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东欧小镇1998》 第1章 电影开场 1997年冬,白俄罗斯。红色帝国解体后的第七个圣诞节。

天幕中飘着小雪,街头空荡荡的,昏黄的路灯单调地闪烁。拖拉机穿过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勃列日涅夫楼,轰轰地驶向远方。

“康斯坦丁,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一直有。”

灰眼睛男人喝干最后一口伏特加,将空瓶甩到路边的积雪里。

“哼哼,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追女孩追了大半年,刚和人家确定关系。嘿!我准备入伍当飞行员了,要不我们分手吧,这样对谁都好!”卷发青年提高了音调。“这是一个斯拉夫男人能干出来的事?和飞机搞一辈子去吧,你这个冷漠自私的东西。”

“别说了,谢尔盖。”康斯坦丁将脸埋进围巾,“把剩下的酒给我。”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心大的人,明天体检,今天还想喝喝喝,怎么没把你喝死?”

“让我喝点吧,我心里很难受。”

“真打定主意要去当卢卡上校的兵?我觉得新总统很不靠谱。”谢尔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那半瓶伏特加丢给他:“南斯拉夫内战刚结束没多久,中东也一团糟,搞不好又要世界大战了。我有点害怕...”

“不会的,最少二十五年内不会。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你说什么?”谢尔盖怀疑自己听错了。

康斯坦丁不语,往喉咙里咕噜噜地倒酒。

这是一个荒诞的灰色时代,而康斯坦丁来自一个更荒诞的年代——2022。

世界变了,但又好像没变。1997年他是个忧郁的斯拉夫酗酒青年人,2022年他是个忧郁的斯拉夫酗酒中年人。

康斯坦丁上辈子活到47岁,拥有一段旁人看来接近完美的人生。从默默无闻的小镇青年到优秀飞行员,再到后来的飞行团团长,得到的奖章足足能塞满两个抽屉。谢尔盖每次和其他人讨论起康斯坦丁时,总会拍着大腿大喊一句:“怎么当年我就没选上飞行员呢?”

只有康斯坦丁自己才知道自己混的多烂。他没有结婚,身边也没几个朋友,存款也就全国中等偏上的水平,落魄得只剩个虚名。

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某一天一个西装革履法国导演忽然拜访他,准备以他的人生经历为蓝本拍一部斯拉夫风情的合家欢电影,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从底层到蓝天》。

他隐隐约约觉得导演在阴阳怪气他。“底层”是什么意思?他的青年时代是很迷茫很无助,但也没黑暗到这个地步吧。

此外,导演多次试图给电影加个女主角,但她们实在和这个老单身汉的气质格格不入,最后只好作罢。

这种电影没有女性角色没有感情戏的电影在浪漫之都根本不吃香。搞不好还会被某些群体扣上性别歧视的帽子。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康斯坦丁干脆拒绝了导演的提议。

“去你妈的法国人,你懂个屁东欧文化。”他喃喃地说,“悲伤和遗憾才是这个斯拉夫男人的底色啊。”

“一天很短,

短得来不及拥抱清晨,

就已经手握黄昏。”

康斯坦丁推开窗,教堂正组织孩子们朗诵普希金的短诗。在梵音般的吟诵声中,他大醉一场,彻底失去意识。

...

“这是1997年,你也确实是谢尔盖,没错吧。”康斯坦丁揉了揉发昏的脑袋。

“兄啊,什么酒后劲这么大?能让你把十五年的老朋友给忘了?”谢尔盖不礼貌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刚刚一直在喊导演导演什么的,哪个主角能有你这么衰?赶快下车!今天是圣诞节,拖拉机开不进城。”

确实是谢尔盖本人,这熟悉的弹舌音...毒辣到让人怀疑人生的嘴。近二十年没见过他了,没想到他当年骂人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偏偏是1997年12月25日,早一年晚一年都不行。这一年,康斯坦丁和世界的命运都站在交叉的十字路口。

早一年的话,他还是个内向腼腆的臭小子,对未来一无所知,整天想着怎么把那个漂亮的英裔女孩追到手;再晚一年,他会以优异的面试成绩进入国家航空学院,定居明斯克,从此和原来的人生轨道再无关系。

命运就是这样啊,不给你时间考虑,也不给你机会后悔。康斯坦丁恋恋不舍地晃晃瓶子,可是里面已经没有酒了。

“嘿,小伙子们,给无家可归的老兵几个卢布吧。”

穿着军服的老人站在街道上,卖力地拉动着手风琴。他似乎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毡帽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维尼亚夫斯基的《华丽波兰园舞曲》。”康斯坦丁俯下身,把身上的零钞全部倒到老兵身前琴盒里。“圣诞快乐,先生。”

“祝你健康!年轻人。”老兵热泪盈眶地点点头,“愿主保佑你。”

在无人的街头,孤独的老兵继续诉说着自己的过往。他或许是从阿富汗战场回来的?可是劫后余生的道路并没有通往幸福。

康斯坦丁觉得他特别眼熟,他像极了以前,或者说未来的自己。

所谓的前程,真的是前程吗?

“我不想这样说,但你可千万别变成他那副样子。”谢尔盖点燃一根雪茄,“你这种混蛋,要么和我一样在农场给人家打一辈子工养一辈子奶牛,要么就开着飞机轰轰烈烈地撞向美国人的航空母舰。千万别混个半死不活的结局,等你老了可不会有人照顾你。”

“要不还是回家种土豆吧。”

“你脑子喝酒喝坏了?你以为农场工人的日子很好过?”

“我说我想回家种土豆。”

“我刚刚都是说着玩的,你真想把自己一辈子困在那片被核辐射过的土地上?”谢尔盖急忙摆手,“你家人会怎么看你?镇上的人会怎么看你?尤希娅是很好没错,可就算这样的女孩万里挑一,世界上也还有三十万个,你怎么这么一根筋...”

他很快说不出话了。下一秒康斯坦丁抢过谢尔盖手上的雪茄,“滋啦”一下戳到自己的手臂上。

“你他妈疯啦?这道疤会毁了你一辈子的。”谢尔盖一拳打在他脸上,紧接着懊恼地给了自己一拳,“我再也不嘴碎了...再也不抽烟了...妈的,你以前也不这样啊,怎么今天一点就着呢....”

这个年代的空军体检极其严格,身上有一道超过两厘米的疤都过不了。这下可好,自己多了几句嘴害得小镇失去了一位未来的英雄飞行员。让暴脾气的镇长知道了,多半得把谢尔盖扒了皮挂在街头示众。

“回去就说我喝多了酒,肝功能不行,被体检刷下来了。”康斯坦丁风轻云淡地说。“和她没关系,少说两句。”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家,换一条路,争取活得比以前更好。”

康斯坦丁将雪茄头轻轻一弹,它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淹没在风雪中。 第2章 通货膨胀时代 12月27日清晨,白桦镇镇中心。

这座不大的小镇位于白俄罗斯东部的莫吉廖夫州,河流两面环绕,仅有两千名常住居民。建筑上完全保留了上个世纪色彩分明的建筑风格,老旧而精致。

这是片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地方,从庞大的欧洲地图上来看,小镇就像一粒不经意间粘上的白色灰尘。

“现在一个鸡蛋多少钱?”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在城里超市买大概600卢布,安德烈家的杂货铺是550卢布...如果是在弗拉德爷爷那里批发,或许更便宜了?我也不清楚。”

“一桶石油呢?多少白俄卢布?换成美元是多少?”

“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又没上过大学。听说亚洲发生了经济危机,油价掉到20美元了,折合卢布大概是一万四吧?我猜的。”

“一杯啤酒呢?一辆自行车呢?明斯克城区一套房子呢?”

谢尔盖郁闷地瘫倒在拖拉机货箱上。自己只是陪好朋友去城里体个检,怎么就一拳给人家脑子干坏了?现在完啦,康斯坦丁这疯言疯语半死不活的样子,没准真得给他换一辈子尿布。

操蛋,碰上大通货膨胀时代了!

这个年代的物价极其不稳定,上辈子就有无数人因通货膨胀破产。等到2016年政府发行了新币,汇率才稳定下来。赚了钱就得及时花掉,或者换成黄金藏进地下室里。

不过康斯坦丁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种逆境中迎难而上。用2022年那款新出的爆火游戏艾尔登法环打比方,二周目是用来尝试全新流派和弥补错过支线的,哪有混得比一周目还差的道理?

“有没有办法说服镇长把农场里那堆土豆和小麦全铲了,我带你们种点值钱的东西。”

“先去医院,还是直接把你拉到警察局?”谢尔盖捂着脸,这家伙的大脑一定是被酒精毒坏掉了。

其实康斯坦丁想种的是类似于亚麻,花卉这类的经济作物。这个年代国家大力出口重工产品,换取外汇发展轻工业和农业。一大批做服装,食品加工的商人发了大财。每天搂着各种各样的模特从别墅里进进出出,一个月睡的女人比康斯坦丁一辈子见过的还多。

机遇很大,可风险更大。国家才独立不久,近一半人还在温饱线上挣扎。要想说服那群旧观念根深蒂固的人陪他一起干,估计会有点难度。

拖拉机停在镇西最大的红瓦别墅前,这是康斯坦丁1997年的家。

“二十四年没回来过了,有点怀念呢。”

康斯坦丁的家境绝对算得上小镇最好的那一批,父母都是政府官员,说难听点就叫特权阶级。

他们一家从来没为衣食住行发过愁。同龄人穿开裆裤的年纪,父母送他去学小提琴;谢尔盖学着干农活的时候,他们家已经开始计划移民国外了。

差一点点,康斯坦丁就成了喝着红酒吃焗蜗牛的法国富少。80年代后期,政治局面持续动荡,移民名额也紧缩了。没办法,父母先出国了。

最开始他们会想尽办法打电话回来,哭的梨花带雨地发誓,一定要将康斯坦丁和奶奶接出国。后来只是每个月寄一封信回家,附带一张面值不小的支票。

再到后来,寄信的频率越来越少,听说他们在法国又有了一个孩子。最后一封信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小女孩无忧无虑地躺在父母的臂弯里,满山遍野的郁金香在他们身旁绽放。

真是悲惨的青年时代啊。一直到后来当上了飞行员,填写家庭情况的时候,康斯坦丁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在那一栏写上“父母双亡”,仿佛那是别人的故事。

“奶奶?奶奶...”康斯坦丁失声。

一位身形清瘦的老妇人坐在前院,聚精会神地织着一件围巾。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康斯坦丁?我以为你要下个月圣诞节才回来...”

奶奶是一位忠实的东正教教徒,东正教的圣诞日是每年一月七号。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二爱康斯坦丁的人,每年都会陪他过两次圣诞节。

“我...我...”康斯坦丁激动得语无伦次,“明年夏天一定要去城里检查身体...一定...一定...求您了。”

上辈子奶奶一直叨叨着想看世纪末的烟火,却在1998年的秋天由于心脏病突然去世。当康斯坦丁从明斯克赶回家,奶奶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这成了他一辈子的痛。

“我的身体很棒,就是耳朵快听不清了。”奶奶踮起脚轻轻抚摸康斯坦丁的额头。“莫吉廖夫的饭菜怎么样?我听说那里的奶酪会加蜂蜜,你可能吃不惯。”

“体检没能过,他们说我酒喝太多,肝硬化。无所谓,大不了就不当飞行员了。”

“你确实得少喝点酒。你知道么?你们是酗酒最严重的一代。”奶奶叹了口气,“镇上的商店什么都卖不出去,只有酒水卖的最好。每周一拉过来一卡车啤酒,不到周五就卖光了。”

对啊,妈的,怎么就没想着做啤酒生意呢?

酒绝对是独联体最畅销最保值的商品。二战时期苏联士兵可以没有食物,没有药品,但一定不能没有伏特加。啤酒的生产周期,利润都优大于其他的酒类。有天时地利人和的话..或许日子能比上辈子还滋润。

但销售这条路肯定走不通,啤酒厂大多数是国有企业,只会把产品倾倒给国家或者大商销售。自己凭什么和那些有关系的人竞争呢。

走生产路线倒也不错。啤酒业是一块非常非常大的蛋糕,一直以来被国家把控,近年才慢慢向大众开放。只要从这块蛋糕掰下很小很小一块...就足以让他赚到别人十辈子赚不到的钱。

“我不去城里了,我打算用家里的钱在镇上办点产业。”

“那很好啊,不出远门,奶奶更放心。你马上要二十四岁了吧?只要是用在正道上,我都支持你。”

“康斯坦丁!”

他诧异地向声音的来源望去,刚刚这一嗓子很明显是谢尔盖吼的。此刻他却若无其事地昂着头,眉毛扭成一条抽搐的蛇,示意康斯坦丁往窗户里看。

康斯坦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住了。

他的房间里,站着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孩。 第3章 故人 他花了很久才看清那张脸,女孩的脸庞柔软,皮肤素净如纯洁的汉白玉。栗褐色的长发如溪流般在白色的毛衣上静静流淌,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块贴满了照片的墙,仿佛上面有精灵用魔法写的句子,只有被天使亲吻过的人能看到。

“尤希娅...”

这是一个在他心底藏了二十五年的名字。

“你怎么回来啦?”尤希娅低着头,躲闪他的目光,“我来看望奶奶。”

“嘿...过得还好吗。”

无数的画面在康斯坦丁脑海飞闪,像是一帧一帧慢放的动画片。他和尤希娅在深夜寄出的无数封信,电影节依偎在一起看过的那场叫《警察故事4》的电影;夏天快结束时送出的那束定情的玫瑰。后来她发现了他藏起来的入伍申请书,一向温和的她和康斯坦丁大吵一架,二人不欢而散。

最后一张画面,女孩的眼角噙着泪:“你去追你的梦吧,我会嫁给一个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的男人,幸福到让你嫉妒。”

可是过了那么多年,康斯坦丁也没有收到她结婚的请帖。和谢尔盖联系的时候,谢尔盖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聊聊她的近况。只听说她在1999年的时候跟着父母搬去了伦敦,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是偶尔给老朋友们写封信。

这姑娘一直是这么呆傻...要么她就是看多了那些宣传单身主义的书,信了那些人的鬼话。要么就是英国的男人实在是糟透了...在明斯克街头随便挑一个,哪个不比他康斯坦丁强?

她早就和自己没关系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鼻头发酸?

“屋子我打扫干净了。烤箱里有我做的姜饼...以后出远门之前要劈好柴,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干重活。”尤希娅用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体检顺利么,什么时候入伍?”

