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仙神友人帐》 第1章 你好,世界 许多年以后,破除了无数邪祭淫祀的大唐抚仙侯玛阿娜,回想起自己在哀牢山中差点被献祭的那个夜晚,依然会不由自主地一阵心悸。

那时的大唐还叫大周,那时的她还是哈尼族村子里的女童阿娜,那时哈尼族的祖地哀牢山里来了一伙邪教徒。

邪教徒掳走了村里的孩子,把大家带到了大山深处,传说封印着魔兽查牛的禁地天坑里。

日暮黄昏,夕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将残存的光明送入坑底。

照亮的却是一座血纹横生的神坛,以及端放其上的猩红肉卵。

胎动不止,诡异大凶。

邪教徒们的呓语环绕祭坛此起彼伏,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魔性:“伏愿虔奉,血飨稚心。赐吾长生,太岁星君...”

但这些恐怖,都不是让阿娜心悸的缘由。

“太岁星君,统正方位,翰运时序。是实打实的道门正神...”

阿娜从昏睡中醒来,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便目光异样地看向了被绑缚在祭坛上,却浑不在意地向着昏睡的孩子们兀自讲述的青年士子。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身长八尺、仪表堂堂,尤其一双眼睛更是莫名的美丽。

阿娜到底只是个边地的女娃儿,虽然从小就被村里人夸赞聪明灵秀,也跟着阿翁学了几个字,但面对那双眼睛时实在是词穷。

只觉得就算是六月里那被山雨洗过的蓝天,和倒映着蓝天的青翠梯田,也不比这双眼睛更好看。

但可惜,这眼睛的主人好像得了癔症。

察觉到阿娜的视线,那士子暂时停止了讲述,微笑着看了过来。

“这位小朋友,你有什么疑问吗?不必紧张,有问题是好事,我李无咎一定知无不言。”

阿娜迟疑了片刻,随后操着带有些许方言口音的大周官话,怯生生地问道:“叔叔,您噶是吃菌中毒了?”

出乎意料的提问,虽然问得很有礼貌,但面对这句带有一定攻击性的滇地俚语,李无咎的笑容终是僵住了一瞬。

不过他还是极为认真地回答道:“我没有吃菌,更没有中毒。”

“那您怎么会想着要找天神俄玛?”阿娜追问。

天神俄玛,是哈尼族神话里的祖神,传说哈尼诸神都是祂的子嗣。

祂曾制服了魔兽查牛,让哀牢山和平长久;还打造了一根连接天界与人间的长绳,让哈尼人能随时寻求天神帮助。

但这些终究只是来自远古的神话传说,莫说早慧的阿娜,就连村里三岁的小娃儿都知道天神俄玛是找不见的。

也只有那些吃菌中毒的人,才会在浑浑噩噩中说出看见了天神俄玛的胡话。

但现在,这个叔叔不仅试图在哀牢大山里寻找天神俄玛,还主动窜进这伙邪教徒的贼窝自寻死路。

都被绑得像哈尼人过苦扎扎节时待宰的牛儿了,却依然向着昏睡的孩子们讲神话故事,若非吃菌中毒,那只能是得了癔症。

仿佛是看出来阿娜心中所想,李无咎回道:“因为俄玛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阿娜有些懵,“谁?天神俄玛?”

李无咎看着她,颇有深意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童话般的言语,讲起哈尼族的神话故事:

“在哈尼族最老最老的老人也没出生的时候,头上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只有一片叫做涅搓搓的海,海里游着一尾金鱼娘。祂右鳍一扇,露出了蓝汪汪的天;左鳍一扇,露出黄生生的地;鱼鳞一抖,抖出了天神俄玛…”

“坏了,这位叔叔真的生病了!”阿娜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再看向李无咎时,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怜悯,“也不知道阿翁的巫草能不能治好他。”

想起阿翁,阿娜的心里不禁升起丝丝暖流。

她是个孤儿,黛紫色的秀发和眼眸也与村里的其他娃娃格格不入。是阿翁收养了她,教她读书认字和做人的道理。

阿翁还答应她,等再长大一些,就教她治病救人、腾云驾雾的本事。

在幼小的阿娜心中,阿翁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所以,阿翁一定会来救大家的!

想到这里,阿娜就一点都不害怕了,也不再纠结李无咎是否得了癔症。

她挺了直腰杆,端正坐姿,静静听着。毕竟,阿翁教过,别人说话时,要认真听讲才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听着听着,阿娜脸上的表情却逐渐严肃起来。

这位叔叔明明是个外乡人,但讲述的哈尼族神话,以及祭祀哈尼诸神的方法,竟比阿翁所讲的还要详实几分。

尤其是关于祭祀的部分,他更是将那些死板的流程和规矩讲得别样有趣。

听故事时,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夜幕便降临了。

期间,其他被掳来的孩子也逐一苏醒,但未等他们搞清楚自己正身处何等险境,便也和阿娜一般,被李无咎讲述的神话故事吸引住了。

“教主,时辰马上就要到了,要让那个中原人闭嘴吗?”

斑驳星光从天坑落下,照在邪教教主阴鸷的面容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岁星即将行至猩红肉卵的正上方,点了点头,问道:

“他的载物书有什么动静吗?”

“禀教主,并无动静。”

“拿过来。”

很快,一枚巴掌大小,像是由石英石做成的晶莹薄板便被恭敬地送到了邪教教主手中。

看着这枚平平无奇的石头板板,邪教徒们有些好奇,问到:“教主,这载物书是什么东西?”

许是血祀的准备工作顺当,邪教教主心情还算不错,距离仪轨开始也还有一会儿,便向教众科普道:

“载物书,是跟着中原科举制一同出现的新的修行法门。不过嘛,它本质上还是走练气、筑基、结丹的路数。只是我们的修行法是练气于内,而载物书修行法则是练气于外。”

“修此道者,在朝廷贡院祭拜天地后,天道就会赐下承载修为的造化之物。”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薄板:“那造物便是这玩意儿,其功用与我们的气海丹田几乎等同。”

“与我们不同的是,载物书修士练气于外,因此修行不受灵根、经脉桎梏。修为高低只看其对天地大道的理解。”

“所以,对他们来说,想提升修为,就要提升大道理解。其办法有二:学习前人经典,亦称诵经;研究具体事物,也名格物。故而载物书修士也被叫做诵经修或者格物修。”

听到这儿,一名邪教徒不解:“教主,理解大道有个屁用啊?书读再多,嘴皮子耍得再溜,一拳打过去还不是得趴下。”

那邪教教主冷哼一声,叱责道:“蠢东西,不懂就闭嘴,别给太岁星君和我们拜太岁教丢脸!”

“格物修不仅有本事,而且本事还不小,他们的本事就来源于所诵之经和所格之物。像那诵儒家经典的尤擅蛊惑人心,诵墨家经典的能造机关阵法,格江河湖海的有控水之能,格山川地理的可以搬山驱土。”

“据说其中修为精深者,如大周宰辅狄阁老,更是有通天彻地、摘星揽月之能,还在寻常大乘期修士之上。”

听得教主如此夸赞,邪教徒们颇为讶异:“这么厉害?那在咱们西南怎么不见人修行?”

邪教教主的嘴角挂起了一抹轻蔑的笑容:“修行不仅是为了力量,还为了长生。练气于外,就意味着身体无法受灵气滋养,凡人之躯又怎得长久?他们的寿数,只怕连我们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即使如此,中原寒门依然对其趋之若鹜。”

他话锋一转道:“载物书的修行法门,只需在朝廷开办的官学中寒窗苦读数载便有机会获得。而传统的修行法门全都掌握在世家大族、仙宗佛门手中,寒门想要修行,何其难也。”

“你们也就是好运气能跟了我,不然一辈子都只能在山里种田。”

对于教主将他们领上修行之路,一众邪教徒确实十分感激,立刻就表起忠心:“谢教主栽培!您放心,我们会盯好那个格物修的,现在我们就去让他闭嘴。”

邪教教主摆了摆手:“倒也不用,格物修的资质和修为都可以从载物书上看出。资质越好则载物书呈现出的材质越便于书写,修为越高则载物书上记载的内容越多。”

“眼下这本载物书,不仅未着一墨,材质也显化为野人记事时才会用的石头。可见这个中原人实在不学无术,修为最多就是练气初期,对于我们来说几乎毫无威胁。”

说着,他又看了看此刻安宁平静的血祀祭坛,轻蔑的笑容中流露出些许玩赏的意味:“再者,这人哄娃娃倒是有几分本事。就让他接着讲吧。往常祭品们都哭闹个不停,难得这次清静。”

闻言,一众教徒点头称是,正要退下,邪教教主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又道:“不过,中原人向来狡诈,保险起见还是防一手。”

说着,他点了点手上的储物镯,从中取出了几枚散发着凶邪气息的黑红色丹丸交到数名教徒手上:“若是那人有什么异动,就捏碎丹丸,用里面的太岁神血污了他的载物书。”

交代完,邪教教主重新恢复了那副阴鸷的神色,再次看了看星象,岁星几乎到了血肉之卵的正上方。不再耽搁,身形一动飞至祭坛上空。

另有六名邪教干部也随之升空而起,连同那教主一同站定七曜逆位。其余邪教徒则环绕祭坛,摆出天罡三十六星异阵。

亵渎之祷词响起,虚空生烟,一股甜腥的气息在天坑中弥漫开来。

本就斑驳的星光逐渐暗淡,很快便隐于黑暗中,失去了这最后的光源,天坑里立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很快,一抹血光自肉卵处迸现,将本就诡异凶邪的祭坛照得更加可怖。

面对这副异象,李无咎终于停下了讲述。然而,他的脸上非但不见半分惊恐,反倒是面色古怪地打量着这帮邪教徒:“谁教他们这样祭太岁的?”

与此同时,那枚薄薄的载物书也亮起了莹莹辉光,在光辉中,一串字符自左上角次第而出。

但见上书

hello world! 第2章 他们拜神,我们也拜神 “print(基础道法·回声探测)”

无形的声波以人耳听不到的频率从载物书里荡出,将整座天坑扫描了一遍。

下一刻,超声波传来的数据便在李无咎的载物书中搭建出了天坑的数字模型。

一串串字符与算式不断在屏幕上闪过,很快就将此处的天干地支、八卦六爻等诸多方位测了个明明白白。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极为短暂,在奉命看管载物书的邪教徒发现之前,屏幕便已经暗了下去。

然而载物书的非凡算力却并不能让李无咎满足。

他抬眼扫了扫这座方圆不过五里的天坑,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若是我有筑基期修为。神识一扫,这座天坑的一切便能尽在掌握,哪儿还用得着这般麻烦。”

是的,邪教教主对李无咎的所有判断几乎大错特错,可唯有一条还算正确。

李无咎的修为只不过是练气大圆满,论修为,在场的百余邪教徒有将近四分之一都不在他之下。

更遑论空中那占据七曜逆位的筑基期干部,以及距离结丹不过一步之遥的邪教教主。

修行之道,练气、筑基、结丹、元婴...每一境的实力差距都有若云泥之别,邪教教主想要弄死李无咎不会比弄死一只蚂蚁更困难。

而若是让邪教教主成功结丹,只要不去招惹蒙舍诏皇室、爨氏仙门、云南郡守府等大势力,西南之地虽大亦可任意行走。

但结丹的前提是,他们能够完成这次血祀。

“小朋友们,听完了故事,来陪叔叔玩个游戏好不好?”

李无咎朝着孩子们摆出和善的笑容,然而在血光的掩映下,这副笑容却让人感觉到莫名的诡异。

这些被邪教徒掳来的孩子,在苏醒时见自己在一处怪石嶙峋的陌生洞窟中本就已经十分不安,只是被有趣的神话故事暂时吸引了注意才堪堪压制下心中的恐惧。

这会儿突然遭逢环境异变,又见刚刚还在正常讲故事的叔叔露出了这副诡异模样,不安与恐惧顿时爆发出来。

“呜哇!!!”

第一声哭喊的响起拉开了链式反应的序幕,只一瞬间,祭台上的三十多名孩子便哭作一团,场面混乱至极。

李无咎的心中顿时一个咯噔。

完犊子,以前过年时亲戚家哭闹的熊孩子向来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天灾。现在三十多个天灾齐至,只怕不论他说什么,孩子们都听不进去了。

眼下这危急时刻,若是孩子们不能听从指挥,只恐性命难保!

“不许哭,再哭,小心查牛把你们卷走吃了!”

就在此时,随着一声算不得多么响亮的娇喝声响起,孩子们竟齐齐止住了哭声。

李无咎看向声音的源头,正是孩子们中第一个苏醒过来,并询问他是不是吃菌中毒的那位小姑娘。只是她颤抖着的双手,暴露了其内心并不像表现出的那般镇静。

事实确实如此,纵使相信阿翁一定会来救大家,可面对这诡异的环境,阿娜此刻也很害怕。但阿翁说过,越是害怕就越要鼓起勇气。

更加幸运的是,由于阿娜懂事又可爱,在村中向来都是大人们教育自家娃娃的标杆,也即是“别人家的孩子”。加之她曾瞒着阿翁,在和意图欺负她的男孩子的斗殴中大获全胜了几次。

使得这位不过7、8岁的女娃竟在同龄人中,莫名其妙地有了些威望。让她能在这危机时刻成为孩子们的主心骨。

“大家不要怕,阿翁和各位叔叔阿姨肯定在接我们回家的路上了。”阿娜攥紧小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大家不要动,我先去问问这位叔叔要玩什么游戏?”

说着,她缓缓转身向李无咎挪去,昏迷邪法的余毒和难以压抑的恐惧让她的每一步都挪动得十分艰难。

但阿娜没有顾及这些,只想着这位叔叔若是有办法帮助大家镇静下来,那她就要努力配合。

“别太勉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温柔声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阿娜环顾四周,却见其他孩子仿佛都没有听到这句话。

“聚音成线,一点小把戏。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再度响起,阿娜似有所感,看向李无咎回道:“阿娜,我叫阿娜。”

李无咎抬眼扫了扫半空中主持血祀的七个邪教徒,继续以聚音成线说道:“阿娜,眼下这些坏人正在祭拜太岁星君,那坨大肉团子就是太岁一片分身。”

“这日月星辰,吾与子之所共适。太岁星君,他们拜得,我们也拜得。”

“相信我,咱们只要拜了太岁。今夜,太岁星君自会保我们平安无事。”

阿娜有些迟疑,虽然这位叔叔长得好看,说话也很好听,懂的东西不少,还展现了一点小小的神异手段。

但他留给阿娜的得了癔症的第一印象实在有些深刻。使得阿娜潜意识地觉得他不甚靠谱。

然而事态危急,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叔叔我相信您。”

李无咎眼中流露出孺子可教也的欣慰之色:“很好,为了拜太岁,叔叔需要阿娜帮几个小忙...”

“等等,”阿娜忽然打断了他,“叔叔,在您交代我之前,能商量个事儿吗?”

李无咎笑道:“当然可以。”

“您能不能别笑了,怪渗人的。”

很快,阿娜就记下了李无咎所交代的全部事情。

只是当她直视着那双透着沮丧神色的好看眼睛时,小脸上却还是流露出些许狐疑。

“李叔叔,祭拜神明不需要准备祭品吗?”

“不用,祭品已经有了。”

“祭拜神明也不用我们沐浴、焚香、下跪、磕头吗?”

“也不用,这是做给人看的,神明不在乎这个。”

“真的只需要我们按您说的位置端正坐好,然后等会儿跟着您念祷词就行了吗?”

“没错。”

李无咎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当中有谁能在以后不时拜一拜太岁就更好了。”

“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听完这番解释,阿娜面上的狐疑之色更浓了。

她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将李无咎死死捆住的绳索,心中又忍不住冒出这位叔叔是得了癔症的猜测。

见她这表情,李无咎终是有些绷不住,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别看了,我真没吃菌中毒。” 第3章 洒家是太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孩子们被阿娜指挥着挪来挪去的时候,邪教徒们的血祀仪轨也进行到尾声。

遮蔽天空的烟雾渐渐稀薄,让一道长长的星光得以直直地照耀在肉卵上,与猩红血光交相辉映。

亵渎的祷词也逐渐归于寂静,沉默中,肉卵胎动的心跳声一浪强过一浪。

万事俱备,只待太岁苏醒,宴飨祭品后,将力量赐福下来。

这套血祀流程邪教教主已经进行过许多次了,可谓轻车熟路。但一直以来他都有个困惑,传说古时侯祭祀神明,神明往往在仪式当场就会给予回应。

而不是像他们祭祀太岁这般,仪轨都完成了,还需等上一会儿才会有反应。

不过,困惑归困惑,但一则不影响祭祀的结果,二则多年来都没出过差错。所以邪教教主并没将其放在心上。

等待中,他俯瞰向祭坛上那群祭品。其正围着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圆形空地,分成十组,端正坐了两圈。

对于李无咎和这些孩子的种种行动,邪教教主其实一清二楚。

炼气期的修士便已经有了超出凡人极限的各项能力,听风辩位、张目对日不过寻常。到了筑基期,各项机能更是又有质的飞跃。

载物书发出的超声波对于其他人或许毫无声息,但在七名筑基期邪教徒耳中,清晰得宛如晨钟暮鼓。此外,李无咎悄悄嘱咐阿娜的小动作也被其尽收眼底。

但邪教徒们并不在乎。

一方面,祭坛边缘早已被下了禁制,没有人可以从中离开。另一方面,在邪教教主眼中,李无咎不过是个一巴掌就能拍死一片的小角色。

这场血祀不存在任何风险。

些许小动作而已,不仅不值得警惕,甚至与过去那些祭品的激烈反抗相比,已经算很乖巧了。

就在邪教教主放松了警惕时,一曲朴素的歌谣忽然在沉默中响起:

“太岁星君临大地,庇佑苍生保安康。风调雨顺年年好,四季平安福无疆。一心祈愿太岁庇,消灾解难保平安...”

领歌者自然是李无咎,他唱一句,孩子们便跟一句。由于没经过排练,他们唱得并不好,曲调唱左了不说,有些孩子连吐字都不太清楚。

歌词也土得很,就连没读过书的人也能理解其中之意。与邪教徒们那亵渎又宏大,诡异且华丽的祷词根本无法相比。

但就是这首通俗的咏太岁歌谣,却让邪教教主本能地升起了不安的预感,喝到:“兀那中原人,你领着这些娃娃在唱什么?快闭嘴!”

话音未落,一声巨大的嘶吼忽地响彻天地。

只见那枚太岁肉卵上瞬间裂开了九个口子,下一瞬,九条合抱粗细的血肉触腕从裂口中呼啸而出。在触腕末端,九只混沌莫名的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不停。

“竟是九手九眼!”

