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从地狱归来,获得全知之眼》 第一章 侦探之死 秋季,天气微冷。

阴沉的天看不见太阳,虽然才过正午不久,空荡荡的大宅就已经显得有些阴沉。

冰冷的病床上,李普正直直盯着天花板,苍白枯瘦的面庞上没有半点情绪,他身旁的吊瓶正一滴一滴将药物输送到他血管之中,今日如此,日日如此。

如果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的话,他将在这个下午死去。

虽然有点冒险,但他相信这一切值得。

至于死亡的代价?

他早就失去一切,一无所有了。

他安静躺在床上,等待着。

咚,咚。

被几乎改造成病房的卧室屋门被敲响,李普的手微微攥紧了床单。

时候到了。

没等他出声应门,房门就被来人所打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屋,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身穿一袭剪裁得体的西服,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透出淡淡的优雅气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摆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浑身散发出独属于社会精英的自信。

后边的一个青年则是微微欠身,提着一个黑色小箱。进屋以后连头也未抬一下,而是随后关上了屋门。

不必想,那青年显然是中年男人的跟班了。

那中年男人进了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病床上的李普。等到青年拉来椅子,他便在病床跟前一坐,像是等着李普开口说话。

李普只是呆呆看着天花板,眼眸里连甚至透不出几分生机。房间顿时陷入沉默,只有吊瓶中的药液还在一滴滴流淌。

“好久不见,老朋友。”那中年男人终于开了口,嗓音富有磁性,语调优雅,“你看起来不太想说话?”

李普连姿势都未变一下。

“好吧。”中年男人微笑着摇摇头,他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擦拭起来,“这样吧,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怎么样?”

说完,他也没等李普的回答,就自顾自讲了起来:

“这个故事,姑且就叫《李普传》吧。”

“李普曾是受人瞩目的天才侦探,高中时便崭露头角,解开了骇人听闻的吊尸悬案。后来,他一路披荆斩棘,接连解决了一个个让警察们束手无策的案件,成功让自己的名声远扬四海,一度成为了人们心中正义的化身。年仅二十岁的他,可谓是如日中天,光明无限。”

“可惜,他得了癌症。他被宣布无药可医,死亡的阴影就此找上了他。”

“他疯了,他变得多疑、孤僻、怪异。穷途末路的他用尽手段想要生存下来。他将巫师和神婆奉为上宾,却将自己的家人朋友赶出门外。他赶走了每个关心他的人,到最后,他孑然一身,独自居住在郊外的老旧别墅中,靠着钱德勒慈善基金会的救济度过余生。”

“后来,他又疯了。他指控自己的私交好友钱德勒先生是无耻的罪犯,是资助无数犯罪活动的罪恶源头,是无数案件的幕后操控者!”

很可惜,李普并无证据能够证实这个荒谬的指控,整个事件最终只能沦为一场闹剧。但即便如此,钱德勒先生依然展示出自己的无边胸襟,动用私人资金,为李普继续提供临终关怀。”

“终于有一天,李普幡然醒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但他已经无力改变什么,最终只能决定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不再犯错,伤害关心自己的人。于是他在九月结束之时,一个温暖的下午,服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故事,你觉得如何呢?”

中年男人重新戴上眼镜,将自己的手帕放了回去。

半晌,病床上的李普忽然发出一声嗤笑,随后缓缓摇起头,声音嘶哑:“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好。我更喜欢那种俗套点的结局,比如侦探李普成功戳穿了慈善家钱德勒的伪善面具,将他绳之以法,随后没有遗憾,含笑而终。”

中年男人耸了耸眉毛,微微偏头,看着李普:“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修改故事结局的机会。”

“哈哈。”李普干笑一声,“你会那么好心?”

那中年人不理会李普,只是继续叙述:“钱德勒先生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给他的私交好友李普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会决定故事的走向。”

“是吗,原来我还有选择?”李普嗓音干哑,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第一个选择。”中年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毫不在意李普的嘲讽,“李普和钱德勒先生见了一面。他认真倾听了钱德勒的解释,解开了心结,不再认为钱德勒是可耻的罪犯。他作出了公共声明,对自己曾经的言行进行了忏悔,然后彻底退出公共视野,在钱德勒先生的陪伴下走过了自己的余生,平静离开了这个世界。”

“去死吧。”

“第二个选择,就是故事原来的走向了。”中年男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李普和钱德勒先生的最后一面见得依然很不愉快,他抱着胡乱搜集来的所谓‘犯罪证据’不撒手,气走了钱德勒。钱德勒宣布李普不再是他的朋友,并将停止对李普生活的资助。李普对此悔恨至极,最终选择吞药自杀,孤零零在别墅里离去。”

那中年男人话音刚落,李普就犹疑着开了口:“等下,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打算杀了我吗?”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钱德勒本人了,面色依旧平静:“我只是在讲故事而已,一个结局的走向取决于你的选择的故事。”

钱德勒话音未落,李普就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笑得逐渐癫狂,甚至有些狰狞:“你终于露出马脚了,果然是你...钱德勒,我就知道是你...哈哈,早该料到的...你欺骗我,成为我的朋友,只为利用我帮你铲除绊脚石,一切都是你,你!”

到最后,愤怒的李普几乎要咆哮起来,可胸腔里冲出来的却只有剧烈的咳嗽。一连串的咳嗽让李普直不起身子,只能蜷缩起来虚弱地咳喘。这让他苍白的面庞升起不自然的病态红色,身旁的吊瓶也被牵动,一时间摇摇欲坠,几乎要脱落。

半晌,咳嗽才慢慢停歇,李普虚脱躺在床上,扯着呻吟如风箱的肺叶费力呼吸起来。

他紧闭双眼,心中却在斟酌刚才自己的表现。

会不会用力过猛了一点?

但是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精神状态极差的将死之人来说,这样的表现应该还算合理...

只要能骗过钱德勒,一切都好。

此时的钱德勒皱着眉头,嘴角下垂,看着这个曾经给自己带来重重麻烦和乐趣,此刻却只能在病床上无力翻滚的年轻人。

等到李普差不多喘过气来,钱德勒才叹了口气,再次开了口:“钱德勒先生个人私心并不希望故事走向第一种结局,所以他会建议李普先生,放弃那些搜集来的无用证据,和钱德勒先生和好,然后健康快乐地走完自己的余生。”

“金钱方面更不必担忧,钱德勒基金会在此期间会承担李普先生的一切支出,李普先生可以选择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出发旅行,而不是吞下药物,在折磨中...”

“你是在威胁我吗?哈哈,你最好杀了我!”气若游丝的李普双眼瞪得浑圆,竭力吐出话语,打断了钱德勒,“如果你不杀我,我迟早要把搜集来的证据交到警察局去!””

钱德勒微微叹息一声,皱起眉头:“你看看你,孤零零一个人,连个照顾起居的佣人都没有。还有那些药,你一吃就呕吐不止,像是要把胆汁也吐出来一样。它们肯定也让你很痛苦吧,或许还影响了你的思维?”

还未等李普回答,他就走近病床,弯腰凑近李普的耳朵,低声发问:“都这样了你还想把我交给警察?你...还有什么底气和我斗呢?”

“我...”

钱德勒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李普。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这个老对手此刻就像一条在案板上竭力跳动的鱼,可笑,而且可悲。

他皱起眉头,眼角流露出一丝不忍:“你应该知道,你压根没找到什么切实的证据,它们最多也只能给我带来一点小小的法律上的麻烦。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钱德勒啊钱德勒,你可真是高傲至极。

前面的铺垫差不多够了,是时候该刺激刺激他了。

于是李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嘴角也勾了起来:“既然我所做的全是徒劳,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钱德勒皱起眉,正要说话,就被李普打断:“我知道,因为你耗不起。我知道你在图谋什么,要完成那个计划,你需要更多的时间,还要足够低调,不能引人注目。你不敢冒险让我提交证据,这会让你接受漫长的调查...三年?五年?哈哈,管他多久,反正你耗不起!”

钱德勒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我能否将你的话理解为,你选择了第二种可能性,维持故事的走向不变?”

“吃屎去吧!”

钱德勒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曾经的李普是那么敏锐聪慧,理性坚定。现在的他,只剩下了毫不理智的执拗。

片刻之后,钱德勒睁开眼,摆了摆手。身后站在墙边的随从随即上前,为他递上了那个黑色小箱。

钱德勒沉默着打开小箱,里面赫然排列着三支充满液体的细细注射器。

他取出一支,轻弹两下,缓慢按压,排出其中的气泡,注视着针头上逐渐出现的细小液珠。

随后他瞥了一眼李普,看到侦探的脸上病态笑容未改,就摇了摇头,走到吊瓶旁边,沉默着将液体注射进吊瓶里边。

排空了注射器中的液体,他随手将空注射器放在一旁,然后坐回病床旁边,又开了口:“三十分钟后,侦探李普将会心脏衰竭而死。”

“这不对吧?”李普的笑意收敛一点,“你的故事里边不是说我是吞药自杀吗?但眼下我胃里什么也没有啊,你应该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钱德勒不说话,只是沉默注视着他。

李普看着钱德勒的表情,忽然一扬眉毛,再度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怪不得...法医也被你收买了,是吗?怪不得会失火,怪不得吊尸案的关键证据都能被莫名其妙全部烧掉...”

钱德勒闻言点了点头,随后他眼神游离起来,像是陷入了回忆:“是啊,那次你真是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在证据全部被烧毁的情况下还能破案,你可真是有两把刷子。”

半晌,他的双眼重新聚焦,面庞上竟带上了一丝笑意:“不过不得不说,你虽然是个麻烦的家伙,但也着实给我添了不少乐趣。这城市里几乎全是傻瓜,只有面对你,我才有那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

李普闻言只是咬着牙冷哼一声:“他妈的我也是顶级的傻瓜,居然真把你当成了忘年交。知音,知个屁的音,我怎么会当一个无恶不作的混账罪犯的知音!”

“我们的确可以算是知音。因为我们说到底其实是同一种人,你相信正义,我也一样。”钱德勒笑意收敛,“但我们的区别在于,你依然对所谓的法律抱有希望,而我则相信自己。”

“不相信法律还能什么?相信一个千里迢迢只为杀死晚期癌症病人的可悲混蛋吗?”

钱德勒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此刻正值深秋,从山顶别墅望去,眼前是一片黄红交织的树海。秋风拂过,树叶轻颤,泛起阵阵涟漪,层层叠叠的色彩中透出淡淡萧瑟,阵阵凄美。

他看着窗外开了口:“法律,只是没有意识的一把枪而已。它只能被人拿着,用来杀死其他人。”

“谁能拿枪呢?”钱德勒转过头看向李普,“政要、富豪、贵族...你发现了吗,这里边是不是完全看不到普通人的影子?要知道,说到底,法律最终也只是那些大人物用来欺压民众的工具而已。”

“那也比你那帮疯子杀人犯要好!”李普咆哮出声,可紧接着却又剧烈咳嗽起来,此后气息更弱,“虽然证据不多,但我能看得出来...你,你是打算搞一个互助杀人组织,对吧?让每个人都和被害人没有社交关系,让每场案件都变成无迹可寻的无差别杀人...”

“然后,再将我们所做的事宣传出去。”钱德勒平静接上话茬,再次看向窗外,“如此一来,那些大人物们就会害怕...他们不怕法律,因为他们能够掌控它。但他们会惧怕不可预测的死亡,死亡是平等的,是无可掌控的。如此一来,他们就会更谨慎,也会多加审视自己的行为...”

“多美好的乌托邦啊,可惜要靠杀人来实现,对吧?”

“那是必要的牺牲,而且他们罪有应得。”

“你同样有罪。”

钱德勒闻言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还有二十分钟。”

李普也不再发笑,也没再控诉钱德勒的罪恶。他的眼神失焦看向屋顶,面色也变得有些茫然,似是有些手足无措。

很快,他摇摇脑袋,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向窗边的钱德勒靠去。

钱德勒摆摆手,制止了当即就要上前按住李普的随从。

李普蹒跚着步伐走到钱德勒身旁,看向窗外景象。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真美啊。”

钱德勒点了点头:“等到冬天会更美。到时候大雪压山,但却盖不住那些看似死去的枯树。它们会在沉默中抗争,等到来年开春,才重新放出枝丫,再次生长起来。”

“...真好啊。”李普感叹,转而忽然喉头一酸,语气里带上了哭腔,“但是我是不是看不到了?”

钱德勒看了看表:“你还有十五分钟。”

“你告诉我,皇家珠宝案到底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李普看向钱德勒,眼里几乎带上了乞求,“还有石窗泄密那一次,到底是不是你栽赃了市长,误导了我,让我把他送进了监狱?”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的说法。”李普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恳求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一切到底只是我的臆想,还是真相...所以,就当是为了完成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好不好?”

钱德勒沉默皱眉,再度看了看手表。

李普心里暗叫一声该死,自己会不会用力过猛了?

但他看到了钱德勒脸上的犹豫,于是再度恳求,声音也变得虚弱:“求你了。”

钱德勒盯着面前姿态卑微的李普,半晌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对,是我干的。”

“什么?”

“我说,那些事儿都是我干的。”钱德勒摇摇头,忽然笑了出来,“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事情的事实真和你说得分毫不差。要是可以,我也真想让你保持着你的理性多活几年。你真是这个城市唯一一个让我感到有趣的人,为我的生活增色不少。可惜你得了这破病以后就跟疯狗一样追着我不放,一点也不再和我博弈,你他妈到底是怎么了,真是疯了吗?”

“那些案子都是你干的?”

“对,怎么了?”

钱德勒看向李普,他看到侦探的眼中不甘和愤怒交织,隐隐还透出一点...坚定?

他忽然觉得事情不对,那丝坚定他再熟悉不过,过去这个小侦探每次宣布真相的时候目光都是如此!

