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奇迹:破碎王庭》 第1章 以红雨作始 “爸爸……”

融化的血肉缓缓在男人的身体上流淌,赭红色衣裙的女孩瘫坐在地。

伊薇瞳孔发散,脑海只剩空白。

而窗外猛然绽发出强烈的光芒,雷声轰然炸开。

————————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自从伊薇登陆以来,她每天都在盼望着这样的晴天。

回想起自己刚登陆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澄澈、明亮,和湛蓝的海洋相映生辉。

她仍记得第一次踏上大地时那坚实、稳定的触感,令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第一次看到远方那被森林染成苍绿的隆起的山脉,那一望无际的、如同泛着绿色波光的海洋的土地,感受着那代表了活着与变化的风的存在……

一切的记忆如今依然格外鲜活。

更别提,这一路走来遇到的大大小小的村庄,伊薇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形态各异的建筑,这么平整的街道,这种种文明的象征。

人类,伊薇第一次如此生动地理解着这个词汇。

这并不是说伊薇不认识人类。恰恰相反,如果不是奇迹号上的大家,恐怕伊薇永远也看不到这些景象。

只是,自她苏醒以来,她就从未离开过奇迹号,没有看到过大地、海洋、山脉、花草、人群、城镇,那一切都只是爱柔她们向她讲述的传说。

是的,伊薇失去了她的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在一张床上醒来,眼前的是白色的、陌生的天花板,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见她,和她说话,问她问题,给她提供食物、饮水,为她讲述故事和历史,陪她一起度过那一成不变的每一天。

她们告诉她,那是一如往常的一天、毫无变化的航行。

但出现在她们船只前的,却是一具发着微光的银色棺椁,不起波澜地漂浮在海面。

“这可能意味着危险。”有人说。但她们仍然把它捞了上来。

理性劝诫着她们不要轻举妄动,可整整对棺椁的外层做了几天的调查之后,她们仍然一无所获。“必须铤而走险!”船长决定。

“因为我们是一帮历史学家,天生对一切历史、传说、故事感兴趣,这种事绝对不能放过。”一个银发船员补充着。

于是她们打开了它。这就是伊薇被发现的故事。

而伊薇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银棺里、也不知道那银棺是什么。

可她有常识,会说话,甚至还识字,只是没有任何记忆。

于是,她便也加入了这个历史学家的队伍,想要找寻自己的历史。

在单调而平静的海面上度过了不知多久的航行之后,她们终于抵达了陆地。

爱柔——这是她在奇迹号上最信赖的人,一名温柔的金发药师——她们带着伊薇一起下了船,嘱咐她不要说太多的话。

伊薇从未主动和陌生人交流过,而她也并不擅长交流,于是一路上她只是对一切都好奇,对别人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很认真,但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之后,就是几个人一路旅行,撒了些身份上的小谎,最终抵达了这世界最大的城市——王城。

王城从几里外就吸引了伊薇的目光。

它建在群山与平原的连接之处,一堵数百米高的黑色岩墙将其分割为两个部分,一部分在山腰,一部分在山脚。

山腰上的建筑同样由黑色的岩石筑成,规模比整个世界其他所有建筑加一起都大,充满了高居众生之上的威严,建筑一路蔓延至山顶,从上面定然可以俯视整个世界。

伊薇后来知道,那就是王庭所在,女王与权座们的居处。

而山脚下,则是王城的居民区与一切其他活动进行的区域。这里的街道十分宽广而平整,大大小小的广场点缀其间,房屋的样式相比于村庄也更加巨大而多样。

来到王城后,她们租住在一间靠近南门的小屋里,这间小屋如今已经被爱柔神奇地改造成了一间药铺。

于是,她们一行四人就这样开始了在王城的短暂生活。

当然,她们来到陆地,不只是为了享受生活的。正如伊薇在寻找自己的记忆,其他奇迹号船员也有着各自的动机。

而她们所共有的一个目的,就是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自己为什么死后又复活的答案。

“谁让我们全都是死后复生的人呢。”说这句话的时候,爱柔看向伊薇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于是伊薇意识到,自己是否也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呢?

总之,她们不断航行,在一个又一个世界穿梭,调查自己死后的历史,试图找到通向那个答案的蛛丝马迹。

“当然,既然遇上死后又复活这么难得的事,重新来过一遍人生也是很重要的!”某位黑发船员如是说。

几声鸟鸣打断了伊薇的思绪,将她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伊薇抬头望了望那几片白色的飞影,它们与背景中那遮蔽了半个天空的黑色岩墙既格格不入,又彼此互补,诠释着这个既充满生机、又遍布死亡的世界。

伊薇起步向英雄广场走去。今天是出征誓仪的日子,传说中的女王陛下也会从王庭来到城中。

据奇迹号上的战士奥斯塔娜说,这个世界饱受魔兽的摧残,而如今他们已经确定了一切魔兽的孕育者、被称为“巨兽之母”的巨兽的大概位置,今天要举行的,就是组织军队出征讨伐巨兽之母的仪式。

伊薇还没有见过类似的大型集会,激动到半夜也没睡着。

只不过,今天伊薇似乎出来得有些晚。往日忙碌熙攘的街道当下人影寥寥,似乎全都已经赶到英雄广场了。

想及此处,伊薇也不由得加快脚步,她裹紧自己的黑色披风,小跑了起来。

风,她爱极了风,她爱风拂过身体的触感,她爱风拨打衣服的乐音,她爱风与鸟的合奏,她更爱风吹动云,而云变化万状。

她的眼睛被风吹着,吹得略微干涩,然后又变得湿润,这使她产生一种感动的错觉。而这错觉即刻成真,她真的感动得想要哭出来。她太爱这活着的世界了。

伊薇的小跑变成了奔跑,斗篷也散了开来,风拥抱着伊薇,却反而加快了她的脚步。很快,她便来到了英雄广场前。

人群已经占满了整个广场,连外面的街道上也挤满了人,伊薇觉得,全城的人可能都来了。

于是,她只能站在街道旁的一间旅馆的门廊前,踮着脚试图看清楚广场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可惜,这样的尝试在如山的人群面前注定不能成功。

这时,她听到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伊薇,来这!”她抬头看去,是奥斯塔娜在二楼的阳台向她招手。

今天的奥斯塔娜穿着一如往常干练,基本就是一套棕色的“骑服”(伊薇从爱柔那里学到这个词),来到陆地后又套了一层“锁甲”(这个名词也是爱柔教的),只是神采更加明亮,显得有些激动。

伊薇转身想推开旅馆的门,但门却先一步打开了。从门里冲出来了一个身穿赭红色裙子的小女孩,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她的手勉强拽着一个老人,不难猜测,两人正处于努力适应彼此速度的状态。

“安娜,快点快点,我要去看女王!”那个小女孩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冲下了台阶,而后面被直呼其名的老人却明显没有这种能力,于是只能皱着眉头教训小女孩:

“伊雅,不许跑那么快,不是说要和奶奶一起去吗?现在你要自己一个人走了吗?”说着话的同时,老人将牵着小女孩的手收了回来,叉着腰盯着转过身来的小女孩。

“都怪安娜收拾得太慢了,现在我们根本看不到女王了!”叫伊雅的小女孩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已经停了下来,等着老人慢慢地走下阶梯,又牵住了她的手。

然后,两人又向广场方向慢慢走去。可能在她们出门时,就已经看到了堆积到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明白了看不到女王的事实,于是也只好不紧不慢地靠近,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好位置。

“伊薇,还上不上来?”听到奥斯塔娜再一次的催促,伊薇回过神来,匆匆上了二楼。

“嘿嘿,光顾着看那个小女孩了。奥斯塔娜怎么也来啦?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这毕竟是难得见到女王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奥斯塔娜倚在栏杆上,望向黑墙之门——也就是一会女王将要出现的那个方向。

伊薇靠在了奥斯塔娜旁边,她看到数不清的人头仿佛汇聚成一片大湖,人群攒动就像湖面泛起的五彩斑斓的波浪。

她还看到,那个小女孩和老人已经从人群边缘回来,并且似乎发现了二楼阳台这个好去处,正在开开心心地向着旅馆回来。

“不知道今天会有几个权座出现。”奥斯塔娜半自言自语地说。

“之前你不是说这个世界大概有10个权座吗?”伊薇回想起刚登陆时,奥斯塔娜她们给她讲解的一些“常识”。

简单来说,权座就是一个世界的统治者,每一个世界都有一定数量的权座,而当一个权座死去,不久后便会出现另一个权座,形成数量上的动态平衡。

而权座,则和奇迹号的船员们差不多,都是历史上死去的人再度复活,因此,权座向来是船员们调查的重中之重。

“没错”,奥斯塔娜对着伊薇笑了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今天都会在这里出现。”她的表情中透露出对这个问题的无奈。伊薇捕捉到了这一点,尴尬地笑了笑。

这时,身后传来了小女孩的笑声,是女孩和老人来了。她们站在了伊薇身旁,安娜和伊薇短暂对视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微笑,伊薇回报了一个更大的微笑。

接着,几个人都将目光又放到了黑墙之门。从军队的整肃情况来看,出征誓仪即将开始了。

伊薇看到有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尽管距离很远看不真切,但从他们的服饰看来,应该就是权座们了。广场的人群突然的一阵哗动也佐证了伊薇的看法。

“安娜,你说女王会注意到我吗?”虽然伊薇并没有回头看,但她听出小女孩的语气明显变得激动。

“小伊雅今天穿的这么好看,我相信女王陛下一定会看到你的。”

“那当然,我可是通过我的情报网打听过的,女王陛下最喜欢红色了。”

情报网?伊薇不由得好奇起来,一个小孩子会有什么样的情报网。

“可是女王今天怎么穿的是蓝色的衣服……”伊薇听到身旁的小女孩语气渐低,似乎对自己的情报网产生了一些怀疑。

得到了女王衣服颜色的线索后,伊薇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小女孩身上,而是专心观察起了出征誓仪的现场。

在英雄广场中央靠近黑墙的位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平台,一些人现在正站在平台的中心,而站在他们中间的就是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想必就是女王了。

但旅馆离广场实在太远,伊薇除了一身蓝色衣服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

在努力观察广场的时候,伊薇却意外发现,天色似乎突然阴沉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乌云慢慢向广场上空聚集,让几分钟前还明光普照的大地逐渐染上阴霾。

“乌云来得很突然啊。”奥斯塔娜一样发现了这个不寻常,只是不同于伊薇是对变化着的一切都充满兴趣,这更像一种战士的直觉。

在乌云最终完全将王城笼罩之后,出征誓仪也在此时开始。

随着一束光芒突兀地刺破乌云,照亮了广场中央的平台,女王开始慢步走向前。那道刺破乌云的光芒,正投射在女王身上,让她身上的服饰闪耀出灼亮的光彩。

这一幕,让伊薇一时间联想起许多神话、许多传说,让她联想到——神。

人群的反应与伊薇别无二致。

一阵惊呼的声浪传来,紧接着是如山如海般的叫喊与赞叹,巨大的声势仿佛整个文明在咆哮。

而站在平台四周的军队也适时地用手中的长矛敲击起了地面,于是,一场仪式所需要的一切环境建构完毕。

伊薇尚处在初次见证一场大规模仪式的震撼当中没有回过神来,一阵威严而慈和的声音就穿过了一切的嘈杂和遥远的距离,直接传入了她的耳朵。

“我的子民们,我的群星。”

人群又立刻安静了下来,仿佛哭闹的小孩被母亲用温柔的声音立刻安抚下去。

这一切景象似乎具备一种魔力,一种令人沉浸、不自觉地被吸引进去的魔力,伊薇感到自己就像夜晚的一颗星星,将要永远在月亮的权力中安静地环绕着那纯洁而完美的存在。

在几万人肃穆的沉静当中,女王的声音仍旧缓慢、温柔地传达给所有人:“数百年来,我们历经无数灾难,我们几乎毁灭,又顽强地复兴。我们的亲人、挚友、伴侣,都死在与魔兽的抗争之中。”

天空开始飘落一些零星的雨滴,不过无人在意。

“但今天之后,一切都将改变。我们的学者已经找到一切魔兽的孕育者,它就躲藏在北面的群山之中。今日,我们在此为勇士壮行,他们将为我们所有人出征。”

人群仿佛一瞬间从超脱的体验中抽离出来,猛地爆发一阵讨论,又很快沉寂下去。

“他们将深入群山,斩断一切阻碍,杀死所有敌人的孕育者,将这数百年的流血史彻底终结。他们将使我们的星空再次澄澈,所有星辰永远安宁。”

女王的发言显然在人群中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一时之间,激动者、欢呼者、嚎哭者、迷茫者全都汇成一大团,汇成喧闹的杂音,遮过了接下来将军的领誓,遮过了雨滴落地的声音。

雨慢慢变大了。而出征誓仪也很快结束,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军队也整装待发。站在广场平台上的几名权座,也已经在身边人的簇拥下,回到了黑墙之后。

伊薇并不清楚那几名权座的身份,但他们从衣着上看来就相当与众不同。

站在女王左手边、距离最近的,是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老人,他的长袍上闪着奇异的油光;女王右手边也是一位老人,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袍子——如果可以这么称呼那片明显透露出沉重质感的“布料”的话,它在风中连一丝的摆动都没有。

黑袍老者的右边,是一名穿着闪亮银铠、披着深蓝披风的将军,他的铠甲过于亮眼,几乎与女王的华服一般夺目。

所以,今天出席仪式的只有4位权座?这个数量有些出乎伊薇的意料。

同样出乎意料的是,出征誓仪结束得竟如此之快。毕竟,奥斯塔娜说过她讨厌各种仪式的原因之一,就是“又臭又长。”

伊薇看向奥斯塔娜,只见她的表情依然严肃,目光仍盯着那堵高耸入云的黑色岩墙,时不时还打量一下天上的乌云。

天上的乌云愈发浓重而乌黑。

奥斯塔娜的脸上已沾上了几滴雨水,头发上也有一些小水珠,发丝湿润而柔顺。伊薇看着她,觉得一切朦朦胧胧。

突然,一声不合时宜的尖叫刺破了这氛围。

在广场上,几个方才正在嬉戏打闹的年轻人突然开始围住什么,各自惊恐地呼喊起来。

然后,猛然间有什么身影从他们的包围中冲出,将那几个年轻人吓得终于想起来跑开,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广场上又有许多人骚动了起来。

伊薇终于看清楚,那不顾一切向旁边房屋冲去的,是一个满脸血红色的人。

下一秒,正因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伊薇,突然又听到楼下传来的尖叫。

接着,伊薇终于看清,在楼下的年轻人整张脸都通红而粘腻,在雨滴的冲刷下却如同蜡烛一般融化,皮肤和血肉在脸上缓缓流动,而那人在惊慌失措中去摸自己的脸,却沾的满手都是软烂的血浆与肉泥。

而类似的人,越来越多!

刚才留在广场、留在街道淋雨的人们,全都陆陆续续开始融化。

雨下的越来越大,那些人的脸上、裸露的肌肤上,全都开始出现血淋淋的道道痕迹。

原本灰蓝色的街道,如今却满是血红的斑点与线条,绘出一副令最好战的将军也胆颤的画卷;原本只有一些吵闹的广场,也掀起了恐怖的喧嚷,脸部融化的人叫不了多久便沉默地倒地,而那些幸免于难的人,却大叫着将恐怖传递给整座城市。

而在这一切的混乱中,却突然闯进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直直地站在广场前,似乎无视了周围一切的流血与死亡,就那么直直地站定在广场前,似乎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

黑色的乌云将阴影投下,黑色的高墙漠然矗立,黑色的广场染满血红,而黑色的人形只是直直地站着。

伊薇正在过度专心地看着街道上的场景时,突然感到胳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然后她的斗篷被迅速的解开、抛下,她也在一个人的怀抱中被半拖进了室内。

伊薇看到,一件棕色的外套也被扔在了地上,白色的布料开始生硬地摩擦着她的脸,直到她的脸颊被磨得通红而滚烫。

接着,伊薇看到奥斯塔娜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这就是战士的擦拭吗?

门外的叫声没有平静,但伊薇却听不见了,她意识到时间的流速在变慢,而自己的身体在变得僵硬、发热。

然而,楼下传来的叫声尖锐地打断了伊薇的出神,危机仍在发展。

奥斯塔娜闪身走过伊薇,伊薇旋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来到旅馆的一楼大厅。

大厅中央,那个老人和女孩瘫坐在地上,而大开的房门处正走进来一个面部融化了一半的男人。

他的头顶有白剌剌的骨头扎眼地暴露出来,流动的血痕将他的右眼完全盖过,左眼的皮肤粘连一片。

他的半张脸已经融为一体,只是格外丑陋而畸形。融化的血肉滴在他深蓝色的外套上,流到他的胸口处,让他的外套仿佛成为一件前卫的艺术品。

男人走了两步,然后扑通跪倒在地。

他的嘴巴微微张了一张,终于没有说出什么话,而后如同一座塑像,不再活动、不再出声。

伊薇下意识地正想冲去把小女孩抱住,将她从这可怕的场景中拉出来,但她却听到了小女孩说出口的话:

“爸爸……”

窗外猛然绽发出强烈的光芒,雷声轰然炸开。 第2章 破云的暗影 确认了四周无人之后,林夏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让被汗濡湿的脸庞吹吹风。

这种金属面具戴起来笨重不说,透气性也很差,每次戴一会都好像洗了把脸。

林夏很确定,现在自己的脸必然潮红一片,这也是为什么她必须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敢摘下面具的主要原因。

当然,隐瞒身份也很重要就是了。

这次奉命来到王城,林夏主要是负责出征誓仪的外围安保工作。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出征誓仪竟然结束得如此之快。

她还没发现任何异常,或者说,没来得及发现任何异常,仪式就已经结束了。

于是,林夏不得不开始思考起下一步的打算。

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空间,这种任务流程都很标准,并没有太多可供游弋的空间。

“不管小阿拉昂了,直接找摩拉曼汇报一切正常了事,然后赶紧回家继续度假。”林夏在心中作出了决定。

想及此处,她的脚步再度移动起来,重新戴上面具后走出了小巷。

突如其来的雨下的越来越大,她的长袍几乎已经湿透,黏糊糊地压在她身上,这促使她脚步更快,直奔黑墙而去。

但随着她离黑墙越来越近,一些不和谐的声音逐渐传入她的耳朵。广场上似乎发生了什么。林夏的手放到了黑袍下的剑柄处,脚步愈发地快了起来。

拐过又一个弯,来到了英雄广场前的大道,一抹血红急促地撞入林夏的视野。

魔兽袭击!

林夏迅速做出了判断,但在观察了四周之后,她并未发现魔兽的身影。

来不及耽误,林夏快速奔跑起来,立时来到了广场前。

此时,已经有许多人鲜血淋漓地倒在地面,雨水和血水合流,整个广场一片惨红。

在四周痛苦挣扎、慌忙奔逃的人群中间,林夏静静地站着,审视着周围一起可能的异常之处。

在室外的人或边在奔跑中血肉飞溅,或缓缓倒在血水之中失去动静,而室内的人则要么呆滞凝视,要么惊恐万状。林夏没在人群中间发现异常。

黑墙一如既往地矗立着,高耸而平滑的墙面仍旧凛然而不可侵犯,对一切灾难漠然而视,没有魔兽在上攀援。而黑墙之后是女王和其他权座,自然不会发现不了魔兽。

四周的建筑经过雨水的洗刷格外洁净,一洗往日的尘土气息,享受着这适时而来的雨。或平或斜的房顶没有多少藏身之处,砖瓦没有被踩动的声音。

广场周围的街道为应对魔兽袭击专门修建得宽广而整洁,房屋样式也多为方正,中间没什么藏身处,小巷也极少。在来的路上,林夏已确定过阴影处没有什么蠢蠢欲动的存在。

雨不留情面地落着,滴滴答答地砸在一滩又一滩的肉块上,打湿着林夏早已被浸透的厚重长袍。

乌云愈发浓重,阴影投在整座城的上空,黑暗似乎即将取代光明占领这座王城。

血的味道倔强地冲破暴雨的帘幕,抓住每一个缝隙挤进林夏的黑铁面具,张扬地刺痛着她的鼻腔,灼痛着她的神经。

沉重的面具、湿透的长袍、浓黑的乌云、腥臭的血水、痛苦的呼号,这一切挤压着林夏的存在,她感到自己渺小得像是大地上的一个赤身踽踽的流浪者,独自承受着整个世界。

一切的重压化作巨大的沉默,令林夏渴求风的到来。

风,哪里有风?哪里有风将这一切吹走?

林夏抬起头,任由雨水流进她的面具,任由自己的眼睛被打得刺痛,却绝不闭上她的眼。她要审视天空。

风?这里没有风?

林夏看着天上的乌云,那乌云已经同黑墙连成一片,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这里有填满了一整双眼睛的黑暗。连林夏自己,都是黑色的一支。

为什么没有风?

没有风,这黑就吹不走,这血就会嵌进地里,将这广场永远地染成红色。

没有风!

林夏猛然从压抑的思绪中抽离,终于闭上刺痛的眼睛,低着头明白了什么。

她本以为这乌云是女王的仪式,因此失去了立刻捕捉到那可能性的机会——女王的仪式不可能没有风,这无风的狂雨一直在向林夏嘶喊着那个答案——魔兽,就在那不请自来的乌云之中!

林夏的手终于活动,一柄长刀从长袍中倏然拔出,与她的右臂连成一条直线,垂直于她的身体。她的长袍也随之落下,露出里面另一身红得发黑的便装。

几枚飞刀从她的袖口飞出,骤然刺进那不可冒犯的黑墙。

每枚飞刀之间相隔数十米,而飞刀却只有一掌长,但林夏却以难以想象的轻巧敏捷,一跃落至一枚飞刀之上,进而以此为路,向着黑墙的顶端而去。

而在身后,一个男人鲁莽的冲到街上,不顾一切地呼喊着什么,向广场附近的一家旅馆跑去。

只有到了黑墙的顶端,林夏才意识到这乌云是怎样的异常。

在下面看来,这乌云遮天蔽月,无边无际,但到了高处,才明白这只是乌云压得过低造成的假象。

现在,云团离林夏似乎只有一次跳跃的距离,远端已经与山上的王庭相接,整个呈现在林夏面前,倾尽其所有压迫着林夏的感官。

乌云内部似有混沌涌动,里面绝非水汽翻腾,而是恶意在酝酿发酵。

林夏将目光投到登向王庭的唯一道路上,只见半途中已有一片血红色的痕迹。

而一团蓝色的光芒也于此时在山腰浮现,林夏知道,女王已经发现问题的根源所在,即将出手。

她摘下铁制面具,任由雨水近距离地淋湿她的脸,又将刀从这上百米的高墙扔下,任由其向地面坠落而去。

刀刃离开林夏视线的刹那,爆轰的雷声在林夏耳边响起,数百道如银蛇般舞动着的闪电在云团中炸开,而后狂风乍起,乌云被吹离了山峰,光线再度投在黑墙之上。

林夏直直地站着,任由乱舞的雷霆作她暗红衣衫的背景。

她的目光紧紧注视着那仿佛沸腾的乌云,感受着它的扭曲中透出的痛苦。

闪电稍作停息,而狂风不止。一次攻击未能使乌云中的魔兽显露身形,反倒使它更加疯狂。

只一瞬间,暴雨不再从乌云中倾泻而出,形成一道尖利的断层,喧哗的雨声一下子迷失在风中。

而乌云内部滚动着,吞吐着,孕育着,直到一团又一团漆黑的瘤块从乌云中排出,向地面落去。

但地面并不打算坦然收下这份礼物。

在那诡异地蠕动着的瘤块即将落地之时,一道道由岩石构成的尖刺从广场地面探出,逐向那些瘤块。

每一团瘤块都被数十根石刺插入,从破口处喷涌出大量浓稠的黑血,但它们却并未失去活力,反而更加肆虐地扭动着,让隐藏在黑墙之门内的人恶心地皱起了眉头。

在又一波闪电刺破乌云直指广场前,这些瘤块猛地爆裂开来,最早飞出去的那形似枝条一般的黑色魔兽,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之后,立刻四散而去,而飞出的较晚的,则在闪电的炬光之中化作灰烬。

趁闪电停息的空隙,隐藏在黑墙之门中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套纹样复杂的银铠,背后披着张靛蓝色的披风,墨黑色的头发凌乱地垂着,手中拿着一把奇特的石剑。

他拾起一把插在广场上的刀,看了看黑墙,接着指尖轻推刀柄,将刀送了上去。

随后,他如拄手杖般将手中的石剑插进地面。以他的剑尖为圆心,地面开始躁动不安,一些微小的砂石向着四周散去。

而当砂石接触到那些如枯枝般滚动着的魔兽时,地面猛然陷落,一根尖锐细长的石刺便将魔兽刺穿。

林夏在黑墙顶端看着小阿拉昂清理下方的魔兽,又伸手接过了他送上来的刀。

刚才的闪电已将乌云劈得沉静下去,外层的云雾逐渐消散,林夏已能看到那隐藏在其下的惨白色肌肤。

只是一如既往的,她还是不能理解这些魔兽的形态。

在她看来,这完全只是一团被惨白的、皱巴巴的“皮肤”裹住的不明物质,还反物理地漂浮在空中。

在其皮肤上,一道道渗着黑血的伤口仍未愈合,应该是诞生瘤块的出口。

这一大团奇形怪状的皮肉让林夏十分反胃,她不由得可怜起自己的刀。

“裁新,我对不住你。”说完这句不明所以的话之后,林夏双手持刀,一跃而起。 第3章 “反常!” 旅馆门厅,一片静默。

似乎是被那形同融化的血人吓到,又或者是那声“爸爸”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也或者是那雷声打断了思绪,总之,一时之间,旅馆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雨声从未如此震耳欲聋。

伊薇最先活动起来,她冲过去挡在了女孩和老人身前,勉强把她们揽在自己的怀中,用身体遮挡住她们的视线。

而其他人也跟着苏醒,尖叫、哭喊、劝慰声乱作一团,伊薇多希望这个小女孩可以听不到这一切。

然而,在瞬息万变的危机之下,悲伤只是一种对时间的浪费。

仅片刻间,窗外的豪雨便毫无预兆地骤然停歇,如同在根源上被切断。

来不及太多思考,雨的停止意味着难得的机会,奥斯塔娜直接冲去将伊薇拽了起来,半拖着她就从大门走了出去。

“听着,”奥斯塔娜将伊薇的脸扭过来面对着自己,望着她仍有些恍惚的眼睛,“现在先集中精神,我们要去找爱柔和维洛莉亚,你能跟紧我吗?”

见伊薇点了点头,似乎缓过了神,奥斯塔娜便牵着她向南门方向跑去。

地面微微震颤,奥斯塔娜明白,权座已经出手了,不久之后或许就会安全。但在此之前,一定要保护好伊薇,一定要回去和爱柔会合。

带着伊薇,奥斯塔娜行动得并不快,但身后的震动正离她们越来越近。

震动的频率变得复杂,与刚才单一的震源并不一致。

奥斯塔娜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们靠近。于是她迅速地转身,将伊薇护在身后,然后看到了那滚动着的不明生物。

乍看上去,那似乎只是一节黑色的枯枝。

它的躯体细长、又不规则地伸展出一些肢干,如同枝桠过多的树枝一般,在那些肢干的顶端,流淌出一些漆黑的液体。

而随着它的滚动,那些液体被迅速甩出,化作血红色的水滴——恐怕这就是导致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

奥斯塔娜将腰间的剑取出,用手在其上轻轻拂过,剑身随即如水般流动,一片一指长的剑刃就到了奥斯塔娜掌心。

没有瞄准的动作,她将这小片剑刃直接掷出,正中那怪物躯干中央。

出乎奥斯塔娜意料,怪物的躯体直接干脆地从中间碎裂开来,身体也停止了滚动。而那些原本直挺挺的肢干,则立刻瘫软下来,化作一滩黑泥。

奥斯塔娜有些诧异于这魔兽的脆弱,但看到后面越来越多的枯枝魔兽,她也绝不会有纠缠之意,当下又带着伊薇跑了起来。

而在旁边的小巷中,一个黑袍罩住的人形悄悄地跟了上来。

王城的面积并不算太大,即使奥斯塔娜带着伊薇,也只需要几分钟就能从英雄广场跑到南门。

穿过格外安静、但一切如常的街道,她们终于抵达了熟悉的门前。奥斯塔娜内心稍有忐忑,祈祷爱柔没有冒雨出去寻找她们。

“爱柔?维洛莉亚?你们在家吗?”奥斯塔娜轻敲了三下房门。

门内没有回应。但伊薇注意到,窗边的帘子被拨动了一下。

门内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机械运作的声音,配合着少女的咕哝声,房门向着两人打开了,一个娇小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师傅,娜娜姐姐和薇薇回来了!”维洛莉亚换下了平时那件装饰繁复的黑裙,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吊带短裤,装扮得像一个画师学徒。只是头上的发饰依然如旧,纷繁而华丽,虽与她的衣服完全不搭,却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和明亮。

维洛莉亚是一个看起来比伊薇还要年轻的少女,简直是个小女孩,但她总表现得比伊薇要成熟一些——毕竟伊薇只是个失忆的人。

伊薇对维洛莉亚的第一印象是她极度华丽的服饰——在她头发上的饰品比她的头还要大上一圈,而她身上常穿的黑色长裙也挂满了风格迥异却无一不精巧至极的饰品。宝石、雕塑、木料、骨雕、木枝、干花、玻璃瓶、笔、以及种种伊薇根本不清楚是什么——似乎也没人弄得清楚的饰品全都挂在维洛莉亚的长裙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具有一种极繁的美感。

这就是奇迹号上的画家小姐。

奥斯塔娜带着惊魂未定的伊薇走进房间,维洛莉亚向着门外张望一番,随后关上了门,又把昨天为止还没装上的7道锁一一锁好。

进入客厅后,伊薇看到爱柔已经换掉了平时常穿的白色连衣裙,转而换上了一套和奥斯塔娜类似的米白色骑服,平时随意披散着的金色卷发如今也已挽在头顶,凌厉的眼神一扫往日慵懒的气象,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焕然一新的干练。

“外面情况如何?”爱柔平静地抛出一个简短的问句。

“据我推测,是魔兽借着乌云的伪装靠近了王城,然后下起血雨袭击了居民。现在,权座已经出手,而且看起来几乎已经解决了。我们在室内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威胁。”

听到这,爱柔的神色明显轻松不少。

“解决得倒是很快。你们都还好吗?”

“伊薇有点受到惊吓,不过总体上没什么大碍。”

几个人的目光全都投到了伊薇身上,她感到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那就好。”爱柔又露出了温柔的神情,扫了一眼屋内的所有人。

伊薇并不清楚其他人的感受,但这目光让她终于从刚才的事件中脱离出来,驱散了暴雨与闪电,回到了温暖的家中。

“计划如何?”又是一个简短的问句。

“虽然这次的袭击破坏了原本的计划,但也给了我们一个更自然的机会,估计很快就会进入下一阶段。”奥斯塔娜语气相当肯定。

“看起来一切顺利呢。”维洛莉亚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

“衣服白换了。”爱柔伸展着自己的腰身,大大呼了口气,看来被这许久没穿过的衣服束缚得相当不舒服。然后,她顺势躺在了摇椅上,让维洛莉亚抢夺摇椅的打算再次落空。

“你们放松得可真快。”奥斯塔娜苦笑着躺倒在了沙发上。

房间内的氛围安适而惬意,几个人各自或躺或坐,将自己尽量舒适地安置下来。

伊薇坐到了奥斯塔娜和维洛莉亚中间。

维洛莉亚已经把鞋子脱掉,在沙发上抱膝而坐,不时摇晃着身体,而奥斯塔娜头枕着双手,眼睛闭着,似在休息。

伊薇将身体交给柔软的沙发,任其陷入这温柔乡,任一切不愉快的感受随风而去。

房间外,城市边缘的街道也格外安静。

天光再次洒落大地,街道依旧清洁平整,微风吹拂街边的野花青草,蝴蝶和飞虫在其间安静地飞舞着。

黑墙与群山依旧守望着这城市,原本被染成血色的广场与街道也被那狂风裹挟着雨水冲刷了个干净。

伊薇喜欢这样的晴天。

但她不喜欢脑中偶尔出现的刺痛感。不喜欢那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呐喊着“反常!”的声音。 第4章 讨厌加班之人 林夏低头默默擦拭着手中的“裁新”,将那些黑色的粘血从刀身转移到了一块靛蓝布料上。

“真恶心,真恶心……”林夏悄声咕哝着。她翻来覆去地擦着刀,刀刃已将那布料划出许多破口。

对加班的不满、对魔兽的厌恶、对“裁新”的怜惜,似乎全都发泄在这简单的动作中。

在一刀斩断那恶心的魔兽后,尽管林夏万分小心,她的衣服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许多那怪物的黑血。

于是,她干脆把那件外套也脱了扔掉,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在略带寒冷的风中显得格外脆弱。

不过,若是有人用“脆弱”两个字形容林夏,恐怕下一秒就会被她的眼神剜出心脏,活活吓死。

当然了,这种吓唬小朋友的鬼话,不必采信。

“擦够了吗?”那蓝色布料的主人转过身来,他的银铠在光照下闪闪发亮。

林夏只是抬眼瞄了一下他,随后将刀收入鞘中,留着肮脏又破烂的披风悲哀地垂到地面。

“这套衣服以后可以多穿,挺方便的。”

小阿拉昂在心中苦笑一声,但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你还有工作吧。”

加班,又是加班。林夏想大声咒骂,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从她度长假以来,她对工作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了,情绪波动也越来越大。

这主要归功于伟大的星星大人,整日带她游山玩水,还美其名曰追寻历史。

当然,也怪她没有定力,就是抵挡不住星星的引诱。

好在,林夏还算有些表演的天赋,对于这些顺手交代给她的工作,她总能一笑度之,妥善完成,然后直接一走了之。

除非去她家亲自找她,否则她是不接受下一步的指示的。

但这次,摩拉曼那老头子直接逮到她还没来得及离开王城的时候,又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

逃跑失败的林夏,还要装出一副漠然的态度——装出一副度假没怎么改变她的样子,爽快地接受任务。

“找个人而已。那就再见了。”

上次见到小阿拉昂,应该已经是几年之前的事。不过,几天后他们的军队就要抵达黎明城,估计到时难免又要再见一面。既然如此,这次也没必要太多寒暄。

于是,林夏说完这句话,直接向南门的方向走去,留下小阿拉昂终于改变了表情,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林夏走在街道上,四周的居民很快恢复了平静,开始井井有条地调查灾情、抚慰家属。

在林夏一直以来的印象中,王城的居民在这方面是最具经验、最为可靠的。

这主要归功于女王数百年的统治,正是在她领导下,人们才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灾后重建体系,而女王无与伦比的实力,更是所有人得以坚持下去的依仗。

这次的任务,也是女王传达下来的。据其他影之侍说,似乎发现了新的权座,需要林夏带去王庭。

林夏想起,自己最初在这片陌生的大地苏醒时,也是一无所知,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

后来,她大肆屠杀魔兽的传说传到了王庭,摩拉曼便将她带到了女王面前,她才理解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

此后,每有权座的更替,都是由林夏找到他们,然后将他们带到王庭的。

之所以让林夏负责这项重要任务,无疑是因为她追踪和调查的本领,以及在面对不信任他们的权座时,能够采取非常手段的能力。

林夏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现在真的不太想做这种麻烦的工作了。

来到南门后,林夏很容易就发现了身披黑袍的另一名影之侍。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那名影之侍的身后,偷偷向他的脖颈吹气。看到他的汗毛全都立起,林夏不由得笑出了声。

但突然,她和那名影之侍全都呆住了。

刚才在对着别人脖子吹气的,竟然会是那个“裁纸师”林夏吗?

两人就这么呆呆着站在人迹寥寥的巷子里,木然对立。

那名影之侍率先反应过来,对着明显充满杀意的林夏快速鞠了个躬,递给她一件黑袍和一副黑铁面具,又向她指了指一座外表平平无奇的房子,随后违反工作流程地独自逃走了。

林夏的杀意并不针对这个可怜的、无辜的影之侍,而是直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星星!他把自己搞得太松懈了!

在披上黑袍、戴上面具后,林夏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可以想象到,不久之后关于裁纸师捉弄其他影之侍的传言就会传到小阿拉昂耳中,而她和小阿拉昂三天后就又要见面了。

林夏觉得,这绝对是她一百年来最倒霉的一天。

但,任务还得继续做。林夏只好收拾心情,直接走到门前敲起门来。

街道上开始陆续出现行人,匆匆忙忙,似有许多事做。

乌云离去后,飞鸟重又回来,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脚步声、谈话声、风吹动叶子的声音、车轮滚动的声音,没有秩序、没有美感地传入林夏的耳朵。

而她唯独没有听到这房子里传出任何声响。

但门还是开了。林夏看到一个栗色头发、身着骑服的女人,毫不掩饰、从上而下地审视着自己。

面对一个披着黑袍、戴着面具,完全神秘的来客,林夏觉得对方已经足够礼貌,至少对方的手没有放到腰间的剑上。

“影之侍?”但女人还是出乎意料地先开了口。

林夏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已经充分调查了现状,只是不知道具体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一般来讲,影之侍也应尽可能保持沉默,以免自己的声音被认出。但面对权座时则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以后必定还会有许多合作,彼此需要相互认识。

于是,林夏开口说道:“女王陛下召见你。”没有多余的解释,林夏想看看对方对现状的理解程度。

“为什么?”

