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不是我》 第一章 渡船 朝湘渡。

清风吹拂河水,泛起阵阵波纹。

老吴半蹲在渡口,瞧着自家木船上差不多快上满人了,这才起身慢悠悠解开系在渡口木桩上的粗绳。

他伛偻着身子走上木船,回头望着再无人路过的泥泞土路,这才将船桨向外一撑。

木船缓缓远离渡口。

老吴打了个哈欠,余光瞥了一眼木船上的人。

多半都是熟悉的面孔。

陌生的也就两个人,一个是蓬头散发的邋遢男子,另一个则是灰衣男人。

老吴他在朝湘渡做了将近二十年的老船夫,走南闯北的行人自然见得不少,他这双眼睛也锻炼出来了几分本领。

且先不谈那邋遢男子。

那个灰衣男人的相貌其实并不出众,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伟岸俊美,身上衣物材质也是最普通的粗麻,脚下的鞋履更是简简单单的草鞋。

但老吴之所以会格外关注这灰衣男人的原因,是因为这灰衣男人实在太过干净。

灰衣男人的衣衫和草鞋或多或少都粘上了路边的泥土与杂草,但是他皮肤上下莫说能找到一点污渍,就连一丁点痣斑的痕迹都难以见到。

不同寻常。

莫非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闲着没事干,又来玩这种扮猪吃老虎的一套?

老吴想到这里,不敢细看。

反正灰衣男子是否不同寻常都与老吴自己没有多大关联,毕竟那渡河的船费老吴早就在上船前已经收取了。

扮什么猪吃什么虎,老吴可不瞎操心。

不过今日的水流有些湍急。

老吴一边沉思着一边划着船桨,一双混浊的老眼低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上个月朝湘渡便有渡船翻了。

即便当时船上有精通水性的老艄公也无济于事,整艘渡船上所有人包括那名老艄公还是莫名其妙的溺死在河水里。

最为古怪的是,时至今日都没找到他们的尸体。

这件怪事让朝湘渡将近半个月都不敢有人来这里坐船,好在接下来半个月再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及这是最近通往安平县的路线,这才使得朝湘渡慢慢恢复了生气。

希望是错觉。

“坐稳咯!”

老吴布满老茧的精瘦双手握紧船桨,扯着嗓子高喊一声,这也让老吴心中隐隐跳动的不安宣泄出了一些。

木船速度变快。

不过湍急的河流与掀起的阵阵波浪此刻渐渐平缓下来,这让老吴的内心松了口气。

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但就当木船行至水中央的时候,刚平缓下来的河流突兀变得离急促起来,老吴划船的船桨也感受到了极强的阻力。

“老吴船怎么不动了?”

坐在船侧的一名农妇环抱着箩筐向老吴不安问道。

农妇也听闻过上个月朝湘渡发生过翻船的事情,她也不想坐船的。但布庄实在催得紧,她只得硬着头皮坐船将这一箩筐的缫丝送到安平县。

砰。

湍急的水流猛然打击在船身上,飞溅的河水也如雨水般哗啦啦落进船舱内。

“没事的嘞!”

老吴高声喊道,可是他的脸色却早已经变得煞白,他感觉到手中的船桨一直往下沉,就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拖拽一样。

天色突如其来的阴沉下来,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这片河域。

木船原地盘旋。

“老吴咱们这是不是惹了龙王爷发怒了?”

这次说话的并不是抱着箩筐的农妇,而是一个面色惶恐挑着扁担的黝黑男子,他半跪在地上扶着船沿望向老吴询问道。

“没事的嘞!”

老吴大喊重复着之前的话语,他已经听不清船上人在说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在水下。

准确来说,是放在了那盘旋在船身周遭水下的黑影。

黑影散发的阴冷气息让老吴心中本能恐惧,但老吴没有放弃抵抗,他仍是奋力的划着船桨,妄图想让这艘木船迅速离开这诡异的河中央。

但越掀越高的水浪,以及那突然浮出水面的黑影终究是让老吴心中一冷。

黑影不是什么鱼精鳖妖。

而是一个眼眶空洞渗水,浑身肿胀腐烂的死人。

啪。

老吴面色一狠,高高举起船桨对着死人一拍,可是那浑身腐烂肿胀的死人不仅毫发无损,反而使得老吴的船桨断裂开来。

湿冷。

老吴的脚踝突然传来一阵湿冷的触感,紧接着他神情恍惚,整个人仿佛被拖拽进了冰冷阴森的无底深水中。

“老吴!!”

那面色惶恐的黝黑男子看着船头莫名其妙倒下的老吴,他立即转身扫一圈船上的人,惶恐的面容也逐渐变得狠厉起来。

黝黑男子看着双手紧紧抱着箩筐的农妇,又望了眼坐在船尾的邋遢男子腰间的木鞘,最后目光定格蜷缩在船角落的干瘦少年。

“龙王爷发怒了,需要祭品才能平息龙王爷的怒火!!”

干瘦少年还没反应过来,黝黑男子就已经以极其粗暴的方式把干瘦少年推下了水中。

“救……救命!!”

干瘦少年被冰冷的河水刺激清醒过来,他刚浮出水面想要扒在船沿上船,就被黝黑男子用扁担恶狠狠敲了下去。

“龙王爷求你息怒吧!”

黝黑男子跪在船上,双手祈求着,余光一直注视着水面,一旦干瘦少年有上浮的动作,他那张哀求的脸庞转眼就会变成狠厉狰狞的模样,再次用扁担干瘦少年狠狠的拍打进水里。

农妇看着这一幕面色不忍,她低下头双手抱着箩筐越发紧了起来。

“杜辉,你这样……”

“住嘴!天色还没变晴,说明祭品还没送到龙王爷嘴里,死他一个,总比我们全部死在这里好!”

船上似是认识黝黑男子的人刚想开口劝几句,就被黝黑男子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瞪了回去。

无人再敢议论。

水浪继续猛烈拍打着船身的,黝黑男子祈求声音的也渐渐变得有些癫狂起来。

水面忽有人影浮动。

跪地祈求的黝黑男子面容狰狞拿起扁担,正准备将那浮起来的人影再度拍打回水里时,一个嶙峋鬼脸猛然从水里直击他的面门。

哐当。

黝黑男子扁担掉了下来,整个人被吓得跌坐连连后退,这使得本就不大的木船左右晃荡,河水不断从四周涌入。

砰。

黝黑男子退无可退,他惊恐昂起头才发现自己撞到了坐在船中央的灰衣男子身上。

黝黑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他的视线骤然被一层阴影蒙盖,自己的意识也瞬间被一团阴冷的水流包裹。

苏承云眼眸低垂望着那团凝聚在中年男子头顶散发着阴森气息的黑影。

黑影借着黝黑男子的身躯已经蔓延到自己的身上。

苏承云的意识也同样被阴冷的水流包裹,溺水的绝望窒息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在黑影将整艘木船所有人都笼罩之时,黑影慢慢涌动衍生出一个面目可憎的灯笼状鬼脸。

鬼脸绿幽幽的火光漂浮在一对空洞的眼眶之中,安静的俯瞰着木船上所有人。

所有人皆是面色煞白,五官渗水齐齐倒了下去。

除了苏承云与那个邋遢男人。

“都说仙人无情,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

邋遢男人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微微睁开,他瞥了一眼仍是毫无任何反应的苏承云,悠悠哉哉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你不出手,那就我来。”

邋遢男人身上骤然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同样萦绕在邋遢男人表面的湿冷阴影忽如夏日冰雪般消融。

现于半空中的鬼脸见到这一幕,眼眶绿幽幽火光晃动,弥漫的黑影顿时散作四分五裂的阴影潜入水中。

紧接着木船船沿立即搭上数十只腐烂肿胀的手掌,一个个呈现巨人观的溃烂死尸散发着恶臭气息缓缓爬上船。

邋遢男子神色有些凝重。

他没想到这水鬼竟是会如此聪慧通灵,一看见木船形势有半点不对就转头逃窜,没有给他半点的机会。

邋遢男子右手指尖轻挑刀柄。

只见是木鞘内数缕寒光迸射,那些攀爬上船的溃烂死尸头颅尽数掉落,断裂的脖颈喷出猛烈腥臭的粘稠黄水。

邋遢男子面色没有半点欣喜,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

这些断头的死尸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反而那些掉落头颅利以及断头死尸一齐怪异的朝着邋遢男子聚拢。

死尸是不怕死的。

邋遢男子深呼吸一口气,他作为一个江湖刀客,打打杀杀自是顺手,可对付这种诡异之事属实难弄。

扑通。

无头死尸忽然向后倾倒,滚动的头颅也蓦然不动。

正打算换一种打法的邋遢男子看向面色平静带着些许紧张的灰衣男子,他看见这灰衣男子双眸眼角溢出一丝清气,手指对着河面某处隔空一点。

河水倒悬,汇聚成球。

水球之中正是那先前潜入水中的阴影鬼脸。

“速度。”

邋遢男子一脸惊愕望着灰衣男子,直到灰衣男子开口他才反应过来。

邋遢男子咬破自己的中指指尖,将鲜血抹在自己长刀刀刃上,小声嘀咕,“这等本领真不愧是仙人。”

刀气如血虹。

困在水球中的阴影鬼脸直接被斩得仅剩数缕黑雾,残余的血虹刀气更是如猛烈的阳光烧灼着鬼脸不断哀嚎,最后化作一缕缕寡淡的黑烟消散不见。

“仙人不是我。”

苏承云抹了抹自己鼻尖流下来的鼻血,他认真看向邋遢男子开口解释,随后身体直直后仰倒了下去。

悬于半空中的水球顷刻哗啦啦化作一场大雨重新落入河流之中。

阳光穿透乌云。

邋遢男人望着重新洒落下来的阳光,他缓缓收刀入鞘低眸望着昏倒的灰衣男子。

“仙人不是你,那能是谁?”

第二章 寻仙 七年前,星坠如雨。

钦天监监正推衍盘算得出瑾国西南疆域将会有仙人临世,便上禀于瑾国皇帝,秘密派出数十人来西南疆域暗寻仙人行踪。

此事本不应落在柳念头上。

一是柳念并不是玄门修士,他并不懂得觅气寻仙之法,二则是柳念与瑾国皇室关系其实并不亲密。

甚至说不亲密都有些委婉。

毕竟柳念第一次见到那位瑾国皇帝的时候还是在皇帝的寝宫,当时他手中的刀仅差一寸,就能划破那位瑾国皇帝的脖颈。

但就这一寸,天堑地壑。

其原因也不外乎其他,而是钦天监监正在现场。

柳念第一时间没有想其他事情,却在好奇为何深更半夜这位钦天监监正会在皇帝寝宫?

难不成有龙阳之好?

但无论柳念怎么想,他都应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不过那将柳念擒住的钦天监监正忽然开口求情,使得柳念可以戴罪立功去瑾国西南疆域暗寻仙人。

至此,这件差事稀里糊涂落在了柳念的身上。

一别数年。

这期间柳念也不是没想着逃走,只不过他身上有钦天监监正下的秘咒,再加上除了钦天监监正答应免去他罪责这件事,也亲口允诺这件事过后会让柳念去摘星楼观书。

这便使得柳念对此事上心。

要知道摘星楼可是藏匿古往今来三百年书籍的地方。

无论是历经地龙翻身,还是荧惑走水,亦或是战乱兵伐,摘星楼始终屹立不倒。

故而摘星楼矗立的城池也自然而然成了历任朝代的都城所在。

只不过寻仙这件事远远比柳念想得还要复杂和困难。

瑾国的西南疆域含括三州之地,其中最小的一州南北之距也有二千六百里之远,而西南疆域本就地势复杂,多是山地,不像中部疆域以广袤平原为主。

而且寻仙不止他一人。

根据柳念所知,除了钦天监三人与数位皇戚外,至少还有不下于十位山上玄门弟子暗中参与其中。

更重要的是柳念压根不懂那些玄门所谓的望气寻仙之法。

他所能做的就是去往那些深山湖泊人迹罕至的地方,碰见一个人就开口问是不是仙人。

这行为无疑是大海捞针,柳念花费几年时间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但世事往往就是有这么巧,就当柳念某天再度逛遍了一座高山打算放弃的时候,他的头顶突然掉下来一个人。

不是别人。

正是不肯承认自己仙人身份的苏承云。

要知道柳念他站在高山山巅,头顶可是除了白茫茫的天空外,一丁点树叶遮挡物都没有。

什么人会从天上掉下来?

柳念都不用细想,脑海里自然而然浮出了一个词语。

仙人。

“仙人,你醒了?”

柳念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低头笑望着眼皮微动的苏承云,柳念杂乱的头发被风一吹,乌泱泱像是乱糟糟的鸟窝。

“我不是什么仙人。”

苏承云揉了揉胀疼的额头,他都快记不清自己跟面前这邋遢男子说了多少次这句话。

虽说这个邋遢男人夸赞自己是仙人让苏承云很高兴,但是苏承云也更加清楚一件事。

他只是一个普通玄门弟子。

半个月前,苏承云从一处古遗洞窟内淘出来一个记载着飞行法术的蒙灰玉简,他根据玉简所记载内容运行法术。

一切都无恙。

苏承云双脚汇聚水雾,紧接着凝结成云,载着苏承云高飞了三百里远。

可等苏承云没来得及高兴时,这飞行法术突然失控,云雾蓦然散开,纵然苏承云如何捻诀念咒,自己身体仍是不断下坠。

兴许是苏承云慌乱之时误使了其他法术,致使术法不兼,反噬神魂,让苏承云也随之昏迷了过去。

待到苏承云他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一身衣物法器连同玄门信物早就化作一地黑灰,山顶都被自己砸成了个不小的凹坑。

而凹坑边缘正有一双诧异的目光盯着自己,这就是那个主动向他自报家门的邋遢男人。

柳念。

“那等准确寻踪困鬼的精妙法术,若不是仙人所使的,我可真不信。难道你要解释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玄门弟子?”

柳念嘴角微扬笑问道。

这让刚想解释自己只是玄门弟子的苏承云闭上眼睛,盘膝内视。

他的身体状况没有半点好转。

自己这些时日吐纳汲取的灵气随着那个水行法术的施展消耗一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苏承云那本就受伤的神魂并未伤势加重。

“那你也不必仙人仙人这样的叫我,我有自己的名字,你可以叫我苏承云。”苏承云睁开眼睛望向嘴角带着玩笑味道的柳念淡淡道。

柳念挑眉看着苏承云强撑平淡说话的样子,他伸手入袖口,轻轻一抛,一个青瓷小瓶落在了苏承云掌心。

“这是我平日里用来恢复内力的大还丹,不知道你们这种仙人是否用得惯这种下等丹药。”

柳念说道。

苏承云眉头微皱看着说话的柳念,他其实对于这个邋遢男人并没有太大的好感。

要知道自从他醒来后,这邋遢男人就半强迫的使自己跟着,最关键是修为全失的苏承云打不过这个邋遢男子。

“没毒。”

柳念瞧得出来苏承云眉眼之间流露出来的警惕。

苏承云指尖捻动着瓷瓶,他皱眉望着柳念,“你……就非得让我跟着你?以你自己的武学造诣和内力浑厚程度,并不需要我待在你身边做些什么。”

“呦,没想到你还懂武学造诣呢?我还以为你们仙人只懂那些灵气法术,压根不屑于了解我们武夫这些粗俗东西。”

柳念低眉笑道。

苏承云见柳念低眉轻笑自嘲的样子内心哀叹一声,自己恐怕是走不了。

“倒不用显得这么悲观,待我将你送回京,等你我见到那位钦天监监正大人,那时候你自然就可以随意离去。”

柳念摩挲着腰间刀柄笑道。

苏云承看着柳念低眸轻笑摸刀的样子,颇为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活命。”

“以你的本领谁能奈何你?凭你这自身修出来的刀罡,斩杀个玄门弟子都绰绰有余吧。”

苏承云并不相信柳念的说辞。

第三章 口争 柳念自身能萦绕出淡金色的微光,已经说明柳念自身已经达到了刀罡外溢的境界,足以媲美于一般玄门中人的护体灵气。

并且这刀罡还能消融鬼气,保柳念意识清明,也证明柳念内力不俗,所产生的刀罡不是徒有绚烂华丽的刀罡。

更何况苏承云也与柳念交过几次手,知道柳念一些底细。

所以苏承云不相信柳念。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粗俗道理应当不需要我向你解释它的意思吧?”柳念看出苏承云眉眼间的怀疑平静说道。

“所以你口中的钦天监监正并不是普通人,是一个玄门高人。他让你寻找仙人带给他,否则就会将你打杀掉?”