“我没参加体检,人太多了,去了也是被刷。听说还要裸检,就干脆没去。”

一旁的谢尔盖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们在拖拉机上编了一夜的谎,怎么这小子一到家就泄了气,三句话不到把自己卖了呢?

“可你都偷偷准备那么久了。你以前和我说,你一直想成为保尔柯察金那样的战斗英雄。”

“还是算了吧,我又没那种钢铁般的意志,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青年啦。怕死,怕失去,怕孤独,什么都怕。”

尤希娅沉默了好一会:“为什么要半途而废呢?康斯坦丁,我可以帮你照顾奶奶。或许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样写信联系?如果你不方便就一个月写一封信回来,两个月也行,我不在乎这些的...”

“因为我他妈在乎你,特别特别在乎。”

房间寂静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连噼里啪啦燃烧的壁炉都安静下来。真安静啊,安静得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

在康斯坦丁快要绷不住之前,尤希娅踮起脚尖,搂住了他的脖子。

“对不起。”康斯坦丁轻声说。

这些年康斯坦丁积累了无数句想对她说的话,可是真的再见到本人的时候,那些文字却如水一般化去了,只剩下苍白的一片。

他欠了这个女人太多太多,过去无法弥补,那就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

“不用道歉的,有一个军人男朋友的话,那我也会很开心。”尤希娅咯咯笑,“可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商量?你宁愿告诉谢尔盖也不告诉我。”

“我现在就想和你商量一件大事,嗯,就现在。我想在镇上办一家啤酒厂。”

“听上去很可靠,可惜我不懂这方面的知识。”尤希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办啤酒厂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原料和市场,白桦镇完美契合这两点。小镇地处肥沃的东欧平原,光照充足,降水量合适,非常适合种啤酒花和大麦芽。如果康斯坦丁没记错的话,这个节点镇上的集体农庄正准备转型,从粮食生产转向经济作物种植。

市场那就更好办。镇子这么大,大家都互相认识,能保证质量的情况下肯定优先照顾自家人生意。这座小镇拥有孕育一个庞大啤酒帝国的潜力。

拿下小镇市场,这只是康斯坦丁的第一步。全国的每一个啤酒销售点,伏尔加河以东庞大的俄罗斯联邦,甚至是地中海沿岸的西欧各国,都在他的野心之下。

“我早就不想喝那种俄罗斯产的啤酒了!”谢尔盖忍不住插嘴,“味道淡,一股苦味。除了价格一无是处。要不是没钱,谁不想喝好一点的?”

这句话点醒了康斯坦丁,价格才是最重要的竞争因素啊。国外的大厂家有成熟的生产线,能把成本压得很低很低,卖的甚至比本土啤酒还便宜。康斯坦丁那两个混账爹妈就算给他留再多的钱,也不够他买生产线的啊。

只能想办法压低农产品收购价,那就得提高农场的产量和人工效率。这么多的事绞到一起,康斯坦丁觉得脑袋有点晕。

“暂时讨论到这里,走一步看一步。明天我会去镇中心做一个简短的市场调研,年前再去农场那边看看。”康斯坦丁一拍桌子,“二位合伙人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这就算入伙了?行吧。”谢尔盖苦笑,“每次你做决定,就要害死一大批人。但我也没得选啊,谁让我是你哥们呢。”

尤希娅偷偷牵着康斯坦丁的手,什么也没说。以前那个颓废忧郁的康斯坦丁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明明只离开了一天,却好像在外独自历练了二十多年。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身旁的男孩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或者说,爱意。

“再遇到你真好...尤希娅。”康斯坦丁涨红了脸,这句话轻飘飘的,又好像用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

1997年的12月27日,康斯坦丁重生后的第一个冬天,雪像棉被一样覆盖了整座昏昏欲睡的小镇。这个冬天,还有很多的事没有发生,还有很多的人没有离开。

重活一次,这次康斯坦丁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他爱的人。 第4章 市场调研 “嘿,鲍里斯大叔,新年快乐!是这样的,我打算在小镇上建个啤酒厂。您经常来镇上喝酒...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那很好啊。”男人捋了捋自己毛茸茸的胡子,“只要价格足够便宜,口味啦包装啦都不重要。干死那些卖啤酒的德国佬!别让那些外国人赚到我们的钱!”

“丹尼尔,小镇很快要有自己的啤酒厂了...你对啤酒有没有什么特殊需求。”

“嚯,不得了啊。我就喜欢纯正浓郁的啤酒。”青年打了个哈欠,“另外供货量尽量大一点!我可不想周末看足球比赛的时候没有啤酒喝。”

“安东叔叔?最近餐馆生意怎么样?我想弄个自己的啤酒厂,我们能聊聊进货的事么...”

“怎么,去城里一圈,变上进啦?”安东乐呵呵的,“质量必须要把关好,我可不想让我的顾客吃出问题!另外就是你的配送物流也很重要...”

这是一个晴朗的周日。康斯坦丁在小镇街头随机采访路人。尤希娅搂着一袋新烤的蜂蜜蛋糕跟在他身后,分发给那些被采访者。

他们采访了三十多位资深啤酒爱好者,绝大多数人对他们的规划表示赞同,当然也有少数唱衰的。毕竟这还是解体年嘛,很多人观念转变不过来也正常,时间会证明一切。

小镇的啤酒市场几乎完全被外国大商占据,占据基层市场的是俄罗斯联邦的“冷杉啤酒”。尽管苏联解体了,但大毛和三毛的关系一直很铁,啤酒这种小商品几乎没有关税。冷杉啤酒价格低廉,供货也稳定,向来是镇上餐馆和零售店的第一选择。

除此之外,德国佬的精酿啤酒占了全国份额的47%。鲍里斯大叔对这些媚外的人表示了强烈的谴责。贴个牌就敢把啤酒的价格翻六倍?关键是还有傻逼买?德国佬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的爷爷可是打进德国国会大厦的老兵。

但康斯坦丁还是先打算把重心放到下沉市场。只要他能拿下镇上集体农庄的经营权,就能拿到无比低价的原材料,开出比俄国人更美丽的价格。等他在莫吉廖夫站稳脚跟,再向德国佬的上层市场开炮。

“我们再采访一下沿途的商店,就回家做晚饭吧。”康斯坦丁把自己的棉帽扣到尤希娅头上,“开始刮风了。”

“嗯...”尤希娅乖巧地点点头,“晚上想吃什么?”

她还没有适应康斯坦丁的变化,对着突如其来的关心有点受宠若惊。

“炖牛肉和胡萝卜汤吧,这种天气往汤里撒点黑胡椒,特别暖胃。”

“要不再熬点荞麦粥?”她忽然笑了,“记得我们刚在一起,去维捷布斯克旅游那次吗,刚下车钱包就被偷了。你没办法,只好把新鞋子卖了买回家的车票,带我喝了整整两天的荞麦粥...”

她怎么什么都记得?可是在康斯坦丁印象中,她一直记性很差。不记得按时交水费,病了不记得吃药,往往也不记不住自己说过什么话。她说了要幸福到让康斯坦丁嫉妒,可回头就把这句话忘掉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大半辈子。

“谢尔盖!你再捣乱我就让人把你赶出去!”街道对面传来一道特别洪亮的男声。

“安德烈大叔,你就帮帮忙呗...”谢尔盖的声音越来越小。很明显他干了什么亏心事,不想让街上的路人听到。

这是小镇上生意最好的商铺,临近三条街道的居民都会来这里购买生活必需品。柜台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谢尔盖耷拉着脑袋坐在木桶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嘿,康斯坦丁,我在和安德烈谈收购啤酒的事...”

“是啊,但这小子太不靠谱了。”安德烈冷着脸,“康斯坦丁,你来和我谈吧。”

“叔,你听我说,你不能靠第一印象来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我敢说在白桦镇没人像我们一样真心...”

“你要是再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辈子就别想踏进我家的门。”安德烈敲得桌子咚咚响。

安德烈,拥有镇上地段最好的小超市,如果能说服他从自己这进货,基本上就拿下了三分之一个小镇。

“听说你想办酒厂,我很高兴,但大家毕竟都是生意人,拿利益说话。你现在什么都还没做,生产设备没有,宣传海报也没有。凭一句话就想让我和你们签订收货协议,我可没那么相信谢尔盖说的什么‘人格魅力’。”

“抱歉,安德烈先生,我们太着急了。我可以理解您的决定,毕竟市场上产品众多,需要谨慎选择。如果我们以后做出了口碑,您有相关想法的话,可以联系我。”

这个反应让安德烈有点错愕。换成以前的康斯坦丁,早就耷拉着脸灰溜溜逃走了。这小子从哪学了这么多漂亮话的?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也不是没得谈,但你得想办法让我信服,我在你这进货是有利可图的。”安德烈语气缓和下来,“从俄国人那里进的货,虽然口碑不怎么样,但最少能赚到钱。”

“这样吧安德烈,我们可以签订一份代理销售的合同,您每卖出一桶啤酒,您可以获取售价的百分之五作为佣金。”康斯坦丁压低了声音,“这笔钱是完全发给你本人的,而不是进入店铺的账户。”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回扣的一种吧,回扣是违法的。”安德烈咽了口口水,很明显心动了。“我考虑一下。”

“您可以将它理解成回扣,但它又是完全合法的,佣金来源于具有法律效应的合同。如果您不满意佣金的比例,我们可以再谈。”康斯坦丁说,“对新企业来说,这个让利实在太狠了点,不过能抢下市场那也是值得的。更别说还能交到您这样靠谱的朋友。”

嗯...很不错。孩子,你先去安排生产设备。等你的第一批啤酒生产出来,来铺子里找我。”安德烈若有所思点点头,“记得挑个没人的时间来。”

上辈子天天有销售人员敲康斯坦丁家的门,要么就是请他做广告代言,要么就是推广自己的新式军服。不过显然这些二逼的市场调查做得很烂,要是康斯坦丁上辈子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重生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喝酒把自己喝死,这么好的人生还重生个毛。

托这些人的福,康斯坦丁学了点有用的东西,让他面对经验老道的商人时不那么窘迫。 第5章 集体农庄 1997年的最后一天,白桦镇又下起了小雪。尤希娅就着那盏橘色的台灯,继续写她的信。

爸爸妈妈:

最近过得好么?平时一直是电话联系,很久没有给你们写信了。

我投稿的那些画被选上了,是大名鼎鼎的古堡出版社!据说会用在今年二月份的杂志封面上。如果你们有空的话,一定要去附近的报刊亭买一份本月的杂志,那副向日葵田我画了很久很久。

以后我就有自己的稳定收入了,我在想从明年开始是不是不需要你们给我寄钱了呢?

我在附件里给你们寄了一份新年礼物,希望你们会喜欢。

爸爸在信里问我什么时候回英国,其实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白桦镇是个特别美丽的镇子,邻居也很友好,很适合我的创作。你们什么时候回家住一阵子?我找人把屋子装修过了,很精致很温馨。

我爱上了一个男孩,他很温柔很上进。不过他可能比较害羞,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

不用为我担心,我爱你们。

尤希娅

她在灯光下写下这封简短的信。再过十二个小时,这封信会被镇上的邮差从邮箱里取走,和其他几封寄往国外的邮件一起,通过火车发送到远方。

“尤希娅?醒了嘛。”门外是康斯坦丁的声音,“我找谢尔盖借了自行车。多穿衣服,今天外面风很大。”

雪中的白桦镇别有风味,灰霾的天空下散落着寥寥几间灰色砖瓦小屋。这座小镇像一首上了年代的老情歌那样演奏着,此刻它正缓缓滑入悠长的抒情乐章。

“等啤酒厂赚了钱,我第一件事一定是买辆车。”前座的男孩喘着粗气,用力踏着踏板。

“你拿到驾照啦?”

“没有,到时候再学也不迟。”康斯坦丁挤出一个笑容,“我想买辆梅赛德斯A140!如果生意不理想,最差最差也得想办法买一辆美国人的雪佛兰科西嘉。我发誓!三年之内!一定让你坐上从未见过的豪车。我们开着车一路向北,去挪威看极光。”

尤希娅贴在他的后背上,不知道该怎么接康斯坦丁的话。她很小的时候就坐过爸爸的奔驰190E了,这几乎算得上80年代英国成功人士的标配。

如果白桦镇搞一个“优秀父母评选”,垫底的一定是康斯坦丁的混账爹妈。至于榜首,大概率会是尤希娅的父母。

尤希娅的父亲是一名英国商人,70年代的时候来前苏联做白糖生意,母亲则是土生土长的白罗斯人。据说他们有一段王子和灰姑娘般的爱情故事,所以对女儿的感情生活特别开明。未来的女婿对女儿好有责任心就足够了,反正娘家的财富就够他们嚯嚯一辈子。

本来他们打算等女儿十六岁的时候就搬回伦敦,可那时候刚好赶上解体年,东西方天天嚷嚷着要互扔蘑菇蛋,单单挂在伦敦头上的核弹就有四十颗。最后一家人还是决定暂时呆在小国的小城市里,正好白桦镇有他们的甜菜工厂。于是老父亲咬咬牙,买下了镇上最漂亮的木屋。

父母有钱,艺术生,又温和又矜持,关键长得还好看,妥妥的英伦小姐白月光。就是不知道她是怎么看上康斯坦丁的。

不过尤希娅对康斯坦丁的家境了解甚少。当每次谈论到双方父母的时候,康斯坦丁总会有意无意地回避开。她只知道康斯坦丁家也比较富裕,爹妈在外国。仅此而已。

“我们到了,尤希娅。”康斯坦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风吹得真难受。”

这是白桦镇唯二的农场,占地将近一百二十公顷。此时正是农闲时节,地里种着冬小麦与油菜幼苗。农场工人正呼哧呼哧地挥舞着木棍,他们要在下大雪之前把鸡全部赶回农舍内。

一直到九十年代中期,白俄罗斯的农业生产方式依旧以苏联模式的集体农庄为主。政府通过计划对农业生产进行指导和调控,下达具体的任务指标,农产品也由国家统一收购。农民按照农场管理者的安排进行劳动,获取对应的报酬。与其说是农民,其实叫工人更加合适。

不过这项政策在94年开始发生改变,新总统上任后,开始逐步开放农场的自主经营权。在完成国家任务的基础上,农民在集体决策后可以种植有市场价值的经济作物,自行分配收入。

三年前尤希娅的爸爸与镇东农场签订了收货协议,雇佣农民们种植甜菜。镇东的农民收入起飞了,而镇西还是老样子,导致了镇西农民的不满。

“弗拉德爷爷?今年收成怎么样?”

“唷,是康斯坦丁啊。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今年的土豆大丰收,购入新化肥后,小麦也实现了增产。镇上短期内不会出现粮食断供的情况了!”