李普此刻也开了口,一字一句说了起来:“你知道吗,钱德勒先生?你刚刚可是承认自己犯下了数项重罪。”

钱德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他又平静下来,眯起双眼:“你录音了?呵,好老套的剧情。你不会觉得仅凭...”

钱德勒话说一半就被身旁病弱的李普打断,他看向钱德勒身后,发出一声和虚弱身躯不相称的高喊:“布莱森警长,这些话都录下来了吗!”

“录下来了!”

不知何时起,一名蓄着胡须,沧桑的脸上神色沉稳的警探已经站在了几人身后,用枪指着钱德勒的随从,“一切都和您所想一致,您真是料事如神。”

钱德勒听到这话,猛地转头,眼底顿时满是惊恐。

他举起双手,同时立马摆出僵硬的笑容:“警长先生,你该不会相信了我刚刚编的这些话吧。要知道,办案是要讲证据的,我只是为了抚慰我的好友,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而已。这些事儿都空口无凭,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也不打算因为刚才你说的话而逮捕你。”布莱森笑了笑,随后面色一沉,“你的罪名是故意杀人。”

钱德勒愣了一下,随即瞳孔骤缩,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才转过头,目光无措地看向随手放在一旁的空注射器。

布莱森再度开口,语气严厉:“钱德勒先生,你将因为涉嫌谋杀李普而被逮捕!”

李普闻言顿时满面笑意再压抑不住,他一改此前的哭腔,语气欢欣向目瞪口呆的钱德勒开口:“我想,故事多半是要以我的方式结局了。”

“侦探将揭穿慈善家的伪善面具,将他绳之以法!而后没有遗憾,含笑而终!”

大难将至,钱德勒却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丢失理性!”

“用自己的生命布局,这才是你的风格!” 第二章 恶人之死 沉闷的房间被钱德勒打破了寂静,这位总是运筹帷幄,平静优雅的慈善家终于大笑出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颓废下去,侦探!这才是你的风格,杀不死的混蛋,就算是得了绝症也要用自己的生命布局,就为了把我打垮!”

“好了,废话少说。”李普脸上微微的笑意再次淡去,他的脸上又挂回了曾经的专业与严肃,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再像是一个癌症病人。

他转向警长:“布莱森警长,这次能抓住他了吗?”

“这个混蛋说得没错,只靠录音还远远不够,私自录下的音频没有法律效力,不能作为合法的证据。不过如果运作得当,也足以把他的名声搞臭。”布莱森警长依旧用枪指着钱德勒的随从,手指不安地调整着位置,“而且更重要的是,杀人这一点他是一定坐实了,他下半辈子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了。”

“太好了。”李普的表情顿时松懈下来。他呼了口气,自嘲地摇摇头,“这两年真是折腾,几乎搞得每个人都恨我了。不过只要能把这个混蛋给送去监狱,不管要付出什么,哪怕是我这条活不久的烂命,也都还算值得吧。”

“嗯。”布莱森点点头,他谨慎接近钱德勒的随从,让他转过身去,打算给他铐上手铐。

“你知道吗?”钱德勒忽然开了口,他露出玩味的笑容看着李普,“刚刚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仿佛找回了曾经和你斗智斗勇的快乐。但是现在平静下来,我才发现,刚刚的快乐还不够。”

“什么?”李普皱起眉头。

旁边布莱森正忙活着铐上钱德勒的随从,这边钱德勒则露出笑容,眼神游离,仿佛回味着什么一般开了口:“你要知道,和一个人斗智斗勇的快乐有两种。”

“一种是棋逢对手,见招拆招的爽快感。那段时间里你会全情投入这一件事情,用你的创造力、执行力和激情,你的一切能力只为达成一个目标。这种状态就像绵长的红酒,令人心醉。”

李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种则是胜利,酣畅淋漓碾压对手的快感。你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战胜你的对手,而在战胜他,看到他恐惧的那一瞬间,你的快感就会达到巅峰!那一瞬间,你会觉得自己就像上帝一般,无所不能!这种感受就像打足了气的冰镇可乐,爆炸般的口感让你知道它就是你寻觅一生的存在!”

“警长。”李普眼中露出警惕与担忧,缓缓向后挪起步子,“要不把他也铐上?”

“好的,侦探。”布莱森随意回应,却还是在那个青年随从身后忙活,似乎是没把这个疯疯癫癫的慈善家放在心上。

“不必了。”钱德勒摆了摆手,目光紧盯着李普,他已经控制不住嘴角抽动的笑容。

李普眉头紧锁:“你是不是真疯了?什么不必了,你不会觉得这还由得了...”

李普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把目光投向布莱森。就在刚才,他忽然发觉布莱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了枪,此刻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一刻,李普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又看向钱德勒,却只看到了他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吧。李普暗叹一口气,看来意外还是发生了。

“布莱森警长。”钱德勒开了口,语气颇为自信而又难以捉摸,“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钱德勒先生,刚才的表演您也满意了吧,我们也不是非得...”

“布莱森警长!”钱德勒的声音拔高。

“好吧,好吧。”布莱森伸出手,示意钱德勒冷静,“嗯...钱德勒先生为李普先生在国外争取到了特效的治疗药物,由于这批药物未被受准在国内上市,所以他私自将其携带到李普先生的居处,并为李普先生使用。”

“但李普先生依然认为钱德勒先生是十恶不赦的罪犯,所以他坚信钱德勒先生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投毒。他找来警长与他一同见证投毒的过程,但事实证明钱德勒先生只是为他提供了药物。”

“李普先生对此勃然大怒,并突然出手袭击了布莱森警长。他试图抢夺布莱森警长的配枪,却在混乱中不慎走火,击中了自己,当场死亡。”

“之后,钱德勒先生会因非法行医和走私药物而被起诉,但罪行轻微,而且他个人的名望将再次上涨。布莱森将因这次事件而被暂时停止调查,但在完成文书工作以后,他将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当一位兢兢业业的好警察。”

“说得很好,布莱森。或许不久以后,我就可以称你为布莱森局长了。”钱德勒满意地拍起手,他转向李普,“现在,你喜欢这个新故事吗?”

李普满脸错愕与茫然,就连说话也结巴起来:“不,不对,那刚刚那药...”

钱德勒也不回应,他笑了笑,再次看表:“还有三十秒。你猜会发生什么?”

这三十秒里,李普的表情从不解到难以置信,再到愤怒不能接受,而这一切都只让钱德勒感到无比愉悦——他战胜了这个家伙,他把这家伙花了一年心血的布局毁了个干净!

哈哈,这个愚蠢又执拗的侦探,他难不成真的会以为自己的小小表演能瞒过他的眼睛?他时刻提防着他,他从来不相信这个侦探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失智的混蛋!

这个小侦探肯定想不到,自己绞尽脑汁联系的正气凌然的警长,第一时间就把侦探的计划给他说了个清楚!

“滴,答!时间到!”钱德勒指着自己的腕表,露出夸张的笑容,“现在明白了吗?你的小小谋划根本就没瞒过我!我给你注射的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才弄来的特效药,如假包换!怎么样,你感动吗?哈哈哈哈!”

钱德勒弯腰笑了起来,捶打着自己的膝盖。他眼前的李普脸上却挂满了绝望,几乎要哭出声来。

钱德勒笑了没几声就停了下来。他忽然觉得没来由的一阵空虚攀上心头,看到侦探绝望神情的愉悦感也不如他预想的足,甚至此刻他还不如之前制订计划时兴奋。

于是他笑容收敛,直起腰来叹了口气:“真可惜,以后就真就没得玩了。”

他看向李普,正想要道个别,表情却忽然凝固,转而变得犹疑:“嗯?”

他看到李普的脸上没有一丝绝望。这个侦探此刻看着窗外,反而是逐渐抿起嘴唇,表情坚定得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又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侦探宣布真相前的眼神。

“怎么回事?”钱德勒皱起眉。

李普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紧锁眉头,看向山下的萧瑟树林:“你之前说,法律审判不了的人,你们要来审判,对不对?”

钱德勒见李普不回答问题,便立马转过身去:“布莱森,你和金去看看情况。”

“好的。”布莱森点了点头,旁边钱德勒的随从也把手铐一脱,随手扔给布莱森。两人随即走出房门,只留下屋里两人。

李普继续叙说:“...如果,你有一天也被这样审判,你会怎么想呢?我的意思是说,钱德勒先生,你既然允许平民去审判那些大人物,那你是否允许别人来审判你呢?我这个疯癫的小侦探来审判你这个大慈善家,你说,是不是也挺合适的呢?”

“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钱德勒表情隐隐透出愤怒,他几步来到李普身边,抓起他的衣领大力摇晃起来,“快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普看着眼前钱德勒饱含怒火的双眼,摇摇头轻笑一声:“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法律能做的,我也能做;你能做的,我也能做,这儿不应该有什么约束的。虽说明白得可能晚了一点,但好在也不算太晚。”

“说!”钱德勒几乎是咆哮出声,随后他看着李普的眼睛,嘴里飞快念叨起来:“除了布莱森以外,你还叫了别人来这儿,对吗?不,不太可能,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我的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这里...毒?枪?都不可能,你的生活物资全都经过我手...那到底...说啊,你快说!”

李普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侦探审判了伪善的慈善家,然后...”他眉毛飞扬,摆出一个夸张的口型,“BOOM!他含笑而终。”

“炸,炸弹?”钱德勒松开了李普的衣领,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后退几步,摇着头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每辆车运送的物资我都让人查过,我连带点铁片的东西都没有让他们带进去。怎么可能会有炸弹?你唬我的,对吧,你唬我!你想看我慌乱的样子,对吧!”

李普看着慌乱的钱德勒,耸了耸肩:“你的确是一个精通人心,善于布局的家伙,一个真正的社会学家。但显然,你并不擅长理科。”

“啊?”钱德勒一时有些错愕。

“化学,听说过吗?”李普再次看向窗外,这个词汇勾起了他的某些记忆,在大学修习医学时,他也曾选修过基础的化学知识,“爆炸本质上只是一种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只要有合适的氧化剂和还原剂,它就有可能发生。”

“你在说什么?”

“真要说这么直白吗?真没意思。”李普收回脑袋,看向钱德勒,“面粉、白糖、油脂,在恰当的条件下,它们都可以发生飞速剧烈的燃烧,然后...boom!”

钱德勒一瞬间表情凝滞,随后就转过头狰狞咆哮起来:“布莱森,金!厨房!”

李普不禁笑了起来,他还未见过钱德勒这个老家伙如此失态。他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顺便一说,这段时间里我也不是完全闲着。我怕你们这几个虫豸跑得太快,所以对这间房屋做了点改造。累是累了点,但应该有用。”

钱德勒看向李普,他没再挣扎,目光也不复之前的愤怒,反而变得复杂起来。忽的,他也笑了起来:

“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李普也看着钱德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随后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三秒。”

“三,二,一。”

话音落下,却什么也未发生。过道里远远传来布莱森的叫骂声,想象中的爆炸却没有成为现实。

钱德勒回头看看门外过道,又看看李普,眉头紧锁:“你骗我?”

李普挑了挑眉:“对,谁让你之前在那儿神神叨叨倒计时的,搞得好像你很拽一样,看着你我就不顺眼。”

钱德勒摇了摇头,右手摘下眼镜,左手按压起眼眶,深深呼出一口气。

“没办法,我没那个能力额外搞一套计时装置。”

钱德勒放下了手,露出深邃的眼眶,透出疲惫锐利的眼神:“什么意思?”

李普笑而不语。

......

布莱森将手按上木质把手,用力一拧使劲推拉了几下,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就这一扇门锁着,这儿铁定就是厨房了。”旁边钱德勒的手下插了句嘴。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儿的钥匙呢?”

“不知道。我去问问老大。”

“别耽误时间了,这后边肯定有问题,和我把这儿给撞开!”

布莱森话音一落,就使劲一脚踢了上去。脆弱的木门顿时发出一阵呻吟,门上细小的灰尘和木屑飘落,被踹的地方木刺炸开,也薄弱了几分。

布莱森见状示意旁边的随从一同后退拉开距离,然后两人助跑几步,肩膀狠狠撞在木门上。

木门门锁骤然断裂,巨大的惯性让木门狠狠扇在墙上,两人也落进门内,重重砸在地板之上,又向前滑行了一截儿才停下。

布莱森还未来得及咒骂光滑的地板,就看到白茫茫一片粉尘自上而下洒落,紧接着就被迷了眼剧烈咳嗽起来。木门扇动的风让木柜上几根蜡烛火焰飘摇了几下,粉尘飘荡间,一股火苗与其在风中悄然交织,酝酿起一场注定要撕裂沉寂的暴风。

直到生命最后一秒,布莱森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毕竟没法确定布莱森警长到底有没有问题。”李普近乎自言自语般摇了摇头,“所以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一起下地狱吧。”李普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计划终究是顺利进行了。

厨房轰然炸响,木墙顷刻间化为碎片,顿时化为一片火海。被事先隐藏在墙体缝隙之中的面粉、木屑和火油也随之抛射而出,构成了引燃、爆炸的连锁反应,摧枯拉朽炸毁了整座房屋。

外人只听见一连串爆裂轰鸣,就看到山顶那座软禁着侦探的别墅破片四溅,轰然倒塌,化为废墟。顷刻间,熊熊火焰燃烧起来,整座山谷都被火焰映照变红,夕阳也黯然失色。

一时间,此地宛如地狱一般。

这一日,曾在历史长河上掀起了一点波澜的慈善家钱德勒和侦探李普再不见踪影。他们的失踪如同石子投进湖面,掀起一阵涟漪,但湖面也很快就陷入平静,看不出分毫波动变化。

钱德勒的谋划随一把大火灰飞烟灭,李普在世界上也只留下了被称为“侦探故事”的余烬。

侦探李普死在了这个下午,但历史车轮依然滚滚而行,只是他们的故事结束了。

...吗? 第三章 再来一次 黑暗,灼热。

焦油和煤烟的味道混合,呛人的气味让李普觉得自己的肺脏仿佛也在燃烧。

李普睁开了眼。

摇曳火光照映之下,李普看到破碎的木板、巨大的墙体残片,还有坚固的铁床相互堆砌、支撑,居然奇迹般搭起一个几米见方的空间。

看清了眼前情况,李普不由得嗤笑一声。

过去的几年里,命运没有给他留下一点活路,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死局。等到他想好了死法,终于坦然接受了结局,命运却让他奇迹般活了下来?