与林夏的推测一致,对方虽然了解了一些世界的现状,但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也是当然,没有女王的仪式和其他权座的告知,尚在游荡的权座是不可能从民众口中打听到太多机密信息的。

“为了你想知道的一切。”

短暂的沉默过后,对方直接爽快地说:“走吧。”

这要么意味着对方愚蠢而轻信,要么意味着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林夏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两者兼具的可能性也有。

权座都是曾立于一个时代的顶点的人物,鲜有不骄傲的,只是在历史的伟力面前,一样形销神陨、连名字都难以流传。

尤其在大断裂后——那是一场毁灭了绝大多数陆地的巨大灾难——历史随之一起断裂,曾经的传说与史诗尽皆逸散,以至于生前风云叱咤的权座,在复活后却陷入无人知晓的境地。

哪怕生前的自己并不在意这种虚名,但看到自己在历史中消散得如此彻底,林夏依然不能不感到时光流逝的悲凉。

林夏让那权座走在前面,自己无言地跟在身后,对方也未向自己搭话。

黑墙与王庭的方位显而易见,因此林夏并不需要带路。

路边的行人偶尔对她们投来打量的目光,但都清楚不应打扰影之侍执行这过于张扬的任务。

林夏戴着面具,因此对这些目光全无所谓,而那权座也毫不在意,目不斜视地走着。看来是已经习惯了抛头露面的人。

从南门走到黑墙之门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虽然她们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没有选择走王城大道,绕了一些距离,但这段路仍然只需要走几分钟。

只是,在众人的打量下、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在对回家的强烈渴望下,林夏仍觉得这段路过于漫长。

好在,随着黑墙越来越高,她们终于见到了仍在广场上发号施令的小阿拉昂。

“新权座,带去见女王吧。”林夏终于将人带到,立刻转身离去,不给人搭话的机会。

回家! 第5章 觐见女王(上) 奥斯塔娜没想到那名影之侍走得如此突然,但身穿银铠的将军却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小阿拉昂,次席将军。”银色的男人向奥斯塔娜伸出了手,奥斯塔娜只好握了一下。

“奥斯塔娜。”报完自己的名字后,奥斯塔娜开始思考起小阿拉昂这个名字。

因为自己的时代太早,所以奥斯塔娜在历史学习上格外用心。

据她所知,小阿拉昂的名字十分响亮,他是建立了人类国家的雏形——廿城联盟的“北境新王”,是以人类之躯斩杀巨兽的绝世英雄,其地位足以彪炳整个人类史册,哪怕在如今零碎不堪的历史流传中,也是不容忽视的重要人物。

“黄昏之城的将军。”听到小阿拉昂报出自己的身份,奥斯塔娜点了点头。

“身为权座,能见到许多自己曾仰慕过的人物,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如果从整个历史的角度来看,小阿拉昂才应该是奥斯塔娜仰慕的那个人。

只是,死人就是死人,死人没有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已经是过去。所以,早生于世的人永远也无法仰慕后来者。

他已经有了新的“生命”——如果算得上是生命的话,注定要守着残缺而僵死的灵魂,为了给诸神带去娱乐而徒劳挣扎,直至再一次的死亡。

见奥斯塔娜神情沉穆,小阿拉昂没有继续寒暄下去,转而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黑墙之门随之映入奥斯塔娜的眼帘。

黑墙之门虽然有个“门”的名字,但实际上只是在黑墙上掏了一个门形的洞。

这洞高约十五米,宽约十米,长度至少三十米,可以毫不吃力地塞下大部分王城的民居,走在其中,只觉得宽大得过分,完全不像人类应该营建的建筑。

不过,相较于黑墙四百米的高度,这也只算一个小洞罢了。

黑墙的高度与在它后面的国王山基本相等,而国王山则是广袤的北境群山凸出来的一个小丘,整个王城背靠黑墙与北境群山,面向一大片毫无起伏的平原,充满了古神斧凿的痕迹。

这堵黑墙,连同后面大部分的王庭,应该都是某位古神的作品,这一类建筑被统称为“神建”。

古神最初兴造建筑并不是为了人类,只是在它们陨落后,许多建筑陆续为人类所占,人们与诸神合力将其改造为了人类的居所,建立起了最初的城市。

不过,奥斯塔娜对这堵黑墙并没有什么印象,看来是在她之后的时代,这里才营建为城市。

走过门洞,国王山整个呈现在奥斯塔娜眼前。

这座不算太高的山峰相当陡峭,又缀满了宏伟的石制建筑,将整个山峰装点得毫无空隙,是典型的改造过的神建风格。

王庭虽然巨大,但由于古神使用的建材极为坚硬,因此大部分空间都未经人力改造,因此也不适宜人们的生活居住。

或许在很久以前,这里曾容纳过一整个宫廷,各色贵族穿行其间,对着忙碌充塞的国度发号施令,连不计其数的侍仆也成为景观的一部分。

但如今,这里只剩屈指可数的几个权座,还在不知所以地统治着这个世界。王庭格外寂寥。

通向王座厅的石阶也是在黑岩上开凿出的,阶道弯曲如羊肠,每阶高度又各自不同,走起来相当困难。

在神建的基础上修建的建筑,大多都似这般充满不便之处。

然而,这不便之处反而成为权力的极佳装饰,使当权者得以以一种傲然俯视的态度,闲适地坐在虚假的帷幕之后,嘴角含笑盯着辛苦攀登的来者。

不过,如果黄昏之城当初也以神建为城,恐怕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吧。奥斯塔娜有一搭没一搭得想着。

奥斯塔娜走过一条幽深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

建在这阶道一半位置的,是一个本该视野极佳的露台,只是在山峰与黑墙的夹缝之中,注定无法让人一览众山小。

然而,这个露台仍找到了一个刁钻的位置,它正好位于阶道的拐角,相较于整个王庭漫无边际的黑色建筑略微凸出,不会被遮挡视线,因此可以毫无阻拦地看到东西两个方向的远方。

当下正值月出,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黑变暗,点点群星逐渐从白日的光芒中浮现,如同海面的粼粼波光。

在登上王庭的路途中,能观赏到如此景致,也算不枉走这一趟。

“很美吧。”身后,小阿拉昂突然开口。只是奥斯塔娜并不打算给什么回应。

“当你在思考自己重获新生究竟有什么意义的时候,就是来看月出的最佳时间。

“你凝望着朦胧显现的月亮,和隐约闪烁的群星,感到宇宙如此广阔,而世界如此无情。

“月亮不会为你感到悲伤,星星不会给你答案,你在世界上孑然独立,有的只是永远得不到解答的疑问,和永远质疑不了的回答——因为命运如此。

“可是,黑暗却笼罩了你,风却拥抱了你,它们驱逐着你的理智,告诉你——感受吧。

“你或许永远无法从思考中得到一切问题的答案,可是那感受却无比真实、不容置疑,它超越一切理性,它告诉你——你爱着这一切。

“你爱绿油油的风,你爱黏糊糊的水,你爱沙沙的月亮,你爱所有生命。

“所以,月亮说,不要发问,去感受这个世界。

“生命不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生命只是存在着,你只是存在着。

“既然获得了新生命,就不要浪费在问题上,相信自己的感受就足够。”

奥斯塔娜回头看了看小阿拉昂,他的脸被月色笼罩,眼睛中藏着一颗小小的月亮。银色的铠甲泛出温柔的光晕,而漆黑的头发则为他的话更添几分愁绪。

如果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奥斯塔娜应该很乐意和他来一场哲学的交谈,但如今,她只能淡淡的说一句:“或许吧。”

奥斯塔娜不愿停止思考,不愿停止追索。

她无比急切地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次次地消失又出现,然后在几十个世界中度过碎片的人生。

她想知道是谁将这样的悲剧加诸于她,而如果是诸神做的,那她也想抓住诸神,当面质问:为什么?

她那无意义的人生早该结束,而不是像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一个人幸福的时候,他当然可以为了感受幸福而不追问活着本身;但如果一个人的生命本身就是被强加的苦难,她怎么能不想去找到罪魁祸首、去复仇,然后走向本属于自己的死亡?

但奥斯塔娜只是说:“或许吧。”

于是两人继续沉默地走着。奥斯塔娜明白,任何权座都会有和小阿拉昂一样的疑问,而大部分也都会认同小阿拉昂的答案。

可能,连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会决定他们是否会被诸神选为权座。

终于,在走过了单调漫长的阶道后,她们来到了王庭的真正入口。

此时,她们的高度已经超过四百米,奥斯塔娜顺着将王庭与黑墙连接到一起的石桥望过去,只见天色渐暗,群星闪耀,广袤的平原向着无边的远方延伸,看不到尽头。

王庭的入口是一扇雕刻精美的石门,两侧依然是黑色的石墙,只是也同样雕有意义不明但格外精致的纹饰。

穿过石门就是一个小型广场,两个没有水的喷泉分列道路两侧,正前方则是一栋建材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应该是后来修建的纯人造建筑。

它在深沉的星空下保留着隐秘的内在,而层层叠叠的拱门、交错有致的飞檐、映照着整个星空的圆窗,以及难以计数、恢弘繁杂的雕塑、浮雕、镂刻,使这建筑看起来有如艺术的奇迹,伟壮而丰瞻。

奥斯塔娜不禁好奇,是否真的有人类能建成这样的奇观。

“王座厅。女王正在等你。”小阿拉昂简短地介绍完,率先走了进去。 第6章 觐见女王(下) 王座厅内部并不像奥斯塔娜预料的那么黑暗,月光与星光透过特殊的玻璃,将整个厅堂装点为一片星空。

群星似乎在地面游走,五彩的微光闪烁在立柱、在窗沿、在浮雕,幽蓝将整个大厅洗濯、晕染,有如置身群星之上。

而在这群星砌就的长厅尽头,则是那深邃的王座,不沾染一点光芒,在点点星光间独自黑着,如同深渊般拒斥着周围的光亮。

但王座之上,却是一轮明月——月光无法照亮王座,却将女王笼罩,令她身上的华服绽出无数辉光,璀璨而柔和。

这令奥斯塔娜联想到“璀璨皇帝”,那是一位浑身上下缀满宝石的背誓者。

女王未曾张口,却在这群星之上卷起微风,而风携带着她的声音进入奥斯塔娜的耳朵。

“我的英雄,我的拱星。”

奥斯塔娜被这直入灵魂的声音震得发颤,却并不感到恐惧,反而不自觉地单膝跪了下去。

她被称作拱星——那指的是星空中常伴月亮之侧、在整个天空中最为明亮的几颗星星。

在这句话结束之后,场面一度陷入沉默。女王没有继续开口,而奥斯塔娜也不知是否该说些什么。

正当奥斯塔娜决定率先打破沉默时,女王开口了。

“近前来,介绍下你自己吧。”奥斯塔娜于是起身,看到女王面露微笑,直视着她。

奥斯塔娜觉得自己正在面对着大地上的月亮。

“女王陛下,”奥斯塔娜向前走了几步,再度欠身,介绍道:“我是奥斯塔娜,来自黄昏之城。”

“最后的将军。”女王说出了奥斯塔娜的身份。

作为统治诸多权座的女王,她必然会从其他权座那里了解整个大断裂前的历史,因此对于大部分权座都会有基础的认识。

“我想你一定有许多问题,我会为你解决它们。”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女王抬手,奥斯塔娜的脚下随之出现了一圈图案。

它们如同一个个彼此嵌套的圆环,各种几何形状分布其间,而组成它们的直线和曲线泛动着涟漪。这是一个仪式法阵。

“在这个仪式结束后,你就将明白一切。”

伴随着女王将抬起的手掌握拳,奥斯塔娜脚下的法阵开始发光,随后,她感受到无形的力量冲击着她,这力量拼命地想涌入她的身体,却被拒之在外,于是只能化为混沌的狂风在她周围狂乱地飞舞。

这仪式并不长,但结束之后,奥斯塔娜的头发还是被吹得散乱开来,衣服也遍是褶皱。

奥斯塔娜在其他的世界听说过这种仪式,她知道这是向权座灌输答案的仪式。

尽管那答案无法进入她的脑海,但她应当装出一副被爆炸式的信息冲击过后的样子。好在这狂风帮她做了很多工作,而大部分的答案也早已被她收集到。

奥斯塔娜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如何,她皱皱眉,扶扶额,加重了一下呼吸,又用力把脸逼红,努力调动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又故作镇定地抬头,望向面容温和、仍保持着微笑的女王。

奥斯塔娜不知说些什么,于是又一次单膝跪了下去,示意忠诚。

“你应该很累了,今天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过来,认识一下其他权座。”

女王率先宣告了这次觐见的结束,坐在深黑的王座上等待她们的离去。

计划似乎是成功了,奥斯塔娜也是第一次尝试假扮权座来获取更多情报。

只要能骗过统治权座,其他权座自然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奥斯塔娜觉得,这将是重大的一步,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分享了。

于是,奥斯塔娜再次行礼,随即退下,小阿拉昂也随之跟上。

王座厅中,星海烁烁,女王的嘴角低了下去,她身上的光芒亦随之黯淡。

————————

女王寝宫门前走廊,瑟琳沙感到自己愈发虚弱。

恐怕不久后,连回房间都需要娜丽搀扶着吧。瑟琳沙只希望这一天晚些到来。

随着自己即将迈入统治的第五百个年头,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无可避免地坠落着。

今天的战斗更加消耗了她本就不多的精力,哪怕她已经将出征誓仪的时间尽可能地压缩。

只是,这袭击正好发生在出征誓仪之后,如果她不出手,那居民就会质疑女王;而这魔兽又正好是空中的类型,除她之外的权座都不擅长处理。

在战斗结束后,她几乎连王庭都走不上来。

而现在,夜色已晚,她只想休息。

但还有事情需要她立刻处理。

坐到自己的床上后,瑟琳沙叫过娜丽,这是个勤劳而懂事的孩子,才服侍瑟琳沙几年而已。

“去把摩拉曼叫来。”

娜丽走后,瑟琳沙终于得以不顾一切地躺下去。

她长舒一口气,感受着身体的疲劳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压得她的四肢沉重无比。

这是比衰老更加恐怖的衰弱,她的身体早就没有了任何变化,可那衰弱感却一日比一日更加明确,而她知道自己无法对抗。

权座的磨损日积月累,如今即将到达极限。她离消逝不远了。

她正在变成她曾经可怜的那种老人,那种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感,正在走向无可避免的滑坡的老人。

而更为可悲的是,巨兽之母即将苏醒,她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阻止它,从它手中守护下自己已统治了几百年的人民,不让自己数百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巨大的无力感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她多想像以前那样,只要打起精神、拼上性命就能克服困难,但已经不行了。她没有了那种力量。

身为死人的她,无论如何也燃不起生的烈火。

她不能不去思念丽塔骑士,那只不知道怎么就安家在了王庭,如今由娜丽喂养着的毛茸茸。

这似乎是一种逃避,可是瑟琳沙难以抵抗那安心感,那如今已过于稀缺的安心感。

三下清脆的敲门声传来。瑟琳沙立刻从床上起身,对着镜子看了一圈自己的形象。确认一切无误后,她传令来客进来。

娜丽从外面打开了门,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身穿黑衣,而许多白须在脸周列阵的老者。那黑与白的对比过于鲜明,每次都让瑟琳沙想把影之侍的制服干脆改成白色。

摩拉曼微微行礼,等待女王的吩咐。

但女王却以问句开始:“你觉得奥斯塔娜如何?”

“我没有亲眼见到她出手,但其他影之侍见到她操纵剑刃。只凭这些信息不能确定她的实力。”

“我问的不是战斗方面。”

摩拉曼的表情显出疑惑。“仪式,出了问题?”

女王转过身去,走向西面的窗户,夜风将她的衣服与发丝微微吹动,月光勾勒她的身形。

“她不可能是权座,仪式失败了。”

摩拉曼的眼睛骤然瞪大,那是野兽见到陌生的来犯者时才会有的表情。

“调查清楚她的来历,但不要惊动她。”

瑟琳沙并不清楚奥斯塔娜是谁、为何要假扮为权座,但既然她愿意假扮,瑟琳沙也乐意让她出力击杀巨兽。

只不过,有权能却不是权座的人,的确超出了瑟琳沙的认知。这件事必须慎重对待。

摩拉曼没有多说,直接离开了寝宫。

而瑟琳沙,终于可以睡一会了。 第7章 星星 光线透过窗子,洒在林夏的脸孔上。

她隐约感受到了一些温暖,翻了个身,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于是,她只好强行睁开干涩的眼睛,模模糊糊地观察着四周。

卧室里没有人影。

她想掀开被子起身,却被从窗子吹进来的风吓了回去。

“……”好冷。

星星那家伙,一大早就把窗户打开干嘛。

林夏在被窝里搓了搓险些被冻坏的胳膊和肩膀,不断地做着起床的心理建设。

此时,卧室的门打开了。

“大小姐,数日不见,连床都下不来了?”是星星的声音。有点刻薄,但讨厌不起来。

“把窗户关上。”林夏用被子蒙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一身墨绿色长袍、头发漆黑而卷曲的男人。

可恶的星星,消磨自己的斗志,把自己困在了床上。

“哦?”男人歪了歪头,“我以为这样会帮助你清醒一些。”

随后,他一只腿跪在床边,伸手把床内侧的窗子关上了。

“乖狗狗,听话极了。”依然是被子蒙住嘴因此声音模糊的林夏。

男人把林夏的被子整个拽了上去,盖住了她的整张脸,以示报复。

而被子正好遮住了林夏嘴角的弧度。呼唤小狗计谋成功!

“不起床可没饭吃。”扔下这句话后,男人再次走了出去。

林夏又在温暖的被子里酝酿了许久,多次少量地把冷气放进被窝,缓慢地适应着外面的温度。

终于,林夏成功坐了起来,又狠下心把冰凉的上衣穿上。

“嘶……”今天到底是什么鬼天气,怎么这么冷。

林夏光着脚走出了卧室,松了松高扎的马尾,直接坐到了餐桌旁。

如果说死了有什么好处,那就是身体干净得不行,省去了麻烦的清洗;如果说死了有什么坏处,大概是即使吃到好吃的,也不会有饱腹感,失去了很多快乐。

“不冻腿吗?”星星没有等林夏起床,早就自己吃了起来。

而林夏盯着自己裸露的腿,只是说了一句:“这就是战士的实力啊。”

“没见过你这么怕冷的战士。”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被送到林夏面前。

看在热茶的份上,林夏收回了试图踹对面一脚的腿,随后拿起盘子里的面包,就着红茶吃了起来。很奇怪的早餐搭配。

“为什么要做这种简单的早餐,既不好吃,也不必需。”林夏吃着没什么味道的面包,随意地问着。

“找点活人的感觉是很有必要的,不然就会失去艺术的灵感。”星星表现得煞有介事,而林夏则盯着他乱动的指尖。

“想知道活人是什么感觉?找份工作吧。”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星星随口说出了不得了的言论,然后继续诡辩:“再说了,我有工作的啊。就算你不认可我诗人兼画家兼音乐家兼雕塑家兼建筑师的职业,那我作为您的民间调查员,这可是实打实的工作吧?”

林夏无法否认,毕竟星星影之侍外围成员的身份还是她给申请的。

“而且,正因为我是自由身,才能随时配合你的工作安排,免得我们的裁纸师大人回到家之后无人迎接、形单影只,以至于哭哭啼啼、顾影自怜呐。”

“真是有道理,遇见你之前我都不知道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

“爱使人脆弱,但也使人强大。我相信你为了保护我什么都做得出来,这就是我给你的力量。感激我吧。”

“真是自恋。”

“我不否认,但有人比我自己更爱我。”星星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夏。

林夏回瞥了一眼,并不打算和这个花言巧语的男人来一场深情的对视,但她还是笑了出来。

“任务完成,今天也辛苦您继续开店了。”说完,星星收走了两人的盘子,简单洗净之后,拿起挂在一边的布包,似乎打算出门。

林夏伸腿拦住了他,五根脚趾张扬地示意着“禁止通行”。

“哪有一大早就抛弃伴侣独自出门的道理?再说,早上把我冻醒的帐还没找你算呢……”

只是,没等林夏做进一步的行动,敲门声却极不会看气氛地响起了。

“可惜,只能改日再算咯。”星星跨过林夏伸直在自己身前的腿,走去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满脸白须、身披黑袍的男人。

见到来客,林夏也站了起来。她的家用睡衣长至大腿中部,裸露着的脚趾上还被涂上了五颜六色的颜料,高高扎起的马尾相当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懒散。

林夏只能摆出极为严肃专注的表情,试图遮掩浑身上下根本遮掩不住的散漫气质。

“老师。”林夏对着来客,颇为礼貌地说。是摩拉曼来了。

“坐吧,都坐,我来看看你们。”摩拉曼毫不客气,拖过一张椅子便坐了上去。

本打算出门的星星也只好放下自己的布包,坐到了林夏旁边。

“近些日子过得如何?”摩拉曼的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但神情却显得柔和起来。

“一如往日。”林夏言简意赅,没有多说话的意思。

摩拉曼笑了笑,“那我也不寒暄了。这次来,有事情交给你们。”

果然不出所料,摩拉曼专程赶来,绝对不会有好事。

“不过,不是交给你的。”摩拉曼看了林夏一眼,又将目光放到星星身上。

林夏和星星都被这句话惊到了,两人愕然对视。

“我很怀疑他独自执行任务的能力,这次任务有什么特别情况吗?”

“不,只是最近局势紧张,黎明城需要你驻守。而且,这次任务也很简单。”

“说来听听。”星星抢过话头,又压住了林夏蠢蠢欲动、试图表示反对意见的手。

“要你去调查一些人。”摩拉曼说明了对奥斯塔娜的怀疑,又解释了这次任务的具体内容。

在任务发布完毕后,摩拉曼没有多说,直接告别。

“看来这次轮到我加班了。”星星摊手苦笑,走向门前拿起自己的包。他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沙发上,开始了挑挑拣拣。

林夏轻叹一声,坐到了沙发另一边。

“我昨天才到家,摩拉曼今天就跟过来了。他是故意的吧?”林夏咬住嘴唇,恶狠狠地瞪着星星。

“谁让你昨天直接跑路回家,没给他派新任务的机会呢。至少还给你留了一天。”星星只是笑着,收拾着任务需要的装备。

“……你尽快回来。”

“放心吧,我能保护好自己。”

“这种话几千年前我就不信了。”

“我再次替以前的自己给你道歉。”

林夏依然盯着星星的脸。她的心中满是矛盾。

星星见她似乎欲言又止,停下了正在收拾行李的手,走到了林夏面前。

他面对着林夏,用胳膊挽住了她的后颈,然后跪坐到了她腿上。

“我发誓,如果有危险,我一定第一时间跑回来,然后躲在你屁股后面,尽最大努力满足你的保护欲,好吗?”

一大早的要干嘛啊……林夏没来由得想着,然后用手揽住了他的腰。 第8章 月之魔术师 明天就是奥斯塔娜出征的日子,而伊薇她们也已经和一个商团谈妥,她们将跟着商团,而商团将跟着军队,一同前往黎明城。

黎明城在王城的东方,那是军队此次出征的中转站。

奥斯塔娜她们的计划——混进权座队伍,获得一手情报——似乎取得了初步的成功,女王已经下令让她随军出征。

在她觐见完女王的次日,就跟随着那个将军了解了军队和权座,获得了许多她们在民间收集了几个月也不了解的信息。

而其中最重要的信息,也是最不幸的信息是,她们来这个世界来得相当不是时候。

传闻中的巨兽之母即将苏醒,虽然民间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依然坚定地相信着女王将会一如既往地解决这次危机,但权座内部却相当不安。

据奥斯塔娜说,她见到的所有权座都很担忧这只巨兽的身份。

伊薇对于“担忧巨兽的身份”有些不解,于是爱柔向她解释了巨兽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那是远古时代,古神互相征伐时,为提高效率所创造出的兵器。可以想见,它们拥有杀灭古神的伟力,说一句‘翻天覆地’也不为过。在它们面前,连现在的诸神也脆弱不堪。只不过,大部分巨兽都已在过去被诸神陆续歼灭。而现在,人们常将一些体型巨大的魔兽也称为巨兽,但这与真正的巨兽完全不是一种存在。”

然后,仿佛这些话还不够伊薇害怕似的,爱柔又补充道:“如果权座们的怀疑是真的,那山中沉睡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巨兽的话,估计这片大地不久后就会沉入无限之海吧。”

说完这些后,伊薇感到,自己在最初听到巨兽之母后燃起的好奇心完全被浇灭,她现在只希望大家都能安全回到船上,哪怕见不到巨兽也无所谓了。

一想到奥斯塔娜可能会去面对那种东西,伊薇就十分不安。

所以这些天,伊薇总是尽可能地陪在奥斯塔娜身边,以至于连那个银色的将军都认识了她。

不过,现在的伊薇是一个人。

她本是来市集采购食物,以备旅程所需,但却被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女孩吸引了目光。

伊薇记得,那是出征誓仪那天,看到自己的父亲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个女孩。

女孩正被当时那个老人牵着,走在一群都穿着黑衣的人中间,向西边走去,周围还有不少士兵陪同。

他们普遍神情严肃而悲哀,缓慢却切实地前行着。

伊薇突然很想跟上去看看。于是,她跟着那些黑衣人,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

在这些街道上,她感受到依靠人们的韧性所维持住的、珍贵的平静。

她走过广场,走过商铺,走过一户又一户生活着的人家。

她走过一车车的小麦,从几篮堆到了路中间的果子上跨过,在路旁野花的芬芳处停留,为了成群飞过的鸽子驻足。

她将这一切熟悉的景象视作初见,以敬意抚过这流逝着的时光。

最后,她来到了墓园。

墓园不远处就是河流,因此这里的空气也更加湿冷。

而处于哀伤中的人们,则对这种阴冷失去了敏锐,只觉得这里的环境适宜如今的自己。

伊薇搓了搓胳膊,她意识到这里正在举办一场集体葬礼。

她不知如何面对这片情绪的汪洋,只能静静站着,看着那些黑色的墓碑,每一座上都刻着许多名字、许多话语,寄托着许多思念。

伊薇呆呆地站着,直到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她对这种情绪感到陌生,她似乎不知悲伤为何物。

她的心跳的很快,她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一些变化,但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受、如何应对这种不适。

她的眼眶有些痒。

在这时,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穿黑衣服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仍和老人在一起,但面前却站了另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伊薇慢慢地走到了她们的身后。

老人注意到了她,用眼神示意她过来。

于是,她走上前去,看到在那黑袍中的,是一张五官柔和的面庞与苍白的须发,苍老而悲伤。

而他的胸前,有一枚绿色的羽兰胸针。这是魔术师的标志。

魔术师缓缓蹲下身,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球形,随着手掌的微微转动,伊薇的四周突然开始忽明忽暗。

这闪烁没持续太久,因为黑暗正逐渐持续、加深,最终完全将他们几个人完全裹住。

这柔和的黑暗,就仿佛随月亮而来的无风的黑夜,温良、平和,内中包含的只有静谧的天地,绝无半分危险隐藏。

而后,在他的手中,缓缓浮现出一团光亮。

这光亮最初没有形状,荡漾着漂浮在他的手心之间。

随后,光团的颜色慢慢从白色变为微黄,慢慢地生长出了边缘,表面也不再如芒刺般,而是渐渐变得平滑,如同无风的湖面。

一个柔和、温暖的“月亮”就这样被魔术师拿在了手中。但他的魔术还没有结束。

从“月亮”的表面又开始泛起点点的微光,好像如今这月亮成了星空,而无数星辰便在星空中熠熠生辉。

而他们周身的黑暗,则成了这星空的背景色,为这魔术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真实感。

“真正的月亮,就是像这样映照着群星的。所有的星星,都在月亮上有它们自己的影子。”

他眼神中带着悲伤,站起身来,随后这一切景象慢慢变淡、消逝,他们又回到清冷的世间。

“你的亲人会永远守护着你的。”魔术师对小女孩说,而女孩双手抓住老人的裙摆,轻轻哭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少女看到他翠绿色的瞳中闪过几点明光。

“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的。”说罢,魔术师未有告别,转身便离开了。

而伊薇,在陪女孩和老人回家后,又漫无目的地在城中逛了很久。

直到月色升起,伊薇才猛然想起来今天出门的目的,可当她赶到市集时,街道上已经人迹寥寥了。

于是,她只好两手空空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暖黄色的灯光从街边的房屋中透出朦胧的一瞥,晕染出这座城市安宁的底色。

只要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哪怕城外就有无数魔兽潜伏等待,似乎也不会有丝毫影响。

伊薇的步伐轻巧而迅捷,恰如她此刻的心境一般。尽管今天本来的目的没有达成,但她陪伴了伊雅,参加了葬礼,还欣赏了神奇的魔术——也算得上是充实的一天。

所以,当她再度看到那个披着黑袍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的内心是颇有些激动的。

“能不能去找他学个魔术呢……”她如此思考着,然后意识到魔术师已经有了伴。

那是一个极高的身形,同样披着黑色的斗篷。在斗篷的阴影之下,不时显露出一抹鲜艳的紫色。

“反常!!!”脑内的声音在此时猛然爆发,剧烈撕扯着伊薇的神经。

有一只手……一只手在脑子里乱扯……什么东西断了……

疼痛持续了数分钟。在这几分钟里,伊薇除了疼痛什么也感觉不到。

而当这种感受终于归于平淡、乃至最终消失后,伊薇却仿佛把这事遗忘了一般,拍拍刚才因跪坐在地而弄脏的裤子,忽视了刚才看到的两个身影,略有些呆滞地朝家走去。

至少今天过得很充实……

啊,生活,始终愉快。 第9章 稠云惨雾 在爱柔和维洛莉亚睡醒之前,奥斯塔娜就离开了家,而伊薇眼神苦涩地为她送别。

奥斯塔娜安慰她,只不过是隔了几千米,还是会一起行动,一起抵达黎明城,到时候就会再见。

但伊薇在望着她的背影时,心中仍然满怀悲戚。

时间转眼来到正午,伊薇她们已经来到了商队中间,即将启程。

不同于周围人大包小包地带着不少东西,伊薇只提了一个不大的手提箱,里面装着一些衣物和小纪念品,而爱柔和维洛莉亚则干脆什么都没带。

也直到昨晚,伊薇才知道,家里所有的装饰品竟然都是维洛莉亚画出来的,不仅如此,连她身上的饰品也都是画出来的。

维洛莉亚的权能似乎就是制造一些以假乱真的幻象,这让伊薇想到那天那个变出月亮的魔术师。

“妹子,上车了!”一声呼唤打断了伊薇的思绪,她扭头望去,看到那个坐在马车前座的精壮男子,正啃着一个半青的苹果,咧着嘴看着她。

而爱柔和维洛莉亚则已经坐在——或说是躺在了车上。

由于爱柔给钱相当大方,加上他们老板和爱柔的药铺也有一些生意往来,所以她们三个得以享受一辆专车,让其他车上七八个人挤在一起的旅客颇为羡慕。

“苹果要不要来点?”热情的车夫大哥对着后座几个什么行李也不带、却占有着一整辆车的奇怪旅客说道。

那苹果看起来半生不熟,又小又青,但后座三人全都是乐于尝试的性格,于是每人各自拿了一个。

爱柔最先咬下,见她毫无反应,伊薇和维洛莉亚也各自咬了一口。

“酸死我了!”维洛莉亚甚至没有咀嚼,直接将一大块果肉吐了出去,“沃尔冈,你心眼真坏!师父也是,装出一副没事样子骗我!”

伊薇也觉得这苹果很酸,但这酸却给她带来巨大的刺激,让她为之一振,感到十分愉快。

“哈哈哈,驾车就要吃这种东西,要不然睡着了,那就是车毁人亡咯~”

“再喂我吃这种东西,就把我列为你的头号心头大患吧!”维洛莉亚开着玩笑,起身抢到前座,坐在车夫身旁攀谈了起来。

见聒噪的维洛莉亚离开,爱柔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苹果,继续瘫在了马车的草垫上,将手枕在脑后,对伊薇说:“我睡一会,你看着维洛莉亚,别让她太胡闹了。”

伊薇哪里管得了维洛莉亚,但她还是点点头,然后继续慢慢吃起了苹果。

酸涩的汁水不断在她的口腔中炸开,而伊薇则任这种酸涩在她的全身游走,席卷她的每一个感官。

上半天的行车还算有趣,虽然维洛莉亚不怎么理会后面的伊薇,而是不断和各辆马车的车夫乘客攀谈,还在各辆行驶的车上四处跳来跳去,引得人们阵阵惊呼,但伊薇仅是观赏四周景致便十分满足。

从王城东门出发,是一条连接了王城和黎明城的大道——这条大道的名字就叫做“大道”,因为这是这世界唯一的大道,而两座城市及其中间的村镇,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核心地段。

在这条大道的左侧,是绵延不绝的苍绿群山,以过于锐利陡峭的边缘和其南的平原分开,其上松树、柏树、榉树、桦树以及种种伊薇分辨不出的树木层层叠叠地生长着,占据着每一寸土地,并大有向平原蔓延之势。

据伊薇听说,军队在非战斗时期的一个主要职责,就是砍伐这些长势疯狂的树木,以维护大道的正常通行。

而右侧,则是绵延不尽的农田,里面或许种着小麦、土豆、萝卜以及各色蔬菜,但伊薇并不认识这些作物在市场外的样子;每隔几里,还会有一些牧场点缀,里面的大型动物更是伊薇见所未见。不过距离太远,伊薇看不清楚它们的细节。

车队每行驶一段距离,就会路过一个几十间房子组成的小村落,照车夫的说法,按平时,他们会在此休整停留,做些生意,不过这次因为要跟着军队,“蹭个镖”,所以只能忍痛驶过。

不过,看他们和村民热情招呼、互相揶揄的模样,似乎也看不到什么悲痛。

但类似的景色看得多了,伊薇也不免觉得单调。

于是,她便开始期待起午饭时间。

伊薇很喜欢吃东西,或者说,她很喜欢一切能刺激她感官的存在。不过,她还是最喜欢吃东西。

尤其是在奇迹号上吃了几十天没什么味道的干粮之后,王城的食物完全令她大开眼界。

伊薇最初尝试直接食用那些食材,然后只觉得还不如奇迹号上的干粮。

蔬菜往往泛着苦味,初尝新鲜,多吃两口就令人难以忍受;鱼和肉口感滑腻,有一种独特的臭味,吃多了就会犯恶心;土豆则是生硬无味,无功无过。

伊薇最喜欢的,是各种水果和胡萝卜,它们无一例外地很甜、很香,就像陆地一样,总能调动伊薇的愉悦感。

不过,在奥斯塔娜施加了名为“烹饪”的魔法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奥斯塔娜很擅长这种艺术——维洛莉亚告诉伊薇,这并不是魔法,而是一种艺术,在她的手中,各式食材融合、变化、升华,最终变成伊薇不认识的样子,然后散发出比爱柔的药草更香的味道、呈现出比维洛莉亚的饰品更加美丽的外表,仅仅是接近那些食物,就会让伊薇莫名地开始分泌唾液。

伊薇爱极了这种感觉,而奥斯塔娜也同意了在离开时把食材和厨具都搬回奇迹号上,以打发那漫长的航行。

其实,除了伊薇,其他的奇迹号船员并不真的需要吃东西。

她们不像伊薇会感受到饥饿,不需要通过食物来提供能量,但她们也有味觉,能够欣赏美食。

而对于奥斯塔娜来说,看到伊薇和其他食客满足的微笑所带来的愉悦感,足以让她一整天泡在厨房里。尤其是奇迹号的航行那么单调而乏味。

伊薇听说,商队的午饭都是由专门的人员烹调,几十个人共同享用一样的东西,然后坐在一起同吃同乐。

这个环节正是伊薇最期待的,她还没有和爱柔她们之外的人一起吃过东西。

月亮在远方的天空越来越小,这意味正午越来越近。伊薇看着愈发明亮的天空,心中满怀期待。

只是,天空并未持续明亮下去。

四周开始起雾,雾气逐渐遮蔽天光,四周又慢慢暗了下去,远处也变得朦胧起来。

“这大中午的,好端端怎么起雾了?”前面的车夫大哥皱着眉,看着四周慢慢变浓的雾气,大声向四周所有的车夫说着。

四周也回应以类似的话语,纷纷嚷嚷起这雾的不寻常。

爱柔被这吵闹弄醒,坐起身来揉了揉头发,伊薇也过去帮忙搓了两下,嗯,一如既往地软和。

这特权在所有世界里大概也只有伊薇和维洛莉亚能享有吧。爱柔的头发实在是太香太软了。

此时,雾气已经浓到看不清远处的房舍,前方的军队也消失在了伊薇的视野中。

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商队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时有一些骑兵从他们身旁掠过,似在确认后方商队一切平安。

维洛莉亚也回到了后面,和爱柔坐在了一起。众人的目光全在审视这怪雾,尽管它如此安静,而雾中也缺少可以聚焦的事物。

空气仿佛凝滞,人们的呼吸似乎也被这凝滞的空气限制,开始变得急促,不安以一种极其形象的方式表现出来。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这雾仍在不断加重,直到大家的马车全都需要聚在一起擦边行驶,才能勉强不把任何人丢在视野之外。

一拨拨的士兵也围在商队四周,巡逻的士兵越来越多,商队的距离也和军队越来越近。行进的速度变得相当慢,伊薇开始担忧夜晚的来临。

“这会是魔兽吗?”维洛莉亚的语气中带有相当的不安。

“看样子很有可能,保持警惕。”爱柔表情凝重,似乎已经意识到从雾里看不出什么来,于是目光回到了维洛莉亚和伊薇的身上,随即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有什么事,奥斯塔娜肯定会第一时间过来的。”

“我们可以去找娜娜姐姐吗?”