那是个头发灰白但身材笔挺的老人,穿着一件起皱的农夫服。如果单看外表,谁又能想得到这个挺拔的男人已经六十多岁了呢?

“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量。这两年经济形势好,政策也支持,我想在镇上开一座啤酒厂。”康斯坦丁开门见山,“农场有没有更换农作物的想法?”

“你这么说,最近大伙还正在商讨这件事。小镇另一个农场给尤希娅家种甜菜,已经发了财,我们这边也在试图改革。”弗拉德来了兴趣,“你是说让农场给你的啤酒厂种大麦么。现在大家能吃饱饭,是时候种点更值钱的东西了。”

“那太好了,我这就去莫吉廖夫...”

“但农场种什么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啊,我只是个管理者,监督别人干活和发工资的。”弗拉德打断了他,“有人想种亚麻,有人说想种蔬菜,还有人说搞这些是‘小布尔乔亚主义’,老老实实种土豆最好。总之一切决策都要经过全员投票才能实行。”

“给我们一个机会吧,我们会想办法说服大家的。”尤希娅说。

“可以,年终农民集体会议就在两天之后,到时候我会邀请你们参加。如果你们给出的方案特别完美,我可以尝试着说服农庄投资你们的企业。”

“这又是哪冒出来的臭小子?白桦镇农场种烟草这件事已经敲定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两个没长毛的说话?”

农场仓库门口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嘴里叼着一根快燃尽的雪茄。就算是如此修身的西服也裹不住他臃肿的肚腩,像只大腹便便的鹈鹕。 第6章 “烟草大亨” “什么时候敲定的?我这个农场场主怎么不知道呢?”

“嗨呀,老头。你不是刚刚自己都说了,一个人说话不顶用么。”胖子脸上嘻嘻哈哈的,“怎么,我还以为白俄罗斯独立之后是民主国家呢,怎么还学你们老大哥搞专制呢。”

弗拉德哑口无言。他攥紧手里的草叉,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我私下询问了绝大多数人的意见,大家对隔壁甜菜农场的收益馋的不行。可是这些年你还是要求大家种粮食,都快二十一世纪了,还这么怕饿肚子?”胖子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你有什么资格阻碍大伙发大财?”

“囤积粮食是国家的宏观战略...这是我们骨子里的责任感和集体荣辱观,你一个外国人懂什么?”

“我不懂粮食,我还不懂苏联人?你们真的符合我对苏联遗孤的刻板印象。”

这个胖子康斯坦丁记得清清楚楚,是波兰的烟草商人。上辈子自己离家之后,这个自称“烟草大亨”的胖子哄骗农夫们和他一起种烟草。结果管理不当,加上严重的虫害,第二年就亏得裤衩都不剩。

死胖子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就是苦了那些自掏腰包购入机器和入股公司的农夫,半辈子的积蓄付之一炬。小镇刚有点起色的经济也一下子倒退十多年。

康斯坦丁一直把德国啤酒当做最终的竞争对手,没想到路上的第一个阻碍是波兰人。

“噢噢,听你那糟糕的重音和辅音,像是来自波兰的朋友。您来自东波兰还是西波兰?德占波兰还是苏占波兰?”康斯坦丁噗嗤一声笑出来。“很高兴能与您谈生意。”

胖子的脸色异常难看,憋得像个水肿的西红柿,但又不好发作,毕竟是自己先开口的。他立马挂上一副虚伪的笑容:“独联体的朋友说话真幽默,可否借一步说话?和气生财嘛。”

“我这里有退让的想法。我可以将我准备办厂的资金投资给您,大家可以一起经营一起赚钱。不过我暂时没有看到您的诚意。”

“好,好!”胖子强压怒火,“刚刚我说话很不礼貌,向各位朋友道歉!”

“这样吧,用生意人的话说。你需要想办法说服我们,让我觉得和你一起种烟草是有利可图的。”

“首先,我们有从西班牙引进的先进种植技术!每公顷烟草田最少可以获利14.9万美元!每一个投资者都赚得盆满钵满!”胖子从公文包里扯出一大堆写满字的纸,“我们在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地的烟草基地已经获得了巨大成功,给当地提供上千个就业岗位...”

康斯坦丁用力点头,满脸欣赏。

“本公司会完全采用机械化生产,并配有专业人员指导,包教包会!您只需要在工位上点点按钮,喝着咖啡就把钱挣了...哦对了,我们还有对应的餐饮补贴,夜班补贴...您这种口才出色待人谦逊的先生,可以安排到待遇最好的销售经理位置哦。”

“我有点心动了。”康斯坦丁微笑地鼓掌。

“另外,我们还有‘地域帮扶计划’,每年从收益中拿出数百万美元,援助当地城镇建设学校,医院等基础设施。”胖子说得气喘吁吁的,“您为我们流的每一滴汗水,都会化作您孩子新学校的砖石。这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事啊!”

“好,那就说定了。”康斯坦丁在胸口画十字,满脸认真,“如果在后天的年终大会上,农夫们一致同意种植烟草,那我们就自愿让出农场经营权。”

“嗯?”胖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土包子不应该乖乖把钱交给自己,然后天真地回家等分红吗?怎么是这么个说法?

一致表决...自愿让出...你都不得不滚蛋了,还自愿个毛啊。

去你妈,被人当狗耍了!

“您说得对,白俄罗斯是个民主国家...”康斯坦丁满脸歉意,“我们家庭内部也很民主,我和我未婚妻拿不准这件事。得回去和两边父母,舅舅舅妈,堂兄堂弟,侄子侄女商量一下,不然拿不出钱来。”

“该死的苏联人。”胖子指着康斯坦丁的鼻子大骂,“你等着,后天我会让你在这灰溜溜地滚出去!”

“和气生财嘛...”

“我生你妈。”

胖子气冲冲跨上自己那辆土灰色斯柯达。康斯坦丁把手插在兜里,注视着那辆汽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上辈子康斯坦丁独居了二十五年,唯一的爱好就是折磨推销电话。每次有骚扰电话打过来,他一定会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然后把电话筒丢到一边,让那个热情洋溢的推销员自娱自乐个几分钟。久而久之没几个公司给他打电话了,他还觉得蛮失落的。

这死胖子也不比那些推销员聪明多少,不知道是怎么混到这个地位的。欺负欺负老农民可以,碰上他这种在体制内混了二十五年的老东西,就只有夹着尾巴逃跑的份了。

“回击得漂亮,康斯坦丁。”弗拉德喃喃地说,“可他给出的条件确实挺诱人的,你得好好想想后天的大会该怎么办。那是正式场合,可不是吵架能解决的了。”

“我倒是不担心我自己,我退路多着呢。如果到时候各位真的决定种烟草,那我也尊重你们的决策。”康斯坦丁深吸一口气,“可波兰人如果不靠谱怎么办?他掏出来的都是些没有任何可信度的废纸,劳动合同与分红合同都拿不出来,我担心你们上当受骗。”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大家都没有防范意识。”

其实这个年代诈骗才是来钱最快的方式,很多法律体系还不完善。在此之前独联体农夫一直是集体劳动吃大锅饭,现在允许搞市场经济,可很多人根本没有法律意识。就拿白桦镇的农夫举例,接近90%的人不知道有劳动合同这个东西。

康斯坦丁已经可以想象到上辈子烟草农场农夫能有多悲惨了。波兰人想发多少分红就发多少分红,想跑路就跑路。他们的利益得不到任何保障。

说实话他也有过走歪路的念头,可真走了这条路,他的祖上十八代怎么办?

“康斯坦丁,你是我见过最可靠的人。后天的大会,我会尽可能帮你说话。”老人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已经快七十岁啦,如果你后续的表现能让我满意的话,我想农场管理者这个位置可以让给更加优秀的年轻人...”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弗拉德先生。” 第7章 农民大会 一月四日夜,全体农民大会。

说是开会,倒也没那么严肃。它的形式更像一个篝火晚会,农夫们聚在一起,聊聊去年的收成与来年的打算,顺便蹭一点免费的小吃。

不过今年的大会很特别,镇上很多小经营者也来参会了。去年这些小商人都赚了点小钱,想借此机会物色一下合适的产业,把口袋里那堆疯狂贬值的卢布投资出去。这其中就包括开餐厅的安东老板和开小超市的安德烈大叔,大家都想见证一下这个决定小镇命运的夜晚。

胖子穿着墨黑色的西服,在年轻农民的簇拥下粉墨登场。

“各位,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讨论农场未来的出路。镇东农场的成功我们有目共睹,我们迫切地需要改革。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就从种植烟草开始,探究新的经营模式。”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众人随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康斯坦丁坐在人群中间。他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衬衫和天蓝色的背带裤,与周围的农夫没有任何差别。

“波兰的朋友过于急功近利了,改革不能急于求成。种植烟草确实是暴利,可风险呢?”康斯坦丁语气严肃,“众所周知,烟草的价格不稳定,需求不稳定。其次,烟草本身就害怕虫害,怕洪涝。这些你有和农民们说过吗。”

“他确实没说过!”

“确实啊...亏本了怎么办呢?”

农民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们有专业的风险评估人员,各位不必担心...”

“怎么个评估法?真出现了风险怎么应对?展开说说?”康斯坦丁穷追猛打。

胖子冷汗直流,这些东西完全并不在他的业务范围之内。就这么一个破小镇,上司也没给他安排别的人手。谁又能想到碰上这种难啃的硬骨头呢。

“那我问你,种什么没风险?很多人对我们有误解,但我们是一家成熟的跨国公司。如果真走到了这一步,会申请破产保护。到时候我们可以与银行协商调整还款期限,暂停追债等等...”

人群中一片嘘声,大家显然对胖子背课文式的回复不满意。

“现在我开始我的发言。我叫康斯坦丁,与各位一样,是小镇土生土长的居民。”

康斯坦丁起身,微笑地面向大众。

“我支持农场需要改革的观点,但我认为,种植大麦和啤酒花更为合适。我们的农场目前机械设备,管理制度,种植技术还比较落后。更适合种这种风险低,成本小的作物。”

“我打算在今年四月份在镇上办一家啤酒厂,并与农场签订销售合同,打包收购所有产品。”康斯坦丁清了清嗓子,“并且我已经与镇上的部分经营者达成初步合作,他们为我提供了稳定的出货渠道。所以各位也不用担心哪天作物会卖不出去,因为我的需求一直都在。”

安东大叔笑呵呵的,轻轻鼓掌。

“我们也有稳定的销售渠道啊!你知道每年东欧人要抽多少根烟吗?那我问你...”

“请您保持情绪稳定。如果大吼大叫能解决问题的话,驴比您更适合当老板。”康斯坦丁摆出一个“嘘”的手势,“我们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前景,而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

“骂得好!”“大家在心平气和讨论,外乡人吼什么吼呢?”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其实辩论已经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经验丰富的农民?大麦和烟草哪个靠谱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大麦喜温爽,而烟草需要较高温度。白俄有种植大麦的历史,可没听说过什么地方种烟草发了财的。

之前大家脑子犯了胡,完全是被胖子吹牛糊弄过去了。大众的眼睛一直很雪亮,哪怕他们发现真相需要花点时间。

“正如我一开始说的,我和大家一样,是小镇的一份子。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和我一样,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让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幸福,稳稳当当就行,在此基础上能再赚点小钱就更好了。现在大家告诉我,新的一年我们要种的是——”

“大麦!”农夫们的声音排山倒海。

“接下来的四个月,我会一直待在农场,和各位共同解决种植和管理上的问题。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会比镇东的农场做得更好的。”

胖子气得浑身发抖,他将逛街攥得咔咔响,从衣兜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材料来。

“记住,这是你先不给面子的。”胖子的脸涨得像一块煮烂了的老猪肝,“康斯坦丁先生?我有一点疑问,能公开一下您啤酒厂的详细规划吗?我最关心的是,您的启动基金从什么地方来。”

康斯坦丁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我的父母是前苏联官员,家中有一定的积蓄,按照现在的汇率来看,大概是二十万美元。除此之外,还可以用住宅抵押贷款...”

“可是,康斯坦丁先生。我对你进行了全面的调查。”胖子话锋一转,“您父母在1987年的时候搬到了巴黎,据说又生了一个孩子,如今和你已经鲜有联系了。我对您的经济实力表示怀疑。此外,银行真的愿意贷款给你这种无依无靠的孤儿么。”

“波兰蠢猪你给我把你那喷粪的嘴闭上!贷款和身世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冲着侮辱人来的。”人群中的谢尔盖先坐不住了,“就算他一分钱也没有,我们也更愿意相信他。”

“先别急啊,小伙子。他那可怜情况,估计他的小女友也不知道吧?”胖子表情扭曲,“搞不好人家以为康斯坦丁是什么家财万贯的富二代才献身的呢。他连自己女朋友都骗,为什么就不能骗你们呢?”

在胖子大发厥词的时候,康斯坦丁默默退到了无人注意的角落。在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他用尽全力站直身子,像只电量即将耗尽的玩具人偶。

他不担心胖子能再掀起什么风浪。这算不上欺骗,可他确实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尤希娅会怎么想?

康斯坦丁用余光瞥向人群中的女孩,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伤感?懊恼?还是被糊弄后的失落?

可是什么都没有,那对棕褐色的眸子此时无比空洞,像是有一层雾把一切都遮住了。

“请您尊重康斯坦丁,你没资格点评他。我一直知道康斯坦丁家的情况,这并不影响我爱他。”

康斯坦丁猛地抬头,尤希娅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各位先生女士,我是尤希娅,康斯坦丁的女朋友。莫吉廖夫最大白糖商人雷欧提斯的女儿。镇东的甜菜农场就是我父亲投资与委托经营的。我想说的是,我们有带领大家过上更好生活的信心。隔壁的成功也确实说明了我们有这个能力。”

妈呀,光顾着调查那个臭小子,忽略了那个小姑娘。这架势完全不像演的,这下轮到胖子流冷汗了。

来东欧搞白糖?那可是比烟草还牛笔的产业。为这么个破地把人家千金惹急了,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了?

“在您说下一句话之前,请先掂量一下后果。”她的声音冰冰凉凉的。

“我也没别的意思...呃...就是怕乡亲们吃亏嘛。那祝各位生活愉快...嗯,不打扰啦!”

