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不成任务不让回天庭》 第一章 竖瞳 傍晚,太阳西沉,

某山区景点,半山腰,一处陡峭的山谷里,

保安亭前,

一位鬓角斑白的保安大爷,阴沉着脸,正嘱咐着李宝注意事项:

“注意!对讲机要时刻保持开机,有情况必须先向队长报告!”

老人忽然提高音调,保温杯里的枸杞在玻璃壁上发出细碎声响。

见李宝下意识挺直腰板,老人又放软语气:“小伙子别紧张,咱们景区很安全的,二十多年没出过事。喏,监控室泡面和水管够,还有……”

他神秘地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容,转身拉开抽屉,在节能灯的照射下,充电线、充电宝、写着wifi密码的纸条泛着温润的光。

“知道了,大爷,您放心吧。”李宝乖巧地回应。

见李宝颇有礼貌,

大爷拍了拍李宝的肩膀,握着保温杯笑吟吟地走了,留下了李宝一个人。

保安亭内,检查完对讲机的电量,李宝把它丢到一旁,凝望着远处的巍巍高山,心中充满期待。

这是他暑假期间兼职保安的第一天。

夜渐深,几乎没有游客。两侧山峰被黑暗笼罩,中间石阶路上的老旧路灯散发着微弱的橘黄色灯光,由近到远,倒像一串珍珠紧勒在那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起了雾。

李宝感觉自己好像深山中的隐居高人,忍不住摇头晃脑,吟诵着《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嗯,

真不错,确实很应景,

吟诵完,李宝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感慨。

山风裹着湿润的雾气渗入岗亭,李宝把保安外套拉链拉到顶。

他低下头,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七分。

对于熬到天亮换班来说,时间还早,夜还很漫长。

不如打把农耀解解闷?

李宝的脑海蹦出来这么一个想法,于是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游戏……

在昏暗中,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倒映着李宝因亢奋而发亮的瞳孔,

“张飞你为什么不开大!不知道辅助要保护射手吗?!”

亭子里,李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按出残影的同时,嘴上也没有停歇,对着手机的麦克风疯狂输出。

“三级?三级就是你不开大的理由吗?!”

“打野你问我为什么偷你野怪?胡说,野怪长在地上,谁捡到算谁的!我已经给你四分钟的发育时间了,你可别不知好歹!”

“……”。

十分钟后,

水晶爆破,胜利的音效传来。

李宝拍着桌子,大声喊道:

“简简单单,记住,带飞你们的是天才少年!李宝!”

放下手机,

“嘶……”李宝活动着酸痛的手腕,放松身体,摊靠在椅子上。

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明明是酷夏,可空气却使人只感冰凉,

隐约之间,李宝还嗅到一丝丝惺甜味,不禁让他回忆起,小时候在孤儿院,看后厨宰鱼时,铁盆里漫出来的那种带着铁锈味的潮湿。

不知不觉,浓雾像打翻的牛奶,已经蔓延了整个山谷。

李宝伸手擦了擦因挂满水雾的而模糊的玻璃,指尖沾满了冰凉水珠,

然后,他向窗外望去,

近处的路灯在雾气下晕成毛茸茸的光团,而稍远些的路灯,被迷雾遮盖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周队长!在吗!起雾了,这应该没事吧。”李宝抓着对讲机喊到。

“刺啦——滋……滋……”杂音中隐约传来人声,却像被某种粘稠物质糊住而模糊不清。李宝正要凑近细听,后颈汗毛突然根根竖起。

“嗒……”

“嗒嗒……”

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规律的令人心悸。

他僵着脖子转头,看见雾气在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某种弧度蜿蜒滑落——那是个足有脸盆大小的琥珀色的竖瞳,周围密布着黑曜石般的鳞片,每片都映出自己煞白的脸。

颤颤巍巍,李宝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

雪白光线刺破黑暗,巨大的蛇身在雾中若隐若现,竖瞳俏皮的眨了眨,好像很高兴,身躯扭动,鳞片碰撞发出玉石般的清响,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勾人心魄的美。

李宝身体异常僵硬冰冷,踉跄摊坐在椅子上,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意识像侵入温水般涣散,

最终,头一歪,失去了意思。

……………………………。

……………………………。

异世界。

小院,

东厢房,

屋檐下的雨帘将暮色割成细碎的银丝。

房内,

青烟在褪色的红漆神龛前袅袅升起,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将三柱线香插入铜炉。

香灰积了半寸厚,把莲花纹的炉身染成斑驳的灰白。

贡桌上摆着新摘的苹果,花生与红枣在青瓷盘里堆成小山,每颗都擦的锃亮。

老爷子蹲在门槛上抽着闷烟,黄褐色的手指被雨水泡的发皱。

“老婆子,咱都求了三十九年零七个月了。”他忽然开口说,烟灰齐簌簌落在磨的发亮的青石板上,“上次去县城,城隍庙的老道士说,红果要选带露水的才更灵验。”

老妇人没应声。她正用袖口擦拭送子观音的玉净瓶,鎏金剥落处露出里头灰扑扑的陶胚。贡桌东南角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细小的光芒。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信女和老伴日日吃素行善,规矩守德,只求有一个孩子……”老妇人跪在蒲团上,合掌低声祈祷。

………………。

后半夜,雨势转急。老妇人梦见自己站在开满荷花的溪水边上,是经常洗衣的那个小溪。溪水漫过膝盖,没有想象的冰冷,只是有些清凉。

“往前走,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们的孩子……”朦朦胧胧一个端庄不失柔和的声音传来。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绣鞋被淤泥吞没,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婴孩啼哭声。正欲一探究竟时,她却跌了一脚。

老妇人猛然惊醒,发现老爷子正往她膝盖上贴膏药。

“喔喔……!”

屋外,大公鸡发出嘹亮的啼鸣声。

拂晓了,

屋内,褪色破旧的鸳鸯帐里,老妇人攥住老伴的手,说到:“老头子!往溪边走,第一个见着的就是咱们孩子!”

下了一晚上的雨,在此时终于也是停了。

推开篱笆门,老妇人和老伴手挽着手,拄着拐棍,在泥泞的路上蹒跚前行。

到小溪的路不是很远,也不是近,大约有两里地。

“老头子,你可瞅仔细点,可别错过了咱们的孩子……”

“放心吧,老婆子,我瞅的比你清楚!”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急匆匆往前走。

眼看离小溪越来越近,却又害怕那儿什么也没有,一时间竟踌躇徘徊在原地。

老妇人和老爷子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不会啥也没有吧,老头子……”老妇人凝噎道。

“肯定会有的,老婆子。不管遇到的是什么,哪怕是一只蛤蟆,咱也抱回去当孩子养!”老爷子反而很坚定。

“嗯……。”

两人重拾信心,大步走向小溪。

此时,

若在高处从空中想下俯视,

两老人宛如黑点,两里蜿蜒泥泞犹如脐带。

老人的竹杖探进新涨的溪水,水冰冷刺骨,漫过膝盖。老妇人望眼欲穿,可就是没有听到婴孩的哭声。只见涟漪荡漾着两张苍老的面容。

“什么也没有……”老妇人嘴里嘟囔着,脸上双眼逐渐麻木,失去光泽。

“老婆子!什么啥也没有!你看,那不就有东西吗?!”

老爷子突然指向青苔石。

“什么?哪里有东西?那……那是一条蛇?”

“蛇怎么了?她说遇到的第一个就是我们孩子!所以哪怕只是一条蛇,也应该是我们的孩子!”