“先不要急,她应该也会找机会来我们这边的。”

短暂的交流过后,沉默依旧保持着。

伊薇不确定这雾来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神经始终紧绷,已经感到了疲惫。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想象中的怪物成群,没有尖叫和嘶吼,没有战斗和离别,有的只是浓雾、正午时笼罩了所有人的浓雾,安静的浓雾。

队列又渐渐行动了起来。

没有人怀疑这浓雾中潜藏着危险,然而,既然危险没有显现,大家也只好一边提防着,一边继续前行。

随后,似乎从前面下了什么命令,士兵们调整起了队形,整个队列的宽度增加了一倍。

这样的队列虽然在遭袭时更加不利,但浓雾中,也唯有如此才能尽可能将更多人纳进视野中,以避免有人突然失踪。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闯上了伊薇她们的马车,是一个披着蓝斗篷的少女。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五官中仍透出一股稚气,和维洛莉亚很像,但没有那么艳丽。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们车上人太多了,活动起来很不方便。等雾散了我就走,我保证!”那少女连珠炮般地说。

不等伊薇她们说什么,少女便坐到了伊薇身边,接着开始自我介绍:“我是爱伦娜,是志愿者协会的成员,这次是作为志愿者为军队提供医疗支持的。”

一句话中出现了好几个伊薇不懂的名词。

几个人相视了一眼,似乎没人对她的加入表示反对。

于是爱柔直接和她交谈了起来:“可你看起来还很年轻。”

“但我作为医师…助手,已经十几年了!”名叫爱伦娜的少女瞪大了眼睛,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你爸爸妈妈也是医师吗?”维洛莉亚从爱柔身后探出身来。

“不,我奶奶是。我爸爸妈妈都是学者,我没怎么见过他们。不过,我奶奶可是很有名的,从王城到黎明城,没有人不认识她!”爱伦娜看起来格外得意。

可惜,她还真遇上了三个不认识她奶奶的人。

“那你的奶奶这次也跟军队过来了吗?”维洛莉亚又问。

“不……她两年前去世了。”说到这,爱伦娜闭上眼睛,似在哀悼,但很快又继续说:“不过,如果她还在的话,肯定会来的。所以,我就继承她的意志咯。”

“……请节哀。”爱柔点头致哀,伊薇和维洛莉亚也跟着学了一下。

“谢谢。那你们呢?别光问我呀。”看起来对方终于想起来问问这几个神秘贵宾的身份了。

“诶?我以为在我串马车的时候已经告诉所有人了!”维洛莉亚抢先表示了惊讶。

她们两个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浮夸……伊薇默默打量着。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维洛尼亚嘛,你说你是……药师学徒!哎呦,这不是巧了嘛!”爱伦娜似乎恍然大悟般地盯着名字被叫错的维洛莉亚,维洛莉亚也眉头一皱地盯着她,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对视。

“我知道了!”爱伦娜再一次恍然大悟,接着在自己的几个口袋里摸索起来。她穿的是一身工装,这种衣服以储物空间极大而闻名,如今伊薇总算见识到了。

翻找了半天,爱伦娜终于掏出一个红色的立方体,然后对着名字被叫错还没得到纠正的维洛莉亚伸出了手。

维洛莉亚依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爱柔则一直事不关己地看着她们两个表演行为艺术。

这次,只有爱伦娜死死盯着维洛莉亚,而维洛莉亚则是茫然四顾,一会看看爱伦娜,一会看看爱柔,显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伊薇一样搞不清楚,但觉得很有意思。

爱伦娜的表情逐渐严肃,然后再次恍然大悟般地,直接把维洛莉亚的手拽了过来,然后直接把那个红色的立方体盖在了她的手背。

在爱伦娜松手后,维洛莉亚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了一个红色的蔷薇图案。看来那是个印章。但是,为什么呢?伊薇轻轻歪头,思考起了这一系列行为和三次恍然大悟的意义。

但爱伦娜很快做了解释。“好啦,现在你就是我的学徒了,维洛尼亚。你知道的,一个好医生不仅要做药师学徒,还要做医师学徒,而我恰好师从最卓越的医师……”

“谁要做你的徒弟呀!而且我的名字……”

没等维洛莉亚把自己的名字改回来,一阵寒风猛地吹过,所有人立时寒毛直立。

爱柔立刻站了起来,维洛莉亚和伊薇也紧跟着起身察看四周,而爱伦娜则有些不知所措地仍旧坐着,不停地四处张望。

这恶寒直入皮肤,刺得伊薇骨骼发痛。四周的人们再度警戒起来,士兵们操起武器,金石相击声不绝于耳。

每个人都明白这突然的寒风意味着什么,那隐藏在雾中的怪物,即将伸出它的魔爪!

伊薇不由得害怕起来。据她所知,商队的人里没有一个人能战胜魔兽,而面对不知从何而来的袭击,哪怕士兵们个个英勇无双,也很难保护好所有人。而爱柔和维洛莉亚也没有什么战斗能力。

也就是说,必定会有人死在这次袭击。

只希望别死的太透,至少给爱柔一个救活他的机会。伊薇默默祈祷。

“为什么要祈祷?”脑海中的声音不再叫喊着“反常”,而是反常地说了句话。 第10章 兽影憧憧 只是,这寒风忽地吹来,又忽地离去,除了一阵寒冷什么也没带来。

仿佛只是为了提醒所有人,他们仍处在未知的危险之中,告诫他们莫要喘息。

几分钟过后,依旧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个屏气凝神的人。

天色晦暗,时间不明,而肚中饥饿。

没有警戒多久,军队开始再次行进。看来,那怪物是铁了心要消耗所有人的精力。而偏偏这雾,整个世界除了女王没有人能驱散。

接下来的路程,可以简单地概括为,间歇性的寒风,间歇性的警戒,渐进性的疲惫,持续性的饥饿。

慢慢的,所有人都松懈了下来。这雾中的怪物,确实在戏弄他们,不断调动他们的警戒心,却始终不显形。

奥斯塔娜简直受够了。

她知道,小阿拉昂已经派出骑兵四散侦察,而如今,所有骑兵都已经安全回来,路途中什么也没遇见。

总结骑兵的汇报,奥斯塔娜得知这雾基本呈圆形,裹住了整个军队,直径至少有数千米。

并且,军队在这几个小时已经行进了十几千米,而雾始终围绕着他们,可见这雾是会随着军队移动的,那就不可能靠加速行进脱离出去。

而他们的侦察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没有魔兽的踪迹或者仪式的痕迹。仿佛这雾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

面对这样的状况,奥斯塔娜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保持警戒,直至怪物主动显形。而在此之前,绝不可以松懈。

所幸,到黎明城只有三天的路程。

小阿拉昂已经安排下去,今晚守夜力度加倍,并且提前扎营休息。

“神神秘秘,鬼鬼祟祟,莫名其妙。”小阿拉昂把奥斯塔娜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奥斯塔娜苦笑了一下,“除了继续警戒,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暂时想不到。照目前的情况,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敌人位置,没法主动出击。”

说到这,小阿拉昂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在猜想这次的敌人会不会也隐藏在天空之上。

“我去殿后吧。我们两个不该都集中在前面。”奥斯塔娜顺势说。她很在意爱柔她们现在的情况。

小阿拉昂点了点头,于是奥斯塔娜调转马身,准备前往后方。

而在此时,地面突然震颤起来。

大地的震颤,虽然轻微,却丝毫不容忽视。它的节奏似乎在暗示着,正有一个巨物在远处一步、一步地行走着,向着他们走来。

这不是一群魔兽如海啸般潮涌而来的踏地声,它不浩大、不狂放,缺乏巨大的声势,但却如此明显、如此沉重。

这脚步声,属于一只庞然巨物,一只符合这怪雾规模的巨物。

奥斯塔娜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她扭头看向小阿拉昂,见他面色沉肃,双目圆睁,就知道她们想到一起了。

这是巨兽的脚步声。

这印证了她们之前猜测过的,巨兽之母孕育巨兽的想法。而这是她们关于巨兽之母所能做出最糟糕的猜测,却成真了。

“骑兵集合!”小阿拉昂一声吼喝之后,马蹄声大作,数百名骑兵很快集合在他周围。

没过多久,所有骑兵即已整装完毕。小阿拉昂目光扫视一圈,一声“出击”令下,即向着脚步声传来的东北方驾马而去。

马蹄声和着巨大的脚步声,将地面震出满地的不安。尽管小阿拉昂并未指示奥斯塔娜什么,但她也知道,现在应当继续留在前方,等待骑兵归来。

或是敌人先至。

而队列中的其他士兵们,也很快列好了战斗队形,刃尖指向东北,与远方传来的动静针锋相对。

奥斯塔娜将手放至腰间。她今天带了六柄剑,全部挂在腰间,显得有些臃肿。但由于每次战斗过后,奥斯塔娜都会损失好几柄,所以哪怕不方便,也只能这么带着。

时间一秒秒过去,马蹄声渐渐不再能听到,而脚步声却越来越明显。

奥斯塔娜在等待,等待一阵凌乱的震颤,等待战斗开始的迹象。

然而,没过多久,那巨兽的脚步声却戛然而止。

它停止的过于突然而干脆,让奥斯塔娜不太理解状况。

这巨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结果没做反抗就解决了?她一边吩咐军官去看看军队的情况,一边向北方张望着。

奇怪的是,大地虽然停止了颤动,但浓雾依然没有消散的迹象。

难道又是一次障眼法?眼见寒风无法调动我们,于是越整越大?

往乐观了想,如果这真的是障眼法,说明敌人有可能不是巨兽。

但这也意味着,敌人比预想中的更加狡猾,它会用尽一切手段消耗士兵和权座的精力,然后在所有人最松懈的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奥斯塔娜只能做好三天不睡觉的准备。好在自己是个死人,不睡觉也死不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得尽快去殿后,时间拖得越久,爱柔她们就越危险。

现在,她只希望小阿拉昂能快点回来,把自己从这个位置解放出来。

轰——

巨响来自西边。

那是军队后方,是爱柔她们在的地方!

奥斯塔娜下意识地驱动马匹立刻向西面前进,没有留意到同样受到惊吓的士官投向她的目光。

距离响声传来的位置只有几百米,敌人什么时候靠近的?

最初的脚步声只是诱饵?

在人们以为脚步声也只是障眼法的时候,终于发动了袭击?

它会先袭击士兵,还是平民?还是它分不清?

这一切问题,奥斯塔娜都不知道答案。她唯一知道,却不愿意面对的答案是——

队列张皇失措——

不安生长出敌意——

迷雾仍旧浓厚濡湿——

空气如同凝脂——

奥斯塔娜来到队尾,一群士兵围成一圈——

奥斯塔娜飞跃下马,拨开人群——

一个巨坑——

一个深坑——

没有平民的身影——

奥斯塔娜茫然四顾——

铁甲、兵戈、死一般的面色——

浓雾、浓雾、浓雾——

没有平民的身影——

奥斯塔娜抬头望去——

一根透明的柱体——

雾气勾勒它的轮廓——

好像一百个人那么大——

不断靠近着——

逼近着——

压迫着奥斯塔娜的眼睛——

直到落地——

直到再一个巨坑——

一个深坑——

没有平民的身影——

没有奥斯塔娜的身影。 第11章 舞动的宝石身影 云。

山野般的云。

连绵不绝的云。

头顶是苍绿的草地。

脚下是无垠的蓝天。

有风,还有失重感。

伊薇感到困惑。

——我在哪?

风太大了,不舒服。

失重感太强了,不舒服。

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从背后贴住了自己。

金线在跳舞。

熟悉的香味。

好像有点印象。

伊薇逐渐从迷离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爱柔贴在她的身后,抱住了她。

——但,为什么呢?

原来自己现在正在空中。

——在空中干什么?

在坠落。

原来是在坠落。怪不得会有失重感。

怪不得草地在头顶,蓝天在脚下。

好多云,明明已经坠落了那么那么久,还是一直在云边。

“伊……醒……醒……”

似乎有人在说话。

似乎在自己身后说话。

似乎是爱柔在说话。

跌入云层。

奇怪,这云好软。

我还以为云都是水做的。

为什么云这么软?

穿破云层。

跌入云层。

穿破云层。

风变小了,失重感减轻了。

“伊薇,你快醒醒……”

为什么爱柔一直和我说话。

穿破云层。

跌入云层。

没有风了。没有失重感了。

身旁白茫茫一片。

又回到雾里了?

不,这白色很让人安心。

原来是云。

原来已在云中。

金线在跳舞。是头发?

玛瑙在碰击。是嘴唇?

翡翠在滚动。是眼睛?

白玉在纷飞。是衣裙?

伊薇的面前,有个宝石做成的人。

头痛,窒息,世界开花。

不舒服。

竟然会有宝石做成的人。

伊薇感觉自己在做梦,于是她做起了梦。

————————

霞光如披,渡海而来,将云染成自己的颜色,而后示爱。

月亮,会这么明亮?

整片海洋似乎都被月光染成了红色,连波浪都沾满了霞光。

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触感,伊薇觉得自己现在十分惬意。

但记忆迅速填满了她,熟悉的、陌生的,阻塞她的思考,无情地挤压着她的大脑。

尖利的笑声容纳在她的脑海。

伊薇不再感到惬意了。

她想起来,她们本来在马车上,警惕着四周。

然后有很重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仿佛压碎了她的骨头,仿佛碾碎了她的肌肉,仿佛打散了她的灵魂。

后来,她就开始坠落,坠落……直到爱柔抱住了她,直到她们落在云上。

爱柔,爱柔在哪?

伊薇猛地坐起,然后感到自己的脊背似乎被撕裂,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

然后,金线玛瑙翡翠白玉来到自己的眼前。伊薇有些愣住。

“伊薇,你还好吗?”两片玛瑙碰撞发出了人声。听起来像爱柔的声音。

但,这一大块亮闪闪的宝石,是爱柔?

看到伊薇仍然目光呆滞,爱柔拍了拍她的脸:“能听到我说话吗?伊薇?”

见伊薇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爱柔低下头自言自语起来:“我现在说话她听不见吗……”

不怪伊薇说不出话来,毕竟她刚经历了一次重压,然后坠落了几分钟,然后又晕过去不知道多久,然后一醒过来又把背伤到,然后看到一块宝石说着人话走了过来。

伊薇现在要处理的信息有些多。

这时,另一块黑曜石也走了过来。一块纯黑色的黑曜石,朴实无华。如果那是维洛莉亚的话,估计她不会太满意自己现在的形象。

“难道不变成宝石就会变成傻子?”是维洛莉亚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伊薇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看向自己的身体。依然是爱柔给她买的鹅黄色套裙,正常的胳膊、正常的手。伊薇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肚子,又摸摸自己的脸,依旧温暖而柔软。

自己,似乎没有变成宝石。

“看来没有变成傻子,难道只是哑巴?”

“不……”伊薇张了张口,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嘿!师傅,我真是神医呀!”黑曜石的脸部位置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但伊薇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很大的得意。

“是,是。伊薇,你还好吗?能听到我们说话是吗?”

那白玉雕成的面孔看起来非常奇怪,两颗翡翠珠子镶在眼睛的位置,在原本鼻梁的地方则是白玉的凸起,其下是两片薄薄的玛瑙片,似有五官,但又毫不具备五官的灵气,而更像把宝石随便撒了上去。

伊薇点了点头,终于回过神来:“你们这是?”

“不清楚,一醒来就是这样了。似乎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变成了石头的样子。”

伊薇终于想起来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但,该怎么形容呢?她们现在,正站在被海的远方的霞光染红的云团上。

面前的,是一片底色湛蓝、表面却被染成橙红色的大海。

这海的规模远比王庭的更大,虽然都是一眼望不到边际,但它的广阔仍然可以被感受到。

而海面之上,众多高耸的山峰漂浮于半空——那山峰高得伊薇看不到顶——只是这山峰并非土木与岩石造就,而是全由云团构成,是像牛奶一般的白。云团的轮廓并不规则,却充满了自然造物的美感。

伊薇从前就很爱看云,也常常梦想飞到云上,在云团与云团中跳来跳去、肆意游动。

而今,梦想竟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呈现了。

脚下的云软软的,有点弹,用力踩似乎还会陷进去一些,是伊薇从未感受过的触感。她试着跳了一下,果然被弹了起来。

伊薇连跳了好几下。

“还有心情玩,恢复的不错呀?”黑曜石也跳了起来,在空中和伊薇击了个掌,是坚硬而冰凉的触感。

这时,更多人从云团后走了出去,似乎在看这边发生了什么。

伊薇才发现,似乎大多数人都变成了石人,或黑、或灰、或棕,大约有十几个,都是普通石头的材质。而在他们之中,一块青金石格外突出。

在场众人中,似乎只有爱柔、维洛莉亚和那个青金石三块宝石。

等等,这不就是明摆着说她们三个不一样吗?

不,论最异常的,还是保持着人形的自己吧。

而且除了爱柔,维洛莉亚和那块青金石似乎都只由一种宝石构成,这又是为什么?

伊薇越思考,头脑越发懵。

于是她看向周围,尽管那些宝石和石人都没有表情,但不难猜测,大家全都是一片茫然。

“所以,我们现在?”伊薇试探性地问道。

白玉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牵住了伊薇的手,把她往云山边缘带去。

她们原本位于云山上的一处平地,而如今走到边缘,伊薇才意识到她们现在的处境。

在她们下面的,是一片绿茫茫的草地,只是与她们的距离有几百米。而这块平地四周,也没有一处可以让她们离开。

换言之,她们被困在了几百米高的一片孤岛上。 第12章 云内的嬉闹之声 伊薇向来缺乏危机感。

哪怕到了现在这种时刻可能有危机爆发的境况,她也依然把欣赏风景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霞光已经褪去,发蓝的夜色再次夺过天空和云团,于是世界又变成了蓝色。

被深蓝的天空、墨蓝的大海、浅蓝的云朵填满眼眶的伊薇,坐在柔软的云端,一动也不想动。

身后,一些五颜六色的石人围坐在一起,以人声彼此交流着。

“……那红色的月亮好吓人,终于落下去了……”

“好奇怪啊,为什么月亮会那么红那么亮,感觉好像整个天空都是她照亮的。”

“看起来像血一样……”

“我们这是来到哪了?”

“我觉得这已经不是现实世界了……”

“快让我醒过来,快让我醒过来……”

黑色、灰色、棕色的石头大多在不停地活动着,天气明明不冷,它们似乎还要依靠运动才能取暖。

而石头群中最显眼的三块,却格外地安静。

“没有武器、没有工具,既不能爬上去、也不敢跳下去,云团里面也进不去……完全无处可去了。”声音在玛瑙的碰撞中发出。

“师傅,我们不会死在这吧?”黑曜石的声音清脆但低沉。

“大不了跳下去赌他一把。”

“要是死了怎么办。”

“总比一直困在这好。”

“如果我要是死了,你们一定要来找到我。”黑曜石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哭腔。

那块白玉伸出胳膊,将她旁边的黑曜石搂在了怀里。

“会找到办法的,会找到办法的……”玉石拍打着黑曜石,发出叮铃的脆响。

维洛莉亚听起来真的很害怕,原来她们也会怕死啊……伊薇仍旧坐在云端,独自想着。

自己会死吗?如果死了会怎么样呢?如果死在这里会怎么样呢?

除了奇迹号上的大家,是否还有别人认识自己?如果以后有人来到这里,会为这具骸骨安上一个怎样的故事?

伊薇没有死过,她很好奇死之后会怎么样。

不过,自己似乎不能像奇迹号上的大家那样复活。死了就是死了。

真是可惜。

不过,棺椁不就是用来装死人的?如果自己是在棺椁里被发现的,说不定自己还真的是死而复生了。

这样也可以解释失去记忆的事情,毕竟都死过一次了。

虽然奇迹号上的大家和那些权座都没有失去记忆……

想不明白。

伊薇常常陷入沉思,而大部分思考都无果而终。于是,伊薇从思考变成了发呆。

她看着远方的云团,又想起自己不断坠落、不断穿破云层、最终平安落在这团云上的事情。

云层似乎能缓冲坠落的力量呢……

“我们能不能把云弄破,然后从里面跳下去呢?就像我们一开始落下来的时候一样?”伊薇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怎么弄破呢?我们什么工具都没有。”那块青金石发出浑厚的声音。

青金石——据他自己所说——似乎是一名士兵,也是那次袭击中唯一被波及到的士兵。

或许这能够解释他的特殊,或许不能,不过伊薇也无法断言。

一个灰色的石人开始用力捶起了地板。它的行为也逐渐引起了其他人的模仿。

“给我破开!”

“让我下去!”

“求求你了,别把我困在这……”

只是,这云朵肉眼可见地具有很高的韧性,任凭它们怎样锤击、撕扯,都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变化。

于是,锤击变得不再单纯,从求生的手段变为对现状不满的发泄。

“该死,该死!”

“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而当它们的情绪发泄殆尽之后,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而打破沉默的,是一些孩子的嬉闹声。

这声音过于违和,让所有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是稚童的笑声,单纯而快乐。

白玉最先起身,向着嬉闹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了云组成的峭壁前,声音似乎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有人吗?”白玉向着云墙大喊,同时又用手拍打起云团。

云团格外柔软,白玉的每一股力量都会把云团打的陷下去,却又在转瞬间反弹回原状,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而里面的嬉闹声依然不变,似乎没有理会外面声音的意思。

更多的石人来到那堵墙,喧嚷着,拍打着,一时间乱作一团。

可是,没有回应。

无论在云外的石人多么用力地嘶吼、捶打、踹击,云内的小孩子仍旧只是普通地发笑,以他们最简单的快乐嘲弄外面恐惧着无端而死的怪物们。

如果以石头的样子死去,还算得上是人吗?

伊薇觉得发生的一切都让她不解。

明明是被巨兽踩中,却突然从天空中坠落;明明是云,却能站在上面行走;明明是月亮,却发出红色的光芒;明明是人,却变成了石头。

现在,又有一群不知来历的孩子在云里面嬉戏打闹。

伊薇现在也想大喊“反常”,像她脑子里的声音经常做的那样。不过来到这里之后,她的脑子一直很安静。

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好处了吧。

而石人们见云团毫无反应,慢慢地又泄劲了。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安慰。

黑曜石向伊薇走了过来。

“你很平静呢。”她坐在伊薇身边。

伊薇微微笑了一下,“你也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不过是努力不哭罢了。你说云团里真的有人吗?”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有的话,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只顾着自己玩,完全不管外面的人哭天喊地。很没有良心哎。”

“或许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谁知道呢,反正我已经讨厌他们了。”

伊薇没有继续搭腔,因为一个石人从她身旁冲过,向着下面的大海一跃而下。

作为场上唯一还有肉眼的人,伊薇非常好地发挥出了这一优势——她的眼睛瞪得似乎快要裂开。

身后片刻沉默,然后爆发出一股骚乱。

白玉偕同几个石人来到伊薇旁边,向着云下的大海望去。

这里的高度至少有几千米,即使下面是海,即使它们变成了石头,也没人敢保证从这里跃下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更何况,海面的情况难道就比云上更好吗?

那抹灰黑色的身影已然彻底失去踪迹,而大海悄然将它吞入,未有丝毫波澜不宁。

从这里一跃而下的后果,注定只有跳下去的人才知道。 第13章 奇迹大圆满! 距离那个石人跃入海中已过了不知道多久。不过月亮已经从天际移动到穹顶,似乎半个夜晚已经过去了。

白玉和黑曜石始终与伊薇坐在一起。众人并非不想再求生,只是经过这一遭没有结果的挣扎后,大家都有些想要休息了。

“薇薇,你看起来好像比我大一些。”

维洛莉亚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年龄的事。

“可能吧?但是我也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

“我记得哦,我二十二岁。不过换算到现在,大概是四五岁?或者是十三四岁吧,我也算不清楚。你知道吗,奇迹号上的大家和权座们是不一样的。权座的肉体是新的,灵魂却是一块碎片,是从他们的一生中截取出来的片段。所以在他们看来,就是自己本来活着好好的,突然就变成了权座。因为他们的记忆就到那里为止,你能明白吗?”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拥有的只是三十岁之前的记忆,而对于历史上三十岁之后的自己并不了解?”

“嗯嗯,薇薇真聪明。他们的记忆永远停在被截取的那个时间点,然后就在一个新的世界开始了死人的生活。还挺可怜的,是不是?”

伊薇点了点头,但她不太明白维洛莉亚说这些的目的。

“但我们不一样。奇迹号上的大家,都是真正的死后复活,我们有自己一生的完整记忆。”说到这里,维洛莉亚停顿了一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薇似乎猜得出来。

“意味着,你们经历过死亡……”

维洛莉亚点了点头,伊薇看不出黑曜石脸庞的表情。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死了。在我们那个时代,我还完全是个孩子,因为那时候的大家都可以活到四五百岁,所以……”维洛莉亚再次沉默了。

伊薇也沉默了。她以前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没有想过为什么维洛莉亚看起来这么年轻,行为这么胡闹,却已经经历过一次死而复生了。

维洛莉亚似乎有些哽咽,但她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我死的时候,一切就像现在一样,全都莫名其妙的。我完全搞不懂那天发生的事情,我把我死前发生的事告诉了爱柔她们,可是她们也不明白。我还告诉了很多很多人,可他们从没给我解释清楚过。你知道,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但我已经很会画画了。我们那个时代,艺术是很受尊敬的,所以我就被选为了神选画师。这个的意思是,我是为酒神绘画的。”

伊薇以前就听奇迹号上的大家说过,他们几乎都见过神。但在大断裂之后,神几乎就消失于人类的视野之中了。

“所以我的亲人、朋友,也都因为我而受到了很好的对待。而且,城主也好,其他画家也好,酒神也好,他们都对我很友善,所以我一直一直过的很开心、很开心。那时的世界还很单纯,我每天不是跟着大家一起去采风,就是参加各种聚会和宴席,生活里除了快乐什么都没有。

“但在某一天,酒神来到了城里。他是来验收之前让我们画的风景画的。他很满意,于是让城主举办一场盛宴,还允许我们随意邀请家人和朋友。那次的宴会是我见过最盛大的一次,城里的所有重要人物全都到了,无论是装饰、食物、表演,都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而且那场宴会中,酒神还提供了几瓶酒。

“你知道,他不是白白叫做酒神的。我这辈子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葡萄酒,虽然我只分到了一小杯,但我当时觉得,整个人好像都化在了那一杯酒里。我整个醉倒,不断地有各种奇妙的幻觉出现在我的眼前,酒神在大笑,城主也在大笑,所有人一起哈哈大笑,整场宴席就这样来到了高潮。

“但我喝的实在是太醉了,这可能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喝酒吧。于是我就想离席,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我就走啊走,但怎么也走不回去。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脚下开始长出小草,接着是花,然后是树,它们恣意生长着,慢慢把整个宫殿都覆盖了。

“于是我就迷路了。更奇怪的是,有时候我明明走得好好的,却突然撞到了一堵空气墙;有时候,我明明准备上台阶,但踩上去却发现是往下的台阶。我在那里走来走去,一直撞个不停,我想扶住些什么,但那些植物全都摸不着。不知不觉,我又绕回了举办宴会的那块草坪。只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我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我大声喊叫,也没有人理我。

“我很害怕,于是就想跑下去看看他们都去哪了。但我找不到下去的路,我找不到任何一条路,我四处碰壁、跌倒,撞到各种尖锐的东西上,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这时,我看到了酒神。他的眼神好悲伤,然后他向我招手。

“我想向他跑去,结果地板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酒杯,我来不及停下脚步,就跌了进去。我不会游泳,而酒神似乎想伸手把我拉上来,我想向他靠近,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然后,我就沉入了酒杯中。

“我完全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了。我妈妈第一次参加宫殿里的宴席,而我还没有和她说上一句话。我只是想去醒醒酒,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我本以为我的生活刚刚开始。连我沉进酒杯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维洛莉亚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故事很简单,但里面充满了让人不解的细节。

但伊薇没有去问,而是像爱柔一样,把手搭在了冰凉的黑曜石上,用头贴住了头。

“很奇怪吧?”黑曜石发出一声苦笑,“在刚复活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死了。直到师傅她们找到我……”

伊薇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和维洛莉亚死去的那一天很像。

看起来大约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伊薇总感觉,其中所透露出的荒诞感如出一辙。

如果她们在这里死了的话,简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荒诞的人生。

“哭哭啼啼,真是无趣!”

“凄凄惨惨,好生可怜!”

两个小孩子的声音尖利地刺破有些沉重的空气。

伊薇没来得及扭头,身体就突然失去了承托,整个人又向下坠落。

在跌入云中之前,她瞥见两块紫水晶的人形。

“奇迹大圆满!”

而后,云雾裹住了她,而她抱住了黑曜石。 第14章 草海与云墨 离奥斯塔娜来到这鬼地方已经过了好几天。

一望无际的草海,根本走不到尽头。

天上的云团大得惊人,简直是浮在空中的山。

而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有月亮的存在。只不过一轮是红月、一轮是白月。

草不能吃,好在人们变成了石头之后,似乎也不需要吃东西了。

奥斯塔娜回头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人们,各色的石头稀稀拉拉地组成一条几十米长的队伍。

她们从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向着一个确定的方向走着,试图找到这里的边界。

但是没有,无论怎么走,都只是一模一样的、无边无际的草的海洋。

她们以云为被,以草为席,昼行夜息,不吃不喝,一味地走着。

虽然不会感到饥饿,但却依然会疲惫、会困倦,而且走起路来更加沉重。可见变成石头也未必尽是好处。

日复一日,奥斯塔娜不断胡思乱想着,以避免在沉默中失去意识、忘记前进。

从草海的涟漪中可以看出,这里的风力不小。只是自己这红宝石的皮肤,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这草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奥斯塔娜艰难地抬起陷在泥土里的脚,一步步攀上了又一座小丘。

小丘之上,奥斯塔娜看到,草海到了尽头。

出现在奥斯塔娜眼前的,是一个半圆形的海湾。

苍绿色的草海连接着蔚蓝色的真正海洋,一派浩渺气象。

海面之上,依旧是高耸的云团漂浮。

但奥斯塔娜面前,恰好是一大片无云遮蔽的汪洋大海。

这蓝色一洗奥斯塔娜眼睛中业已凝固的绿色景象,让她感到焕然一新。

身后的人们也陆陆续续走了上来,发出声声惊叹。

有一个人直接狂奔了下去,而越来越多的人跟上了他。

这么多天过去,终于见到了不一样的景色。哪怕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出口,也无疑给她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奥斯塔娜站在小丘的顶部,似乎能够感受到风吹过她。

她看着一些跌倒后滚落下去的人们,大笑起来,随之飞奔下山。

她似乎能感受到泥土的松软,长草拂过宝石的皮肤,感受到跑动时卷起的风。

————————

被鲜红的大海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奥斯塔娜,送走了那轮红色的月亮。

黑夜即将到来,今天的行进到此为止,众人全部围坐在一起,准备就此休息。

尽管石头的身体直接躺在地上也不会感到不适,但仍有许多人把草割断铺成了床,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而奥斯塔娜望着四周的云团,沉浸在它们巨大的规模里。

简直像是神迹。

奥斯塔娜不禁猜想,这云山是什么时候出现,又将存在到何时。

几天以来,云团始终一动不动,毫无变化,这一点并不像真正的云。

或许它们只是看起来像云,实际上却是山呢。

正在思索着这些云团本质的奥斯塔娜,突然发现有一团云发生了一些微小的活动。

她将目光聚焦于那团云,接着发现有些东西从那云团的底部落下。

奥斯塔娜立刻起身,她的动作也吸引了其它一些人的注意。

任何的变化,都意味着生机——

或是危险。

身旁的人们还在犹豫时,奥斯塔娜已经跑了起来。不必在意同行者的速度或感受——只要自己处在危险前沿,就可以任性妄为。

奥斯塔娜一边奔跑,一边观察着那有坠落物的地方。

那落下的无论是什么,数量都不会多,因为几秒之后,坠落就结束了。

现在,奥斯塔娜已经看不出云团哪里有坠物的痕迹,她只能估摸着大概的方向,尽最快速度抵达那里。

四周依然是蔓延着的草海,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供奥斯塔娜确定位置。她或许会迷路。

于是,奥斯塔娜只能一直跑,直到那硕大的云团遮蔽了自己头顶的天空,让脚下原本苍绿的草海变得墨一般黑。

这里绝对已经超过了云团边缘、有东西坠落的地方。

但她在路上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从云团中落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没有踪迹?

难道又是幻象?

奥斯塔娜的视线扫过四方,扫过天地,茫茫草海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是一颗红宝石在墨一般的海洋里孤独飘零。

自己跑的太快,已经将众多士兵甩在身后不知多远。

但奥斯塔娜依旧跑着,直到身体僵硬、肌肉灼痛,来到这片海的最深处。

在这里,奥斯塔娜几乎看不到天空,目之所及只有黑压压的云,与泛着黑色波浪的草的海洋。

奥斯塔娜终于停下脚步,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要回去。

————————

以前,奥斯塔娜每隔几年就会死一次。这死无可避免,缓慢但切实。

她每次都会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醒来,然后生活一阵,直到再次死去。

然后再次复活,然后再次死去。如是数百载,直到奇迹号找到了她。

在那之后,她们又一同踏上过许多土地,于是明白了,她们这类人是不能在大地上停留太久的。

一旦超过了一定的时间,她们的身体就会逐渐衰弱,最后像权座一般消逝。

奥斯塔娜知道,她死之后大概率还会复活。但复活之后,又要多久才能等到奇迹号?

只要不登上奇迹号,自己就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死而复生中磨损殆尽,直至心死。

所以,奥斯塔娜如今也害怕起了死亡。几十次碎片的人生,带来的是绝对的孤独。

奥斯塔娜绝不愿再次经历。

她本就不是权座,对那些士兵并不负有真正的责任。而如今再带着他们,只会拖慢自己的脚步,而爱柔她们依旧毫无踪迹。

她也不希望爱柔她们死。奇迹号每次航行到一个新的世界就要花上好几个月,而世界的数量至少有几百个。

如果有人死了,或许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了。

因为奇迹号上并不是没有人死过。而至今,她们也没找到那位死者。

所以,无论自己要在这里困上多久,她也要走遍这里的每一块土地,每一片土地。

如果爱柔她们真的来过,至少也会留下一些痕迹。

最后,要么找到爱柔她们,要么确定她们不在这,然后自杀。

而其他的责任,现在只能放下了。

打定主意后,奥斯塔娜决定,第一步先沿着海岸线,试试能不能走到这草海的尽头。

不过,一声呼喊却击倒了奥斯塔娜刚建立起来的决心。

“奥斯塔娜——”

奥斯塔娜扭头望去,几个宝石人形在向她招手。

凭着感觉,奥斯塔娜确定,那就是爱柔她们。

奥斯塔娜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跑向了她们。而她们也向她跑来。

爱柔是一块白玉,但脸上还有其他的宝石;维洛莉亚则是一块黑曜石,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而伊薇,竟然保持着人形?

在她们身后,则也是一群石人,但中间似乎夹杂了一块不一样的蓝色石头。

她们身上似乎都湿漉漉的,似乎刚刚是落入了海中。

维洛莉亚喊叫着冲在最前面,伊薇也相当兴奋地跑来。

她们都盯着奥斯塔娜,但奥斯塔娜的目光却转移到了天空。

在那硕大的云团中,倏然探出一根青铜巨柱,似有擎天的规模,其上虬筋如爆,肤若寒铁。

奥斯塔娜在巨柱底端看到一张青铜兽面,血红的瞳孔如漩涡般旋转着。

这兽脸距离她们或许只有一两百米,在她的视野中几乎和遮蔽了半个天空的云团一般大。

而那如山般的云团,似乎就是这巨兽的身躯。

奥斯塔娜与巨兽对视,直至那兽面猛地扑来。 第15章 地震 电光火石之间,奥斯塔娜扑向维洛莉亚和伊薇,以其超人的速度勉强擦过那青铜巨柱,将维洛莉亚和伊薇压在了自己身下。

趁着巨兽调整动作的时候,奥斯塔娜一只胳膊夹住一个人,带着她们跑了起来。

这种巨兽,绝不是自己可以挑战的!

爱柔、以及和她们同行的石人们,全都向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起来。但很快,带着两个人的奥斯塔娜还是跑到了最前面,爱柔紧紧跟着她。

而那巨兽,似乎并没有追过来的打算。或许,它根本不必追来。

因为前方的云团已经开始向下压来,正在以奥斯塔娜她们鞭长莫及的速度封锁她们的去路——或者只是为了把她们压死。

尽管奥斯塔娜听过不少巨兽的传闻,也见识过神战,但拿这种规模的攻击对付她们十几个人,也未免太过浪费了!

眼见继续奔跑没有作用,奥斯塔娜将腰间的两人放下,随后双手插入地面。

尽管她大地方面的权能并不强,但努努力,至少也能掘个墓吧?

自从全身变成宝石后,连权能都用不上了,以至如此狼狈。奥斯塔娜心中咒骂起来。

随着奥斯塔娜的用力,土壤以她为中心,开始缓缓向外流动,向下加深,一个坑洞正在成型。

尽管不知道这云团的冲击力有多大,但向下走已经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云团的坠落极有可能把这里的地表掀翻过来,但奥斯塔娜只能赌,赌自己造出来的洞足够深。

只要足够深,就能减缓冲击!