苏承云略一思索,猜出大概。

柳念也不意外苏承云猜出来,他本身就没想过隐瞒,“准确来说找不到仙人,他施在我体内的秘咒就会爆发,使我死于非命。”

苏承云看着面色坦然的柳念,确实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那我……也不是仙人啊。”

苏承云苦笑望着柳念再次重复着这句话,他原以为柳念会再次反驳自己,却没想到柳念突然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

苏承云瞪大眼睛看着柳念,“那你为什么非得说我是仙人?!”

“因为你必须是,不是仙人我就回不了京,见不到那位钦天监监正,我身上的秘咒更是没办法解除。”

柳念向后一靠微笑道。

最开始柳念确实以为从天上掉下来的苏承云是什么仙人,只是当几次交手后柳念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哪有仙人打不过凡人。

不过先前渡船苏承云所施展的法术属实让柳念感觉到意外,那等精妙绝伦的法术是柳念第一次见到。

不仅准确得抓住那四散潜逃的水鬼,还能精妙控制水流的走向。

这等细微的观察和掌控力实在不由得不让柳念惊愕,只不过随后苏承云的突然昏倒,又让柳念脑海里浮现的异样想法消散。

看来是承受了某些代价才能施展出这样的法术。

“你都能看得出来我不是仙人,那钦天监监正岂不是也能看得出来?纵然你带我到他面前,不也是没用?”

苏承云苦笑反问道。

苏承云觉得柳念这个办法完完全全是自欺欺人。

“有用无用,到时候再说。”

柳念没有在这个问题纠结下去,眯着眼睛让微风继续吹拂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苏承云摇摇头看向四周。

现在他们正坐在一辆牛板车,拉车的是一头老黄牛,老黄牛则是被干瘦少年牵着。

干瘦少年让苏承云有点眼熟。

“他是之前被那个村民丢下水的少年,这个黄牛也是那个村民上岸后出资买的。板车上还有些烧饼干粮是其余村民和农妇给的,余下还有铜钱碎银则是那老船夫给的。”

柳念注意到苏承云的目光停留,便主动开口解释道。

苏承云这才发现板车上除了载着他们,并没有放置其他货物,仅仅只有一个蓝色包裹的行囊和些许干枯杂草。

“我……我叫李季,是李家村的村民。”

李季回头小声道。

刚才板车上柳念与苏承云谈话的内容,即便李季再怎么不想听见,也或多或少有几句话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其中听到最多的仙人两个字让李季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我瞧你被村民丢进水里,潜伏在那有水鬼的河水深处都不害怕,怎么见到我们两个这么怕?难道我们比那水鬼,比那个丢你进水的村民显得更加面目可憎?”

柳念看着唯唯诺诺的李季取笑道。

李季连忙解释,“我……我……我不是怕您两位,我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李季瞟了一眼嘴角带笑的柳念,又偷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苏承云,“您两位都是天上的仙师,我当然紧张。”

“哈哈哈哈,你叫他仙师就行,我跟你一样也是凡夫俗子,硬要说些什么不同,就比你多练了几十年武功而已。”

柳念大笑道。

伴随着柳念这声大笑,李季心中的紧张感消散了许多。

苏承云横了一眼大笑的柳念,平静的看向李季,“你也不必喊我什么仙师,我只是略懂些法术的普通玄门弟子。”

李季挠挠头,“那我应该喊两位什么呢?”

“若想显得亲切点,你可以称呼我苏大哥,当然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苏承云。

承诺的承,白云的云。”

苏承云淡淡说道。

柳念也立马接口笑道,“那你可以喊我柳二哥,当然也能喊我的名字柳念,念想的念。”

苏承云瞥了一眼柳念。

他自然能听得清楚柳念这句话里揶揄自己的味道。

李季哪敢随便乱叫,他想了半天,“我……不如称呼您二位为苏先生和柳先生吧?”

苏承云点了点头。

他看得出来干瘦少年的为难,这个称呼也说得过去。

“先生也太过干巴雅气了,不适合我这个俗人,你就直接喊我柳哥就行了!”

柳念摇摇头看着李季说道。

李季咬着嘴唇,“柳……哥,苏先生?”

本也想让李季换个称呼的苏承云一听李季已经喊出口,也只好默认了。

柳念笑着点头,“可得。”

李季顿时松了口气,赶紧转头继续驱使着牛车继续前行。

李季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称呼却让他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让自己大气都不敢喘。

“好玩吗?”苏承云问道。

苏承云的目光虽说没有看向柳念,但柳念清楚苏承云就是在问自己,“自然是好玩,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逞口舌之利,非修炼之道。”

苏承云摇摇头没有继续与柳念争论下去,他闭上眼睛,呼吸渐缓,吐浊纳清。

柳念眯着眼睛微微睁开。

他不懂玄门的望气之法,但也感受到空气的流向发生了改变,就连吹拂自己头发的风向亦是产生了微微变化。

“很遗憾我并不是玄门弟子,也不修炼。”柳念笑道。

苏承云没有回应。

柳念也只好靠在板车车沿,仰头望着红黄交织的天边,阳光像是被浸染入水缸的颜料,顷刻间将天空的云朵渲染得霞光多彩。

清风徐徐。

一向多笑的柳念眼眸忽然低垂,有些忧伤。

第四章 荒庙 李季将黄牛用粗绳栓在红柱下,提起残破的油灯仰头望着面前这面色彩斑驳的墙壁。

李季伸手抹了抹墙壁上的积灰与蛛网。

墙壁上虽墙皮剥落色彩斑驳,但还是能依稀能看出一些恶鬼行乱与佛陀除魔的景象。

一道黑影忽然浮现在墙壁上。

李季猛然回头后退一步,再将油灯提到自己跟前,他才发现那突然浮现在墙壁的黑影是不知什么时候走在自己身后的柳念。

“你小子胆子真大啊。”

柳念望着还有闲心思观望壁画的李季摇摇头。

这干瘦少年明明不久前还撞到过水鬼袭人的事件,居然还敢在夜里独自在外观望壁画。

“有柳哥和苏先生在……没什么好怕的。”李季憨厚笑道。

柳念揉了揉李季的脑袋,“你小子看起来憨厚,说起漂亮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柳哥,我只是在说实话。”

“不管你说的什么实话虚话,先跟我进庙里去,苏承云说这里不太寻常。”

柳念抬头看了一眼壁画。

壁画上沿有几个小褐色蜘蛛正在缠着蛛网。

李季跟着柳念走进庙里。

这间庙宇如柳念之前所见的诸多庙宇一样残破不堪,香案前的塑像更是拦腰截断,连辨别出是哪尊神袛的庙宇都做不到。

李季将这盏残破的油灯放在香案上。

“鬼?妖?还是魔?”

柳念也不在意地面上的积灰,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面,单手托腮望着苏承云问道。

苏承云盘膝坐在破旧的蒲团。

他的四周铺满了铜币,铜币呈现着九星七耀的走势护于他身旁,其中这摆在九星七耀位置上的铜币还用了猩红血线相连。

“鬼气有,妖气也有,至于魔气倒是没怎么察觉到。”苏承云睁开眼睛,一缕异光在他的眼睛里转瞬即逝。

柳念将刀横于身前,“妖这种有实体的东西我能帮你对付对付,鬼这种家伙就靠你自己了。”

“你可以像上次一样抹精血。”

“?你这阵法的阵络就是用我的精血描画的,难道真当我的精血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你总不能全交给我对付吧?你自己总要对付一两个吧?”

柳念不忿道。

柳念虽说将自己的刀刃抹精血确实能对鬼魅造成伤害,但精血损失过多会让他本身的实力打到折扣。

而且鬼魅本就行踪诡异,打不打到得都难说,更别说伤到它们。

“就是……我们不在这里夜歇,换个地方不就好了?”

李季小声问道。

柳念看了一眼李季,“即便你不是安平县的人,也应清楚这里的地貌,群山环绕,峻岭丛生,我们能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已经算是我们运气好。”

“那我们去野外呢?避开这些鬼妖。”李季小声再问道。

柳念冷哼一声,“你想避开鬼妖,鬼妖想避开你吗?人的精气对于鬼而言是上好之物,人的血肉对于妖而言则是血肉补品。或者说你瞧见笼子里的鸡鸭跑出去了,你就不会捉它们了?”

李季抿抿嘴,无法反驳。

“这个……你能安全带着李季从外面回来,它们似乎好像对我们真没什么敌意。”

苏承云干咳一声。

自从苏承云走进这间荒庙里就感受到了阴冷的鬼气。

只不过这阴冷鬼气来的快去得也快,让苏承云几乎都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

但深山的荒庙本就易发生妖鬼之事,苏承云便布了个简易防身阵法觅气寻踪。

这不单单让苏承云发现了这间荒庙附近不仅有鬼气萦绕,更是有妖气丛生。

“不可能。”

柳念眉头一皱,他可不相信鬼妖会放过人。

苏承云起身拿起香案上的残破油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也不信,不如我们当面去问问怎么回事吧。”

“当面?”柳念眉头一挑。

李季则是早就一脸好奇的跟在苏承云的身后。

荒庙残院。

老黄牛趴卧在红柱旁,啃食着李季早早备好的杂草,它牛耳微微竖起,随后放下继续啃食着面前的杂草。

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甩动。

这让想要吸食老黄牛身上鲜血的蚊蝇都束手无策。

墙皮剥落的壁画里。

那高举降魔杵的佛陀忽然眼睛里泛起一丝神采,接着竟然从壁画里跳了出来。

单薄如纸的佛陀看了一眼庙宇,转身就健步如飞飘向西北方向。

片刻。

苏承云一行人就从庙宇之中走了出来。

“难道是这几只蜘蛛和壁虎?”

柳念盯着墙壁上沿的几只缠网蜘蛛,又低眸瞥了一眼角落纹丝不动的壁虎。

壁虎精少见,可蜘蛛精倒是挺多见的。

“诶?壁画少了点东西。”

李季第一眼就发现了面前的壁画不对劲,那降魔的佛陀诸众有一处是极为显眼的空白。

“看来也不用麻烦了。”

苏承云走到老黄牛跟前,小拇指泛起一缕冷光,对着老黄牛眼角一抹。

三滴牛眼泪从眼角滑落。

老黄牛打了个喷嚏,一脸疑惑望着苏承云。

苏承云食指,中指以及无名指接过这三滴牛眼泪,然后对着李季和柳念的眼皮一抹,最后一滴牛眼泪也抹在自己的眼皮上。

“这样你们就看得很清楚了。”

苏承云望着那道飘向西北方向深紫色的鬼气淡淡说道。

柳念看着苏承云,“你也要用?”

“我又不是天生阴阳眼,能节省一点法力那就是一点法力。”苏承云回头望了一眼柳念,随即认真看向李季,“你先留在这里,万一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怪东西,就坐在那个蒲团上,记住一旦坐上去听见任何异响和动静都不要离开。”

李季虽说也想去看看怎么回事,但听到苏承云的叮嘱后只好默默点头。

“这要是调虎离山之计,你我岂不是成傻子了?”柳念瞧着苏承云问道。

“有可能,也没可能,这种事我无法肯定。”苏承云没有否定柳念,他低头看着老黄牛,“不过它们连这头老黄牛的命都留着,我觉得它们应该没这个想法。”

“那就去看看怎么回事。”柳念眉头皱紧,随即松开,回头看向李季,“你现在就去坐在蒲团上,我们没回来你就别离开。”

柳念的语气难得有些严厉。

李季很听话的走进庙宇内,乖乖坐在蒲团上,“我坐好了!”

“放心,我那九星七耀阵寻常鬼物妖魔冲不破。”苏承云望着还有些犹豫的柳念,“要实在不行,你可以留在这里。”

“算了,万一你跑了呢?”

柳念抬眸看着苏承云,犹豫神色已经消散。

苏承云轻笑,“那就跑了。”

第五章 欺负 月明星稀,夜风阵阵。

苍越岭树叶瑟瑟作响,时不时有松鼠樟鹿从灌木中窜出,偶尔也有鸦雀振翅高飞,发出几声清脆的鸟鸣。

月光下。

一个佛陀脚尖不落地,飘飘然在山林狂奔。

若是从侧面看这个佛陀,更是会发现这佛陀身子单薄得像是一张纸,全然没有半点凹凸起伏。

半柱香后。

那佛陀终于停下了脚步,仰头望着这座建于山岭崖边的洞窟,洞窟上并未刻有什么名字,洞窟口则是布满荆棘藤蔓。

这佛陀用手中降魔杵轻敲了三下地面,又拨弄了五下藤蔓,最后再锤了两下洞窟窟顶。

缠绕洞窟口的荆棘藤蔓随即散开,露出了足以供人通行的过道。

佛陀飞奔进入洞窟。

洞窟内初极黑,片刻便能见缕缕青光,而后则是豁然开朗,显现出一间不小的青藤石室。

青藤石室内仅有一女子。

这女子肤白胜雪,容貌甚美,一身青衣,袖口衣襟带着些许树纹,修长的头发则是用一根木簪挽着。

“呀?你怎么过来了?”

青衣女子正坐在梳妆台前,用胭脂打扮着自己,瞧见闯进石室的佛陀惊声道。

“有人来收咱们来了!咱们得赶紧跑!”佛陀慌忙高声喊道。

青衣女子一听佛陀这句话也顿时惊慌起来,“咱们也就装神弄鬼吓吓过往的商旅行人,哄骗些他们身上俗物,又没害他们的命,咋就有人过来收我们呢?!”

“别想那么多了!跑!”

青衣女子也被佛陀慌忙紧张的语气吓着了,她赶紧将梳妆台上的胭脂收好,又连忙跑到自己的石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将石床和石架上的衣物珠宝赶紧塞了进去。

佛陀瞧着青衣女子还在收拾这些东西很急。

它毕竟只是个野鬼,夜里它还能肆意活动,可白天没有青衣女子的照应,那就只能老老实实缩在角落阴影里。

“来得不算晚。”

陌生的声音在青藤石室里响起,佛陀双眼顿时射出一道异光,深紫色光芒氤氲在半空中,像是一团紫雾。

而那佛陀则是瞬间坍塌,化作一堆彩漆齑粉。

青衣女子则是面露惊慌,她望着悄无声息走进来的两个男人,连忙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圆葫。

圆葫葫口一开。

那氤氲半空中的紫雾瞬间就钻了进去。

“她们没害过人。”

苏承云伸手按住了想要拔刀出手的柳念。

柳念侧眸看向苏承云,“你难道是看这青衣女子长得漂亮,就起了仁慈之心?”

