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败亡记》 楔子 夜深,风疾。

月下,一支令箭炸响,一干伏兵齐出。

城主府杀声四起,魔法纷飞。卫兵倒戈相向,亲卫力竭而亡。最后几名亲卫勉力后退,护住新城主云凌和载恩。

风正簌簌,残留的魔法令光线微微扭曲。伏兵走出为首一人,大喊:“载恩!你哄骗先城主,欺瞒少城主,妄图为帝国夺取飞云!先城主留下命令,誓要诛杀你这逆贼!”

载恩分辩道:“云凌她得位正当,我受她请求来到这里,作为城主副手,事必躬亲,心系飞云,有何哄骗欺瞒之事?二子云黎心术不正,先城主知晓,传位云凌。你们欲夺城主之位,借先城主之名矫诏,城人如何看待你们?现在归复正道,捉拿云黎,既往不......”

“闭嘴!”云黎在声音里夹杂魔法的威压,恼怒地打断他,“不要听这等小人胡言!传位先传子,此古制也。先父云鼎必定受其蛊惑。今日便随我诛杀他,来日城主府中定有一席之地!”他拔出剑,指向被包围起来的几人。得到许诺的随从不再犹豫,作起术式,提刀向前,缓缓逼近。

云凌低语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剩武力一途了。”她叹气,“你我二人区区五环,无力回天。唯愿飞云无事。”

身旁的亲卫早已准备迎战。一名亲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然后突然出现在一名围攻者面前,手起刀落,结果了这名围攻者的性命。左手连发术式,右手连挥长刀,他连杀数人,快速向云黎逼近。

然而仅仅四环没有能力对刚刚六环的云黎造成威胁。云黎作出控制术式,几根铁链就蛇一般咬住那名亲卫的四肢,牢牢地把他束缚起来。一旁的人一拥而上,要把他撕成碎片。云黎挥挥手,动用魔力甩开了那群人。他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名亲卫,亲卫用凶狠的眼神盯着他。战场上又迎来了诡异的平静。

“你是我以前的随身亲卫啊,是姓易吧。”云黎说,“你想袭击我?不自量力。你们有什么实力,为什么要背叛我?论才能,论地位,我怎么比那个花瓶差?跟随我,我还能让你在我手下发挥作用,怎么样?”他颇有兴趣地靠近那名姓易的亲卫,等着他的回答。

亲卫啐了一口,说:“你德行败......”然后他的声音猛然中断,脸上表情挣扎,挤出来几个字:

“云...黎陛下,您更...适...合城......”

“可听得此言?”云黎把声音用传音魔法传出去,“我才是合适的城主。众望所归,当承天命!现在去...”

一声爆炸掐断了他的话头。那名亲卫毅然选择了自爆。限制之下,魔力的烈焰传得不远,却也噬咬着周围几名随从的身体。随从发出阵阵惨叫,包围圈有着溃散的意思,几个人已经在向后小步地后退。

“小易!”一名伤不多的亲卫悲愤地喊。他是云鼎带的最老的一批亲卫之一,那个亲卫是他亲手带起来的人。

云黎黑着脸,抖去那点缠绕着的魔力。四环和六环几乎是天壤之别,伤不到他。他的形象却变得有些狼狈。作起湮灭术式,抹杀了那几名惨叫的随从,他下令:“上!不从者,后退者,死!”

没有退路了。云黎知道,包围中的五六个人,平均实力接近四环,而云凌是五环法师,比大多数人强大得多。但只要有着云黎这个六环在,他们必死无疑。

几道术式在包围圈中亮起,随后是十多道光芒射向围攻群。四五名亲卫顷刻间就杀入敌人中,试图把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敌人的精锐则接住云凌和载恩,将他们死死拖在原地。云黎在围攻圈外,开始吟唱。

一道魔力划过云凌的脸颊,然后是一名四环术士和两名五环法师冲来。刀光划开空气,将载恩逼退。双方缠斗起来,外围的几名亲卫已经有力战不支的迹象。

一名黑衣人鬼魅般出现在云凌的身后,传音说:“殿下,寄人篱下,不得如此,多有得罪。”手中短剑刺向云凌脖颈。云凌一惊,下意识闪开。一发爆破术式擦过她的脸庞,炸在即将扑上来的五环术士身上,把他击飞了出去。

火球是黑衣人爆发出全力的一击。他是云鼎的亲卫队长易使,极擅刺杀。按理说云凌不可能躲开他的攻击。

“我想办法助您逃脱。若不能,我只能留在飞云。恕我不忠。”易使震开另外两人,五环的实力爆发出来,强行将云凌拉入一对一的对决。尽管表面激烈,双方有意点到为止,都在观察着周围的破绽。

最后一名亲卫在力战中倒下。云黎狞笑着,他已经完成了吟唱。六环级别的术式缓缓在载恩和云凌身下生成,魔力向术式阵眼涌去。

“元虞绝杀,乃天方必杀术式。术式一成,六环以下必死。胜局已定了!”