奥斯塔娜的身体似乎变得更红,她的双臂如筛糠般颤抖着。

坑变深的速度很快,还没一分钟就已经有近十米深。

伊薇从洞口向上望去,只看到黑压压的云团不断逼近。到了这种程度,伊薇甚至无法确定具体的距离。

而奥斯塔娜在将坑洞再加深了几米之后,彻底力竭,用最后的余力为她们几个——以及后来落入洞里的几个石人——制作了一个石头外壳,以免被泥土淹没窒息而死。

石壳中没有光亮,连空气都有限。如果能够扛住这一下冲击,奥斯塔娜就能再挖出一个洞让她们出去——如果云团没有继续压在地面的话。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下巨大的冲击。

这是奥斯塔娜所能记忆起的,最漫长的几秒。

接着,在天翻地覆中,她失去了意识。

————————

奥斯塔娜来到一个陌生的宫殿。

这座宫殿似乎荒废已久,野草与藤蔓已经占领了每一寸砖石、每一根梁柱。

各色奇花与百般毒虫在此肆意攀爬。

奥斯塔娜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上,一排排长桌整齐陈列,而长桌两侧的长椅上,却满是骷髅。

但那骷髅却泛着诡异的光华,每一具骷髅的眼眶中,都有一支玫瑰。

玫瑰迅速生长,从花苞的样子慢慢绽开。

玫瑰娇艳欲滴,似有露水常年滋润。

但从玫瑰花心中,溢出的却不是清澈的露水,而是泛着黑紫色流光的琼浆。

那色彩与光泽,神秘而醇美,观之即醉。

而后,自己似乎融化在那酒浆中……

奥斯塔娜猛然惊醒,但那怪诞的梦境却过了很久才从她的脑海中退却。

当意识回到现实后,奥斯塔娜只觉得浑身上下疼痛欲裂,没有一处安然无恙。

看了看自己红宝石的身体,果然遍是裂痕,不知道恢复人形会是什么惨样。

忍着剧烈的疼痛,奥斯塔娜观察起了四周。果然不出所料,原本的绿色草海如今已经变成一片黑色的废土,目之所及皆是乌黑的土壤,丑陋地在原本纯净的海洋中划出一片空地。

而天上的云团又回到了自己本来的位置,若无其事地仍旧漂浮着。

但这些并不重要,奥斯塔娜只在意宝石或人的身影。

终于,她看到不远处依稀有一抹白色。

强行起身后,奥斯塔娜拖着破烂的身体,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块白色。

奥斯塔娜用力拽着那宝石上似乎是脚的部位,但肌肉传来的剧痛让她放弃了直接把爱柔拽出来的想法。

而且这样似乎也会伤到爱柔。

于是,奥斯塔娜只好两手并用,缓慢地扒着掩埋在白玉上面的黑色泥土。

奥斯塔娜试图驱动权能,但强烈的力竭感却只换来几捧泥土的移动。

于是,奥斯塔娜只好继续用手挖着。

不知过了多久,奥斯塔娜终于将爱柔刨了出来。

她身上的伤痕比奥斯塔娜的更多、更深,但好在身体还是完整的。不知道这是不是宝石身体带来的增强。

“被埋在土里那么久,还有呼吸吗……”奥斯塔娜勉强思考着,但很快她又意识到,变成宝石之后本就不需要呼吸了。

奥斯塔娜同样很担心维洛莉亚和伊薇,但她现在已经彻底没有力气,必须要休息一会了。

“维洛莉亚偏偏还是黑色的石头……”她突然意识到,伊薇仍然保持着人类的身体。

这意味着,她很有可能会窒息。

奥斯塔娜只好再坚持着站起身来,她忍住直冲入脑的晕眩感,努力保持着直立的姿态。

这次,她更加仔细地审视起了四周。有一些残破的石头碎片,奥斯塔娜为他们惋惜。

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她们可能全埋在土里了。”

奥斯塔娜满心担忧,可身体却无法再强撑着站立,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伊...薇…”

再次昏过去之前,她的余光中闯入了几个石人。

————————

再次醒来后,已经到了白天。

那些和奥斯塔娜一同来到这里的士兵,发现这里出事后,就立刻赶了过来。

看到这里的伤者后,他们立刻组织起了救援和看护工作,并且清点了死者。最终确定,生还九人,死亡六人,失踪两人。

失踪的两人,是伊薇和那块青金石。

士兵们已经尽可能搜索了每一片地方,没有发现人体的任何碎片或血液,当然也没见完整的人。

奥斯塔娜只能等自己体力稍微恢复一些之后,试着用权能找找。

虽然伊薇才加入她们不久,但奥斯塔娜无论如何不想轻易放弃。

而爱柔先于奥斯塔娜苏醒,不过她的权能对石人也没什么用处。

维洛莉亚仍旧在昏迷当中,她失去了右臂和右小腿,身上的伤也非常严重,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恢复人形后让爱柔试着治疗。

不过,就算挺过了这次袭击,真正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她们究竟在哪?又该怎么回去? 第16章 迎接贵客 “现在想象一位可怜的女士,双手被冰凉的铁镣铐捆绑,又遭两位神秘的女孩无情地拖拽着,走向命定的结局。她内心恐慌不已,眼珠子咕溜溜地转来转去,汗流到了眼角去没有手去擦,只好强忍那咸涩。哦,多么可怜,多么可爱……”

在伊薇前面不远处,一块穿着绿色罗裙的紫水晶正声情并茂地向她的同伴讲着故事。两旁依旧是云团的山、云团的峰。

“诸君可以想象,一个柔弱无比的少女,刚被一只不讲礼貌的巨兽又亲又抱——当然,巨兽的亲吻也不是那么好受的,它们总是控制不好力度,非要有人教训一下它们不可。可是,如我刚刚所说,这是个教训不了巨兽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呀,更何况她的胆子早已被吓破,面对巨兽的示好只会两腿发软,哪怕死之将至……”

“这太可怜了,姐姐,能给她一个好结局吗?”另一个穿着黄色裙子的紫水晶附和着,她的嗓音颇为稚气。

“当然,当然,我的好妹妹,为了满足你的愿望,现在我向你介绍这个故事里的白马公主——锵锵和咚咚。”

另一个女孩发出“呜”的长音,似在喝彩:“这名字真好听,姐姐。”

“那是自然。且说,那少女正心惊胆战之时,两位白马公主突然出现,救其于危难之间,保住了她一条小命。只是万万没想到,那少女不思报恩,反想报仇,竟要以身相许啊……”说到这里,那个绿裙女孩重重摇了摇头。

“真是没良心!”黄裙少女如是说着,还猛然回头瞪了一眼后面被拉着走的伊薇。

伊薇对她们的表演相当无语——这也没办法,因为她的嘴唇已经被某个女孩给粘在了一起,完全说不出话来。

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想着,自己明明只是想求她们保护自己一下,结果就被粘住了嘴巴,锁住了双手,还被拉着不知道往哪去。与其叫以身相许,不如叫卖身为奴比较合适。

不知道奥斯塔娜和爱柔她们怎么样了……尽管伊薇没有受到冲击,但仅凭猜测就知道,那种程度的撞击绝不会被轻易躲过。

不过,自己的处境也很微妙呢。不过,那两个在云团里嬉耍的女孩,把伊薇她们从云团里弄了下去,又送来一阵风把她们吹上岸,在巨兽“示好”的时候还把伊薇救了出来,看起来似乎是好人?

但现在伊薇正被铁链拴着,不知道去向何处。

唉,真是善恶难辨,真假不知。

“姐姐,所以她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惨样子的呢?”黄裙女孩演技相当浮夸,一个问句的声调拐出七个弯。

“要怪这都怪啊——”绿裙女孩说到此处,摆了个亮相的姿势,接着就唱了起来:“怪那巨兽爱人人不知,反向着巨兽起刀兵;怪那群氓诡计几多端,搅得人间是不安宁;又怪那憧憧目光无本领,自投罗网还抢先争;还怪那奇迹不圆满,徒惹生灵烦恼生!”

“好!!!”黄裙女孩忘情地鼓起掌来,煽动地伊薇也想跟着喝彩。

虽然这一段唱词,伊薇一句也没听懂。

唱完之后,两个女孩两手一挥,面前的云团就立刻开了一道可供两人通行的口子。

原来这云里面还真能进去。伊薇有些期待里面是什么样子。

但期待似乎是落空了。云团里的通道,依然只有云。

头顶是云、脚底是云,两侧也是云。白茫茫一大片,通道又窄又长,望不到头。

几个人就这么一直走着,而前面两个女孩自顾自地聊着天,完全不管后面的伊薇。

伊薇觉得,就算自己现在跑了她们也发现不了。

不过,自己究竟要被带去哪呢?虽说眼下要思考的问题实在是有点多,而且似乎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

伊薇想试着引起她们的注意,看看能不能让她说说话、问些问题。

不过,不论伊薇用多大的力气“呜呜呜”地喊着,前面两个小女孩都不闻不问,依然自顾自地编着她们的故事。

现在在她们的口中,伊薇已经被做成了一顿饭,马上要被两位白马公主分而食之了。

这展开也未免太黑暗了吧?

伊薇有点担心,不会这云道的尽头就是一口大锅和满柜子的香料吧?

其实这担忧似乎真有几分道理,因为这整个世界除了伊薇和她们两个,根本就没有正常人。

毕竟别的人都是石头做的,恐怕吃起来口感不大好。

然而,云道突然到了尽头。伊薇看到在两个女孩的面前,已经是一处悬崖。

不出所料地,两个女孩直接跳了下去。下落带来的巨大拉力,使铁镣直接扭住伊薇的手腕,将她整个拖了下去。

在她落下悬崖的时候,两个女孩正好反弹上来,她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女孩拉着铁镣,铁镣拉着伊薇,在云间不断跳跃着前进。这里似乎是一片云的丘陵,最适宜弹跳前进。

不过,伊薇现在痛苦至极。她的身体以各种姿势落地又飞起,而她的手腕似乎即将断掉,传来的剧痛使她脸色煞白,牙关紧闭。

铁镣把她的手腕拷得极紧,在不断的拉拽中,她的手腕终于还是传来一股锥心的剧痛,随后伊薇便失去了意识,任身体四处飞荡。

————————

“姐姐,真的要这样吗?”

“好妹妹,真的只能这样呀。”

“真的不能再多玩会吗?”

“真的不能再多玩会了,我的好妹妹。客人该休息了。”

“可是,多留一会也没有人会知道的。”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我们已经留她够久了,如果再拖一会,美梦大人可就要来了。”

“大人来了就来了嘛,大人来了肯定也是让我们留客的呀。”

“好妹妹,我的笨妹妹。大人如果来了,我们的客人可就彻底完蛋啦。难道你忍心吗?”

“可是我就是想多和她玩一会……”

“没事的,好妹妹,下次还会一起玩的。”

伊薇现在头昏脑胀,感到自己似乎正脸朝下被拖行着,前胸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

自己本来不是在云上?怎么地面这么粗糙?

伊薇勉强睁开眼睛,只见眼前黑漆漆一片,不断地有泥土和砂砾被卷起,打在自己的脸上。

这又是来到了哪?已经从云上下来了?

这时,伊薇的身体停止了移动。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绿色的身影,模模糊糊的,似乎被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贵客大人,您醒啦?”那身影发出童声,听起来格外怪异。

“哎呦,忘了给贵客大人松嘴了。”

一只细滑而小的出奇的紫水晶的手滑过伊薇的嘴唇,她感觉口腔中终于有了空气流动。

只是这空气过于刺激,呛得伊薇咳嗽起来。

“贵客大人才走了几天,连原来的空气都不适应了?也难怪,云山的空气也不是这蛮族地界比得了的。”

另一边,一个黄色的身影在伊薇的手边摆弄了一番,将镣铐取了下来。

“贵客大人,祝您回家愉快,我们以后再见。”随后,两个身影消失在伊薇的视野当中。

最好再也不见。伊薇虚弱地想着。

在一个人躺了不知多久后,伊薇终于站的起身来,虽然眼前依然有些模糊,但她认出这里正是王庭所在的世界。

“把我,送回来了?”

这都是什么啊。 第17章 没有教养 第二天清晨,奥斯塔娜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或者紫水晶——穿着绿色的裙子,第二个人——同样是紫水晶——则穿着黄色的裙子。

是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

在她们不停打量的目光中,奥斯塔娜心中一紧,立刻腾跃起身,忍着身体传来的剧痛,和她们拉开了距离。

“诶,我说,你为什么是宝石做的?”那个绿裙女孩率先开口,而她的目光仍紧紧盯着奥斯塔娜。

奥斯塔娜更想问为什么她们两个也是宝石的模样,但她首先观察了四周,周围的人们依然处于睡眠之中,似乎并无异样。

“姐姐,她身上好强的敌意,讨厌。”黄裙女孩拽住了绿裙女孩的胳膊,不再看向奥斯塔娜。

“而且似乎是个哑巴。喂,你是哑巴吗,如果是的话就回答我一下啊!”绿裙女孩的语气相当不耐烦。

“你们是谁?”对方是敌是友并不分明,奥斯塔娜又自觉没有一战之力,于是只能寄希望于对话。

“姐姐,她用问句回答问句。”

“真是又恶劣又没有教养的行为,好妹妹一定要以此为鉴。”

黄裙女孩重重点了点头。“姐姐,我们是不是应该教训她?”

绿裙女孩没有直接回答她的妹妹,而是对着奥斯塔娜大喊:“我妹妹说要教训你呢,你快回答我们的问题,我就替你劝劝她!”

“我也不知道!该我问了,这里是哪?”

对奥斯塔娜的回答,是一块以极高的速度飞来的、难以估量大小的巨石。

那巨石凭空产生,满溢着妖艳的猩红光辉,如同一块巨大的凝脂,以极快的速度向奥斯塔娜袭来。

奥斯塔娜立刻飞身闪避,强忍着身体撕裂的痛苦,大跳三步,才勉强躲开巨石的冲击范围。

但没等她喘过气来,那绿裙女孩便挥着一根铁链出现在了奥斯塔娜眼前,奥斯塔娜未及躲避,那铁链便抽了过来,一下将她的左臂从中击断。

“这么脆弱,真是狡猾!”“狡猾!”

令奥斯塔娜感到奇怪的是,明明身体上许多细小的裂痕都带给了她巨大的疼痛,而肢体的断裂却没有任何感觉。

她盯着落在自己身旁的左手,愣了片刻,又立刻起身向远离人群的方向跑去。

“姐姐,她逃跑了!”“奸诈,奸诈!”“奸诈,奸诈!”

奥斯塔娜忽视了后面两人的唱和,只是埋头跑着,希望尽可能地将她们引离人群。

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失去了自己的权能以后,奥斯塔娜就一直觉得这一天会来临。

无论面对任何来犯者,奥斯塔娜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但她还是不希望有人死,她不希望任何人死。如果必须要有牺牲,最好还是由自己来。

哪怕复活之后,又是数不清的碎片人生,又是漫长的麻木与痛楚。

身上传来的剧痛愈发强烈,身体竭力嘶吼,告诉奥斯塔娜极限将至,不如赶快解脱。

但奥斯塔娜一言不发,仍用意志驱动着残破的身躯,抬起即将麻木的双腿,奔跑着。

在这永远湿润的泥土上、在这亦生亦死的草海间,奔跑着。

“真是好玩!”

稚嫩的童声从前方传来,奥斯塔娜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到绿色的人影。

一条铁链猛然缠上她的脖颈,紧紧勒入其中,如果她还是人身,恐怕直接就会人头落地。

而铁链倏地收回,奥斯塔娜被拽倒在地,拖行到了绿裙女孩的脚下。

“没有教养。”绿裙女孩一脚踩在奥斯塔娜的侧脸,让她嘴里吃进了不少泥土。

奥斯塔娜还是低估了对方实力。现在看来,自己的逃跑完全没有意义,大概连一千米都没有跑出去。

她甚至连自己是怎么被追上的都不知道。

“没有教养!”黄裙女孩蹲到了奥斯塔娜面前,她精致的面孔不带一丝表情,如同人偶一般。

但她的脸庞却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是一整块宝石的粗陋拼接,而是细致地雕琢出了五官的模样,如同精巧的艺术品。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黑色瞳仁并非一块圆形,而是四分五裂,分散在眼眶之内,使她的眼神格外空洞而诡谲。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黄裙女孩转而坐到了奥斯塔娜身上。

“姐姐,她好硬。“

“她是石头人嘛。我说,你为什么会变成宝石?”绿裙女孩的脚仍旧踩在奥斯塔娜的脸上,但她的脸却与奥斯塔娜齐平,两人直接对视了起来。奥斯塔娜很难想象她现在的姿势。

绿裙女孩的眼睛与她妹妹别无二致,同样的分裂、诡异。

奥斯塔娜本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只是吐出了一些泥土。

“没有教养。”“真的。”

奥斯塔娜从嘴里又吐出了更多泥土后,终于能够说出话来:“我说我也不知道。”

“原来会好好说话。”“虽然还是没什么教养。”

“我可以问问题吗?”

“不许你问。”“姐姐还没问完,没教养。”

“……”奥斯塔娜实在无言以对,她无法理解对方的思路。

“你为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宝石?”“快回答姐姐,没教养的家伙。”铁链勒得更紧了。

奥斯塔娜现在理解了,对方只是在给折磨自己找一个理由。

“……我来到这里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回话真慢,该打。”

“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踩了一脚就过来了。”

“又是不知道,妹妹,她又说不知道。”“骗子,大骗子!别想骗我们!”奥斯塔娜的头上挨了狠狠一拳,嘴里进入的更多泥土让她咳嗽起来。

“……咳咳……我没……骗你们。”

“她说她没骗我们,你信吗,好妹妹?”“呼呼,不信,呼呼,真有意思。我才不相信她呢,姐姐。”黄裙女孩似乎在奥斯塔娜的背上跳了起来。

坦白来讲,即使身上伤痕累累,还有小女孩正对她用些奇怪的手段,奥斯塔娜也并不觉得现在有多难挨,她曾经历过远比这更痛苦的折磨。

但是,这一切满是谜团的经历却让她感到格外疲惫。永远在发生意外,永远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这种无力感才是最大的痛苦。

类似的对话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奥斯塔娜没想到这两个小女孩竟如此有耐心,她们毫无变化的问话至少持续了几个小时,以至于奥斯塔娜最后根本就不想继续回答。

两人换遍了各种姿势,只有脚的位置始终不变。

而奥斯塔娜就这么趴在地上几个小时,却什么信息也没获得,只是被不停地摆弄来折腾去。

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只是一味地问她:为什么变成了石头?

“唉。好无聊好无聊!姐姐,我们走吧!”黄裙女孩终于从奥斯塔娜身上下去,双脚快速点地,似乎在撒泼。

“好妹妹好妹妹,别急,我知道怎么让她开口。”绿裙女孩也终于改变了她持续几个小时的姿势,将脚从奥斯塔娜的脸上放了下去。

听到这里,奥斯塔娜的第一反应不是“她要对我干什么”,而是“知道你不早说”?

绿裙女孩的脸凑到了奥斯塔娜脸前,她的瞳仁一如她的妹妹,破碎而空洞。无论她的脸上挤弄出多么浮夸的神色,也依然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想知道伊薇去哪了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取得了意料之内的效果。

奥斯塔娜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她也希望借此机会赶快推进对话。

“怎么才能知道?”

“既然你陪我们玩了这么久,那白白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姐姐大人真的太善良了!”

“我还可以附赠给你几个答案。”“作为给你的奖励~”

“而且呢,我还可以送你回去。”“回去好好学学礼仪。”

“包括你的同伴们,全都可以回去。”“以人类的形态哦。”

奥斯塔娜并不信任她们的慷慨:“那么,代价是什么?”

“很简单咯,回去把那个怪物——”“杀死!”黄裙女孩最后的嘶叫格外尖利而凶狠。

这个答案再次出乎奥斯塔娜意料之外,她的脑袋几乎被搞糊涂了。难道不就是因为那个怪物,她们才来到了这里,被这两个女孩随意玩弄的吗?

“哼哼,脑子里全是谜团的感觉不太好受吧?”“真好玩,真好玩!”

“你回去之后,可以好好去解密。”“解密!”

“谜题的终点,我在那等着你。”“还有我!”

说完这些之后,绿裙女孩拉起铁链,让奥斯塔娜跪在她的身前,以一种更合理的姿势和她对视着。

奥斯塔娜讨厌这双眼睛,但她觉得如果移开目光,可能会被判定为没有教养。

“伊薇已经被我们送回家了。那怪物把你们送来这里,是有人想恶心我们。回去把那怪物杀了,就算给我们的回报咯。”

说完这些之后,铁链从奥斯塔娜的脖颈上解开,奥斯塔娜失去了支撑,再次倒在了地上。

随后,绿裙女孩吹了一个嘹亮的口哨,空中的云团便活动了起来,那曾袭击过奥斯塔娜她们的巨兽从云中探出头来。

黄裙女孩挥了挥手,巨兽似乎明白了她们的意思,拖动着云团向远方飞去。

而此时,奥斯塔娜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奥斯塔娜!”是爱柔来了。

奥斯塔娜努力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刚才的地方,而是处在那一片焦黑土地的中央。

而那两个小女孩,也已经消失不见。

奥斯塔娜看了看自己断掉的胳膊,确认了刚才不是在做梦。

许多人都向奥斯塔娜跑来,但奥斯塔娜只是盯着海的另一端,那是巨兽刚刚飞去的方向。

在那里,刺眼的明光亮起,天空出现了一个裂缝,海水开始涌入其中,大地开始涌入其中。

奥斯塔娜没能等到爱柔过来抱住她,她们便随着奔流的大地一同,涌入那裂缝。 第18章 诗人且行 “她从美的光彩中走来……”大道上,一个身穿墨绿色袍装的行人哼唱着。

四周的雾格外浓厚,望不见远山,瞧不着村镇,于是行人只好低着头走路。

雾中显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衣衫破烂,难以蔽体,身上遍布伤痕,血迹尚且没干。

“朋友,是否需要帮把手?”行人不敢轻易上前,只是出言试探。

那行人扭过头,原来是个女子,她脸上污迹斑驳,而面露悲恻神色,似突遭不测妄灾。

行人只见她嘴唇微微翕动,喉咙中似乎传出嘶哑声,但是终未吐出什么字来。

行人还是下定决心,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取下斗篷,披到了女子肩头。

“我正要投奔军队,你若和我同路,便可以去找军医治疗。你是怎么受了这样的伤?”行人以手搀扶女子,两人缓慢前行。

“……水。”女子终于吐出词语,于是行人立刻取出水袋,送至女子嘴边。

咕咚,咕咚,犹如涌泉。

“前面,军队,有巨兽袭击……”女子饮水之后,总算说出话来。

然后,这话里说的却并非什么好消息。

思前想后,行人仍觉得,与其携带伤员在雾中强行返回,赌途中没有魔兽埋伏,还不如寻找军队求个保障。何况女子还需要医治。

女子没有异议,于是两人继续成行。

“我是阿斯特里,一个吟游诗人,敢问阁下名号?”绿袍行人如此介绍自己。

“伊薇。我本来跟着商队的。”

此话一出,行人眼色微动,片刻恢复正常,而伊薇未曾察觉。

“那就更好,我们一同往商队去。商队可还好?”

伊薇闻言,面色沉重。

“我不知道……我们当时一起遭袭,如今我到了这里,她们却不知道怎么样了……”

此番发言十分可疑,然而阿斯特里却毫不怀疑,也不继续探问,只是一味地开始安慰起她来。

在不多的交谈中,阿斯特里基本搞清了情况。

迷雾是巨兽(存疑)召唤而来的障眼法,伊薇则是巨兽袭击的第一批受害者,对此后的事情她则一概不知,只是醒来就在这里了。

但现在既然已经进入雾中,想必离那巨兽已经不远。阿斯特里活动了一下身体,开始紧张地打量起四周。

魔兽极少单独行动,往往都是成群结队,以数量优势袭击人类。虽然这次的敌人可能是巨兽,但也不能排除有其他魔兽跟随的可能性。

只是,如果军队真的在战斗,这里不该如此宁静。

或许是巨兽已被讨伐?伊薇并不知道现在距离她们被袭击过了多久。

或者是另一种阿斯特里不太相信的原因:军队失败了。他们或者撤退,或者全军覆没。

但两名权座与两千名精锐士兵,阿斯特里的确不认为军队会轻易被击垮。

好在疑问没有持续太久,几分钟后,他们就遭到了四名骑兵的包围。

骑兵是怎么做到在雾中提前发现他们,还能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包围的?阿斯特里心中默默赞叹他们的技巧。

“冒犯了。你们的身份是?”其中一名在他们前方的骑兵开口问道。

“绿色的诗人、影子的歌者向您致以问候,长官。”阿斯特里欠身行礼,倒真有几分诗人做派。

“原来是先生您,未能认出实在抱歉。敢问先生您怎么会在这?”这次是他们身后的另一名骑兵在说话。

阿斯特里转身面向那位面容更加沧桑的骑兵:“我本想去王城发布我作的新诗,没成想却在正午时分走入雾中,正惶惶不已之时,幸逢长官您赶到。敢问现在是何情况?”

“刚才军队遭到了袭击,但现在敌人又不知所踪了,因此我们特来调查。总之目前这里仍不算安全,诗人先生最好上马和我们同行。那位女士也是。”

没有人打听伊薇的身份,似乎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那真是太好了,感谢各位长官,到黎明城后请务必让我好好报答各位。”阿斯特里笑着上了马,而伊薇也被另一名骑士接了上去。

他们首先向东前进,确认了雾团的边缘之后,重新折返,没多久便回到了军队,一路上无事发生。

将阿斯特里和伊薇送下马后,骑兵们走向银铠的将军,几人面色都相当凝重。

阿斯特里看了看伊薇,她的神色依旧疲惫而忧伤,但已经比刚见到她时好了不少。

“现在我们去找医生吧?”

伊薇点了点头,跟在阿斯特里身后,沉默地走着。

阿斯特里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一路无话。

到军医那里稍作处理之后,两人又去找了些吃的。由于商队成员全部失踪,因此他们也无处可去,只能在不耽误别人的地方坐着说两句话,看着士兵们忙忙碌碌,直到夜色确实降临。

白茫茫的天地如今尽数成了黑色,浓雾在黑夜中更加显出其威力,阿斯特里向四周望去,除了火光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星星和月亮相伴,也没有愉快的人群围绕,漫长的夜晚该如何打发呢?

阿斯特里本想躺下,可当他举目望去,眼中只有一片雾蒙蒙的黑暗时,他觉得仿佛失明。

于是他只好再次坐起,用伊薇的身影锚定自己的视觉与存在。

“你的同伴也失踪了,是吗?”阿斯特里问向伊薇。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被袭击后发生的事情吗?”眼看伊薇情况恢复了一些,阿斯特里终于开口询问详细的情况。

伊薇沉默良久,最终开口道:“可能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度过了好几天光怪陆离的日子,回到现实后却发现时间没过去多久,搞得我现在很迷惑。

“我梦到自己在坠落……然后所有同伴的皮肤都变成了石头,我们坐在云堆成的山上看月落,不知接下来去往何处。

“然后,两个小女孩把我们从云上丢了下去。

“接着,巨兽袭击我们,但我却回到了这里。

“而我的同伴们,并不和我在一起……所以那一切不是梦吗?”

伊薇的眼神中带有几分迷离,阿斯特里也对她的故事充满了疑惑。

阿斯特里似乎没听说过什么魔兽还能使人做梦的。难道她精神本就有些问题?

“这是幻觉,还是梦?歌声远了——我是在睡,还是醒?”阿斯特里吟诵了一句诗,作为对伊薇的回应。只是这回应并没有什么意义。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直到喧闹之声穿透雾气,从不可见的远方如同涟漪般逐渐传递而来。

类似的喧闹阿斯特里已经听过许多次,他辨认出其中压抑着的紧张、掩饰着的恐惧、以及一如既往的勇敢。

这一切意味着,敌人的来袭。

阿斯特里瞟了一眼伊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刚才还满是疑虑和脆弱的伤者,现在却面对着新的敌人而毫不畏惧,目光中只有急切的渴求。

看来她无比在意她的同伴。

不过尽管如此,阿斯特里也毫不打算前往事件的焦点。毕竟,一个诗人去前线又能做什么呢?

只不过,前线却朝他而来。

随着一股强烈的风柱将四周的雾气吹散,并将附近的士兵全都卷上天去,阿斯特里终于得以一窥敌人的本来面目。

因沾染了血液而显露出形状的数根透明巨柱,正在军队中狂乱地踢踏着,而其躯干则依然隐身于浓雾之上。

从零碎的情报可以推测,这次的魔兽本来应该是隐秘型的猎手,在浓雾中悄无声息地移动,在将猎物的精力消磨殆尽后发动致命的突袭。

它本来也是这样做的,直到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发疯般地袭击起来。

而刺客一旦暴露了存在,离死亡就不远了吧。

魔兽的踏地本来极轻,几乎没有什么动静,但现在,大地的震颤之声却直击阿斯特里的耳膜。

在沾满了士兵血液的透明巨柱终于抬到阿斯特里头顶,即将落下之际——

根根岩石巨刺拔地而起,轻而易举地刺入了那空气般的巨柱当中,进而渗出股股血流,将那巨柱阻死在半空,不能再移动分毫。

下一刻,一道银色的身影直冲入天,遁入雾气当中。

而他的身后,万马奔腾。 第19章 突然的重逢 一阵天翻地覆。

大量的空气涌入奥斯塔娜肺中,呛得她咳嗽个不停。

她知道自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因为如今她回到了雾中。

左臂传来的剧痛盖过了全身各处的痛觉,奥斯塔娜发现自己恢复了人身,只是伤口依然存在,左臂血流如注。

她可以想象出自己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的狼狈模样,但当下的当务之急,是去找到爱柔和维洛莉亚。

奥斯塔娜强行撕下右臂的一截衣服,对伤口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然后,一阵强风将她扬起,又把她狠狠摔落在地。

奥斯塔娜还没从回到世界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就又遭到了不知哪里来的攻击。

现在,她的全身仿佛都要炸裂开来,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完好。

但为了不再次遭到攻击,奥斯塔娜只能强行起身,接着跑了起来。

腰间的剑在她狼狈奔跑时发出的响声提醒了奥斯塔娜,现在她已经可以使用权能了。

只是,浑身是伤的她,现在使用权能去讨伐那魔兽,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还是先找到爱柔治疗一下,然后就可以……

随着奥斯塔娜的感官逐渐恢复往常的敏锐,她已经能够察觉环境的异动,因此在下一次攻击到来前,她成功地躲避了过去。

尽管代价是,她刚刚包扎的伤口再次破开。

在迷雾中,怎么找到爱柔?奥斯塔娜只好向着人声最大的地方跑去。

那也就是巨兽袭击军队的地方。她知道,爱柔她们也一定会先向最容易遇到彼此的地方赶去。

随着奥斯塔娜逐渐深入人群,四周的惨状逐渐显现。残肢断臂四散无主,血流烂肉洒落满地,呻吟哭号之声不绝于耳。

奥斯塔娜躲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风柱,在这重重迷雾中四处冲撞,直到马蹄声传入她的耳朵。

是骑兵!或许小阿拉昂就在那边!

如果爱柔她们在附近,一定也会向那里靠近,因为她们都会前往最有可能遇到彼此的地方。

风柱不断地袭来,但其中全无规律,奥斯塔娜从中感受到一种疯狂。那是猎手发现自己成了猎物时,垂死挣扎时的疯狂。

奥斯塔娜看到,许多士兵正操持着长矛,不断刺入那喷涌着鲜血的透明巨柱。许多骑兵也借助冲力,将手中的骑枪贯入其中。

随着他们的进攻逐渐加强,魔兽的攻势愈发疲软。但奥斯塔娜却始终没有见到爱柔她们。

她们究竟去了哪?难道没有被送回来?自己被骗了?

从几天前被袭击之后,奥斯塔娜始终在迷茫中挣扎着,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只能随波逐流。

她尽力地保护周围的人,但哪怕她已经竭尽全力,也依然无法将朋友牢牢抓紧,依然彼此失散飘零,依然各自伤痕累累。

在如今这种混乱的场景下,爱柔和维洛莉亚能保护好自己吗?她们的生命又将交给命运随意处置吗?

奥斯塔娜胡思乱想着,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

但一双手拉住了她,将她从无数种对灰暗未来的想象中拉了出来。

奥斯塔娜向右手方看去,爱柔和维洛莉亚的半个身子浮现在空中。

身上似已痊愈的维洛莉亚将奥斯塔娜拉了过来,随后,三人的身形消散于空气之中。

当然,她们没有像当初被袭击那样跑到另一个世界,只是被维洛莉亚使用权能隐去了身形,以避免被那巨兽发现。

虽然现在巨兽的攻势已经狂乱,她们如果指望靠坐在这躲到最后,恐怕很难不被波及。

不过,维洛莉亚她们把奥斯塔娜拉进来,显然只是为了给她疗伤。

随着各色光芒在爱柔的手心中浮现又消隐,种种药草变换着形态,渗入进了奥斯塔娜身上的各处伤口。

感受着它们抚平了全身各处的痛感,奥斯塔娜由衷地感谢权能的存在。

另一边,维洛莉亚的皮肤上逐渐渗出一些汗水。对于尚不成熟的她来说,过久地使用权能明显有些勉强。

因此,伤势被基本治好后,奥斯塔娜与两人只是对视了片刻,没有说什么话,就立刻又从隐形的帷幕之下冲了出去。

她的左臂虽然还没长好,但右臂已经足够收拾这穷途末路的巨兽了。

接下来,是奥斯塔娜来到这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的战斗!

奥斯塔娜盯上了一根业已千疮百孔的巨柱,其下仍有不少士兵与之周旋、围猎。

奥斯塔娜的右手轻擦过腰间的三把剑,剑刃如同流水缠绕上她的臂膀,又凝结为一片长达数米的修长刀刃,底部紧紧缠绕在奥斯塔娜的手臂上。

随后,是更快的冲刺、蓄力、跃身、挥刀,须臾之间,奥斯塔娜的身影如雷霆般闪过,而那巨柱被干净地一切两段,连本该喷发的血液都反应了一秒才汹涌流出。

这只巨兽的身体比预想地还要脆弱,奥斯塔娜甚至不需要采取什么战术,只是机械地切割着它的肢足,一分钟功夫便已经削去八根。

失去了支撑的巨兽,终于倒下地来,奥斯塔娜由此得以看清,在那透明巨柱的上方,是如同岩石堆砌而成的身体。

正在奥斯塔娜思索着这岩石的坚硬程度如何,是用刀还是用矛时,那岩石却猛然向内收缩,直到大量血液从缝隙中喷薄而出。

接着,奥斯塔娜看到银色的身影在这巨兽的身躯上闪过。她终于意识到,这岩石并非巨兽的身体,而是小阿拉昂的权能。

是他用岩石包裹住巨兽的身体,然后不断挤压、直到巨兽身体开始爆裂。

小阿拉昂对权能的运用确实十分出色,无愧于“北境之墙”的名号。

奥斯塔娜不甘示弱,她将手中的长剑化作长矛,或称之为标枪,因为这矛全由刀刃组成,长度将近十米,纤细而锐利,有如冰锥。

她瞄准了巨兽的头部——那里尚未被岩石覆盖,只有零星血迹勉强勾勒出形状——以破空之势将长矛投出,矛身流转旋风,直接穿过了巨兽的脑袋,似乎没受到任何阻力。

但巨兽倒下了。它的死亡分外沉默。

它没有发声的器官,也就没有临死前的嘶吼或呜咽,在它用来传达疯狂和垂死挣扎的所有肢足都被毁掉后,它就已经死了,最后的一击只是宣告它死亡过程的结束。

猎人一旦显现了身形,就只能沦为猎物。

巨兽死后,迷雾逐渐消散,危机宣告解除。

奥斯塔娜盯着逐渐消融成液体、又凭空蒸发的巨兽身躯,哪怕到了最后她也不知道这怪物的样貌。

除了杀戮,它什么也没留下。魔兽就是这样的存在。

随着能见度的提高,奥斯塔娜终于能够一览整个战场。

令她没想到的是,士兵们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疲惫、悲痛或呆滞,而是沉默、但井然有序地救援伤者、安顿死者,将军队重新组织起来。

满地凌乱的刀兵有人去收集,巨兽的尸体有人在调查,甚至连地面上的血迹都有人开始了清扫。

而小阿拉昂则站在巨兽身上,低头沉思着,毫无指挥的意思。

这支与魔兽抗争了数百年的军队,无比直白地宣扬着它的生命、它的坚硬。

但除了奥斯塔娜——她见过正常的军队应该是什么模样——之外,无人在意,仿佛一切只是日常。

每次来到一个新的世界,真正震撼奥斯塔娜的,往往不是神通广大的权座、顶天立地的神建或者形形色色的魔兽,而是常识——那种外来者难以想象、却在此地被视作理所当然的常识。

只有接触到这种常识之后,奥斯塔娜才会感到自己真的来到了这里。

身背突然传来的柔软触感打断了奥斯塔娜的思绪,她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啜泣声,看到了两只手环绕住了自己的腰。

伊薇也安全回来了啊。

知道所有人都平安回来的奥斯塔娜,突然感到身体涌入大量的疲惫感。

“奥斯塔娜……奥斯塔娜……”背后的伊薇仍在哭泣着,她的胳膊紧紧地勒住了奥斯塔娜的腰,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奥斯塔娜向后仰头,擦过伊薇的耳朵,轻声说:“好啦,没事了,一切已经结束了。”

伊薇似乎暂时停止了哭泣,但胳膊勒得更用力了。

“娜娜姐姐!薇薇!我也来啦!”

奥斯塔娜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秒,她就感到自己胸前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力,接着自己向后倒去。

“呃……娜娜姐姐怎么回事,这么轻易就被撞倒了……”维洛莉亚一边说着,一边从奥斯塔娜身上坐了起来,眼神直勾勾的,透出一丝无害的怪罪的神色。

而奥斯塔娜首先意识到的却是,维洛莉亚的头发正如瀑布般垂落到地上,如同丝质的帷幕。没有了纷繁复杂的修饰后,她更像一块自然造就的璞玉了。

“我刚打完架啊。”奥斯塔娜说完这句话后,又将头往后一放,打算就地躺着休息一会。

但脑后传来的却是一股柔软。奥斯塔娜正在思考为什么地面这么软的时候——

“救救我——”是伊薇的声音在身下传来。

奥斯塔娜立刻起身,连带着维洛莉亚也跟着滚了下来,而伊薇满脸委屈地看着奥斯塔娜。

“头发,我的头发——”维洛莉亚一拳打在奥斯塔娜的身上。奥斯塔娜又赶忙从维洛莉亚的头发上移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奥斯塔娜扭头看去,爱柔在她们身边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几个人各自对视,接着都开始笑了起来。

劫后余生,多么美好啊。 第20章 关于奇迹的故事 如丝如络般的头痛依旧困扰着伊薇,消耗着她的精力。

从那云山的世界回来后,脑海中稍微安静了几天——尽管在王庭这边看来,似乎她们只消失了几分钟而已——的声音,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嘶嚎起来。

本来伊薇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但似乎那声音喊得太过用力,以至于伊薇的脑子都被搅得发疼。

“到底哪里反常了……”伊薇在心中默默想着,同时期待着那声音回答她。但一切没什么变化,“反常——反常——”的叫喊仍断断续续地浮现。

于是伊薇只好努力忽视掉这个声音,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环境之中。

爱柔和爱伦娜她们一起,开始治疗起了伤者。听说,爱伦娜是唯一没被卷进去的志愿者,而她的其他同伴,全都死在了那个世界里。

而维洛莉亚似乎承认了自己双重学徒的身份,在她们之中穿梭不停,看起来十分忙碌。

奥斯塔娜被小阿拉昂叫走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个奇怪但善良的诗人——伊薇记得他叫阿斯特里——坐在篝火旁,他的身边坐着另一个穿着黑袍的家伙。

这个世界好多黑袍子啊……在伊薇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忽然瞥见那人胸前的一块徽章。

那徽章的样式,似乎有些眼熟?伊薇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但他们意识到了伊薇的注视,于是那诗人直接向伊薇招手,邀请她过去。

当伊薇走近之后,她才认出那黑袍下的人,正是不久前刚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那个魔术师。

真是好巧啊……伊薇内心感慨。

“命运将我送向了你,旅者。”魔术师作了个莫名其妙的开场白。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伊薇坐到了诗人的旁边,将手放到火旁取暖。

“诗人和魔术师本就是一路人。如果我们遇见了却不坐到一起的话,你才应该来打听我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仇。”黑发诗人也将手放到了火旁,不过伊薇觉得,他几乎已经把手伸进了火里。

“魔术师先生呢?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再见的?”