“吃人多的妖鬼它们的气息会染上血气,吃得越多染上血气就越发显眼浓郁。

我虽不知那野鬼的鬼气为何会呈现深紫色,但它身上并无这种血气。而这树妖的妖气则是更为纯净,并且准确来说我们不应当称它为树妖,称为树灵最为恰当。”

苏承云望着那背靠在石床边上,显得楚楚可怜的青衣女子说道。

只不过青衣女子脸上涂抹艳丽色彩的胭脂,倒是让这应是人见人怜的姿态多了些滑稽。

“跑!别听他们瞎说!”

青衣女子手中的圆葫一阵晃动,青衣女子立即大袖一挥,石室内悬挂的青藤纷纷朝着苏承云和柳念两人袭来。

苏承云按住柳念的手微松。

柳念冷哼一声,手指轻动,悬挂腰间的木鞘长刀已经迸射而出,那些青藤别说能对柳念造成点伤害,连一丁点阻碍都做不到。

人随刀动。

当长刀将青藤全部斩断的时候,柳念也已经走到了半个身子钻进土道的青衣女子面前。

柳念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他直接单手抓住青衣女子纤细的脚踝,把青衣女子从那石壁裂开的土道里拖了出来。

“呜呜呜,石床下大箱子里的东西全都留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我怎么样啊!”

但让柳念有些手足无措的是,自己拖出来的这个青衣女子直接放弃了抵抗,把手中的圆葫一丢,双手一撒,望着柳念就嗷嗷哭了起来。

这场景柳念很少遇见。

“再哭我就把你杀了。”柳念握长刀指着青衣女子脖颈冷声警告道。

哪曾想青衣女子哭得更凶了,整个人竟也直直朝着柳念刀尖撞过去,吓得柳念连连后退。

“杀,你杀了我吧!呜呜呜!”

青衣女子披头散发满声哭腔,她好不容易簪好的头发,在刚刚柳念那粗暴的拉拽中散掉了。

更为重要的是,她是俯身钻进土道的。

柳念那一拽,直接让青衣女子的脸与地面产生亲密接触,她坐在石室对着铜镜涂抹一天胭脂毁了不说,自己脸庞跟地面土壤的磨蹭让青衣女子感觉到了莫大的耻辱。

但青衣女子又打不过面前这个男人,心中莫大的耻辱又变得极度的委屈。

委屈到青衣女子不想活了。

柳念焦头烂额的回头望着慢悠悠走路的苏承云,苏承云嘴角上扬,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左顾右盼的打量这座石室。

“不杀你了成不?”

柳念瞧着青衣女子哭声渐缓,小声提议道。

柳念这句话一开口,青衣女子那渐缓的哭声骤然是嚎啕大哭起来,“你又不杀我,那你是要怎么做啊?!呜呜呜,我连我攒的那么久的衣服珠宝不要了,苦心养了那么久的青藤也被你砍断了,可你还要追着我!呜呜呜……我好不容易用发簪盘的发也被你弄乱了,前些日子壮着胆子去市集偷学的妆容也被你毁了!”

柳念听得头皮发麻,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装着衣服珠宝的大箱子我又没拿,我砍断青藤是因为青藤袭击我,我追你是因为你是个妖,我要防止你逃出去害人。

至于其他的……那就算是我的问题吧。”

柳念叹了口气解释道。

青衣女子一听柳念的解释哭得更凶了。

柳念张张嘴又闭上嘴巴,他这会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哀叹一声看向苏承云。

苏承云看着百般无奈的柳念嘴角浮现得意的笑意。

他指尖微勾,那偷偷摸摸快要逃出去的圆葫骤然被一股力量强行拉至自己的掌心。

第六章 意外 “让她别哭了,不然等会有你好受的。”

苏承云晃了晃手上的圆葫。

圆葫的葫身浮现出一个嘴巴,对着哭声不止的青衣女子喊道,“小棠,他们不是来收咱们的,你别哭了啊。”

圆葫说话的作用明显比柳念说话要好。

青衣女子擦了擦脸颊上的眼泪,红肿的眼睛气鼓鼓盯了柳念一眼,望着苏承云手中的圆葫,“可……你说他们是来收咱们的。”

“我弄错了。”圆葫说道。

青衣女子嘟着嘴巴,委屈起身将自己散落的头发拨到脑后,望着面前乱七八糟的石室,眼眶里又泛起泪光。

“你师父是谁?”苏承云忽然望着青衣女子问道。

青衣女子疑惑不解看向说话的苏承云抽泣道,“我……没有师父。”

苏承云摇摇头。

“你没有师父是不可能独自修炼出来这种完美的人身,你全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原身的痕迹,要不是我提前在山顶发现了你的原身,也猜不到你是个海棠树修炼出来的树灵。”

青衣女子惊声捂嘴,“你怎么会发现我的原身?那山顶我明明还特意种植了许多树木。”

“成精的树自然与其他树木不同,更何况其余树木多是松树与橡树,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特别它还在吸收着月华星精。”

苏承云低眸看着掌心的圆葫淡淡说道。

他倒是没觉得青衣女子装蠢。

花草树木成精通灵并不像寻常飞禽走兽成精一样会明智,它们成精后的灵智大多会像是幼童一样。

青衣女子面色尴尬。

不过由于苏承云这一打岔询问,也让青衣女子忘了哭这回事,这使得旁边默默观望的柳念长舒一口气。

“而且这间石室人为建造的痕迹很明显,四周墙壁都能看见斧凿刀刻的痕迹。”

苏承云突然划破自己的食指,将自己食指指尖鲜血划在圆葫上。

圆葫猛震。

原本无一丁点花纹的圆葫葫身突然涌现出一圈浮雕,浮雕上图案则是一个个鬼魂环绕堆叠,伸出鬼手直指葫口。

“原来是唤作百鬼紫葫。”

苏承云喃喃自语,那涌现出来的一圈浮雕敛而不见。

正如苏承云猜想的一样,那鬼并不是什么孤魂野鬼,而是这个圆葫的器灵,这也是为什么它的鬼气并不是黑色,而是深紫色。

只不过苏承云没想到圆葫居然真是个无主物。

那么说明这圆葫的主人要么是主动放弃了圆葫,要么应该是原主人身死道消自动解除了圆葫限制。

“咳,既然无事那就走吧,李季还在等着我们。”

柳念轻咳一声提醒道。

苏承云瞥了一眼柳念揶揄道,“你就不担心万一我们一走,她就开始行凶伤人了,不用现在以绝后患?”

“她……不会。”

柳念本想说她跟个傻子一样,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噗。

青衣女子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这让柳念神色一变,“我没有伤到她,她怎么会突然吐血?”

苏承云仰起头,“这回是真有人要收她了。”

苍越岭山顶。

明月之下,一柄长剑源于半空中,长剑剑身上站着一男一女,同穿锦衣长袍。

“今日倒是个好运气,没想到这等穷山恶岭之处却生得如此灵物,师妹你且放心收取,师兄自会在旁边替你护法。”

站在剑尖的长袍男子朗声道。

而站在剑尾的锦衣女子则是双手持着一个玉净瓶,瓶口对着山顶那棵极为茂盛的海棠树。

“是,师兄。”

锦衣女子满头大汗,她手中虽有上好法器,但以她的修为而言掌控这个法器极为费劲。

长袍男子自是注意到锦衣女子的窘态,他并不急着现在出手相助。

等到自家师妹实在难以坚持,开求他的时候再出手相助,想必自己就能在师妹心中留下甚好的印象。

长袍男子这次下山本想着用朝湘渡那只水鬼助长自己在师妹心中的威风,但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先把那只水鬼消灭,致使自己原本的打算落了空。

但好运是眷顾他的。

没想到夜游归山途中竟能撞见这棵灵树,无论是用这棵灵树的花瓣研磨炼丹,还是说用树枝制作法器都称得上是不错的选择。

要是自家师妹不在,他自然就会独自收纳囊中。

可惜了。

长袍男子内心有些惋惜,不过他余光瞥见师妹那认真的漂亮容颜时,长袍男子又不觉得可惜了。

讨得师妹欢心,倒也不错。

“师兄,以我的修为还是无法完全催动玉净瓶将这棵海棠树收纳其中。”锦衣女子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玉净瓶递给了长袍男子。

长袍男子接过玉净瓶昂首淡笑道,“师妹修行时日不久自是有些吃劲,待师兄收来这棵灵树赠予师妹,也是一样的道理。”

长袍男子手掌一松。

玉净瓶悬于双手负后的长袍男子身前,而瓶口对准那棵已经飘落大半花瓣的海棠树。

让玉净瓶悬空虽说会额外耗费更多法力,但是帅就足够了。

“去!”

长袍男子双袖袖袍大挥,低声冷呵道。

玉净瓶瓶口泛光,风大作。

苍越岭山顶的所有树木全部被压低了身子,而那海棠树则是树冠倒悬,土壤裂开,露出一条条错根盘节的树根。

叮。

金戈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长袍男子眉头一皱,低眸望着出现在山顶的两人。

“师兄,他们似乎也想要这棵灵树。”锦衣女子轻声说道。

长袍男子低沉冷哼,他直接从怀中丢出两张符箓,“他们想要拿走就能拿走?这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两张符箓飘飘落下。

一张符箓泛起土黄色的光芒,它落在地面赫然使得土壤凸起凝结成一个土形巨人。

而另一张符箓则是泛起深绿色的强光,使得附近的树木围绕,形成了一个樊笼将苏承云和柳念二人围困。

“你让我留手,他可不像是会留手。”柳念看向苏承云冷笑道。

柳念刚才那一击本是想着蓄力伤中长袍男子,要不是苏承云劝阻他先警告一二,柳念才不会暗中留手。

“除非你能一击必杀灭口,否则只会打了小的来老的。”

苏承云淡淡说道。

第七章 打发 苍越岭山顶。

隆起足有五丈高的树木樊笼将山顶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位置,而那棵海棠树则被单独隔离了出来。

树木樊笼内。

那个拥有着四丈六尺的土形巨人正在追逐着苏承云和柳念。

“扛得住吗?”

柳念脚尖轻移,身形随之一侧,躲开土形巨人高高锤下来的拳头,侧头看着另一边的苏承云。

地面震动。

但并没有给柳念造成一丝伤害,而且柳念与苏承云也没有显现半点紧迫与危机感。

树木樊笼虽说起来巍峨壮观,但留给柳念与苏承云的活动空间可不小,有足够的余地来躲避那土形巨人的攻击。

土形巨人也是看起来声势浩大,可同样巨大身形带来的缺点是行动缓慢,再势大力沉的攻击打不到人也是没有丝毫作用。

苏承云当然清楚柳念问的不是自己扛不扛得住,而是在问那个树灵。

“能够脱离原身,自行化人,她的修为应当是不浅的,但她能将这修为转成多少的实力,那就得看她自己了。”

苏承云望向树木樊笼外的那棵海棠树。

海棠花花洒落雨。

粉红色的花瓣伴随着树枝摇晃纷纷落下,将山顶的地面仿佛铺上一层艳丽的红毯。

“师兄,那两人……好像没什么事?”

锦衣女子轻声问道。

长袍男子沉默不语,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几滴汗水。

他原本也没想着对突然出现山顶的那两人做些什么,敢对自己贸然出手的家伙,要么是傻子,要么则是也有几分真本领。

长袍男子不觉得那两人是傻子。

而有几分真本领的家伙自然也看得出来自己的来历,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出手,说明这些家伙定有什么不惧的东西。

要么是实力,要么是背景。

故而长袍男子才未使得杀伤力极强的符箓,仅用木符与土符围困震慑为主,想要先将那棵海棠树收入玉净瓶中。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棵海棠树不知为何突然定住了身形,纵然长袍男子如何催使玉净瓶,也只能让片片落花飘进瓶中,无法再让那棵海棠树移动分毫。

“是时候了。”

一直在观察海棠树和头顶长剑的苏承云突然开口说道。

柳念再度躲开土形巨人一拳。

“以你五分力袭击这树木樊笼正北方向三丈四尺二寸的位置,再用七分力斩向这土形巨人左肩右下六寸。”

柳念虽不明白苏承云的用意,但还是脚尖连点数步,拉开了与土形巨人的距离。

柳念深吸一口气。

他握住刀柄,眼眸深邃望向树木樊笼正北方向,心中默数着尺寸,然后拔刀而出。

铮。

淡金色的刀气直接轰向了苏承云所说的方位。

柳念手腕一转,刀身一侧。

接着又是一道猛烈的刀气砍向土形巨人左肩右下六寸的方位。

轰隆隆。

蔓延将近有几百米的树木樊笼顷刻间瓦解,而那土形巨人也是浑身土壤如山崩般滚落。

柳念轻功不错,及时避开。

而苏承云则是早有预料一样,提前站好了位置,那滚落的土石刚好滚到苏承云的脚前,不再向前一步。

柳念面露疑惑。

只是苏承云并没有现在解答柳念的疑惑,而是仰头望着站在剑尖的长袍男子朗声道:“不知阁下是哪位玄门道友,欲取我玄门栽培之灵树?”

“剑音门,宋鹤。”

长袍男子收起悬浮身前的玉净瓶,冷眸望着苏承云说道。

锦衣女子看着长袍男子表露身份犹豫了一下,也对着苏承云微微颔首,“剑音门,嵇秋月。”

剑音门?

苏承云心中轻疑,他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个玄门。

不过苏承云很快释然,他所知道的玄门本来就不多,自从他上山修炼以来,苏承云便很少去了解其他玄门,整日醉心于寻找和修炼各种法术神通。

兴许是哪个玄门换了名字,又有可能是哪处新起的玄门。

“寸星门,苏承云。”苏承云抬头回应道。

寸星门?

宋鹤低眸盯着苏承云,他可没听说过南陇州有过叫这个名字的玄门,难道他特意诓骗自己?

但眼下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宋鹤收拢心神,瞥了一眼根须重新扎回土壤里的海棠树,想要完整无好的收走这海棠树,已经不能单单凭借这个玉净瓶,起码自己得用点其他手段。

只不过其他手段就显得没有这样风度翩翩,而且也不一定奏效。

“宋道友想必也看出来了此树来历,若不是宋道友手下留情,恐怕此树早就被收走了。”

苏承云感慨一声道。

宋鹤眉头一挑,“既然是有主之物,那我也不强取豪夺,改日再来此处与道友饮茶论道。”

有台阶,宋鹤自然就顺着下。

只不过这让宋鹤心中疑惑越来越多,这般言语和作态实在不像是一个玄门中人的模样,更像是个通晓人情世故的俗人。

“自然随时恭候,好茶相迎。”苏承云笑道。

宋鹤回眸看了一眼师妹。

嵇秋月朝着宋鹤微微低头,“一切都听从师兄吩咐。”

呼,还好师妹脾气不倔。

宋鹤内心长松一口气,他低眸再次仔细看了一眼苏承云,而后目光轻掠柳念。

长剑高鸣,消失在月色下。

“那两人看着也不是很厉害,何必在这里强颜欢笑。”柳念皱眉看着苏承云说道。

苏承云这般作态,他不喜欢。

苏承云踢了一下脚边土块,走向那棵海棠树,“都说了你打不打得赢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背后还有师门,难道说你的实力足以挑整个玄门?”

柳念噎的说不出来话,他用长刀拨开倒塌的树木,“以往我出手打服他们就没事了。”

“我不知你口中的他们是如何与你交手的,单单刚才那人站在飞剑上,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你每次出手都要蓄力积攒刀气才能攻击到他,而他只用丢几张符箓就可以让你束手无策。

我再提醒你一下,玉净瓶可以用来收树,你觉得它能用来收人吗?”

苏承云走到海棠树下,拍了拍海棠树的树干,树干的表皮随即浮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脸庞。

正是那青衣女子的模样。

第八章 怀疑 “感觉怎么样?”