真是可笑。

不过应该也不会太久了...

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着。近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偶有传来的沉闷倒塌声响,都预示着这死前的安宁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他回想起自己短暂的一生。前半程称得上是顺风顺水,只是现在看来,这里边怕也少不了钱德勒的手段;后半程,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他能看到结局奔向何方,但却没有一点干预的手段。

不过好在他最后还是炸毁了一切。

他平日里并不常自夸,但是...哼哼,他还是会止不住对自己这次的计谋感到得意。

在最后的时日里,他始终拿不准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办起案子来确实雷厉风行,刚正不阿的布莱森警长到底有没有问题。所以他才想出了这个连环套:

他邀请布莱森一同实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打垮钱德勒的计划。

钱德勒这个人虽然心思缜密,智力超常,充满耐心,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甘愿花上数十年的时间来谨慎布局,简直就像沼泽里潜伏的鳄鱼一样...但这个家伙也有自己的弱点。

正因为他心思缜密,他的心底里才会有一份不自觉的高傲——他会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从而轻视他人,而这其中就包括一个任人宰割,失去理智的癌症患者;

正因为他智力超常,他才会沾染上一份愉悦犯的特质——他会在脑力的交锋、布局的较量之中获得快感,为了这份快感,有时他甚至会采取一些相对不那么理智的行为,比如亲手终结老对手的最后一计,而不是将一切扼杀在襁褓之中。

而这,就给了李普以机会。

他会先用大量的时间来假装自己已经失去理智,并且用自己搜集的证据威胁、刺激钱德勒。如此一来,钱德勒就有了充分的杀死他的理由和动机。

如果布莱森不是钱德勒的人,那么钱德勒就会因杀死李普而被逮捕,这是最好的结局。

但如果布莱森就是钱德勒的人...那事情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了。

他提前在厨房用粉尘、木屑、油脂和蜡烛布置了爆燃陷阱,而它的触发方式则是猛烈、急促的开门。他在木门上安置了刀片和装满了细腻面粉的塑料袋,如果小心谨慎打开一条门缝,就能在不触发它的情况下安全进入,进行拆卸,但如果像某个蠢蛋一样撞门的话...

呵呵...

李普短促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又剧烈咳嗽起来。虽然他现在姿势低矮,但偶尔吸入的烟雾还是让他头晕眼花,思维也稍稍迟滞起来。

说起来,他的病弱也与这爆炸陷阱有关系。为了布置足量的炸药,钱德勒基金会送来的面粉和油脂基本上都被他处理之后放置在建筑的缝隙之中了,为的就是这一天。

到最后,一切也没太出乎他的意料。

布莱森和钱德勒沆瀣一气,而这两个人在知晓建筑内部可能存在问题以后就立马开始了慌乱的搜查。自大的钱德勒发觉事情脱离了掌控,立马就乱了阵脚;布莱森也是,最后亲自触发了爆炸陷阱...

等到这两人一死,外界他们的组织大概也就会树倒猢狲散吧...

哐啷啷啷,几米开外,一阵碎块坍塌的声响打断了李普的思维。

他勉强偏过头,往那边去看。暗淡的火光之下,一片木板破片之下,一只手伸了出来。

李普睁大眼睛,就看到那片碎片滚落,露出一张饱含恨意的狰狞面孔来。

皱纹被黑色粉尘覆盖,脸上镜框扭曲,镜片破碎,左眼已经紧紧闭合,血流如注。

是钱德勒,他还没死。

钱德勒也看到了李普,狰狞脸上扭曲出一个笑容。他用手费力刨挖起自己身上的破片,随后喘息着爬动,接近李普,嘴里喃喃自语:“我要...我要亲手杀了你!”

李普见状,也用手肘一撑身体,却发觉自己纹丝不动。他勉力探头,才看到自己的下半身早被压在了重物之下,之前他甚至没怎么察觉到痛感,怕是因为腰椎已被砸了个稀烂。

这边钱德勒看到李普的狼狈情形,却是嘶哑笑了起来,笑声宛如恶鬼一般。他爬到李普跟前,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撑身子,双手死死掐上李普的脖子,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李普脆弱的脖颈之上。

“就差那么一点...你还我的正义!”钱德勒怒吼着。

李普顿时觉得喉咙像被老虎钳夹住了一般,头晕眼花就要失去意识。他当即就撕扯起钱德勒的双手,但那个混蛋的双手竟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于是他只能松开手,双手胡乱挣扎摸索起来。忽的,他摸上了一块石头,立马就紧紧将其抓起,费力挥臂一砸。

石头砸在钱德勒脸上,钱德勒身子晃了晃却没倒下,李普手中石头反而却脱了手。

“去死!给我的事业陪葬吧!”

钱德勒笑声越发狂乱,双手未松一分一毫。李普只觉得自己的每根神经都在颤抖,他又胡乱去抓,右手摸上一个木棍般的事物,抬手就去横刺魔鬼般的钱德勒。

他也未看清楚位置,便用力狠狠一扎,紧接着就听到哀嚎一声,钳在脖子上的双手陡然松了一截。李普当即左手抓住钱德勒不让他挣脱,右手反复翻搅刺击。没几下钱德勒就瘫软下来,重重砸在李普身上,没了声响。

李普松开了握着尖锐木板残片的手,汩汩血流从钱德勒脖颈涌出,顺着木刺流下,滴在李普脸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吞咽了一口唾沫。钱德勒这家伙这下死得透透的了,但可能是刚刚的剧烈活动扯开了下半身的压迫,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躯体也在慢慢变得冰冷,生机在一点一点流逝。

他咳嗽一声,嘴角沁出一点血沫,摇摇头闭上了眼。

他的躯体将渐渐冷却下来,随后会有昆虫和细菌分解他的躯体,让他重归自然。他身体的元素将进入土壤,流入水中,在遥远的未来再次成为正义的一部分。

在死前的那一刻,李普是如此相信的。他的这一生短暂但却充实满足,他被人误导做过不少错事,好在他最终用所剩无几的生命扳回一局,捍卫了正义。

他没有遗憾了。

...真的没有了吗?

没有才怪!

他清楚,所谓的没有遗憾只是死到临头对自己的安慰。其实他恨,恨钱德勒,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过去死不开窍,硬是要让法律来制裁那些恶人!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次次都失了先机,费尽功夫却依然看着那些恶人嘲笑自己!

那些家伙就应该死在烂泥里,被世人践踏、唾弃、遗忘!

要不是自己死不开窍,他何至于沦落至此!

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要是能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不再留情,他要亲手审判那些恶人,他一定要!

要是能重来一次的话...

要是...

...

“想再来一次?”

废墟残骸之下,伴随着一声语气中饱含邪气和诱惑的话语,一团诡异的紫焰腾地一声燃起。

侦探却毫无反应,他已经紧闭双眼,额头流下的血液逐渐冰冷凝固,脸上写满不甘。

紫焰跳动一下,像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它随即轰然膨胀,吞噬了这个几米见方的狭小空间,似有吞噬、燃尽一切之势。

等到片刻之后,紫焰又忽然熄灭,连带着李普和钱德勒的尸体一同消失不见。 第四章 地狱代行 死亡是永恒的坠落。

你的意志会被无止境的坠落消磨,你的思想会消失,你的感官只感到虚无。这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旧的记忆,没有新的可能。存在的只有无止境的下落本身,甚至连时间也失去意义。

砰!

李普落到了底。

他的思维依然破碎,脑海一片混沌,或许在他的意识中,他还在无止境地下坠。

“该醒来了哦。”

一道魅惑的声音轻笑着,敲响了李普的意识外壳。

如同生锈的齿轮灰尘抖落,克服卡顿,再次挣扎着转动起来,李普的思维和感官逐渐被唤醒。

记忆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李普仍在平静等待死亡。

忽地,他发现不知何时起,那煤烟焦油气味已然消失,而且他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已经全数消失。这是怎么回事?

“想再来,就睁眼。”

那声音依然婉转魅惑,但却多出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普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能睁开眼皮。于是他便立马警惕着睁开眼,紧接着,他目光中的警惕便被错愕所占据。

暗红与亮橙交杂,灼热的光彩映入眼帘。

四周暗色熔岩如同无边瀑布般由天缓缓流淌而下,烟雾四起,满是硫磺气味。

流下的熔岩交织汇集,缓缓涌动,在四周构成一座熔岩湖面,不时有气泡翻涌破裂,放出一阵黄色气体。

李普挣扎着爬了起来,这才发现他身下是洁白的地面。他正站在一片遗迹一样的建筑群上,这片建筑的下半部被熔岩掩埋,熔岩之上的部分则洁白宏伟,高大的建筑顶着光洁的圆顶,只是多了些残破塌陷。

李普看着那圆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既视感。他盯了半晌,才发现这地方似乎和记忆中的泰姬陵一模一样!

“啊!!!”

一声尖叫由天而来,李普循声抬头望去,便看到一个黑点如炮弹般疾速坠落,瞬间就砸在岩浆里,溅起几点粘稠炽热液滴。紧接着,那一片熔岩又液面凸起,一个浑身焦黑,喉咙里却嘶吼不断的身影渐渐从中升起,一边痛苦嚎叫着,一边慢慢上升,飞向天际。

李普已经是目瞪口呆,心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莫非这地方是地狱吗?

“没错,这儿确实有个名字叫地狱。”熟悉的婉转声音在耳旁响起,“怎么看得这么起劲,难不成你也想去蹦极?”

李普急忙回头,只看到一团巨大的紫焰高悬空中,熊熊燃烧。

于是他又急忙四顾,四下寻找那声音来源。紧接着他就听到一阵笑声:

“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似是来自紫焰,李普脑海一片空白,目光凝固在那团紫焰之上,那紫焰在他的注视下跃动了两下,像是眨了眨眼。

“这...这是...”李普思维卡壳,喉咙艰涩地吐出了几个字。

“别急,等会儿给你们一起解释。”那巨大紫焰飘摇了几下,又膨胀了一些,“快了,火候快到了。”

“什么?”李普一脸茫然,“火候?”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那团紫焰底部像是生出了根须,紫色的细密线条交织在一起,转而变成细小的火龙卷,旋转之下如泵一般将紫焰抽出。那些抽离的紫焰汇聚,渐渐化为人型,随着越来越多的火焰涌入,那人型紫焰也越来越大,直至接近人型才堪堪停止。

啪,巨大紫焰和这人型火焰之间的细小联系断裂。人型火焰如同成熟的果实,顿时重重落下,砸在李普身旁不远。

最初那团跃动的紫焰此时尺寸已然是缩小了一些,就连跃动也不再频繁,似是萎靡了一些。

随着一声疲惫的叹息,巨大的紫焰忽的如同烟花般瞬间燃尽,只留一个暗淡的紫色核心,缓缓飘荡而下。

李普定睛看着那紫色核心慢慢落地,越发感觉荒诞无比。那紫色核心是个直径约莫一米的圆球,表面色泽暗淡却光滑圆润。

李普试探着上前:“是...是你在说话吗?”

咔嚓。

清脆一声响,那紫色圆球上崩出一道裂缝。李普连忙后退几步,眼中惊疑不定。

裂缝蔓延,没几秒整个圆球上就布满了网状的裂痕。紧接着,圆球散落的碎片就化为齑粉,整个圆球也慢慢消散空中,露出里面蜷缩成一团的紫色人型生物来。

原来那是个...蛋吗?

正在李普疑惑的时候,那人型生物就舒展起躯体来。它通体被紫色鳞片覆盖,身材高挑挺拔,暗金色纹路通体勾勒出神秘的几何纹样。

它伸了个懒腰,开了口:

“才不是什么蛋,只是一点防护措施。”说完它又轻笑着补了一句,“再纠正一点,是‘她’不是‘它’。不过高挑挺拔倒是没说错,这话我爱听。”

它,或者说是她,抬起了头,看向李普莞尔一笑。

她眉眼上生着几道深桃色羽毛,毛发之间紫色鳞片隐隐反光,紫色眼皮之下,眼仁中却是金色光芒流转。三四米高的身躯也没能挡住她神情的妩媚,一举一动更是十分优雅,浑然天成,美丽万分。截然不同的色彩对比鲜明而又协调,既有不可侵犯的威严,又散发着迷人的冷艳气息。

李普吞了口口水,眼前的显然不是地球上存在的生物。

她轻笑着开了口:“硬要说的话,我大概算是个半梦魇。别急,等一下我再来解释。”

说罢她就转过了身。

李普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能读我的心?”

那个自称半梦魇的优雅生物嘴角微微扬起,但并未回答李普的问题。她走出几步,来到先前落地的那人型紫焰面前,探身将其拾起。那和成年人一般大的人型紫焰在她手中,显得像个稍大点的布娃娃一般。

她伸出手,像是拍打尘土一般,轻轻将那紫焰拍击抖动几下。随后便张开口,将那紫焰缓缓吸入口中。那人型表面紫焰逐渐褪去,露出一个浑身赤裸的成年男人。

李普满目惊疑盯着那成年男人,看着他逐渐露出面庞。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到最后他瞳孔骤缩!

是钱德勒那个混蛋,他不会认错!