“呵呵,我这辈子注定不得安歇,每个地方都待不过几天,就非得换个环境不可。”

“他的意思是,照他四处乱跑的速度,而世界那么小,他迟早会碰见你的。到时候就可以说一句‘命运将我送给你’,好故弄玄虚一番。”诗人给出了毫不浪漫、毫不诗意的解释,但伊薇觉得他说得倒是很对。

“哈哈哈,真是完全被看透了,所以我才讨厌诗人,他们不讲道理,只讲直觉。”

“我觉得我的发言是很有逻辑的,不然你怎么解释我不管去哪都能碰到你?”

“或许是我一直在跟踪你也说不定。”

“哇,你好可怕。我怎么会被一个老头子跟踪啊。”

伊薇看着两个人不停地揶揄着,觉得有些意外。在她的第一印象里,魔术师是悲伤的,而诗人也带着几分阴郁的情绪。更何况,他们俩看起来起码差了好几十岁,但相处的却这么自然。

这让伊薇想起了维洛莉亚和爱柔。维洛莉亚死时才不过相当于现在的十几岁,而爱柔却是年老后自然去世的(但她用权能把自己的样貌变回了了青年时期),她们之间的年龄应该也差了很多。

“对了,伊薇,要不要给魔术师先生再讲讲你的经历?他见多识广,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诗人如是提议。

“不过是些乡野传说罢了,要想听故事还是找这位诗人更好。”

“放心,伊薇小姐,我不会亏待你的。我保证,不出一年,不,半年,你的名字必将传遍所有酒馆、所有旅店,为所有酒鬼熟知,被所有孩童传唱。”诗人做出相当浮夸的手势,似在弹琴。

伊薇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以更有逻辑、更完整的方式讲述了她身上发生的事。不过,她并未提及自己和爱柔她们身体的不同。

听完爱柔的讲述,两人都陷入了沉思。这故事过于不真实,满是神秘色彩,相比于经历、更像是个梦境。

“正因为现实难以预料,反而听起来像是故事。”诗人轻声一笑,颇为感慨。

“的确如此,”魔术师补充道,两人听起来都有不少故事,“不过类似的事情,我倒还真听说过一件。”

魔术师的发言引起了伊薇和诗人的好奇,他们两个的脑袋都凑的离魔术师近了一点。

于是,魔术师两手交叉,面色深沉,如诗人般开口:“那还要从我年轻的时候讲起,回到那个我的青春尚未被我的孩子们夺走的时候。

“青年时期,我尚有一份正经工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魔术谋生。当时我在志愿者协会工作——志愿者协会虽然主要依赖志愿者开展工作,但也有一部分固定的雇员保障基本运行——主要是在教养院里照顾那些父母已经牺牲的孩子们。也是在那里,为了哄他们开心,我开始学习魔术。

“但你们也知道,魔术这门手艺不是想学就能学的,没有哪个正经的魔术师会因为你喜欢就把自己的吃饭手艺倾囊相授。所以,我之所以走上魔术师这条路,还是因为教养院里的一个小孩。

“那是个小男孩,性格孤僻,说起话来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因此一直没什么朋友。有一天,不知道他从哪学到了一个魔术,在教养院里表演了一下,立刻受到了追捧。我的同事——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去问他是在哪学的魔术。可他说起话来依然是让人听不明白,所以最后也没问什么。

“不过,小孩子的热情都很短暂。在看腻了他的魔术后,他又像以前那样变回了孤零零一个人。我想,经历了这样的落差之后他一定很难过,就常去陪他走走,还学了几个简单的魔术。他走起路来又快又安静,像只野猫一样。但没过几天,他白天就常常不见人影,直到晚饭才回来。

“几天后的午饭时,他宣布他要表演一个魔术,我才意识到,原来他又出去学魔术了。大家听到又有魔术看,都很开心,他也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于是,他故弄玄虚了一番——以我现在的经验看来,那些手段完全和魔术无关——之后,两手一挥,半个餐厅的桌子、连着上面大家正在吃的饭,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们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孩子们有的大哭、有的尖叫,但没有一个人喝彩,一时间乱作一团。别的同事在维持秩序的时候,我却只是盯着那个男孩,而他只是笑着看着这一切。那笑容极不正常,里面既没有单纯的开心,也没有恶意的戏谑,仿佛只是此时此刻就该出现在那里的一个空洞的笑容。

“相较于这超乎想象的魔术,他的笑容更令我恐惧。我本来应该追上他,但双腿却根本无法移动。直到他转身离去,我都只能愣在原地,直到餐厅内逐渐恢复平静。他如前几天般消失了,而我们一直等到晚上,也没见他回来,于是只好组织人手出去找他。我们找了一整晚,完全没有他的踪迹,他也没回到教养院。

“我只好先回家睡一觉。但就在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出现了。我那鬼使神差的一瞥,就看到了他站在我几十米外的一个小巷外。这次我追了上去,而他则跑进了小巷之中。最终,我来到一个死胡同,而他抱着一个极其高大、穿着紫色长袍的男人的腿,满怀敌意地盯着我。那个男人至少比我高了一半,而他的眼睛、他的瞳珠,像水一样流动,闪着诡异的紫色流光。

“他看着我,神情轻蔑,不是那种冷淡的藐视,而是像一个面对着手里的玩具充满了各种奇妙想法的孩子的眼神。我立刻明白,他将我视作纯粹的玩物,或许他将整个世界都视作纯粹的玩物。

“但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用袍子遮住了男孩。等他的袍子再次打开时,男孩却不见了。见到男孩消失,我的身体立刻涌出了力量,我当时想,无论如何要拦住他,哪怕自己死了,也要让他把男孩交出来。我朝他冲去,他没有阻拦我,任我扑到他的身上。我一把将他扑倒在地,可当我看向他时,却只见到一件紫色的袍子。他们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后来,任我们如何搜索,也没找到他们的任何踪迹,这件事也只好不了了之。之后,我成了家,有了孩子,生活走向正轨。后来还遇到了一个魔术爱好者,我们两个一起研究各种魔术,技巧越来越高。那件事就被我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但人不会真的遗忘什么,你们知道吗,只要有适当的条件,一切记忆都会在合适的时间完整地回来。

“那是在我业已老去、而我的妻子和孩子已经离世之后的一个雨天。我独自走在街道上,任雨水将我的衣服全部浸湿,也不想找个地方避雨。那时,我刚抛弃了一切,成为一个流浪魔术师,在旅途中修复自己的心。但不知不觉间,我走回了自己的家,那个我曾发誓再不踏足的地方。

“房子已经十分破败,自我走后,这里也没有被分配给别人,也没人修缮或维护它,放任我的过去在此自由腐烂。窗户碎了个大洞,风和雨可以随意进去做客,但我却被拦在门外。尽管我也无意回家,可看到雨水那得意的轨迹,我心中没来由得格外狂躁。

“于是我裹紧衣服,加快脚步,离开了家门前,走到了那个男孩曾消失的小巷。而记忆骤然袭击了我,我明白为何我会回想起那一切,因为小巷中,那个男孩面色惊恐地站立,满眼不知所措。我呆在原地,死死的盯住他。我无比鲜明地记得他当年的模样,而五十六年过去,他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麻雀、幼态的五官、大而惊恐的眼睛、手上的伤疤,所有细节我全都记得,所有细节全都与当年一样。

“但我终于不是当年那个傻子,我表面平静地靠近他,带走了他,和他一起住到了旅馆。他起初不愿交流,对我充满警惕,只是出于饥饿才勉强和我待在一起。直到我给他变了一个魔术,他才终于肯说些什么。奇怪的是,他不像消失前那样语言混乱,反而变得相当具有语言天赋,只不过由于性格原因还是有些沉默寡言。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份,我谋取着他的信任,一步步靠近他竭力隐藏起的答案。我全盘听信了他编造出的身世,甚至跟他一起寻找起他早已死去的父母。如是经年,他终于肯依赖我了。终于,在一个晚上,他终于向我吐露了他的过去,承认了他一直以来对我说的都是谎言,他在被那个紫袍魔术师带走后,去到了一个满是星星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女孩,在那里过了几天奇妙而快乐的日子。

“但那个男人却突然赶走了他,于是他又回到了这个小巷。我试图问出他为什么会被赶走,但他只是说没有理由,那个男人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不过无所谓,因为真正重要的事实我已经知道了——那就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只度过了几天,但我们的世界却过了整整五十六年。”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之后,魔术师终于停下,用沉默宣告了故事的结束。

“没了?之后的事呢?”诗人在度过了几秒的沉默后,终于意识到这个故事似乎草率地结束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魔术师做出最后的解释。

“也就是说,伊薇她们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而不是简单地做了个梦。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一般的魔兽能做到的事。”诗人说到这,愣了一会,接着补充:

“能做到这种奇迹的,只有神了吧。” 第21章 爱伦娜与篝火 “累死了!”被蓝色斗篷遮蔽身形的爱伦娜对天大喊。

经过了数个小时的治疗,总算把所有伤员初步安置完成。

现在,这里可以放心交给那些不成熟的志愿者们看顾着,而自己也可以休息一下去吃个饭了。

“徒弟徒弟……”爱伦娜不断低声哼唱着这个词,脚步轻快地走向那个黑衣服的少女——她的开门大弟子,维洛尼亚。

但维洛尼亚回头瞥了一眼,就立刻跑开了。

爱伦娜大为不解,但又恍然大悟,于是立刻追上去想给她的徒弟上第一课:尊师重道。

但她的弟子躲到了那个金发女人的身后,爱伦娜有些胆怯了。她一直有点害怕那个女人,虽然她的笑容闻起来很甜,但还是遮不住她身上散发出的浓厚的苦味。

“药师真讨厌……”爱伦娜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死死打量着她们,直到那个金发女人主动靠近。

当那个女人终于突破了爱伦娜可接受距离的底线时,她终于压制不住后退的欲望,于是一边后撤步,一边借大喊虚张声势:“徒弟!我徒弟呢?你还我徒弟!”

但金发女人只是笑着看看她,然后就带着维洛尼亚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并没有驻足的打算。

维洛尼亚倒是挤眉弄眼了一番,格外可爱。这让爱伦娜不得不跟了上去。

辛苦拐来的徒弟可不能白白放走!

爱伦娜就这么跟在两人身后,同她们一起穿过人群,来到一处篝火旁。

篝火边坐着的,是一个脸熟的女人和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三个人身上都有令人不适的味道。

爱伦娜缩了缩鼻子,看着金发女人和她的徒弟坐了过去,也只好围坐在篝火旁。

听着她们感情格外充沛、但信息基本为零的交流,爱伦娜完全跑神了。她只想尽快向她的徒弟传授第一课。

第一课的内容是什么来着?

在爱伦娜竭力回想、思维已经突破天际时,维洛尼亚突然用手戳了戳她的肩膀,将她戳回了地面。

“要不要介绍一下自己?”

原来已经到了自我介绍的环节,原来她们刚刚在互相认识啊。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爱伦娜分别向五个人各自问好,随后站起身来,大声说:“我叫爱伦娜,王城最伟大的医师的徒弟,梦想是——拯救一切生命!”

显然,爱伦娜的自我介绍完全达成的她的目的——震撼观众。无论如何,那五个人都有些愣住,但随之,绿色的男人鼓起掌来。

“谢谢,谢谢。”爱伦娜如同谢幕般鞠了两个躬,然后满脸得意地坐下了。

“我是吟游诗人阿斯特里,爱伦娜小姐,你可千万不要转行做诗人,不然我的饭碗绝对会被你抢走的。”绿色诗人说了一句很好听的话,作为回报,爱伦娜对她眨了眨眼。

“爱柔你们来的正好,我们正在讨论那个巨兽到底是什么来头呢。”黄色女人——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对着金发女人说。

“两位有什么高见?”金发女人——诶,她的名字是?——对着绿色和黑白的男人开口。

“等等!你们不打算介绍一下自己吗?”爱伦娜有些生气。

面对这样的情况,另外几个人又有些愣住。她们真的好笨呐。

“你在胡闹什么,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维洛尼亚率先开口。

“可我都忘了!你这个徒弟,怎么不知道体谅师父?刚才也是,一见我就跑,我还没给你好好上过课呢!”

“谁是你徒弟!爱柔,师父!你笑什么,快救救我呀!”

“我又不是不让你认你原来的师父了,虽然她未必有我教的好吧,但是我也甘愿做你的二师父了,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而且,你身上都已经盖过我的章了!”

维洛尼亚不再说话,而是又躲到了爱柔的胳膊后面,畏畏缩缩地表现着敌意。

爱伦娜忽然觉得她像只小毛茸茸,心情立刻转好:“算啦,你暂时不认我就算啦。师父不能跟徒弟一般计较,你迟早会知道我的好的!”

说完这句话,爱伦娜不再看向维洛尼亚,转而专心烤起了火。

“好了好了,我们还是聊正事吧。”见场面稍微平静了一些,绿色诗人立刻见缝插针,将话题拉了回去。

“只不过,只凭咱们几个,恐怕也只能聊点传说奇异,得不出什么靠谱结论。”黑白男人用这句话作为他们对话的开幕。

剩下的内容,爱伦娜都有些听不进去了。她听着他们谈论各种猜测,中间夹杂着几句打趣,觉得无聊极了。

“维洛尼亚、爱柔、薇薇、阿南……尼尔?还有黑白男人。维洛尼亚、爱柔、薇薇、阿南尼尔、黑白男人……”爱伦娜转而背起了他们的名字。

魔兽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它们为什么要袭击人类?

它们有自己的生活吗?

五人的对话启发了爱伦娜,使她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她曾在山林中见过幼年的魔兽,就像毛茸茸一样畏畏缩缩,毫无残忍的一面。

她和奶奶一起把它捡回家,为它疗伤,给它庇护。最后,尽管爱伦娜一万个不愿意,奶奶还是把它放回了山林。

不出意料,爱伦娜之后再也没见过它。但那几天的经历仍然深深烙印在爱伦娜心中,使她常常抱有一个被社会认为危险的观念——或许魔兽根本没必要杀人,只是出于误会或者意外,所以才被迫反击的。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观念如同一棵树,在爱伦娜的心中扎根得越来越深。

因此,在她医师学徒的身份之外,她实际上还是一名“魔兽学家”(自称)。但她研究魔兽,并不是为了找到它们的弱点以方便人类的屠杀,而是向世界证明这样一个可能性——人类与魔兽是能够共存的。

这正是她实现另一个理想——拯救全人类——的方法。

在爱伦娜沉思时,又有一个人来到了篝火旁。

“今天真是热闹极了。”

“娜娜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快坐我这!”

“奥斯塔娜,辛苦你了。”

“将军大人!”

爱伦娜看着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人坐到了自己和维洛莉亚中间,脸上挂着疲惫但真诚的笑容。

“在聊什么呢?大老远就见你们一个个开心的不得了。”新来的棕色女人很快地融入了篝火旁的圈子当中。

“你和次席那边讨论出什么没有?我们这边正在从各种传说故事中寻找灵感呢。”金发女人带有几分自嘲地开口。

“好,那我向你们总结一下目前已经有的情报。”棕色女人的话吸引了包括爱伦娜在内的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是有记载以来的第十四次巨兽袭击,如果在座有人记得的话,上一次是1年前,而上上次则是七十多年前了。这说明,巨兽之母的力量正在增强,它极有可能很快就将苏醒。”

爱伦娜不是很能理解这些话,但其他人的表情明显变得沉重不少。

巨兽之母好像是之前女王提到过的那个……一切魔兽的孕育者?她快苏醒了?

爱伦娜虽然对魔兽有不少兴趣,但她可不敢接近巨兽。这次巨兽的袭击几乎把她吓个半死,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关于巨兽的能力,小阿拉昂只是说巨兽的权能一直以来都相当诡异,因此这次也不算意料之外。历史上对巨兽袭击的记载中,没有人与我们的经历相同,但比我们还诡异的也有不少。”

“呜啊,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啊……”维洛尼亚的表情仿佛吃了苍蝇。

“这次的巨兽虽然很诡异,但本身的实力其实并不算强,造成的损失也不大。不过,据小阿拉昂说,能够使出磨人心志的诡计的魔兽,他也是第一次碰到。

“总之,前路只会更加凶险。等到了黎明城之后,你们最好都不要再前进了。”

我们当然不会再前进了,谁会一直跟着军队去打仗啊?爱伦娜暗自腹诽。

“不过好消息是,魔兽一般不会连续发动袭击,所以剩下两天大家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棕色女人如是总结道。

之后,她们又聊了一会,而爱伦娜仍旧沉默寡言,但心里却没少说一句话。

到了休息时间后,几人各自告别,爱伦娜也只好放弃与徒弟培养感情的打算,独自回到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空荡荡的。

爱伦娜的同伴们,昨天还和她一起嬉闹的同伴们,全都死在了那云下、那草海中,连尸体都没有回来。

但她心中却奇怪的没有什么悲伤。

“死人……就是不该有感情啊。”爱伦娜捋起衣袖,看向自己的手肘。

苍白的肌肤下,青金石颗粒若隐若现。 第22章 黎明之城 一切正如奥斯塔娜所说的那样,在那头巨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杀死之后,剩下两天的行程格外地轻松。

当然,这轻松只是对伊薇而言。军队需要奥斯塔娜,正如医疗组需要爱柔,而爱柔也甩不开维洛莉亚。

伊薇也试图加入过志愿者,但对训练有素的她们来说,一个一无所知的新人完全起不到什么正向作用。

所以最后,在爱柔她们工作的时候,伊薇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路旁一成不变的风景。上百里的乡村连绵不绝又井然有序,如同母亲般为城市提供一切的养分。

当然,诗人阿斯特里和那个自称无名的魔术师也加入了她们的队伍,因此伊薇白天的时候常和他们在一起。

对于伊薇来说,这两个人极为丰富的故事储备,不断撑大着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正所谓知道的越多,想知道的也就越多。

而且,既然自己分辨不出历史事实和传说故事的界限,那就干脆一股脑全吸收了。反正这世界上奇妙的事情多了去了,见闻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们的故事大多关于魔兽与英雄,一般以诡异的袭击事件开头、以英雄的凯旋或牺牲结尾。虽然魔术师补充说,大部分对魔兽的讨伐都是由军队作出的,但这不适合改编成诗。

从阿斯特里的故事中,伊薇很快发现,他对人类的故事情有独钟。照伊薇的理解,面对魔兽这种强大的存在,只有权座或者军队才有实力与之相抗衡,但阿斯特里却偏偏记着许多普通人凭借智慧和意志战胜魔兽的故事。

巧的是,伊薇也喜欢这一类故事。她总想象着自己成为里面的英雄,而奥斯塔娜她们则等着她去拯救。

等到了晚上,伊薇则一边听着维洛莉亚讲述她们白天的故事,一边品尝着商队的晚饭。

而没有了同伴的爱伦娜,也基本上成天和维洛莉亚待在一起。她虽然自认为是师父,实际上却已经彻底依赖上了维洛莉亚。

伊薇没想到,维洛莉亚也有被人依赖的一天。不过她积极、活泼又温柔,迟早会成为一个可靠的人吧。

更幸福的是,那股让人头痛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几乎难以察觉。总的来说,这两天的路途算是相当愉快。

而今天,她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目的地——黎明城。

如果说王城的壮观是依靠其数十里外就一目了然的黑墙,那黎明城则是因其无时无刻不闪耀着明光的灯塔而夺目。

从旅途进入第二晚开始,那点明光就在地平线上存在着,固执地不与群星为伍,却比任何星辰都更加闪耀,唯有月亮能与其争辉。

到了第三天启程的月落时分,伊薇望着东方那微微泛白的天际,那座灯塔绽发出更为明亮的光芒,俨然成为世界上的第二个月亮——到了此时,伊薇方才明白“黎明”的含义。

随着距离黎明城越来越近,那灯塔发出的光愈发明亮,以至于伊薇都担心起那里居民的生活,开始向阿斯特里打听黎明城的居民是否都是瞎子。

而阿斯特里不加掩饰地大声笑着,告诉伊薇,灯塔建在一堵巨大的墙体之后——又是一堵墙——因而不会照耀到黎明城内。而且城主的权能使得那灯光无论在多近或多远的距离,都不会明亮得过于刺眼。

至于黎明城的居民,虽然有那么一部分人对于艺术毫无欣赏能力,但也不能就此将他们归入盲人的范畴——至少在诗歌之外的领域如此。

而终于来到离黎明城只有几里的地方之后,伊薇总算得以一览整个黎明城。

不同于王城依山而建——尽管在山上的只有王庭,黎明城是个彻底的平原城市,因此城市格局与王城大为不同。

在北面靠山的一侧,是一堵规模上远逊于王城黑墙的高墙——尽管如此也有一百多米高,但它与黎明城的其他城墙整体连通,构建了完整的防守体系。

在高墙以北,一座底色纯黑、但其上镶嵌着诸多彩色晶石的高塔——阿斯特里称其为“黎明灯塔”——矗立于此,在高塔顶端光芒的照射下,整个塔身璀璨之极、闪耀着炫目的光彩。

据阿斯特里介绍,黎明灯塔是现任黎明城城主、权座之一的拉瑞奥多所修建,作为他专用的仪式场所以抵御敌人。同时,它还兼有增强侦察能力、威慑魔兽等附加效果。

黎明城在灯塔落成前被简单地称为“大城”,以与王城区别,而在灯塔落成后才被拉瑞奥多改为现在的名字,距今不过八十多年而已。

而在高塔以南,伊薇起初只看得到规模全然不小于王城的城墙,到了近处才发现在城墙之外,还有一条宽约六十米的护城河。

伊薇只在一些故事中零碎听说过护城河这一事物,而且多数都可以被人“轻松”越过——但黎明城的显然不在此列,这条用于防范魔兽的深川,无论是宽度还是深度都不是能被人类所挑战的。

至于城内的风景,因为过高的城墙完全遮蔽了视野,因此伊薇还全然不知,依旧保持着神秘感。

于是现在,在等待着长桥落下的时间里,伊薇内心满是期待。这是她有记忆以来到达的第二座城市,对她来说,一切无不新奇。

身旁的爱柔和维洛莉亚,以及爱伦娜等人,也是肉眼可见地愉悦。毕竟,抵达黎明城同时还意味着旅途的结束,以及真正的休息。

从护城河这边延伸出的,是一座约40米长的石桥,桥面宽十多米,在距离城门20米处戛然而止。而桥对面,借助机关才能放下的木制桥面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

由于军队需要在城外扎营,因此现在实际只有商队的几十个人和一部分军官——包括奥斯塔娜在内——站在桥面上等着进城。

伊薇的目光聚焦在那巨大的、旋转着的齿轮组上,正是依靠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对面那巨大而沉重的桥面才得以被几个人轻易地操纵。

据伊薇听说,军队依靠集体合作和设置陷阱,在讨伐魔兽上起到的作用比权座还要大,更不要说日常的戒备和守卫了。

当木桥沉重地砸到石桥上,发出闷声的巨响后,军官在前、商队在后,依次走进城中。

伊薇处在队尾的位置,随着脚步的移动,她透过城门看到的房子逐渐扩大、增多,直至占满了她的全部视野。

黎明城的样貌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与王城完全是两幅样貌。

王城的建筑大多是木材与石头同时使用,又以木材为主,同时使用了多种颜色的漆料,可谓朴素中又带着鲜明。

而黎明城的建筑,则全部由石料砌成,但这石头不同于王城那灰蓝色的岩石,而是散发着微蓝光芒的水晶——整座城市便是一座水晶之城。

这水晶晶莹剔透、又不过分反光令人炫目,具备内敛而温和的质感。由于这些水晶的成色各自不同,其颜色也略有差别,因此在整体的和谐中有各自有其特色,不会使整座城市变成一块单调的水晶。

使这格外统一的建筑材料不会显得单调的原因,还体现在每一座建筑都绝不雷同的设计——伊薇不知道,这样的设计是否是城主的坚持,否则很难理解每一栋建筑都采用完全不同的设计有什么实际用处。

此外,在建筑的主体之外,各处都大胆采用了各类伊薇见所未见的新奇材料,为这和谐温柔的水晶之城添加了许多热情和色彩。

城中的道路由较深的水晶砌成,而道路边缘则布置着一种深红色的石料,用以标示道路边缘,同时十分醒目地指示着道路前进的方向。

建筑的规格也不似王城那样小巧,而多是三层楼以上,使得城市不会在城墙的衬托下过分低矮的同时,又能够增加设计空间,呈现出更多精妙的巧思。

城内明显不是一片平原,伊薇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在黎明城内存在多处高地,使得整个城市如同波浪般起起伏伏。伊薇觉得,这些小丘很容易就能被权座抹去,但它们仍出于某种原因被保留了。

这带来的结果是,整个城市以几个小丘上的地标性建筑为小中心,以主要的街道为界限,可以被划分为多个不同的区域。

当然,以上都是伊薇在后来回忆时才梳理清楚的,而她正式走入黎明城后,目光完全被这里的几座巨型建筑吸引。

这几座建筑的高度无疑超过了城墙,但在城外却完全没有被伊薇看到——阿斯特里后来解释说,这正是城中一位权座的权能,以此减少魔兽对这几座显眼建筑可能的袭击。

伊薇很难描述她初次见到这些建筑时的感受,她感到一些感动、一些悲伤,还有一些她也不太确定的五味杂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些感觉。

那些建筑——它们被称作“黎明七星”,其中两座较为低矮,三座是简单而巨大的几何形集合,一座由复杂的曲面构成,一座则是简单的高塔——各自的建材都与城市主要的建材有所不同,却毫不突兀,而是保持着一种温和但独特的气质。

黎明城给伊薇留下的整体感受,是和谐、是精妙、是美,但这样的第一印象很快就消失,因为有群人向着她们——或者说向着前面的军官们走来了。

走在人群最前方的男人,面容皎白而秀美,眼睛大的惊人,目光如明月般闪耀,几乎使伊薇无法直视。

同样大的夸张还有他的步伐,配合他超过两米的身高,使得他所有的随从都只能一路小跑,显得有些狼狈。

而他的衣装风格类似维洛莉亚——简单的一袭白袍上,装饰着极多五彩斑斓的小饰品,使他如同一颗行走的宝石首饰,还是数百种不同的宝石以最精妙的手艺才制成。

他的肌肤和建成这座城市的水晶几乎是一种颜色,而他洋溢着生命力的神态则整个点燃了伊薇面前的一切建筑与天空。

他就像这座城市本身在行走。 第23章 杀意 “所以说,神之陵和其他的神造机关完全不同,无论是从动力系统还是运行原理来看都完全不同……”

身旁,一个头发花白凌乱、但五官却略显稚嫩的男人喋喋不休,已经念叨了那个什么神之陵好几个小时,完全不在意塞勒留的冷淡。

“……所以它才有了这么个名字,你明白吗?它不是那种随便造出来取悦诸神的玩具,它是拿来战斗的,是拿来杀戮的……”

而对于这位首席考古学家、梦想之城第一任城主安尼里安,塞勒留只有一个看法——骄傲。

当然,安尼里安并不会对他人施以漠视,也不会出言相讥,因此很难让人把骄傲这个词和这个“老小孩”一般的家伙联系起来,但黎塞留却很清楚,他是一个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外不会在意任何其他人或事、也从根本上否定其他人或事存在价值的、无可救药的自大狂。

他之所以向塞勒留单方面唠叨了那么久,既不是出于礼貌的需要没话找话、也并非指望塞勒留会因为他的介绍而产生兴趣,而只是在他眼中,除此之外的话题毫无意义,而只有他的话语才值得被说出口。

但塞勒留并不打算把他赶走。他跟在身边虽然烦了点,但毕竟有问必答,也不需要塞勒留费心回应——更何况,塞勒留忍耐他人废话的本事,在全世界也算是一流的。

不过,当他们穿过高墙,来到了灯塔脚下后,安尼里安的嘴终于还是合上了。

不,他还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拉瑞奥多不喜欢别人在这里太过吵闹……”看着他心有余悸的表情,塞勒留已经可以想象到拉瑞奥多那双巨大的眼睛凑近安尼里安时的模样——那是拉瑞奥多吓唬人时的惯用手段。

距离塞勒留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将近1个月了。他从西海岸一路跋涉,沿途解决了几伙零散的魔兽,又和当地的村长混成了朋友,于是几天之后,一个戴着黑面具的女人就找上了门。

之后,他就作为权座,正式来到了黎明城,认识了这里的城主拉瑞奥多。他本应该在前几天去觐见女王,但由于魔兽近期格外活跃,而别的权座又要暂时离开黎明城,因此塞勒留只能暂时留下,将觐见仪式推延几天。

不过,今天拉瑞奥多让他过来,似乎就是为了觐见的事情。安尼里安颇为笃定地说一定是女王亲自来了,不过,塞勒留不认为女王会在这种时候离开王城。

来到灯塔入口时,塞勒留抬头望了望,一如既往的柔和光芒洒落,而灯塔高到令人望着就有些眩晕。

塞勒留甩甩脑袋,走进了灯塔之中。

拉瑞奥多并不是在灯塔的顶端,而是在一楼的大厅等着他们。

塞勒留回避了拉瑞奥多灼灼的目光,转而看向了安尼里安,随即开口:“在一家店里碰到了他,似乎是你前几天说要介绍我认识的那个权座。”

“啊啊,美妙至极!”一句话的功夫,拉瑞奥多就走过了几十米的距离,来到了塞勒留和安尼里安的面前。

“那就省去了引荐的流程。很好。今天叫你来的另一个目的,是女王已经托我代行觐见仪式了。”拉瑞奥多的目光已然无法回避,塞勒留只好强行迎上他那如同燃烧水晶般的白色瞳珠,陷入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塞勒留的身高超过两米,在他身边,安尼里安就像一个真正的孩子,而拉瑞奥多却能与他平视。不过据塞勒留了解,拉瑞奥多并非一名战士,他这巨大的体格似乎是天生的。

“不过,虽说女王这样委托了我,但我毕竟没有举行这个仪式的能力。因此,也只能向你口头上说明一下觐见仪式的内容了。”拉瑞奥多的手握住了塞勒留的手,将他拉到旁边的座位上。与他高大的身形比起来,他的手有些过分小巧了。

塞勒留没有想到这样的展开,但能逃避掉女王的仪式应该是有利无害,于是也欣然接受。尽管塞勒留很想去亲眼确认一下,这个女王是否就是他认识的那位女王。

而拉瑞奥多所介绍的,无非就是关于权座的各种信息,并没有什么超出塞勒留认知的内容。

看来伪装成权座的确非常简单。不过这也很好理解,毕竟除了权座,怎么会有别的人死而复生呢?尽管权座根本就不能算是死而复生。

塞勒留心中想法颇多,但脸上仍旧挂着一副严肃的神情,似乎初次接触到“权座”这些概念。

直到拉瑞奥多开始向他介绍起现有的权座时,塞勒留才重新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女王不用多说。现在在王城的,还有首席将军埃尔奎斯、王庭首辅老阿拉昂,以及影之侍的首席摩拉曼三位。马上要抵达黎明城的军队中,有次席将军小阿拉昂、以及和你一样新诞生的权座奥斯塔娜。而在黎明城的,则有我、安尼里安、我的首辅爱尔林斯,还有两位闲散人员,之后会安排你们见一面。不过她们两个目前在度假,所以最好不要去打扰她们。”拉瑞奥多简单地报了人名之后,询问塞勒留是否对这些人物都有了解。

“女王陛下的名字是?”塞勒留终于问出他想问了许久的那个问题。

而拉瑞奥多则轻轻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埃尔奎斯曾经领导着十几座城市,发动了一场席卷世界的战争,但如今只是在王城里做一个将军。小阿拉昂曾是北境之王,但如今也只能屈居次席。安尼里安是梦想之城的初代城主,现在安于做一个考古学家。而我运气好些,从一个城主成了另一个城主。

“那么位于我们之上,统治着人类史上十几位英雄、领主、甚至国王的会是谁呢?

“她有许多称号——神光之王,国度的创造者,月神的眷属,也是人类最后一个黄金时代的开创者与送终人。”

塞勒留的胸膛开始跳动,冷汗从后颈不断渗出,他低下了头,眼睛越瞪越大。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听闻女王的存在之后,这个预感就愈发强烈。

“她不只是王庭的女王,更是全人类的女王。你认识她的,对吗?”拉瑞奥多问向塞勒留。

塞勒留在历史上不过是个无名小辈,但拉瑞奥多依然听说过他的名字,了解他的历史。

“瑟琳沙。”塞勒留抑制住身体与喉咙的颤栗,说出了那个名字。

他的颤栗并不因为恐惧,也非如大多数人那样是猛烈的爱情所致。

他在忍耐,忍耐那在胸中郁结了数百年的、澎湃的杀意。 第24章 送葬计划 “各位好,各位,各位早上好。”一个发须尽白、但面容幼态的男人以令人不适的热情同每一个走进大厅的人拥抱,包括奥斯塔娜在内。

她们被拉瑞奥多——这家伙的眼睛好像着了火——接到之后,没有过多无聊的寒暄,便立刻向着会馆前进,而鹤发童颜的男人——“我是安尼里安。”他对奥斯塔娜介绍道,似乎知道她是新的权座——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会馆是一座偏黄色的建筑,是七星中最为低矮的一座,但仍然高过周边的所有其他建筑。这座建筑的设计较为保守,与王城中的建筑并无太大的区别——除了建筑材料以外。

这里平日用作聚会与宴饮活动,而到了像今天这样的重要日子,也会被用来招待宾客。

奥斯塔娜一边听着安尼里安的介绍,一边四处打量着这栋建筑。不出她所料,建筑内部不再是纯由水晶打造,而是采用了更多样、更金碧辉煌的设计,使奥斯塔娜感到一些亲切。

而拉瑞奥多和小阿拉昂走在队伍最前方,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们穿过了巨大的宴会厅,走进了一条漫长的曲形回廊,数十扇门在回廊两侧依次展开,全都紧闭不开,整条回廊中也未见一个工作人员。

在走廊的尽头出现的,是一扇规模更加巨大的红色石门,在灯光照耀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似乎是由一整块红宝石雕刻而成。

不用别人介绍,奥斯塔娜也已然确定,黎明城附近必然有一座规模巨大的矿坑。

而拉瑞奥多推开红宝石门扉之后,想象中的昏暗会议室并未出现,反倒是刺眼的明光使奥斯塔娜眯起了眼睛。眼前的是一间玻璃房。

奥斯塔娜有些吃惊地看着这间玻璃房,它的半球形墙壁皆是由几乎完全透明的玻璃打造,若非有接缝的存在,奥斯塔娜几乎以为她们来到了室外。

在玻璃的外侧,许多藤蔓攀援其上,遮挡了相当一部分的明光,而其上点缀的各色花蕾更为房间增添了几分别样风采。

透过玻璃,奥斯塔娜可以清楚地观览整个城市,而尽管她们的脚下并非玻璃,而是各色宝石铺砌的地板,但奥斯塔娜仍能从其间隐约窥见下面的绿色草地。

她们正处在一座小丘的边缘,而正因为这高低差的存在,为这间玻璃房提供了极佳的视野。

“欢迎来到我们的秘密会议室,”拉瑞奥多的目光投向奥斯塔娜,“这句话主要是对你说的,新朋友。”

“因为今天只有你一个新来的,咳。”安尼里安补充道,“不用担心这里的秘密性,这墙是单面玻璃,外面看过来只是一大片镜子罢了。”

如果奥斯塔娜没有记错,单面玻璃的技艺早在数千年前就已失传——也就是说,黎明城的权座中,有来自更早时期的冶炼专家。她不确定这是拉瑞奥多还是安尼里安,抑或是那两名神秘的度假权座的权能。

此时,拉瑞奥多和小阿拉昂已经坐在了最靠“窗”的位置,其余众人也分坐在这座巨大的圆桌边,小阿拉昂左侧的座位给奥斯塔娜空了出来。

奥斯塔娜看到安尼里安坐到了拉瑞奥多和另一个高大男人的中间,这个高大男人的眼神有些涣散,而奥斯塔娜也尽量避免过于关注他。

待奥斯塔娜最后一个落座后,拉瑞奥多将他面前的几张纸依次弹到了各位与会者的面前,精准而迅速。

看来这位城主很喜欢卖弄一些小技巧啊。奥斯塔娜暗自说了一句,随后看起了那张注释有些过于密集的地图。

地图上绘制的明显是北部群山,奥斯塔娜虽然不了解北方的地形,但她看到了位于地图最下角的王城和黎明城。

而看到这张地图后,奥斯塔娜发现自己对北部群山的规模的估计仍旧过低。

她最初估计,南部平原大概占整个世界的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但从现在这个地图看来,恐怕连二十分之一都没有。

面对这种规模的群山,难怪数百年来都没有人能找到魔兽的巢穴。

而在地图的中心,在一大串文字旁,在数条弯弯曲曲的线汇集之处,一块浓重的黑斑格外显眼。

“各位,请注意地图中间的那块黑点,”拉瑞奥多的声音洪亮而放松,“经过安尼里安的研究和黎明城的调查,我们目前已将巨兽之母的所在地大致估算清楚,并探索出了几条前往路线。

“然而,我们不能直接与其正面决战,这不仅会导致巨大的牺牲,还可能使胜利的天平倒向巨兽。

“因此,安尼里安提出了一个新方案:送葬计划。经过我们这几个月来的研究,认为它的确具备可行性。方案的大概情况想必你们也早就被通知了。

“但巨兽之母的复苏速度远超我们的预期,为此,计划也需要做出相应的调整。今天我们聚集在此,就是为了向各位通报最新情况,并商讨出一个修改后的新的计划。

“安尼里安,请你介绍。”

没等拉瑞奥多坐回自己的座子上,安尼里安便立刻拍案而起:“神之陵!一切的关键就在神之陵!”

听着那张如孩子一般的脸发出苍老的声音,奥斯塔娜感到巨大的违和感。她在世的时候对这位相当传奇的城主早有耳闻,只不过几次见面的机会都错过了,如今初次见到,还真是与众不同。

“照原来的计划,我们似乎还能慢悠悠地在巨兽之母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做一场史上最盛大的狩猎——但现在已经不行了。我们派出去的侦查员全都在说:这里全是魔兽,那里又出现一只巨兽,原本安全的道路现在已经完全被盘踞……我们花几百年开辟出的山路才几个月就被夺走,甚至连伟大矿山都快被放弃了——我们已经在组织矿工们撤离。”

这一番话在会议室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应,似乎情况比想象中得更不乐观。

“因此,目前的形势已经不能允许我们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送葬计划,就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找到神之陵,开启神之陵,然后用神之陵杀死巨兽之母。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要快,还必须要安静——免得惊醒巨兽之母。这就不允许我们带着整个军队进山,他们太慢、太吵,神之陵也装不下他们……”

听到安尼里安冒出了一些不太恰当的言论,拉瑞奥多立刻按住了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们建议,由几名权座和一部分精锐前往神之陵实行新的送葬计划。而军队则留在这里布防,作为送葬计划万一失败的备案。”

会议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正如安尼里安所保证的那样,这房间里连风声都透不进来。

军官们的眼神彼此接触着,他们显然有许多话想说,但又不知是否应当率先开口——毕竟,这里有5个权座在场。

于是,小阿拉昂率先打破沉默:“这个计划有几成把握?”