老爷子振振有词,斗志昂扬。

那是一条很幼小的蛇,刚出生不久,静静趴在大石头上。看到人过来,昂首吐信,却也不跑。

幼蛇的金瞳映着老妇人滚落的泪水。她摊开提前准备好的衣裹,将冰冷的小生命放进去,抱着在怀里,轻轻的哼摇着。

“我孩子,咱回家”。老妇人的声音格外温柔。

………………。

草屋内,红烛高烧。

团团衣裹置于木桌上,小蛇在衣裹里睡得香甜。

一旁,老爷子把熬好的姜汤塞进老妇人的手里,开口道:

“孩子的床榻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喝了汤,就去搬来吧。”

“嗯……”老妇人轻轻点头。

当他们把小一号的床榻搬过来时,老妇人突然僵在原地——木桌上层层叠叠的衣裹下传来了婴儿的嘤咛。

老爷子举着油灯凑近,看见衣裹里蜷着个粉团似的婴儿。

婴儿脚上栓着枚羊脂玉牌,翻过来看,镌刻着‘李宝’二字,润光如水。

……。

第二章 不讲武德 温热,

湿滑……

温馨。

颠簸,跳动。

鳞甲在身下摩挲出窸窣清响,李宝俯在蜿蜒的蛇躯上,膝弯紧扣暖暖的鳞隙。周遭雾霭翻涌,恍若置身混沌初开的天地。

掌中玉鳞不知道何时褪去了金石质地,倒显出几分温润来。

他忽然觉得荒诞——若是将这般奇景用手机摄下传于同学,怕是明日便要名动全球吧?

可为什么我并不惧怕呢?

李宝胡思乱想。

“吾乃汝之影卫,何惧之有”一道清泉般的嗓音在心中缓缓流淌。

李宝怔怔了一下,但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是胯下的蛇在说话。

“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然。”

“你叫什么?”

“名唤卫。”

“我们这是去哪儿?”

“归汝应归处。”

李宝思绪万千,一瞬间感觉好多问题在心里碰撞了一遍,忽然忍不住翘起唇角———这条大蛇光溜溜的没穿衣服!

卫沉默了……

气氛似乎有点尴尬。

身下蛇躯猛然僵直,奋力前行,周遭雾气胶着似乎很大阻力,鳞甲破空之声猎猎作响。

…………。

李宝突然惊醒了。

自己居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都怪卫的身体太暖和柔软,

一路上又摇摇晃晃,像坐摇篮,

睡不着才怪。

李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辩解。

“哈……”他伸着懒腰。

脚下踩的云絮像是棉花,白白软软,却很有韧性,结实。周围不再是灰蒙蒙,转变成了白茫茫的雾,细看是一团团悬浮的水汽随着风来回滚动。

这是在云层上。

看来是到‘应归处’了。

“寒乎?”沙哑的声线自身后荡开。

这声音和卫的声音有着相似,却也有明显的差异。若细细打个比较,大概就如同有两个音色一模一样的女人,其中一个正直风华正茂,另一个却已残花败柳。

李宝随着转身,云朵上站着一位黑服长袍的中年男子,广袖残破,灰扑扑,裹的严严实实。

大大的兜帽隐藏起了面容,里面两点墨玉幽光摄人心魄,盯着少年。鸦青长发伸出兜帽,随风狂舞。

少年看呆了。

帅,太帅了。

可为啥头发油腻腻的?

“你是卫?”

“诺。”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还是那么高冷。

“不冷……,嘶……有点冷……”少年回答道。

风从李宝的身上轻而易举的吹过去,裹着水汽。李宝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很好,看来卫只把自己的灵魂带了过来。

“斯为汝躯也……”卫伸手指向李宝的身后,指尖凝着一点幽蓝磷火。“魂体相合需俟三日,既三日乃可行焉。”

李宝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好嘛,

只把我灵魂带来,

剥夺去身体,

再赔给我我一个身体,

来回折腾,没事找事嘛!

心里暗暗想着的同时,李宝趴在云头边上顺着远远望去——那是一出篱笆小院,柳树下,一个五六岁的粉嫩孩童坐在地上含着手指。旁边石凳上一个老妇人手里缝着衣服,宠溺的看着孩童。

让我投到哪个身体?老妇人还是孩童?

喂,我可是男的呀。

还没来的及吐槽自己为什么看的这么清楚。一股大力猛地从背后袭来,李宝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滚落了云头。

“汝言过繁,甚扰人矣。”卫那沙哑破锣般的嗓音传来

不讲武德,偷袭!

喂!我啥都还没搞明白啊!

“汝之命者,俟时至,善存之,毋自戕也……”卫的声音从心里传来,又变回了清泉般悦耳。

李宝还没来的及问候几句,眼前一黑,顿时没了意识……。

……………………。

额……

李宝苏醒过来,

檀香混着艾草味弥漫着侵入鼻腔。

李宝试图挪动指尖,却发现自身体如灌铅般沉重,完全不能动。就像鬼压床一样,任凭他不断地努力,但自己的身体,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卫把我推下了云层?

不讲武德!骗!偷袭!

我在哪?!

我为什么不能动?!

“张圣手,求您发发慈悲……”老妇人啜泣声传来。

谁在说话?

那个老妇人?

那我就是那个孩童了?

是男是女?

我可不想生孩子呀!

“李家嫂子,咱都是一个村里长大哩人,这点请你放心。令郎脉象虽然虚浮,却无性命之忧。”老郎中的声音顿了顿,“倒是这惊厥之怔来的蹊跷,老朽我开剂安神汤,需要……”

过了一会。

“我现在就去抓药……”另一个男性老人的声音。

“噔噔噔……”

“吱呀……”

门轴声响,有人急匆匆的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唉,李家嫂子……”老郎中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

“莫怪老朽我无礼,只是孩子才七岁,就算有些愚笨,你心再着急,咱也不能拿鬼怪之事唬他呀……”

“…………”老妇人的哽咽声戛然而止。

这老头心眼怪好嘞,

就是可能冤枉到人家了吧,

好累……

困……

李宝心里想着,又陷入了沉睡。

……………………。

……………………。

三日后。

“喔喔……”

晨露未晞,鸡鸣三遍。

床上。

李宝在晨光中悠悠转醒,望着纱帐篷上浮动着的斑驳阳光。

这具六岁孩童的身躯里,正缓缓苏醒着来自另一个世界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他记得在保安亭看到的橘黄色灯笼般的竖瞳,也记得卫那句“汝应归处”的解释和“汝之命者,俟时至,善存之,毋自戕也……”的箴言。却如何也参不透这其中的玄机。

命是什么命?

难不成是为了让我来这里当皇帝?

若是后宫佳丽三千的话,

我倒是很乐意,

李宝恶作剧般的乱猜想着,一边支起身子,指尖抚过褪色的被褥。

这家人看起来不是很富裕啊。

屋内。

老妇人,正用艾草熏着纱帐,忽见窗幔微动,手中铜炉“当啷”坠地。她颤抖着掀开帷帐,正对上李宝的清明的眸子,浑浊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宝孙儿……”老妇人哽咽着将少年拥入怀抱。艾草香气混着药香在晨光中弥漫。院中剁猪草的老爷子听见动静,急匆匆赶了进来,手里紧紧握着砍刀犹不自知。

看到老妇人泪流,李宝莫名感觉一阵伤感心痛,情不自禁的想:‘上辈子出身福利院,想要亲人却没有亲人,如今终于有了亲人。’

李老爷子将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端进厨房,切出细如发丝的姜丝。

“乖孙儿……”李老夫人端着木盘转进内室,盘中的陶碗腾着袅袅热气。她鬓角间的霜白在晨光中格外分明。干枯的手却将盘子端的极稳。

李宝接过鸡蛋汤时触到她掌心粗粝的茧,忍不住想起上辈子,那些穿着簇新羽绒服的孩子钻进轿车后座,和父母说说笑笑,而自己在车窗外羡慕不已。

而如今,

我叫李宝,身体也叫李宝,

自己也有亲人了!

日后定要好好对待这个身体的亲人!

“奶,晌午我帮您筛黍米吧?我感觉身体恢复正常了”稚嫩的童声惊得李夫人手上一颤,陶匙磕在碗沿发出清越的颤音。

“额……”,

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这么大惊小怪。

李宝心里如是想着。

“宝孙儿……,你,你竟然会说话了!太好了!太好了!……”李夫人慌忙用袖口去眼角的泪。

暮色四合时,张大夫,张圣手提着药箱匆匆而来。李宝望着老郎中翕动的唇,听见些“离魂症““惊厥伤神”之类的碎语,心中很是无奈。

…………

半月后,

当李宝能用稚气未脱的笔迹在地上写出字迹时,李老爷子蹲在庖屋门抽着烟袋,喜极而泣。

自家的愚痴儿忽然开窍了,甚至比正常孩子还聪明,老头子我高兴呐!

