇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层叠震荡,仿佛带上了魔力般极有穿透力,“该醒来了哦。”

这句话让李普感到无比熟悉,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正是被这样一声呼唤叫醒了过来。

只见一声呼唤之下,钱德勒的手指轻微抽动,胸膛也开始均匀起伏。

忽然,他双手捂上颈部,神色痛苦急促呼吸起来。

没几下,他慢慢睁开了眼,神色茫然,双手也从颈部松开。

李普呆呆站在原地,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短短几分钟时间,他的世界观已经遭到了数次冲击,已经摇摇欲坠,几乎要崩塌破碎。

他到底都看到了些什么?

自称半梦魇的非人生物在疑似地狱的地方燃烧紫焰,然后烧制出了一个如假包换活生生的钱德勒?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莫非全都是濒死幻觉吗?

李普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大都偏向理科,这塑造了他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但现在...

“才不是什么死后幻觉,你们二位就是下地狱咯。”婉转声音响起,“现在,让我为你们二位简单介绍一下情况吧?”

高挑的半梦魇吸引了两人的目光,钱德勒满面惊疑,也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半梦魇看着两人的慌张神情,不禁轻笑一声:“我是维奥拉玛拉,大家一般叫我薇奥拉。正如你们所见,这儿就是那个用来形容脏话的地狱。”

在薇奥拉正说话的当口,一声惨叫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啊!!!!!”

又是一道黑影如炮弹般急坠而下,落入岩浆湖中。湖面翻涌几下之后,那焦炭般的身躯再次升起,呻吟哀嚎着缓缓上升,飞上天际。

薇奥拉扬了扬毛茸茸的眉毛:“我们这儿也的确像人类的各种书籍所记载的一样,会承担一些死者的惩罚工作。刚刚那个家伙曾经把两个人骗到山顶推了下去,还放火烧死了几个人。所以他被判高坠灼烧之刑,他会被浸泡在岩浆之中,然后缓缓升起。等到他身上的岩浆冷却下来,他就会自由下落,掉到岩浆里边去,周而复始,重复二百五十三年。怎么样,有创意吧?”

李普瞥了一眼钱德勒,看到他的喉头耸动了一下。他不禁心里嗤笑一声,原来这个混蛋也会害怕。

“不过呢,你们先别急着害怕。”薇奥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儿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们逃脱惩罚,还能重回人世。”

李普和钱德勒顿时都心神一凛,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继续认真倾听起来。

“简单来说,你们在你们短暂的一生中,为我们这些在地狱里无所事事的家伙提供了不错的消遣。”薇奥拉随手一挥,紫焰从指尖射出,在空中熊熊燃烧,涌动的火焰一时间竟然如屏幕一般展现出一个个画面。

那是李普和钱德勒数次斗智的画面,那一个个案件让李普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所以,一把火就把你们给送到这儿来,虽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但地狱里有些老家伙会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薇奥拉一打响指,紫焰顿时凝聚,化为两沓一模一样的羊皮卷:“所以,他们会希望你们能够回到人间,再来演一出精彩大戏,供他们消遣。”

两沓羊皮卷缓缓分开,漂浮到两人身前。

李普伸手接下眼前的一沓,这羊皮纸纸面粗糙厚实,边缘还有被火燎的焦黑痕迹。整个书卷上布满了行文潇洒的花体文字,可李普一个字符也不认识。

薇奥拉婉转的声音还在叙述:“只要签下这份契约,你们就能重回人世。”

在李普的注视下,那花体字符逐渐波动起来,变成了他的母语。第一行只有四个大字:

地狱代行。 第五章 意外的拒绝 “只要你们签下这份契约,就可以回到人世。”

“不想签也没事,只不过剩下的那个人就要在人间唱独角戏了。”

“另外,我个人非常建议你们一起签下契约。地狱里的那些老家伙为了看更精彩的演出,可是为你们各自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呢~”

李普吞了一口口水。

签下契约,重回人世?

还有来自地狱的神秘礼物?

这些事物听起来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让他的脑海一时间纷乱如麻。

他本能抬起头,向着钱德勒看去,就看到那个家伙也同样望向自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李普顿时脑中一响,思路清晰了起来。

那个混蛋肯定会毫不犹豫签下契约,继续着手筹备他的计划!要是真让他得逞可就坏了!

能阻止那个混蛋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看似有选择,实际上眼下也只有一条路能走了。

跟着钱德勒一同回到人家,阻止这个家伙。

于是李普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我...”

“容我冒犯,薇奥拉...小姐?我可以称呼您为小姐吗?”钱德勒打断了李普,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微微欠身,向薇奥拉鞠了一躬,“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不知道您是否介意。”

薇奥拉微微一笑:“请尽管提问,事实上现在也该是为你们解答疑惑的时间了。

“非常感谢。”钱德勒点了点头,“您刚刚提到的‘小礼物’是什么呢?”