邪教教主心中一喜。以往常的经验来看,太岁肉卵伸出的触腕和眼睛越多,血祀仪轨也就越成功,太岁吃饱后赐下的福泽也就越深厚。

平日血祀,大约也就呼唤出四手四眼的程度。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是六手六眼。

也正是那次献祭,让他无需筑基丹辅助,直接从练气后期一跃至筑基中期。现在,太岁肉卵生出了九手九眼,在邪教教主看来,他晋升金丹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但与喜悦的邪教徒不同,孩子们目睹着愈发凶邪恐怖的太岁肉卵,全都吓破了胆,纷纷惊叫哭喊起来。胆大的还有几分余力站起,迈开步子准备向外逃去。胆小的,则直接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可不能乱跑,坏了天干阵型,会功亏一篑的。”

“定”

在阿娜绝望的目光中,李无咎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被血光映照的渗人微笑。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远处的载物书光芒大盛,一个大大的定字禁符飘飞而出,盖在所有孩子们的头上,使得他们动弹不得。

“被骗了!”阿娜又急又气,悔恨的泪水溢出眼眶从被定住的小脸上滑过,“他和这些坏人是一伙的。”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太岁肉卵分出两条触腕狠狠拍向地面,巨大的力量震得天坑颤动不休,一根根石笋断裂落下。

借着拍地的反作用力,肉卵一跃而起,直直落在孩子们围出的圆圈中心。不知从何而来的第二道星光照在其上,将扭曲的血肉和蠕动的触腕映得纤毫毕现。

“好好好!”邪教教主忍不住拍起手来,“吃吧,吃吧!星君在上,这些娃儿都是我献给您的!”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话语,太岁肉卵又是一声嘶吼,一张混沌巨口自中腹裂开,九条触腕同时飞出,划破空气带起道道刺耳的尖啸。

噗、噗、噗...

只一瞬间,肉身凡躯被洞穿的声音接连响起。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邪教徒们惊恐的惨叫和邪教教主难以置信的厉喝:“为什么太岁星君会吃起我们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你动的手脚!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骤然扭头看向李无咎,不知何时,捆在其身上的绳索已然被解开。

李无咎扭了扭有些僵硬的颈椎,信步向前,将孩子们挡在自己身后。

冲那邪教教主一拱手,朗声道:“在下添为民俗学硕士,西南地区优秀支边教师,996过劳死的穿越者,白玉京行走同太岁神教教主——李无咎。”

“该死的中原人,果然你们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邪教教主怒从心中起,李无咎的一连串介绍,除了白玉京三个字他隐约着有些许印象外。其余的,他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至于太岁神教教主的名号,显然是这该死的中原人在嘲讽他们此次血祀失败。

但现在,他已无暇理会这番嘲讽。

血肉触腕上下翻飞,座下教徒的性命正在迅速被太岁吞噬,就连筑基期的干部也在这片刻的功夫陨落了几个。

神明之身破灭万法,这不是敬奉神明的谦辞。

邪教徒们放出一道道符箓拍向触腕,却在触碰到血肉的瞬间轰然崩碎。一道道法决裹挟着火焰、冰霜、风刃、地刺向肉卵本体袭去,可也好似泥牛入海,了无声息。

唯有疾驰的飞剑,才可在太岁身上留下几许浅浅的创口,但呼吸之间,这些创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更何况这帮边疆邪教徒哪儿来的财力拥有许多飞剑,是故这发起狂来的太岁肉卵,此刻真真是虎入羊群,触腕一捅、一卷、再一收,一名邪教徒便消失在巨口中。

也只有邪教教主修行的黑红色灾光,才能抵挡太岁片刻。

然而在神明的伟力前,纵使他拼尽全力,教众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被太岁吞入腹中。

“别挣扎了,那木曜是被称为岁星不假,可若是真的按木曜运行的周期来确定年岁,不出十年,历法就会出现偏差。所以,真正统正方位、翰运时序的,是一颗运行比木曜略慢的空想天体,那才是真正的太岁星君。”

李无咎冷眼看着这场杀戮盛宴,开口解释道:

“用祭拜木曜星君的仪轨去祭拜太岁星君,你们这是指着肖战喊坤哥——叫错人了。”

“但无论如何,即使被邪法污秽,可太岁的本质是不会变的。我领着孩子们正确祭拜后,祭品自然就成了没有正确祭拜的你们。”

“掳掠孩童、残害生灵、污秽神圣,你们当得此报应!”

“哇呀呀呀!你给老子闭嘴!”经营多年的组织毁于一旦,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几名兄弟也命丧黄泉,邪教教主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愤怒、惊惧、不甘、绝望,李无咎这一开口,让邪教教主的诸般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口子,竟舍了最后的教众,抬手就是一记气势磅礴的烈焰术法攻杀而去。

在半步结丹的修为加持下,炽热的火焰竟好似有了实体,承载着万钧气势像一面厚重的城墙般铺面而来。

“没救了。”

不论是余下的几个还未被吞噬的邪教徒,还是被李无咎护在身后的孩子们,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们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了这个念头。

然而下一瞬,气势磅礴的火墙便在李无咎身前毫无征兆地烟消云散,了无声息。

邪教教主的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应对之法便已脱口而出:“还愣着干什么,快用神血污了他的载物书!”

“教主,已经在污了,但是不管用啊!”

邪教教主回首看去,但见那一粒粒滴落在载物书上的太岁黑血,居然被载物书给全数吸收了进去。

下一刻那载物书再生异变,辉煌圣洁的光芒骤然迸发,一道宛如银瓶乍破的娇喝声随之响起:“李无咎!你他娘的怎么把大便倒进来了?!信不信洒家把你挂树上去!”

一尊银发赤瞳、道袍飘飘的少女从神圣的光辉中一跃而出,然后,便愣在了原地。

“不是说去找俄玛吗?这他娘的是哪儿?”

未等李无咎回答,大脑已然濒临宕机的邪教教主当先骇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少女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芊芊葱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一脸茫然道,“洒家是太岁呀。” 第4章 卧槽!大便! “放肆!你怎么会是太岁星君?你怎么能是太岁星君?”

邪教教主大声呵斥着,底气却不像他显露的那般充足。

眼前这个白毛红瞳的少女,竟让他生出了一股不可抗拒的亲切感和敬畏感。这份感动唤醒了许多年前,他第一次从太岁肉卵处获得赐福的回忆。

邪教教主是虔诚地信奉着太岁星君的。

纵使杀人、掳掠、以邪法血祀,但他对太岁的信仰从来真实不虚。这么多年来,也正是靠着太岁肉卵的赐福,才成就了他半步结丹的修为。

所以,哪怕此番血祀失败,多年基业毁于一旦。

邪教教主心中的愤怒也只是指向了导致血祀失败,并胆敢自称太岁神教教主的李无咎,而非太岁肉卵。

可现在,偏偏就是这该死的李无咎的载物书中,竟钻出了个有着太岁星君神韵的女人。

这无疑是在邪教教主已经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又狠狠来了一刀。他当即指着太岁肉卵反驳道:“那一尊才是太岁星君。”

太岁星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蹙,抬起手在鼻前扇了扇:“确实,虽然有股臭味儿,但那的确是洒家的分身。”

忽然,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祂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说起来,你身上的香火竟然在往我这儿飘,你该不会是我的信徒吧?”

“苍天有眼啊!二十年了,除了无咎之外,洒家也有其他信徒了!”

“太岁,别顾着高兴了,这是恶徒,快拿下他!”李无咎的声音此刻终于从远处响起。

闻言,太岁星君清澈的眼神骤然一变,凛然道:“虽然还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无咎他绝不会无端指摘。纵使你是洒家信徒,做坏事就是不对,得罪了。”

话音未落,一双纤细白皙的秀腿顿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数道裂痕自其足下蔓延开去,伴随着一声爆响,太岁星君宛如一颗炮弹般向邪教教主径直砸去。

“找死!”邪教教主一声大喝,双手带起残影勾连出繁复法决,“烽火城垣!”

炽热的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截断半座天坑的火墙,熊熊烈焰如同燃烧的巨龙,蜿蜒盘旋,冲天而起,将星夜也映得通红。焰浪扭曲了空气,似连空间都被恐怖的高温灼得变形。

“无用!”

太岁星君不闪不避,迎头撞了上去。只一刹那,这道熊熊焰墙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然而这次,邪教教主对法术会被无效的情况早有预料。

只听得“当”地一声脆响,一柄柴刀法宝稳稳挡住了太岁星君猛袭而来的拳头。

一双癫狂的眼睛越过刀脊,与凛然赤瞳争锋相对:“不会无端指摘?追求力量有什么过错?祭拜神明又有什么过错?还是说只有那些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才配得到神明庇佑吗?”

说话间,红黑色的灾光骤然自邪教教主胸口处爆发,阴郁不祥的气息随之四散。

太岁星君瞳孔巨震,红润俏脸霎时蒙上了一层幽绿色:“卧槽!大便!”

修士斗法,生死只在毫厘间。

就在太岁愣神的瞬间,邪教教主抓住机会抽身爆起,浑身法力毫无保留地涌入法宝柴刀之中。伴随着尖利的铮鸣,手起刀落,森森寒光一闪而逝。

太岁星君那雪缎似的脖颈中部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胭脂痕,数根银丝缓缓飘落。

紧接着,万千发丝断裂四散,一颗大好头颅犹自带着惊悚神色骨碌碌地滚落。

“哈哈哈,这样就死了,还敢自称是太岁星君!”

邪教教主双目赤红,刀尖深深戳进太岁星君颅骨,将之挑至眼前,疯癫笑道:“我拜的才是真正的太岁星君,我才是真正的太岁神教教主。兀那中原人,我才是...”

癫狂的话语戛然而止,在邪教教主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无头躯体极为敏捷地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落在李无咎身后。

邪教教主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看去,刀尖上挑着的哪还是什么美人头颅,而是一团蹴鞠大小,软弹哽啾的粉嫩肉丸。

那样貌,与他初遇太岁肉卵时所见的,一模一样。

然而未等他再细看,一条纤细的触腕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肉丸粘走。

只听得“啵”地一声脆响,一颗秀丽清纯的脑袋便从太岁星君修长的脖颈顶端钻了出来,纤细触腕也变回了人类手臂。

“无咎~”

太岁星君将大半个身子藏在李无咎身后,只从他宽厚的肩膀处探出半截脑袋,指着不远处的邪教教主颤颤巍巍道:“他身上沾了好大一坨大便,你上行不行?洒家不想打了。”

李无咎可不惯着这尊美少女模样的神明,反手提溜着太岁星君的后衣领,将祂提到身前:“让我一个小小炼气期打半步结丹,亏你想得出来。”

“不嘛~”太岁星君呲溜一下又躲回他身后,泪汪汪地卖萌道,“洒家知道你能赢,加油。”

“这不是加油不加油的事儿,你的碎片,你的信徒,你的屁股你自己擦。”李无咎又将太岁星君拽到身前。

末了,还竖起一根手指点在祂额前,义正严辞道:“还有,卖萌没用!”

“啧”

太岁星君不满地咋了咋舌,婆娑泪眼瞬间消失,挥手扫开眼前的指头,龇起一边小虎牙:“你这样也算是洒家的教主吗?信不信洒家撤了你的职。”

“好啊,我早就不想干了!”

“你小子真想挂树上了是吧?”…

邪教教主看着互相扯皮的一人一神,竟意外地没有继续出手,甚至连愤怒的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一则,他已手段尽出,术法自不用说,拼尽全力的斩击也全然无用,双方的实力差距一目了然。继续打下去,结果不会有任何悬念。

二则,自他对李无咎出手开始,体内源自太岁肉卵赐福的力量便在不断流失。短短片刻,其境界已经从半步结丹跌至筑基中期。再对这两人出手,只怕毕生修为都将所剩无几。

当然,即便如此,若是一心逃遁,邪教教主自信,在场之人没有一个能将他留下。

立教多年,杀人血祀无算,却依然能从西南官府与诸多卫道士的追捕下发展至今。靠的不是拳头硬,而是腿脚快。

但是这一次,他犹豫了。

邪教教主环视四周,近百教众已经尽入太岁肉卵腹中。

按那李无咎所言,以不正确的仪轨祭拜太岁的教众们成为了祭品。那么,主导祭祀的邪教教主应该是第一个被太岁肉卵吃掉的人才对。

可他不仅没有被吃掉,就连先前救援教众时,太岁肉卵伸出的触腕也在刻意回避,似乎生怕伤着他似的。

其原因邪教教主隐约能感知到,并非是太岁肉卵嫌黑红色灾光腌臜,而是神明在怜悯他这个虔诚的信徒。

“等等,黑红灾光?这是什么法门?我又是何时修行的?”

违和感突兀地涌了上来,不等邪教教主细想,一股仿佛要将脑袋撕成两半的剧痛骤然袭来。黑红灾光也以前所未有的气势透体而出。

脏腑悸动,凭空生出一股不受控制的巨力,拽着邪教教主的身躯如流星般向着太岁肉卵尚未闭合的大口飞去。

“嗷呜~”

在太岁星君震惊的目光中,肉卵下意识地将送到嘴边的邪教教主吞了进去。

“你怎么吃大便啊!”

太岁星君大急,顾不得与李无咎纠缠,冲到肉卵分身背后,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奋力拍打着肉团,满脸嫌弃道:“大便也是能吃的吗?快吐出来!”

“你这分身不仅吃大便,”李无咎坏笑着凑到祂耳边,阴恻恻地拱火道,“还吃人,而且吃了很多。”

“噫!!!”

太岁星君顿时炸了毛,再也顾不得从腹部翻腾而上的恶心劲儿,一对粉拳齐出,如雨点般落在肉卵上:“你还吃人?你怎么敢吃人?!真就喂你什么吃什么啊?快给洒家都吐出来!”

然而,不论祂怎么叫喊,那肉卵不仅全然不理,甚至好似吃饱了犯困的小孩子那样,咕叽咕叽地打起了呼噜。

李无咎幸灾乐祸地欣赏着太岁星君抓狂的模样,甚是愉悦。

忽然,一道颇为礼貌的埋怨声响起,令其笑容戛然而止。

“叔叔,请问您打算把我们定到什么时候?” 第5章 二阶段 “你们没事儿吧。”X2

邪教教众尽数伏诛,肉卵也收了触腕呼呼大睡,此地暂无危险。李无咎便解了定身法,与太岁星君一同关照起孩子们的情况。

“抱歉,洒家的分身让大家受惊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应。对于这位救了他们的漂亮姐姐,他们打心眼里感激。

然而刚刚“分头行动”和手臂变触腕的场景实在过于猎奇。在这群半大孩子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童年阴影。使得他们对太岁星君生出了几分畏惧。

还是阿娜站了出来,领着孩子们鞠了一躬,还礼道:“太岁姐姐,我们没事,刚才要不是您出手,大家就没命了。您不必道歉,反倒是我们该谢谢您才对,谢谢您救了我们。”

星君莞尔,俏脸上两朵酒窝浅浅绽开:“没事儿就好,不必叫我姐姐,洒家乃是天道化生,无有父母、无分雌雄,现在这模样纯粹是应某人兴趣所致。你们喊洒家太岁老大就行。”

“对了,刚才把洒家喊醒的歌谣就是你们唱的吧,怎样,有没有兴趣做洒家信徒?”

“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闻言,三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后退一步,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李无咎见状一乐,伸手将太岁星君拉开:“当你信徒?你可拉倒吧,我就是小时候信了你的邪,才困在炼气期迟迟不能突破。”

“《般若无极太一天命共修契》,一心同体,修行同路,修为境界彼此锁定。凎,我当时一定是脑子抽抽了,才会想着和你定下这么个玩意儿。”

“你赶快把分身碎片回收了,完善神躯,我也好去筑基。”

“怪我喽~”太岁星君自知理亏,确实是祂拖慢了李无咎修为。

但青梅竹马了二十年,服软是绝对不可能的,佯怒着冲李无咎递了个白眼后,才转身来到肉卵边。

喃喃道:“收回到是不难,就是享用过血祀还吃了大便实在膈应,得想办法清理干净才行。”

另一边,斗嘴赢了的李无咎心情大好,抬手拂过载物书,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堆棒棒糖。

“此前事态紧急,邪教徒们也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没来得及说清楚情况,吓着大家了,不好意思啊。来,叔叔请你们吃糖。”

这个时代的小孩子哪儿见过这等甜蜜诱人、乳香四溢的糖果,纷纷欢呼一声,边喊着谢谢叔叔,边将棒棒糖哄抢一空。

也只有阿娜还留着几分矜持,郑重地谢过李无咎之后,才伸手去取。

只是她手伸到一半,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刚才被定在原地,绝望地看着太岁肉卵冲来的恐怖场景。

小女孩的性子一下子升了起来,不舍地看了看那香甜的糖果,终究还将头一偏,嘟起小嘴:“阿翁不让我拿陌生人的东西。”

李无咎上一世支教多年,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近四位数。见她这幅模样,立刻就明白这娃儿在闹别扭。当即就用更加猛烈的糖衣炮弹轰了过去。

“能把大家组织起来祭拜太岁,阿娜是首功,只给几颗棒棒糖确实小气了一些。”说着,不等阿娜拒绝,载物书光芒一闪,一碗Q弹滑嫩的焦糖布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小手中。

“啊!洒家的...”

李无咎扭头将太岁星君的抗议瞪了回去,而后笑吟吟地向孩子们说道:“天黑了在外面不安全,走,我送你们回家。”

有了糖果的热量补充,一行人很快就从天坑中走了出来。

月明星稀,习习春风拂过山岗,带来远处杜鹃花的幽香。夜露悄然凝结在草叶上,映照着清冷的月光。

哀牢山的夜色并不寂静,鹿鸣、蛟吟、虎啸、猿啼交织,和着灵鸟的歌声,共同奏出一首和谐夜曲。

“print(基础道法·寻路导航)”

李无咎看着载物书上标注出的七八个聚落,向阿娜确认道:“阿娜,认得出你们村子是在哪个方向吗?”

“真香...啊!我在!”

阿娜沉浸在焦糖布丁的香甜中,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骤然听得无咎发问,如小鹿般一惊,慌忙抬头,仔细辨认了一番后愧疚道:“认不出来。话说,无咎叔叔,太岁姐...太岁老大祂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认不出来也没关系,我来想办法。至于太岁那边不用管祂,有《天命共修契》的位置共享,等收拾完了碎片祂自会找过来。”

李无咎安抚了阿娜几句,随后皱起眉头喃喃道:“不过连最近的村子也有三百多里路啊,基础道法中还没开发出能带着那么多人一起远距离移动的法术。怕是得在野外露宿一晚了。”

“但孩子们失踪日久,家长大概已经急疯了,若是再耽搁一晚…要不还是喊桑榕爷爷来接我们算了。”

就在他左右纠结时,一道倩影自天坑顶端激射而出,清脆的呼喊声随之响起:

“无咎…”

听得此声,李无咎冲阿娜笑了笑:“你看,太岁这不是就找过来了。”

“…有二阶段!”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一头浑身遍布肿瘤的圆形魔物紧随太岁星君从天坑顶端窜出,其上百余触腕均匀分布,每条触腕的顶端各自又有一颗滴着血泪的猩红眼球。

那模样,像极了肆虐凡间、杀人无算的冠状病魔。

甚至比之更加凶邪!