胖子的话戛然而止,随即拔腿就跑。

人群一下子就拥了上来,嘈杂的脚步似乎要淹没整个世界。隔着一浪接一浪的人声,康斯坦丁和尤希娅四目相对。

“亲一个!”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亲一个!”“亲一个!”“别怂啊康斯坦丁!”越来越多的人附和起来。

康斯坦丁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缓缓接近那个希腊雕塑般美丽的女孩。他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嘴唇,宛如蝴蝶轻触盛开的鸢尾兰。

“我们回家再发泄情绪吧?不要在他们面前哭,会影响形象。”尤希娅拍着康斯坦丁的后背,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1998年的1月4日,康斯坦丁和尤希娅赢得了镇西农场全体农民的支持,自此啤酒厂的起步再无后顾之忧。 第8章 圣诞节 “一位农业部长在会议上发言:‘经过我们的努力,今年的粮食产量增加了整整百分之五十!’

台下有人问:‘那为啥我们还是吃不饱呢?’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衣角:‘小声点,那是因为统计局的产量比实际常量增加了百分之一百。’”

众人哈哈大笑。

今天是东正教教义里的圣诞节,和天主教一样,是为了纪念耶稣诞生而设置的。不过由于东正教采用的是儒略历纪日,而罗马教会选用的是调整后的公历纪日法,所以二者圣诞节的日期不相同。在白俄罗斯,12月25日和1月7日都是法定节假日。白桦镇几乎所有居民信仰的都是东正教,教堂通常会在一月七号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

其中最受白桦镇年轻人喜欢的是击鼓传花活动,停止击鼓时手里有花的人需要被推上台,当众灌下一整瓶伏特加。

弗拉德属于那种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每年活动都和年轻人打成一片,却总是输给康斯坦丁他们。不过弗拉德都快七十岁了,大家也不好意思灌他酒,只好每次让他上台表演节目。老头总会说一个经典的苏联笑话,而且每年都不重样。这已经成了圣诞节的固定演出节目。

“尤希娅,圣诞快乐!”康斯坦丁从背后掏出一本包装精美的邮册。

“谢谢!康斯坦丁!”尤希娅惊喜地捂着嘴,“这套邮票这么好看,是不是很贵?”

“也不是很贵啦,就是有点难买到。昨天开始发行的,天刚亮我就去邮局门口排队。”康斯坦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希望能为你的创作带来灵感。”

“那,猜猜我要送你什么?”

“是围巾?是鞋子?还是新衣服?”

“再猜。”

“那就是游戏机。”

“再猜。”

“哦...我知道了。你给我买了一辆车,就等着圣诞节了对不对?”

“你想得真美。”尤希娅不轻不重地捣了他一拳,“是一整套日本的《周刊少年Jump》杂志,上面有一部叫JOJO的漫画特别特别火。其实我也不懂那些,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送男孩子这个最合适。”

JOJO?这部动漫在98年就那么受欢迎?

康斯坦丁翻开最新的一期杂志,JOJO漫画版更新到了第五部的内容,布加拉提与普罗修特的“壮烈成仁”在火车上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在康斯坦丁的印象里,JOJO的第六部石之海动漫在他重生前几天才完结,这中间...居然横跨了二十五年。

更离奇的是,这二十五年间JOJO的作者荒木飞吕彦看上去居然一点也没老,而且一直保持高水平创作。康斯坦丁严重怀疑他是个绑定了系统的重生者。

“对了尤希娅,还有个好消息。可能下个月我得出趟远门。”

“嗯?”

“上次农民大会的事,让阿列克谢镇长知道了。他很高兴镇子里的年轻人敢于尝试新事物,打算把我送到格罗德诺州的国营啤酒厂和集体农庄学习一段时间。学习他们的大麦种植技术以及管理经验。”

“要离开多久呢?”尤希娅有点恍惚。“可惜我不能一起去,我爸妈说这段时间可能会回白桦镇看看。”

“应该是这个月下旬出门。最快半个月,最迟最迟二月底也会回来。”

“没事,偶尔有点私人空间也不错。不过你要记得按时吃饭。我听奶奶说,家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你从不吃热餐,只吃点黄油面包。”

“不是一个人去...谢尔盖也去。”

“哦,那好吧。”她假装生气地嘟了嘟嘴。“下个月我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画画。“

“康斯坦丁?尤希娅?快过来,奶奶给你们占卜一下来年的事业。”

奶奶是今年的圣诞庆典主持人,她特地穿上了那件多年未穿的酒红色连衣裙。她把康斯坦丁拉到一堆谷物前:“来,学着我的样子抓一把,然后随便洒到地上。”

康斯坦丁如法炮制。奶奶最喜欢的就是每年的占卜活动,她对这些结果深信不疑。

“以小麦为主,还有一些黄豆,小米,黑豆...可也有少量的稗籽。撒出去的谷物分布集中,像极了夏天银河里遥不可及的星星...唔...”

“结果怎么样呢?奶奶。”

“康斯坦丁,明年你的事业会有不少机遇,但也会有不少挑战。但总体来说是充满希望和光明的。”奶奶双手合十,“今晚我会为你祈祷。”

“奶奶,帮我也测测吧?”尤希娅说,“有没有其他方面的呢,比如运势,家庭...”

“测爱情,测爱情!”一旁的年轻女孩们小声起哄。

尤希娅羞涩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奶奶端起宴会桌上的苹果篮:“选一个。”

尤希娅闭着眼睛,在筐里乱抓了一只苹果。奶奶小心地捏着水果刀,将苹果拦腰切开。

“噢,主啊,多诱人的色泽。”奶奶惊呼出来,“看苹果核,多漂亮啊,像颗棱角分明的五角星。你和康斯坦丁将来一定会特别恩爱的。”

接着她凑到尤希娅的耳朵边:“如果康斯坦丁年末向你求婚,你会同意吗。”

“奶奶!我和康斯坦丁才在一起半年!”尤希娅连忙摇摇头,“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吧!”

如果明年这个时候康斯坦丁捧着钻戒单膝跪在雪地里,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的求婚,可是这中间还隔着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她和他的生活,小镇和世界,随时有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世界局势越来越平稳,父亲母亲一直在计划搬回英国,她也不知道1999年的圣诞节是否还能和康斯坦丁一起度过。

她不信东正教,今天却躲在在无人的角落,悄悄地为自己和爱人的未来祈祷。

“嘿,各位,土坑堆面包卷弄好啦...嗝。”谢尔盖摇摇晃晃地走到人堆中,不合时宜地打断大家的对话。“我加了点葡萄干,希望大家爱吃。”

这小子今年的击鼓传花输麻了,没少被灌伏特加。隔老远一身酒味。

短暂的寂静之后,仿佛惊雷贴着地面滚动,一道道白金色的光柱割裂黑暗,极其绚烂的烟火在他们头顶爆开。往年的圣诞节从没有燃放过烟花,回乡的年轻人为这座传统的小镇带来了现代的气息。

在夺目的橘红色光晕中,欢快的圣诞颂歌响起:

“Joy to the world,The lord has come.

普世欢腾,上帝降临。

Let earth receive her King...

大地迎接她的君王...” 第9章 比远方更远 下午的阳光从火车车厢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风吹着青绿的树叶摇曳。零散的房屋在窗外不断后退,仿佛被一帧帧倒放的旧电影。

谢尔盖靠在窗边发呆。

谢尔盖一直到十五岁才第一次出远门,和爸爸一起去莫吉廖夫购买春季种子。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一直以为世界上就两个地方:一个叫白桦镇,另外一个被他笼统地称为“远方”,要走一天一夜才能抵达。

可那天爸爸先是带他走了一上午的路,然后在镇郊坐上了通往州首府大巴,周转十六个小时之后又坐上了有轨电车。花了两天一夜才抵达目的地,而这仅仅是东欧小国的一个州。

到站的时候,谢尔盖上吐下泻的,像只误食了农药的狗。

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大啊,有那么多比远方更远的地方。更别说只有在课本上才听过的“莫斯科”“巴黎”和“上海”了,这些地方谢尔盖一辈子都走不到。

相比自带外挂的康斯坦丁和投胎运气好到爆棚的尤希娅,谢尔盖简直是个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人脉的小人物。

他在镇上最普通的学校完成了他的义务教育,取得了平平无奇的毕业成绩。义务教育在高中后就结束了,谢尔盖被分配到据说前景牛逼得不得了的镇西农场工作,每天照顾那些臭烘烘的奶牛。

父母总是叨叨物价又涨了卢布又跌了,趾高气扬的前苏联上级总是扯着嗓门大喊着积极奉献的空口号。送发小去体检的那天晚上,谢尔盖瘫在拖拉机上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可悲的结论:康斯坦丁这种人生来就是要风风火火当英雄的,自己这种边角料只能把这操蛋的无聊日子再过两万遍。

于是康斯坦丁决定回家创业的时候,他也跟着一拍桌子:“干就干,这股我入了!我卖房子住桥洞也跟你干。”

从建立波洛茨克公国到十月革命的一千年历史里,文学作品的主角一直是皇帝,贵族,士官,书生。现在该工人登上舞台了!

这次出远门,一定要把人家的真功夫学到手!

“你在想什么?”这趟漫长的火车旅程还有最少五个小时,谢尔盖决定骚扰一下坐在隔壁的忧郁伤感男。

“圣诞节那天晚上,奶奶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和尤希娅结婚。她怎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呢?是不是她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好,怕自己活不到那天?”

“我觉得你这种人真的就是有一种伤感的天赋,就算是再好的事情你也会专门盯着悲观面看。你这种人就应该送到农庄里养两天牛,让牛粪把你身上那股小布尔乔亚的味道洗干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剩下的话噎回肚子里,去掏烟盒的手也缩了回来。

“你俩都认识一年多了吧,是时候想想这个问题了。”

“我们确认关系也就四个月。”

“你追人家追了那么久,一年的暧昧期不算进去?”

“我没追,是她先喜欢的我。”

谢尔盖翻了个白眼。当时天天泡在镇图书馆抄米哈伊尔诗集的是谁?半夜发了疯一样练小提琴的是谁?让谢尔盖去追,一年半估计孩子都有了。

“如果她没那么好的话,或许我在她面前能大方一点吧。”康斯坦丁突然说。

“要~是~她~没~这~么~好,”谢尔盖捏着嗓子重复他的话。“你总是那么嘴硬,结果该为她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少做。你大可以拿你混账爹妈的积蓄在白桦镇当个土少爷,为了谁才这样拼命往上爬呢,啧啧啧...”

康斯坦丁把脑袋扭过去,不再理他了。

午夜时分,绿皮火车抵达了格罗德诺站。大大小小的影子走上列车停靠台,他们都戴着口罩,很少说话。康斯坦丁觉得这里的人有一股天生的疏离感,喜欢与人保持距离。远不如故乡的居民那么亲切。

他环视一圈,并没有举着牌子的人迎接他。

“有贝格啤酒厂的人吗。”康斯坦丁尝试着喊了一声,可根本没有人回答。

不对啊,镇长在信中明确说明了客人到达的时间和车次。不说有专车接送,最少也得来人交接客套一下吧。

“有贝格啤酒厂的员工吗,我们是莫吉廖夫州的客人。”寒冷的北风从旷野上吹来。康斯坦丁冻的瑟瑟发抖,声音也小了很多。

“妈的,有没有贝格啤酒厂的人啊?我们镇长和你们高层联系过,你们就这样对你们的客人?”谢尔盖绷不住了,扯着嗓子大声喊起来。

三三两两的旅客朝他们观望了一会,麻木地走向不同的出口。谢尔盖的声音很快被嘈杂的脚步声淹没了。

“别大声喊叫!看见那些走路右臂不摆动的人了吗,那些是克格勃,一言不合就掏手枪!”康斯坦丁吓唬他。

“得了吧,少吓唬人!克格勃早就和苏修一起被钉入棺材了!”谢尔盖满不在乎地挤挤眼,“这贝格啤酒厂搞什么鬼啊?想把我们丢在火车站冻死么?”

事实上这个神秘的情报组织并没有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在不久后的2000年,一个克格勃特工赢得了俄罗斯联邦总统选举,沉寂已久的西伯利亚猛虎重新以强硬的态度回归世界舞台。

2022年,最后一个克格勃特工伫立在伏尔加河河畔,站在他前方的是西方世界的千军万马。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温暖点的地方住下来。不然还等不到这位传奇人物登上历史舞台,康斯坦丁和谢尔盖就要被西伯利亚寒流冻成干尸了。

“嘿!同志!”谢尔盖急忙拦住一个带着“CCCP”灰色袖章的老男人,看样子大概是车站的保安。“贝格国营啤酒厂怎么走,附近有什么住的地方?”

“你是在叫我么,先生?同志...哈哈,这个称呼似乎有点过时了。”老男人的神色有点恍惚,“贝格啤酒厂在东城,去那里的电车早停了。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在候车大厅和那批等末班车回家的工人挤一挤。我们会彻夜开放暖气的。”

他顺着老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候车厅里七横八竖地躺着黑压压的工人。他们的衣服很单薄,脸上脏兮兮的,眼却里有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和坚韧。

“嘿,孩子,这么小就出来闯荡吗?”旁边躺在纸板上的木匠和他们打招呼,用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犹豫了一会,将自己的纸板撕成两半,递给谢尔盖。“将就一下吧,直接睡地上容易感冒。”

谢尔盖默默地点点头,这个冬天远比1917年寒冷。他裹紧衣服蹲在墙根,身前走过一个又一个忙碌的行人。 第10章 我有文青病 “你是说你他妈在附近订了一间一天十万白卢布的旅馆?”

“嗯。”康斯坦丁咬了一口刚买的热牛角包,满不在乎地说。

谢尔盖只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十万白卢布!一天!一天光在住宿上就要用掉两百多个鸡蛋的钱!但凡康斯坦丁愿意和谢尔盖报备一下,他绝对要拉着康斯坦丁在候车大厅蹲一个月。

小时候要是有那么多鸡蛋吃,他就不至于长不到一米七五了。这一直让他有些自卑。

“我觉得挺值的啊,挺干净的,没有虫子,还有免费的热水。我一次性订了十五天。”

“别说了吧?”谢尔盖欲哭无泪。

康斯坦丁的爹妈就算再不管他,那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他从小就不缺钱花,总是大手大脚的。以康斯坦丁的性格肯定不会找谢尔盖AA,但谢尔盖心里也过不去啊。

谢尔盖的爸爸妈妈也没出过那么远的门,根本不知道应该给多少现金。谢尔盖身上一共就八十万卢布,听上去挺多的,但通货膨胀之后也就够买两千个鸡蛋不到。这已经是他们家能负担得起的极限了。

格罗德诺位于白俄罗斯的最西部,由于靠近西欧,是全国具有特色的城市。街边挤满了巴洛克式的色彩鲜艳的建筑。那些穿着呢子大衣的路人从不抬头,仿佛地上有钱捡似得。

电车缓慢地穿行在市中心,谢尔盖无聊地扣着前座的小广告,他很想找邻座的老头打听打听啤酒厂的事。可老人同样头也不抬地盯着手上的报纸,似乎没什么说话的兴趣。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贝格啤酒厂。谢尔盖趴在厂区栅栏上由衷感叹:“妈呀,这园区快赶上我们镇中心的大小了。”

“喂!没事就走远点!不要在附近瞎晃悠!”警卫挥着警棍驱赶他们。

你这是啤酒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核弹生产基地呢?