紫焰褪去,那男人面部上线条硬朗线条出现,顿时为那躯体添上了几分英俊与威严,眉眼处的细小弧度则让他的面庞带上了一丝儒雅气质。随着最后一点紫焰褪去,那家伙一瞬间便如画龙点睛般生动起来。

“总算是都完成了。”半梦魇吸入紫焰,拍打了几下胸脯,将手中躯体随手向地上一丢,“这下能交差回去睡觉了。”

说罢,她看了看钱德勒躺在地上的新生躯体:“真不雅观。”

于是她打了个响指,指尖紫焰飞溅钱德勒身躯之上,腾地一燃,便化作一身西装,将其包裹起来。

旁边李普已经看得双目赤红,紧咬牙关,立马就想要上前将这家伙再次掐死在襁褓之中。但他却忽的觉得自己双腿好像消失不见,那感觉就如那时下半身被重物压碎一般。

“别心急,以后你有的是机会。”半梦魇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层叠震荡,仿佛带上了魔力般极有穿透力,“该醒来了哦。”

这句话让李普感到无比熟悉,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正是被这样一声呼唤叫醒了过来。

只见一声呼唤之下,钱德勒的手指轻微抽动,胸膛也开始均匀起伏。

忽然,他双手捂上颈部,神色痛苦急促呼吸起来。

没几下,他慢慢睁开了眼,神色茫然,双手也从颈部松开。

李普呆呆站在原地,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短短几分钟时间,他的世界观已经遭到了数次冲击,已经摇摇欲坠,几乎要崩塌破碎。

他到底都看到了些什么?

自称半梦魇的非人生物在疑似地狱的地方燃烧紫焰,然后烧制出了一个如假包换活生生的钱德勒?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莫非全都是濒死幻觉吗?

李普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大都偏向理科,这塑造了他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但现在...

“才不是什么死后幻觉,你们二位就是下地狱咯。”婉转声音响起,“现在,让我为你们二位简单介绍一下情况吧?”

高挑的半梦魇吸引了两人的目光,钱德勒满面惊疑,也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半梦魇看着两人的慌张神情,不禁轻笑一声:“我是薇奥拉梅尔,大家一般叫我薇奥拉。正如你们所见,这儿就是那个用来形容脏话的地狱。”

在薇奥拉正说话的当口,一声惨叫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啊!!!!!”

又是一道黑影如炮弹般急坠而下,落入岩浆湖中。湖面翻涌几下之后,那焦炭般的身躯再次升起,呻吟哀嚎着缓缓上升,飞上天际。

薇奥拉扬了扬毛茸茸的眉毛:“我们这儿也的确像人类的各种书籍所记载的一样,会承担一些死者的惩罚工作。刚刚那个家伙曾经把两个人骗到山顶推了下去,还放火烧死了几个人。所以他被判高坠灼烧之刑,他会被浸泡在岩浆之中,然后缓缓升起。等到他身上的岩浆冷却下来,他就会自由下落,掉到岩浆里边去,周而复始,重复二百五十三年。怎么样,有创意吧?”

李普瞥了一眼钱德勒,看到他的喉头耸动了一下。他不禁心里嗤笑一声,原来这个混蛋也会害怕。

“不过呢,你们先别急着害怕。”薇奥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儿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们逃脱惩罚,还能重回人世。”

李普和钱德勒顿时都心神一凛,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继续认真倾听起来。

“简单来说,你们在你们短暂的一生中,为我们这些在地狱里无所事事的家伙提供了不错的消遣。”薇奥拉随手一挥,紫焰从指尖射出,在空中熊熊燃烧,涌动的火焰一时间竟然如屏幕一般展现出一个个画面。

那是李普和钱德勒数次斗智的画面,那一个个案件让李普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所以,一把火就把你们给送到这儿来,虽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但地狱里有些老家伙会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薇奥拉一打响指,紫焰顿时凝聚,化为两沓一模一样的羊皮卷:“所以,他们会希望你们能够回到人间,再来演一出精彩大戏,供他们消遣。”

两沓羊皮卷缓缓分开,漂浮到两人身前。

李普伸手接下眼前的一沓,这羊皮纸纸面粗糙厚实,边缘还有被火燎的焦黑痕迹。整个书卷上布满了行文潇洒的花体文字,可李普一个字符也不认识。

薇奥拉婉转的声音还在叙述:“只要签下这份契约,你们就能重回人世。”

在李普的注视下,那花体字符逐渐波动起来,变成了他的母语。第一行只有四个大字:

地狱代行。 第五章 意外的拒绝 “只要你们签下这份契约,就可以回到人世。”

“不想签也没事,只不过剩下的那个人就要在人间唱独角戏了。”

“另外,我个人非常建议你们一起签下契约。地狱里的那些老家伙为了看更精彩的演出,可是为你们各自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呢~”

李普吞了一口口水。

签下契约,重回人世?

还有来自地狱的神秘礼物?

这些事物听起来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让他的脑海一时间纷乱如麻。

他本能抬起头,向着钱德勒看去,就看到那个家伙也同样望向自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李普顿时脑中一响,思路清晰了起来。

那个混蛋肯定会毫不犹豫签下契约,继续着手筹备他的计划!要是真让他得逞可就坏了!

能阻止那个混蛋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看似有选择,实际上眼下也只有一条路能走了。

跟着钱德勒一同回到人间,阻止这个家伙。

于是李普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我...”

“容我冒犯,薇奥拉...小姐?我可以称呼您为小姐吗?”钱德勒打断了李普,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微微欠身,向薇奥拉鞠了一躬,“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不知道您是否介意。”

薇奥拉微微一笑:“请尽管提问,事实上,现在也该是为你们解答疑惑的时间了。”

“非常感谢。”钱德勒点了点头,“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刚刚提到的‘小礼物’是什么呢?”

薇奥拉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简单来说呢...你们一人会得到一样特殊的能力,帮助你们达成自己的目标,增加表演的精彩性。”

“什么特殊的能力?”钱德勒进一步发问。

薇奥拉耸耸肩:“这我就不能说了。打扑克牌要是一开始就把底牌全都亮明出来,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钱德勒缓慢点起头,思索起来。

薇奥拉转向李普:“你呢,有什么问题吗?”

李普愣了一下:“我...嗯...如果我们复活的话,是会回到那片废墟之下吗?”

薇奥拉摇了摇头:“不能。简单来说,为了复活你们,我收集了你们二人的残破的躯壳,并且抽出了你们的灵魂。如果要让你们复活,那么就需要在人间为你们寻找一个合适的空壳,来容纳你们的灵魂。这也就意味着,你们大概率会复活在一个刚刚死去的人身上。当然,我们会尽量去寻找年轻完整的躯壳。”

“啊?那要是被他们的家人发现怎么办?”李普皱起了眉。

“这就是你们自己需要操心的事儿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钱德勒开了口。

薇奥拉转过头,静静等待着他。

“您所说的那些期待着表演的‘大人物’,他们有说过喜欢什么风格的表演吗?”

薇奥拉眼神游离,抿嘴想了一阵:“他们...对你们能够提供的表演已经十分满意了,没有其他的太多要求。不过的确有一点需要注意的,就是他们有时会对你们提出他们的一些...增加节目戏剧性的要求,到时你们必须照办。”

李普凝视着回答问题的薇奥拉。不知怎地,他忽然感到了一丝怪异,以及违和...

“还有问题吗?”薇奥拉看了看二人。

“有。”李普回应,“您所说的这场表演,在何时才会结束呢?”

“当然是以死亡为终结咯。”薇奥拉扬了扬眉毛,随即眼神游离,补了一句,“不过,我也说不准呢,或许你们要是表现好,打动了某位观众的话,或许就能为自己赢得更多的机会也说不定呢?”

“薇奥拉小姐!”钱德勒再次呼唤,他随手翻阅着眼前的书卷的,微微皱起眉头,“签下这份契约,是否意味着我们将成为地狱代行,回到人间?”

“对。”

“那为什么契约的第一条规则是‘地狱代行不得故意伤害地狱代行’呢?不是说地狱的观众们想要看到我们的表演吗,还要以死亡为终结吗?如果我们甚至互相不能伤害,他们还看什么呢?”

薇奥拉的眼神微微游离,稍加思考,随即挑起眉毛,看着钱德勒:“你以为那些老家伙平时看的是什么节目?拜托,这儿可是地狱好不好,最不缺的就是互相残杀的家伙。血肉、火焰、尖刀和肢体,这些东西太常见了,只会让我们觉得厌烦。你去试试连续三百年看同一个电视节目,看看你会不会觉得烦。”

钱德勒点了点头:“所以...”

“所以,你们的演出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智斗、仇杀、理念之争!哈哈,人类可真是有趣。”薇奥拉笑着摇摇头,“那些老家伙可不希望你们一上来就互相掐起来,让一切草草收场。他们想看到的,是你们绞尽脑汁的见招拆招,互相对抗!”

“我明白了。”钱德勒合上了书卷。

薇奥拉将头转向李普:“你都不看看契约吗?”

李普摇摇头,耸了耸肩。反正钱德勒只要选择回到人世,他就只能跟着签下契约。对他而言,契约里写了什么并不那么重要。

“抱歉,薇奥拉小姐,我还有一个用来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的问题。”钱德勒再次开口,“请问在我们之前,是否还有人有幸能够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呢?”

薇奥拉毫不犹豫:“没有。所以你们更应该接受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怎么会没有呢?”钱德勒微微皱眉,继续发问,“人类的漫长历史上,比我们有趣的家伙应该大有人在才对,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薇奥拉眼神一转,微微一笑:“也许只是因为你们足够幸运罢了。”

钱德勒点了点头,右手摩挲起下巴:“只是幸运吗...”

薇奥拉看向李普,李普这次挠了挠头,他还是没有什么问题。他正想回绝,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开口提问:“我有点好奇,既然这儿是地狱,那么天堂...是不是也存在呢?”

薇奥拉微笑着点点头:“自然也是存在的。”

“薇奥拉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钱德勒听到这儿,忽然又开了口。

“好的,希望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你们就能做好决定了。”

“自然如此。”钱德勒点头,“我能够理解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毕竟从世俗意义上来看,我或许的确称得上是十恶不赦。”

说到这儿,钱德勒话锋一转,伸手指向李普:“但是...他呢?”

“那个侦探可是被市民们视为正义化身的,就算做了点坏事,也是被我蒙骗导致的。他站在我身边,简直跟一尊活佛一样,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来到地狱呢?”

“他难道...不应该去天堂吗?”

李普看向钱德勒,那个混蛋现在正眼神认真看着薇奥拉,像是在为他索取答案讨公道一样,这让他不由得轻蔑地笑了一声。

薇奥拉的表情倒是变得精彩,她哈哈笑了两声,摇晃着脑袋,目光看向远方:“天堂...哈哈,天堂...”

钱德勒皱起眉:“怎么,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那边不收死者的灵魂?”

“不不,天堂自然也是会有灵魂去往那边的,只是那儿...出了点问题。”薇奥拉再次轻笑一声。

“什么问题?天堂出了错,把他送到这儿来了吗?”

“恕我无可奉告,但小侦探的遭遇和那无关。要让这个小侦探下地狱,只需要一点点小小的伎俩而已。”薇奥拉狡黠一笑,“要知道,我们可是恶魔啊,最擅长这个。”

“什么伎俩?”

“比如。”薇奥拉看向李普,露出玩味的笑容,“这个小侦探的确有机会上天堂的,但你们听说过吗,自杀的人在各种宗教传说中,往往是不能上天堂的呢。”

“喔。”钱德勒扬起眉毛,恍然大悟。

李普愣了一下,很快也回过神,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由得嗤笑一声。原来地狱的这些家伙是把他利用爆炸和钱德勒同归于尽的行为解读成了“自杀”,然后就顺理成章将他弄来了地狱。

“好了,你们还有问题吗?”薇奥拉扫视着两人。

钱德勒和李普面面相觑,随后都摇了摇头。

“那就到该做决定的时候了。”薇奥拉满意笑了笑,“接下来,你们只需要说出‘我接受这份契约’,就能回到人世啦。”

听到这话,李普再次看向眼前的羊皮书卷。

原来这么简单吗?

另一边,钱德勒点了点头:“好的。”

李普看向钱德勒,想必那个混蛋应该不会放过任何翻身的机会。如果他选择了回到人间,那他自己也只能签下契约...

嗯?

李普眯起眼睛,他看到钱德勒的嘴角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微妙的笑容。

钱德勒开了口:“我不接受这份契约。” 第六章 全知之眼 “我拒绝接受这份契约。”

听到钱德勒的回答,李普顿时睁大了眼睛,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一脸惬意笑容的薇奥拉也立马变了脸,面容顿时阴沉下来。她身上银色条纹隐隐闪光,鳞片上细小的紫色火花也迸溅而出:“你刚刚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或许你可以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接受这份契约。”

顿时,薇奥拉脸上怒意更甚,她身上燃起紫焰,邪异火光之中电流闪动:“凡人,在我的怒火失控之前,你最好给我一份合理的解释。”

“很简单,薇奥拉小姐。”钱德勒依然露出那无可挑剔的笑容,“因为你不真诚。”

薇奥拉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她稍一愣神,随后大笑起来:“不真诚?哈哈,这是什么理由!”

旁边李普虽然因钱德勒的离谱行径感到大受震撼,但也乐得如此。毕竟要是钱德勒选择不签契约,那他可就一点烦恼也没有了。

给地狱的老东西唱戏?这事儿他才不想干呢,指不定那些家伙就喜欢看“正义的侦探堕落黑暗”这种戏码。

“没错,事实就是这样,薇奥拉小姐。”钱德勒耸了耸肩,“你在契约的事情说了谎,而这会让我怀疑你的意图。”

说谎?李普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薇奥拉的眼睛眯了起来:“有趣...继续说。”

“薇奥拉小姐,不知道你是否曾听说过,一个人在说谎的时候往往会因大量的思考而诱发一些难以克制的小动作,又或者需要以一些习惯性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自信。”

“我并不是在指责您是人类这样的低等生物,但很明显,您出于某种原因,沾染上了一些人类的坏习惯。您在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看向左方,指尖也会出现些微火花。而且我注意到,这些小动作似乎大都出现在您描述‘地狱里的老家伙们’以及‘表演’的时候。”

“所以我的结论是...薇奥拉小姐,至少您在复活我们的目的这一点上,欺骗了我们。”

李普忽然想起此前他在薇奥拉脸上察觉到的那一丝违和感...似乎正是那些不那么自然的小动作所勾起来的。

不知从何时起,薇奥拉身上的紫焰已经收敛了大半,她眼睛微眯,嘴角勾出微妙的弧度:“但其实,你也拿不准这种可能性,对吗?”