黑红色灾光泼洒天幕,顷刻间星辰失色。

那魔物悬于半空,百余条流脓触腕如瘟疫根须般迅速扩张,猩红眼球滴落的血泪坠向大地,溅起阵阵腐蚀青烟。

腐臭气息席卷而过,漫山杜鹃瞬息凋零。花瓣尚未落地便已发黑蜷曲,如同被无形鬼手揉碎的蝶翼。夜露在草叶上沸腾,蒸起带着尸臭的雾气,将清冷月华染作昏黄。

哀牢山之夜曲骤然变调。

仙鹿哀鸣,扬啼欲走,但还未能跑出几步,就在令人作呕的腐败雾气中轰然倒下。蛟蛇惊慌,深潜入涧,然而污染也扩散到了水底,银鳞在灾光中片片剥落,鲜血染红了清溪。

灵鸟振翅,猿猱仓皇,无数飞禽走兽惊恐地向远处逃去,却被触腕尽数卷起,拖向一个个扭曲蠕动的肉瘤,连皮带骨吃个干干净净。

魔物的气势也在污染与吞噬中不断增长,瞬间就突破了元婴境界,一路飙升,直逼化神之境! 第6章 格神 “安身法”

早在太岁星君示警的瞬间,便有一圈焰环从载物书中飞出,稳稳当当地将孩子们护住。

不论是黑红灾光还是黄绿色的腐败雾气,都不能侵入分毫。

李无咎站在圈外,挥着载物书拍开几颗焰圈挡不住的石子树枝。回头看去,见孩子们已在阿娜的招呼下缩在一起抱头蹲防,心中稍安。

嘭!

又是数方比马车还大上几分的山石飞来,被赶来的太岁一拳轰开。

“怎么回事...等等,你受伤了?”

李无咎正要发问,忽见太岁星君落地时竟打了个踉跄。慌忙掀开祂的道袍下摆,发现那似白玉雕琢的脚踝上皮肤溃烂,腐坏血泡蔓延至小腿肚处。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平日里打打闹闹,但有事儿那是真上,载物书立刻光芒大放。

“print(二阶道法·生...”

“嘘”

太岁星君竖起食指,虚挡在李无咎唇前,阻止了他的咏唱。

“只是不小心被啃了一口,不妨事,别浪费灵力。”说着,祂浑不在意地抖了抖腿,溃烂的部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好。”

知祂无大碍,李无咎也不纠结,抬头看向那肆虐的邪魔,问道:“那是你的分身碎片?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太岁星君恨恨地跺脚:“还能为什么?洒家就说大便不能吃,会闹肚子!”

李无咎震惊:“你管这叫闹肚子?!”

星君困惑地眨眨眼:“不然呢?”

李无咎无奈:“是了,你除了闹肚子也没得过其他病。”

“不过洒家这分身的肚子确实闹得凶,”太岁星君双颊升起羞红,愧疚道,“若只是元婴初期,洒家还能应付一下,可它实力快要赶上化神境了,洒家打不过。”

“无咎,带着孩子们撤吧,洒家去叫桑榕爷爷来兜底。”

“你确定?”李无咎揶揄道,“分身捅了那么大的篓子,老爷子事后怕不是得罚你抄1000遍大品天仙诀。”

闻言,太岁星君猛地一激灵,赤瞳中泪花闪烁:“洒家不想抄,但洒家真的打不过。”

李无咎轻笑,抬手揉了揉祂头顶银发:“放心吧,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若对手只是寻常结丹,洒家倒是不担心。但那可是半步化神,比你高了整整三个大境界。等等,难道说...”

太岁星君眼中亮起光彩,而李无咎的回答也果真不负祂期望。

“正是你想的那个难道说,毁坏自然、荼毒生灵、享用人牲血祀,如此邪物,那高天之上的,岂容它继续肆虐人间。所以,我开大的条件已然齐备了。”

李无咎成竹在胸,格物修的本事来源于所格之物。而不论是前世还是今身,他所格者始终如一,正是诸三十三天神圣仙佛。

但与前世不同,此界,真有神明。

“太岁,且帮我拖住十息。”

“没问题!”

太岁星君一声清喝,弹射而起。半空中,两双藕臂变换,化作六条粉红触手,触手末梢有几丁质物质凝练为刃,生出凛冽寒芒。

刃光一闪,入魔分身的数条触腕齐根而断,被触腕缠绕的灵兽也趁机向远方逃遁。

许是吃痛,又许是到嘴的猎物飞了,入魔分身厉声嘶吼,滚滚音波震撼四方,更加凶邪粗大的触腕从断口处射出,带起昏黄腥风向太岁星君攻去。

趁着太岁与入魔分身纠缠之际,李无咎将手一拂,从载物书中摸出三柱长香。随手施了个基础道法,将长香点燃,青烟缭绕,仿佛与九天之上的星辰相连,化作一道无形的桥梁贯通天地。

李无咎手持长香,向正北方躬身一拜:“恭请北方真武荡魔大帝。”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载物书飘至身前,从中升起九重法箓阵列,自上而下依次分为:

三重云饰、雷电纹,蕴藏天道威严;

二重蟠縭、凤鸟纹,显化神兽灵动;

二重山水、绳草纹,酝酿勃勃生机;

一重玄妙法符,金光流转,每一笔都似包含天地至理,铸就祭祀基底;

以及最下层的两个古体篆字——真武,笔力遒劲,承载无上神威。

祭仪即成,九天雷动。

那邪魔分身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竟拼着被几丁质利刃直斩本体的威胁,也要调集大半触腕向李无咎杀去。

但太岁星君怎会让它伤到无咎分毫,也舍了防御,拼死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一神一魔战作一团,触手相撞处荡起阵阵劲风。

劲风扫过,李无咎发丝飞扬,身子却巍然不动。那双如炬星眸中有一抹幽蓝闪过,不卑不亢地注视着北方。

电光雷霆滚滚而来,惊雷乍作中,一尊恢弘磅礴的意志降临了。

无需繁复祷词,李无咎言简意赅:“真武帝君,且借您神器一用。”

【善】

一字落下,天地共鸣。

玄武虚影自法箓阵列中冲出,蛇鳞如峰,龟甲似岳,凛凛神威可与万古哀牢争苍莽。

其身下,一柄降魔宝剑逐渐凝实,长七尺二寸、宽四寸八分,剑柄上书——北方黑驰衮角断魔雄剑。

神器有灵,不等发令,锋锐剑意便直指入魔分身。剑气未至,其体表脓疱已接连炸裂,腥臭黑血尚未落地便被净化干净。

李无咎再向北方一拜,回身将三柱长香交由阿娜保管,而后伸手握住剑柄。

长剑入手,似有北溟涛声渐起,他抬眼望向那魔物分身,无悲无喜、无怨无怒,凡俗情感在此刻尽皆抛弃,好似真武神使下凡。

无数灵气蜂拥而至,从天空中看去,竟形成了一个近百里方圆的涡旋。涡旋中心,剑锋一寸寸抬起,北溟涛声也愈发清晰。

在那波涛最为汹涌之刻,李无咎出声大喊:“太岁!”

二十多年的并肩成长让这一人一神间有了非比寻常的默契。话音未落,太岁星君立时鼓动起全身力量,凌空一脚将入魔分身向他的方向抽射而去。

那入魔分身也真是凶煞至极,面对断魔剑锋非但不闪不避,甚至借着太岁星君抽射的力道加速袭来。

一朵血色的巨型音障雾花盛大炸开,百余条触腕兵合一处,连同圆鼓鼓的本体化作一柄血肉巨锥,与真武神器争锋相对。

然而预想中的大冲撞并没有到来。

剑锋落下,一道波光蓦然亮起,紧接着银河倒卷,北溟瀑落,浩浩汤汤的剑光带着无双神威涤荡寰宇。

那入魔分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吼,便被淹没在剑光潮海之下。

不多时,潮海退去,玄武虚影消散,阿娜手中的三柱长香也落下了最后一缕余烬。

安身法围出的焰环渐渐熄灭,孩子们缓缓站起身,四下张望。

但见天地清朗,杜鹃生香。

动物们沐浴着清澈月华引吭高歌,纵情宣泄起劫后余生的喜悦。

哀牢山脉恢复了往日和谐,唯有大地上那抹斜指天际,宽有十数里的半环形疮痍,记录着神器荡魔的故事。

李无咎向着太岁星君竖起大拇指,疲惫地笑了笑:“好踢,没这对空角度,指不定要在地上犁多远。到时候抄1000遍大品天仙诀的就该是我了。”

说完,他便两眼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第7章 魔兽查牛 “太岁姐...老大,您快来看看无咎叔叔。”

见李无咎晕倒在地,阿娜颇为担忧,不等太岁星君近前,便急匆匆地跑过去,将许多药材递到祂手上。

“三七、半夏、石斛、金银花...嚯,还有鸡血藤和一小朵灵芝,”太岁星君看着这种类繁多的新鲜药材,忍俊不禁道,“可以啊小阿娜,你从哪儿弄的这些?”

面对太岁的夸奖,阿娜却有些羞赧:“自从阿翁教过我辨识药材后,每次见到我都会忍不住去摘,这些药就是从洞里出来的时候顺手摘的。”

她抬起头,黛色眼眸中亮起期待的光芒:“老大,这些药能用吗?”

“能用。”太岁星君认真地挑出了一把红果果,然后将剩下的药材还了回去,“枸杞、五味子、山茱萸,这些就够了。”

阿娜不解,虽然她才刚开始学习药理,还不知道大部分药材的功用,却也明白这些绝不是疗伤、回气的药物。倒是看村里那些人到中年的叔叔伯伯们,经常拿去泡水喝。

星君看出了她的困惑,笑着刮了刮那张可爱的小脸蛋,将上面沾着的些许香灰擦拭干净,解释道:“这家伙经常熬夜,肝弱肾虚,所以随便放个大就没蓝了。你长大了以后可不能学他。”

“哦~”

阿娜完全不懂地点点头,太岁星君的话语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干脆放弃思考,直截了当地问道:“那无咎叔叔什么时候能醒?”

“马上。”

太岁星君来到李无咎身边,跪坐下来,轻柔地将他枕在自己腿上。

柔荑抬起,心念一动,指尖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伤口处,几滴如红宝石般的晶莹血珠缓缓渗出,流光溢彩、芝香浓郁。

“看在不用抄写1000次大品天仙诀的份上,本星君就赐福你一次。”

说着,一指头就捅进了李无咎的嗓子眼里。

太岁血肉,也名肉灵芝,《神农本草经》有云:“肉灵芝,益精气,增智慧,治胸中结,久服轻身不老。”

如此圣品,用来补气,那效果绝对是立竿见影。

李无咎立刻惊坐而起:“咳咳咳,你他娘的是想杀了我吗?!”

“唧唧歪歪个啥,洒家难得给你点福利,还不乐意了是吧?”太岁星君抓起他的衣角,一脸嫌弃地将残留在指尖的口水擦拭干净。

“我特么...”

李无咎刚准备呛回去,却见祂的道袍已有多处破损,从中隐约可见那雪白的肌肤上还挂着不少伤口。

作为太岁神教教主,他知道自家这位神明虽然因为许多分身碎片流落在外,实力完全比不上其祂神圣,但恢复能力却依然不俗。身上有那么多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显然刚才的战斗已让祂消耗甚巨。

“...算了,今天不和你斗嘴。”

李无咎站起身,从载物书中取出一件玄色外罩,扔到太岁星君怀中:“山里夜凉,披上。”

“哦呀~难得见你干点儿人事。”太岁星君扬起下巴,神气道,“还有什么祭品,快快端上来,洒家要吃焦糖布丁。”

“好好好,明天给你做。”李无咎随口应了一句,便转身走向了入魔分身的遗骸处。

说是遗骸倒也不完全正确,入魔分身那臃肿庞大的躯壳已被真武神力净化干净。剩下的,乃是个一米见方的粉嫩肉团。这正是太岁碎片的本来面貌。

但除了被洗刷干净的太岁碎片外,还有个出人意料的东西也在荡魔剑光中幸存下来。

“你居然还活着,命真够大的。”李无咎皱着眉,看向了躺在地上已然奄奄一息的邪教教主。

“是...星君...护住了我,”邪教教主气若游丝,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窝中流下,“我...想起来了,白玉京...”

“400年前...与天可汗陛下镇压万方...让天下...所有教派...改教为宗,载物书的...开创圣人。”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向着李无咎伸出双手,挣扎道,“求您...救救我的家乡...东巴...波石欧鲁脚下...三赕城...玉水寨。”

身为民俗学研究者,李无咎知道邪教教主说的这一串名词指的是哪里。

东巴是纳西族古语,波石欧鲁也是纳西语,翻译成汉文意为银色的天山。在李无咎前世,波石欧鲁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玉龙雪山。

而三赕城正是丽江古城。

“你是纳西族人?你的家乡发生了什么?”察觉到邪教教主身上还有着巨大的秘密,李无咎有些急切,扣住他的肩膀连声问道,“你的血祀邪法是从哪里得来的?那黑红灾光又是什么?太岁分身是怎么被你们污秽入魔的?”

“答案...都在那里...太岁星君...对不起,我...”话未说完,邪教教主头一歪,咽了气。

“可恶啊!谜语人滚出东土大唐!”李无咎抓狂,再没有比话说一半更让人讨厌的事情了。

“可这里是大周啊,而且是大周边疆。”不知何时,阿娜凑了过来,正好奇地戳着QQ弹弹的太岁碎片。

李无咎是有些急,但并没有很急,又见阿娜这可爱模样,胸中剩下的那点郁结也不翼而飞。笑着来到她身边,也伸手揉捏起这团粉嫩肉丸:“大周就是大唐,就算是边疆也还是大唐。”

“哟呵,还真别说,太岁啊,你这分身的手感真好呀~好解压呀~”

“你俩能不能别玩了,那是洒家分身,不是玩具。”

听见太岁星君的嗔怪声,阿娜颇为不舍地收了手。但李无咎可不管,反倒劝诱道:“别理祂,喜欢玩就多玩会儿,等祂把这分身收回去,可就再也玩不到了。”

阿娜看了看不远处的太岁老大,又看了看玩得越发起劲的无咎叔叔,小脸上升起了纠结之色。

玩,还是不玩,这是个问题。

但很快,一阵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解决了此难题。

“什么声音!”

正在玩弄太岁碎片的李无咎猛地撒手,唤出载物书浮于身前。这阵突如其来心跳声,其节奏竟与此前邪教徒们血祀时,太岁肉卵的胎动节奏完全一致。

然而,这次胎动的并不是肉卵分身。

噗!

血肉爆裂的声音响起,邪教教主的尸体骤然炸开,血浆如喷泉四溅,一只血淋淋的脏器‘蝴蝶’从中飞出。

心为首,胃为身,肠为尾,两肺与两肾组成四只蝶翼,散发着凝若实质的黑红灾光。没有片刻停留,脏器蝴蝶化作黑红流光,直冲入禁地天坑深处。

“定!”载物书光芒大放,定身咒瞬间飞出,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哞——】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大到不逊于真武帝君的意志,带着对万物生灵的浓浓恶意,从大地深处升起了。

刹那间,乌云弥天,绵延数百万里的哀牢山脉似要活过来一般,开始剧烈震颤。

峰峦崩裂,古木倾倒,山涧逆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哪怕是面对凶邪至极的入魔分身时,李无咎和太岁星君也不曾有过哪怕半点的慌张。但此刻,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惊惧道:

“查牛!” 第8章 李无咎的任务 哈尼族有创世神话曰《烟本霍本》,其中《杀查牛解尸》一篇中这样写道:

众神与查牛争斗,却怎么都奈何祂不得。

风神米沙吹起的销蚀之风,吹不掉查牛的一根牛毛。

雷神阿惹劈下的万钧雷霆,被查牛的牛角全部撞开。

雨神即比降下的连天暴雨,连查牛的牛蹄都无法淹没。

金神、银神、铁神、铜神、锡神挥动大刀大斧,都没能在查牛坚韧的皮肤上留下一丝痕迹。

天神俄玛的女儿,掌管律法的玛白见状,找母亲借来了一把金刀。金刀落下,终于杀死了查牛。

查牛的身体被分成数份。

牛骨变成了哀牢山脉的一座座山峰,牛脊变成了哀牢山脉的山脊,牛肉变作了厚厚的红土,牛趾变作了坚硬的岩石。就连牛虱和牛毛,也分别化作哀牢山上的飞禽走兽和花木树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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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坨大便到底是什么?!怎么能把查牛都熏起来,现在该咋整?”

太岁星君冲到李无咎身旁,慌张问道。

“还能咋整?摇人!”李无咎握紧拳头,尽力抑制着内心的恐惧,“按《烟本霍本》的说法,整座哀牢山脉都是查牛的身躯。”

“十万里的哀牢山啊,比我前世所在行星的赤道还要长。不走地脉、不施术传送,连大乘期都得飞上一阵。这是天灾,就凭我一个小小练气期和你这个不完整的水货神,还能翻天不成?”

虽又被暗损了一句,可危机关头,太岁星君也顾不得还嘴,只是着急道:“那你还愣着干啥,还不赶快叫桑榕爷爷过来。”

“已经在叫了。”载物书的屏幕不停闪烁,一波又一波的信号射向远方,但没有收到一条回信。

李无咎稍稍平复了一些的恐惧又再次升了起来,连忙道:“老爷子没理我,你也赶快叫他一下试试。”

闻言,太岁星君立刻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五心向天,一道道玄妙的波动从祂体内荡出,向远方驰去。

但同样,没有任何回音。

“坏了!老爷子也没理我!”太岁星君慌忙跃起,心中惊惧明显比方才又甚几分,“咋整?!”

“别慌!”李无咎强自镇定,大脑高速运转,“我们发出的信号,老爷子不可能听不见。他故意不回应,说明这场危机咱俩能解决。”

太岁星君显然不太相信,犹疑问道:“能...能吗?”

李无咎心里也没底:“能...吧...?”

“别急啊,你继续去联系老爷子,给我点时间想想办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一条条情报与信息交替闪过,一道道对策生出又立刻被否决:

“再请一次真武帝君或者其祂神明?不,不行,以我的能力打出化神级攻击已是极限,在查牛面前和蚂蚁没什么区别。”

“去天坑里调查查牛复苏原因,然后针对性出招?不,也不行,时间上来不及,那黑红色灾光显然不会乖乖让我解析。”

“通知大唐官府和众仙门,让他们处理?可这动静也用不着我通知,而且凡人修士打得过查牛吗?”…

思索间,载物书的算力也被调用到极致,来不及散出去的热量不断积累,很快就变得有些烫手。

“艹了!那可是连哈尼族众神都对付不了的魔兽,老子拿什么去解决?!”