“莫吉廖夫州派来学习贵厂经验的,我们预约过了。”谢尔盖压着一肚子火。

警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假装认真地把警亭上的日程表翻了好几遍:“没听说过要来什么学习的人。”

“放你妈的屁,现在就给你们负责人打电话。”谢尔盖趴在窗户上对着警卫指指点点,“别摆着那副要死一样的臭脸!”

警卫还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抓起话筒在拨号盘上随手摁了几下:“伊戈尔先生吗?啊是这样...哦...嗯嗯。”

他满脸歉意地放下电话:“看来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可能负责人排日程表的时候出了问题...这边帮你们重新走程序预约可以吗。”

“这样吧,放我们先自己进去参观。”

“真是抱歉,这是工厂规定。里面有很多机密的专利和技术。外宾必须在负责人陪同下才能参观。”

“那你走预约程序要多久?”

“申报上去一两天,审核一两天,然后就是排队...大概八九天吧,回去等通知就行了。”

“你他妈...”谢尔盖气坏了。

“你算哪根葱,跟我们人五人六的,滚一边去。”

谢尔盖不可思议地扭过头,康斯坦丁背着手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眼神锋利。

“苏联是解体一段时间了,但我记得你贝格啤酒厂还是国营企业吧。这件事是骑在你们头上那些当官的主子安排的。你那个什么伊戈尔先生说了不算,你这个臭看门的说了更不算。听懂了吗。”

“嗯...抱歉先生,我懂你的心情,可是...”

“要么等着三天之后接你们州政府的电话,要么现在态度好点把事办了。”康斯坦丁提高了音量,“滚去办你的事。”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商量一下。”

这次警卫抓着电话筒和那头的人聊了很久很久。好几分钟之后,他耷拉着脸比了个“OK”的手势:“明天早上,伊戈尔先生会和你们见面。”

“最好是。”

谢尔盖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他妈是康斯坦丁?他印象中康斯坦丁一直是一副礼貌到有点烦人的软蛋,今天怎么火药味这么足?

“哦,我想着以后可能经常要和人谈生意,就看了点谈判方面的书。对这种吃硬不吃软的人就该这样。”

康斯坦丁察觉到谢尔盖异样的目光,连忙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一群目光短浅的傻子,你知道你们开除的是谁吗?你们要赶走21世纪的莎士比亚吗?”保安亭那边忽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那是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青年,戴着一副磨花的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西装,连条领带也没有。他拎着一个铺盖卷,怀里抱着一大堆稿纸,用手肘愤怒地敲着保安亭的窗户。

“什么莎不莎比不比的,不务正业的东西。一周就上五天四十个小时的班,你居然五天要迟到早退四天。”警卫立马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老子拼了命也想挤进去呢。”

“我和车间主任请假了啊!我说了我要熬夜赶稿子...我离我的梦想就差一步了。”

“那你就滚回你的出租屋写一辈子小说吧,马克西姆。你请了假人家就必须得批?不干就拉倒。眼高手低的家伙。”

警卫“唰”地一下拉上窗帘,只剩下马克西姆不依不饶地敲着门。

“真是个神人。国企员工那么好的待遇不要,硬要跑去写什么小说。”谢尔盖小声说。

“请您尊重我的选择!先生。”金发男看着疯疯癫癫的,听力却好得出奇。“我觉得人就应该追求内心深处的幸福!”

“那你告诉我你写作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兴趣。”

“为了我的精神寄托。”

“那没啥好说的了,你做的很好。继续努力,我等着读你的传奇史诗大作。”

“好吧...其实赚钱也很重要...”

“兄啊,我真的丝毫不怀疑你会成为下一个莎士比亚。”谢尔盖耸耸肩,“可是,可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物质富裕是精神富裕的基础。”康斯坦丁补充道。

“对,大概就这么个事!你连眼前的事都做不好,成为莎士比亚之前早饿死了!那多遗憾啊。要不咱重新找份工作先填饱肚子...”

“话糙了点,但确实没说错...”

康斯坦丁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稿子出神。

这哥们还真不是盲目自信,这个行文能力...确实是高手。康斯坦丁一下子就沉浸进去了。

故事是很老套的悲剧题材。一个流浪儿被继父培养成冷血杀手。可随着年龄长大,阅历越来越多,他发现这个世界远没有继父说的那么黑暗。于是决定救赎自己,最终在一个暴风雨之夜与继父决斗,双双殒命。

可就这样一个啰嗦老套带点文青的剧本,还是把康斯坦丁震撼了一把。这种题材放21世纪大概不会有人看了吧?不过他如果去社交媒体上当个情感博主什么的,每天写点伤感小短句,搞不好会很吃香。

“听我一句劝,哥们。别写这种老掉牙的东西了。这个年代大家过得都不好,就想看点有新意能看爽的故事。”康斯坦丁思索良久,“这些年不是有个叫互联网的东西发展得特别好么?到时候去注册一个自己的账号,把作品发网上。凭你的笔力,应该会有不少人看。”

“嗯...没听过那玩意,不过还是感谢各位建议。我会试试你们说的‘爽故事’的。哦对了,你们有没有什么艺名?或者有没有要推销的东西?如果到时候我混出名堂了,我一定把各位加到我的故事彩蛋里面!帮你们出出名!”

“艺名...没有,不过我们倒是确实准备办一个啤酒厂,名字还没想好...”

“嘿,那这样好了!”

马克西姆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镶着鎏金边框的名片:“嘿!有需要就打这上面的电话!没事也可以打给我...我需要很多灵感。”

名气还没打出来,名片就已经做好了?康斯坦丁黑着脸接过那堆散发着中二气息的小卡片,那更像是小孩过家家画出来的水彩画。

“你真觉得这人能搞出什么名堂来?我觉得他不会听劝的。”谢尔盖在确定马克西姆走远后,压低了嗓音说。“像个神经病。”

“我不知道。”康斯坦丁回答地很干脆。

顺手的事,万一这哥们真混出名堂了呢。如果上辈子能有个这样的人给那个天天想着开飞机的中二少年指指路,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第11章 笑里藏刀 正午时分,一辆银灰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了贝格啤酒厂前。

“喔!是莫吉廖夫来的客人!我是伊戈尔,贝格啤酒厂的接待专员。抱歉让你们久等啦!”轿车上走下来一个笑得十分灿烂的瘦男人,充满歉意地向康斯坦丁他们伸出手。“路上碰到一个好朋友,就多聊了几句。真是抱歉。”

康斯坦丁冷着脸,手插在衣兜里。

迟到这一招,那位克格勃出身的俄罗斯总统也很喜欢用。这一招可以消磨对方耐心,以及展示自己的地位,从而在谈判中获得主动权。康斯坦丁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嘿!你好!”谢尔盖连忙夹在两人中间,和伊戈尔握了握手。

“很荣幸各位能来我们啤酒厂学习经验...我们的工厂创立于五十年代,在那个钢与铁主导的年代里,我们靠一杯小小的啤酒在西部工业区站住了脚跟。即使是后来国家解体...”

“让我们直接切入正题吧?”

“尊敬的客人,话不能这样说。企业精神是一家企业的脊梁骨!贝格啤酒厂能达到今天的成就,首先离不开全体员工的敬业精神...”

康斯坦丁敷衍地点点头,这家伙说得也不完全错。到时候发家了,就拿这一套话术对付记者。

伊戈尔叨叨了将近十分钟,从敬业到团队合作,再从团队合作到创新精神。直到奋笔疾书做笔记的谢尔盖快要晕厥过去了,他这才干笑两声:“我们去参观一下生产设备吧?”

这是一间宽敞的粉碎车间,房间中间伫立着数个三层楼高的粮仓。工人们打开闸机之后,小麦就会如山洪一般从出料口飞泻而出,进入磨盘般的粉碎机内。

“你们主要生产小麦啤酒么?”

“昂。”伊戈尔兴高采烈地向康斯坦丁比划着。“我们的生产工序来源于的数百年前立陶宛大公国...”

“我不关心那些。你们的小麦是集体农庄种植的么?”

“那当然。啤酒厂嘛,最重要的就是原料的价格和质量了。这些原料自己种自己加工,然后再自己卖出去。价格美丽,质量也安心对不对?”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收购合同的细节,你们之间...”

“抱歉,我觉得这个算是商业机密了。”伊戈尔拒绝得很干脆。

“不用说得很详细,可以笼统一些,比如价格条款,违约责任什么的。我们想参考一下。”

伊戈尔还是摇摇头:“这个等我和上级请示一下,可能需要三天的时间。”

“三天?”

“是啊,因为涉及很多敏感的内容,需要审查一下嘛。不过我可以保证,三天后一定会让你们看到合同删减后的样本...”

“你们已经摆过我们一道了。”

“各位放心好了。”伊戈尔生硬地笑笑,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我们工厂向来诚信,我们不会自己砸自己品牌的。”

接下来他们参观了大大小小的会议室,员工餐厅,甚至厕所都看过了。伊戈尔讲得眉飞色舞的,但康斯坦丁隐隐约约地觉得有点不对。

伊戈尔总在说一些没用的话,一到关键信息立马闭口不谈。

他对员工福利,绩效指标这些几乎是有问必答;可是一问到人员规划,招聘,培训这些问题,他又立马哑巴了。不是什么不清楚不了解,就是要过几天请示了上级才能公开。

康斯坦丁他们不像是来学习经验的,倒像老师带队参观工厂的少先队员。

“嘿,各位,今天就先参观到这里吧。如果各位饿了,可以报我名字去员工餐厅就餐。”

“我们不参观后面的糖化车间和发酵车间了吗。”谢尔盖问。

“哎呀,真是不巧。”伊戈尔换上一副非常抱歉的表情,“昨天我们刚对这些车间进行了消毒。估计要五天之后才能重新恢复生产呢。”

“嘿,你这人!我...”谢尔盖面露愠色,他明明听到了不远处车间里机器的咆哮声。

但他很快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在朋友面前,他总是机灵得不得了。可是伊戈尔这种衣着靓丽的“高层人士”站在面前的时候,他自卑得头也抬不起来。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毛病,不正经的时候滔滔不绝,一正经起来立刻哑火。

“没办法啊,客人们。本来我今天都来不了的。要想在半天之内做全准备,还要做足功课有问必答,这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了呢?”

“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这次是康斯坦丁拉住了谢尔盖。

“我们可以给你们点时间,但如果之后还是这个态度,我可没法给上面的人一个交代。”

“OK!OK!I swear to god...”伊戈尔叽里咕噜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鸟语。“祝各位在格罗德诺州玩得开心!”

贝格啤酒厂的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实际打心底看不起这两个来学习的毛头小子。自己辛辛苦苦那么多年积累了一套完整的经验,凭什么因为上头一句话就要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别人呢。

万一某一天康斯坦丁的啤酒厂的规模超过他们,把生意全抢走了。这找谁说理去?反正影响不到那些狗官的生活质量,他们只会一边看着报纸上的新闻一边满足地拍拍肚皮:“嘿,我们又干了一件高尚的事。”

干脆给那几个毛头小子吃点苦头,让自己灰溜溜滚回家好了。

“康斯坦丁,我们这算不算又被他们捉弄了?”

“没事,他们想消磨我们的耐心那就让他们消磨呗。”康斯坦丁朝着伊戈尔的背影竖了个中指,“看谁耗得过谁。刚好我没来过格罗德诺,就当来旅游了。”

“可是...”

“那是个特别难缠的家伙,比那个胖子聪明多了,一点把柄都不留下。”康斯坦丁叹了口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些天我会查一查贝格啤酒厂和那个伊戈尔,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行,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谢尔盖下意识地摸摸口袋。“哈...那就这样吧。”

他倒也很想和康斯坦丁少爷一样潇洒从容,可是他的衣兜里只剩下两万白卢布不到了。

谢尔盖可消磨不起啊...可是怎么和康斯坦丁开口呢? 第12章 暴风雪前夜 康斯坦丁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投进了报刊亭的公用电话里:“嗨...尤希娅吗,我是康斯坦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特别惊喜的女声:“康斯坦丁?用公用电话打回家的嘛?嗯...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搞不好还得过一个月才能到家,这边出了点问题,一时半会讲不清楚。总之就是别担心我。呃...嗯,还有就是,我很想你。”

“嗯...我也好想你。答应我,别累着自己,好么?”

康斯坦丁默默地挂断电话,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他拨通的第六通电话,也是最简短的一通电话。

纠结了那么久,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最后只能对着电话筒说一句“我好想你”。别人谈恋爱是不是也是这样?相处越久话越少?

真奇怪。

伊戈尔确实信守承诺给他看了合同复印件,但还是不出意外地继续恶心他。参观其他车间的时候,谢尔盖询问那些机械的型号和厂家。这货果然摇着脑袋说:“不清楚啊,等我问问上头吧,过几天给你们答复。”

拖就拖吧,好歹学到点真东西。你一个专职人员我一个无业游民,看谁耗得过谁。

等待的日子总是很漫长,这些天他把能想到的人联系了个遍。奶奶,镇长,弗拉德...甚至给那个想当莎士比亚的文青病都打去了电话。人无聊的时候真的会发疯。

不过马克西姆在电话里特别兴奋。他那天回去以后镇定思痛,决定脚踏实地,找到了一份牛逼哄哄的工作——在大名鼎鼎的古堡出版社手下担任小编,给他们的杂志选稿供稿。

马克西姆描述得绘声绘色的,说什么主编看到他稿子的第一眼就跪下来求他任职。还说什么自己在办公室有极高的地位,像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的幕后皇帝,全国的新闻舆论被他捏在手掌之间。

康斯坦丁说你可几把拉倒吧,到时候整出大祸来,别说自己和他有关系就行。

更多的时候他和个街溜子一样在大街上闲逛。这个年代所有的东西都让康斯坦丁感到新奇,苏联风格的电影院,外表裸露着钢铁的有轨电车,街头的磁带店...甚至卖荞麦粥的小摊他都要留下来看看。活了四十七年的他像个新生的婴儿一样好奇地打量着世界。

但谢尔盖一直很扫兴,从不跟他出门。每次吃饭的时候他都摆着手说自己不饿,然后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去。工农家庭出身的人怎么会这么挑食?真难伺候。

二月二号,他们出门的第十天,阳光小旅馆。

“把门关好,今天风很大。”康斯坦丁躺在床上看那本周刊少年Jump漫画,“又出去吃啥好吃的了?不给我带点?”

