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命》 序章 天地不仁,大道寡情。

修仙之径,诱众图强。

及众强矣,摄而化之。

人类诞生于这片混沌的世界,在无尽的灾祸与磨难中挣扎求生。山崩海啸、猛兽肆虐、异族侵扰、生老病死……

为了繁衍生息,人类逐渐演变成由强者引领的世界。

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通过采食药草,锻炼体魄。一部分人渐渐发觉,在天地间充斥着一种能量。

这些能量似乎在以某种晦涩深奥的轨迹为一种神秘规则的运行提供着能量。

人类将这种不停运行的神秘规则称为“道”。

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火焰从燃烧到熄灭,将万物化为灰烬,灰烬又滋养一批新生事物蓬发……

流水从发源到消散,为万物带来生机,生机又通过时间流逝不断消亡……

火焰既毁灭生机,又带来生机。

流水既带来生机,又毁灭生机。

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从出生到消亡,都被“道”掌控。

人类将这种维持大道法则运转的能量称为“灵气”。

灵气既为大道法则运转提供能量,大道法则也通过运转向天地间散溢出灵气。

人类开始用身体吸收灵气,然后在体内不断模拟大道法则运转规律,以此来探究大道恒久不变的法则,以图冲破道的桎梏,超越大道,掌控万物。

随着灵气的不断吸入与循环,他们的身体机能也得到了质的提升,一些参悟了部分大道法则的人甚至具备了超凡的能力。

这类人被称为修仙者。

而大道法则玄而又玄,每个个体的感受也不尽相同。

在体内引导灵气流转的规则上,个体间同样存在着微妙的差异。

历经岁月的沉淀与修仙者世代的传承,那些感悟不够透彻、运行法则不够完善的修炼法门,逐渐被淘汰。

修仙者之间开始有了派别之分……

在人类生存的区域中,存在着一条生命的禁区,那是一条仿佛能吞噬一切生命的黑暗深渊。

仿佛所有的光都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放眼望去,足足万里宽的深渊,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漆黑。

在修仙者眼中,这深渊仿佛一堵能够隔绝灵气的墙,平日里无处不在的灵气,一旦流向深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管是深渊内部,还是深渊的上空,都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灵气流动的痕迹。

于是,修仙者将其称之为“绝灵渊”。

然而,一些实力强劲的修仙者,却能隐隐看到,在那绝灵渊的对面,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灵光闪烁,五彩的灵气填满了整个空间。

遗憾的是,那些浓厚的灵气,同样被绝灵渊所阻隔,无法流向他们所处的世界。

为了更好的修炼环境以及更强的实力,修仙者们对那灵气浓郁的未知之地充满了向往。

于是,一批一批的修仙者开始尝试跨那一片死寂的绝灵渊。

随着一波又一波修仙者漫长的努力,以及绝灵渊对修仙者能力的不断筛选。

终于,有一群人突破了绝灵渊的阻碍,到达了那片所有修仙者心中的乐土之上。

这里灵气充沛,仿佛是专门为修仙者准备的修炼圣地。

跃过绝灵渊者,在这片灵气浓郁之地开宗立派,繁衍壮大,并不愿再回到当初那灵气贫瘠之地。

而没有跃过绝灵渊的修仙者,要么是因为没有好的传承,实力太差,根本无法突破绝灵渊的封锁;要么已然成了那绝灵渊的“腹中之物”。

就这样,在时间的流逝中,人类原本生存之地,修仙传承渐渐断绝。

而绝灵渊对面的修仙群体却越来越壮大。

从此,绝灵渊不仅隔绝了灵气,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只有凡人生活的凡界,另一边则是修仙者蓬勃发展的仙界。

随着仙界修仙者实力的不断精进。渐渐地,他们觉察到在那九天之上,存在有一处空间。

那处空间完全被大道法则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周围有着最精纯的法则之力在不停流转,仿佛是整个天道运行的核心。

仙界的修仙者们坚信,只要能进入到这片空间,便代表着自身已经等同于天道,拥有能掌控这整个世界运转的无上能力。

故而,仙界将这处空间称为“道界”,将进入道界的方法称为“飞升”。

然而,想要实现飞升谈何容易。

无数年来,众多修仙者前仆后继,却始终无人能够成功。

因为飞升不仅需要通天的实力,更需要对大道法则有着极其深厚的理解,二者缺一不可。

数百年的时间匆匆而过。

仙界终是出现了两名有能力飞升之人。

其中一人是仙界最大世家”尽家”最年轻的族长——尽释道。

他天赋异禀,自小就展现出对修仙的极高悟性,修炼之路一帆风顺,年纪轻轻便冠绝仙界,成了一族之长。

另一人则是仙界最神秘宗门“吞元宗”的首席——白易。

吞元宗是仙界最神秘的宗派,宗内弟子极少与外界打交道,仙界对这个门派也是知之甚少。

在尽释道和白易飞升之日前,从未有人听说过白易的名号。

这二人堪称仙界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天才,不过百岁之年,便有了飞升的实力。

飞升之日,整个仙界都为之震动,是整个仙界历史中最重要的时刻。

据仙界历史记载。

那日,众修仙者纷纷前往围观,都盼着能在他们飞升成功的时候,能感悟到一丝天道法则,提升自己的修为。

那些实力稍弱的修仙者,只听得“嗖”的一声,他二人便消失不见,随即九天之上传来阵阵火光雷鸣,震得人心惊胆战。

而实力强劲的修仙者,也仅仅只能模糊地看到他们二人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不断向着那九天之上的道界飞去。

随着他二人的不断靠近,那九天之上开始出现一道道劫火、天雷,不断阻挠他二人接近道界。

能感受到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灵气在他二人周身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在运转着,护送着他二人不断突破。

他二人一路突破到道界前,便双双站定。

围绕在他们周身的灵气虽然在以他们各自的法则运转,但却透露出一股一模一样古朴玄奥的气息。

随着这股气息与道界周围的法则不断共鸣,那层包裹着道界的天道法则缓缓游动,与他二人建立起了联系,道界之门也缓缓开启。

围观众人只觉得顿时有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法则之力从九天之上弥漫开来,还未等得仔细感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仙界都以为他二人皆是成功飞升进入道界。

只是这条喜讯还未传遍整个仙界,尽家和吞元宗却同时传出噩耗。

尽家收到了尽释道的传讯:

“天道欺人,飞升竟是天道为了吸收修仙者成为法则养料的骗局。白易实力稍逊,已先一步被天道吸收。为了避免下一个惨剧发生,已用自身实力封锁了道界。”

与此同时,吞元宗也传出了白易神魂玉简破碎的消息。

这则噩耗虽引起了整个仙界的恐慌和众修仙者对修仙之路的怀疑。

但在这实力为尊的世界里,并不能打消众生对修仙的强烈渴望。

只是自那以后,再无人有过飞升的念头。

尽家为了纪念族长拼命为仙界传回的重要讯息,便在世界各地大肆修建供奉族长法相的庙宇。

尽释道也因此成为了整个仙界修仙之人的偶像,接受众生的膜拜。

就连凡界,也有了供奉尽释道法相的庙宇。

在尽家大能的出动下,凡界也流传有仙人在世的传说,凡人们把尽释道当作仙人,信仰和膜拜。

这个故事便从凡界开始了…… 第1章 奴役与衙役 一个小厮提着酒壶,拖着疲惫的身子,往狭窄昏暗的走廊尽头缓缓走去。

他刚在那雅间中传出的男女嬉戏声和“妈妈”们的呻吟声中,打扫完满地酒杯以及被不知是酒还是什么液体浸湿的大厅和走廊。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雅间里做什么,为何能发出那么愉悦的声音。

他只知道,早在一个时辰前,所有的雅间都已熄了灯,那时他正打扫完雅间外的走廊。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的身影在一地狼藉的大厅中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黑影。

再过两个时辰,他便要开始为快活了一晚,宿醉未醒的客人和妈妈们准备起床沐浴的用品。

待得他们沐浴完毕,还有雅间等着他去收拾。

随后,洗衣、备菜、备酒、出门拉客、跑堂、打扫……

他每天正常睡觉的时间只有这两个时辰。

他总是怀疑自己为什么要长大?