钱德勒点了点头:“但值得一试。”

薇奥拉笑着摇起头:“你根本心里连三成把握也没有,就敢跟我这么说话...”

李普听到这儿,顿时一挑眉毛。他忽然想起,薇奥拉似乎是有读心的能力的。至少在钱德勒醒来之前,薇奥拉都会对他的想法进行言语上的回应。

等等,既然这么说...

刚刚薇奥拉在听到钱德勒的回答时,那种错愕和愤怒应该不是表演出来的。既然能够读心,那她不是应该对一切都运筹帷幄吗?

除非...

除非她的读心也有条件,并非可以随心所欲施展的能力。

正陷入沉思的李普没有发现,这时高傲自信的薇奥拉不为二人所察觉地稍稍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空气几乎凝固,气氛变得无比沉默。

“啊!!!”

受难的黑影再次不合时宜尖叫着坠落下来,打破了僵局。薇奥拉皱起眉,随手一挥,那黑影便急停下来,然后飞速上升而去。

“啊——”

尖叫声渐渐消失在高空。

“好吧。”薇奥拉叹了口气,脸上还是遮掩不住的烦躁,“我得承认你赌对了。”

钱德勒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薇奥拉。

薇奥拉烦躁地扶着额头:“我确实撒了谎,地狱里没人有那个闲工夫看你们这些家伙的表演。谁乐意管你们人类怎么样?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过顺便说一句,礼物的事儿倒是真的。”

钱德勒眯起眼:“那为什么找上我们?”

薇奥拉抬起头:“详细的我不能多说,我只能告诉你一点模糊的信息。一些大事正在发生,而地狱看中了你们的能力,希望你们能回到人间,帮助我们处理一些事务。”

钱德勒扬了扬眉毛:“原来如此啊。”

薇奥拉偏了偏脑袋:“现在呢?够真诚了吗?”

“够了够了。”钱德勒顿时笑了起来,“那么,我接受这份契约。”

话音刚落,钱德勒就看到自己眼前羊皮书卷之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浮现出来,笔迹也与自己过往的签名极为相似,就像空中有一个隐形的钱德勒执笔书写一样。

等到最后一笔落下,那书卷便逐渐变得透明。它开始漂浮靠近钱德勒,然后融入他的身体,就此消失不见。

钱德勒闭上眼像是在感受些什么,半晌却没有动静。

他睁开眼,满脸疑惑:“这...结束了吗?我好像没有...”

薇奥拉毫不理会钱德勒的反应,随手一挥,钱德勒就如之前的焦炭黑影一般急速飞上高空。

“啊!!!!!”猝不及防的钱德勒尖叫着,消失在高空之上。

“事儿真多真麻烦。”薇奥拉一脸嫌弃看着高空。

下一秒,她转过头看向李普:“你呢?”

目送着钱德勒离开的李普也收回目光,看着薇奥拉:“地狱需要我们,在人间帮忙处理一些事务?”

“对。”

李普点点头,原来这就是“地狱代行”的含义吗,地狱意志的代行者。

“那...如果地狱让我作恶,又该怎么办呢?”

薇奥拉眉毛微微扬起:“怎么,你觉得你还有得选吗?”

李普无奈一笑,的确,除了回到人间以外,他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上辈子,没有特殊能力的凡人钱德勒就已经是那么大的祸害了,而眼下他获得了来自地狱的礼物,拥有了未知的能力...

李普深呼吸,闭上了双眼:“我接受这份契约。”

虚空中出现的笔触在羊皮书卷上签上他的姓名,神秘的书卷就此淡去,缓缓融进李普的身体之中。

李普睁开了眼,目光里满是决心。

薇奥拉居高临下看着小侦探的眼眸,轻笑一声:“祝你好运,小侦探。”

“谢谢你,再啊啊啊!!!”

李普还没来得及告别,就被薇奥拉随手一挥,如炮弹般射上了天。

尖叫渐渐消失在高空,地狱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岩浆瀑布缓缓流淌。

薇奥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是在思考什么。

簌!

一道黑焰从旁升起,激射而至,落在薇奥拉身旁。火光轰然散去,露出里边的事物来。

身高四五米,肌肉虬结,身材健美。通体黑鳞覆盖,伴有金色羽毛如条带般覆盖在体表,形成一条条富有力量感的纹路。暗金色的瞳孔,头顶黑金夹杂的双角,都给人以有冲击力的美感。这显然是个恶魔,但具体种类暂且不知。

那黑金恶魔看着高空开了口:“你应该知道,可以把他们直接传送到空壳人里边去,不需要再让他们咻一下飞上去的吧?”

“我当然知道。”薇奥拉翻了个白眼,“但他们两个让我很不爽。”

黑金恶魔点了点头:“的确,他们都有点过于聪明了。”

薇奥拉叹了口气:“一个光是看我的表情就觉得我在说谎,而且还敢试探我们到底有多么需要他们,想要借此掌握主动权;另一个倒是没说几句话,但是他不声不响就把我的能力都快猜清楚了...唉,来这儿的时候我真没想到这差事会这么难办。”

黑金恶魔想要伸手拍拍薇奥拉,却被她微微侧身躲了过去,只好尴尬地顺手挠起脑袋:“没事,长老们会理解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情况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他们最好是。”薇奥拉翻了个白眼,“你来这儿看了多久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差不多看了个全程。”黑金恶魔耸了耸肩,随即正色道,“长老们让我来给你送个信,请你务必在明天下午四点钟,来神座之下参与会议。”

“地狱标准历?”

“对。”

“还是天堂的事情吗?”

黑金恶魔神色犹豫起来:“不知道,但我猜应该差不多。到现在也不知道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该他们负责的亡灵他们也是一个也没带走,听说长老们正在翻阅典籍,寻找传说中存在的通信方式。”

薇奥拉一脸烦躁地摇摇头:“要我说,反正都是敌人,打打杀杀都不知道多少万年了,不如直接别管他们,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算了。”

黑金恶魔耸耸肩:“谁说不是呢?但是阿巴彻说,天堂既然出现了问题,那么同样的问题就也可能会出现在地狱,所以最好还是弄明白的好。长老们讨论了一番,最后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仲裁者之子的名头就是好使。”薇奥拉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讥讽,“行,我会按时到的。”

“那就好,我先走了。”黑金恶魔舒了口气,金羽燃起黑焰,稍一旋转,便加速离开了这里。

薇奥拉一个人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泰姬陵般的建筑里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向高空,满目惊疑,通体银色电光闪动。

有什么东西不对。

......

高空之上,李普正在飞速穿梭上升。

他已经不再尖叫,而是紧闭双眼,感受着刚刚那一瞬间,他对自己新能力的体悟。

其名为:

全知之眼。 第七章 被干扰的重生 全知之眼。

这就是地狱给他礼物的名称。

关于它的信息,以及羊皮书卷上承载着的其他内容,全都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他之前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了这些记忆而已。等到他去思考和回想那份羊皮书卷时,它上边书写的内容就那么自然而然出现在脑海之中。

他首先回想起的,是“地狱代行”相关的内容。

确切地说,是他们所需要遵守的规则。

规则的内容十分简单,大概可以被概括为三点:

1.地狱代行不得故意伤害地狱代行。

李普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是简洁有力的一条,一句话就限制死了他对付钱德勒那个混蛋的想法,不过那个家伙也没法对付自己就是了。

这么说来,这似乎对他有利?毕竟他只需要捣毁钱德勒的图谋就可以,而那个家伙这样一来就难以针对自己了。

另外...

李普反复咂摸着这条规则的叙述。

不得“故意”伤害?那么无意的伤害呢?意外的伤害呢?

啧,有趣。

2.地狱代行需在特定时机服从地狱的意志,不得消极,不得违抗,否则将被地狱召回抹杀。

这条似乎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卖命罢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果地狱真的让他去作恶,朝无辜之人下手,那该怎么办呢?

李普暗暗叹出一口气,这大概只能到时候再看了。

3.地狱代行的灵魂属于地狱,不为他人所有,服从地狱意志的代行者可以获得地狱的更多馈赠。

李普并未在意前两句所有权声明,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最后一部分。

更多馈赠?

那指的是什么?

更多类似全知之眼的特殊能力吗?

这个问题暂且没有得到回答的机会。李普只能将心中疑惑暂且按下,转而将目光放在全知之眼的详细信息上。

全知之眼:

焦瞳阅尽众生罪,一瞥焚穿三世帷。

李普一阵疑惑,这都什么叽里咕噜的?

他努力再去回想,记忆中却只有一阵空白。

羊皮书卷上,对于“全知之眼”的记录居然就只有这么一行打油诗?

也不知道是谁写的,看着逼格高但好像一点信息量也没有啊!

不过...要是强行去解读的话,似乎也还能读出来一点东西。

“阅尽众生罪”,是说可以看到一个人的罪孽吗?是过往的罪孽,还是罪孽的线索呢?

李普不禁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超级英雄电影,里面的主角是一个可以看透他人灵魂罪孽,并且加以审判的骷髅...

要真是那样可就太酷了。

还有“焚穿三世帷”,令李普琢磨不透的是“三世帷”这三个字。

“三世”,一般指的应当是前世、今世和来世,那么“帷”是不是就该被理解为三世之间的帷幕?

那么所谓的“焚穿三世帷”,是不是指的是能够看透一个人的前世今生?

奇怪,非常奇怪。

难不成全知之眼的能力,是能够窥探一个人的命运吗?

李普越想越觉得头大复杂,偏偏自己现在还是一团被拉到地狱里来的灵魂,没有眼睛,自然是无从尝试所谓的全知之眼。

但是按他猜想,这应当也就像是天生六指的人一样,多了一部分虽然说不出原理,但依然可以自如操控的肢体罢了吧。

正当李普思维跳动之时,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微妙感受。

这种感受就像是家中的气味一样,平常丝毫不能察觉,但等到离家许久之后,再度回家,便能嗅到那已经被熟视无睹的温暖气息。

是人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应当是要回到人间了!

他不禁一阵欣喜,同时,阵阵责任感也逐渐攀上他的心头。

这次,他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阻止钱德勒!

滋...滋滋...

忽的,李普觉得自己的思维卡壳了一瞬,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也变得微弱。

怎么回事...

他心底一个疑问的念头刚刚浮现出来,那一丝联系就彻底消失。

他那急速上升,接近人间的灵魂,也忽然如信号不好的图像一样,飘摇闪烁几下,随即消失不见。

......

薇奥拉睁圆了眼睛看向上空,心中惊疑不定。

就在刚才一瞬间,她突然完全失去了对李普和钱德勒灵魂的掌控!

别说掌控了,就连联系也完全消失不见,她现在就连对这两人灵魂的位置都毫无头绪,简直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飞速思索起可能性来。

怎么回事...应该不是契约的问题,契约被仲裁者本人亲自盖上了印章,代表着整个地狱的意志,不会出错。

那难不成是灵魂本身出了问题?应该也不会,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太小,两人的灵魂同时出问题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

那还能是怎么回事呢...

“啊!!!”

一声包含着痛苦的低沉喊叫打断了薇奥拉的思绪。她一偏头,就看到一道黑色火焰直直朝她激射过来。

她身姿灵活,猛一侧身,同时一侧身体化为紫焰。一瞬间的功夫,黑焰就来到她面前,卷起阵阵紫焰,擦着她未能及时化为紫焰的半边身体,疾速掠过。

砰!

黑焰狠狠砸在泰姬陵的外墙之上,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昂尼!”此时的薇奥拉一半人型,一半紫焰,余下的一半面庞满是错愕担忧,她看着那尘烟四起的地方,大喊一声,“怎么回事!”

说罢,她就化作紫焰,朝那边飞近过去。

“咳,咳,我没事。”是之前的那个黑金恶魔,想必他就是昂尼了。他从尘烟之中冒出了头,使劲摇摇脑袋,扇了扇身旁飞扬的尘土,这才睁开眼看到了已经飞至近前的紫焰。

“你被揍了?”紫焰略微褪去,露出薇奥拉精致的五官,“是谁干的?”

“快,快去找长老们!”昂尼黝黑硬朗的面孔上竟出现了一丝不相称的惊惧和慌乱,“好像是天堂的混蛋们来了!”

“天堂?”薇奥拉满面错愕。

咻!

昂尼瞳孔皱缩,右臂瞬间化为黑焰,狠狠一卷,掀起滔天灼热黑浪,如盾一般裹起他与薇奥拉。

几乎瞬间,一根发出明亮光芒,以至于几乎要灼伤人瞳孔的光矛飞射而来,重重砸在如盾如浪的黑焰之上,激起一阵黑雾。等到黑雾散去,这光矛已是扎入黑焰一米之长。

黑浪散去,光矛也落在地上,化为阵阵光点。昂尼紧皱眉头,收回右臂,他的大臂上已经在流出汩汩金色血液。薇奥拉这才回头去看,只见远处,一群高大人形生物,数目约有数十,各个放出光芒,顿时照亮了地狱一角,就如太阳在此处升起一般。

那群家伙个个通体洁白,背后羽翼舒展,眼中散发辉光,毫无疑问正是天堂来客。

为首的那一个身材格外高大,他向前一步,向空中虚握。随即空中光点汇聚,凝为近三米的长矛,正是刚刚伤了昂尼的那一根。

“这下事儿大了,快去找长老。”昂尼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惊慌,强装出一份坚决,“咱们都是梦魇,打不过他们。我来拖时间,你去汇报情况。”

薇奥拉看了看昂尼,又看了看那些不速之客,咬了咬下唇,冲昂尼郑重点了一个头,就再次化为紫焰,向相反方向逃逸而去。

高大的天使见状,向前迈出半步,高举长矛,后仰沉腰,姿势宛如古希腊的雕像般健美,他瞬间肌肉绷紧,用力一掷,硕大的光矛就如导弹般飞射而出,快得几乎让人只能看见如闪电般的强光一闪而过。

轰!