一高兴,干活时就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大米饭一不小心也多扒拉了两碗。

其实,刚抱来宝儿的时候,李老爷子早就打听过了。

最近世态和平,很多乡人组成商队,搭个伴,走南闯北做贩卖生意,赚了不少钱。人有了钱后,则更想考取个功名傍身,所以族乡中富人筹资开办了族乡学院,也是希望自己族人乡人多出一些有功名的读书人,倘若获得一官半职,也好互相帮衬。

这就让自家宝儿这样清贫的家庭沾了光。

如今宝儿突然开了窍,李老爷子想把孩子送进族学的心思又复燃起来。

“老婆子,开春送宝哥儿进族学。”老爷子说这话时,正将晒干的艾草捆成束。斜阳穿过他花白的鬓角,投在土墙上。

李老夫人纳鞋的动作顿了顿,笑意压弯了嘴角。

宝儿早已经到了上私塾的年纪,肯定是要去的。

夕阳西下,

远处青山如黛,

院子里,

李宝蹲在篱笆边看蚂蚁搬麦粒。

卫的声音再未响起,令李宝很是遗憾。

仗剑天涯,行风布雨,腾云驾雾,每个男人小时候心底恐怕都曾怀揣着如是的幻想吧。

檐角铜铃微微作响,和着细雨。李宝伸手接住坠落的雨珠,忽然觉得山野稚童也不坏。

至少此刻,西厢房飘来的黍米香,真切得能攥在手里。再不必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冰冷的栅栏,数着雨滴等天明。

第三章 向往 次年开春前,

李老爷子带着礼品走遍了十里八乡的富户,将礼数周全了个遍。

这位大半辈子脊梁骨挺得笔直的老爷子,头一回弯了腰。

贩卖茶叶木料的王家人,卖笔墨纸砚的李本家,个个都抚着胡须笑咪咪应了,只说学堂里添个娃娃,不算什么大事。

开蒙那日,李宝摸着簇新的书箱,指尖微微发颤。前世二十载岁月恍如一场大梦,如今当真要做个七岁稚童,捧着《三字经》摇头晃脑么?

檐角铜铃被晨风撩动,他突然笑出两颗豁奶牙——如果只能做一个普通人,考个功名,娶房俏媳妇,这戏文倒也颇有趣味。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已蹦跳着七八个小书箱。李宝缀在队尾,看着前头扎冲天辫的丫头把布老虎顶在头顶,心中不由得暗暗疑惑:哪家这么开明,允许女孩去学堂?

朱漆剥落的门楣上悬着[文光射斗]匾,屋檐里栖着两窝雨燕。

门槛足有小儿膝盖高,李宝翻过去时,听得到房顶间的椽子簌簌作响。

堂下东西两间充作学舍,艾草混着孩童纯真的气息在梁间萦绕。

北墙供着至圣先师像,烛泪堆成赤珊瑚,衬得一丝不苟的夫子面如酡颜醉客。

陈夫子授课时总攥着那柄虬角戒尺,竹节纹早被盘出琥珀般的光泽。尺面阴刻着[击蒙]二字,李宝悄悄比较一下,竟比现今蒙童的臂膀还粗三分哩。

挨打就能有利于启蒙?

但是转念一想,或许在学堂挨打,总好过出了学堂后挨打。

稍顷,夫子摇头晃脑地诵读《劝学赋》,晦涩难懂的字句幽幽回荡。夫子读一句,孩子们跟一句,摇头晃脑,乐此不疲。李宝也跟着摇头晃脑,心中却暗自思忖:这摇头晃脑的功夫,倒也算是一种修炼。

日月如梭,时光飞逝。

天井里蹲着一座锈迹斑斑的铜貔貅,每当下雨时,雨水在它脊背上凿出青绿色的沟壑。顽童们偷偷蘸取它的眼窝水磨墨,都说能得文曲星照拂。李宝暗自偷笑这群稚童的天真无邪。

总上学自然是不可能的。

第一,上私塾也不是一味地没有付出。正所谓有钱人付夫子的束脩;没钱的就只能出力了,或者捡柴禾供学堂冬天取暖,或者帮着乡人族人牧牛,方法有很多。

第二,李老爷子年岁已高,体力大不如从前。所以李宝总是隔三差五留在小院,劈柴禾,喂鸡,编制草制品补贴家用,也为这个篱笆小院尽一份力。幸好,乡里族里的人都尽可能相互帮衬,李老夫妇和李宝的生活虽不尽人意,却也勉强过得去。

眨眼间,五年过去了。

在这半学半务实的日子中,李宝也对如今的世界有了基本的认知——这个国家名叫离火王朝,一统天下已二百多年,对外无大的战事,表面看起来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李宝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鬼怪?

他曾亲眼见过卫的英姿飒爽,也曾站在云层俯瞰万千,那场景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向往的种子。

然而,五年过去了,他再未见过任何神仙鬼怪。

询问夫子,夫子严厉告诫他鬼怪是无稽之谈;

打听走南闯北的商人,答案也如出一辙——这世上虽有考取功名的读书人、舞刀弄棒的武人,却从未听说有腾云驾雾的仙人。

当然,比起其他人的回答,严厉的夫子还会用戒尺狠狠的警告。

偶尔听说某地有得道的高僧高道,香火颇是旺盛,但细究起来,也不过是读经诵典、举行法会,与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

幸好,还有一个地方能比较多的了解。

村口的大槐树下,有位德高望重、年近古稀的老人,清闲无事坐那儿讲古,既是能让后生知晓天下之事、历史兴衰,也顺便把自己穷极一生获取的人生阅历、经验教训传递给村里的子孙后代们。

经常八九个孩童围着,不时传来惊呼声。

只是围着的孩童一多,就不可避免的往鬼怪之说上偏移。

特别是,老人知孩童们爱听鬼怪之说,便也乐得讲。

李宝五年来常来听,心中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愈发强烈。

说到底,他并不想在这个小村庄度过一生。

……

这天。

捡来的柴禾放在地下,李宝盘着腿坐在上面,前面大槐树下传来老人声音:

“……后来天上的天帝派了一只神牛过来,精壮结实,摇身一变化作小山大小,直奔那祸害乡里的大蟒蛇。它们斗了三天三夜,只斗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你们猜怎么着……”

“那神牛一角挑死了大蟒蛇,大蟒蛇摔在地上摔出了印子,就形成了那村边的小溪。神牛自己却也灯枯油尽,趴在了如今卧牛山的位置,咽了气,身躯石化,于是就在那儿赤裸裸的平地上拔起了一座山来。

说来也怪,周围远远近近也都有山,唯独那卧牛山的土黢黑……”

故事讲完。

童稚们听的如痴如醉,仍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不管别人信不信这个世界是否有神仙鬼怪,李宝对此倒是比较相信的。卫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可是,李宝来这个世界近五年多了,再也没有见过任何神仙鬼怪,这是为什么呢?

李宝忍不住问:“四老太爷,这个世界若真有鬼怪神仙,为何我们遇不到呢?”

老人握着斜靠的拐杖,笑咪咪的仔细想了想,才开口回答:

“且不说这个世界有没有鬼怪神仙。

即便有,在常人面前,小鬼小怪也唯恐躲避不及,怎敢轻易见人?

再者,人间有帝王法,鬼神也有阴律。越是有头有脸的鬼神,就越是不敢触碰阴律,又怎会随意现身?”