“不会比原来的计划风险更大。而且,在黎明城布防的效果也会更好,我们在城墙上设置了数百座机关,应付巨兽的效果在上次巨兽袭击时已经得到验证。”拉瑞奥多随即回应,但他的话音立刻被更多的质疑声淹没。

“居民的安全你考虑过吗?”

“我无论如何不会窝在城墙后面!”

“全都只能指望那个破机关?”

“女王知道这个计划吗?”

拉瑞奥多没有阻止他们的吵闹,而只是瞪着那双巨大而闪亮的眼睛,聚焦在无限远处。

于是吵嚷声短暂地占了上风,但等到十几个人各自发表完意见之后,会议室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必须再次强调,军队没有可能进入山中包围巨兽之母了。所有道路都被魔兽占据,强行进入极有可能加速巨兽之母的复苏,使我们在极为不利的环境下强行迎敌。神之陵已经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至于女王,如果大家取得了一致的意见,我会立刻向她禀报的。

“塞勒留,你来说说侦察的情况吧。”拉瑞奥多看向那个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高大男子。

他的脸色相当苍白,但目光仍锐利地扫过了在座的所有人。

塞勒留、塞勒留,变化还挺大的嘛。

奥斯塔娜与男人对视了一秒,随后目光错开。 第25章 攀登高墙 在一个黎明城里相当少见的木色的大房间里,挤满了几张双层床,床上纯白色的被褥干净而整齐,只有一张除外。

蓝色的花朵在枕头上炸开——

人类的四肢分散在床的四角——

唇口大张似在嘶吼、似在悲号——

是健健康康的爱伦娜在睡觉。

必须说明,以上描写仅是一种夸张手法,并不意味着爱伦娜的四肢真的脱离了她的身体。——伊薇在心中插入一句题外话。

那躯体猛地一颤,终于将所有零碎的部件收回被子之中,但被子却不争气地落地了。

伊薇本在心中默默速写着这副场景,直到爱伦娜发出一声尖叫。

穿着天蓝色睡袍的爱伦娜嘴角尚湿,头发如蓬,而眼神惊恐万状。

她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似乎在确保一切无虞。然后,总算注意到了眼前的伊薇。

“吓死我了……我以为自己的皮肤被人揭开了……”爱伦娜的脸色相当难看,她的表情已经不是被吓到,而是开始有些吓人了。

伊薇只好赶快帮她清醒过来:“开饭啦!”

“嗯?啊。嗯!”爱伦娜发出几声怪叫,接着立刻踢踏着她的鞋子,拽住了伊薇的胳膊,和她一起从这间带来噩梦的宿舍走了出去。

而走出宿舍后,外面的大厅则是一片花花绿绿的模样,五颜六色的装饰品几乎遮掩了所有白色水晶。

“黎明城的审美变化的可真快啊,两年过去大家都开始喜欢这种风格了。”爱伦娜低声说着。

“爱伦娜以前也在这里生活过吗?”旁边的伊薇莫名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但爱伦娜依然展现了她作为未来救世主的宽容:“我早说过了,我奶奶在黎明城很有名的,所以我们当然在黎明城生活过。”

“爱伦娜!饿不饿?我这里有爱柔特制的面包哦?”面对直呼自己名字的徒弟,爱伦娜好不容易压制下了大吼的冲动,反而是像个合格的救世主一样,挤出了一个笑脸:“好徒弟还想着师父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等到爱伦娜好不容易又克制住自己想直接扑到维洛尼亚身上的欲望之后,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做师父好累,矜持也好累。

但维洛尼亚显然不愿意理解她的师父,面对师父的笑容,她却仿佛被吓到了一样,立刻扭过了头。

难道她看出来我的不悦了?不应该啊,我嘴角的弧度应该很完美才对……

想着想着,爱伦娜又将自己的脸朝向了伊薇,而这次,对方脸上的惊吓则十分明显。

“好啦好啦,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去给你拿面包!”伊薇仓皇而逃,留下爱伦娜在原地独自原谅她们几个人的无礼。

吃完这顿不算很愉快但相当美味的早饭之后,爱伦娜注意到,维洛尼亚她们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消失了。

于是,本想花一整天好好和徒弟培养感情的计划就此泡汤,爱伦娜只好走出门去,重新逛一逛这座城市。

黎明城严格来说算是半座要塞,加上城市建设的严格要求,因此生活气息显得相当淡薄。

没有王城那么多样的建筑、也没有路旁吆喝的摊铺,这座城市有的只是整洁而和谐。

爱伦娜望着北方那堵高墙,沉思了一会,迈步向那边走去。

她记得,那堵高墙是可以上去参观的,只要愿意自行攀登那数千级台阶就行——高墙的阶梯爬升极为缓慢,从墙的一端缓慢延伸到另一端,然后又折返回来,刻意地拉长了阶梯的长度。而近年新建的便捷升降器,则是仅供士兵使用。

不过,虽然整个攀登过程相当折磨,也仍有许多人常去高墙之上,毕竟那里有着整个世界最好的视野之一。而且,漫长的登阶之路也常被用于教育孩子或新兵,劝诫他们坚持就是胜利。

爱伦娜已经两年没有来到黎明城,而上次去高墙之上已经有七年之久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活力充沛,又对长高有着莫名的执着,因此总是在生活中处处追求更高的视野,让奶奶经常头痛不已。

沿着红色勾边的道路,几乎是全程直行,爱伦娜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高墙的入口。这里只有两名士兵看守,他们正和几个打算上墙的居民闲聊着,似乎几个人已经约好下班后一起去喝一杯,哪怕现在还没到中午。

爱伦娜没有管那些人,直接从他们身旁走过,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阶梯漫长而单调,加之上午无人攀登,爱伦娜在孤单中更觉折磨。

于是,她只好一边思考着沉没成本,一边强行驱动双腿。她很欣喜地发现,尽管自己很久没有怎么运动过,但自己的体能并没有退化得太厉害。

而随着视野的升高,爱伦娜越为这景色陶醉,也就渐渐遗忘了自己身体的痛苦。

白色的、发着微光的城市,的确非同凡响。而城外,一片翠绿的世界更是使人下意识地加快呼吸。

不过,景致只能麻痹爱伦娜的神经几分钟而已。等到她把这景色看过一百遍之后,这阶梯依然没到尽头,而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吃不消了。

显然,自己的身体没有退化只是一种错觉。

所以,爱伦娜干脆坐到了一边,专心吹起了风。阶梯下方,依旧空无一人。

爱伦娜发呆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随着月亮在天空中逐渐膨胀,正午即将到来。

而此时,在爱伦娜下方的阶梯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男人身材高大而健壮,深棕色的短发很好地衬着他方正的脸型,看起来是个严肃而有力的男人。

男人看到在台阶的拐角处坐着一个少女,显然也有些惊讶,以至于一时间忘了移开目光。两人对视之后,男人只好先打了个招呼。

爱伦娜点了点头,随后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男人只是“嗯”了一声,便越过了爱伦娜,继续大步向上走去。

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同行者的爱伦娜,可不会轻易放他这么离开。

“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来?我是因为没人陪啦,所以如果你也是,那我们不如一起上去?”爱伦娜立刻起身,她刚刚休息完,因此追上男人的脚步并不困难。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爱伦娜,而是问起了她的名字。

“我叫爱伦娜,是个医师,昨天刚到黎明城啦。不过我以前也在黎明城住过一阵。你呢?你又是谁,从哪来,又要到哪去呢?”

本想以哲学之问显示幽默的爱伦娜,却收到了十分正经又无用的回答:“一个男人,从墙下来,到墙上去。”

“不要装糊涂嘛,你是做什么的呀?”完全无视了对方回避性的答案,爱伦娜锲而不舍地打听着眼前这个男人。

而男人终于回头,看向几级台阶下比自己低了将近两米的蓝衣女子,终于叹了口气:“塞勒留。”

“你这个人真奇怪,为什么现在才回答我上上个问题,我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呢?”

“……”男人沉默地看着爱伦娜,似乎有些无语,但终究还是作出了解释:“我是权座。”

风恰到好处地停了,爱伦娜的眼睛也停止了眨动。几秒过后,她终于回过神来,明白自己问出了多么愚蠢的问题。

“啊……那也不能怪我嘛,嘿嘿……我才刚来,不知道你们都有谁呀?”爱伦娜依旧大胆而单纯。

男人的表情终于变化,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是医师?”

“已经两年了哦,是不是很年轻?”

“嗯。但我见过更年轻的。”

“真的吗真的吗?在哪,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不能。”

“那就算啦,我选择不相信你就好了。你为什么要走路上墙?不是可以坐升降机的吗?”

“为了打发时间。”

“噢,我懂,你们寿命很长的嘛。我听说权座都不用睡觉,这是真的假的?”

“可以睡,但没必要。”

“哇,这也太幸福了,如果我能不用睡觉的话,就有更多时间学习了!”

“你如果不来上墙的话,也有更多时间学习的。”

“哈哈,尖锐!你是不是全世界最幽默的权座?你们内部有没有评选过这个称号,我觉得还挺好的哦……”

在逐渐轻松的谈话氛围中,阶梯终于即将到了尽头。

“一会去我家做个客如何?”爱伦娜听到,上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谁的声音呢?

“好呀!我看你的脸,就觉得你一定很会做饭!”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爱伦娜辨认出来,是自己的徒弟在说话!

爱伦娜三步并作两步,超过了一旁的塞勒留,先一步登上了观景台。

已经在观景台上的,是徒弟她们和那个诗人阿南尼尔,正在有说有笑。

“徒弟!终于找到你了!”爱伦娜这次终于达成了她的目标,趁维洛尼亚不备,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你干什么……”维洛尼亚的体格比爱伦娜更小,因此无论如何挣脱也挣脱不开,只能等爱伦娜自行松手。

“这是来自师父的关心,说吧,你今天打算什么时候找我给你上课?”

“对不起咯爱伦娜,今天有约了,我们要去写诗的家里去作客。”维洛尼亚好像在哄小孩一般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改天吧,改天,一定会去的!”

爱伦娜总算松开了维洛尼亚,但她的眼神中仍有一些怀疑:“一定会来?”

“一定会来!”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后,爱伦娜终于彻底放开了维洛尼亚,转而看向阿南尼尔:“我也要去!”

诗人似乎毫不意外:“当然也欢迎你!我家的那位一定会很高兴有这么多人来做客的。” 第26章 作客 林夏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脸部肌肉的扭曲,摆出一副笑脸看向门口的男人:

“亲爱的,回来啦?今天带来的客人还真多呢?还全都是漂亮的小姑娘,出门两天收获不少吧?”

门口的男人并没多说什么,简单地吻了一下林夏的脸颊后,便回过头对门外的几个人介绍道:“欢迎来到我家,这是本城最有名的裁缝——同时也是我的伴侣——林夏。”

“各位好,初次见面,我是林夏。星…阿斯特里在外面没给你们太添麻烦吧?他这个人不太会说话,还请各位见谅。”

在将众人迎入家中,并各自介绍之后,阿斯特里便自己去了厨房做起了饭,留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的林夏独自苦守。

好在,来的客人中还是有几个非常健谈的人,免去了林夏家桌旁常见的尴尬。

阿斯特里经常把各种人带回家里,并将其解释为诗歌取材的必要方式。不过,林夏倒是也对形形色色的人们有些兴趣——而且,这种时候一般能够吃到阿斯特里精心准备的菜式。

在昨天阿斯特里带着好几包食材回家的时候,林夏就预想到了今天的情况,但她仍对这些客人的男女比例感到些许不悦。

四个女人,和一个黎塞留。黎塞留显然和那几个人不是一起的,那这几天,就是阿斯特里和那四个人一起活动……

越想表情越阴沉的林夏及时刹住了车,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座前往了厨房,似乎是去帮忙。

在路过阿斯特里时狠狠踩了他一脚后,林夏便到一边切起了砧板上的各种肉类和蔬菜。

作为誉满全城的裁缝的她,用起任何类型的刀具都算得上得心应手。刀刃撞击砧板时那急促而稳定的声音,让在客厅闲聊的各位都不禁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你的任务?把调查对象请回家里?”林夏借着切菜声遮掩,低声对旁边的阿斯特里说。

“她们很谨慎,我得慢慢来……而且家里也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她们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

“她们认识奥斯塔娜,而奥斯塔娜现在和小阿拉昂一起活动,所以……”

“这就是无稽之谈了。我邀请伊薇她们之后就直接和她们一起过来了,小阿拉昂不会知道的。”

“但奥斯塔娜还没见过我,她迟早会来的,我感觉就是今天……”

但敲门声却在此时响起了。

“我觉得完蛋了。”林夏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即将成真,但也只能做好心理准备,走向房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有些不同往常的散漫;女人则一身棕色,相当干练。

“家里有客人?”正是小阿拉昂。

“嗯。很多人都在。”林夏没有看向小阿拉昂,而是向那个女人伸出了手。

“我是奥斯塔娜,来拜访世界上最好的裁缝的。”奥斯塔娜没有明说她们真正的目的,显然是考虑到客人们的存在。

“娜娜姐姐!”林夏听到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而面前的奥斯塔娜则明显有些吃惊。

“你们怎么在这?”

“呢,被写诗的邀请过来的呗。”

“这么巧,那看来没有必要避客了。”小阿拉昂说罢,看了林夏一眼,便走进了屋里。奥斯塔娜在他之后跟了进来,而林夏只能继续挤出笑容,轻轻地关上了门。

“确实很巧,我正在准备晚餐呢,过来帮个忙?”正在厨房里的阿斯特里头也没回,而小阿拉昂也没说什么,捋起袖子径直走了过去。

“刀工见长啊?”看着砧板上刚切好的食材,小阿拉昂评论了一句后,便拿过刀具继续处理了起来。

“林夏切的,我哪有这本事。”阿斯特里一边同时处理着三口锅,一边又整理起了下一道菜需要的调料和食材。

而林夏则被从排除在了厨房之外——那厨房太小,站下两个人已经是极限。所以,她只能重新回到客厅。

“怎么回事?今天这顿饭有点太不一般了吧!”蓝头发的爱伦娜大声感慨着。

“为什么这么说?”穿着简朴黑袍、但却顶着一套浮夸头饰的少女维洛莉亚一边吃着小蛋糕,一边应和着。

“你看,奥斯塔娜将军、次席,还有塞勒留,我们房间里可是有3个权座啊!”

听到这句话,林夏莫名有些心虚。

“现在除了王庭,应该没有比我们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吧。”维洛莉亚抬头扫视了一圈。

“要我说,这里比王庭还要安全。”塞勒留冒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是哦,毕竟军队和另外几名权座也在附近。”穿着浅蓝色套装的伊薇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塞勒留和林夏则默契地同时笑了笑。

林夏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让人有些心累。这种语言游戏应该交给阿斯特里来玩——不,战斗之外的一切事都应该交给他。

“林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裁缝的?”一头金色卷发的爱柔突然问向林夏,而这个问题也勾起了其他人对这个传奇裁缝的兴趣。

“三年前才开店,不过很早之前就会裁制衣服了。”林夏最不希望的“自己成为焦点”环节终于还是来了。

“才三年?你的名声真的很大,我在王城可是经常听到你的名字!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肯定年纪很大了。”伊薇显得十分惊讶。

这倒是没说错。林夏心里想。

“这是常见的误解,林夏的天赋顶的上别人三十年的积累,自然成名得快。”身在厨房的小阿拉昂不忘听着客厅的动静,插了句话。

“哎,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和次席将军?”维洛莉亚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其他人也热切地望向林夏,对这两个传奇人物相识的故事表现出相当的热衷。

“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不过是裁缝店的顾客罢了。”小阿拉昂再次抢先回答。

“最不自量力的顾客。”林夏补充了一句。

“先不说那些了!诗人先生,好香!”被厨房飘来的香气折磨了许久的伊薇,终于忍不住大喊。

“喊得真巧,这就准备开饭啦!”阿斯特里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各端着一个盘子、胳膊上再各撑着一个盘子平稳地走了过来。

林夏和坐在外面的爱柔赶忙接过,而小阿拉昂也在此时端来了汤品。如是重复几次过后,整张桌子终于堆满了各色菜肴。

大家各自安坐后,阿斯特里以一声“请用”宣布了这场堪称豪华的家宴的开始。

“写诗的,你还真有一手!这简直可以和娜娜姐姐的手艺相比了!”维洛莉亚塞了满嘴的食物,口齿已经不太清晰。

“我看比我强多了,你吃我做的饭的时候可没这么努力过。”奥斯塔娜愉快地揶揄着。

“已经是可以用努力来形容的程度了吗?”阿斯特里相当开心,连着在座的几人都笑了出来。

“塞勒留先生最近有好好品尝过美食吗?”接着,爱柔问向沉默而迟缓地吃着饭的男人。

“嗯?嗯,有的。我时常去这里的餐厅和酒馆,还请放心。”

“塞勒留先生真正经,有什么可请放心的?”爱伦娜的吃相意外地正常。

林夏注意到,爱伦娜几乎只吃蔬菜,完全不碰肉类。但她并不打算借此展开话题。

“娜娜姐姐,你们在军队里也能吃上这么好吃的吗?”维洛莉亚扯下一大块肉排,如今她的嘴边已满是酱汁。林夏觉得,这和她留下的华丽而精致的第一印象完全不符,但更加惹人欢喜。

“味道是不错啦,可惜比较单调。”

“这几天已经算很好了。往常大部分行动都没有志愿者随军,厨师都是士兵兼任的,连味道都难以保证的。”小阿拉昂喝了口酒,接着停下刀叉,观察起了四周。他在说话时常有类似的习惯。

“下次奥斯塔娜可以自己动手,改善一下大家的伙食。”伊薇随口说了一句。

而奥斯塔娜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趁塞勒留刚进军队的时候欢迎一下?倒是不错的主意。”

“诶?塞勒留先生也要随军了吗?”爱伦娜看向了塞勒留。

“是的,军队里只有两个权座的确不够。”

听到这里,爱伦娜十分兴奋:“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了!”

“一起上战场?我可不会这么兴奋。”塞勒留嘴上这么说着,可还是露出一抹微笑。

“爱伦娜也要跟去吗?”

“徒弟,你终于知道关心为师了!放心,为师是医师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没什么难得住我!”爱伦娜的眼睛直直盯住了维洛莉亚。

但维洛莉亚没有看她,仍是一股脑地吃着。林夏不禁震惊于她的饭量。

“我们会在黎明城等待你们的凯旋的。”爱柔如此说着,但目光却没有在爱伦娜或奥斯塔娜身上。

“嗯,我们也是。”阿斯特里终于开口,随后开始了惯常的侃侃而谈。

是比想象中愉快的用餐时光呢。林夏笑了笑,又拿脚踢了一下身旁的阿斯特里。

————————

“……至少伊薇不像有权能的样子,爱柔和维洛莉亚也没有类似的表现。她们欠缺一些世界的常识,但除此之外,我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啊。”

林夏感受着背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觉得大脑有些空荡荡的。

“……林夏,依你判断,你觉得他们能杀死巨兽之母的概率有多大?”

“……”林夏的大脑有些滞涩,困意不断抚摸着她的神经。

“喂,听我说话。”

“嗯……”林夏扭了扭腰,示意星星继续说。

但星星没有收到回答,于是,他停下了手中的笔:“再不听我说话,我就在你背上画别人的肖像了。”

“啊!怎么回事?干嘛威胁我。”林夏仿佛大梦初醒。她正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腰被人压住了。

于是,她终于回忆起了现状,接着安心趴了下去。

“要看神之陵靠不靠谱了……如果没有神之陵、女王也不在,那他们打赢巨兽的概率就是——完全没可能……”

“但小阿拉昂不是杀死过一只巨兽?”

“……嗯。那是和他的军队、其他英雄,以及雪神,一起合力杀死了一只已经负伤的巨兽……这能说明什么呢?”

说完这长长的一句话后,林夏感觉出,星星又继续画了起来。

“据说,雪神可还留在山里。”

“要我说,你与其信雪神在山里,不如信我是酒神……”

“别开这么恶劣的玩笑啊,我感觉恶心了。” 第27章 一份礼物 “老师,您终于回来了。这次出去收获如何?”

“大得很,大得很呐。”

“哦?这倒是稀奇的,已经多少年没听您这么说过了。”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拉里。世界即将迎来真正的变动了。”

“……是好是坏?”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

“但愿我们能把它变成好的。”

“老师,之后再和您细聊。今天我们还有一个客人。”

“哦?”

拉瑞奥多推开红门,熟悉的玻璃房中,一个矮小男人的身影映入爱尔林斯的眼帘。

“哈,首辅大人,您一个人来的吗?”爱尔林斯笑着走向那个老人,王庭首辅、也是次席将军的父亲——老阿拉昂。

“你这身白袍子倒是很少见。”首辅转过身,和走来的爱尔林斯握了握手。

“首辅大人在这个时候来黎明城,是有女王陛下的重要旨意要传达吗?”拉瑞奥多切中肯綮:能让王庭首辅亲自离开王城的事,必然非同小可。

“呵呵,的确如此。只不过来的不只是命令,”老阿拉昂一句话说了一半,随后停顿几秒,接着说:“而是我。黎明城靠近魔兽母巢,防务压力巨大,所以陛下派我来帮忙防守。”

“陛下有这样的考虑,我代表黎明城的居民感恩不尽。不过黎明城的守军充足,休整得当,哪怕面对数倍于平时的魔兽,也不会有多麻烦。我倒是比较担心,王城如今守备空虚,首辅大人若再离开,是否不太妥当?”

“很有道理。不过,陛下对黎明城的军队另有安排。”

此话一出,拉瑞奥多和爱尔林斯立刻明白了首辅的来意。

“黎明城的守军,也要参与送葬行动?”

“没错。女王的意思是,神之陵那边可以增加人手,但原定的送葬行动照旧,军队仍然要进山直接讨伐巨兽之母。进山的确会面临更大的牺牲,但在这场所有人生死皆系于一线的战争中,这样的牺牲是最光荣、同时也是最小的。如果放任巨兽之母苏醒,我们所要面临的牺牲就不是几千人那么简单了。”

“可是……”

“女王陛下,和我们,都很清楚,如果巨兽之母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巨兽的话,那就绝不能任其养精蓄锐,寄希望于防守之上。这无异于自己走向毁灭。”

爱尔林斯明白,无论他们有多想争辩,女王的命令却终究无可置疑。老阿拉昂带来的旨意明确而坚定,已经没有了进一步的商榷空间。

而拉瑞奥多在沉思后,只是提出:“……神之陵那边,除了安尼里安,至少还要有1名权座。”

“任你们安排就好,这是军队的事情,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但还请尽快安排下去,以免耽误了军队的行动。”

————————

送走老阿拉昂后,爱尔林斯与拉瑞奥多都站在玻璃墙旁,各自无言。

“看来埃尔奎斯他们得到了女王的支持。”拉瑞奥多终于打破沉默。

“女王的想法历来比较激进,这是可以理解的。只不过,这次没有召我们过去开会,就直接做出了最终决定,的确有些不寻常。”爱尔林斯这样说着,但他心中却有另一个想法。

他看向了拉瑞奥多,正迎上对方的目光。他们想到了一起。

“女王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所以才会这么着急。她可能还是想趁自己还在的时候,做最后一层保险吧。”爱尔林斯叹了口气,心中不禁五味翻涌。

距爱尔林斯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四百多年了。与他和女王同时代的其他权座,早已消逝在历史的烟雾之中,唯有他和女王留到了现在。

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权座生于魔兽掠袭,逝于巨兽侵扰,多少权座对他说过自己的遗憾,却终究见不到这场漫长的战争有丝毫结束的可能。

而如今,魔兽的时代似乎终于要结束了,尽管这希望依然渺茫——可女王却坚持不下去了。

爱尔林斯无论如何也希望女王能坚持到那一刻,见证这个世界的新时代的来临。但他可做的,除了怀揣希望还能有什么呢?

权座的消逝,无可避免、无法拖延,女王能有时间感受到自己的衰退,有充足的时间安排好后事,已然是万幸。

“又变成我们两个守城了。”拉瑞奥多似乎陷入了回忆,他的眼睛难得浑浊。

“至少有五个权座,就算军队少了,也总算够用。”爱尔林斯宽慰道。

“面对魔兽,够了;但面对巨兽,没有军队的城墙就只是一块石头。”

“历史不会重演的。”爱尔林斯目光变得尖锐,刺得拉瑞奥多也提起了精神。

“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拉里,”爱尔林斯走近那个比他高了半身的男人,“但在此之前,我要把你推上王位。因为我相信,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带着人们走向新时代。不是埃尔奎斯、也不是老阿拉昂,他们太骄傲、太野蛮,人们想要生活就只能靠你。”

“可女王的态度并不明朗……”

“而你不能再软弱下去了!”爱尔林斯低声地怒吼着,打断了拉瑞奥多的话,“你当以王自居,培养王的气度与勇气。女王希望人们能安居乐业,但更希望他们安全无虞。王位不会交给一个懦夫,所以埃尔奎斯始终占优。但现在,你把黎明城建设得很好,好到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以至于女王不再将埃尔奎斯视为唯一的选择。但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勇气,不能在危机前作出正确的选择,那女王就不会将国家的命运赌在你的身上。

“你有理想,你希望和平,那你就要为此牺牲。你要做出你不想做的选择,只要它是好的;你要送别人去牺牲,只要这能保护大多数人;你要残忍,要现实,要放弃幼稚的幻想和完美的计划。你要将自己视作不完整的人,才能做一个完整的王。”

拉瑞奥多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睛却并不平静。

爱尔林斯从未对他有过如此激动的表现。

“我以后也没有多少机会给你上课了,你就把这当成最后一课,原谅我这个大限将至的老头子吧。”

“我会谨遵您的教诲。”拉瑞奥多终于开口。

爱尔林斯沉默了片刻,又突然想到什么,接着笑了出来:“不过,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呢。

“这次我给你的礼物就不是一个新魔术了——不,或许还是一个新魔术,就像当初你把自己变没了五十六年一样,呵呵。

“我给你变来了,几个帮手。” 第28章 一份邀请 伊薇最喜欢黎明城的一点,并不在于它统一而和谐的外表,而是它对一切的包容。

这包容体现在所有房屋——无论它们的外观多么符合城市规划的要求——内饰全部各具特色,有些甚至令伊薇大吃一惊。

就说隔壁商人一家,一进他们的门,伊薇就似乎来到了一处不得了的大堂。这房间既大又高,完全不像民居,反而更像会馆。

他们把整座房子所有的墙壁全部打掉,将一般人用于居住的地方完全改造成了一处活动场所、一处私人派对场;而他们家,则直接建在了地下。

先不说这设计是否有必要、又是否舒服,但它至少在令人耳目一新上赚足了噱头。

而至于伊薇家,则还是和王城时保持一致——维洛莉亚说,设计新居非常费时费力,她打算等到奇迹号航行时再做。

不过,伊薇也是第一次见到了维洛莉亚的画卷:她为了使用权能时方便一些,专门准备了一些可以触发简单仪式的画卷。而她用来装饰房间的那些幻景,基本都是从这些画卷中取出的。

伊薇来到这个世界后,便常常幻想自己也拥有权能、然后与魔兽战斗的场景。但她觉得,那些权能都没有维洛莉亚的权能有趣又有用。

如果自己可以用画画来改造世界的话,那就可以拿大地作画布,以花草为颜料,将整个宇宙变作调色盘,任意地泼洒自己一切的想法和情绪。

不过,伊薇想到这家商人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此刻,她正坐在窗边,看商人一家把两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似乎就要搬家。

最近几天,关于魔兽即将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袭击的传言愈演愈烈,居民的紧张情绪逐渐弥漫,连伊薇都不由得受到了影响。

爱柔从侧面验证了这个传言——最近几天,军队已经开始向民间商人收购包括药材在内的各类物资了。据说,类似的事情已经几十年没有发生过。

不过,愿意为此搬家的居民仍是少数。大部分人虽然紧张,但也多是为自己在军队中的亲人朋友担心,而非担心自己的性命受到波及——他们都无比信赖着这装满机关的城墙,这使黎明城数十年来魔兽伤亡平民人数不超过一百人的城墙。

而伊薇的邻居则是少数派,他们颇有家资,因此极为珍惜自己的生命。

伊薇也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但她更相信爱柔。只要和爱柔与维洛莉亚在一起,伊薇就有安全感。

“准备好了吗?”爱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伊薇的身后。

伊薇转过身,点了点头。

爱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其上点缀着一些白玉雕琢的花饰,与她的金发相得益彰。

而爱柔身后、对着镜子不断摆姿势的,是终于有机会穿回那件装饰精繁的黑裙的维洛莉亚。

至于伊薇自己,则是那套她常穿的鹅黄色套裙,再加上维洛莉亚给她画出的几件华丽首饰后,显得正式了许多。

而她们为何要如此盛装的原因,则源于早上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那时爱柔已经出门,而维洛莉亚尚未睡醒,于是伊薇只能强打起精神,缓慢地移动到房门前,打开了一道门缝。

门外,一个精神抖擞、衣装整洁的男孩正面露明亮的笑容,双手拿着一个信封,凑到了伊薇面前。

“您好!您是伊薇小姐吧?我是魔术师先生派来的,他想邀请你们去他家赴宴,这是邀请函!”一口气说完这些后,男孩恭敬地将那信封递了过来。

伊薇将信封接过来观察了一遍,在纯白色的信封上绘制有紫色的花纹,而印章则是羽兰的形状。

“魔术师先生……他住在哪里?”伊薇之前一直默认,魔术师应当是居无定所的。

“邀请函中有一切必需的信息,还请您自行阅读!那我就先走啦!”男孩一边说着,一边向伊薇挥着手就跑开了。

“真是奇怪……”伊薇对现在的情景有些疑惑,她拆开了信,信上的字体优雅而庄重。

而信上的内容,却让伊薇皱起了眉头:

“亲爱的朋友:维洛莉亚、爱柔以及伊薇,在下诚邀您们于今夜月出后两刻钟时赴我处参加晚宴。晚宴地点在会馆二楼红厅,到时会有侍者为您指明道路。宴会规模不大,还请放心。静候莅临。”

在将这封信给爱柔她们看过后,同样的疑问从维洛莉亚的口中说了出来:“魔术师先生……竟然有钱在会馆里设宴?”

伊薇将脑海中对于魔术师的印象和那座恢弘壮丽的建筑反复对比,于是对这一切更加不解。

“我记得他说过,他已经背井离乡、漂泊为生了,对吧?”那个故事仍旧萦绕在伊薇的脑海。

在逐一分析了送错人、魔术师的幕后身份、会馆其实很便宜等诸多可能性后,她们最终得出了结论:先去看看再说。

于是,维洛莉亚便十分欣喜地忙碌起来——她要帮伊薇和爱柔搭配今晚的礼服。

尽管爱柔表露出对她过度使用权能的担忧,但维洛莉亚仍旧坚持:

“这说不定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我们已经几年没有出席过这种场合了吧?”

于是,伊薇从上午到临近黄昏的这段时间,便沉浸在眼花缭乱的选择当中,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种款式、色彩、风格、剪裁的服装和配饰,连林夏裁缝店里摆出来的都没有这么繁多、这么与众不同。

难怪维洛莉亚身上总是填满了各色饰物。

不过,到了最后,伊薇还是选择了最常穿的鹅黄色,再由维洛莉亚为她选了几件首饰。维洛莉亚也并未因她回归了最初的选择有何不满,而只是仍旧为这一天的“炫耀”感到快乐。

但也有可能是另一边的爱柔给了维洛莉亚足够的满足感。伊薇可以理解,当自己设计的服装被一位优雅雍容、美丽高挑的模特反复尝试与赞美时,那种满足感与自豪感必然会填满自己的整个胸膛。

当月出将至,天色渐晚时,伊薇一行三人终于踏出房门,开始向隔了几座小丘的会馆前进。

这时,月光与黑暗一同登临天穹,大地似乎将要迎来自己的休息。但黎明城却并不允许。

分列路旁的白色水晶柱顶端,那在白日时分毫无存在感的半透明水晶,随着月色的降临而逐渐绽放出暖黄色的光芒,并最终将整个城市照亮。

而每当伊薇走到一座小丘的高点时,她就能一览整座城市,点点光芒如同倒映的星空般,展现着人类的奇迹。

城墙的表面,也点缀着许多放出更明亮光芒的水晶,那光芒穿过遥远的距离后并不刺眼,却足以使人明确意识到城墙的存在,意识到自己时刻处于守护之中。

正当三人一边欣赏城市夜景、一边随意交谈时,一个身影却突然从路旁插了进来:“是要去会馆吗?”

伊薇被这突然的一句话吓到,下意识地跳到了爱柔身后,然后才终于看出,来者是那个诗人阿斯特里。

他依旧穿着那套熟悉的绿袍,不过身上比前几天初见时整洁了许多。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初看上去格外精巧脆弱的女子。

她的黑发盘在后脑,露出平滑的脸部轮廓,给人以无害而纯洁的印象。身上则是一件伊薇未曾见过的淡粉色袍衣,其上满是各色花枝的纹样,如同华美一词的具现。

尽管她的外表使伊薇有些回不过神,但伊薇还是认出来,她正是人称“裁纸师”的林夏。

多么脆弱而纯洁啊……伊薇如此想着,觉得这就应当是裁缝的典范。

“抱歉打扰到各位了,阿斯特里他突然见到朋友有些兴奋,还请见谅。”林夏的笑容端庄而大方,全然不似阿斯特里那么散漫。

她们两个真的是一对吗?差别好大……伊薇仍直直地盯着林夏,没有意识到她们几个在说些什么。直到和林夏对视几秒后,伊薇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

“你的衣服好漂亮!”维洛莉亚给出直白的赞叹。

“店主不能给店面丢脸嘛。”林夏谦虚但坦诚地接受了赞美,接着又问向维洛莉亚:“我想打听一下,你们身上的衣服是在哪定制的?我可不记得哪里有这么厉害的竞争对手。我可以上手摸摸吗?”

这句话完美地击中了维洛莉亚的心。

“我自己做的!请随意鉴赏!”伊薇注意到,维洛莉亚已经兴奋到脸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雾,在路旁水晶的照耀下闪着明亮的光。

在林夏和维洛莉亚讨论起衣服后,阿斯特里终于再次开口:“或许你们也是被魔术师邀请的?”

也?

“是的!我们还一直在思考,为什么魔术师先生要邀请我们去会馆呢?”

“我也很疑惑,不过他这个人行事向来没什么表面上的逻辑,或许只是想重温一下前几天的情谊吧。”

“难道魔术师先生其实很有钱吗?”伊薇终于问出了她最为关心的问题。

但阿斯特里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笑了一笑:“会馆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那就是说,魔术师先生的地位很高?伊薇在心中暗暗揣测。

“那诗人先生呢?以后可以跟着诗人先生来会馆吗?”

“哈哈哈哈哈,你可以跟着林夏来,我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的。”阿斯特里似乎被这句话逗到,笑个不停。

“我们收到的邀请函上说,这次的晚宴规模不大,可能是为了缓解我们面对一群陌生人的紧张吧。您与魔术师是旧识了,不知道是否对其他客人有所了解?”爱柔向阿斯特里问出了另一个伊薇非常关心的问题。

“不,我们收到的邀请函都是一样的。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他是不可捉摸的。”阿斯特里又露出了一个带些狡猾的笑容,让人摸不清楚他的真实想法。

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伊薇一行五人很快来到了会馆。会馆入口的大厅多采用红色与金色的装潢,显得高贵而典雅。

而一位侍者没有问什么,便直接向她们走来,接着引领她们穿过巨大的宴会厅,进入一条曲形的长廊。

伊薇对这样的流程感到些许惊讶,但看到周围的人都没什么反应,她也只好憋在心里。

在长廊的尽头,是一扇似乎由整块红宝石一体雕琢而成的房门,彰显出这个房间的与众不同。

看来“红厅”比伊薇预想的还要更高级些。伊薇不由得开始对魔术师的身份想入非非。

而红门推开后,引起伊薇低叫出声的,不是那一整面玻璃墙透进的月光与地板上的宝石相映生辉,而是站在房中仅有的两个人——

一身白袍、烨然若神的魔术师,以及身旁那高大的、仿佛燃烧着的男子——拉瑞奥多。 第29章 不合常理 拉瑞奥多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阿斯特里感受到,林夏握住自己的手力度逐渐加大,直到阿斯特里也加大握力以示自己被捏疼了。

“那就废话少说,我们开始商量计划吧。”拉瑞奥多表情轻快,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的那番话对在场众人产生了多大的冲击。

“我代表女王欢迎您,新的权座,”他刚刚对双眼空洞的维洛莉亚说,“现在正是需要您的时刻。我们面对的危机,需要争取每一份可能的支持。”

当然,阿斯特里对这一切并不没有预期,从他被摩拉曼安排去调查伊薇一行人时,他在心中便已经有了一些猜想。

但他没想到,维洛莉亚竟然会是权座。

权座?自己看漏了一名权座?

不,维洛莉亚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怎么会是权座呢?还是说这是她的假名?

如果奥斯塔娜权座身份有问题,而维洛莉亚又被认定为“权座”,那与她们一直在一起的伊薇和爱柔又会是什么身份?

自己才到这个世界不久,但也已将权座数量守恒视为一种“定律”,一种“常识”,毕竟数百年来,权座始终以十人为上限。

而现在,第十一位权座出现了。

身旁的林夏,面对这样的事实,受到的冲击恐怕只会更大。

不过说到底,拉瑞奥多选择在此时揭露她们的身份,真的只是如他所说,“在面临危机时要争取每一份可能的支持”吗?