明明那时自己每天只用为“妈妈”们洗洗衣物、床单被套什么的就好了。

工作远比现在轻松。

也总是怀疑自己为什么还不长大?

要是自己身体再大点,或许就能早一个时辰把活干完,睡觉的时间就能多一个时辰。

不过他现在总算是能睡一会儿……

“哐当!”

迷迷糊糊中,传来一声巨响,接着便是一阵阵木质地板上响起的急促脚步声。

伴随着嘈杂的吵闹,总是有一句呼喊将他从睡梦中叫醒:

“小杂种~小杂种人呢?”

他一下便认出,那是宋妈在喊他。

宋妈是这楼里的老板,也是所有“妈妈”们的“妈妈”。

他不敢再睡,立马起身,从杂物间往楼上雅间赶去。

疲惫的身体顶着疼痛不已的脑袋,一路摇摇晃晃地奔去。

此时,宋妈已经被“妈妈”们团团围住,他凭借着瘦小的身子,左右挤了进去。

“呼~呼~宋妈,我来了,呼~呼~”

看着那从人群中挤出,气喘吁吁,连站着都显得艰难无比的小孩。

宋妈那两道稀疏却颜色画得很浓的眉毛中间已经挤出了一条肉缝。

“睡睡睡,整天就知道睡,老娘要不是看在你那死狗老母为我赚了不少银子的份上,早他娘地让你死在外面了。”

他不敢反驳宋妈。

自打他记事以来,他便在这楼里。

只是他的生母早已死去,说是得了病,花柳还是什么,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是好多年前,当时好像还来了许多官差。

之后是宋妈给了他一份差事,给了他一碗饭吃。

“宋老鸨,到底什么情况?吵吵闹闹的,让不让人睡了啊?”人群外传来一道男人不悦地质问。

“没事儿~没事儿~只是客人喝多了,不小心撞翻了桌子。打搅了各位大人休息,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就让姑娘们回去替我赔罪。”宋妈拼命想把她那已经看不出长短的脖子伸长,向着人群外吼道。

“宋妈,不会是十年前的那事儿又发生了吧?”说话的是“芙蓉”,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边说边瞄向身前那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的小孩。

其他几位闻言,脸上也逐渐浮现了几分惊惧,眼神也是不自觉地飘向身前的小孩。

宋妈赶忙压低声音说道:“不许胡说!你们快先回去陪好客人。”一边说一边推搡着众人。

听到还有人记得十年那件事,再想想刚刚自己在雅间内看到的情景。

宋妈看向小孩的目光也忍不住柔和了些许。

宋妈抚着小孩的耳朵轻声嘱咐道:“你现在就去为客人沐浴做准备,弄完了你就去衙门等着,遇到官差上工,立马带他过来。就说和十年前一样,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宋妈。”说完,他便转身下楼准备沐浴用品去了。

待得小孩走后,宋妈先前强装的镇定已然坚持不下去了。

她使劲地甩了甩脑袋,想将自己在房内看到的那一幕甩出脑海。

随后,赶忙拿出一把锁,颤抖着把身后那间雅间从外面锁了起来。

然后头也不敢回,匆忙逃离了这里。

刚过辰时不久,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像是披着一层灰色的薄纱。

小孩早已准备好了沐浴用品,挨个将客人唤醒,让楼里的“妈妈”们服侍客人沐浴。

只是今日比往常早了约莫一个时辰。

虽然被客人骂了,但好在“妈妈”们似是有默契一般,为他解了围。

他并不清楚楼里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宋妈吩咐的事情,自己照办就好。

此时,他正坐在衙门门口台阶上,环抱着双腿,把头埋进那被皮包裹着的两个膝盖下的空隙间,打着瞌睡。

官道上,两人正往衙门走来。

其中一个男的看着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略微发胖的中年人,他身着衙役服饰,满脸胡子拉碴,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

另一个,束着发,虽然身着一身劲装,但从她那即便是束着也垂到了腰间的浓密长发以及发育的身体来看,很明显是一个年龄二十左右的女人。

“赵叔,刘老五被杀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女人一边走,一边向着身旁的衙役问道。

“大小姐,老爷吩咐过。不能向你透露任何案件有关的细节。你别为难叔了~”姓赵的衙役,一脸为难的应付着身旁的大小姐。

“还不就是因为我是女人,等着我哪天破个大案子,让衙门所有人和我爹都刮目相看!”大小姐一边说着,眼神里已经冒出了光,那是对重大案件的渴望。

看着身边的大小姐,衙役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是知府的长女,却总是缠着自己等一众衙役,想要参与查案。

衙役也知道,大小姐想要向知府老爷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是,正如知府老爷所说,查案这种事,危险重重,怎么是一个女人能参与的。

他心里是赞成知府老爷的,可千金小姐想让自己丢了饭碗,也就是向知府张张嘴的事情。

碍于这方面的原因,他并不敢对这位大小姐过多言语,只希望待会儿上工,知府能管管她,或者让她去纠缠其他衙役。

“你这小孩,坐在衙门门口干嘛!脑袋不想要了?去去去……滚一边去……”衙役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看到那坐在衙门口的小孩,语气都不自觉重了许多。

小孩从衙役的怒骂中,艰难地抬起脑袋,睁开惺忪的睡眼。

缓缓抬起头,看着衙役那快要被两片厚重的颧骨肉遮住的眼睛。

“宋妈让我来的,说和十年前一样。”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木然的语气让人感觉不到他的情绪。

大小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

说他是人,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机,更像个木偶;说他不是人,却能看出他有明显的外貌特征,男孩眼角的泪痣在他脸上更像是一块小小的胎记。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大小姐一脸好奇地向男孩问道。

“小杂种。”

“嘿,你怎么骂人呢?”大小姐听着男孩的回答,双手已经插到了腰间。

“我的名字就叫小杂种。”男孩依旧不平不淡地回答道。

大小姐听得男孩的回答,脖子不禁往前伸了一下,心中不免对男孩的遭遇更好奇了。

随即对男孩说道:“我叫陈芸,你叫我芸姐就好。”

“噢。”男孩闻言,并未有过多回应,只是转头看向了衙役。

那是宋妈交给他的任务。

“宋妈?春意楼老鸨?和十年前一样?”衙役闻言,皱起了眉头,不停在脑子里组合着这几条信息。

终于,他好似想起了什么,那像是在脸盘上聚会的五官,瞬间散场。

“坏了……坏了……”连声音都有了一丝颤抖,随即立马转身向着来时的路奔去。

“赵叔,什么坏了?”陈芸看着惊慌失措的赵衙役,心头一惊,连忙问道。

赵衙役一边跑一边向着身后喊道:“我去喊人,小姐你快回去吧!”