“出去吹吹风。”

谢尔盖疲惫地靠在枕头上,身上一股刺鼻的洋葱和大蒜的味道。他出门一共就带了三套衣服,目前穿着的这一套已经很久没换过了。

康斯坦丁隐隐约约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说。

“康斯坦丁,我们什么时候回白桦镇。”

“突然问这个干啥。”康斯坦丁皱皱眉,“看那瘦猴的态度,可能还得一个月以上吧。”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主动出击么?如果他一直这样拖着,我们就要一直和他耗下去?”

“没事,你想想,我们除了时间没有任何成本,他们需要一直派专人应付我们,他们耗不起的。”

“不是,康斯坦丁,我的意思是,”谢尔盖支支吾吾的,“我觉得不太靠谱,要不,还是算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什么叫算了?”康斯坦丁把漫画丢到一旁,倏然站起,“我们的啤酒厂甚至都还没起步,你就想半途而废了吗?”

“我觉得通往成功的路肯定不止一条...贝格啤酒厂不肯教我们东西,那就换一家,什么汤姆啤酒厂,约翰啤酒厂。总有一家愿意教真东西给我们嘛。”

“你的意思是你要打退堂鼓了?”

“其实实在不行你可以向尤希娅她爹求助...人家难不成会冷落你这个未来的女婿?只要你肯开口,什么东西搞不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技术有技术,什么都不用做。吃软饭多舒服...”

“把你的嘴闭上!”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尔盖瞪圆了眼,康斯坦丁的脸阴沉得可怕,他从没见过康斯坦丁这么生气。

“我还记得回白桦镇那天,你说我不配当个斯拉夫男人。回过头想想吧,你自己有资格说这句话么?”

“如果那句话很伤人,我向你道歉!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们现在需要想更靠谱的办法...”

“滚你妈的蛋!”康斯坦丁粗暴地打断他,“你能做出来最男人的事,就是遇到困难夹着尾巴逃走,然后去求一个爱你的女人吗?”

“够了!是你自己要办什么破啤酒厂的,为什么朝我发火?”谢尔盖涨红了脸。“那你能不能想个靠谱的办法出来?去和伊戈尔吵架啊!跪下去求他啊!”

“可以啊,那你去吧。”康斯坦丁冷笑一声,“你可以给他再磕两个头,就看你的自尊心能不能过得去了。”

“你的自尊心值钱?我的自尊心就不值钱?”

康斯坦丁本以为谢尔盖会扯着嗓子和他大吵一架。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只是默默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脑袋。

往后的好几天,谢尔盖总是很晚才回来。进门就躺在床上开始呼呼大睡,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这天晚上康斯坦丁决定跟踪一次谢尔盖。

谢尔盖在前头匆匆地走,像只从下水道出来觅食的老鼠。走到街角一家快歇业的小餐馆前,他停住犹豫了一阵,还是进去了。

康斯坦丁猫在玻璃窗边,谢尔盖根本没察觉到后面有个尾巴跟着他。他和守店的老奶奶简单说了几句话,老奶奶怜悯般地点了点头,指向一旁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显然这不是谢尔盖第一次来了。

“我可以把这些碎面包带回去吃么?我觉得我天天来不太好...让顾客看见了会影响你们的形象。”

“吃吧吃吧,好孩子,肚子饿了就过来吧。我不会赶你走的。”

谢尔盖赶忙坐下,抓起桌上那些剩饭剩菜就吃了起来。他始终埋着头狼吞虎咽,生怕被街头的路人看到脸上的表情。

忽然,他被噎住了,伸长脖子拼命咳嗽着。这时康斯坦丁才看清那张脸,他的脸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康斯坦丁没去打扰他,默默地离开了。

就在这天深夜,在出租房写稿子的马克西姆接到了康斯坦丁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有风雪要从电话筒里灌进来。

“喂,马克西姆。我这有个大活,你接不接?”

“嘿!康斯坦丁!我最近是有点才思枯竭了。这个点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特别劲爆的素材么?”

“我们当面聊吧。明天上午十点,苏维埃大街的Klever咖啡厅,我等你。” 第13章 满载而归 贝格啤酒厂厂长躺在沙发上,小口品尝着热咖啡,翻阅着一份新印刷的《古堡》半月刊。

他的心情美到不行。去年啤酒厂的营业额整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国家电视台正在策划一档叫“严冬之后的白罗斯”的节目。他这个带领国有大企业走出困境的成功人士顺理成章的得到了节目邀请。

他并不喜欢看杂志。但在商务圈子里,订购《古堡》杂志和《白俄罗斯人与市场》周报是一件特别时髦的事。为了彰显自己的高雅品味,他特意订阅了一整年的杂志来充实书架。

今天的杂志封面异常漂亮,最醒目的是右下角的一排艺术字:《我的人生在20世纪末重新开始》开始连载!

看书名好像挺不错的。

老板兴致勃勃地翻了几页,居然是讲一个活在21世纪的人重生在东欧创业的故事。重生再活一辈子么...真新颖的设定!

故事的开始,主角凯恩告别恋人响应号召参军,在驾驶新型战斗机苏-30SM时意外丧生。意外穿越到1997年的家乡——白俄罗斯小镇。开篇用很多的笔墨写傲娇男主追回初恋的故事,看得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心痒痒的。

不知为何,在第一章的最后一行,有一行很出戏的小字写着:灵感来源于作者朋友亲身经历。

嚯,都重生了还灵感来源于亲身经历呢。不过话说回来,比那些写花花草草的枯燥传统文学好看多了!

可是他的神色很快凝重了起来。主角前往外地的优秀企业学习,遭到了刁难。先是被轻浮的保安侮辱,然后被两面三刀的接待人员糊弄。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这场景怎么看上去这么熟悉?

他盯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差点没缓过气来。这家“优秀企业”的名字就叫贝格啤酒厂!一字不改!

灵感来源于作者朋友亲身经历...可是主角是杜撰的,村庄是架空的,只有反派的名字是真实的!

厂长肺都要气炸了!

还真有这么一回事,秘书上报给他的时候,他摆摆手就交给手下人安排。没想到把这件事办这么臭?还让人跑到出书的地方告状去了!

就《古堡》这个销量,贝格啤酒去年一整年的宣传怕是白干!这得找多少公关来洗?

他愤怒地抓起电话:“伊戈尔!你这个混蛋!现在来我办公室!”

阳光从天窗投下来,康斯坦丁手里捧着一本《古堡》杂志,封面的向日葵在初秋的田野肆意绽放。

这是一家典雅的法国菜餐厅。贝格啤酒厂代表之所以将会面安排在这里,一是因为这里的菜确实很上档次,二是因为足够安静,无人打扰。很适合谈论一些不适合摆到明面上的问题。

这次啤酒厂派出的代表是一位温柔的大姐姐,笑的时候嘴角有两弯浅浅的酒窝。

“我是贝格啤酒厂主管人事这一块的副厂长。听说我们的人给各位带来了困扰,我代表他们向您道歉。接下来各位的行程活动将由我亲自安排。”

“无碍,伊戈尔先生也是按流程办事,我们可以理解。”

“伊戈尔已经被停职了,我们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替罪羊啊,真可怜...不管这个女人真不真心,最少交流起来比那个司马脸的瘦猴舒服多了。早这样,能有后面那么多糟心事?

“下个星期我们内部还会开会讨论,认真检讨,提交一份纸质材料到政府部门。先生,您看杂志的事...”

“作者是我的一位朋友,在你们厂里工作过。对你们有很大的偏见,所以掺杂了点私货。”康斯坦丁歉意地笑笑。“很抱歉,没想到会把这件事情搞这么大。我会好好劝劝他的,争取在后续的剧情里面帮你们挽回一下形象。”

谢尔盖正和身前的牛排较劲。他从未享用过这么高级的料理,小巧的刀叉在他手上变得笨拙无比。要不是贝格啤酒厂的人在场,他恨不得用手把肉排抓起来直接啃。

“康斯坦丁,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算了,有没有葡萄苏打水,这些面包有点太硬了。

跑法国菜餐厅喝什么葡萄味苏打水?康斯坦丁本来想偷偷提醒他注意风度...唉...算了,饿了那么多天,粗鲁就粗鲁吧,他应得的。

接下来的日子,女人信守承诺,康斯坦丁在厂区一路绿灯,出入专车接送。每次碰上那个打瞌睡的警卫,他总要朝康斯坦丁深深鞠一躬,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

生产流程优化...产品质量监控...机械的购买与保养...看似混蛋的伊戈尔居然早有安排,默默准备好了全部的资料。

就是不知道按他的节奏,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学完?估计等康斯坦丁回到白桦镇,已经是喝冰啤酒的季节了吧?

总之还是得感谢贝格啤酒厂。谢尔盖抄了整整两大本的笔记,有了这些经验,啤酒厂正式起步的时候应该能少走不少弯路。

康斯坦丁百般无赖地半躺在火车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张鎏金边框的名片。

“这小子真是个天才,离职的第三天当上《古堡》编辑,第第十五天写出这样的爆款连载故事。”谢尔盖说,“那天我的话可难听了,他不会记恨我然后也塑造一个叫谢尔盖的恶心反派吧。”

“喝贝格啤酒的人很多,谁认识你谢尔盖啊。”康斯坦丁头也不抬,“你知道全国有多少和你同名同姓的人么?”

“妈的,你说话怎么比我还伤人呢?”

其实康斯坦丁还是有点懊恼的,自己重生的红利先让马克西姆吃上了。等自己的啤酒厂小有规模,马克西姆没准混上作协委员了吧?

等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发展起来,这小子还要再狠狠地火一把。

可惜了,自己实在是没有写作的天赋。当时写给尤希娅的情书还得靠抄的米哈伊尔的诗。

不过托这小子的福,康斯坦丁第一次明白宣传和口碑有多么重要。等啤酒的名字确定下来,然后再让马克西姆加到他爆火的小说里,那岂不是...

“谢尔盖...”康斯坦丁声音微微发颤,“我感觉我们误打误撞做了一件很牛逼的事。”

火车轰隆隆地一路向东,在群山之间留下白色的烟迹。 第14章 她和她的猫 白俄罗斯晚冬的夜晚寂静而漫长。康斯坦丁倚在尤希娅家的门梁上,小心地敲敲门:“睡了么,尤希娅,我是康斯坦丁。”

屋里传来脚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尤希娅身上只有一件淡紫色的薄睡衣,没有穿鞋,脚趾被冰凉的地板冻成樱花般的粉红色。

她脸上的表情又惊喜又慌乱,一把抱住了康斯坦丁:“你回来啦!”

康斯坦丁几乎是下意识地要推开她。他在雪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风衣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尤希娅应该是刚洗完澡,身上暖烘烘的,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我们进去聊吧。”他轻轻亲吻尤希娅的额头。

她的房间和记忆里不一样了,墙壁被刷成温暖的棕榈色,不过家具的摆放倒没太变。一张裹着帆布的木桌,橘黄色的的壁灯,看上去很柔软的沙发,还有一个被书和信纸堆满的书架,上面插着几朵白色的冬青花。

角落里是一架九英尺的斯坦威钢琴。在以前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她会换上一条纯白的棉布裙子,用那双纤长的手按着琴键,给康斯坦丁弹那首他最喜欢的《卡农》。

尤希娅一家刚搬过来时,她还是个很宅的女孩。老爹怕她常年一个人在家无聊,于是大笔一挥给她买下了这架昂贵的钢琴。

相比绘画,她学钢琴的时间短之又短,所以那些音符听起来并不悦耳,但这并不影响每天有很多人在她家门前驻足。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会向透过落地窗向街头的路人深深地鞠一躬:“谢谢倾听!”

后来有个灰眼睛的男孩天天扛着小提琴往她家跑,这人看气质顶多像个拉大锯的二逼。他家离这里很远,可总是假装着顺路和女孩打个招呼。因此他可没少被镇上的男人们讥讽:“有几个小钱就想吃天鹅肉?人家一架钢琴顶你半套房子呢!”

但在那一年的圣诞庆典上,女孩穿上了洁白的拖地裙,牵着灰眼睛男孩的手盛装出场。他们在台上共同演奏了那首无比浪漫的《天空之城》片尾曲,给台下的老人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再后来,他们一起出现的次数逐渐变多了。终于有一天,她收下了男孩的玫瑰,成为了康斯坦丁人生里的女主角。

“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他突兀地问。

“我不该对你好么?”她低着头小声地说。

“喵。”

康斯坦丁吓了一大跳。一只灰褐色的长胡子小猫站在他的脚边,竖着尾巴好奇地打量他。

“他叫温特,Winter,看品种应该是只挪威森林猫。”尤希娅蹲下身摸摸它的头,“半个月前我在家门口捡到的。当时你在电话里听上去很累,就没和你说这件事。”

“这趟差事确实不顺利,不过后来都解决了。可能是贝格啤酒厂怕我们将来抢了他们的生意,没少给我们设绊子。”康斯坦丁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嗯...因此还和谢尔盖吵过一架。”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也就吵过一次架。”

“说来挺扯,这件事还是个疯子摆平的。我们一起在《古堡》上投了一篇小说,反派就用的贝格啤酒厂的名字。没想到乱写一通的东西有那么多人看,两天之后啤酒厂的人就屁颠屁颠跑来道歉了。”

“那一期古堡的封面还是我画的!我看了那篇小说,很有意思。”她抿着嘴笑,“是吧,坠机的飞行员‘凯恩’先生,我一看就知道原型是你。”

“随口扯了几句,那疯子居然真的写了一篇那么精妙的小说。要不怎么说疯子是不被人理解的天才呢。”康斯坦丁自嘲般跟着笑笑,“这疯子要发大财了。”

“可是,你惹了国营啤酒厂的人。我担心他们会报复你。”

“该来的要来,躲不过的躲不过。”康斯坦丁摊摊手,“创业想不得罪人,难。”

“喵。”那只猫说。

康斯坦丁伸出手想摸摸它,猫一脸高傲地避开,踱着步子走远了。

“你刚刚冷落了温特,他有点点生气。”尤希娅把小猫揽到怀里,“想不想听听温特的故事?”