阿斯特里觉得,按兵不动才是上策,应当在暗中调查清楚她们的来历后再根据情况来明牌。动用武力则是下策。

而在这个时刻揭穿她们,并试图使身份不明、意图不明、实力不明的她们与自己团结在一起,则是阿斯特里从未考虑过的方法。

拉瑞奥多到底在想什么?爱尔林斯也同意了?

看着眼前两个露着或大或小笑容的男人,阿斯特里的脑海里汹涌澎湃。

维洛莉亚的表情毫无疑问地十分惊诧,而旁边的爱柔和伊薇同样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爱柔只是以极为明显的幅度皱了皱眉头,但伊薇呢,她的嘴都合不上了。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拉瑞奥多作出一副疑惑的神色,但阿斯特里不相信他真的不理解维洛莉亚此刻的想法。

但阿斯特里已经反应了过来。拉瑞奥多没有继续冒着暴露的风险去调查她们,而是直接主动将她们认定为权座,从而避免了可能的争斗。并且,他也相信,这样释放出的诚意,足以使她们选择短暂的合作。

更何况她们应该也没有别的选择。就算她们对自己和林夏的身份真的一无所知,仅是拉瑞奥多一个人在场也已经够有威慑力。

当然,阿斯特里知道,拉瑞奥多之所以敢于在这里揭露她们的身份,并非仰仗自己或爱尔林斯的实力,而是因为林夏也在场。

在自己不知道的岁月里,林夏的确磨砺了许多啊。阿斯特里心中有些惭愧。

“现在你们已经惨到这种程度了?”爱柔率先开口,她想套取更多信息。

好了,拉瑞奥多,你究竟肯拿出多少诚意呢?阿斯特里握紧了林夏的手,目光落到比在场众人都高了许多的拉瑞奥多身上。

“从小阿拉昂带走黎明城绝大部分的守军、塞勒留和安尼里安也离开以后,黎明城的防备就面临巨大的空缺。但根据我们的侦察兵回报,一场规模空前的魔兽潮已经开始在山中集结,它们远离军队的进军路线,却离黎明城很近,过分地近。恐怕小阿拉昂他们还在疑惑这一路为何没什么魔兽吧。”拉瑞奥多所渲染的局势比坊间流传的还要严峻。

但是,不,她们想得到的信息不是这个。拉瑞奥多,你的诚意不够。

“据我所知,黎明城应该还有别的权座在吧?谁都知道,权座的总数是十人,也就是说,黎明城至少也有一个权座。”爱柔的问题直切要害。

这或许是拉瑞奥多最想藏住的秘密,也是他拿来威慑三人的最大底气——一个或更多藏在暗处的监督者。

拉瑞奥多面对这个问题,只是稍微苦恼的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猜到了呢。黎明城所有的权座——当然,这只是据我所知——都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了。”

阿斯特里脑袋又有些发懵,他全然捉摸不透拉瑞奥多的用意,也不知道拉瑞奥多此刻投来的眼神中是否真的含有什么深意。

但他仍抢先开口:“看来是藏不住咯。相信我,我是打算亲口告诉你们的,可惜我拙劣的伪装还是抢先一步被拆穿了。”说完,他还露出了标志性的属于诗人的完美假笑。

无论如何,先把自己的权座身份说出来,这样林夏的身份就依然——

“还有旁边的林夏女士,是我们黎明城的王牌哦。”拉瑞奥多接着说。

阿斯特里好不容易装出来的笑容立刻垮了下去。

但林夏似乎没什么反应,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而阿斯特里也放弃了再去揣测拉瑞奥多的想法,也无视了伊薇她们几个诧异的眼神。

“所以,正如我所说,请你们协助黎明城。”拉瑞奥多的笑容消失,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这用不着你们亲自参与战斗,我们只需要在城中有人能做备用力量,保护民众。”从破烂的黑袍中解脱的爱尔林斯到此时终于开口,他此刻恢复了往常矍铄的神气,不再像流浪魔术师那时一般眼神浑浊而神秘了。

“当然,如果你们有必须保密的立场,我们也不会把你们的身份报告给女王的。这一点上你可以相信我们。”拉瑞奥多说了一句很不忠诚的话,不过在场众人却都不太在意。

维洛莉亚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但她依旧没有说话。爱柔仍是她们的话事人。

“我们看起来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仿佛终于下定决心,爱柔如是说。阿斯特里很开心见到她的眼神不再柔和,而是变得格外锐利。这意味着她们能够保护好自己。

哪怕自己有可能会在将来和她们反目成仇,阿斯特里也私心希望她们能安全。论起不忠,在场各位全都彼此彼此。

“你说魔兽潮在集结,在躲开军队,准备偷袭黎明城。它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林夏也介入了这场对话。

“我一直以为魔兽见人就咬,它们还能忍住不去袭击附近的军队吗?”阿斯特里忍不住插口。

“这是唯一的解释。我们的侦察兵发现它们全都聚集在黎明城北边的几个山谷里,什么也不做,只是越聚越多。这其中必定有蹊跷。”拉瑞奥多淡淡地解释着。

“根据这些就确定它们会来袭击黎明城?说服力未免有些不足吧。”林夏的语气中充满了质疑。

“我们当然需要进一步调查,但防守工作也需要立刻开始准备了。由于人手稀缺,一切都要重新规划,这不是三两天就能安排好的。”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形势只会一天比一天严峻,直到巨兽之母被消灭的那一刻。她不会乖乖任我们宰割的。”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沉默着的维洛莉亚在此时突然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而她依然高举着右手:“我不会战斗,也没法保护别人,找我有什么用?”

这真是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阿斯特里心想,还不是因为觉得你们在隐藏实力。

但她对自己无能的坦率承认依然问倒了拉瑞奥多,他此刻一定在想为什么对方仍然没有选择相信自己,而是仍然隐瞒着实力。

不过论起坦诚来,维洛莉亚也不比拉瑞奥多差:“我只会画一些画制造幻觉,大概只能罩住四五个人,也只能维持几分钟。这是我的极限了。”

阿斯特里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维洛莉亚,他也不知道爱柔和伊薇是否有权能。或许奥斯塔娜是她们在外唯一的依仗,所以她们才会在奥斯塔娜离开后选择留在安全的城内。

他倒是可以通过战斗来试一试,但对于他们之间的合作来说,这只是有害而无利。

或许在会面前应该偷偷试上一试,拉瑞奥多为何不这样安排呢?阿斯特里再度陷入了困惑当中,但他今天对此已经习惯了。

“如我所说,我们想争取所有的支持。无论如何,希望你们尽力就好,这不是为了我或者谁,而是为了城里所有的民众。”沉思良久后,拉瑞奥多还是选择接受维洛莉亚的说法。

维洛莉亚看了看爱柔,而爱柔点了点头。

“那我尽力就是吧。”她们的确没有别的选择。

阿斯特里有些无奈,他知道林夏今晚恐怕要去监视她们,以免她们立刻逃跑了。

而现在,晚宴终于可以开始了。大家各自恢复了客套的笑容,各怀心绪地聊些没边际的东西,只有伊薇真诚地享用着美食。 第30章 一个可耻的梦 塞勒留做了一个可耻的梦。

他本打算半夜逃走,只身前往王城,把瑟琳沙杀了了事——虽然他根本不是瑟琳沙的对手,不过死了也无所谓。

但奥斯塔娜一晚上撞见了他三次,在帐篷旁,在营地边缘,在树上。

他只好压抑着愤怒强行入睡,于是便做了一个可耻的梦。

这让他今早的心情差到了极致。恶劣的脸色配合着他高大的体格,将所有士兵都吓退到三米之外。

连小阿拉昂都刻意避开了他。

但爱伦娜,那个小家伙,依然对他不依不饶,缠在他身边怎么也消失不了。

本来她是不该跟着权座一起走的——但奥斯塔娜说,塞勒留需要一些陪伴。

塞勒留明白她的意思,只好答应。但爱伦娜却以为是自己的医师身份起了作用,于是更加得意了。

坦白来说,如果放在平时,塞勒留会觉得这一切挺不错的。

和几个还不太相熟的朋友,骑着马穿越原野,向着群山前进。微风和煦,天色清朗,满目翠绿。

但这一切都被那个可耻的梦毁掉了。

于是,爱伦娜不再可爱,奥斯塔娜不再温柔,小阿拉昂不再体贴。

风不断地把头发吹到眼角,明光过于刺眼,而一望无际的绿色又显得单调而乏味。

他想进山,他想让群山遮住他的眼,让他意识到瑟琳沙不在他一眼就望得到的地方了。

可山还没有到。

黎明城旁就有进山的道路,但那不是他们这次要走的路线。

所以他们只能沿着山脚,一路向东,从另一处靠近海岸的隘口进山。这要花两天的时间。

好在这一路到底没有太无情,没有拿寡淡的风景折磨塞勒留的心智,而是时不时抛来一些魔兽,让塞勒留得以活动自己的身体。

作为一名炼金术士,塞勒留却并不靠投掷宝石或魔药战斗。他充分地利用了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武装成了一个战士。

小阿拉昂面对这些魔兽,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但奥斯塔娜和塞勒留却直接冲了上去,从士兵手中把功劳抢了过来。

这有些不太体面:他们是将军,不应表现得对战斗过于狂热。所以奥斯塔娜很快就不再出手,但塞勒留不想管那么多,他内心的烦躁只能通过战斗来短暂驱除。

而他追求的,是每次战斗结束后,那充分汲取过权能的余温仍停留在他的皮肤的感觉,那舒畅无比、令他发抖的感觉。

尽管这一路上冒出来的只是零零散散的兽群,最多不过几十只,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小阿拉昂仍从中看出魔兽的种类正变得更加多样。

而爱伦娜则是每到这种时候就躲到一边,不看血腥的场面。

“胆子既然这么小,干嘛还要随军啊。”塞勒留曾对爱伦娜这么说过。

而那小姑娘却抬起头,骄傲而天真地说:“为了拯救生命!”

这句话若从一个普通人口中说出,塞勒留难免要讥讽一番。但从这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却具有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让塞勒留更为自己的梦感到可耻。

第一天便这么平淡地过去了。这整个世界的平原地带似乎都是一样的景色:绿色的草野与田地,零星的村落,与苍茫的群山。

塞勒留只能期待山中有些不同的风景。明晚他们就要宿在山中了,那里有一处要塞,可以容纳几百人。多余的军队则仍在山下扎营。而第三天时,他就要跟随安尼里安等人一起,和奥斯塔娜她们分道扬镳。

至少塞勒留现在还比较期待,那人迹寥寥的群山、以及规模精小的特遣队。

塞勒留曾久居于群山之中,对山岭的好感已经刻入了本能。他总觉得这里的山有些似曾相识,但那记忆太过久远,他已经无法准确地对照了。

更何况,他还没进过这里的山呢。

等到了月亮高挂的时分,塞勒留仍旧无法入眠。他怀着对做梦的恐惧,再次走出了自己的营帐。

这次,奥斯塔娜没有在附近看着他。

于是,塞勒留得以一个人散起步来,直到来到营地之外的原野。

这里的草莫名地高,没过了他的膝盖。

月光泼洒在这芳草之上,染出一片湖泊;而晚风拂动这湖水,使塞勒留如同行走于湖中。

而对待如今天这般华美的月色,他不愿浪费自己忧郁的心绪。

他伸出手,向前屈身,行了一礼。接着,便同月色与晚风跳起了舞。

舞步清扬于响籁的草海,而他紧闭着眼,将那脑海中的印象牢牢握在手心。

他手中只有自己的温度,但他的姿态,却仿佛真有什么执念,跨越千年来和他相约这一舞。

可那印象早已黯淡了——而他的手越用力想抓紧,心便越痛。

然而他仍清扬地舞动着,固执着进行着这场仪式,直到一切印象消散,而月色与晚风依旧。

露水开始凝结于草尖,打湿了他的衣襟。但湿了的,又岂止他的衣襟呢?

总算今夜无梦。

第二天,当塞勒留终于来到那隘口时,他才终于相信诗人那“平地拔起”的描述。

若只看眼前这部分,他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是山,他会称其为“悬崖”,为“峭壁”,为“高墙”。

却唯独不会称其为“山”。

山是不会和大地如此泾渭分明的,山是不会以垂直的角度隆起的。

然而眼前的又毫无疑问是山——至少这个世界的人都如此称呼,更何况往上走个几十米后,山体的坡度便平缓了许多,终于也是有了“山”的样子。

塞勒留觉得,塑造出这片群山的古神,一定是个无可救药的高墙狂热分子。

由于这里是完全的军事隘口,因此并没有为一般的平民设置便捷的攀爬方式,也因此无需设置看守。

不过,这道隘口似乎也已经废弃了数十年,直到不久前为了送葬计划,黎明城才终于派人来确认这条道路是否正常。

但他们也只是来确认这路还能走,并不负责把这路修得人人都能走——于是塞勒留只能在奥斯塔娜目光威逼下,把一旁呆站着的爱伦娜背到身后。

她的身体在塞勒留的衬托之下显得过分小巧,双腿连塞勒留的腰都够不到,只能夹住他的肋骨。

而塞勒留只是让他抱紧自己,随后便半爬半跳地到了上边。他的速度虽然快,步子却格外轻柔,所以并没有把爱伦娜甩下去。

尽管如此,爱伦娜仍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随后,奥斯塔娜跟了上来,看向有些不安的爱伦娜,对着她笑了笑。

而小阿拉昂第四个上来,然后无奈地笑道:“你们上来这么着急干嘛?”

随后,他的脚下岩石如水波般流动开来,那几十米高峭壁迅速变成了平缓的阶梯,延伸到山体的外面。

塞勒留不知说些什么好,奥斯塔娜则是回了一句:“锻炼身体。”

在第一批军队——也就是今夜要修缮并住在那破旧要塞的一批人——全部上山之后,小阿拉昂再度把这阶梯改回了原来的峭壁。

这样可以避免魔兽借此轻而易举地下山,而明天只要小阿拉昂再回来一次,就可以接应剩余的人上山了。

这个时候,塞勒留已经先行来到了要塞。要塞建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山丘,并且有石制的护墙围绕。

但在要塞内部,大部分木制房屋有的坍塌,有的行将腐坏,基本都无法居住。

好在目前夜色未近,他们还算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初步的修缮。

当然,修缮的主力是小阿拉昂——他毕竟有岩石类的权能;而塞勒留和奥斯塔娜则是把自己当成大号的士兵,搬运一些几个人才能搬动的重物而已。

这样到了月出时分,要塞终于有了一些恢复运行的迹象。等到了明天,军队还会在这里休整一天,随后稳扎稳打地向山中推进;而塞勒留则要和安尼里安他们一起,向着神之陵进发了。

时间便这样简单而线性地前进着。各种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情,不断推动着人们前进,让人无心考虑生活本身。

但塞勒留并不会这样麻木的生活,他有的是时间用来思索——何况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走出自己那还算洁净的房间,来到中庭。庭中不像在山外那样满是明亮的月光,而是充斥着山体尖锐的阴影。

小阿拉昂也还没睡,他换上了平时少见的便装,站在墙上,面向北方的群山。

塞勒留没有打扰他,而是直接走出了要塞。看守的士兵并没有向他搭话。

他依旧随意地漫步着,满不在乎自己走向何方——反正,迷路了就爬到树上看看,总能找到回要塞的路。

他深入松林,脚下满是枯软的针叶和潮湿的泥土。身边逐渐有了溪水的响声,他决定去找到那条小溪。

但他还没找到小溪的时候,却反而来到了一片空地。这片圆形的空地,没有一棵树木长在其中,但金黄的树叶却把它铺满。

塞勒留没有去思考这些金黄的树叶从何而来,因为这空地中央正坐着一个蓝色衣服的少女,而她的嘴边有一道殷红的血迹。

他无法再回避自己那可耻的梦境了——因为瑟琳沙也是一身蓝衣,坐在月色之中,嘴边一道殷红的血迹。

而他终于在梦中杀死了瑟琳沙,但巨兽随之毁灭了王城,无数居民因此而死。

可是,梦里的他却只是个懦夫,他抛弃了这个世界,狼狈地逃离了一切,最终溺死在海水之中。

塞勒留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那蓝色的少女来到他的身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终于清醒过来,终于发现这里没有什么金黄的树叶,只有一个蓝色的少女,和一只魔兽幼体的尸体。

“它受伤了,我本来想帮它的,可是它却跑开了。我想追上它,但它一直跑,直到没有力气,倒在这里。我才发现它中了毒。”蓝色少女的声音逐渐颤抖,抓着塞勒留手的力度也逐渐加重,“我想把毒液吸出来,我把毒液都吸出来了,可是……可是它还是……”

塞勒留没有说话,他牵着爱伦娜的手,把她带回了要塞。

月光如洒,林木影疏,脚下松针软软扎扎。

不做梦的夜晚,也未必总是美好的。 第31章 无疑的好人 爱伦娜将世界上的人分为三种:好人,坏人和时好时坏的人。而塞勒留先生无疑是第一种。

她曾觉得塞勒留先生应当是依靠强悍的体格战斗,他应当如同骑士般,面对巨大的敌人来犯,只是留给爱伦娜一个无情而毅然的背影,随后或斩杀魔兽、或英勇牺牲。

但事实并非如此。比如现在,在塞勒留先生的面前就有一只几十米长的魔兽时,他没有留下诀别的微笑,而是出人意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石头。

一切发生的很快——并没有爱伦娜想象中残忍的画面,因为那些石头在适当的时机被拋向魔兽,又在恰当的位置炸裂开来,有的放出剧烈的明光,有的绽射巨大的热浪,一阵闪烁过后,局面便安静了下来。

那魔兽——在它数十米长的身躯上,相当规律地排布了上百条腿,但却不像蜈蚣那样区分了正反面,而是如同荆棘般横生竖长着,因此其行动也是像个钻头,身体如螺旋般旋转着前行——在塞勒留先生奇妙的石头攻势下,气势明显变弱,犹疑着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

而这个时机被塞勒留先生精准抓住,只见他手中一缕明光绽开,随后纵身一跃站上魔兽头顶,接着猛地一拳,可称残暴地将魔兽的头部整个轰开。

他或许本可以采取一些更加轻柔的手段。

爱伦娜之所以这么想,既是因为她不愿过于残忍地对待魔兽——哪怕总是对方看似无来由地袭击人类,也是因为那魔兽血肉的碎片在塞勒留先生的轰击下,形成了一场短暂的、粘稠的、恶心的雨,把爱伦娜和其他人淋了个遍。

于是现在,他们只能污染无辜的山涧,并庆幸这里的下游没有人的居所——当然了,只是据他们所知。

山涧的水冰冷而急湍,很适合权座和士兵们冲洗脏污,但对爱伦娜来说,这水流还是很难接受。

眼见其他人全都洗好上岸,爱伦娜心中焦急,只能心一横,向着溪涧中央猛地走去两步。

好消息是,她的身上确实干净了不少;而坏消息是,她没能保持住平衡,一下子跌了进去,整个人在冰冷的水中泡了好几秒——直到塞勒留先生把她捞起来。

作为随队医师的爱伦娜,“光荣”地成为了全队第一个负伤的人。

这一切早在爱伦娜预料之中。

特遣队共有6人,除去2位权座外,还有3名士兵,全部是精英中的精英,由小阿拉昂亲自选定。

而只有爱伦娜,作为一个经验稀少、刚摆脱学徒身份的医师,却被某位高层保举成为了特遣队的一员。

她也不解自己何以有此待遇,恐怕暂时也无法得知——毕竟,塞勒留先生也是对此毫不知情。

爱伦娜只希望自己能避免拖累小队的情况,但这个希望也在此时落空了。她总计坚持了一个上午。

队伍的行进极为迅疾,而他们所取的山路——如果还能称之为“路”的话——又极为陡峭。

若非塞勒留先生常常拉着爱伦娜前进,恐怕她早已经被甩下喂魔兽了。

感恩塞勒留先生。

————————

“安老师,神之陵看起来是什么样的?”爱伦娜颇感无聊地试图打开话题。

眼前白发童颜的男人眉头紧蹙,嘴唇微挤,双目圆睁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不知道。”

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爱伦娜有些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不知道?”扬特——在军中以侦查能力和射技闻名的骑士,据说她能射中500米外的一粒麦子——轻声反问,爱伦娜听得出,她以适当的幅度克制住了自己声音中的不满,使她的声音听起来既不过分挑衅,又有十分明确的情绪意味。

而另一个人则相当直接而干脆:“我们几个人过来陪你送死的?”说话的人是纳朗,一个身高虽然不及塞勒留先生,但肌肉丝毫不逊的男人。而他的脾气则和他的外表十分相符。

爱伦娜有些意外,似乎安尼里安并未得到身为权座应有的尊重。

“别急,别急。我是知道它几千年前长什么样,可毕竟过去了那么久,谁知道它现在是半截埋进了土里,还是上面长满了一片森林,又或者已经沉入湖底……但这都不重要,我们不需要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只要知道它在哪,到那自然认得出来。”

安尼里安说完这些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这些东西没人告诉你们的吗?军队就是这样安排工作的?”

火药味立刻变浓,爱伦娜有些担忧地看向塞勒留先生,但他似乎也不打算介入其中。看来他作为“新人”,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当牵扯进几位“前辈”的恩怨当中。

“军队从来是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讨伐,对这种偷袭的勾当自然不熟悉。”扬特明显更加生气,语气也变得不友善了许多。

“别忘了,我们可是放弃了直面巨兽之母、亲手结束战争的机会,来赌这个什么神之陵的。”纳朗的语气中满是轻蔑。

现在爱伦娜似乎明白了一些,看来这个“送葬行动”并不太受军队的欢迎,他们明显更希望通过一场盛大的决战为这几百年的战争送葬。

安尼里安没有接着说什么,但爱伦娜隐约听到他嘟囔了些“野蛮”“莽夫”之类的话。

爱伦娜不知该作何看法,但她感到,这样一个不和谐的队伍,实在是前途未卜。

“相信安尼里安就好,”塞勒留先生突然对爱伦娜说,“他虽然身上没什么战斗力,说的话也都乱七八糟也没什么说服力,但他在这些领域还是很专业的。”

“嗯,我相信塞勒留先生。”爱伦娜没有直接回应塞勒留的话,她实在说不出相信安尼里安这种违心的言论。

几千年前的机关,真的还能运转吗?就算可以运转,又真的能在讨伐巨兽之母上起什么作用吗?

而听到爱伦娜的话,塞勒留先生并未说什么,只是盯着爱伦娜看了一会,然后沉默着扭开了头。

————————

又来了一只和早上相同的魔兽。

条状的身体,螺旋着行进的轨迹,数百条扭曲着的肢足,坚硬的外壳,与早上那只别无二致。

然而,这只魔兽却有一点不同,这点不同使它从地底破土而出,打了特遣队一个措手不及。

它的首端,几乎是一个钻头。也正凭借着这个钻头,它得以迅速地在地下移动,又难以预料地破土而出,突击它的敌人。

而今夜月色晦暗,林木荫蔽,溪涧喧响,更使它的突袭如虎添翼。

幸运的是,它首先选中的袭击对象是卡黛尔——而她全天身披重甲,以至于爱伦娜至今还没见到她的脸——卡黛尔虽被击飞,但又立刻起身反扑,似乎全无大碍。

扬特立刻飞身上树,取出她的长弓,借助制高点展开狙击。而卡黛尔和纳朗则停留于地面,不停地环顾四周,试图捕捉这魔兽的身影。

安尼里安拉过爱伦娜,将一个铜制的手套塞到她的手中:“戴上,爬树!”

爱伦娜并不太理解安尼里安的命令,但她仍迅速带上了这沉重而精致的手套,而同时,安尼里安已经手脚并用、灵活异常地沿着树干攀缘而上。

另一边,魔兽已经完全潜入地底,从它数十米长的身躯在几秒内就能完全遁入土中看来,其钻洞可谓迅猛至极。塞勒留先生仍旧站在原处,低头似在沉思。

爱伦娜深知战场不是她的去处,于是也开始学着安尼里安,将手放到树干之上,随后稍稍用力。

手套似乎对她的意图有所感受,立刻顺着她用力的方向加大力度,转瞬之间,爱伦娜的手便已碾碎了树皮,嵌入到树干当中。

“啊!”爱伦娜吃了一惊,但她很快明白过来,随后便试着像安尼里安一样向上攀爬。

但她的身体不够灵活,双臂也过于无力,难以支撑她的整个身体挂在树上。

但魔兽并不会等待她做好准备,反而精准地抓住了她这条最薄弱的链环,从数米之外冲出地面,以爱伦娜反应不及的速度向她冲袭而来。

三米,两米,一米。

爱伦娜的斗篷被袭来的狂风卷上天空,但她的身体并无大碍。

塞勒留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魔兽头顶,周身环绕着各色光芒,冲拳已然蓄势待发。

这一切距离狼狈挂在树干上的爱伦娜不过咫尺,其迅速也不是爱伦娜可以捕捉。

但她仍将这一刻烙印于心,仿佛这一瞬已成为永恒。

而后,塞勒留先生随着魔兽一同落地,爱伦娜也终于支撑不住,从树上跌落下去,而那手套则依旧牢牢镶在树上。

没有了斗篷的爱伦娜,身上只剩一件看起来格外单薄的白色连衣裙,背面更是沾满了泥土与落叶,看起来不可谓不艰辛。

爱伦娜本还有些期待会有人——最好是塞勒留先生——将自己扶起来,但他正在忙着捣烂怪物的头以防诈尸,而其他几个人则依旧留在远处,没有靠近。

爱伦娜只好自己站了起来,而屁股传来的剧痛使她一个趔趄几乎倒在了塞勒留先生的背上。

但她没来得及害羞。

“快闪开!”远方的扬特突然喊道。

爱伦娜在开始思考这句话之前,身体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缠绕,眼前那可憎的魔兽躯体再度张狂地活跃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几根。

而她最后记得的画面,就是塞勒留先生同样被魔兽的身体缠绕住,而泥土与腐木已经迅速升到她们的头顶。

这是一个巨洞,是魔兽在地下活动了至少几分钟所挖出的巨洞。

“魔兽真的诈尸了。”爱伦娜意识恍惚着。

“它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拖入地底。”

“都怪我,把塞勒留先生也拖累了。”

“早点死了多好,废物。”

泥土填塞了爱伦娜的口鼻,也一并掩埋了她的大脑。 第32章 离愍 爱伦娜仍记得两年前的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她的脸陷入了粘重的泥泞里,夹杂着碎叶的泥水倒流进了她的鼻腔,而她越想把它们咳出来,那浓重的雨幕便越挤迫着她,将她压得跪倒,压得窒息。

她知道身后有什么,她知道自己为何逃跑,她知道自己因何力竭,可她除了知道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

那亮着暗黄色灯光的木屋明明就在眼前,可爱伦娜却连爬也爬不动了。

身后的女人终于超过了她,来到了她的身前。

爱伦娜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葬礼。她看到自己躺在一块毫无雕琢痕迹的石床上,石床光滑如镜,如她的尸体般冰冷;而她的身上铺满碧蓝色的花瓣,斜射的月光洒在她裸露的肩膀上,仿佛神投来的一瞥视线。

可她不会有这样的葬礼,她只能腐烂于泥地。

“……醒……”

可女人没有驻足。她明明不着寸缕,但雨却完全无法沾湿她的身体,泥泞也不能在她脚上停留。

爱伦娜的头发上沾满了泥浆,粘连成一片,遮挡了她大部分的视野。

可她仍旧看的清楚,女人走入了木屋,泥浆飞溅,在木板上喷洒成花。

那比自己的死更令人心碎。

“……醒醒!”

爱伦娜豁然瞪开双眼,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只不过这黑暗中,似乎隐约有几个人形。

“总算醒了,没死就别老是睡着。”有些耳熟的男声从黑暗中传来。

爱伦娜觉得浑身上下痛得想要裂开,而自己的鼻腔和咽喉中满是滞涩的凝血和尘土,她终于费劲地咳了起来,而每次咳嗽,都几乎撕扯着她的整个呼吸道。

尖锐的痛感由喉咙传到眼睛、传到脑神经,爱伦娜宁愿现在就被那只魔兽踩爆脑袋。

“医师大人,你没事吧?”那个男声再次语带嘲讽地说道。

如果不是她的眼里不停地长出各色复杂的花样,而脑袋完全被痛感占据不能思考,她或许能够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吧。

不过,一缕蓝色的荧光突然在一只手上绽开了。那三根手指缓慢地揉搓着一块闪烁着微光的石头,终于让爱伦娜的视觉逐渐恢复。

她总算看到,塞勒留先生正蹲在她的身前,手中溢出光芒,满是关怀的看着她。但那粗暴地对她说话的声音并不来自塞勒留先生。

爱伦娜视角向右移动,看到一个壮硕的身形在俯视着她。是纳朗,那个不太友善的人。

而最右边,则是摘下了头盔,满脸灰尘的卡黛尔。她正坐着发呆,似乎对爱伦娜不感一点兴趣。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在哪?

“……”爱伦娜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呢喃。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塞勒留先生眉目低垂,问向爱伦娜。

爱伦娜眼中满是迷茫。发生了什么?自己似乎做了个梦,但除此之外呢?

“我们被那只魔兽拖入了地底的巢穴,你记得吗?”塞勒留先生提醒着爱伦娜,“魔兽把我们几个分别放到不同的地方,似乎打算逐个击破。但我们运气不错,它们第一个瞄准的是我。”

是的,自己想起来了。她们踏入了钻头魔兽的陷阱,被拖到了地底。然后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塞勒留先生把它们全都解决了。

好厉害……

“行了,赶紧看看能不能把你自己治好,然后就跟上来一起找出口。”说完这句话后,纳朗就转身走向了暗处。没一会,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与几句咒骂。

“你能把自己治好吗?”塞勒留先生问了爱伦娜同样的问题。

爱伦娜终于从恍惚中抽离出来,她突然开始俯视自己现在的处境——浑身是伤,处在阴暗的地底的魔兽巢穴,极有可能拖累塞勒留先生和其他人。

这很危险!

爱伦娜立刻摸向自己的背包,那里装着绝大部分的药剂。可自己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因急促拉扯造成的疼痛在灼烧。

爱伦娜“嘶”了一声,但又立刻摸向自己衣服的口袋,一股濡湿的触感传到她的手上。药剂漏了。

爱伦娜抽出自己变得黏糊糊的手,同时塞勒留先生手中的石头在绽发出最后一缕光线后也熄灭了。

她感觉自己即将完蛋。

但塞勒留先生又点亮了另一块石头,微弱的光芒再次笼罩了爱伦娜。

“没办法吗?”

“药……药都没了。”爱伦娜眼神躲避着塞勒留先生,但又不知停在哪里是好。

可塞勒留先生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接着把一块黄色的晶石放到她的嘴前。

“这块晶石能短暂复原你的伤口,并且遮蔽你的痛觉。它没办法真的治疗你,但至少能让你在这几个小时里跟上我们一起逃出去。”塞勒留先生解释了自己的行为,但爱伦娜只顾的上感受自己下巴上传来的触感了。

塞勒留先生的手很柔软,并不像爱伦娜想象得那么粗糙而坚硬。

“请吃了它。”爱伦娜呆呆地把嘴凑到了晶石上,咬住了晶石和塞勒留先生的指尖。

指尖上没有沾上什么土。

塞勒留先生松开了手,晶石畅通无阻地顺着爱伦娜的舌头滑了下去。

她感到一股暖流从胸口传出,缓慢地传遍了全身。暖流到处,疼痛尽平。

“喂,可能有路,来点光。”背后传来了纳朗的声音。

“辛苦了。”塞勒留先生站了起来,朝那边扔了些什么过去。

随即明光照耀,爱伦娜终于看清了这里的结构——一处半球形的空间,半径大约十几米,而面前有一个几米宽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或许是魔兽掘出的道路。

爱伦娜独自站起身来,转身看向身后。

同样是一个几米宽的洞口,但洞口之外不是延伸的隧道,而是一片未被照亮的空间。

卡黛尔过来搀扶住了尚不能利落行走的爱伦娜——这有些出人意料,爱伦娜对她道了谢,但卡黛尔依旧沉默着——随后两人来到了塞勒留先生和纳朗身后,想要看透那深邃的黑暗之后隐藏着什么。

脚下那块绽放出极亮光芒的石头刺得爱伦娜有些睁不开眼,她只能尽量用手遮挡一下。

但她看不出眼前有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什么都不做,只是直直地站着。

难捱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爱伦娜终于打算说些什么了。

“要到了。”她听到自己的嘴里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要到了?

“要到家了。”时间似乎静止了。

谁的家?

“我的家。”没有别人听到她说的话。

我好像……认识你。

“你怎么可能忘得掉我。”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在震动。

你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依旧一动不动,对爱伦娜说的话毫无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

“……”爱伦娜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

“……离愍……”爱伦娜的声音极其微弱,可能除了她根本没人听得到。

“回去吧……”这句话说完,爱伦娜才意识到,时间恢复了流动,身边的人也开始有了动作。

但她的脑中传来一股强烈的刺痛感,于是她又倒了下去,幸好卡黛尔及时扶住了她。

与此同时,更为明亮的光芒在远处炸开。

这次,爱伦娜看的很清楚——

这是一个直径至少五百米——光已经照不清更远处——的巨大空洞,若干石柱横七竖八地从洞的一端连接着另一端或彼此相连,使得这个空洞如同一个巨大的、立体的网。

在那些几十米粗的石柱上,或镂刻、或凸出许多纹样和建筑,而洞壁则刻有爱伦娜无法理解的繁复而神秘的花纹,整个空洞就如同一个艺术品。

而他们,正处于这空洞一侧的一个洞口,悬挂于半空,脚下是几百米深的崖壁,头顶同样是几百米高的崖壁。

“神建啊……”纳朗发出一声感叹,爱伦娜注意到,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说不定和建造黑墙的是同一个神呢。”连卡黛尔也开始说话了。

但爱伦娜却意外的觉得这里有些熟悉,可她抓不住那条记忆的细线。

这里……是家吗? 第33章 白鸟 这一路上是诡异的安静。

初入群山时,所有人无不提心吊胆,昼夜难安,唯恐愈发狡诈的魔兽发动突然的袭击,于是双倍的巡逻、三倍的守夜、五倍的侦察全都布置下去,但除了几群零星小兽,再无其他踪迹。

但刚经历过雾中巨兽袭击的奥斯塔娜,对此丝毫不敢大意。

于是,她登上附近的一处山峰,直到淡淡的云雾在她脚下悠悠流动,她才驻足远眺,以观群山中的林木与野兽。

群山浩大无涯,苍绿的松林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一切生物的痕迹。

而天上明光一片,只有不多几团白云飘于其间,显出整片天空的辽远。

奥斯塔娜既无收获,也就只好滑下山崖。一路上树木高耸茂密,挡得奥斯塔娜烦不胜烦。

而小阿拉昂已经等在她的落脚处,两只手背在身后,显出一副老成模样。

“树很多吧?都是这些年才长出来的。”

“又是巨兽之母搞得?”

“谁知道,但也没别的解释了。”

“如果放在以前,山顶的视野是不是很好?”

“那是当然,配合上人类独有的战术,我们讨伐起魔兽来可是轻而易举。”小阿拉昂不无得意地说着。

“不过这山实在是太大了,魔兽的巢穴又多又隐秘,生的还快,根本剿不尽、杀不完。但如果不来杀,它们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山里再也容纳不下,于是开始侵扰人类。你真该见见它们像洪水一样从隘口喷涌而出的样子。魔兽潮的‘潮’字,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你说这些我也很难想象,毕竟从我来到这世界以来,见过的魔兽总共也没超过两百只。”奥斯塔娜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是分几十次见的。”

小阿拉昂依旧保持着严肃的神情。“的确,最近开始,魔兽的活动越发怪异了。恐怕不只是我们在寻求这次决战,巨兽之母也想借机彻底终结这场漫长的争斗。”

真正的决战啊……如果有可能,奥斯塔娜真希望自己能到一个安宁的世界,好好休息一下。不过,随着她们离文明的核心区——这也意味着神的居所——越来越近,各个世界所增加的不只是规模,还有动荡与苦难。

这是文明的瘟疫。

奥斯塔娜心情复杂,于是对话就此中止。

林间小路年久失修,已被林木夺取过半,树根虬结霸道,使得行军格外艰难而缓慢。

每到扎营时,都需要半数军人专职伐木,才能开出足够所有人休息放哨的空地。不过放哨的意义也是不大,士兵就算爬到树顶,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树海,除非魔兽近在眼前,否则也根本无从查找。

奥斯塔娜对这次行军抱着隐秘的悲观态度。

尤其是最近这反常的沉默,更是加剧了她的悲观。

或许这一切都是一场陷阱,如同当年一般……奥斯塔娜回想起自己的死,以及死后那自己未能亲见、却无人不知的结局。

正当奥斯塔娜沉思之时,空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破风之声。

风声如炸雷般,惊起一群飞鸟仓皇成堆升上天空,又在混乱中彼此冲撞,几只鸟就此坠下地面,大概要沦为今晚的点心。

奥斯塔娜抬头望去,只是林木掩映之下,什么也看不清晰。

于是她借助两棵贴近的树,踩着树干几番腾跃,便来到了树顶。

目之所及的,依旧是白晃晃的明光,与几块高远的云团。

奥斯塔娜对云几乎产生了一些阴影,她死死盯住那几团云,试图从中找出什么不寻常来。

小阿拉昂和其他几个士兵也陆续来到其他树顶,一同向四周张望着。

巨大的破风之声,或许意味着刚才经过的是只巨兽。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观察着,然而终于没有发现什么。

“不会又和上次一样……”奥斯塔娜视线外的某个侦察兵话说到一半,忽然陷入了沉默。

但奥斯塔娜并没有来得及扭头去看发生了什么,她也无需扭头——

因为眼前,树顶上的十多个人里,半数已遭斩首。

他们所受斩击的角度完全一致,指向奥斯塔娜右上角的某处天空。切口平滑无比,以至于他们眼神依旧愕然,但头部连着半个肩膀,却在此愕然中滑落坠地。

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宛如乌云吐雨。

奥斯塔娜的眼睛牵着整个脑袋,向右上角望去,蓝白色的天空浩大无涯,空无一物。

在那个角度上,连一片云都没有。但斩断士兵的力量,却毫无疑问地来自那里。

是和维洛莉亚类似的权能,对方能够操弄幻景,隐去自己的身形!