易使与云凌的交手依然没有分出胜负。云黎成功在即,他只能为飞云着想。他卖一个破绽,引得云凌攻击,闪身躲过后顺势抛出一道火焰。趁着云凌抵挡术式的空档,他闪出了战斗范围,退到了云黎身边。

元虞绝杀术式已经锁定了两人,庞大的魔力令二人走投无路。

“别无他法。”载恩低语道。他毫无顾忌地将魔力引入身体,爆发出接近七环的强大威压,震退了敌人。他用魔法传信息给云凌:“今日本为中秋吉日,年中之际,正合天元之意。但月相晦暗,众星争辉,大争之世将至。飞云之星明灭不定,是命有此劫矣。我本星官,职卜星象。星象大凶,天城惊惧,拿我问斩,故流亡至此。不想戴罪之身,远赴东方,新添因缘。今既定已至,当阴阳两别。你的命数在西北,那里尚有余地。我送你离去。勿忘。勿念。”

云黎惊恐地看着载恩:“他怎么是七环?不对,跟我一样是六环?强行引魔力入体,若落得形灭神存,可是会作为魂灵游荡,永远无所凭依的,他怎么敢这么做?”

汹涌的魔力冲破术式的禁锢,炸出晶莹的碎片。徐徐旋转的金色司南投影出现在载恩头顶。司南的指针飞速旋转,逐渐闪出残影。魔力浪潮在此刻涌动,勾勒出北斗的形状。

“那是何物?”

“跑!快跑!”

载恩的身形逐渐模糊,司南的光芒则越来越盛。强大的魔力彻底脱离束缚,化作耀眼的光芒,如太阳照耀着整个飞云。

一束魔力包裹住了云凌,随后飞速冲向西北方。不知走了多远,魔力逐渐衰弱,化成一股清风,将云凌托至地面。最后一缕清风钻进了云凌的怀里,消散在空气中。

黑暗的帷幕缓缓落下。新的一幕,在远方徐徐升起。

帝元519年,云黎杀星官载恩,逐城主云凌,窃据飞云。九月,云黎叛,取云地四城。帝怒,遣兵平叛。次年六月,飞云平,夷灭百家,斩云黎,弃市。帝诏曰废飞云郡,军督飞云。

第一章 溪云初起(一) 十五年后,临山郡,柯雷马城。其由柯氏、雷氏、马氏三大家族掌控。柯雷马城紧邻并不算高耸的竹取高原的一座城市,位于竹取高原西北方,坐落于与河冲积扇上。3世纪以来,其作为连接中原和竹取的要道而兴起。6世纪初发现了中型优质月神之泪矿藏,进入了繁荣期。

从飞云逃出后,云凌换了个名字,落脚在这座算得上繁荣的城市。次年,一个女孩子诞生在这座城市。云凌——现在应该叫林芸——给她取名叫载卉。算下时间,现在是上中学的年龄了。

入学日的早晨,橙黄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载卉脸上。阳光并不刺眼,甚至让人有困意。对一个梦乡里的孩子而言,这本来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再睡上一会,嗯。梦也轻轻地摇晃着她,她向梦乡更深地沉下去。摇晃却一直没有停止,反而幅度更大。那是什么动静?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猛地卡住一只手,那只手正准备在晃一晃熟睡的她。“唔。让我再睡一会。”载卉梦呓般说着,揉揉眼睛,“已经下午了吗?”

耳边传来一阵笑声。她睁开眼睛,眼前站着的是她的新主任老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别的同学已经吃吃地笑起来。

“你是?呜啊!季季...季老师,我在听课的!听得很认真的!”她坐直身子,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眼睛一眨一眨,看着季屿洋。季屿洋叹气,拿起她垫在桌上的《天方穿越指南》。

“暂时扣下,下了课来拿。”季屿洋说。他转过身去,从几乎堆满讲台前地面的礼物盒中小心翼翼地跨过去,然后拨开把他完全挡住的讲台上的礼物盒,从礼物堆中露出脸来。

“我不收礼物。”季屿洋说,“请同学们收着吧,这些礼物对你们来说负担应该挺大的。”

一片哗然。城中所有学校都由马家控制,送礼早就成为不成文的规则,一名不收礼的教师对他们来说不可思议。难道说给得还不够?

“老师!”一名男生举起手来,他身上穿着的衣服相当朴素。

“你要来领走礼物吗?那件是你的礼物?”

“老师,我家里是做木工的,祖传手艺,可以给您打一套上好的家具。还有我的礼物里是一件木雕,做得也很好,老师如果您要的话还可以......”

季屿洋温和地开口:“很抱歉打断你,同学。你应该是姓鲁,是吧?”

那名男生点头。他心里嘀咕着这个老师到底还要什么。家里拼了老命才让他上了中学,他不能再放弃这种机会,不论要给什么他都得想办法.....

季屿洋早已看过学生档案,这名男生的家境并不好。他说:“如果真的有能力给老师送这些礼物,留给家里,留给你的弟弟妹妹会不会更合适呢?”季老师这话的意思是?那名男生惊奇地看着他,教室里的学生都是如此。

门突然被撞开,一名微胖的男生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他挥手,门外的男人拿进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

“你是季屿洋是吧,这个班的主任。”男生毫不客气地说。还没等季屿洋回答,他吩咐打开箱子。

“这是高品质月神之泪,西山矿区出来的,绝对值钱。当做我的见面礼,懂吗?”他摆手,“能见到我是你的荣幸。不用感谢了,我都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位同学,我不是要感谢你。”

呵,男生想,这人真有意思,是要有新意地道谢?他倒是第一次听见。平民只要看到他,个个恭恭敬敬。他随便说点什么,这些平民都会感恩戴德,现在又应该应付那些感谢,然后.....

“把这份礼物收回去吧,我不需要。”季屿洋这么说。

“果然如此啊。不必感恩戴德,我就是这么宅心仁厚啊,哈哈。”他陶醉在自己的慷慨之中。一旁的仆人不得不提醒他,面前的人不收。

“你怎么敢擅自打搅我...你说什么?这个姓季的不收?”男生惊讶地看向季屿洋,又有些恼怒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柯家二公子柯莱银!能收我的礼物是你的荣幸。你知道多少人见我一面都求不起吗?你们这些平民怎么敢拒绝我?”