康斯坦丁安静地点点头。

“第一次见到温特的时候,他蹲在我家门口翻垃圾桶,在这之后我就买了猫粮在家门口设置了投喂点。每次去加粮的时候都看不到他,但碗里的食物总是被吃得干干净净。”尤希娅说。

“再后来他摸清了我喂食的时间,每天早早地就在家门口等我。可他还是很怕人,每次我稍微走近一点,他就一溜烟跑掉了。奶奶知道这件事之后,就劝我赶走温特,因为镇子里每年都会有不少野猫伤人的事件。”

“奶奶就是这样一个人,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嗯哼,我能理解奶奶的。后来温特总算是亲人了点,愿意主动靠近我了。”

“再后来呢?”

“那天他在吃完饭后很反常地在我面前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好像要给我带路一样。他蹦蹦跳跳地像只小精灵,我从没见他这么开心过。最后他把我带到镇郊下面一间荒废的房子前,门是锁的,角落里有个墙缝。我当时特别的惊讶,一只流浪猫居然邀请我去他家做客。原来这就是他的家啊,破破烂烂,冰冰冷冷。”

“他钻进了他的墙缝,用灰溜溜的眼睛望着我。我鼻子酸酸的,心里特别难受。这么冷的天,他每天要走这么远的路来探望我么?”

“我听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在流浪猫的视角里面是他收留了你,你才是没猫要的野人。”康斯坦丁伸出手挠挠温特的下巴,“这小子眼光真好,一眼就相中了白桦镇最温柔条件最好的女孩子。”

“那他一定做了很长的思想斗争才决定带我回家,他自己都过得不好,还要养活一个不会打猎的人。”她若有所思,“他和你好像哦,我们要不要一起养他。”

“我不知道我适不适合养猫...我听说猫的嗅觉特别灵敏,可以分辨农作物的好坏...那就养吧。”

“好啊。”尤希娅狡黠笑笑,“以后温特的猫粮,零食,驱虫,生病什么的费用,你也得出一半的钱。”

温特微微闭着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只铆足了动力的火车头。 第15章 春日游 “这位奶奶的血压和血脂都比较高,脑钠肽水平超出正常值。我看了心电图,有一些心律失常的症状。”医生推了推眼镜,把一份药方推给康斯坦丁。“去楼下的药房取药吧。”

“医生,吃了这些药奶奶就会好起来么?”

“现在病人还处在亚临床疾病阶段,如果奶奶按时吃药,调整生活方式。是可以延缓甚至逆转病情发展的。”医生温和笑笑,递上一张名片。“老人这个年纪身体出些问题很正常。这是我的电话,请按时来我们医院检查。”

“非常非常感谢您。”康斯坦丁朝医生深深鞠上一躬。

1998年的春天,空气中飘散着银莲花的清香。医院前厅的台阶上,带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们站成两排,为路过的病人们唱着悠扬的《白俄罗斯田野》。

康斯坦丁拉着奶奶的手,在前厅久久驻足。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

去年镇西农场大丰收,创下了独立以来最高收入。弗拉德组织人从明斯克购入了新的拖拉机与收割机,并请了农业专家来检测土壤的酸碱值与肥力。在春小麦播种之前,农夫们会完成土地的翻整与施肥。

在二月底的管理员会议上,弗拉德宣布自己年事已高,决定退居二线。他将继续担任农场场主,但农场的生产与人事工作将交给新任的生产副场长管理,最终这个重任落在了谢尔盖的肩上。

用谢尔盖自己的话来说,他一夜从一个臭喂奶牛的变成了手揽大权的副场长。他深知这一切都是沾了康斯坦丁的光,所以依旧没什么架子。即使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在他面前点头哈腰,他还是会主动打打招呼,然后继续给奶牛加草料。

这么踏实的一个人,把重任交给他,谁都放心。

“奶奶怎么样?”

尤希娅今天穿着一条蒲公英黄的连衣裙,一件珍珠白排扣衬衫。早春的天气非常冷,但她固执地要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没什么大问题,心脏出了点小毛病,按时吃药就可以了。”康斯坦丁把那些药提给她看,“什么阿托伐他汀啊,索他洛尔啊,都是这几年的新药。好好吃药就不会有大碍。”

“真的费你们的心了。”奶奶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记得您说过这个世纪末要去香港看烟火的,所以请爱惜自己的身体,好么?”康斯坦丁轻轻说。

在去年的七月一日,东方女皇将这块遗失百年的地图碎片重新拼接到帝国版图之上。在此之后奶奶就一直叨叨地想去那个神秘的远东大国看看,可她上辈子没能等到那场烟花,就因心脏病去世了。

这次康斯坦丁来莫吉廖夫,首要任务就是带奶奶看病,其次就是办理啤酒厂的营业执照与各种证件。

但尤希娅也坚持要跟过来,一是她和爸爸一起出过差,她坚持认为她能在与官员打交道这一块帮上忙;二是她觉得自己可以照顾好奶奶;三是她觉得如果康斯坦丁办业务的时候身边有个漂亮的女助理陪着,会很有面子。

唉,来就来吧。她一直是个固执的傻妞,拦也拦不住的。

“出去走走么?”安顿好奶奶后,她忽然说。“我爸妈要回白俄罗斯了,我们顺便给他们买点礼物。”

康斯坦丁点点头,最近闹心事太多,他确实想放松一下。

这座城市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苏维埃时代的底蕴,斑驳的列宁铜像仍矗立在市中心。广播站用最大的音量播放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可喇叭很快被人掐断了,换成了地下电台沉重的摇滚。

在后世,人们称它们为“后朋克风格”,展现了人们在解体年的无助与悲观。

康斯坦丁肚子饿的咕咕叫,街对面的国营食品店橱窗摆着三罐来自保加利亚的腌黄瓜。不过他只能咽咽口水,那些食物可是要特供券才能买到的。

尤希娅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城市映在她温润的眼瞳里,仿佛银灰色的星河。

“怎么了?”

“我觉得你缺一身谈生意的好行头。”

“我觉得我身上这身淡灰色衬衫已经够正式了啊。”

“只能说明你不够成熟。你如果想成为我爸那样的稳重商务人士,就应该有两双皮鞋三套西装五套衬衣,领带也要天天换!”

“三套西装能买十吨大麦了吧...”

“你知道么,英国的丘吉尔首相说过:‘征服世界之前必须征服自己的纽扣’。”

康斯坦丁还没有说完,尤希娅拉着他一溜小跑。康斯坦丁差点被她扯一个趔趄。

这是一家热闹的露天市场,橱窗上挂满了贴着“Made in China”的人造革夹克。裁缝铺前坐着一位满脸雀斑的大叔,见尤希娅来了,他急忙站起来挥挥手:“嚯!是尤希娅!几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哈!”

“你来过这里?”康斯坦丁有点惊讶。

“我们家很多衣服都是找这位裁缝订做的,包括之前弹钢琴的时候穿的那身棉布裙子。”尤希娅点点头。“他的手艺特别棒。”

“嘿...尤希娅长大啦,都交男朋友了。”裁缝满脸八卦地凑过来,“想不想知道尤希娅的胸围是多少?”

“先生!”她有点害羞地扭过头。

“我就说嘛!你在电话说要做一套180/72的西服。我当时就纳了闷,雷欧提斯老兄怎么还长高了呢?原来不是给爸爸做的,是给未婚夫做的!”裁缝满脸姨母笑,从架上取下一套墨黑色的西服。“来,过来试试。”

康斯坦丁小心地系上领带,可他那双手实在是太笨了,最后还是在尤希娅的帮助下才打出稍微精致点的温莎结。

“笨蛋,你连领带都不会系。”尤希娅在他脸上掐了一把,“你打的结像斯大林格勒刑场上的绞索。”

“哦对了,小伙子。听尤希娅说,你的工厂将来会干爆那群德国佬。所以这件西装我不会收你们一分钱。”裁缝点燃一根烟,突然严肃起来。“你左右手那两颗袖扣,是一件极其有纪念价值的礼物。”

他从货架上取下一本字典,熟练地翻到最后一页,尾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张照片拍摄于1943年的夏天,两个穿着苏联军装的年轻人器宇轩昂地蹲在坦克上。一位穿着军官服的长官严肃地站在最后,像一尊庄严的雕像。在拍摄完这张照片之后,他们即将奔赴库尔斯克前线——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坦克会战。

“那个英气逼人的长官就是我的祖父。不幸的是,他们连着照片里的这辆T34,一同被德国人的斯图卡炸毁了。他在奔赴前线之前对我奶奶说,他一定要把坦克开进德国柏林的勃兰登堡门。

那个梦想就这样停留在1943年。”

“请节哀...”

“战争结束后的第二个夏天,奶奶去战争遗址纪念他。大家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那辆被击毁的T34。最后奶奶带回来一小块坦克的装甲碎片,在莫斯科珠宝匠手里熔炼成了两粒扣子,一直传到我手上。”

“现在,它们是你的了。”裁缝缓缓吐出一个烟卷,“我希望你将来穿着这件衣服,用印着红星的啤酒罐狠狠砸开德国国会大厦大门。”

“会有这一天的...”康斯坦丁喃喃地说。“我答应你。”

康斯坦丁站在全身镜前,那件西装在钨丝灯下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这套西服远不如上辈子挂满勋章的军服鲜艳。可康斯坦丁却觉得衣袖处有股暖意传来,仿佛带着无数人的祝福。 第16章 消失的审批权限 康斯坦丁蹲在莫吉廖夫工业局的墙根旁,继续整理那堆注册资料。

注册个公司居然比上辈子准备入伍政审资料还麻烦!不过照着贝格啤酒厂的那堆作业抄,倒是也没太费功夫。

康斯坦丁靠自己在小镇的人脉吸引了不少投资,其中最大的投资方就是镇西农场。其次就是安东,安德烈这些小经营者。还有谢尔盖,尤希娅这些个人投资方。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劲就筹集到了建设厂房与购买生产线的钱。

关于公司的名字,股东们在一起讨论了很久,最终决定就叫白桦啤酒厂,多简洁多直白!大毛的冷杉啤酒,德国人的巴伐利亚荣耀,哪个不是以地名命名的?康斯坦丁说了,要带着白桦镇的名字走向世界!

现在万事俱备,那些杂七杂八的证件都安排好了。只等康斯坦丁拿到营业执照,厂房就可以破土动工。

“这两年的经济形势一片大好,好多来注册公司的人喔。”

早春的天气还很冷,可是提交材料的人一路排到了注册局的大门外。尤希娅也蹲了下来,靠着康斯坦丁瑟瑟发抖。

“也不一定。可能是因为卢布贬值太快了,大家都不想把钱攥在手里。拿去打水漂好歹有个响。”

“那你说我们的啤酒厂会不会特别难办?”

“不会的,相信上面的政策,相信大伙的努力,也相信我。”康斯坦丁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像秋天湖泊里最深处的水。

“为什么不给我们审批!”院子里有人振臂高呼。

“我都提交材料好几天了!”“给我们一个交代!”“不能干就下台!”人声一浪盖过一浪。

黑压压的人挤满了注册局的前厅。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用力拍着桌子:“各位!冷静点!不是我们不想给你们办!是上面的官出了问题!”

“那是你们的事!我们只想早点开业!”

“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大家可以先把材料交到我这里,回去等通知就行了。我们最迟会在八月底给各位答复。”

“八月底?我地都租好了,你想让我亏多少租金?”

“那没办法,我们也是打工的,上头把我们的审批权限收回去了。”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摆出一副“不服就弄死我”的表情。

康斯坦丁拨开吵闹的人群,拍了拍最前方一个秃头的肩:“发生什么事啦?”

“这不很明显嘛!”大叔的语气很不满,“这群逼养的狗官把我们的申请材料当皮球踢呢。”

“大家的申请都通过不了吗?”

“我就这样和你说,上面的经济改革委员会在和地方工业局掐架,大家都想拿下‘外资参股比例认定权’这块香馍馍。谁有空管我们这些贱民呢?都舔着个脸讨好外国人呢。”

“您的申请被拖延多久了?”

“大概一个周吧,人家的意思就是,现在压根没空管你。回家等着去吧。”大叔不耐烦地拨开他。“人家从外国佬手里赚钱,那是塞的实打实的外汇——美元!英镑!马克!你知道黑市里面美元对白俄罗斯卢布的汇率是多少么?”

上辈子康斯坦丁可没少参与军队组织里的明争暗斗,可那时候他是直接参与者,现在则是一个被动的旁观者。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上层弹下来的每一粒烟灰对他们这些基层创业者来说都是致命的。

这个年代,时间才是最大的成本。康斯坦丁正处于一个严重通货膨胀的时期,手里的卢布疯狂贬值。如果真等到九月份再建造厂房和购买设备,他和投资人手上的钱早缩水成一堆废纸了!

在格罗德诺和贝格啤酒厂周旋那段日子,他倒是可以逞英雄拖时间。可他现在拿到了合作伙伴的投资,就必须对他们负起责任。

另外农作物的保质期也是个大问题,农田里的春大麦与啤酒花都将在八九月份成熟并收割完毕。如果存放时间过长,就会影响酿酒的品质。这些农产品变质得比钞票还快。

他等不了,那些钞票与啤酒花更等不了。

“嘿,我是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插队什么的。比如贿赂一下工作人员。”康斯坦丁压低了声音说。

“我们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凭什么还要贿赂那些官?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大叔哼了一声,“那几个狗官根本不缺你这点。就算你准备了一个亿来创业,那些官最少也得吃掉你八千万。”

“请大家回去等通知!”眼镜男调来了警卫,准备用武力赶人。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尤希娅拉了拉康斯坦丁的衣袖。

“再等等。”康斯坦丁拉着她躲进暗处。“我们的项目不能拖。”

“康斯坦丁...”

“不会有事的,就按我们计划好的来。”他用力朝尤希娅眨眨眼,“交给我吧。”

他们在角落里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大厅彻底安静下来。康斯坦丁瞅准机会,快步走向眼镜男。

“先生,我想把我的申请材料提交到快速办理通道里面。”康斯坦丁用力顿了顿,“我真的很赶时间,有路子么?”

“嘿,年轻人。我说了,我们现在没法为你办理申请。”眼镜男微微一惊,但随即换上耐人寻味的笑容,“你得想办法亲自和局长商量。”

“嗯...我知道了。我怎么预约和局长见面呢?”康斯坦丁向男人伸出手。

眼镜男迟疑地握住那只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手心传来。

那是一小块金条。

在1998年这个货币飞速贬值的年代,在白俄罗斯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黄金和美元。这么有诚意的“礼物”,谁看到不心动?