苦思无果,形势危在旦夕,就算李无咎再怎么好脾气,也忍不住暴起粗口:“哈尼诸神都是智障吧,好不容易借了金刀杀了查牛,居然不细细剁成臊子。真祂娘浪啊!”

“等等!金刀!哈尼诸神祂娘!”

李无咎的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天神俄玛!对!天神俄玛肯定能解决!”

“天神俄玛?”阿娜困惑不安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无咎回首看去,只见她正紧紧抱着太岁分身,努力在大地的震颤中稳住身形。

“没错,天神俄玛。”李无咎眼中亮起惊喜神色,除却阿娜之外,其他孩子早在查牛意志升起的那一刻,便已晕了过去。

事实上不只是孩子们,哀牢山中的大多数生灵,包括百里外哈尼村落中的人们,千里外城市中的人们,乃至距此万里之遥,哀牢山各处福地中的修士们,也都无法在查牛意志的笼罩下保持清醒。

“果然,我一开始的猜测是正确的。”李无咎笃定道,“阿娜,你就是天神俄玛!”

阿娜立刻反驳:“我不是!无咎叔叔,您果然得了癔症!”

“我没有得癔症,更没有吃菌中毒。”

李无咎将载物书拿在手中,输入了一串指令,随后将之对准阿娜。载物书立刻就响起了急促的‘哔哔’声。

“我这本载物书可以对神性作出反应。且神性的格位越高,反应越强烈。”说着,他将载物书对向太岁星君,声音频率马上就减慢了不少。

“阿娜,数据不会骗人,你是天神俄玛的可能性真的很高,几乎就是百分之百!”

见李无咎如此肯定,阿娜也不由得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是俄玛?

但很快,她就推翻了这一猜测,反问道:“就算我是,可为什么天神俄玛会来到凡间,还变成一个凡人。”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和过去发生在中原的那场五胡十六国乱局有关。”李无咎加快语速,匆忙解释道,“那时,或者更早之前,天上的神明纷纷堕入凡间轮回,而我的任务就是将祂们寻到,助其觉醒,送归天界。”

阿娜又问:“送归天界?怎么送?”

李无咎的飞速答道:“启蒙宿慧,斩断红尘,而后登神。”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大地的震颤越发剧烈。在目力所及的尽头,一道擎天之柱在以飞快的速度拔地而起,其真身正是查牛的一只牛角。

最多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尊让哈尼众神都束手无策的魔兽,就将完全苏醒。

以它所展现的恶意,届时,哀牢山脉自不用说,只怕整个大周西南,连同南诏、安南、乃至吐蕃的康巴地区,都将生灵涂炭。

“没时间解释了。”

李无咎急忙道:“阿娜,站着别动,我来施法助你觉醒。别害怕,不疼的。”

说话间,载物书再次光芒大作,一重重符文渐次升起。

阿娜连连摇头,豆大的泪珠滚滚落下:“无咎叔叔,我不是天神俄玛,我真的不是天神俄玛。”

“对不起,阿娜。”

如此逼迫一名七、八岁的可爱小女孩,李无咎心中也异常难受,一股酸楚恶气堵在胸口处,压得他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但他手上并没有因此停下动作,将手一拂,从载物书中取出九柱长香。

正要点燃时,太岁星君却也睁开眼,夺过长香,极力劝道:“无咎,再等等,还有一点时间,洒家再喊一喊桑榕爷爷。天界清冷,阿娜那么小,红尘许多繁华都还没有体验过,别让她回天上。”

李无咎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扎入掌中渗出点点血珠,艰难开口道:“好,我陪你一起联系,但三十息后,若是老爷子还没有回应...”

“不必紧张,白玉京来客。”

就在此时,一道和煦温厚的声音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神力,将无咎心中恶气瞬间击散。方圆百里内,大地的颤抖同时平息下来。查牛苏醒的速度也慢了几分。

循声看去,一位头戴玄色缠巾,身穿哈尼族传统服装的忠厚长者正缓步而来。

“阿翁!”

阿娜惊喜交加,如乳燕归巢般哭着扑到老人怀中。

“别怕,我在。”

老人蹲下身,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花,随后温和地看向李无咎:“白玉京来客,阿娜她不是天神俄玛...”

“...我才是。” 第9章 俄玛人间体 “您是天神俄玛?”

李无咎有些不敢相信,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将载物书调至搜神模式瞄向老人。立刻,载物书‘哔’声大作,刺得人耳朵都痒痒了。

他赶忙关了载物书,不解道:“可按照神话记载,您不应该是哈尼众神的神母吗?怎么会转生成一位老爷爷?”

“哈哈哈,”俄玛畅快地笑了起来,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太岁反问道,“白玉京来客,你的神明同伴是一位女娃儿吗?”

“祂?女娃?!”

李无咎惊道:“祂是个毛的女娃!只要祂想,掏出来的,恐怕不比我小。”

“放屁!”

太岁星君拍案而起:“只要洒家乐意,掏出来的,比你大!”

“你才放屁,有种比一比!”

“比就比!”...

见他俩吵得凶,阿娜甚是好奇,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天真问道:“阿翁,无咎叔叔和太岁老大在说什么?”

俄玛面色一黑,连忙搓了搓阿娜的耳朵:“没什么,你现在不用知道,快快忘了他俩刚刚说的话。”

“哦~”阿娜乖巧地点点头,“好的阿翁。”

为了防止小朋友继续被荼毒,老人家赶忙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所以,对于神明来说,性别没有意义。白玉京来客,你还有其他疑问吗?”

李无咎的视线从太岁星君身上挪开,余光扫过天真无邪的阿娜时,不由得老脸一红,讪讪道:“确实还有疑问,既然阿娜不是天神俄玛,为什么她身上能检测到神性气息?”

俄玛沉思片刻,给出了一个猜测:“白玉京来客,我不太了解你的搜神法门,没法给出确定的答案。但我猜,你说的神性气息,应该是阿娜和我一起生活时沾染上的。”

李无咎想起才开发出搜神模式的时侯,出于好奇,便对自己也用了一次。结果,载物书也和瞄准阿娜时一样,急促的“哔哔”声响个不停。

他确定自己是凡人,但因为跟太岁混久了,身上确实也沾了神明气息,想来阿娜也是同样的情况。

想通这一层,李无咎点点头:“我明白了。对了,您不必那么客气,我叫李无咎,您喊我小李或者无咎都行。”

俄玛微笑:“那么,我就称呼你无咎先生吧。”

随后,他面色一肃,认真道:“无咎先生,白玉京的送神法门我略知一二。觉醒宿慧这一步不需你帮忙,但斩断红尘,恕我直言,以你现在的实力恐怕力有未逮。”

闻言,李无咎心中一紧,眼眸立刻亮起一抹幽兰。

这不是道法也非神通,似乎是他作为穿越者自带的天赋。有些鸡肋,除了能看见生灵与生灵之间的缘分外,没有别的功能。

目前最大的用处,就是在请神时查看‘电话’有没有打通,如果打给神明的‘电话’通了,会看到有一缕丝线从远方接来。

另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在送神时,看看神明的人间体身上,有多少红尘牵挂需要斩断。

现在,在视野中,数量众多的线缕缠绕在天神俄玛的人间体上。而其中最为粗壮的一股,正连接着阿娜。

“确实不少,”李无咎松了一口气,“但只要我突破到筑基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转头看向太岁星君,指着那团Q弹粉嫩的分身碎片道:“太岁,该你干活了。”

太岁星君蹙眉,抽了抽琼鼻仔细闻了闻:“说实话,洒家还是有些膈应,毕竟这分身之前又是吃人又是吃大便的。但是...”

祂没有继续说下去,抬首望了望远方越升越高的查牛牛角,叹了口气。随即身躯一阵蠕动,同样变形成粉嫩光滑的大团子,“嗷呜~”一口把分身碎片吞进体内。

伴随着太岁星君‘吭哧吭哧’地蠕动消化声,李无咎停滞多年的修为也在一点点增长。

趁着这会儿功夫,他有些好奇地同俄玛攀谈道:“您怎会有那么多牵挂?”

俄玛脸上泛起笑容,条条皱纹被笑容一挤,变得深了:“活得太久,爱得太深。”

“爱得太深?”李无咎八卦道,“是指阿娜吗?还是说,您曾遇到了哪位放不下的心上人?”

“我确实放心不下阿娜,至于心上人...”俄玛摸了摸阿娜的小脑瓜,而后颇为眷恋地看向远处,看向那哈尼村落聚居的地方,问道,“无咎先生,你去梯田看过了吗?”

这一世李无咎倒还没来得及去哈尼人的村落,但前世在西南支教时,这坐落于滇南的世界非遗他却是常去。

于是,他答道:“曾经见过。”

“如何?”

李无咎闭上眼,回忆起前世所见风光:

若天气晴朗,晨曦初绽,一层层梯田自山顶至山脚次第苏醒,如龙女身上银鳞,折射着朝阳,生出绚烂幻彩。

若雾色升起,云海漫过哀牢,数百级田畴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仿佛国画留白,意境悠长。

稻谷生时,田野满水,波光粼粼镜碎苍蓝。稻谷熟时,漫山金黄,风儿吹过稻浪清香。

“美丽,并且,伟大。”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俄玛的预料,老人家愣了一会儿,旋即笑道:“说得没错,伟大。”

“无咎先生你可知,在远古,众神尚在庇护着哈尼人时,即使我们让气候风调雨顺,无有天灾。哀牢山中的凡人,也还是只能沿河谷而居,远没有现在繁荣。”

“这事儿洒家知道,”

不等李无咎回答,一旁肉团样貌的太岁星君伸出一只小小的触腕,举手示意道:

“水稻和麦子对坡度有要求,太陡的地方种不了。而只靠采集和狩猎可养不活多少人,更何况哀牢山里,还有许多凡人对付不了的妖兽。可不就只能沿着有平地的河谷居住吗。”

祂伸长触腕,拍了拍俄玛的肩头:“怎样,老爷爷,觉醒宿慧的时候,看见这些小小凡人做了好大的事,开心不?”

俄玛慈祥地笑着,微微颌首。

“无咎,知道像俄玛老爷爷和洒家这样的神明,心上人是谁了吧?”

话毕,太岁星君特地长出两只眼睛,模仿着俄玛的目光,宛如老父般慈爱地看向李无咎。

李无咎抬手,作势欲戳,将那两只眼睛逼得闪转腾挪:“早知道了,用不着你说。再者,你就是个水货神,别借着俄玛老爷爷抬高自个儿。”

笑闹间,太岁星君已将分身碎片融合完成,李无咎也随之迈入了筑基期。

没有任何夸张的异象出现,一切都是那样自然,仿若羚羊挂角,水到渠成,好似他们本就该是这个境界。

送神的条件已经完备,李无咎冲俄玛一拱手:“还请尊神归位。”

“等等,”老人家突然向他深深施了一礼,“无咎先生,我还有一事相求。” 第10章 尘埃落定 “阿翁?”

对俄玛的话语最先做出反应的,不是李无咎,而是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人交谈的小阿娜。

对于大人们谈论的事,她并不能理解多少。但仅仅只是将‘斩断红尘’、‘回天上’、‘尊神归位’等词汇串在一起,再联系此前无咎叔叔认为她是俄玛时的种种动作,以及阿翁现在郑重严肃的模样,这个灵秀的娃娃便大致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的阿翁要离开她了。

一股浓浓的不安和孤独感从小阿娜心中升起。她紧紧拽着俄玛的衣角,眼睛再次湿润起来,话语中带上了哭腔:“阿翁,我会乖乖的,阿翁,您能不能不走...”

俄玛没有回应,只是牵起她的手,来到李无咎身前,躬身道:“无咎先生,请您收阿娜为白玉京弟子。”

说着,便要带阿娜一同跪下。

唰啦!

忽地一声,平地风起。

在俄玛和阿娜错愕的目光中,李无咎抱起还是团子模样的太岁星君瞬间窜出了半里地。

“别!千万别!”李无咎躲在太岁星君身后,双腿微曲,随时准备继续跑路,“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封建礼教?”

太岁大团子一阵颤动,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大周女皇还在洛阳坐着呢,不搞封建礼教搞什么?你以为是你前世啊?”

随即伸出触腕往李无咎腰间一缠,不顾他反对,蛄蛹着回到俄玛面前:“老爷爷您别在意,他就是之前被类似的场景搞怕了,有点应激。”

太岁星君一边向俄玛爷孙俩解释着,一边伸出只长了嘴巴的触手凑到李无咎耳边,悄声道:“你慌啥,人家是要请你收徒弟,不是要给你送童养媳。”

闻言,李无咎终于停止了挣扎,站定后轻咳几声缓解了一下尴尬。

坦言道:“虽然我还是只个二十多岁的孩子,但带学生倒还算有点经验。只是我和太岁为了寻回祂的分身碎片,同时也为了将像您这样在凡间轮回的神圣送回天界,不得不满世界地跑。”

“阿娜那么小,我担心她跟不上。而且...”他看向紧紧抱着阿翁大腿的小女孩,纠结道,“您的提议,不论是我还是阿娜,恐怕都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身长八尺的孩子是吧?!)

李无咎说得诚恳,俄玛却还没从错愕中完全恢复过来,从见面到现在还没一盏茶的时间,眼前的一神一人已然整了好几个活。

对于这位忠厚善良的哈尼族老爷爷来说,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实在有些超前了。

“虽说是白玉京来客,但把阿娜交给他们教育,会不会把我家的好孩子也带成这般模样?”

俄玛突然间有些犹豫,尴尬地咳了几声:“那这样,我也不强求无咎先生一定要收阿娜为徒,只希望我走后,二位能在村里住一阵,替我照看阿娜几日,别让她太孤单。”

“这没问题,”李无咎回道,“反正我和太岁本也打算在这里逗留些时日。”

“一是想要研究研究哀牢大地的山川地理,鸟兽草木;二是想体验体验哈尼族的民俗文化。另外,晋升筑基后,有一些新的神通道法也可以着手开发了。在完成这些之前,我们是不会离开的。”

“如此甚好,”俄玛点点头,蹲下身,擦了擦阿娜眼角泪痕,又拿出一块帕子抹了抹她小脸上的鼻涕,“阿翁不得不走,阿娜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要哭。”

阿娜眷恋又委屈地看着他,张开双手撒娇道:“抱抱~”

“嘿咻~”

老人怎会拒绝。而在被抱起的同时,阿娜也将头埋进俄玛怀里,闷闷的声音从中传出:“阿翁,我要是变得比查牛还厉害,您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不用阿娜变得比查牛厉害,只要你过得幸福快乐,每年的苦扎扎节,阿翁都会来看你。”

“嗯~”

“当然,功课也不要落下,等你长了本事,还要让你在意的人也过得幸福快乐。”

“嗯~”

“要善良、勇敢、爱每一个值得爱的人,更要爱自己。”

“嗯...”

“阿翁走了。”

俄玛轻轻地将阿娜放下,冲李无咎点头示意。

早已准备好的李无咎立刻开始送神仪轨。

“恭请天神俄玛归位!”

九柱长香冉冉,化作道链直贯苍穹。

三十三重法箓阵列自载物书中升起,如同齿轮般层层嵌套旋转,浑天一体。

李无咎眼中幽蓝闪烁,并指为剑,灵力喷吐,将红尘丝缕一条条斩断。

每斩去一条,便有一段前尘虚影如梦幻破碎,这些梦幻泡影不止是俄玛此生,还有过往轮回:

或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为哈尼人带来中原的知识;

或是舍生救人的少女,以单薄的身躯于山洪中将同伴的性命托起;

或是沧桑淳朴的老农,将一辈子揉进红土里,为族人开辟出一山又一山的田地...

很快,红尘丝缕只剩下了最后一条,也是最粗的一条。

此时的李无咎已是汗如雨下、唇色苍白,周身灵力几乎用尽。

红尘最是难断,难断不过红尘。

更何况,这次送神的格位之高,乃是一族祖神,祭祀仪轨对精气神的耗费非同小可,还在此前祭祀真武帝君之上。

李无咎喘息片刻,调集全身最后的灵力一斩而下。

红尘断,神性起。

俄玛凡躯寸寸兵解,在阿娜撕心裂肺的哭声中,一道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磅礴意志扩散开来,搅动周天星辰易位。

浩然圣洁的光辉照耀着十万里哀牢,天地间只见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越了千年,光芒散去,地面停止了颤动,查牛那擎天的牛角也无踪无影。

好似时光倒流一般,峰峦归位,山涧潺潺,今夜死于非命的生灵们都活了过来,就连真武帝君佩剑所留下那道大地剑疮,也被天神俄玛的伟力所修复。

哀牢山中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虹桥架起,一头连着哈尼人的村落,一头落在阿娜和其他苏醒过来的孩子们身前。

李无咎牵起还在茫然中的阿娜,温柔地向大家招呼道:“走吧,我们回家。” 第11章 神明就该被枪指着? “等一等!”

悦耳的呼喊声响起,孩子们回首看去,却又一次见识到了极为猎奇的场景。

只见一团粉色的血肉一边吞噬着一位面容姣好、银发赤瞳的神仙姐姐,一边快速向他们蠕动而来。

刚刚被俄玛神力抚慰过的心灵立刻遭到重创,有几个胆小的孩子甚至直接哭出声来。

李无咎连忙安抚道:“别哭别哭,那不是怪物,是之前和坏人战斗的太岁星君。”

这一通解释,恐慌倒是止住了。

但李无咎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解释,也让太岁星君刻在孩子们心中的童年阴影,又加深了几分。直至数千年后,哀牢山部分地区,依然有关于肉太岁吃人的恐怖故事流传不息。

不过其始作俑者倒是浑然无觉。

随着肉团子部分又一阵蠕动,一双浑圆修长的白皙玉腿也成功化形而出。太岁星君原地蹦跶了几下,颇为满意这双新腿,垫着脚尖踩入白丝织就的长筒靴中,轻轻一提,靴子贴合式的设计,紧紧包裹着外踝,勾出一道诱人的曲线。

祂款款走向阿娜,后者虽然已停止了哭泣,但精神的空缺不是那么容易填补的。刚刚有李无咎陪着时还好,现在李无咎跑去安抚孩子们,小小的阿娜只能孤独地蜷缩着,将半个脑袋埋在膝盖下。

太岁星君贴着她坐下,抬手替她理了理黛紫色的长发,带起一阵草木芝香。

芝香沁人,让安娜恢复了些许精神,她抬起头,看向太岁星君,月华下,这尊时不时就和李无咎一起整个活的神明终于有了点普渡慈航的韵味。

“太岁老大,您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太岁嫣然:“哦~这么明显吗?回收分身以后,多出来的质量总得找地方放,我还以为放得挺隐蔽的。”

“但还是看得出来。”阿娜点点头,依次指了指太岁星君的前胸、后臀和大腿,“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肉都变多了。还有身高也高了一些。然后我总觉得您变人后的性格,和还是大肉团子的性格有些不太一样。”

“有变化吗?”李无咎也凑了过来,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得出结论,“我是看不出来。不过祂变人以后,脾气确实没有肉丸子时好倒是真的。”

“李无咎,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李无咎耸了耸肩,“现在可以启程了吧?”