苏承云望着树干上那张欢呼跃雀神情涌现出来的小脸问道。

苏承云敢让海棠树独扛那玉净瓶当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在临出洞窟前苏承云传授了海棠树一门功诀。

碧元长青诀。

但苏承云并没有修炼过此功诀,也不知这功诀是否有用,再加上传授时间过短,也不知这树灵能掌握多少。

不过从树枝上新生的粉嫩海棠花来看,树灵似乎全部领悟了。

“我感觉身体里好像出现了一个能容纳东西的箱子,我身体积蓄的那些散落的东西都能从箱子里装进去,然后再按照你教我的方式给释放出来!”

树灵显得非常兴奋。

苏承云看着树灵耐心说道,“你身体积蓄的那不是什么东西,是你这些年所吸收的天地灵气。而你们精魅结成的丹并不像我们人一样通常位于丹田位置,可以是在任何地方。但是这个地方你不要说出来,因为是你的死穴所在,一旦丹毁,所有修为便付诸东流。”

但很显然树灵没有听进去,她摇晃的树枝不断生出新芽,洒落的花瓣无风飘动。

粉红的花瓣在空中起起伏伏,带着缕缕清新宜人的香味。

“你……真不是什么仙人?”

柳念的声音在苏承云的身后响起,苏承云回头望着柳念很无奈,“你见过哪个仙人像我这样低声下气?还被你拽在身边想跑也跑不了的?”

“你会的东西与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柳念眯眸看着苏承云轻疑道。

之前在青藤石室内,柳念看着苏承云伸手按着青衣女子头顶传授功诀的时候就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苏承云是随手一传,现在看来传授的功诀并不简单。

再加上刚才苏承云所报的树木樊笼和土形巨人的位置。

要知道那树木樊笼柳念也试着劈砍过,只是不论柳念怎么劈砍,那砍断的树木樊笼很快又能长出新的枝条。

而土形巨人则是对柳念造成不了任何伤害,只能一味躲避。

但当他按照苏承云所说的方位劈砍后,树木樊笼和土形巨人直接土崩瓦解,就像是推倒一个台上瓶罐般简单。

“树木樊笼与土形巨人都是符箓形成,想要消灭它们要么是等待符箓上的符文消耗殆尽,要么则是找到符箓毁掉。

我之前便一直在关注着那两张符箓的落点,自然就比较容易找出来。

而我传授它的功诀能有这个效果我也很意外,那功诀是我在一处海外古迹中寻到,并不知它是何品阶,只知道它是木属性的防御性功诀,所以并未修炼这个功诀。

其实你更应该对它感到惊讶。”

苏承云看着柳念说完,目光再次移到了海棠树身上。

他只是传授了树灵功法纲领,连引领入门的那丝木属性灵气都未曾从功诀原本上剥离渡入,可这树灵偏偏能运转成功,没有半点走火入魔的倾向。

这等天才悟性,纵然是苏承云也不得不吃了一惊。

“惊讶啥,惊讶她没被收走?”

柳念当然不知道其中的蹊跷,只当这是苏承云转移话题的方式,不过苏承云那番解释也让柳念心中的怀疑打消了一点。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仙人。

柳念看了一眼苏承云,苏承云身上的灰色衣衫上山时已经被路旁的荆棘勾破了不少,几根褴褛的布条垂落。

“诶?诶!喂喂喂!!!”

柳念突然双脚失去平衡,整个人被半空中起伏的花瓣蓦然托起,席卷到了天上。

海棠树树干浮现的小脸露出得意神情。

苏承云暂先没有管海棠树“报复”柳念的举动,他把藏在袖口的百鬼紫葫拿了出来,打开葫口轻轻晃动。

紫雾升腾,形成一道深紫色的鬼影。

“收纳她原身的东西在哪?”苏承云平静望着鬼影问道。

成精不久的树灵一般难以脱离原身太远距离,而这鬼影之前喊树灵逃跑,那必然青藤石室里有可以收纳树灵原身的法器。

鬼影犹豫不决。

“我现在是你的主人,你觉得我让你魂飞魄散需要费多大劲呢?”苏承云轻笑问道。

“铜镜!那铜镜就是!”

“要是被我发现你说谎,明日正午时的太阳阳光你或许该感受下。”

苏承云揣着百鬼紫葫往苍越岭崖边的洞窟走去,他早就发现这个百鬼紫葫的器灵心思颇多。

“准确说,是铜镜下石桌内。”

就在苏承云刚刚走进洞窟口,漂浮苏承云身后的鬼影又小声说道。

苏承云没有理会。

他低眸看着自己手臂被荆棘划破的伤口,衣服早就被划成几根残破的布条,手臂也有一道显眼的血痕。

但这血痕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愈合,不见半点痕迹。

奇怪。

苏承云眉头紧皱,他不记得自己有修炼过这种快速愈合伤口的法术神通,难道说是那个飞行法术的缘故?

是有人用这飞行法术掩饰了其他法术神通?

苏承云思来想去,也只能猜想到他在古遗洞窟里学习的那个蒙灰玉简里所记载的法术缘故,他修行其他法术神通都没有这等功效。

早知道不该先学,拿回去在山门里先鉴定一下。

苏承云有点后悔。

看样子能自动恢复伤口是挺好的事情,可苏承云更加清楚世间万物任何事情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处,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就连那古遗迹也是同理。

这些古遗迹虽说伴随着许多机遇,但同样也蕴含着诸多风险,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古遗迹原主人的秉性是传道于天下的善人,还是想着天地同寿的恶人。

苏承云回到青藤石室。

那鬼影兴许是被苏承云的言语吓到了,主动来到先前树灵梳妆打扮的铜镜前,将铜镜下的石桌以奇门八卦的方式按动打开。

嗡嗡嗡。

一阵轰鸣,石桌缓缓凹下去,而从石桌里掉落出来的则是一堆精巧雅致的胭脂盒与发簪耳饰。

“这里,这里!”

鬼影在这堆胭脂盒与发簪耳饰里一顿翻找,最后捧着一个木匣谄媚飘到了苏承云的面前。

第九章 解疑 木匣呈暗紫色,右上角镌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海棠花的尾部蔓延出数缕枝条,线条流畅,如流水潺潺,一直到木匣底部。

量身定做。

苏承云皱眉抚摸着木匣上的浮雕图案,不出意外的话这木匣应是专门为这树灵订制而成。

这里的主人既然准备了这么充分,为何不传授树灵一些防身之法呢?

苏承云心中疑惑。

但他也清楚现在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那长袍男子不知何时就会去而复返,那时候恐怕就没有现在这么轻易打发了。

苏承云滴血认主。

正如之前的圆壶一样,这个木匣也是一件无主之物的法器。

乾棠匣。

只不过这乾棠匣并没有如百鬼紫壶一样诞生出器灵,需要苏承云用一定的法力才能催动打开。

苏承云没有急着现在就催动乾棠匣,折身重回到了苍越岭山顶。

朦胧月光下。

柳念已经适应了腾空的感觉,夜风吹得他衣袂飘飘,他半躺在如花海般的海棠花花瓣上,翘着腿观望着头顶月色星光。

这种体验柳念可是第一次。

但他突然感觉自己后背一松,原先能用来倚靠的花海花瓣瞬间散落开来。

好在柳念及时半空中调整了身形,落地之时再卸力连滚,方才将这半空中掉落的下坠力卸走。

苏承云看着地面打滚的柳念,“你用内力保护一下身体不受骨折就行了。”

柳念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花瓣哼哼道,“你都知道节省法力一点是一点,我的内力自然也是能省就省一点。”

苏承云没有与柳念拌嘴,径直往山下荒庙位置走去。

“诶,那棵海棠树呢?”

柳念瞧着苏承云转头就走,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海棠花树所在的位置,却发现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七零八落的土壤坑洞。

苏承云没有回答柳念。

柳念追上苏承云,“难道说那什么剑音门的家伙去而复返把海棠树重新收走了?”

柳念的声音有些紧张担忧。

苏承云瞥了一眼柳念,“你猜是不是?”

苏承云这句话一说出口,柳念自然就明白海棠树的消失与苏承云有关,“你倒是显得越来越发神秘了,你用什么手段把那海棠树收走的?”

“喏。”

苏承云将乾棠匣丢给柳念。

柳念接过乾棠匣,乾棠匣匣面浮雕又有了新的变化,正中央一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傲然挺立着,匣边沿都点缀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瓣。

咚。

还未等柳念仔细看乾棠匣的内容,乾棠匣突然腾空而起撞向柳念的额头,又跳回到苏承云的手中。

“看来她还没原谅你。”苏承云看着揉额头的柳念笑道。

柳念嘟囔着,“这么记仇?”

苏承云收起又有些蠢蠢欲动的乾棠匣,走下山顶,“假如我没看错的话,此地应该曾经是某位前辈的修炼之地。”

“修炼之地?我听闻你们玄门中人修炼的地方都必须是灵气汇聚的祖脉之地,这里且不说灵气汇聚,连什么仙鹿瑶草都没见到,真有人会在这里修炼?”

柳念不太理解。

苏承云双手下意识拢袖,手指不经意从袖口的破洞伸出,这让苏承云干咳一声,“沧海桑田,谁也不知道这里当年是什么情况,不过这座山岭能诞生这棵海棠灵树,那就能说明以前这里灵气不俗。”

“所以灵气其实会消散的?”柳念若有所思问道。

“灵气并不会消散,只是有多有少的区别。哪怕是现在,这里依旧有着灵气流动,只不过浊盛清衰,需要你多费些功夫吸纳。”

苏承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从苏承云醒来的那一瞬间,他就一直在修炼,哪怕是刚才在山顶的时候,苏承云也没有停止修炼。

“我有些好奇,你们玄门中人口中的灵气究竟是什么?浊盛清衰又是什么意思?”

柳念眉头一挑问道。

苏承云仰头平静看着遮住半边月亮的黑云,“往深了说那要从盘古开天分混沌说起,往浅了说与你们武者修行的内力也没什么区别。”

“你这相当于什么也没说啊?”柳念瞧着苏承云的背影。

他原想着从苏承云这里解答一些疑惑,结果苏承云回答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

“盘古开天,阳清为天,阴浊为地。人生于地,故是浊厚清稀,须有大能者去浊炼清,方能有机会踏上登天之途。

浊盛清衰,便是字面含义。

灵气你其实也可以称呼为清气,总归也是一种力量,与你们武者修行运气的内力其实没什么区别,也就等阶高一点。毕竟灵气是天地间的精华,而灵气往往汇聚于山川湖泊居多,这也是为何玄门中人多往深山老林修炼。”

苏承云回眸看着柳念道。

柳念点点头,苏承云这样说他倒是听懂不少。

“不过这些话语你听听就好,大道三千,法门诸多不同,每家之言都各有其差异。

我这也是当年带我入门的老道士告诉我的。”

苏承云继续行路。

柳念跟着苏承云,“那你修炼多久了?”

“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知年。我已经忘了自己修炼多少年,不过肯定是比你的年岁要大。”

苏承云停下脚步,他拿出百鬼紫壶,将鬼影唤了出来。

黑云遮月,难以辨路。

鬼影深紫色的光芒能勉强充当点照明的作用,让苏承云能看清道路。

“不可能。”

柳念一脸不置信,苏承云看起来也约莫是二十左右的年纪,而自己已是快四十了。

总不能修炼了四十年吧?

“凡人之命,不过百年。我虽不知道我修炼了多少年,但我见过山门里那株云桃灵树开了三次花,结了四次果。”

苏承云轻笑道。

柳念挑眉哼哼道,“桃树开花结果也不过百天,我就算是一年,你也不过是修了四年啊?我就算你那什么云桃灵树三年开花,三年结果,再给你多算一次开花,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四年!但我今年已是过了三十七岁。”

苏承云回头看着柳念微笑。

“云桃灵树二十年开一次花,五十年方结一次果。”

第十章 区别 柳念瞪大了眼睛。

“等等,我头有点昏……三次开花,四次结果,你是说你已经修炼了二百六十年?!”

柳念仔细盘算完时间后,不可置信的望着苏承云惊声质问道。

苏承云微微一笑,“二百多年的岁月对于玄门中人而言并不算很久,玄门中人几乎每跨过一个境界,寿元就会得到增长,更别说还有一些可以延年益寿的仙桃灵果与灵丹妙药。”

“二百六十年……摘星楼也就只有三百年的历史,更加是历经了三代王朝。”柳念不由得感慨一声。

柳念忽然斜眉再次认真打量了一眼苏承云,“你真不是仙人?”

“承蒙你好言,我倒是挺希望我是仙人的,那样既不用为了破境苦费心思,也无须担心寿元将近,更不用遭劫难之罪。”

苏承云自嘲笑道。

他修行这一路不知遭受了多少苦,才勉强修到这般境界,可没想到贪了一下那飞行术法,直接使得自己神魂受损,这么多年修为皆付诸东流。

看来要回一趟山门了。

苏承云心中默想,在这里完全运转吐纳心法至少会将这方圆百里的动植物所蕴灵气吸干,也大概率会引出一些异象。

苏承云可不想引出大动静。

“那可是二百六十年,那可够我活几辈子了,我要是能活到百岁都满足咯。”柳念啧啧感慨,他忽然又是想起什么看向苏承云,“所以人死后真的有轮回转世吗?”

“这个问题,它应该能回答你。”苏承云望着漂浮在前方的鬼影说道。

鬼影尬尬回头。

“主人我只是个孤魂野鬼,不像您一样道行高,修为深,能够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没事,我就随口一问。”

柳念似乎也不想在这个问题继续深究下去,他双手后仰环抱着后脑勺,抬头望着已经陷入漆黑的夜空。

柳念眼眸低垂,看不出心思。

荒庙外。

老黄牛卧伏在地上,四个蹄子已经蜷缩起来,半睁着眼睛咀嚼着胃里反刍的草料。

即便苏承云和柳念从山上回来了,老黄牛都没有任何反应。

苏承云走进荒庙内。

李季则是歪着脖子,闭着眼睛,口水从嘴角淌落,将他的衣领都已经全部打湿了。

“啊……嗯?!苏先生,柳哥你们回来了……啊?鬼啊?!”

李季脖颈一歪,脑袋一沉,从睡梦中模模糊糊的惊醒,揉着眼睛看着走进来的苏承云与柳念,他刚打招呼就瞧见那漂浮在半空中的深紫色鬼影。

但李季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吃惊。

“你小子,是胆大。”

柳念看着李季的反应倒也不觉得意外,要知道在朝湘渡的时候,这小子就敢深潜在水鬼漂浮的河流里。

“鬼只要不害我,我就不怕。”李季憨憨笑道。

苏承云用百鬼紫壶的瓶口对准鬼影,将鬼影收回百鬼紫壶中,“人鬼殊途,纵然它不害你,只要它缠在你身边,你的精气也会无意识被它吸纳。”

柳念身子一抖,“你不早说!”

“你气血饱满,精气充足,被它吸一点也无碍。”苏承云没有理会柳念生气的目光,低眸看着蒲团旁边没有被触发的九星七曜阵,“睡吧,明天早点出发。”

李季赶紧起身,想要把这个算得上舒适的蒲团让出去。

“你拿它当个枕头靠着睡吧。”

苏承云摇摇头,他径直走到了残破塑像右侧角落,原地盘膝闭目,不一会儿柳念就感受不到了苏承云的气息。

要不是柳念能看见苏承云盘坐在那里,他真怀疑苏承云消失不见了。

奇怪。

柳念心中暗想,明明下午的时候他还能感受到苏承云盘膝吐纳的气息,这一次他却感受不到一丁点气流变化。

算了,不多想了。

柳念越想就越感觉苏承云像是个谜团在笼罩着自己,无论自己怎么抽丝剥茧,也只会让这些线条如乱麻一样缠绕着自己。

“好好睡吧,我可不想明天赶车的人是我。”

柳念望着抱起蒲团不敢乱动的李季,随后就用脚拢起一些地面散落的干草堆,直接躺了下去。

未过一会,鼾声如雷。

李季原也想着就地睡,可柳念的鼾声实在太大,让李季苦恼皱眉走到荒庙门槛口,堪堪才枕着蒲团陷入了梦乡。

月落日升。

李季没精打采的驱赶着牛车从山间小路走到官道上。

天蒙蒙亮,他就醒了。

准确来说是被苏先生很早的叫醒的,当他看见柳哥也被苏先生叫得一脸烦闷没睡醒的样子,李季的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也太早了吧。”

柳念打了个哈欠望着闭目盘膝的苏承云说道。

苏承云没有睁眼,“我们并不清楚那两人什么时候会去而复返,我们越早离开那里越好。”

“以你的境界修为还怕他?!”