“嘿!真上道,我就喜欢你这种打直球的人。那我也直说了,我是局长的秘书,负责安排他的所有日程。很遗憾地告诉您,一个月内基本上没见到他的可能性。”男人装腔作势地推了推眼镜,“明天要开会,后天要出席国营玻璃厂开业典礼,后天有一个与外国客户的饭局...”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具体安排和哪个客户吃饭,倒是还有调整的空间...”

“刚刚那些算是见面礼,如果您的事办的漂亮,还会有重谢。”康斯坦丁平静地说,“我需要局长所有资料,从生活习惯到家庭背景,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不过后面的事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眼镜男狡猾笑笑,比出一个“OK“的手势。“给你们个小小的建议。会见局长的机会非常宝贵,不妨把预期目标调得更高一些。” 第17章 香烟盒里的伊丽莎白 眼镜男拉开大门,淡雅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瓦连京,你确定是这里吗。”局长在眼镜男的耳边小声嘀咕。

“十分确定,先生。今天是您与白桦镇优秀青年企业家康斯坦丁的饭局,就在这间酒店顶楼。”眼镜男如侍者一般浅浅鞠了一躬,“康斯坦丁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局长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他把今年遇上的所有人都回想了一遍,可压根不记得有个叫康斯坦丁的企业家要请他吃饭。

算了,谁知道呢?可能是最近和经济改革委员会那帮混球折腾太久了,压力太大搞得有点健忘。

顶楼是一间带有巨大落地窗的豪华露天餐厅,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精致西装的男人,铅灰的瞳孔中流淌着湖水般冰凉的神色。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出头,但有一股同龄人所没有的严肃与沉稳。

他向眼镜男使了个眼色,眼镜男笑笑,识趣地退了出去。

“先生,您好。容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来自白桦镇的企业家康斯坦丁,今天想和您谈谈的我的新公司执照审批的事。”康斯坦丁与局长握手,“这是我的妻子,尤希娅。也是我的经纪人。”

尤希娅微微点头。她今天也换上了轻便的商务西装,将头发高高扎起,像极了《华尔街》里的商业女强人形象。

“您看了昨晚明斯克队与温哥华俱乐部的橄榄球比赛么?真可惜,如果阿尔谢尼最后的追加射门进球的话,没准我们可以赢那些加拿大人呢。”

“哦吼,你也喜欢看橄榄球比赛啊。我觉得就应该趁早该下放阿尔谢尼。在秋季赛中他的发挥也不稳定,得分能力很差。”局长紧锁的眉头逐渐松开,“我还以为这个运动在白俄罗斯特别特别小众。”

“确实,我从小就喜欢橄榄球,但在我们国家这个运动实在太冷门了。”康斯坦丁不好意思地笑笑,“如果将来工厂赚了钱的话,我倒是很想在本地投资举办一些橄榄球比赛,或者在莫吉廖夫开一家俱乐部。”

“好,很有理想。”

看来眼镜男给的情报确实准确。在今天的饭局之前,康斯坦丁将局长的爱好,生活习惯,家庭成员甚至是忌口都研究了个遍。每一句话都是提前排练好的,此时看似警惕的局长真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圈套里钻。

“我们来点菜吧,德米特里先生。”尤希娅将菜单推了过去。

“这...我对这家酒店的菜并不熟悉,要不还是让康斯坦丁来吧。”

“一份培根炒蘑菇,一份法式坚果炙烤比目鱼,然后是冬阴功海鲜汤,酸奶水果沙拉,最后是三份黑松露芝士牛排。一份七分熟一份五分熟,”尤希娅看向局长,“您要几分熟的呢?”

“那我也要一份五分熟的吧。”

“真抱歉啊先生,这次的饭局我们没提前做好功课,应该选一家您喜欢的餐厅。”康斯坦丁递上一个金色的盒子,“冒昧地为您准备了一份见面礼,这是我父亲从法国寄回来的。”

盒子里是一支纪念版的派克钢笔,笔身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这是康斯坦丁的混账爹妈刚到法国的时候寄回来的礼物,在当时价值两千美元。十年之后这款钢笔在白俄罗斯黑市里已经炒上了天,也属于很硬的通货。

局长皱了皱眉头,目光却一直盯在钢笔上:“我猜测是您的工厂营业执照审批的材料被卡住了吧,最近我们收到了很多的投诉。这确实是我们的失职...您的公司全称叫什么?回去我关注一下。”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这不是今天的重点...我听说卢卡总统准备在我们州推动一个‘农业改革示范项目’,我有申请的想法,您这里有什么‘绿色通道’么?”

“所以你是想用这支钢笔贿赂我。”局长冷冷地说,“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得谈。卢卡总统的项目有严格的审批程序,我必须秉公执法!”

工业局确实有这么个项目。不仅有巨额的财政补贴和税收优惠,还有设备采购折扣和土地转让减免。最重要的是,这是新总统的政绩项目,会有极其恐怖的扶持和宣传。

这可是局长的心头宝,与经济改革委员会竞争的压舱石。

不过这个项目一共就几个指标,局长肯定要全部留给那些出手阔绰有经验的外国人。这个康斯坦丁是谁?上来就敢开这么大的口?局长又回忆了很久,愣是不知道康斯坦丁到底有什么底气说这种话。

“我想您误会了。这是我故乡那边的习俗。如果是第一次和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辈一起吃饭,就需要准备一份自己最拿得出手的礼物。”

“这样啊,但我还是不能收。我们还是老老实实走程序吧。”局长轻轻咳嗽一声,“总统先生教导过我们,必须公正办事,严防‘私有化的糖衣炮弹’!上一任工业局局长,就是被一瓶拿破仑XO白兰地送进去的!”

“好的局长先生,我尊重您。接下来我们开始吃饭吧。”

在局长诧异的目光中,康斯坦丁居然大大方方地把那只礼盒收回去了。

他只是想套个近乎,那小子居然就这样把钢笔收回去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康斯坦丁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埋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局长恍惚地瞪着眼前的菜肴,比目鱼的鲜香直击灵魂。可他只是咽了咽口水,完全没有食欲,仿佛魂被什么东西勾走了。

自己只是想客气一下,然后再勒索更多的筹码。这该死的毛头小子居然这么不懂事?你的执照申请等着卡一辈子吧!

局长气的直挠下巴,满脑子是那只金灿灿的钢笔。他愤怒地朝桌子对面瞥了一眼,男孩和女孩都在优雅地用餐,似乎今天不是来谈什么生意,而是来约会的。

气氛安静得诡异,就当局长彻底失去耐心之时,康斯坦丁冷不丁地开口了。

“德米特里先生,我听说您家的千金在英国伯明翰留学,急缺现金。可是现在汇率崩了,银行关闭了英镑的兑换通道,黑市上的英镑也少的可怜。您私底下求了很多官员帮忙,没少打点关系,可是都没能解决。”

“你查了我的老底!”局长冷汗直流,“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今天不聊这些敏感的话题。您看上去很焦虑,要不抽根烟吧。”

局长疑惑地接过那盒列宁格勒牌香烟,只是往烟盒里看了一眼,顿时感觉全身的血液爆沸起来。

一沓英镑整齐地躺在烟盒里,钞票上的伊丽莎白和蔼地向他微笑,宛如一位圣光笼罩着的神明。 第18章 第聂伯河上的誓约 局长麻木地靠在椅背上,拿着烟盒的手不自主地颤抖。他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

英镑...居然是英镑...黑道和白道都搞不到的东西,居然会出现在这场看似无聊的饭局里?

他从哪弄来的...他从哪弄来的?

这个年轻人...比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企业家都难缠!看着和和气气的,手段居然这么凶狠。

康斯坦丁的意思很明显。他搞到了自己的行贿的证据。虽然局长完全可以靠自己过硬的人脉和权力把事情压下去,可值得冒这个险吗?谁知道这小子在自己身边有多少眼线?能随手掏出一把英镑的人,会不会有极其恐怖的背景?

康斯坦丁一开始就借那只钢笔说明了自己的态度。他有足够的筹码来谈判,但掏出来多少完全看他的心情。愿意合作大家就一起发财,不愿意的话就各走各路,他不可能多花一分钱。

局长掂量了很久,最终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康斯坦丁先生,您之前说的农业改革示范项目的事,我再考虑一下。”

“感谢您能给我这次机会,”康斯坦丁将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夹递给他,“很高兴能与您共事。”

“话说,这个‘列宁格勒’牌香烟,不是早就停产了么...我是说,如果我还想抽这种烟,该怎么联系您?”

“香烟盒内侧有厂家的联系方式,这款烟是停产了,可总有一些收藏家手里还有货。”康斯坦丁笑了笑,“有需要就打给我。”

“我知道了,你的事我会尽全力去办。”

局长默默地点了点头,抓起餐巾胡乱地擦了擦嘴,起身就走。

三月十日,第聂伯河游轮。

河水荡漾起浪花,早春的寒风从耳旁掠过。这艘苏联时代的小渡轮已经从莫吉廖夫港口驶出两个小时,城市同着夕阳一起没入地平线之下。

康斯坦丁把玩着那只金色的钢笔,漫无目的地眺望远方。

本来他们打算坐火车回白桦镇。可在去车站的路上尤希娅望着刚解冻不久的第聂伯河出了神,嚷嚷着想坐船回家。奶奶也跟着在一旁唠叨。康斯坦丁没办法,只好又掏了一份钱买渡轮的票。

奶奶早就把尤希娅当成自己的孙女了,看她们相处那么好,康斯坦丁也很欣慰。

“快天黑啦,外面的景色真好看。”尤希娅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怎么啦,你晕船么?”

“不是。”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我有点迷茫。”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们赶跑了波兰的骗子,教训了目中无人的国营啤酒厂;拉拢到了足够的人脉和投资,摆平了工业局的刺头。甚至还拿到了金贵的示范项目名额。一切都在望好的方向发展,可康斯坦丁明白,之前的困境和他后面要走的路相比,简直是过家家。

波兰人和贝格啤酒厂肯定会伺机报复。抢到示范项目的风口,必然会被暗处虎视眈眈的眼睛盯上。更别说自己还卷入了政治大佬的关系网,今后会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人找上门...

创业比他想象的复杂多了。他不害怕那些破事,可他害怕把自己爱的人也卷进来。

康斯坦丁低下头,手臂上那道疤痕正隐隐作痛。

“你呀,一直是这样,太执着于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所以一直把自己搞得很累。”尤希娅轻轻拍着他的肩,“你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商务人士啦。你在和局长谈判的时候真的很帅,像电影里沉着拆弹的苏联特工。”

“那你递上菜单的样子就像温莎城堡里发扑克牌的英伦公主。”

“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漂亮话,这也算一个小进步。”

她眼睑低垂,满是笑意。

“对了?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爸妈一直想见见你。”尤希娅说,“他们下个星期会回一趟白桦镇。”

啊...啊?这就打算见家长了么。

如果到时候坐在桌对面的是糖业集团董事长雷欧提斯,康斯坦丁倒是可以坦荡地站起来敬他一杯酒。可他还是尤希娅的父亲,康斯坦丁未来的岳父。想到这里,康斯坦丁不由得有些发怵。

初次见面应该准备一些聊天话题对吧...是不是该准备些礼物?钢笔这类东西是不是太俗套了?或许应该掉头去莫吉廖夫酒庄买瓶陈酿葡萄酒?

要不直接找个理由溜号?等自己在这个年代扬名立万了再来见他?

“感觉到时候会有不少灵魂拷问。”

“嗯哼,算是吧。不过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就当是家人之间吃一顿饭。”

“你说的真轻巧。”

“那你也可以像上次饭局那样做足功课,最好是提前贿赂一下我爸爸的秘书。”

她忽然转过头盯着康斯坦丁,狡猾地笑笑,作可爱状。

“你这暗示也太明显了!”康斯坦丁扶额,“那我可得好好琢磨一下这个秘书想要什么礼物...”

客舱书架上堆积着不少杂志和报纸,康斯坦丁一眼就看到了最顶上的《古堡》。

这条快散架的苏联渡轮居然会有最新一期的古堡杂志?这场景就像中世纪画展里突然混进一副抽象的现代画。

这期的杂志封面是一对情侣在自由女神像下亲吻,马克西姆那小子的连载小说依旧占据着最大的宣传版面。在这个电脑都没普及的年代,他居然纯靠手写保持着每两个星期三万字的更新速度。

康斯坦丁直接将杂志翻到小说部分,今天的故事并没有他想象的有趣。女主居然是市长遗失多年的千金,认亲之后,男女主由于身份的落差开始渐行渐远。这小子的文青病又犯了?又把这么俗套矫情的故事搬上来?

不过谁也别说谁,每个人都有过不去的坎。马克西姆的文青病,谢尔盖心底的自卑感,康斯坦丁骨子里的忧郁悲观;怕是要伴随他们一辈子了。

康斯坦丁自嘲般笑笑。可一想到故事里那两个因身份而逐渐形同陌路的主角,他的心突然咯噔一声。

“康斯坦丁?”尤希娅一直盯着杂志的封面发呆,“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挺有深意的,我想它的灵感来源于那副著名的摄影作品‘胜利之吻’。”

“可是我觉得我的画比这个更适合当封面。”她似乎有点不服气,“它把我那副‘雪中小镇’挤下去了。”

“这种国民杂志,封面选取肯定有政治与引导意义。你上次那副向日葵,让人联想到国民在严冬过后无比坚强的生命力。所以选上了。这幅画的背景是二战日本无条件投降,人们纷纷走上街头庆祝。一位士兵与护士激动地吻在一起。不过西方元素的作品居然登上了白俄的杂志封面么,有点意思。”

“人类跨过漫长的黑夜,迎来黎明。这就是这幅作品的灵魂。你知道么,我觉得这个时代的艺术品,都缺乏一种叫做‘生命力’的东西。我想弥补这个空缺,画出一副类似于‘蒙娜丽莎’的作品...这就是我的人生梦想。”

她很快胡扯不下去了,望着康斯坦丁傻傻地笑:“康斯坦丁,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未来?”

“想过,但我不能告诉你。”

“真没劲。等我们的啤酒在世界市场打出名声。卖到了纽约曼哈顿,卖进了帝国大厦。我们要不要也在自由女神像下拍一个同款照片?向所有人宣告我们的胜利。”

“很棒的主意。到时候我们就穿着第一次出差时候穿的西服,让美国《时代》杂志的记者帮我们拍照。登上《Time》的封面,对一个企业家来说是最大的荣耀。”

“会有这一天的。”

夕阳收起天幕中最后的光芒,康斯坦丁将女孩拥入怀中,仿佛拥抱着他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