“再等一等。”太岁星君叫住了他,“无咎,帮洒家搭个神坛。”

“好,搭谁的?”

“你是太岁神教教主,你说该搭谁的神坛?”

“你个水货神要神坛干嘛?”

太岁星君咬起银牙,威胁之语带着杀气从齿缝间钻出:“李无咎,你再叫洒家一次水货神试试,信不信洒家立刻把你挂树上。”

见祂好像真动了怒,大有一言不合开始动手的想法,李无咎立刻分析起双方战力:

“太岁虽然无法用凡俗修行境界描述实力,但在这次回收分身之前,我和祂如果各自手段尽出,不请外援的话,都能与寻常元婴初期拼个五五开。

以往打起来,祂靠着肉身的物理攻击,我凭借载物书的神通道法,互有胜负。

但这次祂回收分身后,肉身的基础数值肯定大涨。

而我虽然也成功筑基,提了一波数值,但对应新数值的神通还没来得及更新,尤其是越境界作战的二阶乃至三阶道法还没开发出来。

没点技能的情况下,和这种平A莽夫打起来,是我吃亏。

可恶啊,太岁这家伙肯定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那么嚣张!

罢了,且先忍祂几天,日后再找回场子。”

论证完毕,李无咎啧了啧舌,不情不愿道:“是是是,我的神明大人,您说啥就是啥。只是我还是好奇,你要搭神坛干什么?”

“超度亡魂。”

见李无咎服软,太岁星君的神态也柔和起来,几许慈爱自然流露:“洒家这分身入了魔,吃了人,罪不可赦。”

“但洒家回收了分身以后,发现所有死在它体内的生灵,都被护在了神核里。洒家得送他们一程。”

闻言,李无咎肃然,以手抚膺,优雅地欠身一礼:“谨遵神谕。”

不一会儿功夫,神坛就搭建完毕。

说是神坛,其实也简陋得很,仅是用基础道法拢出个边长三米左右的方形小土台,又从阿娜不知何时采来的药草中取了些迷迭香和雏菊作祭品。

太岁星君立于神坛中央,双手前举,掌心向上摊开,一枚枚莹莹光点不断从掌中飘出,环绕在祂身侧。数百枚光点划出一道道温暖的轨迹,这些光点正是所有在血祀中受难的魂灵。

待最后一枚光点飘出,太岁星君躬身下拜,致歉道:“虽被邪法迷了心智,但杀害了你们的,终归是洒家分身,是洒家教徒,抱歉。洒家没有起死回生的权柄,没法补偿你们的生命...”

“无咎叔叔,”安娜依偎在李无咎身侧,看着太岁星君竟向凡人致歉,颇为不解,“又不是老大的过错,为什么老大还要道歉?”

李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了另一个问题:“安娜犯错时,俄玛阿翁会不管吗?”

“不会,”阿娜摇了摇头,“可阿翁是阿娜的阿翁,不一样。”

“一样的,神明也是信徒的神明。”

“可要是信徒犯错,神明都要承担的话,那当神明是不是太辛苦了?”

“是啊,神明就是那么辛苦。”李无咎点头道,“神明也理应那么辛苦。”

“那岂不是说,哈尼人的所有过错,阿翁今后也得背上?这不公平!”想起回归俄玛神位的阿翁,阿娜又生气又委屈,“凭什么?!”

“这个答案,我也在找。”李无咎目光坚毅,铿锵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掌握了力量,却在凡人头上作威作福的东西,永远都成不了神。”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太岁星君的致歉也到了尾声,一层不可感知但又真实存在的加护覆盖在每一个灵魂身上:“去吧,洒家祝福你们来世幸福快乐。”

祝福撒落,光点一个接一个地向天空飘去。

待到最后一个光点隐匿于黑夜中,太岁星君霍然起身,气质瞬间一变,如威如狱,抬手将百余个光点掷于地上,怒道:“现在,来算算你们的账!” 第12章 【定】 太岁星君掷于地上的这百余枚光点,自然是拜太岁教的邪教徒们。

“汝等罪行,纵使魂飞魄散也不能相抵。但洒家分身痴愚,不知善恶是非,竟也把你们给护了下来。”

在太岁怒目的注视下,这些光点微微发颤明灭不定,似在向尊神忏悔求情。但太岁星君好像根本不想理会他们的忏悔,屈指轻弹,立时就有十数枚光点烟消云散。

见状,剩下的光点闪烁得更急了,就连远处的孩子们似乎都幻听到了不堪的哭喊声。

“欲孽深重,贪生怕死,洒家怎得了你们这些东西做信徒!”太岁星君虽恨极,却没有继续让其魂飞魄散,“但你们比起刚刚被抹去的那些,至少有心悔过。”

“既然被洒家分身护了灵魂,也算汝等天命,洒家便给你们赎罪的机会。滚去畜生道轮回吧!用你们的力与气,骨和血,偿了此生罪孽。无咎,后面交给你了。”

“了然。”

李无咎得令,取出一柱长香插在地上,略微欠身,召唤道:“请转轮王。”

载物书中升起三重法符,上层黄泉显化,中层乃酆都虚影,最下层则是转轮二字,字体飘忽若鬼画符。

不多时,一股阴气从地上升起。虽是阴气,却中正平和,透出神圣之意。

李无咎拱了拱手,指着数十个邪教徒的灵魂请求道:“还请转轮王将这些恶党尽投畜生道,无咎在此谢过。”

闻言,那阴气凝出人形,也冲李无咎拱手还礼,旋即将那数十枚光点一卷,遁入地中隐没不见。

诸事办妥,太岁星君也恢复了俏皮模样,从神坛上轻巧跃下,朝孩子们招了招手:“撤~谁最后到家谁是小狗~”

说罢,当先一步蹦上虹桥。

“最先到的也是小狗!”李无咎冲祂大喊一声,随后连忙带着大家跟上。

天神俄玛铸造的虹桥有缩地成寸之能,行走其上,桥外景色像一幅流动的画卷,飞速向后褪去。

即使以小孩子的脚力,不到一刻钟,三百多里路便也走了大半。

“无咎,俄玛老爷爷搞出来的这座虹桥是真不错啊~”

太岁星君异常开心地在虹桥上蹦来蹦去:“坚实又有弹性,光彩夺目又不晃眼。还有软软的透明外垫包着,风雨不侵,人也不怕掉下去,好耶~”

“是极是极,”李无咎也在好奇地这摸摸那摸摸,“没想到神话中,天神俄玛那根联通地天的长绳,显化出来是这副模样。”

“也不知道这神器权柄的消耗如何。要是不高的话,以后的路途中,遇到地脉不通的地方就不用太辛苦了,可以祭一祭俄玛老爷爷,问祂借这虹桥用用。”

“对对对,明天就试验一下。”太岁星君颇为赞同,“消耗高一点也没关系,大不了洒家多奶你几口。”

两人的兴奋不是没有缘由的,李无咎的请神与送神法门联系颇深。每将一位在凡世中轮回的神明送归神位,可请的神明也会相应地多上一尊。

此次请天神俄玛归位后,《烟本霍本》中记载的,天神俄玛所拥有的屠查牛金刀,以及沟通地天的长绳,便也成了李无咎请神时可选的手段。

因此,送神归位越多,归位的神明格位越高,李无咎的实力也就越强。

不过,只是这份不为外人道也的兴奋,落在其他人眼中就成了幼稚跳脱之举。

“阿翁,”在队尾压队的阿娜小朋友看着这欢脱的一人一神,竟生出几许人生艰难的惆怅,“您让他俩照顾我?指不定谁照顾谁呢。”

一路边玩边走,眼看就要抵达,李无咎忽然正色问道:“对了,太岁,我有个事要问你。”

“你说。”

“那邪教教主的灵魂还在不?还有从他体内冲出的黑红灾光,在唤醒查牛后去了哪里?俄玛和查牛的格位太高,以我现在的精神力,看不见那场神战。”

“老弟,还得练啊。”

太岁星君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邪教教主你不用担心,他是正儿八经的洒家信徒,要是还留着魂,洒家肯定知道。现在洒家完全感应不到那家伙的气息,肯定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切,可惜了,”李无咎皱眉,“我还有话想问那个谜语人,既已魂飞魄散,那就只能往玉龙雪山走一遭了。”

“是得走一遭。”太岁星君柔声附和,“洒家那分身痴愚,但依然留下了几张画面记忆,其中就包括了一座金顶白腰的雪山。”

“还有就是那坨黑红大便,洒家分身好像还记得,是在一个很冷的地方遇上的。诶,你别说,那大便飞得还挺快,在查牛被制服的瞬间,咻地一下就蹿没影了,我看俄玛老爷爷好像分了股力量追过去,也不知追上没。”

李无咎倒是信心十足:“肯定能追上的,天神俄玛可是哈尼祖神,那灾光除非真能跑出光速,否则绝对逃不了。”

“说得对,”太岁星君嘴角忽地挂起了狡黠的弧度,“无咎,洒家也有个事想问你。”

“但讲无妨。”

“之前你把阿娜当成了俄玛,准备强行开始送神祭仪的时候,不是被洒家拦住了么。若是当时,真正的天神俄玛不现身,桑榕爷爷也没回应,你打算怎么办?”

李无咎不疑有他,直截了当地答道:“还能咋办,一哭二闹三上吊,想让长辈爆金币这三招百试不灵。桑榕爷爷要是不出手,咱就往树上挂根绳,用脖子荡秋千去,不信他老人家不出来。”

“嚯,你还挺勇。”太岁星君眼睛微微眯起,轻笑着拱火道,“不过,你这样说,就不怕老爷子听见?”

“哈!老爷子又不是全知全能,再说我们现在可是在天神俄玛的神器庇护下,桑榕爷爷肯定听不到的啦,哈哈哈...”

【定】

天地皆寂,万籁无声,包括李无咎的笑容在内,世间一切事物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就连天神俄玛那磅礴的意志也被凝固在虚空中。

在这时空静止的领域内,却有宛若洪钟、清亮无比的豁达笑声响起。

“呵呵呵,老夫确实不是全知全能。”哀牢山边界,距李无咎一行人数万里之遥,不染半分尘浊的老者宠溺又无奈地笑道,“但有些声音还是听得见的,憨娃子。”

当啷,镜面破碎的声音响起,俄玛意志从定身术中脱困而出。

【明心大法师何以至此】

老人指向那被禁锢在虚空中的黑红色灾光:“老夫为此业力而来,多有打扰,勿怪。”

【无妨】

俄玛意志退走,老人将袖一拂,收走灾光,隐去不谈。 第13章 贴贴 “多谢先生、仙子救下我家孩子性命!我带着孩子给您二位磕...”

“别!千万别!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封建礼教!”

看着抱起太岁一纵蹿出二里地的李无咎,村里的大人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还是阿娜站出来解释道:“李无咎叔叔好像不喜欢别人给他磕头。”

“那感情好,我们还以为有学问的人都喜欢这个,原来还有不喜欢的。好啊,我们也不喜欢,都是爹妈生的,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山野之民向来豁达,见李无咎也不在乎礼数,对他的好感又更添一筹。

“不过您救了娃儿们,咱总得谢谢您。还有小阿娜,别担心,你阿翁是村里最好的好人,他肯定是回到天神俄玛那里享福去了。”

“嗯嗯,他苦了一辈子,去天神俄玛那里休息也不是坏事。小阿娜,以后你就来阿姨家里吧,我家小红早就把你当亲姐姐了。”

“黎姐,你可别想把小阿娜拐跑,谁还不是小阿娜的叔叔婶婶啦?阿娜,以后饿了、病了、想找人说说话了,就来找你窝觉叔,我这里不锁门。”...

村民们的热情包围着阿娜,几乎就要将她心中的哀伤融化干净。

“谢...谢谢...”阿娜低着头,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小手尴尬地搓着衣角。

太岁星君乃是神明正身,阿翁就是天神俄玛的事实过于离奇。查牛苏醒,并和天神俄玛发生了一场大战,更是宛如《烟本霍本》里的神话故事。

故而,李无咎和太岁星君只向村民们讲述了部分事实,并谎称阿娜的阿翁在对抗邪教教主时不幸遇难。

造成的结果,就是哈尼村民们都以为太岁星君乃是一位仙子,并且升起真挚淳朴的同情心,一波接一波地将阿娜淹没。

在村民们开始讨论起要搭伙儿给阿翁办场盛大的葬礼时,诚实纯真的小阿娜终于受不了内心的谴责,大喊一声:“阿翁还活着!”

旋即一溜烟地躲回了家里。

“这孩子真可怜,”看着小阿娜‘孤单跑开’的背影,甚至有不少村民都难过得啜泣起来,“从小就不知道爹娘是谁,唯一的亲人也走了。换做是我,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葬礼的事以后再说,小阿娜已经很难过了,现在可千万不能再刺激她。李无咎先生、太岁仙子,您二位比我们有文化,阿娜的阿翁也愿意把那孩子托付给你们,我们就不多插手了。但要是家里缺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二位只管开口。”

李无咎也被村民的热情弄得有些尴尬,赶忙拱了拱手道:“谢谢大家的心意,我们倒是不缺什么,但有件几事确实需要大家帮忙。”

村民们喜笑颜开:“嘿呀,先生快说。”

“我想请村里的老人有空时,能教一教我从哈尼人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神话故事。另外,希望大家帮我觅一块人迹罕至的荒地用作修炼、实验。”

“还有洒家希望能去田里看看这里的作物,”太岁星君插话道,“大家打鱼、狩猎时,洒家也想跟着去看看。当然,要是能有熟悉本地草木动物的向导陪洒家一同进山就再好不过了。”

“完全没问题。”村民们不仅直接了当地答应下来,甚至还热情不减地追问道,“先生修炼是不是要用到灵草、妖丹什么的?太岁仙子进山也是要寻这些吧?这些东西村里有一些,改日我们给二位全送来。”

“不用不用,”李无咎连忙拒绝道,“而且这些忙也不会让大家白帮,若是大家信得过我,每天下午可以把村里的孩子送到我这里,我带着他们读几天书。”

“这这这...这等大恩我们如何报答啊!”

闻言,村民们顿时惊喜交加,山野之民虽不喜礼数,却知道知识的宝贵,当即就要领着娃儿们给李无咎再磕一个。

“别!千万别!我和太岁先撤了,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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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亮扯来一席云朵裹在身上,人们早已熟睡,看家的狗狗们也进入了梦乡,折腾了一晚的孩子们更是在身子沾到床的瞬间就沉沉睡去,除了阿娜。

寂寥无人之时最起哀思,纵使阿娜心中的悲伤已经被冲淡了许多,却依然忍不住地想起阿翁。

“阿翁,我想听故事...”她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想您坐在床边陪我。”

“小阿娜,洒家来啦~”

欢快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不等阿娜同意,太岁星君便抱着一套看起来十分软乎的铺盖挤进屋来。门外隐约可以听到某人“还我被子,我昨天才晒过”的哀鸣。

阿娜慌忙起身,看着正在打整床铺的太岁星君,不解问道:“太岁老大?您不是住在无咎叔叔的那块板板里吗?”

“你说载物书里啊,那里其实不太好睡,”太岁星君一边忙活着一边说道,“那里面就不是给生物住的,洒家在里面其实是灵体化的状态。”

“躲在里面看看无咎根据记忆还原出来的小说、动画还行,但真要睡觉~”

太岁星君解了外套,轻薄睡衣遮不住祂窈窕的身姿,纵身一跃蹦上了床:“还是呼吸着新鲜空气,枕着软软的枕头,盖着暖暖的被子才舒服。”

祂一手杵着下颌,一手拍了拍身侧床铺,向阿娜邀请道:“快上来,别冷着。”

“这明明是我的床...”看着床上玉体横陈的太岁星君,阿娜脸上升起一抹漂亮的绯红,“老大您要睡床的话,去阿翁那间不就好了。”

“那得征得你阿翁同意才行,你说了可不算。”

“那我也没同意您来和我睡啊。”

“好了,别废话,快进来。”

太岁星君笑着伸出一只触手,在阿娜的惊呼声中将她卷进了被窝里。

软乎乎暖洋洋的触感连同清雅的草木芝香一起袭来,还是小孩子的阿娜哪里招架得住,眼皮立刻就打起架来。

在意识迷离之际,她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老...大,您怎么不去和找....无咎叔叔挤一挤...您果然是...姐姐...ZZZ”

“这倒不是,我俩小时候经常一起睡,”太岁星君眉头轻蹙,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但是每次醒过来,他都在啃洒家脚趾。” 第14章 教学计划 公鸡鸣了三次,太阳从山间冒出了头。

阿娜揉了揉惺忪睡眼,从梦乡中缓缓归来。

昨夜她睡得好极了,太岁星君身上散出的草木芝香安神助眠,被那软软弹弹的身子抱着也让人无比心安,无咎叔叔亲情贡献的铺盖行李干净暖和。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被子有点重,压得小阿娜有些喘不过气来。

等等,为啥睡个觉会喘不过气来?

阿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掀开被子,只见一条浑圆修长的大白腿正死死压在她的胸脯上。白嫩足弓带着勾人的弧度抵在她的锁骨前,五根晶莹剔透的玉指时而微微抽搐,散出一股好闻的芝草清香。

嗅嗅~

阿娜抽了抽鼻子,大早上醒来就闻见这般清香的气息,那真是格外诱人:“要不小小地舔一下,就一下,太岁老大应该不会发现的...”

“咕噜噜~”

肚子的动静一下子把阿娜从绅士行径中惊醒过来,宛如一只小兔子般从床上一跃而起,小脸羞红,烫得吓人。

她轻手轻脚地替睡相极糟的太岁星君掖了掖被子,赶忙穿好衣服,冲到院中大口呼吸着清晨凉凉的空气,过了好一阵才镇定下来。

昨夜睡得舒爽,此刻已近巳时。虽然李无咎和太岁星君还赖在床上,但村民们早已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人声、犬声、牛铃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当当当~

一阵温和地敲门声响起,与城里不同,村子里的人们大家互相认识,来寻人往往会直接喊名字,且最外面的户门是不锁的可以直接推门进来,故而很少见到这般礼貌的敲门。

“谁呀?”