柳念自从知道了苏承云修炼的岁月后,他已经不觉得有谁可以对苏承云造成威胁了。

苏承云睁眼看着柳念,“你都能把我抓住,我还能不怕他?”

“咳咳,你是让我的。”

“让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另外修行久只能说明活得久生存办法多,而不能说明厉害。

真正厉害的早就修炼成仙了。”

苏承云看着柳念局促的目光淡淡解释说道。

柳念瞧着苏承云认真解释的样子,也只好伸了个懒腰,“随你怎么说吧,只是我觉得他们走都走了,没必要再回来吧?不是说玄门中人都清心寡欲,不染凡尘吗?”

“你所说的这种是道门和佛门,纵然是道门与佛门,也不完全是这等持戒静心的高僧大能之辈,见宝起意,见法起贪之人亦是不少。”

苏承云淡淡说道。

柳念眉头紧皱,“不都是修炼的人吗?没必要分这么清吧。”

“确实都是修炼之人,不过道门中人主修道法,长生不老,与道合一,得道成仙,是其所念所求。

至于佛门中人讲究修心修行,达到解脱觉悟,最终涅槃成佛。

但是玄门修炼讲究的凡利我之法,皆是通修可学,杀伐果断,不怕因果报应,不避业障怨孽,逆天而行,与前面两者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

苏承云望着柳念沉声道。

第十一章 袭杀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其实就随便问问。”

柳念尴尬说道。

他发现苏承云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就连原本说话淡然的语气都有些加重。

“我只是希望你能清楚一些。”

苏承云也意识到自己的心态不对劲,他闭上眼睛淡淡说道。

苏承云之所以有对柳念说的这件事这么大反应,还是源于当年引他修炼入门的那位老道士。

因为老道士的缘故,苏承云对于道门有着不小的好感。

但很遗憾的是,苏承云修道天赋并不出众,并没有能够加入道门,只得退而求其次,在老道士的引荐下加入了寸星门。

柳念感受到了苏承云情绪不对,没有继续再问。

一路无言。

李季驱驶着牛车在官道上缓慢行驶,阳光穿透着两侧树叶的缝隙,形成斑驳的光影照在李季的身上。

温煦的阳光与淡淡的清风让李季昏昏欲睡。

幸好这段路程并不算太长,经过一上午的奔波,李季终于驱驶着牛车来到了临远县城。

临远县城与安平县城一样同属于朔阳郡,不同的是临远县只是朔阳郡的偏远小县,并不像安平县一样是朔阳郡的大县。

临远县城往北再行二百余里,就出了朔阳郡。

临远县城进出的人并不多。

守城的城卫与李季一样没精打采,简单扫视了一下李季几人,叮嘱了柳念在城内不能随意使兵器,就放了李季他们进城。

之前在安平县时,柳念纵然是有证明身份的腰牌也被百般盘问,而苏承云则是直接被拉到了城门旁边的小屋子里。

好在有那几个杜家村的村民作保,再额外偷塞了些碎银,才艰难进城。

“找个客栈歇一会再走。”

柳念注意到李季耷拉着脑袋,身子偶尔歪斜的状态,抬眸看着对面的苏承云说道。

苏承云眉头轻皱。

“你我倒是不怕长途跋涉,他的身子可抵不住,更何况你也该换身衣服吧?”柳念望着苏承云说道。

苏承云抬眸看了眼天色,又侧眸望着李季无精打采的模样,眼眸低垂瞥了一眼李季驱赶牛车那双干瘦手臂,“那就歇一会吧。”

柳念瞧了下最近的客栈,让李季驱使牛车拐了进去。

小二很热情。

柳念他们还没走进客栈,小二就已经主动将牛车牵到了客栈后院的马厩里。

“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又有个店小二甩着肩上毛巾笑迎了上来。

“打尖,来两斤酱牛肉,半斤卤猪耳,再来一壶烧刀子,剩下的看他们要吃什么吧。”柳念熟稔的坐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苏承云坐在柳念对面,“看李季想吃什么吧。”

李季小心坐在一旁,“都行。”

柳念将蓝色行囊放在桌上,“那你就再看着再上两三盘特色菜,三碗米饭,你放心钱肯定是管够的。”

柳念拿出些碎银铜钱。

“好勒。”

店小二高喝一声,就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柳念忽然悠悠叹了口气。

李季眨眨眼睛不太明白柳念为什么会忽然叹气。

“等会就不需要你出手了,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冲着我来的,你就护着一点他吧。”

柳念看着苏承云说道。

苏承云刚准备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听到柳念的话又把筷子放了回去,“需不需要我出手帮一下你?”

柳念摇摇头,看向在柜台前拨弄算盘的红裙女人。

“掌柜的,要我说你就别让他们在饭菜里下毒了,这样太麻烦了,直接开打吧。”

红裙女人抬头困惑望着柳念。

柳念把腰间斜系的木鞘长刀拿了出来,用鞘尖拨动一下自己刚才放在桌上的碎银铜钱,“我这些钱可不够吃那么多东西的。”

红裙女人脸上困惑渐渐散去。

啪。

客栈大门被猛地关上,仅有几束阳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灰尘在一束束阳光里起伏。

“我有个问题,虽然知道你们不会告诉我,但还是想问一问。”

柳念竖握木鞘长刀。

“你们是那皇帝老儿派来教训教训我的,还是说是那个人特意派来灭我口的呢?”

咻咻咻。

回答柳念的是那客栈二楼三楼护栏以及后院门帘里射出了箭矢。

箭矢如雨。

柳念并不惊慌,直接将身旁几张桌子踢出,形成了简易屏障,将这些箭矢全部隔绝在外。

柳念接着再猛然向左一滚。

一根锋利至极的弩箭直接将桌子撕裂成粉碎,把柳念原先坐着的凳子连同地面刺穿。

客栈三楼。

一名身穿黑色束衣男子,手持一个银龙弓弩,背后负着弩袋,目光明亮如鹰隼盯着柳念。

没等柳念站稳身形,冰冷的寒意忽然从柳念头顶落下。

哧。

好在柳念及时侧身,方才让这一剑从他的脸颊划过,仅仅只是割断了些许柳念的发丝。

但招式已出,又怎会停。

那一招落空的长剑剑刃一转,直刺成竖砍。

铮铮铮。

李季捂住自己的耳朵,那刀剑碰撞的声音如雷鸣一样轰鸣不绝,实在让人很难吃得消。

苏承云忽然将李季护到身后。

砰砰砰。

纵横肆虐的剑气与刀气直接将客栈大堂的桌椅板凳全部砍断,就连苏承云面前的桌凳都不能幸免。

不过苏承云与李季却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影响。

“小棠也可以用来挡!”

百鬼紫壶浮现出一圈氤氲的紫雾,紫雾浮现一张委屈鬼脸对着苏承云喊道。

苏承云不语,继续看着柳念。

柳念的刀法一如既往的刚猛,纵然那暗中偷袭的剑客剑法如何诡谲多变,最终还是不免需要与柳念进行正面硬对硬的碰撞。

叮。

剑客后退几步,喘着粗气望着自己剑刃上的缺口,“什么孤阳刀客,只是个靠着兵器锋利的狂徒而已!”

“狂徒?那比暗中偷袭的宵小好。”柳念望着剑客咧嘴一笑。

咻。

那站在三楼的黑色束衣男子趁着柳念说话的功夫,又是一箭射出。

柳念没有将这一箭放在心上,他正准备侧身避开这根弩箭的时候,那一箭在半空中突兀加速。

快如闪电。

哧。

柳念整个人被这根弩箭带飞,狠狠撞到了墙壁上。

第十二章 实力 “柳哥!”

李季看着这一幕惊声高呼,整个人更是要冲出去看看柳念的情况,却被苏承云拉住了。

“他没这么容易死。”苏承云看着那面四分五裂的墙壁淡淡说道。

弩箭冲击带来的灰尘徐徐消散,几块碎砖从墙壁上掉落,柳念整个人散发着淡淡金光,左手握着那根锋利无比的弩箭丢到地上。

“这样才有点意思。”柳念啐了口血痰,仰头望着黑色束衣男子笑道。

黑色束衣男子俯瞰着柳念。

他手上银龙弓弩散发的微光渐渐散去,候立在他身侧的弓箭手丢下弓箭,拔出长刀翻身下楼。

二楼的弓箭手亦是如此。

而先前那剑客则是几个纵跃跳上房梁,寻找机会伺机而动。

柳念自然清楚他们的想法。

无非先用这些人来磨损自己的内力,待到自己气力难续的时候,再出手将自己绞杀。

呲。

一道猛烈的刀气从柳念长刀迸射而出,在他的身前划出了深深的缝隙。

“再往前,生死自负。”

但这些人没有听从柳念的警告,皆是面色冷沉的冲向柳念,三人一队,互成攻势,向着柳念围杀而去。

柳念深吸一口气,“你带着李季先出去。”

苏承云知道柳念是对自己说的,他站起身走向客栈的大门,牵着那几度犹豫停下脚步的李季。

黑色束衣男子的弓弩已经对准了苏承云。

“与他同行之人,皆死无生。”

半倚靠在柜台前的红裙女人望着苏承云轻吐一口气,那散发着幽香气息的口气,蓦然化作一条驰骋的火蛇,直接撕咬住萦绕在苏承云四周的氤氲紫雾。

苏承云掌心所握的百鬼紫壶发烫不止。

而站在三楼的黑色束发男子弓弩表面的银龙再度亮起光泽,一根极为特殊的弩箭已经搭上了弓弩之上。

这根弩箭的银色箭头镌刻着梵文道符。

似是龙鸣。

弩箭刚刚离弦,便已经转瞬即逝来到苏承云的跟前,而此刻那驰骋的火蛇已经将紫雾消融了大半。

叮。

一圈树枝蓦然以苏承云中心浮现,缠绕错结形成了宽厚屏障。

那根弩箭的箭矢稳稳射在屏障上,而箭尖镌刻的梵文道符如附骨之蛆迅速向着树皮表面蔓延。

但很快皲裂的树皮蓦然涨起一圈圈波纹,如河水波浪,将这些梵文道符吞噬殆尽,就连那根弩箭也淹没成一根翠绿枝条。

“你身上的宝物倒是挺多,可惜的是你不该与他一起来到这里。”

红裙女人遗憾的叹了口气。

苏承云抬眸看着靠在柜台前的红裙女人,“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来到临远县,就不会有这番事情?”

“准确来说,只要你们不想着离开南陇州,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不能多言。”

红裙女人向上瞟了一眼冷声制止自己说话的黑色束衣男子,“他们不会活着离开这里,浅聊几句也算不得大事,更何况我知道的事情本就不多。”

“有说法?”苏承云问道。

红裙女人看着眼神殷切的苏承云,“没有说法。”

呼。

炽热的火焰从红裙女人的身上骤然绽放,一圈火焰直接将柜台以及身后的酒壶烧成一团又一团的烈火。

树枝收缩,却没散开。

树木本就天然惧火,那树灵没有躲进乾棠匣内已经出乎了苏承云的意料,比起那见势就逃的鬼影好上太多。

“你护着李季就行了,剩下我自己来。”苏承云将乾棠匣交给李季。

李季担忧望着苏承云,“苏先生您不会有事吧?要不还是您拿着这个吧,我拿着也没有用。”

“你活着,就很有用。”

苏承云摇摇头微笑的走出树枝错结缠绕的屏障,独自面对着红裙女人唤出来的烈火巨焰。

火浪迎面。

“你注意那边的情况就行,我这里不需要你插手。”

红裙女人傲然抬头望着站在三楼的黑色束发男子,就在苏承云走出来树枝屏障的那一刻,他早就射箭而出。

但他的箭矢被升腾的烈焰融得连渣都不剩一点。

黑色束发男子不语。

他的目光已经眺望到客栈大堂那边的战斗。

柳念的战力很强。

即便面对数十人的围杀,他依旧能步步为营,从中找到缺口缝隙,寻到一线生机。

但暗中出手的剑客却给柳念造成了不小麻烦。

哧。

柳念抹了抹脸颊划破的剑伤,冷静的望着重新躲藏在众人后的剑客,“即便练出了剑罡,还是只能像一个老鼠一样躲着吗?”

这些人对于柳念而言只能稍微紊乱他的气机,难以突破他的刀罡伤到他。

但这个剑客不一样。

这个剑客赫然也是修炼出了剑罡,能够截断他的气机,对柳念造成真正实质性的伤害。

“躲着又如何呢?最后我会活着,而你只会死在这里。”

剑客后退欲再上房梁。

但柜台向着这边蔓延的火焰让剑客迟疑了一下,他担心等会这个客栈会有倒塌的风险。

就在剑客迟疑的刹那,柳念急促的呼吸突然变得平缓起来。

刀光猛盛。

剑客心中悸动,可他面对这刀光已经躲避不及,纵然运气兴起剑罡也来不及了。

哧。

“你们是死士。”

柳念看着护在剑客身前的那几人,自己这一刀暗蕴的刀气大部分都是斩到了他们的身上。

他们眼睛里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沉如水的坦然平静。

噗通。

柳念低眸看着自己身旁这些倒地的人,他们已经不会再起来了,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血流潺潺,顺着地面砖石的缝隙汇聚成一道小溪。

空气中原本应满是铁锈味的血液气息,在柜台前炽热火焰的烧灼下,散发着一种奇异味道。

像是甜甜的麝香味道。

自己还真是一个嗜杀成瘾的杀人魔头呢。

柳念心中自嘲。

“你说得对,最后我会活在这里,而你只会死在这里。”

柳念刀尖微斜,血液顺着刀刃缓缓淌落,他目光深邃平静的望着那名身上萦绕起剑罡的剑客。

刺眼。

剑客只觉得柳念身上萦绕的刀罡突然变得刺眼起来,但这个恍神瞬间,剑客他的视线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血液如喷泉一样汩汩从断裂的脖颈喷射而出。

“你………居然练出了武魂。”

这是剑客意识湮灭前用自己脑袋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柳念身上缠绕的刀罡不再是淡淡金色,而是极为耀眼的金黄色,连同他手中的长刀一同包裹。

而柳念的身后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虚影。

第十三章 火海 黑色束衣男子俯瞰着柳念,他的表情难得有些严肃。

武魂。

是传言中武者对自身功法领悟到极致,将罡气彻底贯通至百骸九窍,才能所衍生的东西。

与那传说中玄门神通的法相天地略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这件事可不在情报之内。

黑色束衣男子低眸望着柳念背后浮现的金狮虚影,虚影虽说浅淡,但实际却是真正存在。

厉害。

黑色束衣男子心中也是不由得惊叹一声。

先前围杀柳念的十二人并不是普通人,是学习过刀法,有着不俗身体素质与武学功底的。

但居然没有给柳念造成一丁点的困扰。

而那名剑客也是实力不弱。

可在完全显露实力的柳念面前,就如同一条杂鱼一样轻易解决,唯一的战绩就是在柳念的身上留下了几道薄薄的剑伤。

还好这次做了后手准备。

黑色束衣男子的目光放在楼下柜台前的红裙女人。

“你不会指望他吧?”