看着赵衙役这副模样,陈芸有预感,自己想要的大案来了。她赶忙向身边的小杂种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宋妈只让我来找官差。”看着转身跑开的赵衙役,小杂种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对宋妈安排的任务可能完不成的苦恼。

“我就是官差!前面带路!”陈芸心里可不想错过这个有可能破大案的机会,连忙装起了官差。

这陈芸看着和那名跑走的衙役关系十分密切,他便真的相信了陈芸也是官差。

只是他自打出生以来,多半时间都在春意楼里伺候人,并不知道在他们这里,女人是不能当差的。

为了完成宋妈的任务,他也只能起身带着陈芸往春意楼的方向走去。 第2章 诡异的案子 陈芸这一路上总是时不时的催促小杂种,希望他能走快点。

毕竟自己一个女人,根本没去过那个什么春意楼,自然需要他来带路。

她心想,自己好不容易遇到大案子,各衙役此时也不在自己身边,正是无人阻止自己办案的好机会。

可是这小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慢得让人牙痒痒。

这小杂种或许是没听到陈芸的催促,又或许这已是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

始终没有丝毫加快步调的意思。

只是,他总在路过街上的早点摊位时,不自觉得被吸引着目光,却从不停下脚步。

或许是囊中羞涩,买不起,又或许是他想尽快完成宋妈交给他的任务,不能停下脚步。

陈芸看着这一路上不断被早点摊位吸引的男孩,又听着那身前不断传来若有若无的肚子咕咕叫声。

心中纵是再着急,也是软下心来。

“等等!”陈芸对着身前的男孩喊道。

小杂种这次听到了陈芸的呼喊,顿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芸。

“本姑娘饿了!”说罢,陈芸转身从街边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随手扔了一个给男孩。

这小杂种虽然看着弱不禁风、迟迟顿顿,但在陈芸出手的瞬间,他下意识便摆好了架势,稳稳的将包子接住。

陈芸看着一脸错愕却稳稳接住了包子的男孩,眼中不免闪过一丝诧异。说道:“快边走边吃吧!吃了走得快些!”

小杂种闻言,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向着春意楼走去,一边走,一边啃起包子。

他第一口下去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肉馅的包子,那平淡的眼神中刹时闪过了一丝光芒。

只是几口,包子就被啃食殆尽。

随着他吃完包子,陈芸能感受到她们行进的速率也有所增加。

看着男孩吃完包子后精神了许多,步伐也稳当了些,陈芸把另一个包子又递了过去:“本姑娘又不饿了,你再吃一个吧!不吃就只能扔了喂狗了!”

男孩接过包子,立马啃了起来。他并不在意陈芸说的话,因为在他看来,喂狗和喂他,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包子实在美味,能再吃一个也是极好的。

在男孩吃完两个自己从未吃过的肉包子之后,他们二人的步伐也是加快了不少。

他们二人终于是在赵衙役前赶到了春意楼。

宋妈早已在春意楼门口候着,看到男孩只带了一人前来,想着楼里发生的事,心中虽有疑惑,也还是迎了上去。

“宋妈,官差来了。”小杂种在宋妈面前站定,说道。

宋妈闻言,看了看男孩身后那人,顿时怒从心头起,吼道:“小杂种!你他娘的傻吗?这是个娘们儿!哪有官差是娘们儿的!”说着抬手就向男孩脸颊扇去。

“啪~”

小杂种一脸错愕地看着那闪身挡在自己面前,一把抓住宋妈手腕的陈芸。

从小自己身边的女人都不敢忤逆宋妈,也从未有人替他出过头。

此时,他心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从未有过,眼神不自觉地被陈芸的背影吸引,那空洞的眼神再次出现了一丝光亮。

“谁说女子就不能当差?”陈芸厉声喝道。

手腕被人拿住,宋妈也是愣了一愣,但对于阅人无数的她来说,还是第一时间控制住了脾气。

宋妈使了好大劲,才从陈芸手中挣脱,整个手腕都被陈芸捏得通红。

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整个顺义府衙门里的差役,都是一群没有票子的土匪,仗着官家身份,到春意楼消费从未付过账。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差役里根本没有女子。

只是眼前这女子,着实气度不凡,虽一身劲装,但从腰间的玉佩上来看,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

她一时有些拿不准女子的身份,出口试探道:“既是官差,可有什么凭证?”

听到宋妈的询问,陈芸从胸口处掏出了一块写着“顺义府”三个字的金牌,亮在宋妈眼前。

宋妈看到这块金牌,心里顿时沉了一截,寻常差役的都是铜牌,整个顺义府,只有一人能持有金牌,那便是顺义府的知府大人。

顺义府的知府,虽没来过她的春意楼,但她还是远远看到过几次,显然不可能是这名女子。

她手里的金牌又不像是假的,而且小杂种又不可能寻错衙门的位置。

这位从衙门来的手持金牌的女子,自己肯定得罪不起。

心中虽有了定数,可一想到那雅间里和十年前一般诡异的情景,还是有些犹豫:“大人,您可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看着态度虽有所转变,但还是一脸为难的宋妈,陈芸心里愈发肯定这是难得一遇的大案!

随即厉声说道:“不管发生了什么,快带我进去看看!”

宋妈闻言,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问道:“就您一个人吗?”

“就我一个,快走吧!”陈芸催促道。

“您确定?”宋妈再次确认。

陈芸不耐烦地回道:“你怎么那么啰嗦,再不带路,小心我拿你去官府!”

经过再三确认,不管女子身份如何,宋妈心里总是有了向官府交代的理由,是她执意要一人去查看的,出了什么事,自己可不负责!

随后便转身带着陈芸走进了春意楼。

宋妈早就将楼内的客人劝走了,毕竟楼里出了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以后生意怕是没得做了。

也正是因为消息不能外传,自打十年前发生那件事开始,官差到她这就再也没付过钱了。

这春意楼也算是顺义府的老牌青楼,那宽敞无比的大厅,早已被小杂种收拾得干干净净。

此时的春意楼里,气氛安静得可怕。

一众小姐正围坐在一楼远离二楼的大门边角落里,丝毫没有觉察到进来的宋妈三人。

她们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全部低着头看着地板,不敢看向楼上的雅间。

感受着这诡异安静的气氛,走在宋妈身后的陈芸心里不禁有点发毛。

宋妈走到楼梯前,转头向身后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道:“小杂种,你不能去,你留下陪着你的‘妈妈’们。”

“噢。”男孩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刚要向着一众小姐走去,手却被陈芸拉住了。

“他为什么不能去?”陈芸向宋妈问道。

这是她第二次反抗宋妈,男孩下意识地盯着那拉着自己,传来阵阵温暖的手掌,那是他从未有过地感受。

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芸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宋妈听到陈芸想让男孩参与其中,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许多,几乎是下意识地吼道:“他就是不能去!”