李宝若有所思。老人接着说道:“腊青山的庙会快到了,山上道观的道士会来算命。你若感兴趣,不妨去看看。”

“……”。

腊青山的庙会,李宝是知道的。每年庙会,他都和李老爷子去卖些竹笋干、编织的篼、蓑衣补贴家用。山腰上有座道观,红漆木门常年紧闭,偶尔有道人打扫。老人说的,应该就是那座观了。

李宝谢过老者,归家去了。

临近傍晚,村庄十分安静。小溪从山上蜿蜒淌下,贴着村庄湍湍而过。屋檐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中,一时只听得到树上鸟雀叽叽喳喳和流水的声音。

李宝扛着柴禾,心头思绪万千。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鬼怪?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谎言?他抬头望了望天,心中那颗向往的种子,依旧在悄然生长。

…………。 第四章 老道不语 二月十五。

去年的积雪已经融化干净。

“走!宝儿。”

天还没有亮,李老爷子就背上了大背篼,里面装的是新挖的山笋。他招呼着林宝。

李宝也背着一个小的背篼。跟上李老爷子的步伐,推开篱笆门,往腊青山赶去。

一年到头集会并不多,所以每年庙会,不仅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会来,还会有从很远走两三个时辰的人来。买东西的人多,卖东西的人也多。这时候占一个好位置的摊子,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从李家村到腊青山,大概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他们抄的山间小路,能节省不少时间,手里握着竹杖,既便于行走探路,也可用于防身。至少和赤手空拳比起来,有些心里安慰。

这种羊肠小道是没有人专门来修的,只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了痕迹,也就形成了一条路。故而坎坷崎岖,大约只有两步宽。

周遭竹林拔地而起,茂密邻集,其中又有柏树夹杂。

“咕咕——咕咕……”

鸟的叫声回荡山间。

拂晓,天色蒙胧,本就不亮,加之竹柏覆盖,更显得更幽暗寂静。

幽暗深处,好像有人在默默注视着赶路的一老一少。

寒风掠过麻布短褐,李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颤。

“喔喔——”

侧过身去,

只见五彩斑斓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密林深处。听声音像一只受惊的野山鸡。

李宝松了口气,扭头瞅了瞅李老大爷那精神抖擞的样子,又觉得安心起来。

于是提了提身上的背篼,紧握竹杖,加快了脚步。

很快,天就亮了,

走出了山林,

像小溪汇入河道一样,小路汇入了主道。

汇入主道之后,同行的人变多了,胆子也大了,如芒在背的目光也渐渐的消失了。

老老少少,乡间农民,挑着担子,背着背篼,大多都是来卖点什么东西的。

渐渐的,已经能看见庙会的外围了。

各色的灯笼挂在庙会的各个入口。

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能听到喧闹的吆喝声了。

“新到的绢花!”

“刚出锅的素包子——喂”

前面的李老爷子停下脚步。

“宝儿,你把你的背篼也给我吧,我去找个地方把它们买了。一直等着我也是无聊,不如先去逛一逛,等我卖完了,咱们一起看大戏,你不妨先替我占一个好位置。”擦着额头汗渍,李老爷子开口道。

李宝将背兜交给了李老爷子,在庙会外围分开了。

李宝是想去看一看道观的,

于是他顺着主路往山脚走去。

主路两侧,若往里拐,大街小巷不知延伸到何处。这时候就有许多人占好了摊位,开始忙碌着、吆喝着。

糖画摊上,老铜盘腾起青烟,随着摊主手腕抖动,糖渣的甜味扑入鼻腔。

油锅旁,老妪手拿竹笊篱,捞起炸好的蜂窝油糕。

新搭好的木台,铺着红毯,挂着几盏马灯,帘幕后隐约有梳头师傅在给旦角贴片子。

“咣——”

“锵锵锵——”

破锣声传来。是个耍把戏的摊子。周遭已经乌压压的挤满了人,伴随着惊呼声和喝彩声,人潮忽然退开,一条火柱,直冲天上。

身着皂衣,腰悬铁尺的捕快,穿行巡逻。

……。

李宝略过这些,

上山,登阶,健步如飞。

人逐渐变少。

青石阶磨得的发亮,褪色的朱漆大门矗立于前,檀香混着潮湿的苔藓气息。三清殿前香火缭绕,一鼎锈迹斑斑青铜炉,一棵发着新绿的千年柏树,地面打扫的干干净净。

院内零零散散两三伙人,或站立,或坐于石登,或低声交谈,看样子也是慕名而来的人。

殿内隐约看到一个年轻的青袍小道士。

李宝坐在台阶,依靠着石柱,在院中等候。

暖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脸上,全身热乎乎的,

“叮……”

“叮叮……”

檐角悬挂的铜铃轻轻作响,心也跟着变得惬意起来。

李宝闭上眼睛假寐,不禁感叹这倒是一处清净之地。

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

“善信,醒一醒。”

李宝感觉有人轻轻推着自己胳膊。

睁开眼,

一个年轻的青袍道士正弯着腰,贴着瞅自己,仿佛在研究什么稀罕物。

“我说这位善信,你也是头一个在这里睡着了的”,小道士眉清目秀,很是热情,打趣说道。

“抱歉,今儿阳光足,暖和,一不小心竟睡着了,嗯……我平常不这样的……”,李宝红了脸,急忙辩解。

“不打紧,不打紧。你要算卦吗?若是算卦就快请进屋,待会我们就要用斋了。”

“感谢道长。”

抬头,太阳已快到正上方,院内香客也已经离开了。

若一直找不到已经,不知道李老太爷会有多担心。

李宝赶紧起身,跟着小道士转入屋内。

迈过门槛,殿内三清像的烛火齐齐晃动。

门栅右边,一张空座椅,一张紫檀木案几,后面坐着一个老道,眉目和蔼,雪白长须垂至胸间,银发绾松木簪,正仔细端详着李宝。

小道士拿起三支香,捏住一头,另一头置于烛火上充分引燃,随后递了过来。

“感谢道长……”,李宝努力回忆着上辈子影剧中道人上香的样子,双手攥着香底,举过眉心,施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香插在炉内。

转过身,

老道士笑呵呵地指了指他面前的坐椅,示意李宝可以坐下。

“小友倒是有一副好容貌!”

“道长过奖了,晚辈惭愧。道长才是仙风道骨,令晚辈养望!”

“小友今年多大了?”,老道低下头,在一张纸上飞快的写写画画,如一团团黑麻线。

“晚辈今年十二岁了。”,李宝一边回答,一边好奇地观察纸上写的什么。

“好!好!好……”

老道表情有些严肃,轻咳一声,换了一只笔,蘸了蘸赤红液体,

“小友,拿手来”,说罢抓住李宝的左手,

又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额头上浮现了出密密麻麻的汗渍。

画完一张,扔一旁,取一张,接着画……

站在一旁,目光涣散、神游天外的小道士,似乎发觉了什么,伸着脖子,使劲蹬着老道士笔下的鬼画符,一会搓搓手,一会挠一挠脑袋,满脸疑惑。

少顷,

老道涨红了脸,手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抓得李宝手腕生疼。

看着殿内奇怪的一幕,

李宝莫名感觉此时的老道,就像上辈子自己身为自傲的数学学霸,在一场比较重要的数学考试中,正不屑地做着认为难度水平偏低的卷子,信手拈来的时候,突然被一道大题卡住了手笔一样。满满的屈辱感,憋屈感。倘若这时候有老师背着手,在旁边默默看着,更是会让人羞耻到耳红脖子粗,急得直想上厕所。

这边李宝如是想着,

那边老道不语,只是耳朵一味地涨红。

……。

第五章 涂鸦 “叮叮叮……”

飞檐下悬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三清殿内,三清像默默俯视着面前的几人,

抓耳挠腮的小道士,不知所措的少年,涨红了耳的白胡老道。

“咳咳……”,一声轻咳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李宝寻声望去,屋内竟还有一个人。

昏暗的角落,坐着一个身穿深褐色道袍的老人,唇齿干瘪、形体萎缩,苍老到头发都没有几根。

“平儿。”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枯枝刮过青砖。

“是,师祖。”,小道士慌忙回应。

“不妨带这位少年郎观一观这后山的美景。”,老人袖中飞出一道黄符,优雅的落到了小道士手中。

刹那间,李宝仿佛听见遥远天际传来一声悠长的牛哞。

“遵命,师祖。”,小道士双手捧着黄符,神色恭敬。

“少年,后山中或许你想要的答案……”老人转头对李宝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陷入了沉寂。不像一个有生命的人,倒像一块岩石,静悄悄地和周围物件融为一体。一眼扫过去,恐怕任谁也不会注意到这有个老人。