红裙女人望着面前赤裸的苏承云笑道。

没有了乾棠匣的屏障庇护,苏承云那一身的衣服自然被红裙女人试探性的火焰烧成了飞灰。

苏承云也不觉得羞耻。

赤身裸体在生死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会。”苏承云平静说道。

红裙女人双眼弯成月牙状,“那你还不动手在等待着什么?难道是想色诱我?你的身材虽说还行吧,但长得实在不怎么样。要是你长得俊俏点,说不得我会留手。”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苏承云看着红裙女人平静说道。

红裙女人俯身望着苏承云。

她并不介意胸前露出的那一缕春光被苏承云一览无余,笑眼盈盈,“想什么事情?是想用怎么样的方式跟姐姐求饶吗?”

“在想杀不杀你。”

红裙女人脸上的笑意骤停,睁开双眼,用红色的瞳孔漠然注视着苏承云,“口气挺大,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火焰汹涌,整个客栈瞬间被火海给淹没。

黑发束衣男子也抵不住这磅礴大火,他盯了一眼站在客栈大堂未动的柳念,自己先行离开了客栈,撤到了客栈后院。

“这就是玄门法术?真是恐怖。”客栈后院水井旁,那先前迎着柳念等人进客栈的店小二面色凝重问道。

黑色束衣男子昂头望着一片火海的客栈,“这就恐怖了?你还没有见过更恐怖的。”

店小二侧头看着语气平静的黑色束衣男子,他紧张咽了咽口水。

这种能凭空唤出大火的场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更恐怖的场景又该是什么样的场景?

“大人,你说我们为何不学习这些法术呢?”店小二小声问道。

黑色束发男子瞥了一眼店小二,“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被选入死士?”

“忠心!”店小二没有犹豫。

“还有呢?”

店小二挠挠头,“还有……我箭射得比较准?力气比较大?”

“不用怀疑,选入死士的无一不是能以一挡十之辈,否则今日我们能近那名刀客的身都做不到。

而修行法术与你们学习箭术刀法一样,也是需要天赋根骨。没有天赋根骨,就想修行法术?这就像是一个肌无力的瘦子妄图把弓弦拉至满弦一样可笑,更别谈把弓箭射出去。”

黑色束衣男子眼眸深邃的望着面前茫茫火海。

火海之中。

缠绕着烈火的房梁与木柱不断倒塌,柳念握刀的手难得有些异样颤抖。

“五行之中,火克金。你的武学功法本质是隶属金,与我是相克不相生。”红裙女人望着与飞腾火蛇缠斗的柳念轻声说道,“木生火,火克金,此消彼长,你只会越来越疲软。”

红裙女人虽说是看着柳念,她的注意力却是集中在苏承云的身上。

苏承云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的就像是古井里的井水,连一丝波澜起伏都没有,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火焰虽说能在苏承云身体上留下灼伤的伤痕,但这些伤痕几乎眨眼间就能褪痂新生。

这样特殊的体质是红裙女人第一次见到。

幸好自己没下死手。

红裙女人心中庆幸,她可不像那些人一样能够坦然赴死,要是这两人是什么轻易解决的小货色,红裙女人自然是随便出手。

但很显然,是难啃的骨头。

“我是收到无相楼的悬赏才过来的,他们跟我是在丹陵山会面碰头的,所以我并不清楚他们的来历。

不过他们与临远县的官兵打了招呼,想必跟朝廷是有些联系的。”

红裙女人看向柳念继续说道。

情报中唯一详细记载的是柳念长相与实力,至于跟柳念同行之人则是简略提了一下,连画像都没有,只是说有可能是玄门中人,须小心提防一二。

柳念将缠飞而来的火蛇劈散,他皱眉看着红裙女人,不明白是何意。

“这片火海内没人能逃过我的感知,也没有人能够窥探这里发生的事情,现在这里没有人,所以什么事情都可以说。”

红裙女人笑望着疑惑的柳念。

柳念声音冷然看着红裙女人,“你能够背叛他们,难道就不会背叛我们?”

“你不会以为我是怕你?”

红裙女人脑袋一歪,脸上的笑意忽然灿烂,萦绕在柳念身边的火焰骤然升腾,形成一个火焰牢笼将柳念围困。

热浪滚滚。

红裙女人那双赤红的瞳孔倒映着火焰,“要不是看在这里有道友在,你早就被我烧成一团灰烬。你真当真我是惧什么武罡武魂?可笑至极。”

呼。

火海里赫然出现一头双目与红裙女人瞳孔无异的火龙,直接朝着柳念席卷而去。

火龙盘踞。

柳念的刀罡涣散,背后浅淡的金狮虚影濒临破碎,衣角燃起星星火光。

“很纯粹的火灵根,但你真的不打算先与我斗法一番?”

红裙女人松开掐诀的右手,盘踞的火龙随即消散成阵阵火苗,望着开口说话的苏承云,“你都在想杀不杀我了,斗法万一输了,那我小命可就丢了。”

红裙女人朝着苏承云妩媚眨眼一笑。

第十四章 背叛 红裙女人的相貌姣好,这妩媚一笑显得颇有几分风情万种,只是在热浪滚滚的火海里,没有多少人能兴起什么欲望。

“你就不当我是诓骗你?”苏承云平静看着红裙女人。

红裙女人单手虚托,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你都敢这般赤身裸体站在我的烈焰火海里,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你呢?”

红裙女人带着狡黠的笑意,目光时不时往下看。

“外面的人怎么办?”

苏承云没有在意红裙女人的目光,语气仍是没有半点波动的向着红裙女人询问道。

“你们出手杀了就行,他们都是死脑筋,不会逃跑的。”红裙女人随口道。

她的语气很不在乎。

就像是在街上随意踩死几只蚂蚁一样随意。

“你去。”苏承云说道。

红裙女人摇摇头,“杀人很容易沾染因果业障,我可不想往后破境的时候多增些心魔劫难,也不想渡劫的时候多挨几道雷。”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接这个悬赏?”苏承云问道。

红裙女人诧异看了一眼苏承云,“你有头发应当不是佛门僧人,你该不会是道门弟子吧?”

“不是。”苏承云平静应道。

“既然都是玄门弟子,那你更清楚一件事,因果业障是很恼人,但利益足够的情况下,也可以将这些因果业障视而不见。

那悬赏的报酬就足够我忽略掉杀人所带来的影响。

只不过你的出现让我觉得自己付出的代价会远远大于收获的报酬,所以这才是我不打算跟你动手的原因。”

红裙女人慵懒伸了腰,低眸瞥了一眼苏承云。

普通火焰现在已经在苏承云的身上留不下一点痕迹,刚才她暗中用了炎火,方才可以使得苏承云肌肤留下烧痕。

但这烧痕与之前火焰灼烧的痕迹一样,迅速结痂褪皮愈合。

这家伙究竟什么来历?

她的炎火并不是普通火焰,是八大玄火之一的南玄离火,勤加修炼再假以时日寻一机缘蜕变,可有机会进化成南明离火。

“没有投名状,我又怎么能相信你呢?”苏承云看向红裙女人问道。

红裙女人大袖一挥。

汹涌的火海竟然被她这么一挥袖尽数容纳于袖中,“杀几个人而已,你既然不愿意做,那么就我做吧。”

红裙女人走出废墟客栈,来到客栈后院。

“调整一下气息,等他们交手的一瞬间,我们就直接跑。”

苏承云回头看着柳念提醒道。

柳念嘴唇发白起皮,紧握着长刀,他的木鞘已经被烧成木炭,“她不是已经跟我们一伙了?”

“你没听她说她不出手是因为她觉得代价大于报酬,可过一会报酬大于代价了呢?”

苏承云走进树枝屏障内。

李季已经热昏了过去,树木屏障可以隔绝那滚滚烈火,但是阻碍不了那逐渐上升的高温,即便树灵已经用了办法降温。

“你也辛苦了。”

李季轻轻拍了拍盖在李季身上的海棠花瓣,拿走了李季紧握在手上的乾棠匣。

海棠花瓣迅速枯萎。

乾棠匣上的海棠树浮雕也显得无精打采,匣边的花瓣也缩小了许多。

“不是你还在吗?”柳念调整气息望着苏承云问道。

苏承云无奈的看着柳念,“我要是真有这个实力,哪会光着身子与她讲这么多废话?早就一个法术甩过去了。”

“搭一下吧。”

柳念丢给苏承云一件烧得半毁的外衣,他终于明白了苏承云是在虚张声势。

苏承云拿着这件外衣围住下身,“幸好我的体质有些特殊,要不然真不一定能唬住她。”

“你……还真是胆子大。”柳念看着苏承云摇摇头。

他忽然有些佩服苏承云。

“我原以为能与她僵持一下,结果却发现她连那火焰幻化的法术都难以坚持片刻。”柳念望着客栈后院升腾起的火焰感慨道。

“她天生火灵根,运行吐纳的是火灵气,修得是火法。而你根骨悟性是不错,可运行的自身内力,修得是后天刀法。

要是你能轻易打过她,那只能说明她学得不到家,而不是说明你厉害。”

苏承云背起李季,不以为意。

柳念以长刀为拄拐,摇晃着起身,“我们与她们差距有这么大吗?”

“武者身上的内力,本质而言也是源于自身的精气神,倘若你幼时能保住这缕先天精气,再修行高阶心法,配同阶武学,自然是能以武证道,也可与她们扳扳手腕。

但寻常人压根都不懂如何存留自身的先天精气,没有这缕先天精气,即便后面学得再好,终究是先天差一步。”

苏承云走出烧成废墟的客栈,连后院升腾的火焰都没有看一眼,直接就往城门外跑。

柳念紧跟着苏承云。

他这才发现苏承云跑步的步伐极快,有迹可循,俨然也像是一门轻功,“你学过武?”

苏承云呼吸绵长,“当然学过武,只不过我跟你一样,体内那缕先天精气泄出去了,无法走以武入道的路子。”

“原来还是前辈。”

“别前辈了,再跑慢点,你我只能在阎罗殿里闲聊了。”

苏承云回头眺望了一眼客栈后院,后院升腾的火焰迟迟未消,似乎是情况有变。

客栈后院。

红裙女人望着身披紧身银色麟甲的男子,“你居然有一套护身灵甲?!你们不是世家豢养的普通死士?”

红裙女人面色诧异。

那黑色束衣尽毁,露出紧身银色麟甲的男子低眸看着身边的几具焦尸,“你们这些无门无派的玄门散修,果真是信不得半点。”

“呵,杀了你,这护身灵甲就是我的了。”

红裙女人眼眸闪过一丝愤怒,她双手猛然合拢,火海中升腾起一条火龙昂起脖颈,龙头直接朝着银色麟甲男子扑咬而去。

银色麟甲男子面无畏惧,他紧握住那根没有被火焰消融的箭矢,身上的银色麟甲开始如鱼麟一样散落。

没有银色麟甲庇护的男子瞬间被火焰缠绕。

“死,我也要刮你一层肉。”

男子搭箭虚张,那散落的鱼麟骤然汇聚成一张银色的弓弩,直指不远处的红裙女人。

红裙女人心中悸动,她察觉到了危险。

火海顷刻间形成了层层火墙。

红裙女人盯着那根穿透火墙的箭矢,在最后即将刺中她胸口的时候,最终熔炼只剩个箭头。

不对。

红裙女人心中那股萦绕心头的危机感未散,她下意识侧了下身子。

那箭头突兀出现了虚化的黑色箭身,让后劲不足的箭头再进一步。

“再入轮回的机会都不要了。”

红裙女人目光冰冷拔出射在自己肩上的箭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箭头向着自己身体蔓延。

“很可惜的是我这炎火最克一切阴森鬼物。”

火焰收拢。

红裙女人原有些苍白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

“逃了吗?”

红裙女人眼眸深邃看着空无一人的客栈废墟,再望向清冷的城门街道。

红裙女人深吸一口气,面色颇为不悦,转手从袖口里拿出一块颜色通红的灵石,紧握在手上,一缕缕红气从灵石内溢出,被红裙女人所吸纳。

“那我就要追追看了。”

第十五章 转折 临远县城墙角矮林。

“你胆子也太大了了吧?”柳念卧伏在灌木丛里,看着那从城门里驾驶着骏马狂奔的红裙女人,回头望着苏承云问道。

柳念没想到苏承云居然没有立刻逃走,而是转了个身缩回到了墙角。

“不是胆子大,而是她要会个什么火遁,或是拿个什么飞行法器,你我哪怕再长出两条腿也跑不过,倒不如躲在这里赌一下。”

苏承云把压在身上的矮林树叶移开,将一旁昏迷的李季背在身上。

柳念也从矮林里钻出来。

“其实马跑得速度也不慢,你捏的那三个纸人应该很快被她发现吧?”

“不会,这里地势复杂,我让三个纸人往山林里一钻,她少说得费个几天功夫。”苏承云径直再走回城门,可把那几个守城的城卫吓了一跳。

柳念安抚了一下受惊的城卫,跟着苏承云进了城。

但让柳念意外的是苏承云没有直接从另一个城门走出去,而是直接拐入了另一个街道。

“我听说玄门有觅气的法术,在这逗留太危险了吧?”柳念低声问道。

苏承云没有理会随意走进一间衣铺,在衣铺老板堂皇的目光中挑选了一件青色长衫,“有什么危险的?你以为我要你的毛发与精血只是为了让纸人好看吗?能发现那纸人异样,那她刚才也能发现我们藏在矮林里。”

“咳咳,这种事不方便在这里议论吧?”柳念瞟了一眼衣铺老板。

苏承云试了试这件青色长衫,有些宽大,不过也算得上合身,“没什么不方便,别人可不想卷入这种麻烦事里,多少钱?”

“送……您呢。”

衣铺老板哪还敢收钱,他看不出苏承云是什么来历,但能看见柳念手中握着的长刀。

长刀还染着血呢。

“咳咳,我们的银两干粮早就全部都被那场大火烧得干净了。”柳念提醒道。

苏承云向前一步。

衣铺老板慌张向后退了一步。

苏承云很无奈,“我虽说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坏人。”

苏承云拽着衣铺老板的手腕。

衣铺老板几次尝试挣扎,都不能逃出苏承云的掌心,只得半闭眼睛带着些许哭腔,“您看上什么就拿走,我绝不报官泄露您的行踪。”

“县衙在哪里?”

“您顺着这条街直走,然后右拐,瞧见丰年粮行的招牌,再往走走过三个巷子,就到县衙了。”

衣铺老板心惊胆战说道。

他感受到一股暖流从自己的手腕流转到全身,那常年久坐的老腰忽然就不太酸疼了。

“有人问你,你就如实回答。”

苏承云松开手,拢了拢身上的新衣,再背起刚放到一边的李季,径直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柳念摸不着头脑,“你要去县衙干嘛?”

苏承云回头看了一眼柳念,“有句话叫做宁死不做糊涂鬼,我去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临远县衙。

作为临远县令的宁麒在县衙前院来回踱步,张师爷弯腰候在一旁,不敢随意坐下。

“大人,来悦客栈已经烧得一干二净。”忽有衙役从急忙跑进前院,对着宁麒拱手说道。

宁麒抬头看着衙役,“最后……什么情况?”

衙役神色略显不对。

“大人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张师爷低声呵斥道。

“先是那进城的三人逃出客栈,而后最后就剩下那名红裙女子走了出来。”衙役小声说道。

宁麒皱眉追问,“其他人呢?”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都是被大火烧成了有焦尸,有的则是尸体完整,有的是尸体残缺。”

“宁大人不好啦,那几人又进城了!!”