她的声音甚至惊醒了那缩在角落的一众小姐。

不过,也只是引起了这些小姐片刻的注视,便赶忙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看着地面。

本就有点心里发毛的陈芸,被宋妈这一吼吓了一哆嗦,但她的倔强并不允许她退缩。

“他是我的助手,他必须跟我一起去!”陈芸一只手拉着小杂种,另一只手作势拍了拍胸口的金牌。

看着强势的陈芸,宋妈心里挣扎了一番,缓缓地叹了口气:“唉~也罢,他也应该知道了……”

说完,宋妈转身向着楼上走去。

陈芸还未从争执中回过神来,也还未劝说自己摆脱恐惧。

但心中对破解大案的执念还是支持着她跟着宋妈往楼上走去。

只是一路上,她从未松开过拉着男孩的手。

悠长昏暗的走廊,一个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的妇人,越往里走身体越是止不住的颤抖。

身后跟着一个满脸紧张和像是被拖着往前的呆滞人偶。

那夜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销金窟,在街道上已经人来人往的清晨时分,却因为紧闭着的门窗,显得异常的昏暗与安静。

走廊里只有拐角处的一盏摇曳油灯,在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灯光映照着三人前行的身影,在墙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伴随着三人不断往走廊深处走去,木质地板发出的声音就像一道杂乱的心跳声。

“咯吱~咯吱~咯吱~”

拐过那个转角,一扇被锁住的木质房门出现在眼前。

“我害怕有人破坏现场,便将门锁上了。”宋妈说话间,双手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啪嗒”一声,锁开了。

宋妈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芸身后的男孩,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随即对陈芸说道:“你自己进去吧,一定要照顾好他!”

看着神色古怪的宋妈,陈芸不禁皱了皱眉,拉着男孩的手也握紧了几分,向着宋妈点了点头,便伸手往房门推去。

用力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桌子,酒水和小食洒落了一地,抬头对面是一扇紧闭的窗户,丝毫没有打开过的迹象。

进入雅间,向房间深处看去,透过丝质的屏风,能隐约看到两个身影正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对进入房间的陈芸二人毫不在意。

看着这诡异的一幕,陈芸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心脏每一次剧烈的跳动,都像是要挣脱她身体的束缚。

以至于她并未察觉身后那自打进入雅间开始,便神色异常,呼吸逐渐急促的男孩。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屏风,眼神死死地盯着屏风背后的人影不敢有丝毫移动。

“啊!”的一声尖叫传遍整个春意楼,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男孩在陈芸的尖叫声中重重地跪倒在地上,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疼痛无比,瞬间昏死过去。

这一声尖叫惊动了整个春意楼,门边的小姐们全都变了脸色,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十年前那幅诡异的画面。

床边坐着的是一男一女,衣着干净整洁,坐姿极其端正,就像是第一次入洞房,还相敬如宾的一对夫妻。

但更诡异的是,那个纤瘦的女人,身体上竟然顶着一个面容粗犷的男人的头颅,而旁边那位身材壮硕的男人,身体上则顶着一张妆容精致、涂满胭脂粉黛的女人脸庞!

两个脑袋都带着诡异的笑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芸二人的方向。

视线往下移,能清楚地看到,两人的身体与头颅,是用针线缝合在一起的。

但最离谱的是,现场竟没有一丝血迹! 第3章 古怪的身世 无尽的恐惧像是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地企图将陈芸彻底淹没。

陈芸在绝望的窒息中,拼命地挣扎,试图在恐惧的浪潮中找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心中不断提醒自己,想要破案,必须克服恐惧。

最终,她想要破案的执念和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还是战胜了心里的恐惧。

回过神来的陈芸,这才注意到昏死在自己身旁的小杂种。

想起宋妈对自己的嘱咐,她赶忙蹲下身,试图唤醒昏厥的男孩:“醒醒……醒醒……”

可是无论她如何摇晃男孩瘦弱的躯体,始终得不到男孩的一丝回应。

此时,赵衙役也带着一群官差来到了春意楼。

只听得大厅传来赵衙役与宋妈的交谈:

“宋老鸨,我带人来了!”

“哎呀,老赵,你怎么才来!刚才有个女官差的已经上去了!”

“胡闹!衙门有没有女官差,你会不知道吗?”

“可是她手里拿着衙门的金牌!我一个妓院的老鸨哪敢阻拦啊!”

宋妈早已想好了理由,此时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只是一众衙役听到宋妈的话,都是瞬间心慌了。

楼上的女官差必然是知府的千金,要是被吓出个好歹,自己几人可就脑袋不保了。

众人也顾不得责骂宋妈,只想第一时间冲到事发的雅间。

随着宋妈的一句“在拐角小荷的房间!”

陈芸只听见一串急切的脚步声在不断向自己的方向靠近。

她已经没时间再叫醒男孩,赶忙向床边的两具尸体靠近,试图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收集到有效的线索。

“大小姐!你怎么样?”赵衙役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陈芸的身影,看到正在房间里四处晃悠的陈芸,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我没事儿,赵叔。”陈芸语气平淡的回复道。

听着陈芸那没有波动的嗓音,赵衙役也是彻底放下心来,说道:“差点被你吓死。你快走吧!别让叔叔们为难。”

还未等陈芸说话,赵衙役身旁传来了“啊!”的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与被杀的猪无异,巨大的嗓门将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新来的年轻衙役,跌坐在地上,双掌掌不停地在地面摩擦着,将自己向后挪动。

在他不断退后的过程中,撞到了倒在地上的小杂种。

他回头看着小杂种那骨瘦如柴的躯体,瞬间便也昏死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的老衙役们,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十年前刚看到那幅诡异画面时的惊恐姿态。

纵是整日与死人打交道的老仵作,也一时承受不住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想用呕吐来逃避恐惧,却根本不知从何吐起。

而眼前镇定自若的陈芸,无疑在此时受到了在场众人心中默默的敬佩。

他们相信,如果陈芸不是女儿身,必定是能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陈芸似乎也明白他们此刻的想法,并未过多言语,只是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小杂种,说道:“来个人帮我将他一起带走吧。”

一名胆小的衙役,眼疾手快,一把将小杂种提了起来,扛在肩上,说道:“大小姐,走吧!”

待得陈芸离开,他扛着小杂种也迅速地逃离了雅间。

一众衙役只恨自己反应实在太慢,没来得及找理由逃跑。

他们还沉浸在懊悔中时,那名扛着小杂种出去的衙役又孤身返回了雅间。

看他回来,众人心底暗道:“好兄弟!你他娘的真讲义气!”