一团黑焰轰击光矛,让它微微歪斜,擦着薇奥拉的身影而过。

昂尼左臂黑焰翻腾,双目中暗金微光流淌,决心满溢,站在天堂军队之前。

......

痛!

刺骨的痛!挖心剖肺般的痛!

强烈的痛感硬生生唤醒了李普,他费力睁开眼,灼目的亮光让他本能抬手去遮自己的眼睛,胸口却又一阵强烈刺痛传来,让他只能按住胸口,在地上挣扎一阵。

“咳,咳,啊......”

他呻吟挣扎着,感觉自己就像有一把刀放在心脏中一样,每次心跳都造成撕裂般的疼痛。

半晌,那痛感才渐渐消退,他直直躺在地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费力睁开眼。

他视线模糊,扫了几眼只看了个大概。

复古,优雅,这是他对这个房间的第一印象。

房间不大,胡桃木制的书桌和简单的铁制小床就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像是一间卧室。

李普摇了摇头,一摆手就要撑地站起,差点打翻了床边的铜制夜壶。

费力站了起来,李普这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常服。上身亚麻白色衬衫,下身则是不知材质的黑色长裤。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衬衫上,原因很简单:

这件衬衫在差不多心脏的位置上,有一团绽开的血污。

李普紧皱眉头,难不成这就是刚刚那尖锐痛感的来源?

他急忙揭开衣服,发现胸口上也满是稍稍凝结的鲜血。伸手一抹,底下光滑的皮肤便暴露了出来:没有伤口,完好无损。

看来回到人世的时候,的确是修复好了容纳他灵魂的躯壳?

他活动活动身体,感觉四肢似乎都无大碍,但却还是眉头紧锁。

胸口的血污意味着什么呢...

难不成这具躯壳的原主人是被人杀死的?

而且血污也呈现出稍稍凝结的状态,假设这是动脉血,如果算上体温的影响,或许...这具躯壳的原主人也才死去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那么...

李普看向卧室的小门。

才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凶手是否已经离开了这间房子呢?

还是说,凶手此刻就在门后? 第八章 原生世界 如果凶手就在门后,该怎么办呢?

如果那家伙有枪的话...那岂不是还没上来几分钟,他就又要回去见薇奥拉了?

可惜伤口消失,判断不了是被枪杀还是刺杀...

...废话!这么严重的伤口要是还在身上,他怕是都来不及醒来就回地狱了!

李普暗暗叹了口气,四下观察起周围环境来。

刚刚躺在地上没有细看,现在四下扫视,他才发觉住在这儿的人应当相当守旧、传统。

因为整个卧室居然看不到一件电器。

铁制小床上,茶色的床单干净整洁,厚实的被子叠放在一旁,上面还叠着一张深红色的绒毯。深秋时节,这房间内温度也冷得让人微微发抖,那绒毯应当就是额外的保暖措施。

深红色的胡桃木书桌似乎已经熬过了不少年月,书桌边沿都被磨得光滑发白。但与此同时,书桌上却几乎没有一点灰尘,十分光洁,可见这儿的居住者十分细心整洁,时常清理卫生。

有趣的是,书桌上一排书个个封面都精细华美,镂空的书边、内嵌的金色纹饰...怕不是个个都是精装收藏版,至少李普在书店和图书馆从未见过这样的书籍。

《灰雾年代》《大陆基础地图志》《海神信仰源考》《机械学基础》...

书籍种类倒是颇为驳杂,李普虽然一本也没看过,但大致瞧得出,这儿的书里边有幻想小说、地方民俗专著,还有一些真正实用的工具书。

书桌上的其他摆件也颇为复古:没有台灯,取而代之的是一盏黄铜色油灯;没有常见的中性笔,但有一支工艺品般精致的孔雀羽笔;墨水瓶放在一旁,倒是显得寻常。书桌上的东西李普大多都只在书上或是电视中见到过。一个简单的木质首饰盒摆在一旁,旁边还放着一把发梳,上面还残留着几根银发。

这间房屋里没有衣柜,大概率是书房,那张床应当是彻夜工作读书时用来临时小憩的。

李普基本对这间屋子的主人形象做出了判断:

大概率是一名老年女性,可能为学者或作家。按照床和毯子的尺寸来看,身高可能稍矮。心态可能极度保守,厌倦新的科技,以至于排斥所有新的科技产物。可能非独居,这间书房的床可能就是为了不在夜晚工作结束后打扰家人所设置。

所以...

李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虽然不知道长什么样,但显然是个男性。

他是外来者?亦或是这个老妇人的亲人?

他再次看向房门。

或许更多的信息,只有走出这扇门才能得到了。

他四下张望,想找一个趁手的防身武器,看了半天,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轻轻拿起了床边的铜质夜壶。

确认了里面没有液体残留,李普在空中拿着虚抡了两下,觉得拿着这玩意儿总比空手强。

他蹑手蹑脚来到门边,轻轻拧开门把,拉出一条细缝,探头便去窥视。

没有其他人...他心里默念着,同时变换着窥视的角度。

忽然,他脑袋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一个人坐在外边的客厅墙边,面色苍白,身旁一片血迹。

是一个高大的银发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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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地狱议事堂北侧,溃疮疗院附近。

薇奥拉一脸焦急,匆匆来到这里。

平日里,她总是对这个地方充满嫌恶,这里别说地上生长的一草一木,就连土地都都枯黄无比,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

疗院的内部臭气熏天,里边徘徊的溃疮使者更是令人头皮发麻,个个身上长满脓包,口齿不清,走到哪里,哪里的地面就一片浑黄浊液。好在这些家伙基本只待在疗院内部,否则其他的地狱居民怕是早就把这些家伙扔进了岩浆池里。

但眼下薇奥拉顾不得这些,她扯起门口的一个正在用浑浊体液拖地的使者,就焦急询问:“昂尼是不是在这儿?一个受了重伤的梦魇?”

溃疮使者缓慢抬起头,肿胀溃烂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它缓缓抬起手,向内一指。

“我带...您去...”

“不用了谢谢。”话音刚落,薇奥拉就化作紫焰,瞬间飞进了疗院。

屋外的使者缓缓放下手,低头却发现拖了一早上,刚刚才快被润湿的地面已经被紫焰全数蒸干。它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屋内紫焰疾速穿梭,飞进一个房间又快速飞出,匆匆扫过了一整个过道的房间。忽然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匆匆刹车,化为原身,却因屋内狭窄一头撞在墙上。来不及查看自己情况,她就来到床边,满眼担心。

“天。”她倒吸一口凉气,“昂尼,你还好吗?”

床上的昂尼已经几乎不成形状。脑壳已经被削去大半,受创处黑金混杂的火焰缓缓燃烧,但却肉眼可见的有些萎靡,头上双角也因此不翼而飞。

右臂已然消失不见,肩膀处截面光滑规整,像是瞬间被抹去;左臂则像是正面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被压缩成歪歪扭扭一团,如同被大力揉压的纸张。

“昂尼!”

纵使薇奥拉呼唤,床上的黑金恶魔依然昏睡不醒。

旁边两个静静等待的溃疮使者忽然间如同收到了什么命令一般,一齐伸出胳膊,缓缓转向面向对方,然后向前一步,靠近拥抱起来。

它们拥抱起来的刹那,浑身的脓包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涌动起来,汇聚到两个使者相互拥抱的一侧,然后互相粘连交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黄绿色肿胀血肉团块。

血肉涌动之下,那团块上生出一个邪异粗糙的黄绿面庞来。它扭曲几下,渐渐稳定下来,开了口:“你的朋友...情况有点糟糕啊。”

“那就快治啊!”薇奥拉回过头,看着眼前的邪异一幕,却一点不憷,而是紧盯着那张脸,满脸焦急。

“呵呵,别心急。”那血肉面庞抽搐几下,硬生生扭曲出一个笑容,“我可没说我处理不了它。我只是...也有个心愿,想要满足一下。”

“什么心愿?”薇奥拉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警惕,她知道眼前的正是饲疫夫人的化身。这个神秘的夫人素来行事诡秘,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每个人都对她敬而远之——既因为她所执掌的疫病令人嫌恶,也因为她心思深沉,地狱里的大老粗大都害怕这些聪明人。

“只是希望你能回答我的一个问题而已,并不那么难。”涌动的血肉想要摆出诚恳的眼神,最后却弄得眉眼一团浆糊,“地狱代行的事儿,你也在负责,对不对?”

“对,怎么了?”

“今天,我似乎感觉到,地狱前往人间的通道好像出现了一些意外,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薇奥拉的面色已经颇为凝重。

“嗯哼哼。”血肉面庞轻笑一声,但在外人听来更像是打嗝,“我有自己的办法。现在,如果你想救你的朋友的话,就告诉我详细的情况,怎么样?”

薇奥拉紧紧盯着眼前涌动的血肉:“虽然不知道你在图谋什么,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不救他,等到其他长老们来这儿,你也没法儿跟他们交代,尤其是梦魇之主!”

“哦,哦,真可怕。”薇奥拉仿佛看到那血肉脸上翻了个白眼,“我也是长老,我因为要应付入侵的天堂部队,被缠住没能及时抽身,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这个理由怎么样呢?”

“你!”薇奥拉咬牙切齿。

“告诉我吧,孩子,没关系的。反正回头你也要在议事会上汇报这件事,对不对?我也只是比其他长老早知道一点而已”。

薇奥拉一脸愤怒看着那血肉面庞,半晌却泄了气:“的确有意外。我负责两个新下来的灵魂,他们本该回到他们的世界,处理那些棘手的徘徊灵的。但不知为何,我和他们两个失去了联系。”

“哦?失去了联系?”

“对。”

“那他们去哪儿了呢?”

“我也只是有个猜想...”

“说说看。”

“先治好他,我再回答你。”

饲疫夫人眯起眼,打量起这个敢和自己讨价还价的女孩,看着她的认真面庞。

于是她轻笑一声,摇摇头,迈步走向那个重伤的梦魇。

粘连在一起的溃疮使者迈出步伐,四条腿来回倒腾,好一阵才跌跌撞撞撑着巨大的血肉面庞来到床边。

只见那血肉面庞一阵沸腾,就有一根触须生长出来,颤颤巍巍探到病床上的昂尼身上,慢慢接到了昂尼身上。

那触须膨胀又收缩,喷吐出涌动的粘稠液体,缓缓流动到昂尼的伤口之上。随着那液体渐渐填充了昂尼残缺的脑壳和双臂,那溃疮使者的头颅却渐渐发瘪。

啪!

一个溃疮使者的脑壳掉落了下来。

啪!

另一个溃疮使者的右臂落在地上。

使者们落在地上的肢体迅速腐败,化为烂泥,同时病床上的昂尼则肉眼可见的呼吸均匀起来。

血肉面庞向后一仰,就收回了那根触须。承载着巨大面庞的两个使者却步伐更为散乱虚弱,差点向后跌倒。

好不容易恢复了平衡,那血肉面庞再次抽搐几下,开了口:“可以了吧?说吧。”

“好的。”眼看昂尼好了大半,薇奥拉点了点头,她也算是见识到了饲疫夫人用来治疗病人的伤害转移术,“嗯...那两个灵魂似乎被天堂入侵时掀开的时空裂缝给卷了进去,他们可能因此去到了其他的世界。”

“有意思,但是去了其他的世界,你难道不应该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吗?”

“对。所以我猜测他们可能被卷入了一个原生世界。”

“原生世界?”

“对,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拥有自己原生信仰的世界,我们尚且对那里一无所知。他们能够通过地狱去往那里,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原生信仰在最近一段时间出现了破碎,给天堂和地狱留出了新的缝隙。”

“...有意思。” 第九章 能力觉醒 李普蹲在银发女子身旁,眼神凝重,手拿剪刀,查看起她的情况。

刚刚他已经迅速检查了这间房屋,这里没有其他人在。

但令人困惑的是,这整栋房屋都看不到一点电器存在的痕迹,而且通往屋外的房门竟上了锁!

窗户上也有防盗栏杆阻隔,他未来得及查看屋外环境,就跑到了女子身前。

因为眼前的女子还活着。

没错,虽然这个高大女子无力倚靠在墙边,脸色苍白一身血迹,脖颈旁边还插着一把匕首,一动不动宛如雕塑,但她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她看面相约莫二十岁,年轻的脸上还未完全脱去稚气。不知道她是何身份,也不知她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生命力衰微,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于是李普飞快在屋内找来了剪刀,谨慎剪开她的衣物,查看起她的受伤情况。

布料被剪落,露出底下的光滑皮肤,李普缓缓将残余的布料从凝结的血液上揭起,面色更加凝重。

她中了两刀。

一刀插在左侧肋间,运气很好,再向上一点可能就是心脏。不过虽然出血不多,但从她的脸色和呼吸来看,大概率造成了气胸。另一刀插在脖颈左侧,锁骨之上,甚至刀还留在伤口未拔出来,伤口缝隙处仍有汩汩血流,说不准造成的损伤如何。

相对气胸而言,失血暂时并不致命,如果不立刻采取措施的话,她绝对会在几分钟内因气胸窒息而死。

...考虑到李普之前在屋内浪费的时间,她的生命可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李普也不多想,立刻打开她的口腔,进行了数次人工呼吸。这极为冒险,但他担心女子等不到他采取其他措施就先行死去。

好在人工呼吸后,她并没有出新的状况。

李普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就紧皱眉头,闭起双眼,深吸一口气,面色严峻。

气胸。

肺部开放性伤口最大的致死原因之一。

人之所以能够呼吸,是因为膈肌等其他肌肉收缩,然后在肺脏制造出了负压,才能将空气从外界吸入。

如果胸膜被刺破,肺的外侧和外界气压相同,膈肌再收缩也制造不出负压,自然无法再进行呼吸。更要命的是,肺脏可能会因为外界的压力而被压缩,最后变成一团,随后压迫心脏和重要血管,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眼下,他要救这个女子,就得先将她肋间的伤口密封起来,然后想办法帮她排出胸膜内部的气体。

他睁眼起身,胡乱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该死的,别说胶带了,怎么连点水都没有啊!住这儿的家伙在搞什么!!”