衙役刚刚说完,县衙又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城卫。

宁麒心中一咯噔。

张师爷反应倒是很快,“那几人进城去了哪里?”

“去了一间衣铺。”

宁麒听到城卫的回答后,紧张的心又放了下去。

“然后又往这里来了。”

但宁麒紧张的心刚放下去没一会,又很快悬在了嗓子眼,“你说话能不能别一句一句的说?!全部说完!!”

“确实,全部说完。”

陌生的声音在县衙前院响起,苏承云几人从县衙大门走了进来,他们身边围拢了一圈衙役。

衙役们神情紧张,手持武器对着苏承云。

“作为一个县官老爷,你不想着为民谋利,怎么想着与一群杀手沆瀣一气,为难我们这些无辜百姓呢?”

苏承云将背上的李季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顺势坐在了旁边。

宁麒被这顶突如其来的大帽子扣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

“这个……也是无奈之举。”

宁麒强作镇定,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衙役退下,但那些衙役却依旧紧握着武器,警惕地盯着苏承云和柳念。

“无奈?我想听听有何无奈。”苏承云轻轻一笑。

宁麒犹犹豫豫。

苏承云微微一笑,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长衫,语气淡然平静,“你觉得你比客栈那些人能活多久?”

宁麒身子一颤。

柳念听着苏承云这句话,开口也想说些什么,却被苏承云伸手制止。

“他们用什么让你配合的?”

“……齐王的随身令牌。”宁麒还是没有抗住苏承云那双漠然的眼眸注视,小声说道。

柳念面色诧异,“齐王?我可不记得自己与齐王打过什么交道。”

齐王。

柳念有过一些耳闻,是当今皇帝的叔叔,被册封在瑾国东南地带白溪州当个闲王爷。

可柳念从未与这个齐王有过交集,又怎么会让齐王暗杀自己呢?

苏承云横了柳念一眼。

柳念识趣的闭上嘴巴,他知道苏承云不想让自己过多说话。

“我也知你王命难违,但我毕竟是在你这遭受了袭击,这样吧,你在一个时辰内备足百两白银,再安排一辆上好的马车,此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苏承云盯着宁麒说道。

宁麒突然感觉事情有所蹊跷,可余光看见柳念手中长刀时,又不敢多问,“那自是当然。”

第十六章 阴谋 宁麒站在城墙上望着那辆在官道急驶离去的马车,沉默许久,侧头看着一旁的张师爷。

“我怎么感觉他们就是特意来要钱和要车的呢?”

“宁大人,损财求命不是坏事,无论他们是想干什么,最后您的命还在。”张师爷在旁宽慰道。

虽说张师爷也感觉这几人似乎并不是想询问谁是幕后真凶,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走了。

而客栈那些人除了那红裙女子也全都死了。

官道上。

柳念驾驶着马车飞奔,“你去县衙就是为了吓唬吓唬他们的?”

苏承云盘坐在马车内,低眸看着自己掌心出现的一缕火焰,这缕火焰不是什么凡火,正是那红裙女人所使用的南玄离火。

怪哉。

自己这具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睡着了?”

柳念掀起马车车帘望着坐在马车里的苏承云,在柳念掀开车帘的那一瞬间,苏承云便已经握拳将那缕南玄离火掐灭。

“在想一些事情。”苏承云随意敷衍了一下柳念,接着回答柳念的疑问,“去县衙不单单是为了吓唬他们,主要是看看他们的反应。”

“反应?”

柳念放下马车车帘,继续专心驾驶着马车。

苏承云侧眸看了眼马车车窗外,“自始至终我们明面上都没有遇到官兵的阻拦,进城时城卫的反应说明他们完全不认识我们,也就意味着我们的画像并没有上城门口的告示栏,没有被通缉,这其实变相说明这件事与朝廷无关。”

“但围杀我的那些死士训练有素,其刀法也像是军中所学,不跟朝廷有关,也跟那县令口中所言的齐王有联系。”

柳念沉声说道。

苏承云淡淡反问道:“你觉得真有蠢人刺杀会主动表明自己身份吗?”

“那是因为他们没想着我们能活着出来,所以暴露不暴露身份他们并不在意。”

柳念甩动着手上缰绳,官道上扬起阵阵黄土灰尘。

苏承云微微一笑,“这就很有意思了,没想着我们能活着出来,那为何丝毫不知道我的存在?且不说半个月前我就与你一起同行,那前不久朝湘渡的动静,随意找个安平县的人就问清楚。”

“这个……不是派出了那个红裙女人吗?”柳念经过苏承云这么一说,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个红裙女人就显得更为搞笑了,她摆明是个无拘无束的玄门散修,从她的行为举动来看,背后的人也并没有给她设定什么灵契秘咒来约束她。

唯一能看得出来的是她修行的法术确实是全方面克制你的刀法。”

苏承云摇摇头。

柳念心中一团乱麻,“可他们这么做究竟为什么呢?”

“杀你。”苏承云平静道。

柳念被苏承云这句话说得糊涂了,“杀我?可你的意思不是说他们有其他想法吗?”

“没有我在的情况下,你确实会被那红裙女人烧死,全然没有半点生存的可能。”

苏承云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

红裙女人对火焰掌控能力很强,她能够将火海收纳自如便可见一二,其中在火海里一边演化火法,一边还能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更加体现出她仍有余力。

柳念再强,也只是个世俗刀客,手中的刀气也没断山劈海的本领。

柳念沉默没有反驳。

他清楚苏承云说得没错,只是听人当面说心里总有些不太是滋味。

“只不过他们幕后人的想法似乎是杀你也行,不杀你也行,最重要的是将这件事嫁祸到某人的身上。”

苏承云伸手摘下窗外官道路旁的树叶。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心,有人心自然就缺不了这些阴谋诡计,无论是在山下,还是在山上。

心动欲起,便是一番算计。

苏承云捻动着树叶叶柄,其实有时候山下山上并无太大区别。

“齐王?可是他们嫁祸给齐王干什么呢?我与齐王素不相识。”柳念微微思索,但还是很难理解。

苏承云脑袋探出车窗外,望着靠在马车车边的柳念,“那你要告诉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钦天监监正为什么要在你身上下秘咒?”苏承云看着柳念的背影问道。

柳念面色迟疑,最后叹了口气,“是因为我去皇宫刺杀了当今皇帝,刺杀失败被钦天监监正所擒,正因此被他下了秘咒暗派来此处寻仙。”

“这代皇帝这么好刺杀?”苏承云惊问道。

柳念回头正想看马车车内,余光瞥见了从车窗内探出脑袋的苏承云,“你这句话是什么用意?”

“据我所知,世俗历任王朝的皇帝都是真龙天子,朝代衰落无非是一条真龙气衰,而另一条真龙气盛,取而代之罢了。

故而这些皇帝天生具有真龙皇气,能绝处逢生,逢凶化吉。

也因此这些皇帝的周围也会聚拢一些能人奇士相助,不过这些能人奇士大多是玄门或是道门,佛门等人暗中变化而成。

为的就是真龙登天之日,有从龙之功,分得几座灵气盎然的山脉修行。”

苏承云侃侃而谈。

柳念听得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即便那钦天监监正不在,我也很难刺杀那个皇帝?”

“是的,刺杀中途你会遇到各种事情,好一点就是摔跤滑倒莫名暴露行踪,坏一点则是风吹雷击,也有突发心疾当场暴毙的可能。

除非你杀的这个是真龙气衰,无力回天的末代皇帝。”

苏承云点点头说道。

柳念听苏承云这么一说,一阵后怕,“原来刺杀皇帝有这么大的风险?”

“不然你以为?要不是这样,世俗的皇帝早就沦为那些法力高超,神通广大的玄门中人做了。”

苏承云翻了个白眼。

在苏承云的记忆里,曾经是有一位三通广大的大修士想要当世俗皇帝,让世间百姓供奉他的金身塑像,妄图想使天下山川河流的灵气齐汇聚于他宗门之中。

很遗憾的是就在他去往皇宫当天,天降九重紫雷。

这位大修士直接被九重紫雷劈得魂飞魄散,莫说留下一点残躯旧魂,连这位大修士存在的痕迹都不见一丝。

仿佛这位大修士完完全全不存在于世间一样。

第十七章 酒话 苏承云飘远的思绪收回,重新看向那驾驭着马车的柳念背影,“是谁让你去刺杀皇帝?”

柳念拽紧缰绳,忽又松开。

“倒不是谁让我刺杀皇帝,我瞧那刺杀皇帝有黄金百两的赏赐,一时间没有承受住这诱惑,便主动去刺杀皇帝。”

柳念淡淡说道。

苏承云自然清楚柳念这句话只是随口推脱,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苏承云很清楚柳念并不是一个贪财之辈。

不过苏承云仍是能从柳念的言语里捕捉到一丝异常。

赏赐。

倘若柳念不是特意用言语误导自己,那么说明他并不是从类似于红裙女人所说的无相楼这类组织所接的悬赏。

这个词语往往是地位高的人或是长辈才会使用的。

苏承云并没有继续追问柳念,一个人已经对你说了谎,再继续问下去也不过是会得到另一个谎言。

即便最后将谎言戳穿,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反而还会让两人产生隔阂。

没有必要。

毕竟这件事对于苏承云来说与他无太大关联,客栈上遭遇的袭杀就足以说明他压根就没有被人放在眼里。

之所以苏承云会向柳念说这么多,是因为他对柳念的感官还算得上不错。

有着高超的武艺刀法,却不仗武欺人,也乐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种人不少见,但也不多见。

现在看来柳念不愿多讲,那苏承云也不会过多插手。

苏承云将脑袋从窗外缩回。

柳念继续沉默的甩动缰绳,驾驶着马车往朔阳郡的边境奔去。

一路无言。

直到日落时分,马车才缓缓停下,来到了一座小镇。

小镇很清冷。

小镇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

柳念将马车停在一家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客栈前,拿起放在旁边的长刀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

柳念回头对掀开车帘的苏承云说道,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之前的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李季探出个小脑袋,语气紧张,“该不会又遇到白天的事情吧?”

柳念瞧了一眼苏承云。

苏承云摇摇头,“应该没有这么倒霉。”

“应该吧。”

柳念先行走进客栈,客栈内的陈设简单而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客栈柜台后站着一位年迈的掌柜,正低头打着盹,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来。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住店,两间房。”柳念简洁地说道,随手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有了临远县县令给的百两白银,柳念的出手也显得大方了许多,这不由得让掌柜的眼睛微微一亮,连忙收起银子,脸上堆起了笑容。

“好嘞,三位客官请随我来。”

掌柜领着三人上了二楼,推开三间相邻的房门。

这三间房间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柳念随意选了一间,苏承云则走进了另一间,李季则是有些犹犹豫豫选了最后一间。

“让后厨做些吃食端上来。”柳念再将一锭银子丢给掌柜。

“客官,稍等片刻!”

掌柜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

柳念站在二楼长廊看着掌柜下楼离开,又望向苏承云那间已经关闭了房门。

“柳哥,你在担心什么吗?”李季在自己房间门口探出个小脑袋问道。

柳念瞥了李季一眼,“你小子在马车上睡得倒是舒服,当初你求我收留你的时候,说得可是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李季挠头尴尬一笑。

他肚子也在这个时候发出不合时宜的“咕噜咕噜”响声。

李季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在房间里好好等着,过会就有吃的了。”柳念淡淡说道。

“好的,柳哥。”

柳念看着小心关上房门的李季,他正想着也回房间的时候,思虑再三,还是摇摇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消一会。

那年迈的掌柜已经端好了菜肴来到了柳念的房间。

菜肴很简单。

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黄酒,一盘酱牛肉,再有一碗腊肉炒饭。

柳念夹起一片酱牛肉,喝了一口老黄酒,犹豫片刻,他提起这壶老黄酒走到了苏承云的房门前。

但让柳念意外的是,苏承云房门虚掩,他轻敲一下便就自动推开了。

苏承云睁开眼睛。

他正盘坐在床榻上,桌子上摆放着那掌柜端来的菜肴,与柳念的一模一样。

苏承云一双干净的双眼望着神情颇为不自在的柳念,“有什么事情吗?”

柳念顺手关上房门,“我猜你应该想到了我是在骗你。”

“没什么骗与不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即便是我一样也有没跟你说的秘密。”

苏承云平静说道。

他并没有把白天的事情放在心上,不过他有些奇怪柳念居然会把这件事惦记着。

“你们江湖中人都是这样扭扭捏捏的吗?”苏承云看着欲言又止的柳念问道。

这句话直接让柳念坐在了桌前,仰头将那壶老黄酒一饮而尽,“其实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随我去过那钦天监监正后就会离开。”

“不用说了。”苏承云忽然开口劝阻道。

他从床榻起身,将自己桌上的那壶老黄酒放在柳念的身前,“有些话既然说出来为难,那就不用多说了。”

柳念看着苏承云苦笑一声,“不是我,你们恐怕不会遇到这样的麻烦。”

“矫情。”

苏承云夹了一块酱牛肉,眉头微微皱起,这牛肉比他想象得还要咸,自己记得当初上山时世俗民间的油盐还挺贵的。

什么时候油盐能放这么多了。

“没有你,李季应该早就淹死在那条河流,成为水鬼的养料。至于我?你说的这些麻烦在我眼里算不得什么麻烦,兴许你跟我一起才会遇到这些麻烦。”

苏承云把筷子放下。

这几道菜可以说是下酒菜,各个是重油重盐,没有一个是苏承云喜欢吃的。

虽说苏承云早就已经到了辟谷境界,但他从不避讳这些。

第十八章 算计 柳念当苏承云是在宽慰自己。

“我原以为我能看淡生死,后面才发现我其实并不想死。”柳念抬眸看着苏承云苦笑道。

苏承云很平静将那壶老黄酒打开,倒给了柳念一杯。

柳念端杯就喝。

“我答应去刺杀皇帝没想着能活着过来,可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能潜入皇宫,找到皇帝的踪迹。

也真的仅仅只差一步就能完成刺杀皇帝的壮举。

但是我没想到那钦天监的监正居然也在皇帝寝宫里,也让我深刻体会到了人与人的差距究竟是有多么的大。

虽说我当时的刀刃距离那皇帝的脖颈只差一寸,可这一寸我穷极毕生之力都难以再进一步。”

柳念刚放下杯子,杯子里的酒又再度被苏承云倒满。

柳念继续一饮而尽。

“我原想着既然刺杀失败那就慷慨赴死,可是当那钦天监监正的眼睛望向我的时候,我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恐惧。

面对死亡的恐惧。

这让我面对钦天监监正所提的条件时本能的答应,甚至内心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开脱的借口,是为了看摘星楼里的藏书,让自己的武学造诣更进一步。

但是我也很清楚我的武学造诣已经无法再进一步。”

柳念自嘲一笑。

他刚放下的酒杯又悄无声息的被苏承云倒满。

“很正常,没人能看淡生死。”

苏承云看着柳念没有继续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的意思,这才慢慢开口说道。

柳念望向苏承云。

苏承云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接说下去,“刺杀皇帝的只有你一人?”

柳念点点头。

“那看来想让这皇帝老儿死的应该是他身边的人,只不过这皇帝老儿也清楚这件事,所以才让那个钦天监监正陪在自己左右。”

苏承云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壶望着酒意上头的柳念说道。

柳念自嘲笑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当我潜入皇宫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一切早就被人安排好了,只是我又有什么选择呢?”