只见他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将另一个昏死的新衙役又拾了起来,一边赔笑着一边再一次逃离了雅间。

“回到衙门,我定要将他剥皮抽筋!”这是众人共同的心声。

春意楼的杂物室,就像被遗忘的角落。

房间的窗户早已被堆积如山的杂物堵死,空气的流通全指着那挂了一半怎么也合不上的房门。

余下的那点空间,甚至不够一个男孩伸展躯体,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想着这里便是男孩平日里的住所,陈芸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

凭借陈芸的金牌,男孩本可以到平日里做梦都不能去的奢华雅间休息。

可二十出头的年纪,陈芸心里明白,这青楼里的奢华雅间,背后有多么的肮脏。

她执意要前往男孩的住所,到了却发现这令人心酸的一幕。

“大小姐,你怎么能屈尊在这种地方呢?”一名肩上一边扛着一人的衙役说道。

他说的没错,这逼仄的杂物间,别说知府老爷的宅邸,就是那衙门的茅厕,也比这宽敞不少。

“罢了,随便找个房间把衙役放下。这男孩,你随我带回府中吧。”

算算时间,男孩已经昏迷了两个多时辰,要不是还有脉搏。

陈芸一度以为男孩那瘦弱的身体扛不住压力被吓死了。

至于男孩昏迷的原因,陈芸早已从宋妈那里得到了答案。

这是春意楼的一场意外。

当时男孩的母亲意外怀孕了,并不知道男孩的父亲是谁。

在青楼,这相当于是被断了生路。

男孩的母亲本执意要将孩子打掉,可奇怪的是,一连喝了几幅药方,男孩始终没有要走的迹象。

是药三分毒,宋妈不忍心再让姑娘喝药,只得劝她把男孩生了下来。

起初想的是,生下来就将孩子送人。

真当男孩生下来后,众人却改变了想法,莫名对这男孩喜欢得紧。

就这样,男孩成了春意楼里唯一的男人,在众妓女的呵护下,快乐的长大。

可自打十年前发生了那场变故以后,整个情况都变了。

当时的情况和如今几乎一模一样。

紧闭的窗户,翻倒的桌子,男女头颅诡异的互换。

不同的是,十年前受害的那名女子正是男孩的母亲。

那时男孩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刚记事不久。

在青楼,客人小姐都喝了酒,撞到什么东西的情况时有发生,当时并没有人在意男孩母亲房间桌子翻倒的声音。

男孩正如往日早晨去房内寻找母亲一般,他第一个发现了这骇人的一幕。

随之而来的便是整个春意楼的恐慌。

那场恐慌之后,男孩全然忘记了关于母亲的事情,原本活泼讨人喜欢的男孩,一下子变成了如今木讷痴呆的模样。

春意楼的其余众人,在经过那场惊吓之后,就像是被下的什么咒语,突然解开了一样,再对男孩提不起一丝喜爱。

如今,宋妈即便是不喜欢男孩,但也不愿男孩再受到那样严重的刺激。

当时衙门也查不出任何结果,宋妈怕这件事传出去影响青楼的生意,只得让众人保密。

委托衙门以花柳病害人结了案,毕竟青楼有花柳也是常有的事。

衙门也怕这等骇人的事件传出去引起恐慌,便也为春意楼保全了秘密。

大概是因为被男孩凄惨的身世所感染,回到府上的陈芸,像个姐姐守护着生病的弟弟一样,一直守在昏迷的男孩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终于从昏迷中醒来。

扶着剧烈疼痛的脑袋,男孩艰难地直起身子。

首先便看到了床前桌上趴着的陈芸,心底涌出了一股复杂的情绪,就像流浪了许久的小狗,找到了能安身立命的家园。

对于流浪狗而言,这个家园不需要有大鱼大肉,只需要主人能给予足够的安全感。

“你终于醒了。”陈芸疲倦的声音将男孩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她一边揉搓着因为长时间趴在桌子上睡觉而酸痛不已的脖子,一边睡眼惺忪地看着坐在床上发愣的男孩。

男孩闻言,并未回应,只是一味地注视着女孩,眼神不再似之前那般空洞木然,而是充满了人类该有的正常光泽。

感受着男孩的目光,陈芸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知是因为男孩的目光还是因为长时间趴在桌上,女孩只觉得脸颊有点火热。

“你感觉怎么样?”陈芸摇了摇头,抛开了杂念,关切地问道。

“除了头有点痛,其他没什么……谢谢你!”男孩的一句谢谢,让陈芸再次乱了心神。

刚有褪色的脸颊,再次攀上了一抹绯红,连忙说道:“别客气……别客气……”

“对了,你的记忆……”陈芸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全记起来了。”男孩的语气依旧平淡如常。

陈芸观察了许久,始终未能从男孩脸上看出一丝情绪波动。

“你有发现什么线索吗?”男孩的询问打断了陈芸的审视。

陈芸还在为男孩的情况担忧,听得男孩这么突然的提问。

先是愣了愣,随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两具尸体衣着整洁,面容干净,似是被刻意打扮过一番。而倒下的桌子正对着床边的两人,桌面上有一个奇怪的符号,那被锁死的窗户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整个现场就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最奇怪的是,包括两具尸体伤口的缝合处,现场竟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陈芸那快要互相牵手的远山眉下,一双美目中泛起一丝疑惑,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个令人汗毛直竖的案发现场。

这时,男孩突然打断了她:“线很奇怪不是吗?”

陈芸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她猛地一拍桌子,身体前倾,脸上满是兴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第4章 玩具与游戏 按照常理来讲,缝合伤口的时候,丝线穿过皮肉,势必会沾上血液。

可现场两具尸体的伤口缝合处,却丝毫没有血液渗出的迹象。

这就说明,用来缝合伤口的线,肯定不一般!

所以,只要弄清楚这线到底有何特殊之处,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线索。

男孩的一句话,就像是从黑暗中牵起那被围困在恐怖诡异的案发现场中找不到出路的女孩。

自从男孩从昏迷中醒过来,整个给人的感觉像是变了,可具体哪里变了,陈芸也说不上来。

她只觉得此刻的男孩有点奇怪,心里对他更加的好奇了。

男孩还是一样的弱不禁风,一样的神情木然。

可不一样的是,他以往那空洞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生气?

“咳咳……”男孩的咳嗽声,把正盯着自己的陈芸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的陈芸,赶紧把目光移开,青葱玉指开始不停地摆弄着桌上那精巧的茶杯。

由于男孩昏迷的时间太长,此时已是午夜子时,灯座中明亮的烛火,在黑暗中把两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有些许彤红。

不停摆弄着茶杯的陈芸,心里想的是马上回到那诡异的尸体旁,仔细查验那伤口缝合用的丝线到底有何特殊。

不过,对同一批人来说,十年前破不了的案子,换作十年后的今天,多半还是破不了的。

作为悬案的两具尸体,估计早就和十年前一样,被衙门的人处理了,如今又该去哪寻找呢?

“要不要去衙门看看当年是如何处理尸体的?”男孩好像能看穿陈芸的心思,并且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为陈芸指明方向。

“你这脑袋,并不像你外表看起来那般呆板嘛!”这是陈芸对男孩的评价,也是男孩头一回得到别人的夸奖。

童年记忆恢复的男孩,虽然记起了小时,包括宋妈在内,整个春意楼带给他的温暖,但他能感觉得到,那种温暖并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他的喜爱。

而且,这种虚假的温暖,早已被这十年如牛马般的生活一点点磨灭。

从春意楼中得到的温暖,更像是一种早已被编排好的骗局。

而自从品尝过那美味的肉包,他灰色的世界,就好像是照进了一束光。

正如从来不知道还有肉馅的包子,也是从那一刻起,他才意识到世界也可能是彩色的。

他只想要守护住这束好不容易照进灰暗世界中,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生命之光。

一心急切想要破案的陈芸,并未察觉那沉浸在内心世界中,正在发愣的男孩。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起男孩,一个自然地转身,便作势向房外走去。