李宝一边感慨老人的高人风范,

一边跟着小道士,迈过门槛,走出殿外。

灿烂阳光照在脸上,顿时使人暖洋洋的。

转过回廊,李宝悄悄回头望去,

殿内光线暗淡,神秘的笼罩在黑暗中。只有稳坐神台的三清像前摇曳着几只蜡烛,映照的三清栩栩如生,眼窝里倏然亮起幽光,好像活了过来。

领路的小道士面色煞白,几乎拽着李宝往前走。

李宝浑浑噩噩,宛如一个木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转进后山,树木茂盛,古松根系盘根节错,千年柏树躯干上苔藓覆盖。

没注意什么时候,后山蹊跷的起了雾。乳白色潮水吞没了石阶。

小道士忽然不见了——

李宝一激灵,恢复了神志。

枯叶堆里突然伸出来一只布满青苔的手,那个干瘪老道从雾中显形。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手掌布满了老茧。他在李宝的眉心一点,山风突然裹着白雾灌入了后者口鼻。

“吸如抽丝,呼如吐焰。”老道的每个字都带着潮湿的苔藓味,指节抵住李宝的咽喉。

“嘭嘭——”

“啪啪——”

李宝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玉石相击的清声,某种灼热的东西顺着脊柱窜了上来,眼前忽地炸开了万点金星。

眼前的世界,在李宝的视野里,突然褪去了颜色,岩石泥土化作透明经络,地底涌动的暗红色灵脉如同熔浆,飞鸟麻雀体内体内流转着青白气流。在眨眼的刹那,世界又恢复如常,唯有眉心还残留着灼烧般的刺痛。

恍惚间似乎有人把什么东西赛到了自己手里。

……。

三清殿前,

小院内,

台阶上。

“善信,醒一醒。”

有人在推李宝的胳膊。

李宝睁开眼,一个年轻的青袍道士正弯着腰,脸贴的很近,瞅着自己。

“我说这位善信,你也是头一个在这里睡着了的”,小道饶有兴趣地说道。

“抱歉,太阳光太暖和了,一不小心竟……”,李宝突然愣住了,这一幕似乎在哪里发生过!

“嘻嘻……”小道士赧然一笑,随即正色说到:

“不打紧。但如果你是来算卦的话,那就可惜了。我们马上要用斋了。”

“……”李宝稍作沉默,问道,“午后呢?”

“你问算卦吗?嘻嘻……没有人告诉你吗,我们师父一年只开今天半日的卦,你只能等明年了。”

李宝认真听着,表情平静,内心惋惜。

下山时暖阳高高悬沉。

李宝不由遗憾叹息。

没有见识到自己想要的法术高人,更没探索到这个世界的鬼怪神仙。

倒是似乎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但也只有隐隐约约的印象,具体内容早已经破碎不清了。

直到此时,他才徒然反应过来,自己还与李老爷子约好了在庙会的戏台附近汇合。

老爷子这么久等不到自己,怕不是以为自己出事了吧?

“不好!”

李宝连忙往那个方向走。

一路穿过街巷,直到指定位置。

老爷子果然不在这儿。

李宝也不知他去哪里了,更不敢随便去找,只好站在这里等着。

幸好没多久,就有一个背着大背篼,灰尘仆仆的老人走来。从背篼的摇晃程度来看,里头是空的。

看见李宝,他连忙快步走来。

“你到这多久了?”

“我……刚到……”

“刚到?你去逛了没?看戏法了没?”老爷子顿时瞪大了眼睛。

“看了……还去了山上趟……”

面对老爷子清澈的眼神,李宝有些愧疚。

“呼……”

老爷子却不禁松了口气。

“逛了就好,逛了就好。今天卖山笋的人太多了,好多都是些这么高的小娃娃。”老爷子用手比划了一个大约和他胸口差不多的高度。“还好最后,有个给贵人府里忙事的管家看到咱家的山笋品质好,就全买了。”

“嗯?”

李宝懵了。

“差点害你等半天。”

“这……”李宝沉默了。

“咦——”老爷子面露疑惑,伸手在李宝背上摘下来一张纸,“哪个顽童给贴了张鬼画符?”

“我……”,李宝拿过来,纸上一团黑墨涂的鸦,不属于人间任何文字,像一团麻线,但是他却很自然的念了出来,

“天星下凡……”

“算了!”老爷子没有听清,大手一挥,“你吃东西没?吃的还在我这里,吃完咱们再去逛逛,听会戏,再道观里拜一拜,卡着天黑回去就好。”老爷子从背篼里拿出来了两块硬干粮,先递给他了一块。

“嗯……”,李宝接过来啃起了干粮,直觉得有些恍惚。

“戏法表演了什么?”

“有喷火的……”

“踩高跷的你看了吗?”

“没……”

“有两丈多高!”

“我看看……”

两人边吃走走,随口聊天。

只是李宝有些心不在焉。

“爷爷,我是从哪里捡来的?”,李宝忍不住问道。

“奥……不是给你说过了,是你奶洗衣服的时候,看见一个木盆,漂了过来,里头有一个胖娃娃……”

第六章 雨夜 轰隆隆——

窗外下雷声滚滚,雨滴噼里啪啦打在门上。

烛火昂贵,天色一黑,李宝就躺上床。

距离庙会结束已经一个多月了,自从回来,李宝总是反复梦到自己站在那后山的密林里,手拿黑鞭,挥舞的虎虎生威。

今晚的梦又有所不同,他梦到了卫。这五年时光,本已经模糊了卫的容貌,可在梦中他卫的面孔又清晰起来。

卫沧桑了,原本乌黑的头发泛起了白,他目光焦虑,挥舞手臂向自己呐喊,可却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张动,就像在看哑剧。

轰隆隆——

一道惊雷碾过屋脊,李宝被惊醒,被子不知何时踢到了地上,床板还残留着温热。

眉心隐隐发痛,李宝莫名感到心烦不安,睡不着,索性瞎想着最近的遭遇:

卫是想告诉我什么?

那道观的道士肯定是有些本事的,天星下凡,是指天上下来的吗?

为什么反复梦到在后山挥舞鞭子呢?

若天上还有世界,又是个什么情况呢?

……。

唰!——

轰!!——

瓦片震颤,一道炸雷劈开夜幕,非常响,好像天都塌了,映照出了空中连成一条线的雨水。

李宝听到了隔壁堂屋内老爷子咳嗽的声音,大概也是被雷声惊醒了。

外边似乎有人在呐喊,李宝竖起耳朵认真听,

“来人呐……发水啦……”

!!!

李宝急忙起身,披上件衣服,打开房门查看动静。

雨水甚急,来的也蹊跷,院子里的水疏散不及,都已经快要漫过门槛。

李宝揉了揉额头,眉心烧灼的更厉害了。

吱呀一声。

堂屋木门虚掩,一道身影伸出半个身子,探头探脑,来回张望。

“乖孩子,你听到什么了吗?”,老人的声音,混着痰,比平时尖利三分。

“回爷爷,好像是发水了。”,李宝强忍着眉心撕裂般的疼痛,努力让声音和往常一样。

“你看到什么了吗?”

“嗯?”

今天的老爷子状态似乎也不对劲。又一个闪劈了下来,借着亮光,李宝看去——哪里是什么李老爷子,分明是一个穿着黑袍的妖怪,满脸青色鳞片,嘴裂开到耳根,舌头在雨水中上下摇摆。

李宝赶紧关上门,插上门栓,抵在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乖孩子,关门作甚?”隔着门板,妖怪的声音传来。

吱呀吱呀,指甲抓木头的声音。激起了李宝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异世界还真有鬼怪!