“走就可以了。”苏承云看着柳念平静说道。

柳念低头,望着自己杯中酒液混浊的老黄酒,“走去哪里呢?自从我潜入皇宫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祸及家人,罪株九族,大逆不道的大罪。”

苏承云抬眸看了柳念一眼,淡淡劝道:“有些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不一样,你们玄门中人无牵无挂,可是我们总是有所顾忌的东西。”柳念喝着这涩口浓烈的老黄酒,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苦涩,“谁人都认得出来我这柄刀,也叫得出来我孤阳刀客的外号。”

苏承云平静的看向柳念,“你现在还活着,就说明事情没那么严重。”

柳念神情微愣。

“不说其他人,你口中那位钦天监监正肯定是知道所有事情的。而且这段时间我跟你有过接触,我并没有发现你身上有被下过什么秘咒。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修为不足,发现不了那位钦天监监正所下的秘咒。”

苏承云继续往柳念的杯子里倒老黄酒。

他手中的酒壶已经倒完了。

“那我更像是一个被摆在戏院台上的戏子。”柳念脸上自嘲神色更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承云望着脸颊通红的柳念,“你醉了。”

“我没有。”柳念摇摇头。

但是他视线里的苏承云已经变得模糊,并且出现几道重影。

柳念刚想站起来证明自己没有喝醉的时候,清冷的夜风吹拂他的脸颊。

他双腿忽然一软,软趴趴得栽倒在桌上。

“干得不错。”

苏承云侧头看着将窗户撑开一半的树枝,那树枝高昂直起身子,而后很快得缩回苏承云放在床头的乾棠匣内。

“平日里怎么没有发现你是这么话多的人。”

苏承云看着醉倒的柳念叹气。

幸好柳念的酒量不是很好,否则他真要使点小手段让柳念醉倒了。

苏承云倒不是不想听柳念的酒后真言,而是柳念寻他的这会儿聊天功夫真是很不凑巧。

苏承云重新回到床榻上盘坐。

“纸魂千渡,神引一线。”

苏承云闭上眼睛,双手各放在膝前捏了个手诀,心中默念。

待到苏承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团猛烈的火焰已经朝着他扑面而来,这吓得苏承云直接跳入一旁的溪水水中。

但溪水水面迅速冒起白烟,溪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

“聊一会呗。”

苏承云顺着溪水水流,对着燃起山火的山林喊道。

但回答苏承云的是一簇猛烈的火蛇,以及愤怒的声音,“你已经骗了我两次,休想再骗我第三次!”

红裙女人暴怒难消。

她没想到自己骑着骏马奔袭到这座山林之中,居然见到的是三个巴掌大小的纸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不也还是偷偷在我们身上留了印记?”

苏承云急忙深潜在溪水水底的鹅卵石下,躲开这簇火蛇后,又浮潜出来对着岸边的红裙女人说道。

幸好他纸人大小的身材不过四寸大小,在水里也不需要呼吸,身形灵动,否则还真难躲开这些火焰攻击。

“是你先逃走的!”

红裙女人抬起手臂,火焰又再度在她的掌心里凝聚。

苏承云连连说道,“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这样苦苦相追呢。你都把那些人都杀了,放过我们一马如何?”

“放过你们?提着你们的尸首一样可以去无相楼领悬赏!”

红裙女人手掌一翻。

掌心火焰顷刻间轰然迸射而出,火龙走水,将这溪水烧得雾气腾腾。

红裙女人猛然回头,不知什么时候那四寸大小的纸人已经从溪水里爬了出来,偷偷出现在了红裙女人身后。

纸人翘起二郎腿,坐在岸边的小石头上。

“说实话你也不爱听,你耗费这么多灵力,纵然真把我烧成灰烬,也不过是烧了我一个纸人。

何必呢?不如……”

纸人苏承云话还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红裙女人挥了下袖口,她掌心残存的火焰渐渐消散,眉头微皱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的山火。

不太好。

这样凡夫俗子难以扑灭的火焰会引起其他玄门中人出手。

这该不会在他的算计之内吧?

红裙女人望着夜空中那两缕宛如流星的剑光,生气咬了下嘴唇,转身迅速离去。

第十九章 回想 也不知那红裙女人是否能应付那些剑音门的玄门子弟。

苏承云慢悠悠睁开眼睛。

他现在已经回到了小镇客栈那间简陋的房间里,柳念醉倒在桌上呼呼大睡,此起彼伏的鼾声也在苏承云的耳边下意识忽略。

苏承云撕衣捏制的那三个纸人自然不是无意识逃跑。

这三个纸人被苏承云特意操控逃往了苍越岭方向,甚至苏承云还多了一些心思,为了防止红裙女人心思缜密,没有从苍越岭北面上山,避开了那座荒庙,特意从南面山林里藏匿。

无论山川如何变幻,人心却永远摆在那里。

人本就喜面好争。

而在日益膨胀的力量面前,没有佛门与道门修心的法子,这种欲望杂念自然也会放大。

所以苏承云笃定了那夜里的遇见剑音门弟子会去而复返。

但苏承云没想到会这么巧。

他操控纸人在苍越岭戏耍红裙女人没多久的功夫,那剑音门的弟子便已经过来了。

苏承云并不担心红裙女人会与剑音门弟子为友。

红裙女人的性子本就是火爆,再加上自己几番在溪水里戏弄于她,早就使她烦躁的心境濒临一个爆发点。

而那剑音门弟子表面是和和气气的,可眼底深处那份倨傲的神情藏不住半点。

所以他们只有两种可能。

打与逃。

红裙女人要是压得住自己性子,自然是能瞧得出远处那两缕剑光是有师门传承。

逃走对于她是最优解。

“火的等阶终究是差了点意思,否则那溪水也庇护不了我这么久。”

苏承云手掌摊开。

那缕南玄离火浮现在苏承云的掌心,他瞳孔倒映着这缕火苗。

火苗攒动。

顷刻间竟是形成了一条火蛇形状,在苏承云掌心里浮动。

火蛇腹下生脚,头生双角。

眨眼之间又是变成一条火龙在苏承云指尖缝隙里游动,随着苏承云握手为拳。

火龙随之消散,留点点火星。

苏承云不惜额外再动用受损的神魂,除了去将红裙女人引入苍越岭,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学会红裙女人所施展的火法。

苏承云已经意识到了一点,自己施展术法所消耗的灵气,完全不够自己所吸纳的。

光是在临远城城门口撕衣捏纸,再借用精血毛发所施展的纸人术就耗费了苏承云近些日子吸纳的大部分灵气。

苏承云还特意没有用以灵气为主的法术,而用的是以精气为主的术法。

这种情况实在让苏承云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苏承云只得归结于是自己这具不受损的身体缘故,致使自己灵气流转周身,再施展出来会额外再耗费数倍的灵气。

所以自身遇伤速愈,是灵气在修补。

至于为什么灵气会深入自己的血肉筋骨之中,苏承云已经不打算多想了,有些事情打破沙锅问到底,得到的也是个破洞。

更何况这件事看起来对于自己没有坏处,那就不用多想了。

现在已经有了这缕火焰为根基,可以依靠这缕火焰施展些火法,也算是勉强有了能防身的本事,不用再强行装腔作势,唬人心乱。

要知道伤虽说能痊愈,但疼是实实在在的。

“走不走呢?”

苏承云眼眸瞳孔倒映着淡淡火光,自言自语。

以苏承云现在的本领来说,他已经能随便离开柳念,不单说其他,光是有乾棠匣的树灵在,便已经能立足于不败之地。

乾棠匣的树灵可是连红裙女人的火海都能抵御。

更别说苏承云现在已经学会了红裙女人所施展的火法,以柳念现在的状况来说,其实已经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柳念刀法厉害,内功深厚。

但这些只是相对来说,凡人与玄门中人始终有一条难以跨越的沟壑,那就是天赋根骨。

红裙女人即便不属性相克柳念,柳念也决然不会是红裙女人的对手。

因为两者所施展的力量不处于一个等阶。

玄门中人能吐纳灵气为己用。

但武者只能锤炼自身体魄,按照武功心法,以自身精气神流转修行内力。

可所能修炼的玄门中人,天生自有先天精气,神魂不易于常人,方才能吐纳灵气,外修法术,内炼紫府。

更别说两者修行的功法差异。

用一句简单的话概括,你在地上跑的如何比得上天上飞的?

当然这只是正常而言,世间之大自然也包含着某些特例,况且还存在着一些邪门歹毒功法可以抹平这些差距。

这种能走近路的法子也往往易使人堕入魔道。

“算了,还是在世俗里多待会吧,回去要是撞些个仇家,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苏承云摇摇头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他起身走到窗前,低眸看着身下静谧的街道。

自己有多久没有回来了?

苏承云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上山入门时就一直在修炼,遇到瓶颈就外出寻找古遗迹,在斗法生死之余寻找破境的办法。

苏承云为数不多有过停歇的时候,是自己得知老道士羽化仙逝。

那是苏承云为数不多的下山,特意去道观给老道士诵了一年经,扫了三年的墓,又留守到那间道观再无一人上香,苏承云方才离开。

大道漫漫。

“或许大道真跟自己无缘吧。”苏承云喃喃自语。

即便苏承云这般勤修苦学,他却一点都看不到大道尽头是什么,放眼望去的都是人争心斗,满目疮痍。

苏承云忽然有些心疲。

岁月太久,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修道的原因是什么。

法术,长生?

还是说为了那抹睥睨众生的傲然优越感?

想不明白。

苏承云从窗户上跳了下去,就在他双脚即将落地的时候,他脚尖轻点,落地无声。

当初又是怎么学的武呢?

苏承云想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答案,可是漫长的岁月似乎让这件久远的事情变得模糊起来。

好像是父亲让自己学的。

苏承云独自走在这条寂静的街道上,他依稀能想起一个高大的身影。

但已经记不清身影的相貌。

哦。

苏承云脚步微顿,他想起来了与老道士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想到了自己为何要修道。

起死回生。

第二十章 暗室 遗憾的是老道士没有传授他这门法术。

不过老道士却带他去一趟阴间见了自己逝去的父母一面,而这个法术自己似乎记得还很深刻。

应该是这般。

苏承云回忆着老道士的手诀姿势,脑海里仔细回想着当年老道士是如何做的,口中亦是念念有词,“青华大帝,护我魂魄。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随着苏承云念念有词,一道青幡虚影浮现在苏承云的左右。

苏承云魂魄起身握幡。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坐原地的肉身,“不太好,这样走了,再回来恐怕肉身就没了。”

苏承云松手回到自己的肉身。

虽然自己今日没有去阴间,但显然自己回想起的这个法术是没有用错的。

不过自己修行这么久,为什么没见到其他人用过这种法术呢?难不成是老道士的独门法术?

苏承云暗自嘀咕,又重新在这条街道上漫无目的行走。

夜色漫长。

苏承云走路的速度渐渐变快,偶尔还会时不时停步摆些拳式脚法,这让他慢慢回想起当初练武时的一些记忆。

一拳挥出,风声鹤唳。

苏承云甩了甩拳头,他不由得想到了之前火海客栈里柳念的表现。

武魂。

这个是苏承云当初练武时从未听说过的东西,更像是自身与修炼武功心法达到了奇妙契合度所呈现出来的表象。

“我都快跟不上世间变化了。”

苏承云轻叹了口气,看着面前那座郊林,不知不觉他已经快要走出了小镇。

闲逛至此,也差不多了。

苏承云这一路上打拳,也将心中的困惑与迷茫宣泄出去了不少。

嗯?

苏承云轻嗅了一下鼻子。

他闻到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只是这抹淡淡的血腥味很快被浓烈的桂花香味替代。

苏承云望向郊林。

他并不知现在是几月份,不过从一路上的行人穿着和山林景色来看,应该是初秋时分。

桂花开倒也是正常。

但这抹淡淡的血腥味可是一点都不正常。

苏承云望着面前漆黑的郊林。

正常人的做法自然是立刻远离这座郊林,待到明日天亮时再查探这里是什么情况。

不过苏承云不太想等。

呼。

苏承云的身前漂浮起一道火焰,火光将苏承云的影子拉长倒映在郊林的树木之中。

显得有些阴森。

自己总不能这么倒霉,这顶多应该算是件普通的杀人案吧?

苏承云走进郊林。

林子里的地面已经有不少的落叶,随着苏承云双脚踩上去,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苏承云鼻尖轻嗅。

他继续闻着那缕血腥味往林子深处走去,待到走到林子最深处的时候,苏承云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子。

这里散落的落叶明显有着聚拢的痕迹,其中落叶最下面还残存着几滴新鲜的血迹。

苏承云将这些落叶拨开。

这里的土壤跟其他处对比有着不同寻常的平整。

苏承云一阵摸索,他找到一个小拇指才能伸进去的凹口,然后用力向外一拉。

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这片土壤被拉开后露出是一个宽阔的暗道,暗道两侧墙壁则是每隔数十步就插着一株盛开的桂花枝。

暗道楼梯有拖拽的血迹向下一直蔓延。

“这又是什么怪癖好?”

苏承云顺着楼梯向下走,他没有特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很快就从暗道楼梯走到了底部。

底部是一个四方空间。

上下则是镌刻着各种繁密晦涩的阵法纹路,左右便是用根根森然白骨堆砌成花瓣状图案。

至于前后。

后是苏承云走下的暗道楼梯,前便是数十个头骨垒起来的座椅。

一个面色惨白,身形纤瘦的浅绿色罗衣男子正坐在这白骨座椅上,他的左脚踩着奄奄一息的男人,右手是拿着一柄锋利的小刀刨开男人的胸膛。

“今日献祭的祭品已经够了。”

浅绿色罗衣男子都没有抬头望向苏承云,而是专心将脚下男人的心肝脾肺取出,丢到地面上阵法纹路正中央。

这阵法纹路仿佛有生命力一样,当这些内脏器官抛到的那一刻,它们如蠕虫般开始扭动。

而这些内脏器官开始凭空会消失一块,几息之间便是什么都不剩。

“救他,你是救不了的。”

浅绿色罗衣男子的声音很嘶哑,也有气无力,像是几个月都没有吃过饭的人在说话。

苏承云平静的看着眼前一切,“你杀了这么多人,小镇就没有察觉吗?”

“察觉什么?杀的都是府里的家仆丫鬟,就算有察觉他们也干不了什么。”浅绿色罗衣男子语气轻描淡写,开始给脚下开膛破肚的男人剔骨去肉。

如同宰猪一般。

苏承云转过身看起来是想走,但随着浅绿色罗衣男子用脚踩住白骨座椅旁的砖石。

砖石下沉。

一道石门轰然下坠,拦住了苏承云后退的路。

“你可以留作明天的祭品。”

浅绿色罗衣男子将取下来的血肉丢到阵法纹路中央,再伸手将骨头残留的鲜血残肉抹净。

苏承云回头看着浅绿色罗衣男子问道:“当真不放我走?”

“如何?”

浅绿色罗衣男子反问,顶端的阵法纹路蓦然向着浅绿色罗衣男子的身体收缩。

不一会儿,浅绿色罗衣男子身上已经布满了阵法纹路烙印。

“有点意思。”

苏承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他望着身上遍布繁复晦涩阵法烙印的浅绿色罗衣男子,低眸瞟了一眼地面蠕动的阵法纹路。

“那我就先走一步。”

苏承云砰的一声打碎了足足有几尺厚的石门逃了出去。

这让浅绿色罗衣男子稍感意外,他原以为这人是来与自己生死缠斗,没想到居然转身就逃跑。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浅绿色罗衣男子手臂低垂,掌心按在座椅把手的那个头骨上。

地面上的阵法纹路眨眼之间向外蔓延,几乎转瞬即逝将暗道楼梯笼罩。

墙壁上斜插的柔弱桂花枝在阵法纹路的影响下,片片桂花花瓣生出獠牙利齿,分外面目可憎。

苏承云转过身。

那簇火苗仍是在苏承云面前静静漂浮着。

“看来是盛情难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