可男孩躺在床上的时间实在太久,下半身已经有些麻木。

还未回过神的男孩,被陈芸这么用力的一拉。

软弱无力的下身,根本来不及为他提供足够的支持力。

一个踉跄间,男孩的脑袋精准的袭向身前那窈窕背影的圆润之处。

男孩拼命想要稳住身形,避免撞伤眼前之人,可奈何下半身实在是无能为力。

没办法,他只好把脑袋一低,努力避开那看着柔软的地方,往下方的空隙间撞去。

“啊!”的一声,同时从两人口中发出。

穿着一身劲装的陈芸,衣物未能阻止那袭击向自己的物体。

出于本能的反应,在自己的尖叫声中,双腿用力地控制住了那向着自己弱点袭来的不明物体。

而在她双腿用力地夹击下,男孩的脑袋如遭重击,疼痛间也是忍不住的喊出了声。

陈芸双腿发力的瞬间,双手也下意识地向下体护去。

在双手触摸到那巨大“暗器”时,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慌,脸上泛起两朵红云。

她又羞又恼,全身不自觉地使上了劲。

“啊~啊~啊~”本就脑袋吃痛的男孩,此时更是忍不住哀嚎了起来。

在男孩一连串的嚎叫声中,陈芸才发觉自己用力攻击的“暗器”,居然是男孩的脑袋,手忙脚乱间为男孩的脑袋松了绑。

此时的她,只觉得心跳如鼓,脸颊烧得生疼。

眼中满是幽怨的盯着男孩,一言不发。

因为麻木的下身,而艰难爬起的男孩,一边揉搓着刚刚被夹击的地方,一边抬头迎上了那站在身前的目光。

看着那比烛火颜色还要深些的美丽脸庞和带着一丝慌乱的眼神,男孩除了脑袋痛之外,并未有其他感觉。

“躺太久,腿有点麻了。”男孩斩钉截铁的解释,仿佛并未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造成了如何尴尬的局面。

一个从出生开始便在青楼打杂的人,面对如此局面,居然是这种反应,陈芸心中拿不准男孩到底是不是故意装的。

不过,她一想到男孩在青楼那简陋的住所,以及早间那麻木的状态,再结合男孩此间反应。

陈芸也只得当作男孩或许真的不知道男女为何有别。

只觉得有气无处使的陈芸,在努力平复了以后,还是有点结结巴巴地问道:“还……还能……站起来吗?”

经历了刚刚的尴尬局面,陈芸没再出手搀扶男孩,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随后,转身便向屋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向男孩说道:“手脚轻点,别惊动了我父亲。”

男孩也不管陈芸看不看得见,默默点了点头,跟在陈芸身后。

不过这次,他有意识地跟陈芸保持了一段距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向后门走去。

“衙门的人都撤走了吧?”黑暗中的院落某处,一个中年男人看着从后门远去的陈芸二人,向身边扈从问道。

“按老爷您的吩咐,都撤走了。”

男人身旁的扈从,接着提醒道:“这么晚,还带着个男孩去查那个,小姐会不会……”

“不过是一个玩具和一场游戏,既然她喜欢,那就随她吧……你去盯着,别让她出意外。”中年男人吩咐完便消失在黑暗中,随即那名扈从也悄悄地跟上了外出的二人。

男孩在他眼中活脱是乱葬岗上被野狗啃剩的骨头,既然她想把这腌臜物件捡回来当九连环把玩,权当给深闺添件教人知晓生死分寸的警示摆设。

寂静无声的街道上。

不知是因为尴尬之下慌乱的心仍旧未能平复,还是因为实在急切想要查明线索。

陈芸没有再与男孩有过一次对话,一味地朝着衙门的方向疾行。

只凭借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确定男孩依旧跟在自己身后。

夜晚的寒风,不断摆弄着眼前飘逸的长发。

望着在夜风中肆意舞蹈的青丝,男孩的鼻尖再次传来刚刚在少女攻击下嗅到的那股幽香。

这抹淡淡的幽香,并不似楼里那般馥郁。

暗香浮动间,却更加沁人心脾。

此时的男孩,早已不被身旁那一座座各有特色的奢华庄园以及脚下比官道还要宽敞平整的庄园间的夹道所吸引。

他的眼中只有那散发着芬芳的倩影。

维持了十年未曾波动过的心脏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脱节。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话,保持着距离来到了衙门外。

“嘘!衙门好像不对劲!” 第5章 诡丽的丝线 站在衙门外的陈芸,看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顺义府衙门。

并不像往日里那般,灯火摇曳。

此时,与夜色融为一体,异常安静的府衙,就像是一座无人值守的坟场。

在那诡异的气氛笼罩下,陈芸心中不免警惕了起来。

她举着手里的行灯,一边从怀里掏出她私藏的大门钥匙,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府衙大门踱步。

男孩听从陈芸的指令,也是脚步轻轻地跟随在她身后。

“奇怪,今日怎得会无人值守?”悄悄打开大门,进入院内地陈芸,看着那黑灯瞎火,不似有人的衙门,心中的疑惑更甚。

男孩闻言,说道:“或许是今日衙役受到的惊吓太大,无人敢在夜间值守?”

陈芸听到男孩的解释,心头的疑惑倒是打消了几分,自言自语道:“也许吧……”

“先去追查那两具尸体吧。”男孩提醒道。

迫切想要查到线索的陈芸,也不过多怀疑,随即带着男孩朝着储存卷宗的架阁库走去。

起初,陈芸怕被值守的衙役阻止自己查案,依旧保持着警惕地步伐,左顾右盼地向架阁库走去。

渐渐地,她发现,整个衙门似乎真的空无一人,她的脚步才开始慢慢加快。

在微弱的行灯指引下,二人被拉长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漆黑的衙门走廊中。

当他们来到架阁库前。

看着紧闭的房门,陈芸开始寻找起那扇她记忆中不能完全关闭的窗户。

只听得身后“咯吱~”一声,划破寂静的黑夜。

半个身体挂在窗台上的陈芸,也是忍不住全身一颤。

顿时便停止了所有动作,一动不动地继续挂在那里,丝毫不敢回头查探是从何处传来的声响。

“门没锁!”男孩的声音,从架阁库里传来,直接打在陈芸的心头。

进退两难的她,并未回应男孩,只是使劲挪动着身体,一个劲的往窗户里爬。

看着从窗户艰难爬进架阁库的陈芸,男孩虽然疑惑她为何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偏要费劲爬窗。

但他并未开口询问,因为陈芸如今在他心中的地位,恐怕已经超过了宋妈。

对于她的决策,男孩是不会过多询问,也不会干涉的。

只是陈芸实在是难以忍受她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对自己刚刚行为的看法,开口辩解道:

“休息时间久了,找机会活动活动身体……”

好在男孩并不算是一个正常人,陈芸也是在男孩一脸信服的点头下,开始寻找起关于换头案件的卷宗。

“找到了!”凭借着对多年数次溜进架阁库偷看卷宗的经验,陈芸很快便找到了那封存起来的崭新卷宗。

她小心翼翼地将卷宗展开,对男孩说道:“一起看。”

男孩看了看那密密麻麻全是字的卷宗,回应道:“我不识字!”