季屿洋并不打算搭理这个自以为是的二少爷,只希望赶紧把他打发走。他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你愿意,转送给这个班里的学生吧。他们更需要一份捐赠。”

“‘你’?你怎么敢说‘你’这个字?我是贵族,城主的儿子,你明白吗?”他几乎愤怒了,从来没有哪个平民敢这么大不敬,“说‘您’,懂吗?愚蠢的平民,你想跟城主府作对?”

季屿洋完全没吃柯莱银那一套。他对事情的发展感到有兴趣了,稍微激怒这位二少爷或许是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他说:“作对?我一介平民,难道有什么值得城主府针对的吗?什么时候城主已经沦落到要和平民一较高下了?对了,是您这位贵公子愿意纡尊降贵,真是伟大啊。”

管家突然出现,对柯莱银低语了一句什么。柯莱银的脸色微变,嘴角又泛起一丝笑意:“好,很好。你会知道跟城主府作对的代价的。走。”

季屿洋目送着柯莱银离开。那位二公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显得自己幼稚又无能。他拒绝了这位傲慢的二少爷的礼物,甚至稍稍嘲讽了柯莱银。他能够在这所学校里按自己的行事方法教书,换句话说,在马家的地盘上和马家对着干,自然有他自己的底气。

他很好奇城主府会对平民做出什么样的事。

小小的插曲结束。季屿洋看看教室里的学生,他们中有的学生眼神带着崇拜和敬意。

“我真的不收你们的礼物,任何人的都不收,一视同仁。我对每一届学生都是如此,你们不信可以问问。”季屿洋说,“我不会冷落你们,不会给你们穿小鞋。只要进了这个班,都是我的学生。你们能得到好成绩,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礼物。所以,把这些都拿回去吧,好意我心领了。”

教室里小声地响起了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热烈。

第一章 溪云初起(二) 简单介绍本学期教学内容,再加上谈谈教学方法。他是魔法老师兼历史老师,剩下点时间讲点天方历史。一节课就这么结束了。到教务处去,季屿洋放下一份表格,在长沙发上坐下,顺手从茶几上捞起一杯茶。

教务处很豪华。季屿洋品了一口茶。按说教师没有这种福利,但是他可不介意从别的同事那里拿上一杯尝尝味道。

“飞云那边的?”

“没错,飞云那边的,昨天才刚到。没想到一拿来你就闻到味道了。哈,真是运气不好,你算是赶上趟了。”教务处主任马林开了个玩笑。他拨开礼物堆,在季屿洋旁边坐下。季屿洋向茶几一侧挪了一点,和马林拉开了些距离。

“不要这样子嘛,老季。怎么说我们也共事多年,也算是心意相通,搞得这么生疏算是什么事?”马林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容这么说。

“可别。我又不是你老婆,别来什么心意相通的。凑得太近感觉别扭。”季屿洋拍了拍沙发,说“沙发是天城那边的新货?挺软。”

“你看别的可不像品茶那么准了。这是江心那边的,那儿流行着呢。”

“你们也是会享受。上个月是青花瓷花瓶,上上个月是不知道哪个古董市场淘来的古董办公桌,去年干脆直接翻新办公室。历史办公室可没这种待遇。下个月的打算是什么,直接把这拆了建座别墅?”

“诶,这是什么话?我们可从来不愿意搞这种享受。但是学生家长硬要送,没办法嘛。既拿之,则安之嘛。”

马林突然转过身子正对着季屿洋,摆出语重心长的样子,对季屿洋说道:“季兄啊,难道你的学生和学生家长就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你的教学水平可是有目共睹的啊。学会变通,别说茶,别墅也是随手的事。”

“好主意。我考虑考虑,等着消息吧。说不定哪天我就收礼了。”

“哎,我就知道又是这句话。去年,啊不,前年,我就等着你的‘考虑考虑’了。得,现在还是‘考虑考虑’。看来得等到猴年马月喽。”

马林猛地拍了一下季屿洋的肩膀。季屿洋没有躲开,他心里想着马林下一句该是“没必要坐冷板凳”。

“收礼又送礼,就这么简单的事也行啊。你就转个手,就当成学生送给领导,不是两全其美?你那不收礼的原则也有了,你的前途也有了。你完全可以到江心,不对,是到天城去的嘛。没那必要守着柯雷马这地方到退休的嘛。”

这次居然换了点花样,季屿洋这么想。“考虑考虑。”他回复道。

“还是‘考虑考虑’。所以马校那也只能‘考虑考虑’你了。可别说没有提醒过你,校长还是很在意你的,变通点就能转正了。把我这主任的位置坐了也说不定啊。喂?”马林装模作样地叹气道,季屿洋已经走远了,不一定听到他的抱怨。

马林拿起季屿洋放下的那份表格,那是季屿洋带的十班的学生信息表。十班的学生基本上都来自比较贫穷的家庭,正好合适这个绝不收礼的犟驴,别的老师也可以多收点礼,大家都没有意见。得到教务处处长这个位置,他只能这么做。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是发自真心的为季屿洋叹气。季屿洋这位老师的个人能力远强过他们这些从家族里走后门上来的老师,校里看不惯这个清高的老师,却也离不开这位老师。

马家长期把控着柯雷马的教育,教师基本都出自马家,或是给了马家许多好处。毕竟找到这么一个铁饭碗,上任几年就可以捞回油水。没有确定的考核标准,也没有成型的教师培养体系,柯雷马教师质量参差不齐。

柯雷马是郡城,不设学院。中学学生要继续学业需要到中河州的州府东济。柯雷马三大家族在临山尚可只手遮天,但州内影响力有限,仅限于保证晋升名额。以往柯雷马城的晋升名额基本固定,马家竞标升学名额。但学生水平一降再降,送上去的学生听不懂入门课程,完全没有办法进行学业。忙着送礼和打好关系的学生和教师怎么有心思去在学业上用心呢?