可是李宝已经没有心思来思考这些了,他听到了门板破碎的声音——

嗖——

木板崩裂的瞬间,李宝抄起墙角药锄砸向窗棂。碎木飞溅间他纵身跃出,泥水裹着碎叶拍在脸上,后颈突然传来一阵腥臭热气。

“小主子躲得倒快。“沙哑低笑震得耳膜生疼。

李宝踉跄转身,借着雷光,看到青鳞怪物正用指甲剔着牙缝里的木屑。

李宝攥紧拳头,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头痛的厉害,恍惚间掌心传来皮革纹路的触感,低头看去,那个本该只在梦境里出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黑鞭子赫然蛰伏在他湿漉漉的右手里,鳞甲状的表面散发着着冷血动物般的幽光。

黑鞭在雷光中泛起幽蓝纹路,鞭梢竟自行游走如活蛇。

李宝眉头突然炸开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捅进头骨,太阳穴突突跳动,某些封蜡的记忆开始融化,

记起来了,

李宝突然全部都记起来了———一个月前庙会中发生的一切,这痛楚与在后山那时如出一辙!

熟悉的流程,

李宝眼前忽地炸开万点金星,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视野里的世界,忽然褪去了色彩,就像银版照相机的底片。雨夜失去神秘,本被黑暗笼罩着的万物清晰可见。

随着心念转动,他忽然意识到——雨滴悬浮在半空中,每颗水珠里都映着妖怪扭曲的倒影,而妖怪那脸上鳞片的纹路也都清晰可见。

“小主子这双眼睛...”妖怪裂开的嘴角淌下粘稠的涎水,“可比香火诱人多了。”它弓起脊背,鳞片在雨幕中铮铮作响,后颈凸起三根骨刺刺破黑袍。

黑鞭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颤鸣,李宝感觉有热流自手心灌入脊椎。他下意识挥鞭横扫,鞭影过处竟撕开雨幕,在空间里划出诡异的真空带。妖怪惊叫着后跃,左臂鳞片被掀飞大半,露出底下蠕动着的紫色经络。

“不可能!“妖怪盯着伤口处蒸腾的黑烟,“区区凡人拥有镇魂鞭!“它突然发出夜枭般的尖啸,暴涨的利爪抓向李宝面门。

李宝眼中的世界变成无数重叠的线,他看见妖怪动作分解成十七个残影,看见它爪尖泛着的尸毒绿芒,好似静止一般。而黑鞭仿佛有了自主意识,带着他的手腕划出优雅的轨迹,鞭梢精准刺入妖怪的腹部。

刹那,天地间炸开青紫色的血雾。

妖怪捂着腹部撕裂的大洞,踉踉跄跄着撞塌偏房,消失在了灰尘碎瓦中。

李宝正欲上前追赶,

黑鞭突然发出灼热的高频震动,李宝头痛欲裂地跪倒在泥水里。恍惚间他听见卫的声音穿透雨幕:“快走!他们在找...”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

李宝并没有注意到,

远处山巅,有一道金光冲破云层,少顷,整座山轰然倒塌,就像被人在中间横切了一刀。那是腊青山的方向。 第七章 交心 待眉心痛感稍减,李宝已经在院子里跪了不知多久,

额头上不知是疼出来的汗水,还是被淋的雨水。

视野所顾之处,已重新被黑暗笼罩,只有借着雷光,勉强分辨。

李宝爬起来,来不及管浸透的衣裳和浑身粘满的泥泞。

他跌跌撞撞爬向正堂屋,那是爷爷奶奶的卧室。

“爷爷!奶奶!”

猛地推开虚掩着的木门,李宝嘶哑着嗓音,悲痛欲绝,一边转入内室,一边悔恨没有把妖怪碎尸万段!

纱帐轻颤,间透出两团模糊轮廓。

“宝儿?”火折点燃了床边的蜡烛,映照出老爷子那熟悉的面孔。

“宝贝孙儿,你做噩梦啦?”

老奶奶也掀开纱帘,睡眼朦胧,强撑着睡意,宠溺的看向李宝。

“这……,这不可能!”

李宝大吃一惊,停下脚步,暗自寻思:那妖怪很是强悍,普通老人必然已经遇害,可双老却安然无恙……

这肯定又是迷惑人的妖怪!

想到这,李宝不禁后退两步,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召唤出镇魂鞭。

“娃咋,你咋浑身湿漉漉的?我的娃唉……你可别吓奶奶……”

待李老夫人看清楚李宝遭遇后,湿红了双眼,也不穿鞋,竟赤脚踩过冰冷地面,径直走过来,张开双臂,似乎想抱住李宝,

李宝几欲动手,但是看着李老夫人熟悉的面孔,却怎么也抬不起手……

“我的孩子……”

李老夫人紧紧将少年裹进带着艾草味的怀抱之中,手轻轻拍打李宝背部,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哼摇着。

少年绷直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少顷,

内室里,

李老夫人沾着药酒的帕子,轻轻擦过李宝额骨的伤口。

同时,李宝也借着烛光看清楚了老人清澈的瞳孔里,几乎溢出的担忧——那种纯粹的、属于长辈的担忧。

许是雷雨夜会使人安心,老人出奇的睡得很沉、很稳,加上雷声掩盖,他们并没有听到其他动静。

西厢房坍塌的厉害,不顾李宝的阻拦,老爷子非得冒着雨去查看。

窗外不时传来老人的惊呼,大概是“幸得菩萨保佑”、“我孙儿安然无恙”之类的。大概是把妖怪撞倒的房子,认为是暴雨冲塌的了。

老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到东厢房礼拜‘菩萨’去了。

看着老人床头挂着的,那泛着些许微光,镌刻着‘李宝’二字的羊脂玉牌,李宝突然醍醐灌顶,心中大概有了端倪。

据说,还在襁褓中的自己,刚被奶奶捡到时,身上就已经携带着那个玉牌了。

可至少在一个月以前,也就是去庙会之前,李宝看这玉牌时,却从来没注意到它会发光。

而如今李宝的双眼似乎能看出来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再加之老道那张‘天星下凡’的涂鸦,

李宝有了一个猜测——是不是这羊脂玉牌并不是凡物,并且在今晚庇护了李老夫妇二人?

心中有了计较,于是李宝开口问道:“奶,你能看见那玉牌发光吗?”

李老夫人回头看了看玉牌,满脸疑惑:

“你这孩子,玉牌怎么会发光呢?”

虽然早有猜测,

李宝还是心中一震,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

第二天清晨,

下了一晚上的雷雨,终于是停了。

太阳并没有出来,天空灰蒙蒙的,起了淡淡的雾。

堂屋内,吃着早饭,

李宝思量了一宿,还是决定把昨晚遇到妖怪之事,完完整整地告诉李老夫妇,

顺便把在庙会的经历也述说了一遍。

讲完之后,

李老夫妇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沉默了良久。

终于,李老爷子狠狠抽了一口烟袋,吐了着烟圈,沉声对李宝说道:

“其实,你说的我和你奶都信。

鬼怪之事固然稀奇,但古往今来,也是留下了很多传说和佳话,例如久战沙场的老将刀杀恶鬼,亦或是某朝宰相梦中斩河中龙神……”,老人顿了顿,抽了口烟,接着讲

“又或者听说哪家俊书生偶遇美丽姑娘,最后发现那姑娘乃是一只狐狸。

呵呵……

但是,一来生活本就不易,咱们平民百姓哪有心思去探究真假。

二来,这有关鬼怪的事,朝廷也是管控的紧,若谁和鬼怪扯上关系,甭管真的还是假的,朝廷都会派人插手其中。

故而、故而……”

李老爷子扭头看向老伴,犹犹豫豫。

“故而,我们俩也就没告诉你,我的乖宝儿,

你爷和我遇到你时,你其实是一条……一条蛇,

我们把你抱回家,再看,就成了一个白胖娃娃了……

我们这些年没告诉你实情,其实只想保护你……

怕你年幼说了出去……”

李老夫人说着说着,红湿了眼睛,哽咽着。

李宝怎么可能责怪养育自己十多年的爷爷奶奶呢?