想想男孩的遭遇,对于他不识字,陈芸也能理解。

随即让男孩在一旁负责举着灯笼照明,自己则是借着这微弱的亮光看起了卷宗。

经过她对卷宗的仔细查看,终于是找到了尸体如今的所在地。

因为这两具尸体实在是太诡异,对案件毫无头绪的衙门众人出于对未知存在的恐惧,怕触怒某些古力怪神。

他们只得选择将尸体送往神庙,以求神庙中供奉的仙人能压制住这枉死的冤魂以及那诡异仪式背后供奉的某种未知存在。

在经过神庙的仙人之力洗礼超度后,他们才敢将尸体运到乱葬岗去下葬。

由于多名衙役被吓得不轻,同时还有衙门的流程需要走。

如今,这两具尸体正停留在衙门的停尸房中,要明早才会运到神庙去。

要想查到用来缝合尸体的线有何特殊之处,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得知尸体还留在衙门的陈芸,迫不及待地收好卷宗,带着男孩向停尸房奔去。

衙门的停尸房位于整个府衙最深处的角落。

一丝微弱的光点,在黑夜里忽隐忽现,带着两道影子不停穿过黝黑狭长的走廊。

越是接近停尸房,二人只觉得愈发的寒冷。

整个停尸房像是一座冰窖,从内向外不停地散发着瘆人的寒气。

午夜丑时的冷风,夹杂着从停尸房散溢而出的寒气,让人只觉得骨髓深处都是被冻得生疼。

男孩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面对停尸房中安静躺着的尸体,总好过整日面对春意楼那隐藏在热闹背后的行尸走肉。

可是对于从小受尽呵护,养尊处优的陈芸来说,纵是心底鼓足了勇气,也是忍不住心跳急促,浑身微微发抖。

看着那不断靠近停尸房,微微发颤的背影,男孩不知怎得,竟跨过了他那保持许久的红线,走上前轻轻牵起了那柔软修长的白皙手掌。

陈芸那已经布满冷汗的手掌并没有拒绝男孩手心不断传来的温暖,反倒是用力地握住了它。

在这种温暖中,她逐渐平复了心跳,稳住了发抖的身体,与男孩肩并肩,走进了停尸房。

一推开门,迎接两人的便是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特制的药材混合着长时间停放尸体留下的淡淡腥臭味,令人作呕。

就连每日处理客人呕吐物的男孩,鼻腔也是不自觉地一紧。

两人强忍着不适,凭借手中微弱的烛光,搜寻起那两具尸体。

陈芸只觉得,白日里那狭窄的房间,此时像是被无限放大了一般。

被放置得整整齐齐的尸体上,一张张白布像是连成了一条小河,不断往房间深处蔓延,好似看不到尽头。

近乎停滞思考的大脑,迫使他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翻开眼前的白布查看。

有嘴唇发黑像是被毒死的;有脖子带着凝固血痕被割喉的;有双眼突出舌头挂在嘴边上吊的;有被重物直击面部的……

看着一张张白布下,那陌生恐怖的面孔,陈芸再也没有继续寻找下去的勇气。

好在这时,男孩拍了拍陈芸的肩膀,指了指那房间尽头不同于其他躺着,而是立着的两张白布。

正好符合那两具尸体坐在床边的死状。

陈芸终于不用再逐一掀开白布,一边忍受着那劣质布料刺耳的摩擦声,一边领略那形形色色的死状。

带着男孩径直向那坐在停尸间木板上的尸体走去。

饶是已经见过一次,但陈芸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去掀开盖着她迫切寻求的线索的白布。

看着站在尸体身前,不断深呼吸,犹豫不决的陈芸。

男孩出手撩起了白布,只是并未完全揭开,在抵达脖子伤口处时,便用撩起的白布将尸体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

不用面对那与体型极度违和的面庞,只是单看脖子的伤口,陈芸心里总是好受了许多。

她定了定神,举起手里的灯笼,仔细研究起那用于缝合伤口的丝线。

在烛火的照射下,整根线宛如筷子粗细,通体泛着青色的光。

做工极其精致,表面有缕缕流光隐隐浮现,就像一根根发光的血管。

作为知府千金,从小见惯了绫罗绸缎的陈芸,一时被这从未见过妖冶诡秘的丝线迷惑住了心神。

下意识地便伸手向那根线摸去,根本顾不得那诡异的伤口。

男孩本想要阻拦,可在陈芸的手指刚刚接触到丝线的瞬间,两人身后传来一声怒斥:

“住手!”

随即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二人靠近。

他脚下生风,三步并两步,瞬间便来到两人身旁。

一把抓住陈芸伸出的手臂,将她向后拉了去。

此人从出声到出手,不过转瞬之间,动作快得陈芸二人都未能有所反应,随即皆是一脸疑惑地盯着这人。

此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些过激了,连忙一脸焦急地向陈芸问道:

“大小姐,你没事吧?”

陈芸此时看清了眼前的人,他是早间跟着众人在春意楼查案,帮助自己扛走昏倒的男孩与衙役的那名胆小的衙役。

此人三十出头,在整个顺义府的衙役中,也算是十多年的老人。

只是此人平日里实在是太胆小,命案现场,总是第一个找理由溜走的,所以一众衙役都不愿与之深交。

陈芸一心想要破案证明自己,平日里自然与这位胆小的衙役少有接触,他只知道此人有个“小老鼠”的绰号。

“你怎么在这?”陈芸像是出于本能地问道。

“因为白天跑得太快,被老大安排值夜了……”男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还不等陈芸回话,他便接着说道:“大小姐,这玩意儿邪乎得很!会勾人魂魄!你快走吧,不然老爷那我不好交差。”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要用手臂迫使陈芸离开停尸房。

他手上的劲儿很大,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意味。

陈芸这次出奇地没有反抗,顺着那人的意思,转身便向外走去。

看着毫不反抗转身离去的陈芸,也容不得男孩过多思考,赶忙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去。

在陈芸二人转身离去后,这名衙役先是仔细看了看尸体,像是在确认着什么,随后扯下被撩起的白布,将尸体又盖了起来。

“大小姐,我送送你!”一边谄媚地喊着,一边小跑着向陈芸二人去。

衙役一路将陈芸二人护送出了府衙,对着陈芸抱抱拳,一脸歉意地说道:

“小的还有夜要值,不便送小姐回府,实在抱歉。”

说完便关上了府衙的大门。

陈芸也并未回应这名衙役,只是自顾自地朝着自家大院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走了许久,看着一言不发的陈芸,男孩忍不住问道:

“查到什么了吗?”

听着男孩的询问,陈芸犹豫了半天,最终声音颤抖地说道:

“那东西,居然……居然……是活的!” 第6章 出彩的人生 “我碰到它时……它动了……”

“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它的温度……湿度……”

陈芸整个人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僵在原地,面色煞白,浑身微微颤抖着,眼神四处乱瞟,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嘴唇哆嗦,不停地重复着:“它是活的……”

她可以接受惨烈的死状,甚至是诡异瘆人的恐怖场景。

但当她脑海中一直对自己的暗示被现实证明只是个笑话时,当她真正接触到那常识认知以外的存在时。

她辛苦铸造的心理防线也在那一刻被轻易摧毁。

男孩有点看不懂眼前这惊慌失措的陈芸。

本就只在那狭小夹缝中求生,甚至只能说是堪堪活着的男孩。

在他心中,陈芸就像是灰色世界中绚烂绽放的一朵花。

她是柔弱女子却敢于反抗宋妈,是知府千金却不畏世俗能追寻自我。

面对诡异的死状与现场、腥臭与恐怖的停尸房,亦能战胜恐惧保持理智。

本就不通人性的男孩,哪里会知道,是人都是有弱点的,纵是那一尘不染的白莲,也有埋在泥沙里的根茎。

陷入思想漩涡的男孩,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

“你为何要执着于破案呢?”