柯雷马不是个例,整个州都是如此。最后,东济学院无书可教。在民众的呼声下,东济学院被迫提高入学标准。然而提高标准又谈何容易?起码有五年,柯雷马晋升名额大为削减。马家急于收回丧失的敛财渠道,只得清退一批外姓教师,求取新教师。

也就是这时,新贵商人厄德推荐季屿洋进入柯雷马第三中学。季屿洋每年都能带出出色的学生,在州内也出类拔萃。他执教六年以来,柯雷马的晋升名额大幅上升。借此马家也更有理由收取升学费。几名非常出色的学生,外加一批“自费生”,东济入学形式基本形成。马家从中大捞特捞,流到马林手中的财富自然也少不了。

马家无可奈何。一方面他的教学水平无可替代,另一方面有着厄德的柯雷马商会撑腰,他确实有资格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他确实带给第三中学可观的利益,但不按柯雷马的行事方式做事,容忍就已经是最大的限度,马家绝不会让他再上一层楼。

惋惜又担忧,这是马林对他的态度。季屿洋才华出众,在天城也能施展一番。可他又随时可能取代马林的位置。或许送他去东济会是更好的选择,至少自己还能保住这个教务处主任的位置。

马林无意间翻出来季屿洋的入职档案。那份入职档案注明了“柯雷马商会推荐”。厄德个人承诺了一笔赠予,所以季屿洋才能被选中。听说季屿洋惹到了柯府二少爷。柯府二少爷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他肯定会给季屿洋一点下马威。柯雷马商会能不能把他保下来呢?

马林继续翻看着季屿洋的档案。他突然发现季屿洋的档案不全,缺少的一部分是他任职之前的个人经历。

他是外来者,马林想到,他是怎么认识厄德男爵的? 第一章 溪云初起(三) 似乎是有意为之,教务处将季屿洋安排在历史办公室。尽管有着三十个班,第三中学也就只有六名历史老师。大多数历史老师是“长期病号”。和气派的教务处比起来,历史榜十显得非常寒酸,也远比不上魔法办公室。几张满是划痕的木桌就接近占满了历史办公室,斑驳的墙上时不时掉下点墙皮。

被安排在这里对季屿洋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远离了利益倾轧,他也能专心于教学。平日里历史办公室门庭冷落,别的历史老师都是挂名上班,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把课丢给其他老师,自己落得个清闲自在。每天打卡上班的季屿洋算是个异类。

今天倒意外地有一个来客。一个女生正徘徊在门口,向门缝里探着脑袋,大概是在看有没有人在办公室。季屿洋认出来那是早上的那名女生。

“有什么事吗?”季屿洋问道,“你是载卉?”

载卉被吓了一下:“欸?啊,季老师。我是载卉。我能不能来拿那本书?”

她说的是她早上被收走的《天方穿越指南》那本书,季屿洋随身带着。虽说现在就可以给她,季屿洋还是决定趁这个机会聊一聊。他说:“知道了,跟我进来吧。”

载卉跟着季屿洋走进办公室。季屿洋注意到,载卉似乎并不觉得这间显得有些寒酸的办公室有什么奇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学生基本上会惊讶于这里的朴素。

季屿洋的办公桌靠着墙角,一侧放着一筒笔和几份文件。角落养着一棵草,长势不错,给生硬的办公室添了点绿意。办公桌另一侧整齐地码着一排书,每本都相当厚实。没有翻得破破烂烂的教学参考资料,都是历史政治和魔素理论相关的书籍。桌子正对的墙上贴了一张纸,纸上有点折痕,上面画了一道术式。

“《天方穿越指南》这本书好像最近流行,我也有看一点。你对人文相关很感兴趣吗?”季屿洋把书递给载卉,顺便问道。

“对啊,季老师。”

载卉一转话锋,指着墙上的术式问道:“老师,那是照明术式吗?”

季屿洋顺着载卉看向那道术式,又有些惊讶地望向这个十五岁的女孩。

“你之前有学过术式刻画或者术式编译吗?”季屿洋问。

载卉摇头:“没有。妈妈有跟我说过,每一道术式都有独特的特点,但是每一类术式都有共通的地方,找到共通的地方就可以知道术式的大概类型。她就只跟我说了这些,没有具体地教过我。这个术式跟教室里的照明术式有些地方很像,环里的两个圆连起来是差不多的。”她说的是两个术式连接的方式是相似的。

季屿洋模糊地感到他遇到了一个非常有天赋的学生。他的术式编译是自学的,刻画的术式有很强的个人特征。换句话来说,他的术式不太容易被看懂。厄德曾经询问过几个他刻画编译的术式,其中包括了和这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照明术式。那时已经是五环法师的厄德一度认为这是小型爆炸术式。“要是有一眼看懂你这些术式的人,你最好珍惜珍惜。毕竟知音难觅。”厄德半开玩笑地总结道。

载卉此时凑近了术式,正好奇地打量着它的具体结构。她指着术式问:“这里,输入出端的图案为什么是不规则的?输出端和输入端的连接呢?”