没几下,他抱着两个燃料充足的油灯,腋下夹着一瓶烈酒,颤颤巍巍跑了过来,兜里还插着根孔雀羽毛笔。

“接下来就看你的运气了,我可连本科都没读完,实验课都没上过几节。”

李普打开烈酒,简单用它清洗了双手,以及女子的伤口。

随后他打开油灯,抽出里边的软管,捡起刚刚散落的衣物布料,缠在软管一端,用烈酒淋洗后,将其放在灯油里稍加浸泡。没几下,他就将其拿起,放到了女子肋间伤口前,同时将软管另一头放入灯油内。

“祈祷灯油里边没有细菌吧。”

话刚说完,他就扒开伤口,将被布料包裹着的软管插了进去。

伤口迸裂,一丝暗淡的鲜血流了下来,但李普丝毫没有注意。他盯着软管,只见油浸的布料填塞了伤口,几乎严丝合缝。

他抽出羽毛笔,放在伤口上。羽毛纹丝不动,他的心中稍定,至少成功密封了。

来不及缓一口气,他缓缓将软管向内插入。他紧盯着软管被置于灯油里的一端,手上逐渐用力...

咕噜,一个气泡从软管另一头出现,浮上灯油表面。

李普立刻停下了手,气泡也随之不见。

该死,他暗骂了一声。

是角度问题还是深度问题?他从未上过实验课,这是他第一次在人身上动手术,手能不抖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该做决定了,是抽出软管调整角度,还是狠狠心,再向内插一截?

咚,咚。

李普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额头上也浮起一层冷汗。

他心一狠,手上微微用力,软管再次缓缓进入。

咕噜噜噜噜噜...

一连串气泡从软管里冒出,李普顿时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需不需要再进行一次人工呼吸,帮她恢复呼吸的机能呢?

李普看了看她的面庞,看了看她的胸膛,斟酌了一阵...

面色似乎缓和了一点,胸膛的起伏也明显了不少,灯油里的气泡也还算均匀。

看起来似乎不需要了。

紧接着,李普担忧的目光又转向她的脖颈旁边。

一把匕首插在她的脖颈一旁,看不清刀刃有多长,只能看到刀柄造型古朴,花纹繁复,活脱脱一件精致的古董。

受伤情况难以判断,但显而易见的是,伤口和刀刃的贴合处正在流淌出汩汩鲜血,速度并不缓慢,这无疑正在威胁着女子的生命,如果再拖下去,她大概也很难幸存下来。

接下来,他需要对这部分伤口进行简单的填塞止血。虽然效果并不一定良好,但总让刀继续插在身上要强得多。

但愿别是刺到了动脉,李普默默祈祷。

他迅速起身,在房内寻找起了可用的物品。之前气胸的情况紧急,来不及细细寻找,但一般人家里应该都会有应急的药品准备的才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纱布之类的东西。

好在他的直觉没错,一来到卫生间,来不及端详镜中的自己,他就立马拉开马桶上方的小柜,看到了静静躺在那里的白色盒子。

“中大奖了!”

他拿起白盒,边走边将其打开,心中暗暗叫好。令他意外的是,盒子里不但有绷带纱布,还有酒精药棉,小刀镊子之类的工具,甚至旁边还放着一袋用来应急缝合伤口的针线。

“算你运气好。”李普念叨着打开酒精,淋洗起手旁工具,这玩意儿比烈酒显然要靠谱得多。

差不多做好了准备,李普盯着插在女子脖颈旁的匕首,深呼吸起来。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将它拔下来,再将消过毒的纱布填进去就可以了,不会很难...

但他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暗暗叫喊:如果她伤到了动脉呢?如果填料也没法止血呢?以她的现状来看,说不定还能撑几分钟,万一你导致了大出血,那该算谁的呢?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的念头强压下去,伸出手,隔着纱布虚握在匕首的刀柄上。

拔下来就可以了,拔下来...

“嗯...啊...”

李普没想到,就在这个关节,那女子居然嘶哑着喉咙,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他偏过头去,一脸错愕看向女子的面庞。

只见她缓缓睁开眼,一脸痛苦神情,双眼迷离。随后她就抬起头来,看到了蹲坐在她身前,胸口染血的李普。

她眼中一阵迷茫,像是没搞清楚什么状况,然后就顺着李普的胳膊转移视线,看到了他的手,正握着一把捅进她身体里的匕首。

下一秒,李普就看到了她的眼神,从迷茫转变为了恐惧。

“等等,不是!你误会了,我是在...”李普这才反应过来。

啪,女子再次垂下头去,失去了意识。

李普顿时一阵头痛,希望这个女子没有误会他。他可是在施救,不是在杀人啊。

不过这些无关紧要的也只能等到救活了她再行考虑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匕首,心一狠便右手捏住了它,左手镊子夹住的纱布也蓄势待发。

稍一用力,伴随着一阵黏腻的触感,匕首就克服阻力,顺着血肉缓缓滑落出来。

忽然,李普手下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推力。

没等他反应过来,匕首就被推出伤口,一小股鲜血紧跟着就如喷泉般射了出来。

李普的心跳顿时停了半拍。

糟了,真伤到动脉了。

他来不及多想,随手将刀一丢,左手镊子就夹着纱布,向伤口里硬塞起来。纱布瞬间被血浸透,鲜血一股股涌出,沾在李普的手上。他面色难看,用力试图将伤口里的纱布压实,血液却越涌越多,满溢出来。

纱布已经塞满了伤口,涌出的血液却无可阻挡。李普手也抖了起来,满脸慌乱,他试图按压女子的伤口,但不管如何用力,血液的外涌之势都无一点减缓。他几乎欲哭无泪,他清楚,这是因为血管受损处太深,他找不到合适的压迫位置...

眼看着女子脸上生机逐渐流逝,他却无能为力,他拼命变换着按压的位置,像穷途末路的罪犯在拼命挖掘监狱外墙。他感到绝望,一个生命将消逝在他的手下...

他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该死的,这都是什么事情...地狱,重生,眼前的女人,还有那该死的全知之眼...

什么全知之眼,狗屁的全知之眼,根本就不存在!

忽然,一阵怪异的感觉浮现在他的心头,他仿佛受到冥冥中的召唤一般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灰尘。

没错,微弱的光芒打在灰尘上,他看到了它在空中飘扬。它飘荡得异常慢,轨迹如落叶般缥缈,几乎没有重量。

这样的灰尘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他眨了眨眼,看向女子的伤口。

伴随着一阵晕眩,他看到刀口处血液裹挟着纱布的纤维涌出,他忽然觉得那血液中好像有无数颗粒在其中游动,眯眼一看,才看到了那个曾经只在课本上看到过的事物。

...红细胞?

这就是...全知之眼吗? 第十章 重生变穿越了? 李普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那种眩晕感。

这就是全知之眼吗?增加视力,放大细节?

如果是这样的话...能帮助他找到出血点吗?

他努力克服那种晕眩感,看向女子锁骨之下的皮肤,努力去看,却只看到了毛孔、汗毛,以及油脂和角质。

不够!不够!

他目眦欲裂,眼后颅内隐隐作痛,但依然死死盯着那处皮肤。

忽的,他捕捉到一丝微妙的感觉,他随即就发觉自己看到了细小丝线所织起的复杂网络。那是毛细血管,亦或是神经?

他心中一喜,毫不顾忌愈发强烈的痛感,寻觅追逐起那一丝微妙感觉。渐渐地,他发觉自己能够看得更深,他的头也越来越痛。到最后,他的意志几乎只靠一丝执念支撑,而他的眼中,此时也只剩下了精密交织,宛如精致盆栽枝叶般展开的血管。

此刻,李普心中已经没有一丝杂念。他几乎感知不到外界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疼痛,心中也没有一丝情绪升起。他的眼中,只有那交织绽放的血管。

在上辈子,他和他的同学们经常追求这种状态而不得。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心流。

出血点...在这儿。

李普看到了那破损但未断裂的血管,用手试图去按压。使劲用力,却无成效,似乎因为伤口太深,按压力度远远不够,无法形成足够的压迫。

于是他心思微转,站了起来,摆出一个别扭的姿势,半蹲下来,用双膝紧紧夹起了血管破损的近心端。

顿时,血液外涌的势头一缓。

他的心中毫无波澜,而是继续去思考接下来的处理方式。

如果要续住她的命,如此止血也撑不了太久,而且可能还会导致她的左臂截肢。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可选的只有一个。

缝合血管。

这种复杂的手术,如果拿给之前的李普,就算他拥有全知之眼,也会对其唯恐避之不及。

但现在,他想到,就去做了。

他扫视四周,查看起自己的工具,脑海里推演起接下来的手术。

首先得保证维持对近心端的压迫,然后需要剪开伤口,为接下来的缝合程序进行铺垫;接下来需要缝合,针有现成的,线...

线太粗了,不行。

他心中毫无波澜,四下扫视,寻找起替代品。几乎顷刻间,他的目光就落在女子的头发上。

他毫不犹豫伸出手,拔下女子一根头发,用力拉扯几下,应声而断。

有点脆弱,不行。

他又揪下女子几根银发,随后拿起三根,捏住首尾开始旋转,捻成一股稍粗的线,将其一头放在油灯上略微烧灼,固定起来。

抬起手用力拉扯几下,强度十分合适。

他拿起镊子夹起针,将其在火焰上烧灼一遍,随后双手一点不抖,分毫不差将头发捻成的细线穿了过去。

他右手镊子夹着针线,左手拿着过了火的剪刀,再次将目光放在伤口之上。

剪切...

他拿起剪刀,抽出填塞伤口浸满鲜血的纱布,剪开皮肉,精准避开了叶脉般分布的重要神经。

缝合...

他夹着针线,将其探入伤口,缓缓操控着它深入皮下,触碰到软韧的锁骨下动脉,微微用力,刺入其中。

随后他微微下压细针,让针头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变换角度一拨,针头便从血管破损的另一侧刺出。将针头拉出,再用细发打一个结,第一步就完成了。

他要使用三点缝合法,好在血管没有完全断开,他只需先打上两个结,然后再在线结之间细密缝合...

于是李普连呼吸都未波动,就重复起此前的流程,手指微微震颤之下,女子被他一点一点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

但此时,李普浑然不觉,他自己的状态并不容乐观。

他双眼通红,眼中毛细血管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几乎将眼白全数遮盖,呼吸粗重如同老旧的风箱一般。

哧,他身体微微一抖,鼻腔顿时流出一行鲜血。

他在透支自己的身体,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力。

终于,随着最后一针落下,他微微一拉,血管破损处便被牵引弥合,完成了修复。

他再也坚持不住,顿时眼前一黑,就要倒下。

他身体摇摇晃晃,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但还是伸出手撑住了身体。他的视线已经模糊,眼前花花绿绿糊成一团,感觉就像小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一样,眼前的万花筒让他不知所措。

他强打精神,竭力睁大眼睛,伸手拿起剩余的纱布。轻飘飘的纱布此刻在手中感觉就像哑铃一般,他抬起面条般的手臂,搭在女子刚刚完成了手术的肩膀上,用手指将纱布捅进了刀口。

没捅几下,他就再无一点力气,瘫倒在地。无力的手臂随惯性一甩,打翻了点燃的油灯。顿时灯油在地面上蔓延开来,黄色的火焰燃烧起来,如传送门一般,跃跃欲试要将两人带往地狱。

李普似乎感知到了这一切,但他已经无力干预。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好像听到了踹门的响声。

......

黑暗的衣柜里,一个三岁的孩童正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浑身颤抖着。

他紧闭眼睛,试图掩起自己的耳朵,但沉重的脚步声和惨叫还是刺入了他的耳膜,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渗透进他的鼻腔。

嘭,嘭,沉重的踹门声响起,屋内的女人尖叫起来,这却只让屋外的男人更加用力,衣柜里的孩童只能蜷缩地更紧。

啪!

脆弱的门被一脚踹开,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方才在尖叫的女人摔倒在地,坐在地上连连哀求着后退,咚一声靠在衣柜门上,孩童身体顿时一颤。

“录像在哪里!!”男人歇斯底里地高喊,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

“放过我,求你了,放过我...”女人语无伦次哀求着,“我们不要钱了,不要了...”

“录像在哪儿!”男人语气里饱含怒意,话音刚落,就有钝器砸肉的声响发出,女人随之惨叫起来,“在哪儿!”

“我不知道...不知道...”女人哀嚎着,“啊...求你了,放...”

砰!

又是一声闷响,女人没了动静。

男人叫骂着,屋内闷响一声接一声,衣柜内的孩童也随之颤抖,泪水和鼻涕已经糊满了稚嫩的双手。

桄榔一声响,屋内男人叹了口气,低声咒骂一声,沉重的脚步紧接着响起。

哧一声,衣柜内的孩童肺脏抽搐着,极度恐惧的他克制不住本能,未能克制住的呼吸吹响了鼻涕。

“嗯?”男人的脚步声当即停止。

孩童缩得更紧,他努力屏着气。以前入睡的时候他也会这样蜷缩在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躲过黑暗中的怪物。那时他的妈妈会紧紧抱着他,告诉他会没事的,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急促,一阵阵窒息感涌上尚且无知的心头,他怕,他怕...

脚步声停在衣柜跟前,他抽泣着。此刻,他多希望一切都是梦啊...