男孩此时就像是站在倒塌房屋外,看着那蜷缩在废墟中的女孩,问她为什么铸造脚下还未崩坏的地基。

作为知府的长女,陈芸也曾像其他世家小姐一样,锦缎绣裙、步态优雅、举止端庄。

爱好琴棋书画,平日里与丫鬟一起下下棋、投投壶,偶尔听听评书、弹唱。

父亲虽然对她要求严格,却也宠爱万分。

那些严苛的礼教规范,她虽觉得束缚,但也并不抗拒。

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弟弟的出生。

陈芸只觉得自己离这个家越来越远。

父亲不再关心自己新学的曲子如何,不再过问她近日读了什么好书,甚至连她最引以为豪的女红,也只是匆匆一瞥。

就连自己十五结发的及笄礼,也远不如弟弟周岁宴时那般用心。

她并不嫉妒弟弟,也从未想过是弟弟的出现夺走了父亲对她的爱。

相反,她很羡慕弟弟。

羡慕弟弟能在这个家里毫无顾忌地成长,不必担忧未来会被家族当作维系关系的筹码,许配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为什么同样是父母的孩子,命运却如此不同?

仅仅因为自己是女儿吗?

她不愿承认,因为自己的性别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但她坚信,自己的能力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

所以,她决定放弃那些自己也喜爱的琴棋书画,打破那些她不愿反抗的迂腐教条,要通过破案证明自己有能力为父亲的工作分忧。

这是她拼命拆除别人为她建好的华屋,自己亲手铸造的基石。

在一次次挫折和对自我的挑战中慢慢垒起的陋室。

这一次,与其说是被对未知存在的恐惧摧毁,更不如说是对自我选择的一次怀疑。

男孩的话,让她注意到自己脚下还未崩坏的地基。

“因为这是我达成人生目标要走的路,我自己选的路!”从自我怀疑中解脱的陈芸,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她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光泽,整个人的气质也进行了一次升华。

不知为何,男孩能清晰地感受到陈芸灵魂深处那从自我挣扎到自我肯定的变化。

这些灵魂信息以一种独特的波纹,引起男孩自己灵魂的共鸣。

“人生……目标……吗?”在感受到陈芸的灵魂蜕变后,男孩那十多年来一直平静如水的内心与灵魂,也剧烈的波动了起来。

“你有自己的目标吗?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陈芸向着那内心陷入挣扎的男孩发问。

回顾的男孩的人生,从十年前看到自己生母的头颅被一个肥硕的男人身体所占有,那充满母爱的柔弱躯体上却是一张长满胡须、油头垢面的男人面孔时。

他的世界就已经开始逐渐褪色。

每日每夜猪狗一般的生活,面对宋妈的刁难,选择无条件的服从;即便是偶尔有客人不怀好意的侵犯,也渐渐不再反抗……

或许曾经沉溺于虚假爱意包裹中的他也有过人生的目标。

科考中举?富甲一方?走卒小贩?

又或是作为春意楼唯一的男人,在众“妈妈”们的宠爱下,简单生长?

谁知道呢?男孩自己也不记得。

他的目标可以很远大,也可以很普通。

但当一切虚假的美好被打破,现实的残酷也将男孩逐渐变得麻木。

“我应该……有吗……”男孩像是在等待陈芸为他解惑,也像是在等待自己的内心给他回应。

男孩的反问,让陈芸一时语塞。

在正常人看来,每个人活在世上,都应该有所追求,这是作为人本能的欲望,也是人能在这充满挫折与磨难的困苦人间活下去的支柱。

但对于麻木的男孩来说,那颗保持了稳定频率的心脏,虽因为陈芸的出现有所改变,但这渺小的变动始终不能为他十年的光景提供改变的动力。

陈芸回想着与男孩的相处。

从起初利用男孩的呆滞,哄骗他带自己前往春意楼。

自己因为恐惧,拉着男孩让他陪自己查探现场。

在看到男孩的住所与听闻他的身世后,出于歉意,照顾因她而昏迷的男孩。

客房中,下身无力的男孩,因为自己破案心切,而引发的尴尬场景。

总是能在思维迷雾中,为自己指明方向。

自己被停尸间的恐惧所包围时,为自己提供依靠。

最后是让自己从崩溃的信念中,稳固初心。

虽然相处的时间只有一天,但经历了太多事情。

整个过程有陈芸自己的私心,也有对男孩的好奇、怜悯、歉意、信任、依靠、感激……

这一刻,陈芸做了一个决定。

她深呼吸了几口,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双手扶住男孩的肩膀,一脸严肃的与男孩对视,郑重地说道:

“今后,你就做我的助手吧!”

感受着陈芸眼神中的真挚,看着一脸认真的她,听着她发出的邀请。

男孩对自己的怀疑促使他第一时间想要拒绝,但他的内心却发出强烈的渴望。

这让他一时犯了难。

看着并未第一时间回应自己的男孩,陈芸继续说道:

“我帮你你改个名吧!”

“就叫陈彩!你觉得怎么样?”

“从今往后,我们一起游历世界,一起破案。为人打抱不平,不让好人蒙冤,不让坏人得逞。还这朗朗天地一份清白!我是云,你是彩!我们一起活出一个出彩的绚烂人生!”

陈芸越说越激动,脑海中似乎已经在不停幻想着她们二人不断闯荡江湖,为民伸冤的景象。

出彩的人生!男孩眼中的灰色正在快速消退,彩色正从陈芸身上逐渐向四周蔓延。

即便是此时被黑暗笼罩的街道,也披上了它们原本的色彩。

他只觉得,这漆黑的夜晚,好刺眼。

身披绸缎,一身丝质长袍包裹下的肥胖女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向那在鸡鸣声中走入春意楼的男孩质问道:

“小杂种!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还不等得那人回应,宋妈摆了摆手,吩咐道:

“这个点,你也别睡了,做好开张的准备吧!”

说罢,便转身朝房内走去。

看着一如往常的宋妈,男孩用出了他十年未有过的巨大音量,说道:

“我是来跟众‘妈妈’道别的!感谢各位‘妈妈’这十年的养育!”

男孩一边说着,一边向楼上雅间的方向鞠了一躬。

虽然这十年间,整个春意楼待他如牛马一般,但也正是因为有春意楼,他不至于流落街头。虽没有锦衣玉食,但也不至于饿死。

最重要的是,春意楼让他遇到了那个改变他的人。

“还有,从今往后,我不叫小杂种,我的名字叫陈彩!”他一边大声宣誓,一边向着楼外走去。

对于春意楼,他不再留恋,因为楼外,还有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在等他。

就这样,在一众被惊醒的妓女错愕、惆怅中,男孩大步迎向了他彩色的人生!

“走吧,稍作休整后,明天我们去神庙看看,这世间到底有没有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