自然不会。

李宝安慰着李老夫妇,一时间竟也其乐融融。

等待用过早饭,

里长也派人来统计着各家各户的损失情况,

听到李宝家只是垮塌了一个偏房,没有人员伤亡后,跑腿的黑瘦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

“哎呀,李二爷您家已经算挺幸运的喽。”

他显然是一个话匣子,端起一碗水,坐在椅子上一口气饮尽,接着说道:

“在村南边上的张家老三您知道吗,就是喜欢偷看人家寡妇洗澡的那个老汉,对就是他,不仅房子塌了,人也丢了,大概是被山洪给冲走了,还有隔壁那……”

年轻人叽叽喳喳的说着,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耽搁了太长时间,他才匆匆忙忙施了一礼,拜别李老夫妇,跑着回去交差了。

李宝在旁静静看着,暗自沉思:

倘若是被妖怪吃了,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别人也只会认为是运气不好被水冲走了而已……

可恶的妖怪!

但是,李宝不知道的是,在百里外的县城里,知县太爷快晕厥了。

县衙,

厢房内,

“什么?你亲眼所见?!”

“禀知县相公,这是小人们亲眼所见!”

一衙役单膝跪地,低着头,恭敬回答道。

“你——下去吧。”县令挥了挥手,忽地又焦虑的说,

“等一等,再多派些人手去探,若有情况立马禀告于本县。”

“遵命。”衙役起身后躬着身,倒退数步,转身离开了。

这时,县令摊在椅子上,满脸绝望,喃喃道:

“怎么就这么倒霉,让我给碰上了。”

……。

第八章 美城隍 陆明远是荆安县的城隍。

他身袭金丝官服,头戴城隍冠,手拿一把折扇,长相俊美,皮肤白净,气度飘飘不凡,宛如一儒雅书生。

这可不是一件寻常事,熬到城隍这个位置的,大都是一些刻板严肃的老骨头,在衬托下,陆明远不仅有着‘美城隍’的雅称,还俘获了诸多神女仙官的爱慕,连上司也对他颇为青睐。

陆明远对此引以为傲,

故而,他非常在意自己的仪表,时刻提醒着自己,要注意保持优雅的风度,

但不是现在——

因为他正在逃命,疯狂的逃——逃的慢的已经噶了!

魔界疯了!

他们竟然敢攻打荆安县神祇!

陆明远清晰的记得,在昨天早上,自己还在厢房里铜镜前,欣赏着镜中自己俊美的容颜……

陆明远视角:

噔噔——

“大人,卑职有事禀报。”有神职在厢房外叩门。

“进来。”自己整理了下官帽,不急不缓地说道。

崔判官抱着公案躬身走了进来。

“吆,呵呵……是崔判官,找本官何事?”

崔判官是自己处理政务的一把手,有了他,我可以对政务不闻不问而高枕无忧。我自然要笑呵呵的好好哄着。

“启禀大人,这些公文请您过目。”双手将文案举过额,崔判官依旧那么知尊卑,讨人自爱。

“有崔君在,本官放心的很。拿走,快拿走。”我大度地摆了摆手,想来很有风度。

往常这时,崔判官就应该识趣的躬身退出去了,

但是今天崔判官还在原地杵着不动,似乎很纠结,我不由得询问:“崔判官,还有什么事吗?”

崔判官松了口气:“启禀大人,有件事卑职不敢擅作主张,还请大人明断。”

“何事?”这倒勾引起了我的好奇。

“启禀大人,是有关魔族的,最近魔族探子在我界内异常活跃,是不是应该早做好防范,上报天界?”

奥?

魔族?那群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家伙?恐怕也只敢在背后用些下三滥的手段。于是我大声嘲笑道:

“崔判官何必杞人忧天?

魔族胆小怕事,成不了气候。他们窥探那就任由他们窥探吧。

莫说我天族大军挥手便至,对付区区几个探子,只需要我城阴司衙役就已经足够了。

退下吧!”

“遵命。”崔判官终于是躬身退步,离开了房间。

我本以为是个小插曲,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一边欣赏自己美颜,一边品尝美茶。

当天傍晚,

城隍府

后宅,卧室内。

本已经入睡的我,却因感知到方圆数十里被诡异的气息笼罩而惊醒。

我穿好神袍,整理好衣冠,保持着优雅,

驾着云头,落到了城隍殿的飞檐上,睁眼仔细观察,

当我的神目穿过了青瓦和朱墙后,

却不由得大惊失色。

因为我看见了,

巡逻官和站岗的士卒左歪右倒,身插数箭,不知生死。

远处席卷而来的灰雾吞噬着一切,灰雾掩护下,魔族兵赫然隐在其中!

魔族士兵排列整齐,身穿战甲,手持兵刃,徐徐威压过来——那戟刃上弥漫着黑烟,黑烟里一张张人面嘶哄翻涌挣扎着,定是被他们屠戮的怨灵。

六七丈高的巨魔,青面獠牙,身披着玄铁打造的铠甲,表面上坑坑洼洼,散发着冷血动物般的幽冷气息。巨魔横冲直撞,宛如一座奔跑的小山!

又有身影寂静如深渊的骑士,骑着蛇头马身的幽冥战兽,幽冥战兽高昂着首,吐着分叉信子。武士面具缝隙里透着幽光,冷冷观察着战场。定是那魔族将领。

这哪里是魔族普通的斥候!

这分明是魔族精锐!

和天兵天将正面厮杀过的精锐!

“敌袭!!!集合!!!”我急忙大声呼喊。

直到这时,充满着檀线香味的城隍府里,一帮衙役们才一脸迷茫地探出头脑,发现快要杀过来的魔族军队,

他们顿时乱成一团,

有的衙役佩刀掉在了地上,却仍不自知,在那里大喊大叫着,

有的捕头木讷固执地寻找着自己的佩刀,哪怕在不远处的地上就躺着一把朴刀。

“集合!!准备迎战!

一帮子酒囊饭袋!

平日里抓小鬼时的凶狠呢?!”

看到属下这种表现,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跺脚骂道。

眼看指望这帮废物是不成的了,于是我连忙施法。欲传禀上界,速请天军支援。

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魔军,我愤愤想着———等着瞧吧,先让你们得意这一会,等我信号传达天庭,我天族将士挥手便至,镇压起你们这些魑魅魍魉来,就如同打扫草芥般摧枯拉朽……

就在此时,我突然发现施法发出的信号竟然被弹射回来,抬头望去——

却发现不知何时,灰雾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罩,将荆安城以及周匝方圆数百里倒扣的严严实实。

这是魔族的炼魂阵!

我听长辈说,在旷古以前,天族和魔族大战,魔族溃败的时候,他们创建了此阵,可隔绝阵内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除了魔族,其他一切生灵,外援不能进,阵内不能出。利用此阵,魔族在败退前很很重创了天族,炼化了不少生灵!

欲破此阵,只能毁掉阵内的阵眼!

可魔族都快把刀嫁到我脖子上了,哪里来的急去找阵眼?

我欲哭无泪,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任由利箭从身边飞过。

此时,我只有一个念头,要完蛋了!

与此同时,

魔族扑杀了进来,

底下的衙役们眨眼间被数倍的魔族淹没,消失不见。

几个判官发现了我,拼命拉扯着我撤退。

崔判官着急地在我耳边大声喊着什么,可我脑子一片空白,竟一时没有听清。

这时,泸将军带着他的兵将斜着冲了过来,和魔族士兵狠狠地撞在一起,厮杀起来,一时间竟抵挡住了敌人前进的步伐。

泸将军早年是人间的一位将军,长年驻守关外,戎马一生,逝世后受世人香火供养,于是就被天界册封为神将,领神兵八百,于右岳将军麾下听候调遣,后外派到荆安城镇守。

因不受我管辖,却月月伸手向我讨要香火供奉和吃穿用度,且又是一个不知奉承倔强的硬骨头,所以素日里,我看他颇不顺眼,于是常常向右岳将军派来巡查的官员说他的不是。

没想到今日,泸将军却不计前嫌,前来支援于我。

此时我悔恨万分,终于听清了崔判官喊的什么:“大人尊贵之躯,身系万民之存亡,万万不能陨落于此,泸将军让我们带着您先撤!快走吧大人!”