“减小输入输出功率。输出端是调整光照范围和亮度。连接比较复杂,一时半会讲不明白,把它理解成方便个人使用的连接模式就可以了。能帮忙拉上窗帘吗?我给你演示一遍。”

已经是傍晚,暮光仍然强烈。载卉拉上窗帘,留了一条缝。夕阳从缝隙中透入,房间里保持着能看清东西的亮度。季屿洋把手靠近那张纸,术式缓缓亮起,桌前洒满了柔和的光。

“就像这样。我自己比较习惯这样的光线,教室里的照明术式是标准术式,那样的光就比较亮,我更习惯这样的光。”季屿洋这么说着。

“好厉害。术式照到的地方好像没有阴影。”载卉靠近了些,好奇地戳了戳那张纸。纸上的术式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在稳定地发出光线。光线没有被载卉的手挡住,毫无遮挡地照在桌前。

“照明术式是很简单的术式,这个学期就会学到,虽然它不是教学案例。以后上课还会讲到魔素概论和魔法运用,会谈到座位物质-精神二元存在的魔素是几乎不受实在影响的,所以魔法生成的光可以没有阴影。理论上来说这道光就是均匀地铺在这片区域内的魔素,散发出的光线只能让人看清这张桌子范围内的东西。看看别的地方,你会发现没有过渡,直接暗下去。就是这样。”季屿洋看到载卉学着他的样子把手靠近术式,接着说,“你大概还不会驱动魔素,要驱动魔素才能接管......”

季屿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看到桌前的光线猛然黯淡下去,只有昏黄的日光隐约地描出桌子的轮廓,描出载卉触碰术式的那只手。魔素波动传来,他感到他的魔素传导被切断了。波动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术式亮起了一瞬,接着又暗下来。

载卉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几下眼。她说:“我尽力了,季老师。”

季屿洋不可思议地问道:“你真的完全没有学过魔法?”

载卉摇头:“妈妈只给我讲过一点基本的魔法,没有教过我使用。我会试着驱动——是这么说么?——驱动那些术式,这时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靠近,可是我从来没有捉住过。这是我第一次捉住那些东西,可是它很快就逃走了。”

季屿洋很清楚她描述的情况,那是自然界中游离的魔素。初步地感知魔素,这一要求已经挡住了大多数人的魔法之路。他在十七岁时摸到其中的门道,十九岁初步踏进魔法的门槛,那时他就已经被认为潜力巨大的新星了。如今在他眼前的这位学生仅仅十五岁,甚至已经摸到了驱动魔素的大门。她的天赋更为出众,季屿洋仿佛看到了大法师之路在这个学生的面前缓缓铺开。 第一章 溪云初起(四) 暮色四合,街灯渐明。柯雷马有句老话:“夕阳落下的时候就是老实的好人回到家中的时候。”这时的柯雷马会多出些人气,从矿区回来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踏上归途,家族的子弟也结束了一天的游荡。街上略有些喧闹。

此刻的第三中学仍有教室明亮。东济学院有了硬性入学要求,马家也借此作出关注学生的姿态,安排了教室照明,挣得一分民意。这些学生大都来自平民家庭,不甘于原本生活,盼望着努力能叩开通向美好生活的大门。不愿永远呆在这一层的他们自然不是那些“好人”,他们总是要晚些时候才回到家中的。

季屿洋总会感叹一句世道不公,不过只在心里。毕竟隔墙有耳,在马家的地盘上可不方便乱说话。

魔法是公平的。季屿洋知道,或说他认为,人生来所拥有的魔法天赋是相似的。但人接触魔法的机会不是公平的。机会本来掌握在上天手里,三大家族这样的贵族却代行天道,把机会私相授受。近距离感受魔法更有可能觉醒魔法,领会魔法的玄妙。天方魔法协会却以安全为由,直接禁止魔法的公开使用,只剩下魔械这个缺口。

大多数人一生都没有机会接触魔法。他们在书本上学到了魔法知识,只是缺少打开魔法大门的钥匙,它被贵族们死死地攥在手里。对平民来说,从事魔械行业就是跃升的最后一条路。辅助魔法的魔械也被归类到魔法领域之中。魔械师不需要懂得魔法,只需要经验、技巧和辛勤。正因为如此,传统的魔法师都看轻魔械、鄙视魔械师。但骄傲的魔法师们尝到了甜头,已经离不开魔械。魔械师就成为平民们艳羡的行当,成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要追求的梦想。

再怎么封锁也锁不住民众,民众基数庞大,总有打破封锁的天才出现。至少他就教到了一位。他回忆起载卉的档案,里面除了个人资料,只有简单的家庭背景。虽说档案连家里有什么人都没说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载卉没有接触魔法的条件。即使她接触过魔法,只凭着粗浅地研究术式和魔械,能在十五岁踏入魔法门槛,天资依旧非凡。

季屿洋突然问道:“载卉,你有见过魔法吗?或者说你家里人和你身边的人会魔法吗?”

“只有妈妈跟我讲过魔法,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用过魔法。季老师,为什么要问这个?”载卉答。

季屿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接着说:“载卉,你介意我去你家坐一会吗?”

载卉略微放慢脚步,犹豫了一下。季屿洋紧跟着放慢步伐。载卉说:“我想我妈妈应该会乐意季老师你来家里,她一直说不收礼的老师才是学生的老师。”她又放慢脚步,“可是我妈妈平时都回来得很晚,差不多到宵禁的时候。季老师,你能等到那时候吗?”