阿娜忙不迭地将大门打开,就见一位慈祥朴素、饱历凡尘的老爷爷微笑地站在门外。

“我是无咎和太岁的阿翁,小阿娜,你可以叫我桑榕爷爷。”

“阿翁?”

密码正确,阿娜没有多想就连忙将桑榕爷爷迎进家门。

正准备招待,忽然一阵咕噜噜地响声从肚子里钻了出来,她好不容易才降温的小脸,立刻又红了起来。

老爷子见状一乐,从袖中摸出个长着四条须须的奇怪果果:“来,先吃个水果垫吧垫吧。”

不知怎的,遵守阿翁教诲,从不收陌生人东西的阿娜,鬼使神差地将这奇怪的果子接了过去。一口咬下,沁人心脾的清甜在口中绽放,化作一股暖流将周身洗涤了一遍。

“好吃~谢谢桑榕爷爷。”

桑榕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笑道:“能吃就多吃些,爷爷这里还有。”

说着就又从袖中拿出两个同样的果子摆在桌上:“阿娜,能不能帮爷爷一个忙,去把那两个惫懒娃娃喊起来。”

“好。”

阿娜点点头,两三口将水果消灭干净,依次敲了敲厢房和卧室门,将李无咎和太岁星君叫了起来。

“呵欠~阿娜,你起得真早啊。这才刚过九点,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高哟。”

“就是说,洒家还没睡饱呢。”

阿娜摇摇头:“不是我要叫你们起床的。”

“那是谁在扰人清梦,还有没有点公德心啦?”

“是老夫。”

“桑榕爷爷!”

一人一神的瞌睡登时醒了大半,欢呼着冲到老人身边,一左一右地抱住他的胳膊撒起娇来:

“爷爷,洒家昨天被人用大便泼了一身,现在还有味儿呢。”

“老爷子,您怎么才来啊,我和太岁昨天差点就交代了。您这次来了就多陪我们在几天呗。”

桑榕老爷子笑了笑:“是啊,多陪你们几日,好爆金币是吧?”

李无咎立时就僵住了,尬笑道:“您老人家听见了啊?”

老爷子板起脸来,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那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成何体统。去,抄五遍大品天仙诀。”

“还有你,”桑榕老爷子转头看向幸灾乐祸的太岁星君,“昨夜要不是你躲在无咎的载物书里偷懒,没第一时间出来帮他,事态何至于紧急到如此程度?你也去抄五遍大品天仙诀。”

太岁星君吐了吐舌头,悻悻然跟着李无咎钻进厢房里:“笔,给洒家一支。”

看着这两活宝走进房间,老爷子故意板起的面孔瞬间柔和下来,笑着同小阿娜商量道:“阿娜,能不能再帮爷爷一个忙。”

“嗯~”阿娜乖巧地点点头。

“去帮爷爷监督他们有没有好好完成任务。对了,看他们抄的时候,也别忘了吃果子。”

“好的。”阿娜得了令,抓着两个果果也进了厢房。

方一推门,但见这小小的房间里竟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如来藏器、满室馨香。

“哇,好漂亮。”

小女孩童稚的惊呼引起了伏案苦写的两人的注意,见她毫无防备地站在屋内,李无咎当即一惊:“阿娜,你怎么进来了?”

“桑榕爷爷让我进来的,他还给了我三个果果,我吃了一个。”阿娜说着,将手上的两个果子举起,“无咎叔叔,太岁老大,你们还没吃东西吧?这两个你们吃好了。”

“我勒个乖乖,这果子你居然能吃下一整个!没有什么不舒服吧?”太岁星君直接将她拉入怀中,双手化作触腕在阿娜身上滑来滑去,“有没有觉得头晕脑胀?或者是身子发烫?”

阿娜被祂的触腕弄得有些痒痒,不安地扭了扭身子道:“没什么不舒服的,老大,那个果果是不是很贵重的东西?一下子吃了那么多,对不起。”

“不,不贵重,你能吃就多吃几个,对身体好。”

李无咎同太岁星君对视了一眼,颇有默契地点点头:“还有,以后多找太岁贴贴,也对身体好。”

“阿娜,既然俄玛阿翁将你托付给我俩几日,我俩便不能辜负所托,除了日常照看外,也得教你些真本事。你可愿学?”

“好呀好呀~”

见阿娜同意,李无咎便端正坐姿,正色道:

“今后,上午,你需随太岁锻炼身体,太岁也会给你讲一些基础的医术药理,草木生物的学问。”

“下午,你要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在我这里上课。我会给你们讲语文、历史、地理通识,此外还会教你们最重要的术数与物理还有部分化学常识,并告诉你们一些基础的吐纳和冥想法门。”

“另外,老爷子应该也会教你些东西。与我和太岁教的不同,老爷子教你的你暂时不理解也没关系,且先记下,日后慢慢领会。”

“这套学习日程颇为辛苦,你...”

不等李无咎说完,阿娜便从太岁星君腿上蹦了下来,拍拍胸脯保证道:“无咎叔叔放心,我不怕吃苦。”

“甚好,那你先安静坐下,看我和太岁抄完这五遍大品天仙诀。”

《大品天仙诀》,阿娜虽不知是什么,但只听名字就觉得厉害得很。见李无咎和太岁星君每一笔都落得艰难,便好奇地凑上去看了看。

只见两人写下的文字好像完全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区别,正准备细看,忽然一阵晕眩感袭来,脑瓜子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吓得阿娜立刻在一旁乖乖坐好,啃着果果静静等待。

“...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间已然过了正午,李无咎与太岁星君神俱是气喘吁吁、汗水涔涔,仿佛消耗了莫大的体力。

但与肉身的痛苦相反,他俩的精神却是圆融和谐,仿佛看了什么感人至深的作品,将心灵仔仔细细地洗刷了一遍。

“呼~”一人一神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抄完了。”

就在这时,大门外也响起嘈杂的人声:“小阿娜、李无咎先生、太岁仙子,你们在家吗?俺们把娃儿和一些吃的、用的送过来了。” 第15章 阿娜的两个月 平静的时光转瞬即逝,眨眼间已是两个月后。

阿娜现在对当时在无咎叔叔面前,不知深浅地发誓说‘不怕吃苦’着实有些后悔。

学习实在是太苦了。

且不说阿娜自己,单是跟着她一起在下午上课的同学们,在六十多天里人均意图逃课并付出实践的,不下二十次。平均每三天全班学生就要逃课一轮。

但无一例外,逃课的同学们最后都会被家长揪着后衣领给扔回来。

这倒不是无咎叔叔教书乏味,或是待人严苛。相反,他的课堂不仅有趣,而且宽容得很。

就算逃课后被家长抓回来,他也不恼,反而会笑呵呵地在逃课同学手心放上一枚糖果,并让听了课的同学把缺堂的内容给逃课的同学讲清楚。

但即使如此,学习还是太苦了。文字与知识并不是人类生理进化的产物,因此,记忆和理解这些从自然中总结、抽象出来的概念,本就是是极其违反生物本能的行为。

与个人好恶无关,只要是正常人类,大多都会讨厌学习。

加之无咎叔叔讲的内容又多,还特别喜欢拖堂。

明明说好了只讲到晚饭时间,却每天都要拖到太阳落下。最过分的一次甚至连桑榕爷爷都有些看不下去,把他硬生生地从讲台上拉走,指着升到高空的月亮数落了他半天。

但效果也是极为显著的。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掌握了远超父辈的知识。

按一些来此地寻觅哀牢动乱缘由的修士的说法,同学们的头脑之聪慧,见识之广博,不逊于西南地区任何修真世家的嫡子。

天资最好、也最勤奋的几位同学更是能与爨氏仙门、南诏大贵族、大周朝廷贡院等大势力重点培养的人才一较高下。

可以说,课堂上的无咎叔叔,绝对是阿娜见过的最负责、最认真、最会教人的老师,天底下或许再没有比无咎叔叔更好的老师了。

但在课下,无咎叔叔也是阿娜见过的最顽皮、最摸鱼、最不像大人的大人之一。(另外一位最不像大人的大人是太岁老大。)

“太岁!我挂在窗台上的那块味精熟成的战斧牛排是不是被你偷吃了?!”

“是又咋地?”太岁星君吮吸着手指上残存的油花和肉汁,一脸不屑道,“吃你一块肉还不乐意了,真小气。”

“那是一块肉吗?那是我才完成的‘谷氨酸生成术’的第一个实验品!”李无咎激动地抓起太岁星君的衣领,悲愤道,“快把我的实验数据吐出来!”

“吓!松手!想打架是吧?正好洒家吃饱了想活动活动!”

“print(三阶道法·酸蚀风暴)”

“凎,你来真的是吧?!小气鬼,今天看洒家不把你挂树上!”

听着屋外逐渐远去的打斗声,阿娜一边写作业,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么大的两个人,还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真幼稚。”

空闲时,无咎叔叔和太岁老大互相掐起来,那是家常便饭的事儿。

头一个月,无咎叔叔被太岁老大打得节节败退,但一个月过后,随着无咎叔叔二阶和三阶道法的完善,太岁老大就成了吃瘪的那一方。

顺带一提,无咎叔叔施展的法术中,基础道法是有一点灵力就可以使用;一阶道法则需要筑基期的修为做基础;二阶道法需要结丹期的修为做基础...依次类推。

只是无咎叔叔自己是个异类,虽只是筑基期却能用出元婴期威能的三阶道法,甚至连四阶道法也正在开发中。而且他和太岁老大一样,大多数同阶法术落在身上,会直接被他们魔免掉。

说起魔免这个新词儿,就不得不提阿娜第三喜欢的事——听无咎叔叔或者太岁老大讲睡前故事。

据无咎叔叔所言,他有着前世的记忆,那是个历史走向与大唐有八九分相似,但面积却要小得多的世界。那里的人发明好多有趣的物件,也创作了许多有意思的作品,无咎叔叔和太岁老大,会在阿娜睡前,把这些事情讲给阿娜听。

而阿娜第二喜欢的事,是得到来自桑榕爷爷、无咎叔叔和太岁老大的夸奖。

按他们的说法,阿娜学东西真的很快,尤其是无咎叔叔教授的术数、几何和物理,阿娜两个月的学习就几乎要赶上无咎叔叔前世初二学生的进度。

除此之外,桑榕爷爷讲的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她虽然听不懂,却也能记个八九不离十。至于跟着太岁老大锻炼身体,以及学习医术就更不用说,那本来就是阿娜的兴趣所在。

至于阿娜第一喜欢的事情,就是吃无咎叔叔和桑榕爷爷做的饭。虽然有些不愿意承认,但阿翁做的饭和他二位比起来,大概只算是勉强能吃的程度。

尤其是无咎叔叔做的焦糖布丁,更是美味中的美味!就是要小心太岁老大,把属于阿娜的那份也偷偷吃掉。

没错,太岁老大最喜欢的事情也是吃东西,但和乖巧的阿娜不同,太岁老大尤其喜欢抢别人东西吃,并美其名曰——东西要抢着吃才香。

除此以外,太岁老大最喜欢的,则是萃取生命特种成分,改良生物血脉,并把一些奇怪的生物结构试图在自己身上复现出来。为此,附近千里范围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没少被祂祸祸。

当然,好的成果也出了不少,比如哈尼人代代种植的水稻品种,是比较害怕虫害的。但经过太岁老大两个月来的改良,新的水稻品种就完全不怕虫害了,且产量甚至能达到亩产千斤。

唯一的小瑕疵在于,白生生的稻米至此染上了淡淡的紫红色,不过并不影响口感,所以大家也都兴高采烈地接受了。

而无咎叔叔最喜欢的,是琢磨各种有趣又实用的道法。

比如教给同学们的“基础道法·洗衣术”、“基础道法·照明术”、“基础道法·全自动插秧术”等,都是些连练气境界都不用达到,只要有一点点灵力就能施展的道法。

他本人在课余,也是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开发诸如“一阶道法·青霉菌培养术”、“二阶道法·氨基酸生成术”、“二阶道法·氮固定术”,等术法上。

毫无疑问,这些道法每一个都给村里的人们带来了莫大的便利。

总之,这两个月来,虽然辛苦了一点,但过得十分开心。这或许就是阿翁在临走前说过的,要过得幸福快乐的感觉吧~

不过日子并非总是一帆风顺。

那些来附近寻找两个月前哀牢动乱根源的修真者们,大多数都不老实。

总想着把同学们抓到宗门里去不说,还喜欢欺压百姓,动不动就要逼大家给他们下跪磕头。

但也因此,阿娜终于意识到,平日里颇不着调的无咎叔叔和太岁老大,居然那么强!

所有不经过同意就想把孩子们拐走,或是妄图在村里作威作福的修真者,结丹期以下的直接不用看,太岁老大吹口气就能把他们掀到天边去。

结丹期的就稍微麻烦一些,需要无咎叔叔唤出载物书,念上几句咒。然后那些结丹修士就一个二个的和见了鬼一般,发疯似地逃走了。

不过用无咎叔叔的话讲,修真者这东西就和马蜂窝一样,捅了一个之后就会冒出来一群,且打了小的就会跑来老的。

现在,这话就应验了。

“那个打伤了我孟氏族人的格物修,给老夫滚出来!” 第16章 经典桥段,不得不偿 凝若实质的威压骤然降临在这座与世无争的哈尼村落,覆盖在屋顶上的瓦片接连破碎,响起一连串的乒铃声,墙壁上的夯土簌簌落下。

方圆三十里内,空气蒸腾,焦灼燥热之感弥漫,隐隐形成了一片炎属性的领域。

领域雏形乃是元婴期强者的标配,身处领域内时,元婴强者的各项能力都会大幅加强,若无同级强者阻拦,以单人之力横推一府不在话下。

在这片西南大地上,除却南诏皇室、云南郡守府和爨氏仙门有化神期坐镇,其他势力元婴便是顶峰。

但,区区元婴,怎及上课重要。

李无咎心念一动,通过《天命共修契》的链接同太岁星君发了个消息:“太岁,外面来了个元婴,你帮我处理一下,我还在上课。”

太岁星君回道:“稍等,我还在山里,马上回来。”

“那个打伤了我孟氏族人的格物修,给老夫滚出来!”话音落下,威压更甚一筹,仿若地震来袭,屋内的桌椅与教具抖动不休,“老夫不会再说第三遍!”

李无咎皱了皱眉,向同学们嘱咐道:“大家自习一会儿,有不会的可以先去问阿娜。”而后便推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看着天上那个大腹便便,身体散发着五石散气味的老头,李无咎有些烦躁,作为老师,上课途中被打断是相当讨厌的一件事,当即不耐道:“你特么谁啊?”

那元婴修士双目圆睁,斥问道:“好没礼貌的年轻人,老夫孟忧,南中孟氏族长,你家大人是谁?”

起冲突前互报家门,算是东汉以来世族宗门间不成文的规定。云南之地虽然偏远,但经过三国、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数朝的影响,中原世家的那一套也逐渐流行开来。

且南中孟氏确实曾是滇地数一数二的大宗族,在实力最巅峰的时候,炎汉丞相诸葛武侯,就曾与那一代的族长孟获结下深厚的友谊。

然而盛者转衰是沧桑,孟氏的修行法门,皆得自火神祝融。但在魏晋之后,由于无法再从祭祀中获得祝融赐福,南中孟氏的力量渐渐衰落下去。

到了天可汗改教为宗,将祭祀的权力收归朝廷,曾经的教派与世家不得再私自祭拜神明。南中孟氏既失去了祭拜火神的法理,也失去了凝聚宗族的精神图腾,衰落进一步加速。

到了现在,已是青黄不接,亟需引入新鲜血液维持家族。所以,在听闻此地有三十多个资质上佳的修仙苗子时,身为元婴期大能的孟忧,才会不远万里,亲自来到这偏远乡下。顺带,也调查调查不久前哀牢山动乱的原因。

“我道是谁,原来是被诸葛丞相七擒七纵的孟获后人。你要是来找我家老爷子,他就在那里。”李无咎指了指在院中小憩的桑榕爷爷,“要是没其他事的话,就赶快走,我还要给孩子们上课。对了,走的时候记得把村民的房屋损失赔一下。”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短,被揭露了祖宗糗事的孟忧面色铁青,看了看院中那平平无奇的凡人老头,顿时心中大定:听汇报说,一个筑基期的格物修把结丹打了,还以为是哪家的天才出世。原来只是个寒门子弟,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当即厉声喝道:“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小小筑基,教那三十多个娃娃能教出什么名堂?快把他们叫出来,由老夫带回族中调教。”

“吼那么大声干嘛?震得洒家耳朵疼。”

一道清丽悦耳的抱怨声响亮起来,孟忧转头看去,就见得一名面容姣好的白发女子正款款走来。

对于中原人来说,白发或许不合礼教审美。但对于南中人,尤其是祖上曾娶了与火神同名的白发女子为妻的南中孟氏来说,太岁星君那三千银丝当真是戳在心坎上了。

活了三百多岁的孟忧,在此刻竟有一股邪火从下腹升起,反正是来抓些苗子给族中补充香火的,比起那些没有血缘的娃娃,与那女子结合再生几个,岂不是能更好地传承香火。

淫邪一起,世家大族伪装脸面的那点矜持立刻全部抛去:“女人,你也随老夫回族中,专心侍奉老夫,保你此生锦衣玉食。”

话音落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全场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李无咎推开教室门,微笑着向同学们宣布道:“今明两天放假。”

“好耶!”ヾ(??▽?)ノ

齐刷刷的欢呼声传遍了村子,三十多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在孟忧奇怪莫名的注视下,齐齐鞠了一躬:“谢谢您,坏蛋老爷爷!”

随即便撒了欢地奔向四周,瞬间不见了人影。

孟忧面色不善,冷哼一声:“你们以为跑得掉吗?今天,所有人都要跟老夫回孟氏宗门去。”

“今天确实得去孟氏宗门走一遭。”

阴沉的话语骤然在耳边响起,孟忧扭头一看,正好对上了李无咎那看尸体一般的目光:“小子,你什么时候...”

“定!”

定身术下,孟忧的惊呼声戛然而止,全身肌肉凝固当场,周身灵力更是分毫都无法调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枚沙包大的拳头,带着骇人的威势朝他脸上砸来。

“欧拉!”

一朵音障雾花骤然炸开,花芯处孟忧喷吐着鲜血倒飞而出。

“这特么是筑基期?!”

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虽然让孟忧受创不轻,却也让他体内灵力有所松动。仿佛是落水之人遇上了救命稻草,孟忧立刻拼尽全力地催动起灵力,哪怕不能反击,至少也要从这恐怖的拳头下逃开。

然而下一瞬。

“定!”

宛如溺水之人在即将浮到水面时又被拖回水中一般,在浑身无法动弹的绝望中,那骇人的拳头继续追击而来。

“欧拉欧拉欧拉...”