奥斯塔娜下意识地便向撤回地面,但她刚向下一望,便意识到下面满是需要自己守护的士兵。

天空中的无形之物却并不给她们思考的空暇。几个士兵刚想撤回地面,那无形的锋刃便已从他们身间穿过,将他们的尸体斩作两半。

这次的角度和上次的并不完全相同!对方正在天空中转移位置!

刚想取出腰中剑刃的奥斯塔娜又停住了手,她已经不知道把剑刃射向何处。

而另一边,小阿拉昂已经跃至附近山坡:“侦察兵,找出魔兽位置!”随后,他脚下岩石流动,一些石刃组合成线,射向天空。这一条线穿透空气,什么也未曾命中。

但他的攻势未曾停止,更多的石刃组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那个角度的天空完全覆盖,誓要探测出魔兽所在。

而许多侦察兵各自占据高点,或举目张望,或摆弄仪器,地面则有许多士兵操起弓弩,从树木间的空隙中发射出箭矢,提供一些或许有用的掩护。

但魔兽仍未显露出它的身形,而它的攻势也未曾就此减弱。仍不断地有人被一切两段,安静地失去着生命。

如今,几乎只有奥斯塔娜一人仍旧稳立树顶。这并非是出于幸运,而是因为她已经将腰间的一柄剑刃化作护甲,覆盖了自己的全身。

她已经遭受了好几次的攻击,但那攻击虽然锋利到足以轻易斩断人体与盔甲,却几乎毫无冲力,以至于几乎无法对奥斯塔娜造成任何实际影响。当然,这也是因为那魔兽只瞄准她的身体,而不会攻击她立足的树木。

半个天空几乎都被无间断地探测了一遍,但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无形的风刃却不停地从那个角度发射着,漠然地杀戮着这群无计可施的士兵。

奥斯塔娜之前没有采取什么动作。一方面,她的剑刃有限,不可能随意射向天空,自废攻击手段;另一方面,她仍在观察,试图找出魔兽的踪迹。

但她找不到。从魔兽射来的风刃判断,它的移动范围相当小,而无数道石刃与箭矢早已将那个角度的天空完全覆盖,却全都一无所获。

这只有两种可能:其一,魔兽飞得极高,石刃和箭矢达不到那个高度;其二,魔兽的本体和它的攻击手段并不在一起。

而对此,奥斯塔娜或许有手段可以应对。小阿拉昂的石刃脱离了一定范围之后,明显已经不受他的控制,只能按照原来的轨道继续前进并坠落;但奥斯塔娜的控制范围更广更远,或许她可以以剑为手,把更大范围的天空全都“摸”上一遍。

说干就干:奥斯塔娜用手拂过腰间一柄最短的剑,钢铁如水般流动着,直至剑刃化作标枪。

蓄力——射出!

这一枪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小阿拉昂的石刃和其他士兵的箭矢所能达到的极限,但一路上仍未受到任何阻力,显然还未接触到魔兽本体。

感觉标枪即将到达了自己操控范围的极限后,奥斯塔娜停住了它的前进,转而令其调转枪头,开始缓缓向右移动——在这个距离下,奥斯塔娜的确只能使它“缓缓”地飞行了。

在向右移动几十米后,奥斯塔娜又猛地发力,将标枪向自己收回了几百米,接着又开始向右移动。

拿一根针去构筑天罗地网——这种方式效率低到如同异想天开,但奥斯塔娜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而魔兽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又是一阵惊响过后,数道风刃一齐向奥斯塔娜袭来。

同样的毫无冲力,但这多道风刃的错落攻击,却终于误打误撞地削断了奥斯塔娜脚下的树木。

奥斯塔娜有些慌乱地跳到另一棵树上——这样的攻击对她造不成什么威胁,但这片刻的扰乱,已经使她失去了对标枪的操控。

“可恶……”奥斯塔娜有些怪罪自己的慌乱,更为那柄“剑”的损失感到可惜。

但魔兽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它将全部的攻击倾泻于奥斯塔娜,以至于她不得不一直移动,反复腾挪。

毫无疑问,奥斯塔娜的试探惹毛了它。

小阿拉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掩护奥斯塔娜!”

话音刚落,几名身披重甲的士兵便“飞”到了奥斯塔娜身侧,并举起银色巨盾护至她的身前与脚下。

魔兽的攻击也更加狂烈,但全然被这几块巨盾挡下,几乎没造成任何影响。

而奥斯塔娜也未作迟疑,手向着腰间一划,随后再度射出一柄标枪——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中了!

中了?这个距离早已被小阿拉昂覆盖了多遍,为什么?

可奥斯塔娜无疑感受到了一股阻力,这股阻力只能被解释为命中了什么,最有可能的是肉体、魔兽的肉体——

但奥斯塔娜清楚地看到,她的标枪仍旧在向前飞行,并开始慢慢沿着抛物线下落。

可她已经将标枪收了回来,于是,天空中便同时出现了两柄枪:一柄向着奥斯塔娜飞来,一柄却向着远处落去。

奥斯塔娜还没搞清楚情况时,空中却传来一道尖利的啸声,如同天空本身在嘶嚎。

这阵尖啸过后,那片被奥斯塔娜刺入的天空如同逐渐枯朽的漆器般,一片片浅蓝色的碎屑从其上剥落,洁白的身形逐渐显露出来。

那魔兽在空中盘旋着、剥脱着,它的身形远比奥斯塔娜预想得要大上许多倍,而位置也远比她想象得要低。

随着浅蓝色的碎屑剥落得越来越多——那些碎屑都在空中飘散了,奥斯塔娜怀疑它们根本没有实体——魔兽的身形也越来越清楚。一只大鸟,一只比云还大上许多的洁白大鸟。

它的皮肤上零星分布着不少伤痕,于是奥斯塔娜明白了:石刃和箭矢实际都命中了它,但却被它塑造的幻景遮掩,让大家误以为那些攻击什么都没命中。

只是,那些石刃和箭矢却不知所踪了。而若非奥斯塔娜对自己的剑刃有真正的操控能力,恐怕也发现不了这蹊跷。

奥斯塔娜难以想象这种幻景是如何创造的,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幻景——更不必说这还是出自魔兽之手。

但空中的魔兽——按其规模来说应该算是巨兽了——在真身显露之后,却不再发起攻击,而是在空中盘旋着,呜咽着。

而地面的情况截然不同。当巨兽终于出现之后,所有有能力对空的士兵终于不再有所保留,竭尽全力地向天空宣泄着攻击。

这些攻击或迅猛、或密集,几乎全部命中了巨兽,但它并未有所反应。

直到小阿拉昂凝聚出几根格外粗砺的石刺,直接穿透了巨兽的羽翼时,它才终于发出了一声低鸣。

这声低鸣过后,巨兽终于将“视线”投向地面,奥斯塔娜终于看到,它本应是头部的地方却是一团长满了鹰爪的肉瘤。

既是如此,那么那声低鸣自然也不知是从何而发了。

“恶心!”不远处的小阿拉昂一声怒吼,随即一根更加锐利、更加粗大的石刺直冲天际,将那巨兽的羽翼破开一处更大的伤口。

这次则是传来一声悲鸣。可巨兽似乎仍旧不打算还手,只是一边呜咽、一边盘旋。

奥斯塔娜不确定这样的攻势能持续多久,或者说,巨兽还会那样任她们攻击多久。

于是,她决定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阿拉昂,送我上去!”奥斯塔娜纵身跃起,来到小阿拉昂身旁。而她落足之时,脚下随即地动山摇,一根石杵从地上冒出来到她的手边。

“扶好!”奥斯塔娜刚把手放到石杵上,便感到巨大的重力压在她的身上,几乎将她甩下地面。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她已经随着这片仅有立足之地的石台来到了空中,向着那巨兽冲去。

她将亲身登上巨兽,用剩下的五柄剑干脆地了结它的生命。

但那团肉瘤却反倒迎着她扑来了。 第34章 挖、挖、挖 白鸟向下猛扑,那取代了头部的鹰爪瘤子如同飞隼狩猎般在一瞬之间来到奥斯塔娜的身前——这是奥斯塔娜在那一瞬间产生的印象。

随后,她的视野立刻被那乌黑填满,巨大的冲击使她眼冒金星,但她仍把那肉瘤表层油腻的质感看得一清二楚。

而等到奥斯塔娜再次受到一股来自地面的冲击后,她也总算从被突袭的惊诧中回过了神来。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奥斯塔娜尝试着活动一下身体,腿和腰都不知道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压迫,左臂也难以移动半分,幸好右臂尚可以自由活动。

奥斯塔娜简单地用右手摸索了一下周围——她身下是有些潮湿的土壤,而身旁压住自己的,则应该是那堪堪能被称为“鹰爪”的肉瘤,有了黏滑而坚硬的触感。

她低估了这只白鸟——她以为它只会盘旋,只会仗着隐形在高空骚扰,而不是像刚刚那样表现得像个货真价实的捕食者。

对鲁莽行为的一丝后悔转瞬即逝,奥斯塔娜立刻意识到战场来到地面后她所拥有的优势——自己和小阿拉昂全部的权能,以及数千名士兵的全力支援。

而眼下,只要从这堆堪堪能被称为“爪子”的瘤块中脱身,就可以即刻反攻,将这白鸟在地面上歼灭!

关键在于尽快——必须要趁它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之前。

念头至此,奥斯塔娜迅速将手移到腰间,拂过光滑如冰的剑刃,向着眼前那一片沉重的乌黑射了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回应,然后开始坠落、失踪。又失去了一柄剑。

更不对劲的是,现在周围仍是一片死寂。

自己究竟被困在这里多久,奥斯塔娜没有一个特别精确的概念。这很正常,人在受伤时总会对时间的流速产生不正确的判断——可无论如何,应该也不会低于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在战场的中央地带,将自己握于爪中的巨兽没有丝毫动静,小阿拉昂和军队没有丝毫动静——至少没有传入奥斯塔娜的耳朵。

而眼下,自己射出的剑刃也如同沉入了遥远的大海,沉默地失去了控制。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魔兽,权能都这么诡异啊!”奥斯塔娜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随后右手再次来到腰侧,将另一柄剑刃拿到身前,继而双手持剑刺向前方的黑暗。

她感到剑刃突破了一层薄薄的膜,而膜破裂时传来的震动使她整个身体跟着一起发颤。她压制住这股奇怪的颤抖,继续给剑施加向前的压力,接着传来的是如同切肉般的顺滑夹杂着纤维断裂的微动。

将剑捅入其中并非毫无阻力,而刚才射出去的那柄剑则是平静地如同坠入湖面,没有受到丝毫阻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使奥斯塔娜更加迷惑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肉瘤距离自己不到半米远。奥斯塔娜只能放下疑问,继而将剑刃向右移动,企图在肉瘤上留下一道巨大的伤口。

她成功了。割裂这肉瘤虽然算不上吃力,只是也绝对谈不上轻松。

可她依然什么也看不到——这是当然,不可能划开一个“小口子”就能看到明光;只是也没有什么血肉落下来。

奥斯塔娜所有的感官都被黑暗包裹,行动受限,攻击几乎失效——她再次陷入了无能为力的处境。一种瘙痒感在她的胸腔内爆发,使她恨不得把身边的一切全部撕裂开来。

幸好这种破坏欲恰好符合当下的需要——奥斯塔娜右手挥剑,砍向自己腰部上方。

同样的阻力,同样的被切开,同样的没什么血肉流落。

不过,腰间的压力却骤然消失了。于是,奥斯塔娜同样砍向了左臂和腿部的上方,把自己解放了出来。

接着,她又开始试着开拓更大的空间——进行得格外顺利。她的行为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也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我这是跑哪来了……”奥斯塔娜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否已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像是蔷薇之城的黯髓之牢、或是神弃之塔的隐秘子房之类的存在,都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奥斯塔娜又试着用手接住砍下的肉块,但那肉块一旦被切下,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到底是什么权能啊?”奥斯塔娜心中暗问,而手上挥剑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在这漆黑一片的肉瘤内部挖起了洞。

这个过程简单而又枯燥,奥斯塔娜连一滴汗也没出,大约一分钟之后,便有微弱的光亮透了进来。

“只差,最后一层!”嘴上如此说着,奥斯塔娜一剑探出,于是明光与狂风相拥,卷上奥斯塔娜发热的身体,使她又温暖又寒冷。

当眼睛适应了暌违几分钟的明亮之后,当身体被冷风吹得有些摇晃之时,奥斯塔娜明明白白地看到:

自己来到了云端之上。

必死无疑的高度带来些许眩晕感,纯白的天色则加剧了这种感觉,只有冷风还试图帮奥斯塔娜保持清醒。

“所以,小阿拉昂和军队并没有在地面上就把这大鸟杀死啊……”或许有别的可能,但奥斯塔娜也顾不上去考虑了。

眼下,她唯一要在意的只有自己该如何脱身。

肉瘤毫无威胁——这样的幸运恐怕不会再次降临到奥斯塔娜的身上。或许这本就是白鸟的一种攻击手段,无论是窒息的黑暗还是上千米的高空,都足以使大多数“猎物”放弃挣扎了。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

虽然奥斯塔娜有过用权能制作降落伞并惊险着陆的经验,但这可是几千米的高空,而且那次经验也和万无一失不沾边——所以这只能是最后的选择。说到底,拿钢铁做降落伞的想法本就不太靠谱吧……

或者想办法把白鸟杀了,然后赌一赌它能比较安稳地落地?这好像更危险吧……奥斯塔娜摇了摇头,再次望向下方如海的云层与朦胧的群山。

“这个世界的规模确实还挺大的,只是大部分都没有文明的踪迹啊……难怪和魔兽战斗了几百年。”覆雪的群山与苍绿的森林互相辉映,蔓延向似乎永远无法抵达的地平线。

但奥斯塔娜清楚地知道,这大地并非没有尽头。从历史与神话分野的那一刻起,人类就分明地知道:大地是有限的,而海洋是无限的。更不必提那场大断裂又把本就渺小的大地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如果能把这鸟也切成碎片就好了。

“唉。”奥斯塔娜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右手再度拂过腰间的另外两把剑刃,随着铁水流动,一条满布蒺藜的铁鞭被固定在了她的手腕上。

奥斯塔娜左右挥舞了一下手臂,不出所料,这瘤子肉质松软,遇刃即破,于是洞口开得更大,洞内也变得更加明亮。淡淡的油光在肉瘤的表面上流动,看得奥斯塔娜泛起阵阵恶心。

接着,奥斯塔娜又将目光投向上方,她右手未动,而铁鞭却凭空竖起,接着刺向奥斯塔娜视线所落之处。

铁鞭的底部牢牢缠在奥斯塔娜的手腕,她也没有失去对铁鞭的感应,而随着这铁线舞动画圆,越来越多碎肉被切落、而后消失。

一个更深的洞出现在了奥斯塔娜面前。尽管光芒已经很难照到新挖的洞的深处,但铁鞭已如同触手般将这里的信息尽数传达到奥斯塔娜的意识之中。

“至少有十米了,还没有碰到顶,”奥斯塔娜停下了铁鞭的动作,开始了低头沉思:“之前粗略估计,这个瘤子的直径应该不会超过十米才对。”

不过,即使再来十米,奥斯塔娜也不会受到什么阻碍。她将铁鞭纳入掌心,于是铁水再次流动,鞭身变得更加纤细、也更长了。

但铁鞭的前进受到了阻碍。再往深处探索,就不再是软烂的肉瘤质感,而变成了坚硬似岩石的一种物质。仅靠铁鞭的舞动已经难以继续挖掘了。

奥斯塔娜又往四周摸索了一圈,确认周围全都是这种坚实的介质、因此无法绕开后,专心在坚硬介质中钻了一个螺旋形的小洞,然后铁水流动,铁鞭在小洞中凝固定形,而奥斯塔娜则以此为着力点,把自己拉了上去。

多余的铁水被分配到左手,形成了另一条铁鞭。随着奥斯塔娜用左手画了一个方形,她在身侧打开了一扇窗子。

光与风再次涌入,奥斯塔娜也得以看清,上方挡住她去向的,正是货真价实的石头。

面对眼前的景象,奥斯塔娜沉默良久,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啊?”

这魔兽身上怎么还长石头?

然而,下一秒,一根尖锐的石锥突然从岩石上分离,向着奥斯塔娜反射而来。只是因为角度不准、外加奥斯塔娜反应及时,才没有刺入奥斯塔娜的胸膛,而只是与她的左肩擦过,带走了一些表皮与血液。

奥斯塔娜立刻驱动铁鞭,以可以接受的最快速度落回地面。与此同时,又有几根石锥组成一张无形的网,向着奥斯塔娜刚刚所在的位置发射出去。

这个世界连石头都会反击了吗?

奥斯塔娜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将右手的铁鞭变形为巨盾挡在身前,左手的铁鞭则化为一把巨斧握在手中。

面对石头这种不知痛痒的家伙,她不想轻举妄动,再浪费掉所剩不多的武器。所以她只能静观其变,择机反击。

石锥没有继续发射,但岩石也绝不平静。低沉的轰隆声表明岩石内部正在发生某种运动。

轰隆声只持续了十几秒,过后又是难耐的静默。奥斯塔娜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才是猎手的错觉,可转眼想到自己还被困在这团肉瘤当中,又立刻将自己想象成置身绝境的猎物,安然等待沉不住气的猎手踏入她所设置的陷阱。

攻守易位,即在此时——岩石的底面猛然爆裂,一道巨大的石锥从中刺出,而奥斯塔娜右手握紧盾牌,左手已将巨斧投向上方。

而后金石相击,铿锵雷鸣。

奥斯塔娜立刻控制巨斧飞回手中,而碎石砸在铁盾之上,除了几声闷响外再无其他。

这石头不只会反击,甚至还会主动攻击,难道也是一只魔兽?

奥斯塔娜不禁在心中暗骂了几句,但上面却传来了人声:“奥斯塔娜,是你吗?” 第35章 潮水 无聊无聊好无聊。

林夏早就停止了用餐,现在她的两只手都放到了桌下,一只手不停地在衣服上滑来滑去,感受着丝绸柔顺的质感;而另一只手则在和阿斯特里写字交流。

偷……偷……跑……吧。

林夏辨认出了阿斯特里在她掌心写的几个字。

怎……么……跑……?

林夏面不改色地在阿斯特里的手上写着。

听……我……口……令。

没等林夏问出“口令”是什么,阿斯特里便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并带动地面传来一股震颤。

林夏有些疑惑地看向阿斯特里,面露不解。据她所知,阿斯特里并没有大地相关的权能。

阿斯特里的目光与林夏的目光交汇时,他的眼神中也透露出明显的疑惑。与此同时,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迅速起身,气氛瞬时变得紧张起来。

地震在黎明城,只意味着一件事——魔兽的来临。

尖叫声穿透过红宝石门扉,传到了黎明城所有权座的耳中。门外的侍者立刻将门打开,而林夏则第一个冲了出去,她打量了悠长的走廊,接着向着入口处的大厅跑去。

尖叫声仍断断续续地从那个方向传来,随之,林夏意料中的魔兽咆哮声也传入耳中。

“从哪来的?”阿斯特里已经追上了林夏,向她抛出了一句疑问,但并不期待得到答案。

而林夏也的确没有回答,这也是她此刻心中最大的疑惑——魔兽是怎么绕过灯塔与城墙、绕过数百名士兵与上万居民,直接悄然无声地来到城市中心的会馆里的?

答案就在眼前——来到宴会厅后,林夏看到数以百计的各类魔兽已然占据了半个大厅,为数不多的卫兵早已被屠杀殆尽,方才传出尖叫声的侍者也不见了踪影。

当林夏来到宴会厅的那一刻,一些魔兽已经开始攻击会馆的墙壁,试图进入黎明城中享受属于它们的盛宴。而更多的魔兽正从会馆中心的一个巨坑中涌出——正如涌泉一般。

宴会厅中已经没有猎物,而林夏她们的出现,正好满足了这群饥渴的、刚破土而出的魔兽。

哪里来的洞?

林夏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或者一一打量这些千奇百怪的家伙,它们便已或跑或爬、或跳或飞地向林夏几人袭来。

只是,它们的动作在林夏看来那么缓慢,甚至不足以让她产生一丝紧张的情绪。

提高繁杂的裙摆,裁新隐藏于其下。林夏单手按上刀柄,金属的刀身传递来一股温热的气息。

这股暖意蔓延上林夏的手臂,传递到她的腰侧,又顺着她的双腿流下,使她脚下的地面凝结出冰霜。

冰霜向林夏的身前扩散开来,而那些汹涌着袭来的魔兽在冰霜蔓延时却显得仿佛凝滞,直到空气中也凝结出雪花,直到这股寒意浸入它们的身躯。

而林夏也终于彻底拔出了裁新,玄黑的刀身横在林夏胸前,而刀刃之上正有银白色的流光烁亮,与逐渐填塞了空气的雪花彼此相映。

裁新彻底出鞘,时间也恢复了正常的流速。第一批冲袭而来的魔兽已化作冰晶飞散于空气,抛洒四方,营造出一片冬日的天地。

这道银色的圆弧将仍想大开狩猎之口的魔兽群阻挡在外,一时场面凝固,魔兽咬牙观望,而林夏蓄势待发。

只是更多的魔兽还在不停涌入业已过分拥挤的大厅,于是在边缘的魔兽只能或主动或被动地继续奔赴它们的死亡。

林夏不愿让裁新沾上肮脏的血肉,而且用刀清理的效率也的确不高,于是她依然释放着冰霜,并借助裁新将这寒气扩散出去,很快开辟出一片立足之地。

而在她的身后,几位权座也并没闲着。在林夏的掩护之下,几位权座得以从容地使出自己的手段:

一些泥土被抛向魔兽群,并在落地时爆发出条条荆棘,将一只又一只魔兽串在一起——这是爱尔林斯的杰作;

另一群魔兽开始互相撕咬攻击,在血肉四溅中可见更多疯狂的景象——魔兽最易被幻景蛊惑,阿斯特里早已深谙此道;

而那些执着攻击着大厅墙壁的魔兽终究是要徒劳无功,因为这整座黎明城都在一个人的掌握之中——拉瑞奥多沉静地站在原地,悄然构筑着一个囚笼,使魔兽只能在此空间内拥挤至死;

而维洛莉亚她们无动于衷。

不过,纵使她们四个消灭这些魔兽如同除草,但魔兽涌出的速度仍远快于她们斩杀的速度,魔兽的尸体堆积地愈来愈高,就算林夏把它们都化作冰雾,也逆转不了她们立足之地越来越小的趋势。

如果不解决它们的源泉,林夏她们迟早被这兽海淹没,或者被迫转移出会馆——而这会给黎明城的平民带来巨大的灾难,完全无法接受。

找明目的后,林夏开始逐渐向着那个巨坑移动。只是随着离中心越来越近,林夏的行动也越发艰难。可一旦没有了她的掩护,汹涌的魔兽潮便会立刻淹没身后的众人。

“帮我过去!”林夏振声一喊,并不指向任何具体的人,而是寻求一个方案。

两秒的沉默——如果忽视屏障之外魔兽的嘶嚎之声的话——过后,拉瑞奥多来到林夏的身侧,紧贴她不断舞动的刀锋的边缘:“听我口令,你有半秒的时间。现在给我腾出更大的空间。”

他的命令发向所有人。

于是,阿斯特里袖中落下双刀,他将绯红与漆黑的噩梦扩大到整个大厅,于是魔兽转向,疯狂地攻击起四周的墙壁。

但墙壁上渗出泥土,那泥土每遭受一次攻击,便爆出一枝紫色的蔷薇,其所抵达之处必有骨肉腐烂、生命陨落。

身边的压力减小之后,林夏便重挥了几下刀,于是更大的银色圆弧扩散而出,遮蔽了其后那红黑流变的惊骇景象。

更大的空间在片刻间营造了出来,拉瑞奥多低头凝视,而地面随即如同一道机关门一般,打开了一道狭缝。

这扇长门起于林夏的身前,而延伸向魔兽潮的深处。

“走!”拉瑞奥多一声令下,门扉霍然打开,而林夏举刀前劈,随后跃入门中。

与其说这是一扇门,不如说这是一条地道。

由于它在一瞬间产生,加上林夏前劈的那一刀,因此在被魔兽和尸体挤满的大厅中,开辟出了半秒钟空无一物的通道——直通向那突然出现的巨坑。

林夏脚蹬地面,猛然发力,如飞箭般冲向那坑洞,而裁新在她身前,冰霜亦不落身后。

底层的魔兽尸体缓慢坠落,不断逼近林夏,但却被她周身的冰霜凝结了运动,停留在林夏头顶三厘米的位置。

这条通道因此显得更为狭窄而逼仄,而巨坑中的魔兽,已经开始涌向这刚诞生的空间。

只好牺牲一下裁新了——林夏在抵达巨坑的瞬间,挥出了十二刀。

每一刀都斩在此刻位于巨坑洞口的魔兽上,将它们化作冰块,又击碎为尘,飞扬无阻。

于是,这十二刀再次开辟出一片半球形的空间,而这空间将要用来封住魔兽的来路。

林夏的左手嵌进坑壁之中,其下有数不清的魔兽张舞,其上则是失去支撑的魔兽张皇下坠。

一切流动地格外缓慢,林夏给了自己一个深呼吸的时间调整身体。

与此同时,冰霜已经蔓延至巨坑深处,并将这圆柱状的巨坑顶部完全包裹。

一切已经就绪。

林夏向上跃起,再次挥刀为自己开出一条道路,那些魔兽就像空气般被随意切割摆弄。

而身下,冰雾迅速凝固,一面数米厚的冰墙瞬间成型,将这巨坑彻底封死,不留一条缝隙。

林夏在天花板与墙壁上几番腾挪,再次回到了阿斯特里他们身边。现在,换成了爱尔林斯在维持一道荆棘的屏障,尽管其规模远比林夏所维持的要小得多,仅够几人立足而已。

但既然不会再有更多魔兽涌出,她们便可以逐一清理大厅,直到拉瑞奥多将那不知哪来的巨坑彻底封上。

林夏并不相信凭她制造的冰墙能够彻底封住那个洞口,但她的确相信拉瑞奥多能够把这个洞封死——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而魔兽涌出才不过几分钟而已。这正是四位权座合力的效果。

“好快!”阿斯特里突然在林夏身后冒了出来。

另一边,维洛莉亚和伊薇已经惊得合不拢嘴。毕竟,从林夏突然跳进地道,到她封锁巨坑再回到原处,也不过十秒而已。

这个时间连倒一杯热茶恐怕还不够。

“拉瑞奥多,交给你了!”林夏向那个闭目沉思的男人喊道。

拉瑞奥多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地面迎来一股前所未有、节奏分明的震颤,仿佛有巨大的机器正在运行。

那是拉瑞奥多在发动他的权能,将这座机械之城按他的心意操纵,在会馆内建筑起一座牢不可破的囚笼。

清理剩下的这些残余没有什么挑战,林夏于是干脆将裁新收回裙下,只以寒气为刃。

垃圾清理工作没什么挑战,那些魔兽看似在张牙舞爪,实则只会虚张声势。

“接下来不会要加固整个城市的地基了吧。”阿斯特里半开玩笑地说着。

而爱尔林斯半严肃地回答:“看是我们先花上几天把地基加固完,还是次席那边先剿灭巨兽之母,然后把我们的工作全变成无用功。”

或者巨兽之母击溃军队,然后毁灭一切——林夏心中暗想,但没有说出声。

眼见最后一堆魔兽被三人逼至冰块所在的大厅中央,林夏再度驱动寒气,对那冰墙再次加固。在白蒙蒙的冰墙之下,有黑扎扎的祟影攒动,但终究无所可为。

而当他们把最后几只可悲的魔兽屠尽,林夏再把它们化作冰尘之后,拉瑞奥多也驱动机械,将地面彻底封上。

这场战斗规模不小,但结束的很快,结果也毫无悬念,是一场很无聊的战斗。

“接下来要去探查洞口产生的原因,并且防范城内是否会出现其他的洞口。”拉瑞奥多简单地施令。

“会不会是新的魔兽类型?”阿斯特里如是猜测。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魔兽的变异在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尤其在当下这个特殊时刻。

“会挖洞的魔兽?那可麻烦了,黎明城可没法挡住地底下钻出来的魔兽。”爱尔林斯貌似低头沉思,但音量显然不是在自言自语。他从来有这样的说话习惯。

“而且城防装置也不能射向城内。”林夏补充道。

“士兵也不够,城内居民也缺少自保能力啊。”阿斯特里把局势渲染得更加严峻了。

林夏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沉重。这样的沉重从每个人的大脑中溢出,将整个会馆的空气压抑到形如凝固。

可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她们去设想可能的局势发展了,因为涌泉即将喷发。 第36章 犹如涌泉 伊薇每次享用过一顿大餐后,总是会感觉脑袋昏昏,想要立刻躺到床上眯一会。如果能好好伸个懒腰,放松一下整个身体与大脑,再来个什么东西可以抱住……那感觉最幸福了。

不过今晚显然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魔兽尸体恶心的血腥味不断涌入她的肠胃,挠动她的咽喉,伊薇光是控制住不让自己吐出来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早知道不吃这么多了……”这并不是伊薇的错,会馆的宴席实在太过美味,任何一个对食物有所追求的人都不能无动于衷。更何况,其他人吃的也太少了些,伊薇可没法放任那么多美食被浪费。

旁边的爱柔似乎看出了伊薇的不适,于是递过来几片葱绿色的嫩叶。

“闻一闻。”爱柔将手送到伊薇的鼻尖,于是一股清冽迅速盖过了血腥味,还顺便让伊薇的呕吐感有所减轻。

姐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伊薇在心中暗想,又猛猛吸了好几口气。

“打算让我喂你到什么时候?”爱柔脸上仍是浅浅的微笑,金色的眼瞳盯着伊薇。

伊薇并没有立刻从爱柔的手上把那药草拿走,而是回报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下次换我。”

爱柔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药草搔了搔伊薇的鼻尖,便扭头望向了大厅。

战斗已经告终,几名权座正聚在一起讨论些什么。

“恐怕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爱柔的眼睛仍旧盯着大厅,“你们一定要跟紧我。”

“师傅,如果还有魔兽来我们要怎么办?”维洛莉亚的声音带着些轻微的颤抖,以及一股努力克制住这颤抖的力道。

“城内应该还是会比城外安全些,但要小心脚下,小心头顶,小心墙后。”爱柔立刻回应,接着又看向不远处的权座:“他们比我们更了解这座城市,一会适当听从他们的命令。”

伊薇的内心也有些忐忑。上次面对巨兽的袭击,她主要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状态,而未曾对自己的生存产生什么危机感。但这次不同,爱柔、维洛莉亚、以及各位权座,都在明里暗里地告诉着她:会有人死,会有很多人死。

你可能会死。

想到这,伊薇突然发现自己起了一些鸡皮疙瘩,于是立刻摇摇头,试图将这个想法驱走。

由于她没有生的记忆,似乎也因此失去了对死的恐惧。面对自己死亡的可能,她也只是有些不适罢了。

身边的两人仍旧保持着基本的冷静,伊薇确信,她们这次仍将脱险。

似乎是为了回应伊薇的不安,大地再次开始了不安的颤动。这声音不同于拉瑞奥多双手按到地面时那规律的震动声,而是她们在玻璃房时就感受过的,满含恶意的暗流。

所有人全都紧张了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感到意外。

“我和阿斯特里先出去了。”林夏第一个做出反应,立刻拉着阿斯特里走出了会馆的大门。

拉瑞奥多则再次半跪在地上,似乎又在驱使他的权能,驱使着这座城市。

而爱尔林斯向着伊薇她们走了过来,伊薇终于再次将他这张脸与曾经的魔术师联系了起来——因为他的神情已经不再如宴席熵那么平和,而是又像她们初见时那样满怀着悲伤。

为什么要那么悲伤呢?爱尔林斯走到了维洛莉亚身前,说了些什么。

然而,伊薇并没有听清爱尔林斯的话语,因为她的脑中已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

反常常常常常常常常!!!

这股巨大的、由内而外爆发的无声的巨浪,冲刷过伊薇的整个大脑,在她的颅腔中不断地撞击、爆裂,搅动着她每一根神经,似乎是以爆破伊薇的头为目标而爆发出来的。

剧痛不仅鞭笞着伊薇的大脑,也顺着她的脊髓、她的血管、她的神经传递到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一场仅在她身体上爆发的地震,是肉体所能承受的最大的风暴。

或许也不能承受——在这股声音终于有所消退后,伊薇的意识仍过了很久才缓慢地恢复过来。

她的双腿如置冰窟,而脏腑却是浸在熔铁之中,她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好像要冲出胸腔,可她的四肢却完全失去了知觉。

她的世界尚在天旋地转,她的重力尚在颠倒滚动,她的身体尚在内外翻转。

如果这样的感觉就是死亡,那伊薇总算学会了对死的畏惧。可惜这并不是。

等伊薇能够听到爱柔和维洛莉亚的声音,看到她们模糊的面孔从一团花白的迷雾中显现出来时,感受着自己的嘴里被喂进了什么,随后一股暖流舒缓了自己脏器的火热、平息了自己心脏的过载之后,伊薇才终于又感觉到了自己的四肢,以及全身皮肤被急剧分泌的汗水濡湿的黏滑触感。

反常反常反常反常反常反常反常反常反常反常……

这个声音并未退去,但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而是一如既往地处于“比较恼人”的程度。

“伊薇……怎么……还好……”伊薇的听力也在逐渐恢复,只是外界的声音仍然仿佛隔着一堵墙,又不断地被脑海中的那股声音干扰着,让伊薇根本无从分辨。

更多的东西被喂到了伊薇的嘴里,被抹到伊薇的脸上,伊薇的确感觉身体舒服了很多,可那叫嚷个不停的声音仍旧占据着她大部分的意识,让她迟迟无法回到现实世界。

“呃……”从伊薇的喉咙中终于发出了些声音。她正想努力操控自己的嘴唇,说些什么有意义的话,但眼前的两人却一起将头扭开了。

伊薇还没搞清楚状况时,她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地面,自己眼前的景象也化作了一片深蓝与暖金。

“海上哪有秋天啊……”伊薇意识朦胧地说了一句,随后再度昏迷了过去。

只是哪怕在梦中,那个恼人的声音也始终没有消失。

————————

当伊薇再度恢复意识时,她总算意识到自己正在爱柔的怀里,而爱柔正在奔跑,她的怀抱因此带着一些抖动,像不太牢固的摇篮。

伊薇的眼睛只能睁开一个小缝,就是从这个缝隙中,伊薇曾看到了入秋的海洋。

不是奇迹号航行的那种海,而是大地边缘才有的蓝色的、美丽的海。

不过海上是不会有秋天的。

“爱柔……”伊薇发出了极轻微的声音。而就在她说出这句话后,她的听力也在猛然间恢复了一些。

于是,大量的噪声和喧吵挤入伊薇的耳朵,钻进她的大脑,连带着激活了那“反常”的低声嘶嚎。

这突然袭来的不适感让伊薇扭过了头,也让爱柔发现了伊薇的苏醒。

“维洛莉亚,停下,伊薇醒了。”爱柔停下了奔跑,眼睛紧紧盯住怀中的少女:“伊薇,感觉怎么样?”

“爱柔,我还好……”伊薇的声音格外虚弱,在外界的喧嚷之下几不可闻。不过爱柔却听得很清楚:“你终于醒了。现在我们正在逃命,先委屈你了。”

伊薇没来得及问逃命具体是什么意思,爱柔就再度奔跑了起来。

不过,伊薇现在已经可以用眼睛观察四周了。而只要稍微看一眼周围,就立刻能够理解爱柔所说的“逃命”是什么意思——

魔兽潮正在喷发。

这并不是什么诗人所用的修辞,而是真的有数不清的魔兽在从地面喷射向高空,然后再落向地面,接着去袭击城中的居民。

伊薇并不知道它们是怎么从地面“喷入”半空的,但毫无疑问,那一条条魔兽“喷泉”正在不停歇地喷涌着。

与之相对的,红色的泉水浸润了大部分的城市。

尽管伊薇没有对现状有任何额外的了解,但仅仅只是看了两眼,她就已经判断出这场袭击的规模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有几千只?几万只?黎明城的居民不才几万人吗,权座有四位,而剩下的士兵大概只有几百名……

过于明显的现状只需要几秒钟就足以把握。黎明城似乎已经完蛋了,难怪爱柔要说“逃命”。

幸好有维洛莉亚……伊薇看向一旁也在尽力奔跑着的黑衣少女,她的脸上正被痛苦与疲惫笼罩,显然维持着隐身的权能与过大的运动量让她有些不堪重负。

可我们只能靠你了,如果没有你,我们立刻就会被这些魔兽撕成碎片的……伊薇在心中暗自说道。

不过,即使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她们的逃命过程也算不上一帆风顺。即使她们现在已处在城市的边缘,魔兽的数量并不算过于密集,但仍不时有各种障碍挡在她们的路上——魔兽、人、废墟,还有飞来的杂物、飞来的魔兽或人。

“爱柔,我快……”维洛莉亚压抑着痛苦的声音传入了伊薇的耳朵。

而爱柔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拐向了街边一座尚保持着完好面貌、但大门洞开的房子,维洛莉亚则迈着踉跄的步伐跟了上来。

屋中暂时没有魔兽。爱柔将伊薇放到客厅的地毯上,紧接着又跑去搀扶住脸色变得煞白的维洛莉亚,把她扶到了伊薇旁边,开始给她服用一些药草。

伊薇勉强坐起身,用左臂搂过维洛莉亚,而维洛莉亚顺从地卧在了伊薇的腿上。她的呼吸格外沉重地打在伊薇的腿上。

“我们先在这休整一会,不过不能耽误太久。抱歉,我一会只能给你们用些特别的药——先预告一下,药效过了之后可能会不太舒服。”爱柔一边喂维洛莉亚吃些什么,一边不抬头地对两人说道。

“抱歉,爱柔,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伊薇正打算解释些什么,但被爱柔立刻打断了:“没事,我之后再帮你看看。现在你先照顾一下维洛莉亚,我去确保附近的安全。”说罢,爱柔站起身来,走出了门外。

或者至少她是如此打算的。

这座房子并不安全——伊薇已经得出了结论。

因为爱柔已经飞回了房中,而门外是一只有着三条健硕尾巴、两足直立的丑陋魔兽——正是其中一条尾巴击中了刚迈出门的爱柔,把她击飞到了伊薇的身后。

一条手掌宽的血线从门口蔓延到伊薇身边,失去行动能力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