吱哑,柜门被忽然打开。

薇奥拉的脑袋伸了进来。

她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做噩梦呢?”

她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李普,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狠了狠心,伸出手拍打起李普的面颊:“醒一醒,别睡了!”

李普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到一脸担忧的薇奥拉,正站在他的眼前,弯腰查看他的情况。

“怎么回事儿?”李普头脑发懵,眨了眨眼,“我又死了?”

“没事儿就好。”薇奥拉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又抬起头,紧盯着李普,“你现在的情况十分特殊,所以听好了。”

“啊?”

“首先,你没死,虽然差点就死了。”薇奥拉指了指身边的环境,“这儿也不是地狱,这儿是你的梦。记得吗,我是个半梦魇,我可以进入你的梦,和你进行联系。”

李普看了看四周,果然是一片空白,于是他点了点头:“好,那...”

“闭嘴,先听我说。”薇奥拉用手指着李普的嘴巴,眼神认真,“接下来是全知之眼的问题。”

“我本来会在你回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场梦里教你使用它的,没想到你居然主动把它释放了出来。这很好,但是下次注意,要节制,否则你的眼球可能会爆掉。”

薇奥拉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也体验过了,全知之眼能够帮助你看到那些原本注意不到的细节。以后它还会有更多的功能,但你暂时还承受不起相应的代价。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再来梦中教你。”

“现在,你要做的,是给你的全知之眼找一个开关。”

“开关?”李普眼里充满疑惑。

“没错,开关。”薇奥拉点了点头,“虽然说全知之眼已经相当于成为了你新的感官,但你暂时还无法顺畅使用它,就像如果你一只手有十根指头的话,你也无法想象多出来的五根该如何使用一样。”

啪,薇奥拉打了个响指:“不信你试试?”

“啊?试什么?”李普一脸困惑,就要挠头,却发现自己手掌一沉。他低头去看,就发现自己右手密密麻麻长出了十根手指。

“卧槽,啊啊啊啊啊!”李普顿时睁大眼睛惊慌喊叫,甩起自己的右手。

“别慌张,做梦而已。”薇奥拉又打了一个响指,李普右手当即恢复正常,“总之,你需要在心里种下一个开关,帮助你在需要的时候启动全知之眼。”

“好的。”李普懵懵懂懂,“那我该怎么做呢?”

“我会在梦里帮你种下暗示,你现在只需要做出一个动作,我会帮你将它和全知之眼的开启关闭联系起来。”薇奥拉一脸认真,“任何动作都可以,但我建议你选择一个相对隐蔽的,免得被别人察觉。”

“好的。”李普点点头,他微微沉吟,“轻叩两下牙关,可不可以?够隐蔽,还能排除误触。”

“可以,现在就做吧。”

“好。”李普说完,就轻叩两下牙关,清脆的响声回荡颅中,随后却什么都未发生。

“结束了吗?”李普满眼疑惑。

“结束了。”薇奥拉点点头,“等你醒来以后你就可以试试了。接下来是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嗯。”李普洗耳恭听。

“你们的重生出了一点意外,不可预知的空间波动造成的世界裂隙使得你和钱德勒没有顺利回到原来的世界,而是将你们的灵魂卷了进去,传送到了其他地方。”

“啊?”李普皱起眉瞪大双眼,满脸的匪夷所思,“等等,啥?啥意思?”

薇奥拉叹了口气:“简单来说,你们穿越了。”

“啊?” 第十一章 被审讯的无知者 什么情况?

不是说好的重生吗,怎么就穿越异世大陆了?

不过的确,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回想起那个房间里的异常,没有电器,一切都显得那么古朴...

原来不是主人心态落后,而是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落后?

李普这才解开此前心中的疑惑,转念却又感到一阵茫然,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那钱德勒...还有他的那个组织...不用管了?

薇奥拉眼神复杂看着李普:“听着,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可能会有点难以接受,但你得快一点...”

“等等。”李普伸出手打断了薇奥拉,“那钱德勒哪去了呢?”

“他?他应该和你到达了同一个世界。”薇奥拉对李普的第一个问题感到有点意外,“你都不问问你到达的世界的问题吗?”

李普暗暗叹息,看来还是得对付那个老对手:“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我不知道。”薇奥拉回答得很干脆。

“你不知道?”李普再度满脸匪夷所思,你不知道那你让我问这个?

“对。”薇奥拉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这次情况特殊,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都未曾接触过你和钱德勒被卷入的这个世界。因此,我们对这个世界暂时一无所知,一切都得靠你们了。”

“不是,不对吧?”李普瞪圆了眼睛,“那...你们之前不是说地狱需要我们干活吗,我接下来要干什么呢?”

“不知道,待命吧。”薇奥拉耸了耸肩,“如果可以的话,在自保的基础上,尽量搜集这个世界的信息,我们说不定会用得上。”

“好吧。”李普无奈点起了头。

这都什么事儿啊...

重生忽然变成了穿越,还是一个一无所知,危险程度未知的世界...

好吧,他还是知道一点信息的,比如这个世界可能没有电,科技水平或许处于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后,整体而言并没有那么发达。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等等。”李普后知后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如此,那是不是说地狱和天堂...实际上连接着很多个世界?”

“对,不过原理有点复杂,我也没完全搞懂。”薇奥拉挠了挠头,“你差不多可以理解成,拥有天堂地狱传说的地方,就有我们的存在。”

“原来如此。”李普点起头。

但是这会不会有点太唯心了一点啊?

不过鉴于他都已经下过地狱了,所以也只能先把心中的吐槽收起来了。

“行了,差不多到时间了,祝你好运。尽快搞清楚你新身体的身份,尽量别透露地狱的存在。”薇奥拉皱起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随即看向李普,眼神认真,“最后,好好活下去。”

没等李普回答,她就打了个响指。

顿时,一阵白光吞噬了李普的视野,他的意识也重归混沌。

......

一盆冷水浇在了李普头上。

他浑身一激灵睁开了眼,脑袋发懵,完全没搞清楚情况。

眼前是个审讯室般的小屋,烛光飘摇,昏暗逼仄。一堆铁钳扳手之类的金属器具列在墙边,墙上的铁钩挂着镣铐,闪烁着冰冷的光。一张简陋的铁桌横陈在屋子正中央,他此刻正坐在桌子一侧。

这儿就是个审讯室,而且疑似会上刑的那种。

他下意识就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双腿被紧紧捆绑,双手也被绑缚在椅子把手上。铁椅生硬的棱角硌得他胳膊生疼,身上一阵湿冷让他直打哆嗦。

“别乱动。”

身旁低沉的嗓音响起,其中包含着淡淡的威胁。李普侧头去看,自己身旁屹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满脸沟壑,胡茬花白凌乱,眼神冷冽,正居高临下审视着李普。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空桶,李普身上的水渍显然是他的杰作。

眼前的一切,显然都极不友善。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那个女子被救下来了吗?

李普谨慎地没有说话,而是迅速观察起四周,试图找到能够昭示他遭遇的蛛丝马迹。

“你醒来了?恩瑞克·利普尔。”

一个年老优雅的女性声音在桌对面的阴影中响起,吸引了李普的注意力。

恩瑞克·利普尔?那是这具身体的名字吗?

李普皱起眉头,心中思索起来。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年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普眯起眼看着桌对面的黑暗,说话的人遮遮掩掩,看不清黑暗下的面孔。

于是他心思微转,轻叩了两下牙关。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被放慢,世界再度清晰起来。蜡烛飘摇的火光几乎凝固,石蜡颗粒化为的烟雾停顿空中;远处墙边阴影中爬行的蟑螂仿佛瞬间变成琥珀标本,身上根根毛发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

眼前的铁桌落满灰尘,其下遍布着散乱的白色划痕。上面残留着的是什么?指甲碎片?那是指甲抠挖拉扯的痕迹吗?

地面粗糙,被沙土覆盖,散落的沙粒之间藏着氧化的陈旧血迹,沉默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身旁高大男人提着铁桶的手上生满老茧,他的手肘和膝盖处的布料都颜色发白,纤维断裂,磨损严重,鞋上残留的黄泥里还夹杂着植物碎片。他时常在野外行动,经常呈卧姿,而且从事重体力劳动,或是开枪。他是猎人?还是士兵?

结合这个审讯室来看,大概率是士兵了。

另外,上次使用全知之眼时还不熟练,李普刚刚才发现,似乎全知之眼还有放慢世界的作用。

...或许只是自己的反应变快了,所以才会觉得世界变得更慢?

忽的,他颅内一阵刺痛传来,他微微吃痛皱眉,眨了眨眼。

顿时,世界重新流转起来,火焰再次飘摇,阵阵烟雾逸散,但世界的一切依旧清晰。

黑暗里又传来话语:“沉默,也是一种选择,但选择是有代价的,孩子。”

李普抬起头,目光终于穿破了黑暗。

他看到阴影帷幕之下,一个白发苍苍的矮小老妇坐在轮椅上,眼神冰冷,面带愠怒看着他。老妇的身旁还站着一个黑发青年,面色苍白,表情严肃。

话音刚落,李普身旁男人就放下手中空桶,沉默着走向墙边,随手拿起一把火钳。火钳在男人的手中发出令人不安的金属碰撞声,李普不禁吞咽一下口水,那个男人显然不是要用火钳给他按摩。

“等等,别!”李普叫喊出声,但中年男人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我才刚醒,脑子还有点懵!”

“哼。”老年女人冷笑一声,“先停一下吧,阿兰,让我们看看这位客人有没有话要说。”

被称为阿兰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站回李普的身后,给他以无形的压力。

“你们...”李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明明他自己对身体原主做了什么完全没有头绪,现在却被一群来者不善的家伙虎视眈眈围着,指望他吐露出点什么...

信息,当务之急还是需要得到更多的信息!

于是他开口:“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我会尽可能配合回答你们的问题的。”

“好,那我就问问你!”一个包含怒意的年轻男性声音响起,紧接着面色苍白的黑发青年就从阴影下走出,一拳砸在桌子上,激起一阵灰尘,“但你要是敢撒谎,我一定亲手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拔下来!”

“好的,好的。”李普点头如捣蒜,与此同时却观察起那两人来。

那黑发青年虽然声势极足,怒火滔天,但李普却只是眯了眯眼。

青年虽然肢体语言夸张,但瞳孔似乎却未有显著的变化。不排除是审讯室过于昏暗,让他的瞳孔已经扩张很多的可能性,但如果结合他连呼吸频率都未有太大变化这一点来看,结论或许就只剩下一个了。

青年的怒火存在极大的表演成分。

再想到之前老妇人的平静语气,李普顿时心下了然。

这两个人在搞经典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把戏。

再看看藏在黑暗中的老妇人,她虽然此前的语气十分克制,但此刻倒是双拳紧握,眼中的愤怒几乎不加掩饰。黑暗遮盖了她的面孔,在这些细节方面基本可以排除刻意表演的可能性。

可见,老妇人反而大概率是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难道这具名为“利普尔”的躯体所做的事和这个老太太有关?

李普略一思索,脑中顿时灵光一现。

他在那个房间醒来时,就曾经根据床铺尺寸、房间风格和头梳上的白发做出了判断,那个房间的主人大概率是一位老年女性。

难不成就是她?

那么这老妇人对他如此愤怒,可能是因为银发女子受伤,而这受伤又和这具躯体的原主利普尔有关...

如此一来,真相大概就触手可及了。

银发女子大概率是老妇人的亲人,而她身上的伤正是这具躯体的原主利普尔捅出来的。

李普又回想起自己醒来时的场景,顿时豁然开朗。

这就说得通了,他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出于某种原因,利普尔来到了那间房屋,并且想要杀死那银发女子,于是他提前锁上了屋门,防止其逃脱。他突然袭击,银发女子在猝不及防之下中了两刀,但立刻回击,对利普尔造成了致命伤。随后利普尔死去,而他,这个穿越的倒霉蛋,则来到了利普尔身上,发现了重伤的银发女子...

想到这儿,李普不禁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他及时救下了那个女子,不然就彻底说不清楚了。

诸多思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李普感到自己的眼球已经开始胀痛。于是他轻叩牙关,暂时关闭了全知之眼。紧接着那黑发青年就盯着李普问出了问题:“你为什么要刺杀露希尔·马洛文?”

露希尔·马洛文?这是那个银发女子的名字?

李普张了张嘴,斟酌起自己的答案。

他手中的信息还是不够,他无法正面回答他们的任何一个信息。

是要继续诱导他们提问,还是干脆直接自称失忆?

如果要自称失忆,他也有一些把握能让他们接受这个说法,毕竟不会有人会在试图杀死一个人后再去尝试将其救活,对吧?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于是他开了口:“在我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请允许我说明一个事实。我没有杀死露希尔·马洛文,我反而是救了她。”

“胡扯!”那黑发青年一砸桌子,“你明明就是借着提供线索的名义来到了她的住处,然后趁她不备对她行了凶!”

提供线索?李普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但我也依然是救了她。”李普冷静回答,“我为她进行了紧急处理,为她进行了穿刺导气和血管缝合,否则她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下去。”

没等青年说话,老妇人就悠悠开了口:“先重伤了她,又救了她?真是反常的行为啊,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恐怕我无从解释。”李普想摊手却发现双手被捆,只能耸耸肩,“因为我失忆了。”

“失忆了?”老妇人像是被气笑了,旁边黑发青年则勃然大怒,“死到临头你还要胡扯,阿兰,卸他一根指头!”

“等一下!”那中年男人立马就弯腰握起李普的手,李普顿时睁圆了眼,“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思考!那个老太太,那是你的房子,对不对!”

老妇人皱了皱眉:“阿兰,让他说完。”

中年男人沉默着放下了李普的手,那手劲大得他心有余悸。

李普斟酌一下开了口:“以防万一,我得事先声明,我所获得的所有信息全部来自于我的观察和推断,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别废话!”

“好的。”李普点了点头,“我会详细说明我认为你是那间房屋主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