半空中,一串音障雾花接连盛开,越升越高。阿娜乖巧地坐在太岁星君身边,看着天上风景,好奇问道:“老大,无咎叔叔不是不善拳脚吗?怎么今天会逮着那坏老登这样暴揍。”

太岁星君笑靥如花,从袖中摸出一碗甜香冰凉的焦糖布丁边吃边解释道:“他确实不善拳脚,但有《天命共修契》在,无咎的肉身强度其实不比洒家弱。”

“虽不似洒家能有诸般变化,但揍个元婴期修士中的菜鸡完全绰绰有余。而且,今天他真的生气了。”

阿娜不解:“生气?无咎叔叔那么好脾气的人也有生气的时候吗?”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他,对有些人和事,他其实挺容易生气的,”太岁星君没多解释,岔开话题问道,“吃焦糖布丁吗?”

“吃~”

太岁星君当即用勺子蒯了一大块喂到阿娜嘴边。

“阿唔~”

阿娜一边嚼嚼一边问道:“太岁老大,您的那份不是早上起来就被您吃掉了吗?无咎叔叔什么时候又给您做了一份?”

“他倒是没给洒家做。”

“那这份是?”

“从你床头柜里找到的。”

“!!!” 第17章 孟忧的震惊 “对不起少侠,我再也不敢了。”

脸鼻青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的孟忧匍匐在李无咎脚下,连连磕头认错:“求求您大人大量放过我吧。”

“真典啊。孟氏先祖的血勇都被你们这些东西丢尽了!”

李无咎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踹了踹他那草包肚,戏谑道:“放过你,那村民们的房屋维修费,我的指甲磨损费,还有孩子们的精神损失费该怎么算?”

“我赔,我赔。”孟忧连忙取下储物戒指,恭恭敬敬地递到李无咎面前,“大仙点一点,不够的话,我再差族人送来。”

“不够!”李无咎看都没看那储物戒,直截了当地说道,“也不用你差族人送,把你老家的位置告诉我,我自己会去取。”

“这...”

孟忧迟疑了,作为典型的世家家主,他贪财、好色、惧死、欺凌弱小,却也将宗族利益看得极重。些许财货不打紧,就算让李无咎全部拿去,只要向下搜刮,总是能弥补的。

可若是将这尊杀神引到族里,要是他不只求财货,日趋衰落的南中孟氏没有能挡他的法子。可若是不说,只怕自己性命难保。一时间,孟忧万分纠结。

“你不愿说也行。”李无咎的话语再次响起,“只要你真心实意地拜一拜太岁星君,我也可以放过你。”

纠结中的孟忧一听这话,如逢甘霖。拜太岁,这可太简单了,中原文化在滇地传播了那么多年,带来的不只有世家做派,也有民间习俗。每年年关,上至南诏皇室、下至滇地黎民都会拜一拜太岁,孟忧也拜过。

生死攸关,他立刻五体投地,以前所未有的虔诚叩拜道:“太岁星君保佑。”

在孟忧叩拜的瞬间,场中升起了极为玄妙的氛围,仿佛有一尊神明正注视着他的心灵。一根存在于冥冥虚空中的线缕悄然凝结,一头搭着孟忧,另一头则指向了那名赤瞳银发的女子。在这玄妙氛围中,女子周身似有光晕环绕,神圣莫名。

孟忧大骇,这样的感觉在族中古籍中亦有记载:那是祝融神眷犹在的时候,族中祭祀火神时,若得火神关注,主祭者便能感受到一根线缕,一头连着祭拜者,一头指向九天之上的神明。

“您!您...”他语无伦次地看向太岁星君,内心惊惧万分,“您是神...神?神明!”

“无咎,这人的同宗血脉聚集在正西偏北,据此约摸一万二千里。”

太岁星君却没理他,很是嫌弃地一挥手,斩断了与孟忧的香火联系。

“他倒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到罪大恶极的程度,在世家里甚至算是道德水平还不错的那类了。惩戒改造就好,用不着替天行道。”

神明并非全知全能,但被祭拜时,拜神者的功业罪责、血脉香火等信息,还是能感知到的。既然太岁星君下了定论,李无咎并无异议:“那他就交给你处置了。”

闻言,太岁星君的手指变化做极细极细的肉须,在孟忧惊恐的注视下,分别沿着他的眼窝、鼻腔和耳道,一点一点地伸进了脑壳里。

大脑皮层被触须撩过的可怕触感瞬间就击溃了孟忧的心防,他立刻哭嚎着忏悔起来,将这辈子做的亏心事如倒豆子一般全部倒了出来。

与此同时,太岁星君的触须也与其大脑神经接驳,一波又一波极其精细的电流和灵气脉冲通过触须改造着孟忧的思维。将与人为善、向往和平、追求公正、不随便发情等指令刻印进他的大脑中。

在太岁星君给孟忧洗脑的时候,李无咎也没闲着,桑榕老爷子将他叫到身边,把刚才战斗中暴露出的定身术运用的不足之处,同他仔细讲解起来。

“好了,就先这样。”不一会儿功夫,太岁星君拍了拍孟忧的脑袋,“以后再让洒家发现你做坏事,洒家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客气了。无咎,走,打劫...不,找南中孟氏要赔偿去喽。”

“好嘞。”李无咎点点头,三柱长香燃起,躬身一拜,“恭请天神俄玛!”

载物书中,八重符文阵列升起,演化哀牢天地众生。

最下一层符文中,是以哈尼语书就的俄玛二字,象形古朴,莽荒悠远之意境扑面而来。

祭礼成,天地色变。

晴朗的天空刹那间被乌云遮蔽,云层中隐隐有金芒流转。凛凛神威从苍穹深处倾泻而下,一道浩然璀璨的光柱从天而降,光芒中隐约可见一尊星尘虚影。

“阿翁!”

阿娜怔怔地看着那尊虚影,泪水奔涌而出。

李无咎一个闪身将阿娜护在身前,一手撩起她额前刘海,露出泪汪汪的眼眸,一手冲天神俄玛挥了挥,义愤填膺状告道:“俄玛老爷爷,有人想把您孙女掳走,请借虹桥金绳一用,我和太岁去端了他们老窝。”

万钧意志重重落下,从孟忧身上碾过,天神俄玛的回应似带着怒气

【弄他】

旋即,一道虹桥架起,向西北急速延伸。

孟忧口吐鲜血,刚刚平复了一些的心情再次被俄玛神降的这一幕所震撼:“这不可能!为什么神明会回应你?!”

不怪他如此震惊,在俄玛意志现身的那一刻,他便明白过来,眼前之人即使不是哀牢动乱的根源,也必然与之有着莫大干系。

且据孟忧所知,不只是南中孟氏,这片土地上,爨氏仙门和其他那些因神眷起家的世家和宗门,都已经有千年以上未得到过神明的回应。

不仅如此,据说藏地苯教还有中原的世家与道门也同样在许久之前,便已经和祭拜的神明断了联系。

但现在,这个不过是筑基期的外乡人不仅获得了天神俄玛的神眷,身边更是有一尊疑似神明的存在跟随。

这一切,完全超出了孟忧的认知,他惊诧道:“您究竟是何人?”

李无咎没有回答,只是如提鸡仔一般,拎起孟忧的脚腕将其拖上了虹桥。

“阿娜,告诉同学们,放假这两天要把作业写完。”说着他便与太岁星君一道消失在虹桥中。

一日后,虹桥再度升起,李无咎和太岁星君带着许多东西回来了。他们将一些凡俗金银分给房屋受损的村民们,又将一些亮闪闪的珍玩做礼物发给同学们,取了灵茶给桑榕老爷子泡上。

日子再一次平静了下来。

但孩子们却好像不太喜欢这样的平静——又能放假,又有伴手礼拿,所以,谁都好,请再来几个不开眼的老登去招惹无咎老师吧。

可现实是残酷的,自那日之后修真者就在这片区域绝了迹。

直到一个月后。

李无咎批完了手中最后一份卷子,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大家学得不错,基础打牢,我也就放心了。明天就是苦扎扎节,放假,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18章 苦扎扎节 苦扎扎节,又称“六月年”或“矻扎扎节”,在每年农历6月中旬举行,是哈尼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

哈尼族的祖地哀牢山,其气候变化并不像中原北方那样四季分明。

因此,哈尼族在千年来的山地农耕生产中,只把一年分成暖季、热季和寒季三个时令。

与此相对应形成了三大节日:暖季的“昂玛突节”、热季的“苦扎扎节”和寒季的“米索扎节”。

在当中的苦扎扎节乃是一个祈求神灵,护佑庄稼丰收、畜禽发展、人丁兴旺、村寨康宁的节日。

同时,这一天也标志着哈尼族春耕结束,并预示着一个沉甸甸的秋收。

“无咎叔叔,您穿这一身真好看。”清晨,在阿娜的夸赞声中,李无咎盛装出场。

但见他身着金丝云纹黑锦衣,玄色绸褂肩上披,一柄金刀背在身,腰间五彩丝绦迎风展,玉饰蛟蟒绕腿游,足踏乌皮翘头靴,哀牢山河靴上绣。

更有一顶雪花霜银锻打的缠头华冠,为在这六月天里穿着这身繁复衣裳的主人落下丝丝清凉。

这一身,正是哈尼族苦扎扎节大主祭的礼仪服装。

“阿娜,洒家这身如何?”太岁星君也从房间中走了出来,哈尼族女子的服装向来比男子的华丽不少,放在祭祀礼服上就更是如此。

但见祂头戴双凤银冠,红绸头穗垂下,挂着鸽血髓玉,映得那双赤瞳秋水脉脉。

一身乌青交领襦裙,领口三道亮色雷纹,衣摆层层叠叠,绣着莲花渡水,莲心皆用银丝勾成。

腰间束五色织锦带,左挂三尺流苏银链,右悬七彩玉料珠。

襦裙的长短恰到好处,露出太岁星君那双皎洁玉腿。

足下是一双红锦软缎五寸履,绣着仙鹤衔芝,一步迈出,似有云霞托举。

风姿绰约的同时又显出仪态万方。

“好看好看好看!”阿娜热烈地鼓起掌来,“太岁老大,要不这身你直接穿走算了。”

“胡闹,”李无咎轻轻点了点阿娜额头,“胳膊肘往外拐的孩子,这两套大礼装是周围几个哈尼村子的祭祀公器。”

“让我和太岁两个外乡人穿着这身,主持苦扎扎节的祭仪。这已经不只是把我们当自己人看的程度了,就连村中乡老都没这待遇。”

阿娜揉了揉额头,理直气壮道:“无咎叔叔和太岁老大为大家做了那么多事,本来就该得大家敬重。”

李无咎笑了笑,引出一丝灵力扫过礼服,那礼服立刻就爆发出不逊于筑基期的灵力风暴予回应:“更何况,这两套衣服礼服,不仅是祭仪之物,还是哈尼村子的最高武装。”

“霜银、精金、乌蚕丝、碧空翡、血髓玉,都是哈尼族数代人一点点收集出的灵材,用料不凡。又有多年香火加持,就算是没有一丝一毫灵力的凡人穿上,也能拥有筑基期的修为。是村子抵御外敌的底牌。”

“要是带走了,以后村里遇上妖兽来袭,该怎么办?”

阿娜却是不依,跑去紧紧抱着太岁星君的腰肢:“可是太岁老大穿着真的很好看诶~”

星君莞尔:“等你长大了,穿起来更好看。”

闻言,阿娜兴高采烈的情绪忽地低落下去,她松开了太岁星君,缓缓后退几步:“无咎叔叔、太岁老大,你们果然要走了吗?”

阿娜是知道的,太岁老大早在半个月前就完成了哀牢山物种生态的收集,无咎叔叔也在一周前教完了同学们所有基础课程。按照他们与阿翁的约定,早已可以离开。

现在依然留在这里,一个原因是无咎叔叔想体验体验哈尼族的苦扎扎节,另一个原因则是在等待阿娜的答复。

“不急,还有时间。今天过节,别想不开心的事。”察觉到阿娜的黯然,太岁星君连忙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无咎,洒家看你怎么有点紧张啊?”

没想到这随口的一问,却正好击中了李无咎的弱点。

“我?紧张?开玩笑!”

讲道理,他确实有点紧张,虽然平日里风趣幽默,时不时还整个活,遇上陌生人也能很快熟络,看起来挺长袖善舞的。但那都是社会人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披上的保护色。

不论是前世还是这辈子,他本质上是有点社恐的。平时人少,凭借着过硬的心理素质能随便就趟过去。但主持苦扎扎节祭仪这种场面,十里八乡人都看着,他又不是那种视凡人如蝼蚁的冷血修仙者,怎么可能会不紧张。

更何况,苦扎扎节不仅祭祖,还是个大型交友会,一想起这点,李无咎不由得腹中绞痛,一段完全不想忆起的往事拼了命的往上浮,怎么都按不下去。

“哦~不紧张吗?”朝夕相处二十多年,太岁星君一看他这表情,便知道损人的机会来了,“我记得苦扎扎节除了祭祀神明和先祖,对于青年男女来说,好像也是个求偶的好时候。你穿那么好看,一定会有许多姑娘投怀送抱吧。”

“你说,会不会像咱们在安南王宫时那样,就连俏寡妇都想找你春风一度?

话音未落,李无咎登时一个激灵:“胡说!哪儿有什么俏寡妇!”

太岁星君戏笑,伸手勾住李无咎肩膀,封住他的逃跑路线,凑到耳边吐气如兰:“那征氏姐妹呢,多可爱的一对双胞美人儿,可怜人家堂堂神明人间体,还在苦等某人一起洞房花烛...唔唔唔!”

李无咎气急败坏地捂住太岁星君的嘴,老脸涨红:“哪壶不开提哪壶!倒是你,自己就是神明,还要去祭拜神明,是在闹什么?”

“洒家怎么就不能拜神啦?”太岁星君扒拉开堵在唇前的大手,同时阿娜也十分有默契地附和道,“就是就是,苦扎扎节的祭祀是给人看的,又不是给神看的。太岁老大怎么就不能拜啦?”

李无咎长长一叹:“你俩倒是穿一条裤子。”

阿娜不服气地反驳道:“才不是嘞~往年都是阿翁担任主祭,苦扎扎节首先拜的可就是天神俄玛,阿翁不也照样在拜么。”

“不过每次过完节,阿翁回到家以后还会单独在他屋里取出一神龛祭拜,就是不知阿翁在拜谁。”

“俄玛老爷爷还真在拜神?”太岁星君讶异,出于对俄玛的尊敬,他的房间太岁星君和李无咎一直都没进去过。所以,阿娜说的神龛,他俩是不知道的。

“唔姆~”阿娜点点头,“你们要看吗?我进去拿。”

“老夫的建议是回来再说。”桑榕老爷子慈祥的声音适时响起,“再不出门,祭仪,就要迟到了。” 第19章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抱 哈尼族的苦扎扎节一般会举办三天,即虎日、兔日和龙日,根据各村子习惯的不同,节日核心的祭祀活动,有些会在兔日举行,有些则会在虎日举行。

但不管是在哪天进行祭祀,流程都是差不多的:

先通过一条专门修缮的小径,将一条由全村人众筹的黄牛,牵到“苦奴雪堵”,也即寨子中央的广场。

然后主祭者出场,用米筛端着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青草从家里出来,前往系在寨子中间广场的黄牛边,给牛吃草,安抚牛魂。

这头牛,象征着血肉化作哀牢大地的魔兽查牛。而祭祀仪式,便是在还原哈尼诸神宰杀查牛的传说。

只见数名青年人分别扮做风神米沙、雷神阿惹、雨神即比、以及金、银、铁、铜、锡等神,围绕着黄牛跳起舞蹈,同时唱起《杀查牛解尸》的神话歌谣。

舞步绕着黄牛走过三圈,众人齐声高唱:“玛白大神哟,去请金刀来吧!”

扮演大神玛白的太岁星君莲步轻移,走到扮演天神俄玛的李无咎面前,盈盈一拜,依祭仪流程念道:“天神俄玛,请借金刀。”

李无咎也依流程念道:“亲亲呢姑娘,且拿去。”

而后金刀出鞘,接下来便到了祭仪最紧张的时刻——杀黄牛。

杀牛也有讲究,需要一刀毙命,不能给牛带来太多痛苦。以往祭祀,杀牛者都需要开启礼服武装,在干净利落地宰杀黄牛的同时,也向村民们展示礼装力量仍在,可以保护村子和平安康。

祭祀有时是祭给神看的,但更多时候还是祭给人看的。

所以,哪怕太岁星君实力非凡,也照例将礼装的力量展示出来,让村民们心安。

只见她围绕黄牛迈着灵秀的舞步,将村民们如何凑钱买牛、牵牛、捆牛、杀牛、分牛肉、用牛肉祭祀等一一唱叙给牛听。随后念头一动,礼服上爆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随即一刀捅进牛的脖子斜插至牛心。顷刻间,牛就蹬蹬腿死掉了。

而后,便是对查牛尸体分化为哀牢山川,草木众生的演绎——由主祭人将牛肉公平公正地分给参加祭祀的村民。

这一步,非村里德高望重之人不能担任。以往,都是村里的大巫医,也即阿娜的阿翁完成。这次村民们极力让外乡人的李无咎担此重任,足见他在村民心中的地位。

严肃的祭仪完成,便是开宴与玩乐的时光。

年轻男女们会在此时唱起情歌,绕着广场上高高的秋磨追逐嬉戏。郎有情妾有意,嬉戏中不知成全多少情侣。

这样的场合,李无咎当然不会去掺和!

“无咎,你看你看,多少姑娘春水盈盈地看着你嘞。”太岁星君一边在宴席上风卷残云,一边打趣着李无咎,“你就这么忍心辜负人家的情谊吗?”

“好好吃你的吧。”李无咎回完一句,刚准备和祂掰扯掰扯,忽见一位家长端着酒碗领着孩子向这边走来。

不由得面色一苦:“为什么穿越到异世界也躲不开酒桌文化啊?!”

“先生,您教孩子们得了大本事,谢谢您。俺先干为敬。”说着,那家长将碗中酒喝完,带着孩子就要给无咎磕上一个。

“别磕,千万别磕,”李无咎强行咧出笑容,“都在酒里。”

随后便也硬着头皮将杯中酒喝完。但噩梦的魔盒一旦打开,岂是那么容易关上的。

热情的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向李无咎敬酒,有些是感谢他教导了孩子们,有些是感谢他传下便利的道法,有些则是感谢他做下的一些虽然很小,但被帮助者却能铭记许久的善事——比如同鳏寡之人说说话,给残疾之人扫扫家,以及,扶老奶奶过马路...

每一声感谢都无半分做作,这拳拳之意真挚赤诚,成功激活了李无咎的社恐症。

正准备找个机会开溜,却又一次被太岁星君揽住了肩膀:“妹子们的情谊不要就算了,乡亲们的情谊可别想躲,还有,别想着用灵力解酒,多辜负人家心意啊。”

“太岁仙子,俺们也敬您,您改良了种子,教了咱畜养灵牲的法子,是农神下凡咧!俺们先干了!”