季屿洋想起了那份档案。载卉母亲的名字是林芸,在矿区工作。除此之外一概不详。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就去吧。不用担心,宵禁之后自然会有办法的。”

载卉没有回复,算是同意了季屿洋的提议。

师生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是载卉又挑起了话头:“季老师,为什么要来我家?还有别的同学呢。”载卉摆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早上趴桌睡觉,被季老师盯上了?”

季屿洋被逗笑了:“或许是这样。我得告诉你不应该上课睡觉。”他作势欲敲载卉脑袋,犹豫了一下,又意识到这么做似乎不大合适,慢慢地收回手。载卉却已经凑上来捂住脑袋,装作被敲得很痛的样子,小声地说着:“季老师你怎么能打学生呢?”

季屿洋没忍住,想轻轻地敲一下他的学生的脑袋。从眼前的少女活泼的身影里,他看到了他昔日学生的影子,好久没有这么随意地跟他开玩笑的学生了。他的手已经靠近了载卉,载卉却躲开了他的手,快速地拉开一段距离。她意外地看着季屿洋,打量打量他的手,又摸摸自己的头。仿佛自己也感到意外。

是我想太多了吗,季屿洋这么想着。载卉低下头来看着地面,像是在想着什么的样子,时不时转过头瞥一眼季屿洋。

两人沉默地走出第三中学。季屿洋找个机会离开了一会,又继续这段路。沉默的气氛淡了一些。

柯雷马城有四所中学。第三中学在柯雷马中心区的外围,东区的中心,离城主府有一段距离。他不清楚载卉的家在哪,只能让载卉给他带路。走过某一条大道,西侧赫然矗立着城主府。

载卉望向城主府。城主府灿烂的金色屋顶隐隐闪着光芒,飞檐飞起,直通天衢。夕阳垂在飞檐之下,宛若城主府的装饰。肃穆、严峻、方正,城主府仿佛在散发出威严的气息。夕阳的光芒即将逝去,为城主府染上最后的辉煌。

载卉轻轻扯一下季屿洋:“那是城主府么?我觉得那里住着会很压抑。”

季屿洋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下。周围并没有人。他说:“看到金色屋顶了吗?那是一整块黄金,三十吨。以柯雷马商会名义捐赠,贵族头衔的出价之一。想想看,有的人生来就是侯爵伯爵,有的人就得送上黄金屋顶,才换得十一个贵族头衔。还有人一生跟富贵无缘,等不到翻身之日。但那些住在黄金屋里的人也不会永远安稳,头上的黄金随时可能落下,把他们砸的粉碎。不论对谁,这都是一场豪赌。”

载卉没有听懂,懵懵懂懂地问:“赌赢了吗?”

季屿洋摇摇头:“还没有。赢面不大。”

“为什么要有赌局?打赌什么的一定有人会输,把赌注拿来做别的事,那样会难道不是更好吗?”

季屿洋低下头,看向载卉。他略微压低声音,从牙关里迸出一句话:“没有和平,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此时夕阳西沉,城主府逐渐陷入阴影中。残阳血红,染遍半片云天。在遥远的东方,层云浪一般涌来。 第一章 溪云初起(五) 一路向东走,逐渐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区。街道逐渐狭窄、拥挤,没有东区的繁荣,但烟火味重了许多。载卉领着他再向深处走,拐入一个又一个小巷。有时才刚刚拐过一个拐角,迎面扑来一道高墙。以为眼前没路时,急转方向,赫然又是一条小巷。终于,季屿洋自己也辨别不清来路,只能信任载卉,任由载卉引着他前行。

蛛网般的小路勾连起参差的矮楼,迷宫似的巷道穿插于扎堆的棚屋之间。有时能看到早年间繁荣的遗存,庄严的雕塑蒙上厚厚的灰尘,透过空洞的窗棂警惕地注视着来人。宽广的大厅里散落着杂物,低沉的暮色从屋顶的裂口映出,渐渐显出了沉入夜色的模样。

向深处走去,棚屋不见踪迹,矮楼愈发逼仄,巷道黑暗狭窄,仿佛在深入某个无比庞大的怪物腹中。深处的巷道挂起灯笼,昏暗的红光明灭不定,似乎警告着来者前路凶险。转过某个拐角,矮楼猛然间消失,两侧竖起高墙,踏入某条走廊。灯笼之间的间隔如此遥远,黑暗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在下一盏灯笼前退却。周而复始,而后终于在眼前看到一丝亮光。那道亮光飞速冲来。耳边响起载卉的声音:

“老师,把眼睛眯上。”

依言照做,适应眼前的光亮,睁开双眼。眼前赫然显出数排老楼。转身看去,一座哥特式建筑矗立,高塔直指天穹,尖顶消失在夜色中。他们正站在建筑的后门外,一盏路灯照着他们。

夜色浓厚,但不妨碍季屿洋估计教堂的大小。这里的高度绝对超过了城主府,柯雷马城内的每一处都能看到这座教堂才对。然而他今天才发现这座教堂。穿过教堂时,他感受到了很高的游离魔素浓度。

“季老师,走大路的话会绕很远的路,所以我就走这边了。你觉得怎么样?”

季屿洋思忖了一下“怎么样”是什么意思。他说:“你好像很熟悉这里,是很经常来这里吗?我觉得这座教堂很有意思。”

“诶?”载卉惊讶地打量了季屿洋一眼。除了她自己之外,载卉还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发现对这所老教堂的兴趣。矿区社区的人们都很好,却都不愿意接近这所教堂。她很喜欢往这里跑,在教堂沉静的回廊里踱步总能给她平静安然的感觉。每次在回廊间徘徊,那些千奇百怪的雕像似乎总在做出一些新的形态。

“季老师,你为什么对这所教堂感兴趣呢?”