薇奥拉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简单来说呢...你们一人会得到一样特殊的能力,帮助你们达成自己的目标,增加表演的精彩性。”

“什么特殊的能力?”钱德勒进一步发问。

薇奥拉耸耸肩:“这我就不能说了。打扑克牌要是一开始就把底牌全都亮明出来,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钱德勒缓慢点起头,思索起来。

薇奥拉转向李普:“你呢,有什么问题吗?”

李普愣了一下:“我...嗯...如果我们复活的话,是会回到那片废墟之下吗?”

薇奥拉摇了摇头:“不能。简单来说,为了复活你们,我收集了你们二人的残破的躯壳,并且抽出了你们的灵魂。如果要让你们复活,那么就需要在人间为你们寻找一个合适的空壳,来容纳你们的灵魂。这也就意味着,你们大概率会复活在一个刚刚死去的人身上。当然,我们会尽量去寻找年轻完整的躯壳。”

“啊?那要是被他们的家人发现怎么办?”李普皱起了眉。

“这就是你们自己需要操心的事儿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钱德勒开了口。

薇奥拉转过头,静静等待着他。

“您所说的那些期待着表演的‘大人物’,他们有说过喜欢什么风格的表演吗?”

薇奥拉眼神游离,抿嘴想了一阵:“他们...对你们能够提供的表演已经十分满意了,没有其他的太多要求。不过的确有一点需要注意的,就是他们有时会对你们提出他们的一些...增加节目戏剧性的要求,到时你们必须照办。这一点呢,也会写在契约里面。如果你们拒绝这些要求,就可能会被立马召回地狱。”

李普凝视着回答问题的薇奥拉。不知怎地,他忽然感到了一丝怪异,以及违和...

“还有问题吗?”薇奥拉看了看二人。

“有。”李普回应,“您所说的这场表演,在何时才会结束呢?”

“当然是以死亡为终结咯。”薇奥拉扬了扬眉毛,随即眼神游离,补了一句,“不过,我也说不准呢,或许你们要是表现好,打动了某位观众的话,或许就能为自己赢得更多的机会也说不定呢?”

“薇奥拉小姐!”钱德勒再次呼唤,“我接下来的问题只是想要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请问在我们之前,是否还有人有幸能够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呢?”

薇奥拉毫不犹豫:“没有。所以你们更应该接受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怎么会没有呢?”钱德勒继续发问,“人类的漫长历史上,比我们有趣的家伙应该大有人在才对,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薇奥拉眼神一转,微微一笑:“也许只是因为你们足够幸运罢了。”

钱德勒点了点头,右手摩挲起下巴:“只是幸运吗...”

薇奥拉看向李普,李普犹疑着开口提问:“我们的复活...会有什么代价吗?”

薇奥拉摇了摇头:“除了你们偶尔需要听从来自地狱的指示以外,没有其他代价。”

“薇奥拉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钱德勒抬起头,脸上摆着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

“好的,希望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你们就能做好决定了。”

“自然如此。”钱德勒点头,“我能够理解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毕竟从世俗意义上来看,我或许的确称得上是十恶不赦。”

说到这儿,钱德勒话锋一转,伸手指向李普:“但是...他呢?”

“那个侦探可是被市民们视为正义化身的,就算做了点坏事,也是被我蒙骗导致的。他站在我身边,简直跟一尊活佛一样,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来到地狱呢?”

“他难道...不应该去天堂吗?”

李普看向钱德勒,那个混蛋现在正眼神认真看着薇奥拉,像是在为他索取答案讨公道一样,这让他不由得轻蔑地笑了一声。

薇奥拉的表情倒是变得精彩,她哈哈笑了两声,摇晃着脑袋,目光看向远方:“天堂...哈哈,天堂...”

钱德勒皱起眉:“怎么,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天堂不存在,这世界上只有地狱?”

“不不,天堂也存在的,只是...”薇奥拉再次轻笑一声,随即稍稍收敛了自己的笑意,“要知道,我们可是恶魔啊。”

“所以呢?”

“所以,我们还是比较聪明,擅长去利用一些规则的。”

“比如。”薇奥拉看向李普,露出玩味的笑容,“这个小侦探的确有机会上天堂的,但你们知不知道,自杀的人是不能上天堂的呢?”

“喔。”钱德勒扬起眉毛,恍然大悟。

李普愣了一下,很快也回过神,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由得嗤笑一声。原来地狱的这些家伙是把他利用爆炸和钱德勒同归于尽的行为解读成了“自杀”,然后将他弄来了地狱。

“好了,你们还有问题吗?”薇奥拉扫视着两人。

钱德勒和李普面面相觑,随后都摇了摇头。

“那就到该做决定的时候了。”薇奥拉满意笑了笑,“接下来,你们只需要说出‘我接受这份契约’,就能回到人世啦。”

听到这话,李普再次看向眼前的羊皮书卷。

原来这么简单吗?

另一边,钱德勒点了点头:“好的。”

李普看向钱德勒,想必那个混蛋应该不会放过任何翻身的机会。如果他选择了回到人间,那他自己也只能签下契约...

嗯?

李普眯起眼睛,他看到钱德勒的嘴角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微妙的笑容。

这时,钱德勒开了口:“我不接受这份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