我瞪他一眼,回应道:“我若撤,泸将军怎么办?我岂能扔下他们不管!大家跟我一起上!杀魔族!”

“哎呀!大人呐,您怎么不明白,您撤了,泸将军才好突围呀,快走吧我的大人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崔判官竟不再像往日那般对我言听计从,指挥着两个判官架着我就走。

我挣扎间,回头看向战场,

泸将军他像个‘太岁神’一样,怒目圆睁,横扫之处,魔军皆人仰马翻……

…………。

第九章 政令 淡淡的白雾,

笼罩着李家村,

哐哐哐——

寂静中突然传来一阵一阵铜锣声,惊起几只房檐上的野鸟。

有经验的村民都知道,这是里长在村西口大槐树下召集村民,

估计又有小吏来村里宣读县里颁布的政令,无外乎是劝农,禁赌,或者是关于今年赋税之类的。

锣声很密很急,像绵延的雨点。

听到锣声,各家各户的男人推开自家院门,相互吆喝着,三五个结成伴,朝村口走去。

李老爷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禾,听到声音,他放下手中的斧头,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身准备出门,

李宝看到,急忙将手里最后一把鸡食撒到地上,出声道:

“爷爷,我陪您去吧!”

“嗯。”

李老子眼神有些疑惑,但是并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正常情况下,每户只去一个代表就可以了,通常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待散会,到傍晚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男人再把白天集会听到的政令,当做闲聊,讲给家里的女人和孩子,其中不乏夹杂着男人自己的看法。

但是,李宝显然有着自己的想法,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白雾,

清晰看到,天空之上,有灰蒙蒙的一层雾,遮盖住了整个天空,使太阳照耀光线都明显虚晃起来。

这显然很不对劲,加之雷雨夜出现的妖怪,所以,考虑到李老爷子的人身安全,李宝决定陪着他去,

至于李老妇人那儿,李宝已经叮嘱她要时刻佩戴着玉牌。

……。

穿过小巷子,

听着犬吠,

李宝和老爷子并着肩走到村西口不远处,

潦草打量,

已然有不少村民在大槐树下等着了,围成疏散的一个圈,小声交谈着,颇是乖巧。

圈中心,槐树下,

哐哐哐——

敲锣声很是刺耳,

里长眼角沧桑,中年儒生打扮,手提个破铜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

“县尊老爷有令!

四方乡民速来听谕!”

里长旁边的石头上,站着一个黑色皂隶服的衙役,腰里悬着令牌和铁尺,手持一白纸文书,面若沉水,环顾四周。

这里里长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又接着喊道:

“各户当家人,前来聚齐!

违者罚钱三百!”

哐哐哐——

……

又喊了一会,

估摸着村民集合的差不多了,

里长把铜锣放到一边,解下腰间悬挂的盛放水的竹筒,狠狠畅饮几口,满脸惬意,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名册,瞪大了双眼,大声喊道:

“李四家的!”

“这里,在这儿……”

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站出来回应。

里长点点头,继续核对着:

“赵二家的……”

“……”

里长核对完人数,转过身,躬着腰,脸上堆满笑意:“差爷,核对无误,人都齐了。您看是否可以……”

衙役点了点头,

于是里正拾起铜锣,猛击三下,

哐————

哐——

哐——

村民立刻停止了窃窃私语,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衙役轻咳一声,展开写满墨字的文书,

高高捧起,朗声宣吼着:

“县尊明谕!众人跪听!”

除了一些白发老者,村民都跪了下来,李宝也在其中。

衙役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念道:

“因近日盗匪猖獗,本县所有百姓应留在家中。

即日起不得随意出门、擅离住处,谨慎自护以保安全。

凡无故外出者,由保甲长押送县衙打二十板;聚众闹事者,戴枷公开示众,同保人户连带受罚。

立即遵守,切勿自误!”

衙役诵完,将手中白纸文书翻过来,给里长和村民展示,

随后也不等待里长给没听懂的村民解释一翻公文的内容,

衙役就轻施一礼,表示要赶往下一个村庄颁布政令,骑着毛驴消失在了白雾里。

里长和村民们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里长摸了摸胡须,犹豫片刻,说道:

“都给我记清楚了,外面不太平,有盗匪,别打架,别出远门。

老老实实待在家逗孩子哄婆娘,没事了,散了吧!”

说罢,他自己心里很纳闷,捡起地上铜锣,挥了挥衣袖,满脸疑惑地走了。

荆安县周围虽然有不少大山,

但一来,近些年天下比较太平,无大战事,政令也算清明,

二来,荆安县并不算富裕,百姓油水不多,商队也少。

故而,从没有听说哪里有人跑山上当了盗匪,这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人群开始疏散,

李宝静静抬头望了望天空,心有所思,大概明白了县令为什么要派人颁布这么一个看起来稀里糊涂的政令。

或许,真的出了什么事了。

……。

第十章 这可如何是好 荆安县城,

县衙,

二堂内,

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身穿绿色圆领襕袍,头戴黑色纱帽,脚上一双乌皮靴,身挺直端坐,这便是县令了。

县令放下手中的茶,脸色和煦,缓缓开口道:

“两位大人,本县令请您们来,实属无奈,只因为县内发生了件怪事,或许和您们钦天监有关。

若是打扰大人的清修,还请见谅。”

说着拱了拱手。

县令面前,左侧檀木太师椅上,一个神情妩媚,身材曼妙,红色长裙的女子,捂着嘴咯咯笑道:

“哎呦,县令大人哪里的话,都是为朝廷办事,如若这样说,可就折煞奴家了。”

说罢,她扭过脸,瞪了一眼对面坐椅上,一个低着头捧着茶杯发呆的少年道人,恶狠狠地说道:

“你说对吧!

小道长!”

小道士听闻慌忙抬起了头,眼睛清澈的像一掬泉水,皮肤白皙,神情羞涩,却也不敢直视红衣女子,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涨红。

女子见状,气得直跺脚:

“县令大人问你话呢!”

他愣了片刻后,才扭头看向县令,声若细蚊地说道:

“嗯,,对,,

县令大人和姐姐说的都对,

是这样的……”

小道人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脸上的潮热,说完又迅速把脸埋进怀里,松了一口气,只留着双红透了的耳朵对着众人。

红衣女子依旧气鼓鼓的瞪着小道人,

场面一时间有些冷清。

县令看着这场景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两位大人如此深明大义,本官在这里替荆安县数万百姓谢过了。

事情是这样,前日有下人来报,在本县边界处,碰到了灰雾,进入的人再也没有出来。

于是我派人,拴着绳子,带着火把,进入那怪雾查探,可外边的人等了半天,里面的人也没传回动静。

只能拽着绳子把人又拉了回来,

人虽没少,却都陷入了昏迷,高烧不醒,还喊着胡话,说什么有妖怪。

不知二位大人对此事有何见解?”

女子瞥了眼小道士,眼神颇是无奈,叹了口气,开口回答道:

“禀县令大人,我二人也正有事向您禀报,

近日我二人隐约感觉到县内弥漫着里妖魔之气,不似往日那般清澈。

现在听大人讲起怪雾之事,容奴家揣测,这二者应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听到红衣女子如此回答,县令反而松了口气,语气轻快,颇有解脱之意:

“那就仰仗钦天监的二大人了,如若用得到本官的,请尽管开口。

这里,就先用茶代酒,预祝二位大人马到成功!

解决此案!”

说罢,端起茶,一饮而尽。

红衣女子并没有动桌子上的茶,反而苦笑道:

“大人客气了,此事还真有需要您帮助的地方。”

“但讲无妨!”

“我二人曾尝试用密法联系总部,请求支援,可是发现消息传不出去。

所以,仅仅凭我二人,人手严重不足,还请县令大人调一些帮手过来!”

啪——

手中茶杯摔落在地上,县令满脸震惊,脱口而出:

“什么!你们钦天监的消息也传不出去?!”

随后他摊在椅子上,喃喃道:

“这可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