“这里有一些很值得研究的东西。”按这里的魔素浓度,可以推测有可观的魔法储备。这里或许可以考虑作为新的术式基点。

“季老师,我总是觉得这里有很多东西飘来飘去,你是对这个感兴趣吗?”

“你很厉害。”季屿洋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载卉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还想说些什么,季屿洋把话题岔开了:“我们该走了。不然就太迟了。”

“对哦,有点晚了。我们走吧。”两人正准备向街区内走去,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前面似乎有意外情况。

街区前的路灯下,有两个身影扭打着。一个穿着巡卫的制服,持着棍子毫无章法地抡着,另一个工人装的人抵挡着攻击,时不时瞅准机会反打一拳。醉醺醺的痛骂和急切的呼救声传得很远。

“狗杂种!你敢打我?”然后是一阵听不清声音的怒骂。

“又是这样子呢。季老师,走这边,卷进去会很麻烦的。”载卉捉着季屿洋的袖口,领着他向另一个方向去。

“那是?”

“这边常有的事。雷家的警卫喝醉了就耍酒疯,看到谁打谁。那个警察要倒霉了,居然敢找到这里,打到了矿工身上,帮忙的很快就到。有时候这里会和雷家的人打成一团。得赶紧走,卷进去就麻烦了。”

“结果呢?”

“都是我们这边赢。巡卫那帮人都是随便招来的,有钱就进,怎么可能打得过下矿的工人?季老师,这里没有第三中学附近那么高级,有时候会有人来找事。一般来说这里还是很和平的。”

“这里是哪个帮派在管事吗?”

黑暗中看不清载卉的脸,季屿洋感觉载卉应该在笑。她说:“哪有,季老师想太多啦。下过同一班矿的,有人被打了大家就都去帮忙了。大家说雷家的警察才是最大的地头蛇呢。”

载卉的家在矿区社区的北侧,接近外缘的一栋单元楼里。似乎是因为接近城外,附近没有什么人。两名工人模样的人在路口守着。载卉先走上去跟他们聊了两句,随后带着季屿洋走近。

“你是第三中学的季老师吗?早就听说你不收礼,欢迎欢迎。矿区这边是一定很欢迎你的。”当中看起来略年长的一名工人热情地握住季屿洋的手,向他表示欢迎。

“如果有机会我们是要好好感谢你的,毕竟你教了那么多矿上的孩子。今天晚了,去小卉家家访也辛苦你了。我们不耽误你时间了。”

另一名年轻些的工人没说什么,只是在要离开的时候用力地握住季屿洋的手,使劲地摇晃两下。

“季老师,矿区的人都很尊敬你呢。”

这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受的尊敬。,季屿洋这么想着。他问载卉:“那两位矿工为什么守在那里?”

“矿区附近总不大安宁,刚开矿的时候出过一些事。后面大家熟了,就轮换着派人守着矿区了。季老师,我们逮住过不少坏人呢。”

有组织,纪律良好。季屿洋在心里给柯雷马矿工加上了这么一条。

夕阳已经沉入夜色。社区里的灯不太明亮,有时能看到两个三个的人在来回走动。

“都是矿区里巡逻的人。”载卉这么季屿洋说。

一路经过几栋单元楼,从门的外观来看没什么区别。有一栋单元楼的门口坐着两三个闲聊的人,看到季屿洋警惕地放低了声音。当他们看清了走在外侧的载卉时,这份戒备就放了下来。

“小卉啊,这么晚回来吗?这位是老师吗?”

“对啊周叔。这位是季屿洋老师,来我家坐会儿的。得走了哈,有点晚了。”

“不用着急啊,阿芸也没回来啊,过来坐一会也行啊。唉,这孩子。”周叔笑着摇头,看着载卉带着季屿洋消失在另一栋单元楼的大门里。

“谁家孩子给季老师教过来着?”

“好像挺多的。诶,你家楼上那户的孩子就是吧,那户是几号矿的来着?我记得他经常来这边做家访来着。”

“他是个好老师。”周叔在最后这么说。 第一章 溪云初起(六) 矿区社区的单元楼不高,都是六层,是统一的点式单元楼,一道楼梯,每层四户。二十多年的单元楼算是楼近中年,楼道里却很少有老化的迹象。楼道里照明昏暗,只有每层间的一盏昏暗的小灯,甚至不是魔力驱动。从昏暗的光里勉强可以看清楼梯间。扶手上很少有灰尘,长年累月地摸,扶手相当光滑。墙壁似乎是新刷过的,白墙上几乎没有污渍,只是边上稍微透出灰色。

载卉没有抓着扶手,有意放轻了脚步。季屿洋跟着扶手慢慢地登上去。载卉家在六楼。“风景很好”,她这么说。

载卉家靠外侧,门前放着一小盆草,长得正盛。载卉打开锁,轻声走进去,示意着季屿洋不要出声。他依言照做。

门里一片漆黑,随后是一小片亮色,一小根蜡烛燃起的小火苗。载卉正拿着一个小盘子,盘子上放着蜡烛。她的眼睛在烛光中闪出光芒,脸庞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一幅光影交织的画。

“季老师,用魔力照明比较费钱,换灯很麻烦,只能先这样子了。”载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我来吧。”季屿洋说着,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就着微弱的火光在纸上涂画着什么。载卉看到纸上已经有了个照明术式,他在修改术式。