“好,干!”

太岁星君坏笑中带着挑衅地看了李无咎一眼,随后抱起酒缸吨吨吨地饮了起来,引得村民们一阵喝彩。

“诶,”李无咎长叹一声,“我讨厌酒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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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叔叔,您还好吧?”

“我还行...呕...”

夜幕落下,祭仪结束了。

家中,看着被阿娜忙前忙后照顾着的李无咎,太岁星君心虚地伸出手指,一滴流光溢彩的血珠凝聚在指尖。

“抱歉啦,你别吐了,赶快把洒家的这滴血喝掉,能好受些。”

然而在酒精的作用下,看着太岁星君这晶莹白嫩的芊芊玉指,李无咎竟罕见地红了脸:“哼,不要。”

太岁星君蹙眉,随后一指头捅进了他嗓子眼:“好了,别傲娇。还有正事儿要做呢。”

血珠入喉,酒气立刻退散,李无咎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莫名其妙的臆想连同脸颊上的薄红一起摇走。

而后将手一抖,一道灵气飞出灭了油灯。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

“啊,无咎叔叔,您关灯干什么?”阿娜一惊,还以为他未曾酒醒,便摸着黑地想要去将灯点燃。

还未起身,忽有烛光亮起。

太岁星君与李无咎共同捧着一枚大蛋糕,上面插着九支蜡烛,笑着祝福道:“阿娜,生日快乐。”

阿娜凝噎,一阵又酸又喜的暖流冲上眼窝:“无咎叔叔、太岁老大…”

“看来老夫来的正是时候,”就在阿娜正准备说些什么时,桑榕老爷子拿着一枚檀木盒子走了进来,将之放到她手中,“小阿娜,这是无咎和太岁拜托老夫给你锻造的礼物。”

“走,去院子里打开看看。”太岁星君拉起阿娜的小手,将这个怔在原地的娃娃领了出去。

盒盖开启,一柄灵性十足的柳叶金刀唰地一下飞出,宛若一只调皮的狗狗绕着阿娜上下纷飞。

喜悦的啜泣声响起:“桑榕爷爷,无咎叔叔,太岁老大,你们是怎么...”

【是我说的,】夏夜的暖风捎来讯息,【阿娜,阿翁来看你了。】

“阿翁!”

听见这朝思暮想的声音,阿娜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如大雨般落下。她四下张望,拼命寻找着阿翁的身影:“阿翁,您在哪里?!”

【我在】

暖风拂过阿娜的头顶,仿若一只宽厚的手掌在轻轻摩挲。

【来,阿翁也有礼物给你】

风儿骤然加速,将紧闭的卧室房门吹开,一座朴素的神龛缓缓落在众人面前。正是阿娜此前说过的,每次祭祀结束,俄玛阿翁会独自祭拜的那座神龛。

【打开它,礼物就在里面。】

阿娜抹了抹眼泪,吸溜着鼻涕拉开神龛上的小门。

却见里面没有供奉着神灵,只有一副描绘着哈尼人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质朴画卷。

“原来如此。”李无咎肃然,嘴角处,一抹敬佩的笑意渐渐升起。

向清风遥遥拱手,柔声道:“百姓万岁。”

【百姓万岁】

阿娜手捧绘卷,看着其上一张张幸福笑颜,哭声渐息,水汪汪的眼睛中逐渐升起一抹坚毅的神色:“无咎叔叔、太岁老大,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阿翁说,要我幸福快乐,还要让怎样让在意的人幸福快乐。什么是幸福?我该怎么做?”

李无咎与太岁星君相视一笑,异口同声歌道:“富贵身外物,威武终成空,长生执梦多寂寞,白玉京中逢真我。来来来,请君朝闻道,共解众生心中惑。”

歌声杳杳引动大道,似有人生百代流过,那苦的、悲的、善的、恶的、喜的、怒的全部涌向一片光芒中。

“来吧,阿娜,成为我们的弟子,成为我们的道友,与我们一起去往光芒处。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阿娜眼中亮起璀璨光彩,心中忽然生出强烈渴望,那渴望压倒了离家的乡愁、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的不安。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跪下给二老磕一个,忽然瞥见无咎叔叔蛋疼的神情。

“差点忘了,您不喜欢封建礼教的。”阿娜噗嗤一笑,飞身一跃扑到无咎怀中。

“无咎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抱~”

“哈哈,洒家也要抱抱!”

“好耶!太岁师父在上,也请受徒儿一抱~” 第20章 最后一课 “语文是你们与他人互相理解的根基,历史可让你们避开前人的错误,地理将成为你们探索世界的道标,数术是追寻大道的基础,物理与化学能让你们明白大部分道法的原理,冥想与吐纳法门已在你们身体中铸下超凡之基。”

“以上七门,我已教给大家对应的学习和研究方法,也给大家留下了进阶的教材。所以,我走之后,你们要时时温习。日后,留在家乡也可,外出闯荡也可,有这些真正的法宝在身,人生坎坷亦无所惧。”

孩子们怔怔地望着李无咎,说实话,他们对无咎先生讲的这些话,大部分还不能很好地理解,除了那句——我走之后。

三个多月的学习虽然辛苦,但收获也是无比巨大的,而李无咎那如若春风的人格更是深深烙印在孩子们心中。

于是他们不舍地问道:“无咎先生,可以不走吗?”

“我也有我要走的道路”

“那无咎先生,还可以再和您见面吗?”

“只要你们行在正道上。”

在孩子们张惶不解的目光中,李无咎向着他们深深一拜:“我以老师的身份,向大家请求,请同学们哪怕不用知识和力量主动帮助别人,也尽量不要用它们行恶。愿大家们终能达成所愿,为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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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放水放水,想拉臭臭就快去拉臭臭,一会儿上了地脉可就不好方便了。”

地脉入口,一辆牛车停在路边。驾车的桑榕老爷子,此刻正悠然坐在车辕上,等待着三只小辈解决个人问题。

此方世界在地理方面与李无咎前世行星极为相似。但不同的是此方世界之广大,远远超出天文学的认知。仅哀牢山脉就纵横南北十万里,整个世界的大小或许需要以天文单位计量。

如此广大的世界,莫说凡人,就算是修真者也无法窥得全貌。但就是在这样穷极许多人的一生也走不了多远的世界,依然建立了如大唐、吐蕃、突厥等疆域无以计量的超级国度。

依靠的,便是联通世界各地的地脉与水脉。就像高速公路一般,只要行走在地脉与水脉上,就能以类似曲率移动的方式,快速从一个出入口抵达下一个出入口。

这些维系着帝国与文明的网道,大部分是天然生成,也有一些是人为开辟。

“无咎叔叔,太岁老大怎么还没回来?”

“祂吃得最多,当然拉的也最多,再等一会儿吧。”

阿娜震惊:“太岁老大也需要拉臭臭吗?!”

李无咎笑着刮了刮她的小俏鼻:“这段时间给你讲美少女战士的故事讲得太多了,从今天起给换个故事讲给你听吧。”

“好呀~”阿娜喜笑颜开,“新故事,喜欢。”

“不过,无咎叔叔,我们为啥要走那么急?苦扎扎节都还有两天才过完呢。”

“有四个原因。”李无咎认真解释道,“其一是我和太岁在哈尼地区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尤其是太岁,你别看祂总往山里跑,但通过那座封印查牛的天坑节点,祂已经把查牛的结构调查得七七八八了。”

“其二嘛,就是我们再不走,附近的几个村子都快要被太岁吃穷咯!”

“确实。”阿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自此无咎叔叔和太岁老大在村里住下,村民们就极为热情地给他们塞吃的。

今天几只鸡,明天几只鸭,猪与羊也不曾少过,就连黄牛都牵来了几头,米面与蔬菜更是有多少就送多少。且这些东西,还都是白送的,村民们宁愿饿肚子,也要从口粮中节省下来给家里送去,还不收一分钱。

而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进了太岁老大的肚子。当然,阿娜自己也没少跟着吃,三个月时间,阿娜原本纤瘦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小小的包子脸可爱极了。

“至于第三个原因,”李无咎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现在走,我们还能赶上路南的火把节!”

看着他的模样,阿娜恍然大悟:“所以,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您想换个地方玩儿?”

“胡说,为师是那样的人吗?”李无咎立刻变脸,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可知那火把节乃是白族、彝族、纳西族、基诺族、拉祜族等诸多民族共同的传统节日,有着深厚的民俗文化内涵。其中蕴含的故事传说不可胜数。弄清楚了,于为师的研究和修为大有裨益。”

小阿娜却是狐疑道:“真?”

“这事儿他倒是没诓你,”太岁星君从林中钻出,坐在阿娜身边,“而且火把节又称星回节,与洒家也有些关系。确实值得赶去看看。”

李无咎双手叉腰,冲着阿娜得意地点点头:“看,你太岁老大也想去。”

“当然,你无咎叔叔想换个地方玩儿也是事实,”太岁星君立刻开始拆台道:“而且,再不走,等苦扎扎节过完,指不定要有多少姑娘要把他拉去成亲,他这是在避女难呢。”

闻言,阿娜看了看李无咎,又看了看太岁星君,好似暗暗下了什么决心。一左一右地牵起两人的手,郑重其事道:“太岁老大放心,我不会让无咎叔叔和其他女人成亲的!无咎叔叔您也放心,我会保护好太岁老大的!”

一人一神被她这番操作弄得一头雾水,只当是小孩子在胡言乱语,微笑着应付过去。

“还有最后一个原因。”李无咎继续说道,“只是阿娜,我还要向你再确认一次,你真的要跟随我的道途,修行载物书之法门吗?”

“须知你对《大品天仙诀》的适性也很高,这可是能直通大道的最顶尖法门,有桑榕爷爷教你,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而我的修行道路,我自己都还在探索中,虽不至于误了你,但上限可能不会有《大品天仙诀》高。”

阿娜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就要和您学一样的,而且,谁规定了我跟您学习以后就不能跟桑榕爷爷学啦。”

她模仿着从故事里学来的模样,伸出小小的双手,摊开的手掌逐渐握紧:“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全都要!”

话音落下,坐在车辕上的桑榕老爷子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孺子可教也。”

李无咎却是有些头疼:“可你就是小孩子啊。而且都学的话,会很苦的。我是过来人,这点我再清楚不过。”

“我不怕苦,”阿娜立刻回复道,但很快话锋一转,有些忸怩地承认,“好吧,我还是有一点点怕,一点点而已...”

“也罢,”李无咎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瓜,“既然你想修载物书,我们就得尽快去昆明贡院祭祀天地,让你把载物书凝聚出来。不过,也不必着急选择,在到昆明之前你可以再好好考虑考虑。”

“好的,师父。”阿娜开心得一个大跳蹦上牛车,“桑榕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赶牛鞭一挥,便向地脉行去。 第21章 终究还是吃菌中毒了 从哈尼族聚居区前往昆明的地脉有两条。

一条沿着哀牢山,行至玉溪后从出地脉,进入抚仙湖走水脉沿‘抚仙湖—滇池’水道进入昆明。

还有一条,则是走阿迷州经泉麻县,再穿过路南后抵达昆明。

李无咎和太岁星君想要参加火把节,自然走的是第二条线路。而第二条线路上,有温泉。

“呀嚯!”X2

看着眼前大大小小冒着热气的池子,李无咎与太岁星君齐齐欢呼。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了!”

天然温泉池子,一般都或多或少的带点硫磺的气味。但泉麻县的温泉不同,许是经过了喀斯特地貌下的砂砾与碎石过滤的缘故,泉麻县的温泉不仅闻不到硫磺味,反倒带着些许矿物泥特有的芳郁。

水质也清澈得很,有些深达数米的池子,由于水太清,看起来就像只有尺许的样子。

行路好几日,早已积累了不少疲乏的阿娜此刻也极为意动。

虽然才刚过中午,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继续赶路。却也同意了李无咎和太岁星君的提议,准备扎营安顿。

“你们去玩吧,老夫帮你们准备露营的地方。”

话音未落,两大一小,如三只哈士奇般撒欢似地冲了出去:“好耶!”

“无咎,你把我以前的泳衣找件给阿娜。洒家带着她,你自己去找别的地方泡。”

“分开泡?”李无咎刚想问缘由,忽然瞥见小阿娜羞红的脸颊,立刻明白了。

从载物书中取出几件死库水递到太岁星君手中,坏笑道:“你小时候穿的白丝要不要?”

“死宅真恶心,她可是你徒弟!”太岁星君柳眉倒竖,义正词严,“快快拿过来,洒家帮小阿娜穿上。”

一通折腾后,终是入了温泉。

略烫的泉水没过肌肤,激起两声婉转的呻吟。

阿娜扯了扯腿上白袜,小脸被温泉的热气蒸出一抹漂亮的绯红,脑瓜上似冒出几个问号:“老大,为什么泡温泉还要穿袜子?”

太岁星君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了这幅美景:“因为超可爱!”

“?”

阿娜回望太岁星君,但由于祂的黑色泳装实在大胆,不管视线怎么放,都能看到一大片诱人的雪白。只得又低下头,讷讷道:“可是穿着袜子洗澡实在是有些怪。太岁老大,您小时候从哪儿得来的这些衣服。”

“我娘亲做的,除了泳衣外,还有好几百套。好些洒家都没穿过,都是些可可爱爱的女孩子衣服,你要是不嫌弃,都拿去试试。”

“您的娘亲?”阿娜疑惑道,“您不是天地化生的神明吗?”

“准确的说是无咎的母亲,不过洒家从诞生意识起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她,而且也是她将洒家带大,所以就也喊娘了。”

闻言,阿娜的好奇心熊熊燃烧:“诶~无咎叔叔的妈妈啊,是位怎样的人?”

太岁星君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目光也从阿娜身上移开,看向过去的时光:“是位顶好,顶漂亮的人。洒家现在的模样,有一大半就是照着她捏的。”

阿娜若有所思:“难怪我总觉得您和无咎叔叔在眉宇间有七八分相似。不过没关系,兄妹也是可以的。”

“啥兄妹,别总是假定洒家性别,而且要论年岁也是姐弟才对。”太岁星君伸出藕臂,十指在阿娜脑袋上律动,轻轻按摩着,引得她一阵轻哼。

“对了阿娜,虽然上次你拒绝了,但洒家还是要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加入太岁神教?”

没有丝毫犹豫,阿娜立刻点头道:“好呀,不过加入太岁神教就得祭拜太岁老大对吧,我还没学过祭拜您的仪轨,真的可以加入吗?”

太岁星君嫣然一笑,将她揽入怀中:“完全没问题,神明其实不需要凡人的祭拜。但是既然你已经加入神教,凡俗的名分得给一个,日后你就是太岁神教圣女了。”

不知为何,听见圣女两个字,哪怕是泡在温泉中,阿娜依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极为抗拒道:“老大,我不想当圣女。”

“那你想当什么?随便提,反正太岁神教就你和无咎两个人。”

“那我当副教主好了。”

“没问题,我的副教主女士。”太岁星君宠溺地抱了抱小阿娜,见她不时就勾一勾白丝袜口,知她被勒得有些难受了,“来,副教主,洒家帮你脱袜子~”

软软弹弹的丰满触感从背后袭来,阿娜的小脸腾地一下更红了:“老大,我自己来。老师您别动了!太岁师父,不要!!!”

滴答,滴答

是汗珠落在温泉里的声音,也是雨滴与水面相撞的声响。

下雨了,耗尽力气的小阿娜瘫软在太岁星君怀中,清雅的草木芝香与雨水的白噪音一同发力,将她带入了沉沉的梦乡。

再次醒来,已是黄昏,雨不见歇。

躲避着太岁星君赤裸裸的目光,小阿娜快速换好了衣服。

刚回到营地,便闻见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鲜香。

见她们归来,李无咎立刻招呼道:“来得正好,这锅老鸭汤煮菌子火锅已经好了,快尝尝。”

太岁星君早已馋极,连餐具都不用,手指变化成勺子状的触腕,伸进锅里舀了一大份美滋滋地吃起来:“好味,可以啊无咎,你从哪儿采的菌子?”

“下起雨以后,我泡的池子旁边就蹭蹭蹭地往外冒菌子。想着来到滇地以后,还没吃过。就各种菌子都采了些回来。”李无咎指了指锅旁边洗好的菌子,“都在那儿了,外面还有好多,你们吃完我再去采。”

阿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十多个盘子中放满了五颜六色的野生菌。

有灰色伞盖其貌不扬的鸡枞,味道却最是鲜美。有沾满了泥土与松针,通体黑不溜秋的干巴菌,乃是滇地人民的最喜爱,一点点分量就能激起满屋鲜香。还有纯白的网状竹荪,鹅黄的鸡油菌,以及土黄色的牛肝菌,都是上等的美味。

视线继续往下,却见一盘龟青色伞盖的菌子,和一盘与牛肝菌极像,但切面处却变得乌青的蘑菇。阿娜皱了皱眉:“无咎叔叔,这青头菌和见手青您得煮够时间,不然吃了会中毒的。”

“知道,知道,”李无咎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阿娜你不吃吗?再不吃第一锅可就要被太岁祂抢没了。”

阿娜谨慎地摇摇头,继续看向李无咎采来的菌子,只见几盘全红的菌子和白色杆杆红色伞盖的菌子混在一起,登时一惊:“无咎叔叔,太岁老大,快别吃了,有毒!”

李无咎抬眼看去,笑道:“没关系,这是闽南地区也有的大红菇,那边人可喜欢吃了,没毒的。再说,就算有毒,以我和太岁的神明肉身,还有什么毒能对我们起作用?”

“就是,就是,”太岁星君也一同附和道,“阿娜,你快去牛车那里喊桑榕爷爷来一起吃。这东西味道太好了,老爷子虽不食烟火,却也该来尝尝这至味。”

“您二位确定没事儿?”

阿娜将信将疑,不过考虑到自己这两位位师父确实比较特殊,便也没再多管,只是到了营帐门口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一定要煮得透透的再吃,还有那两种红菇最好别再下进锅里了。”

“好的好的,”李无咎冲她摇了摇手,“出去的时候飞慢点,带好伞,外面雨大。”

“飞?”小阿娜有些懵,“您还没教过我怎么飞呢。”

“瞎说什么呢?你现在不是就飘在天上么?”

“!!!”

阿娜大惊,赶忙回头看去,却见李无咎和太岁星君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绿色:“桑榕爷爷不好啦!他俩吃菌中毒了!”

话音未落,一只利箭撞碎了沿途山石,直冲她面门而来。

在即将命中时,一道流光溢彩的半透明护盾猛地自营帐外显现。利箭与护盾相撞,轰然炸开,冲击波将周边大树连根拔起。

大雨中,一道步履蹒跚的身影背着个昏迷的人向这边示警道:“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