“大概改一下就可以了。”季屿洋收起笔,把纸放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微发出光的小正方体,镇在纸上。房间里随即充满了光芒。

载卉家不大,一室一厅,很整洁,东西不多。最显眼的是客厅墙上贴着的一幅竹取地图,在飞云上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客厅的桌上摆着一盆草,像是路边能买到的普通的草,不怎么起眼。窗台上也摆着两盆。靠里面的房间似乎是载卉的房间。

“我给你展示过的照明术式。刚才更改的部分是关于光照范围的内容,可以看一下哪里修改了。”季屿洋收起打量的目光,问载卉。

载卉已经凑上去仔细查看。她很快回答:“输出端大小变了,还有外圈的刻画方式好像不太一样,是吗?”

“九十分。外圈大小有轻微的变化,术式的编译核心也有改动,用来注释变化内容。不过那里被挡住了。看得出来变化,非常好。

“你要吃饭吗?”季屿洋突转话锋。

“诶?对哦,还没吃饭呢。季老师你要吃吗?我做饭哦。”

“还是不......”

“好啦好啦,让季老师试一试我的手艺也行啊。妈妈她大概得很晚才回来。季老师你也没吃饭,等那么久会饿的。”载卉把季屿洋推开,到不大的厨房里忙碌起来。

“东西,东西都齐了。嗯,火。嗯,嗯?没火了吗?

“啊,季老师。可能得出去吃了。”载卉无奈摆手,灶台填充的魔力已经没了,“魔力都是妈妈补的,我还不会用魔力。这边也没什么饭店。”

“我来吧。”季屿洋这么说。厨房空间不大,载卉还想推辞一下,最后还是离开了厨房,只在门口看着季屿洋动手。灶台上飘出了术式的纹路,生出了一层火焰。

“对哦,季老师也可以用魔力,只要充能就可以...有术式纹路?直接生成术式至少是五环的法师,季老师,你已经五环了?听说城主也才五...”

季屿洋做了个嘘的手势:“保密,不然你的季老师很可能教不了你了。别的老师最多就是四环水平。”

“可是,可是魔法协会不是禁止这么用术式吗?”

传来一声笑声:“是禁止‘未经许可’使用。这就得感谢马家的人了。他们连商会的面子也不给全,没给我中级教师职位认证。我算是临时工,当然也不在魔法协会的认证法师名单上。不用担心。

“比起这个,投射术式会带来更强的魔力波动。这是少见的机会,趁这个机会感受魔力波动。”

载卉不说话,沉下心感受。四周的游离魔素逐渐向火焰方向聚合,又有极少魔素从火焰中飞出,然后迅速地消失。她在心中描出魔素的大致轨迹,无意间影响着魔素的运动。

季屿洋在做饭。灶台下的火焰强度时不时发生变化,但他没有阻止载卉调动魔素的尝试,依然把火候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魔法的火焰不会产生烟,它只是在那里以火的状态存在,然后通过热量释放出能量。

载卉分心了。厨房里飘出一阵阵饭香,勾得她频频向锅里侧目。

这顿饭载卉吃得很香。季屿洋做饭的功夫也相当好。吃完饭后,载卉抢着收拾桌子,季屿洋就踱到窗台上看看风景。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矿区外是起伏的林地,月色下泛出银色光芒,添上些梦幻的气息。林芸还是没有回来。窗台朝南,夜间的山风簌簌地吹来,两盆草在山风中微微颤动。季屿洋很感兴趣那两盆草。这两盆草确实是普通的品种,叶片很干净,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一种微微发光的错觉,仿佛是明月镀上的一层银白。他不自觉地轻叩着窗台,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他想象着载卉的母亲林芸的形象。会有一手老茧,像别家那样?不管怎么样,林芸肯定跟载卉很像,也会有一双澄澈的眼睛,如秋水般轻轻荡漾,略微偏棕的双眸里也会忠实地倒映出她眼中世界的样子。那么她的父亲呢?

季屿洋正出神,却被戳了两下。他回头,载卉正歪着脑袋端详着他。在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正映出缩小的他。

“季老师,你在想什么呢?”

季屿洋愣了一下,他想到了他昔日在南夜的学生们,也用着无比相似,但是庄重的目光,问着他未来的方向。他猛地摇摇头,把这些陈年旧事丢到一旁。

“我在想你的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已经很晚了。”

“确实很晚诶。这段时间妈确实回来很晚,季老师你还能等吗?离宵禁也不久了。”

“不用担心。我总会有办法回去的,商会会放我走的。”

载卉好奇地问:“季老师季老师,你怎么和商会搭上关系的?”

“这个得从我来柯雷马说起了。有多久了?已经有快十年了吧。”

“诶?季老师你不是本地人吗?你是哪里人?那里是怎么样的?能不能给我讲讲?”

季屿洋和载卉坐在椅子上聊了很久。从季屿洋的经历聊到南夜,又聊到大海的样子。终于把载卉聊困了。

皎月透过窗户,微笑着注视着载卉。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显然是困得不行了,接着迷迷糊糊地说:“季老师我在听。快讲下去。”然后是一阵嘟哝,“这里的山是林子,海比与河还宽。往西走...”

“载卉,该睡了。”

载卉身子已经歪斜下来,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季屿洋来不及叫醒她,她已经倒在季屿洋的腿上。

“蓝的海和。唔嗯。嗯。蓝的天。”然后又是几句听不清的呢喃。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