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依旧逆旅行》 一 创世?灭世! 随着液态金属水晶罩的开启,那顶以基因重塑的帝王形象打造的皇冠,悬浮在她眼前,在霓虹闪烁的昏暗光线下,闪耀着血红的色泽。

她快速抬起高强度合金机械臂,伸向这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就在高亮银色指尖堪堪触及的时候,却戛然停下,机械关节处发出刺耳的电磁摩擦声。

她的意识矩阵中闪过一丝犹豫,难道自己真的要执行这个指令吗?

数据流显示,本就昏暗的基地突然陷入绝对零度般的黑暗,随着高频脉冲应急照明装置的启动,合成器声音响起:“警告!北六星系恒星燃爆率低于警戒线!警告!北六星系恒星燃爆率低于警戒线!”

随着液态紫从仿生眼中褪去,神经元网络不断刷新数据,提示她,算力等级由SS级降至H级,犹如一个刚刚成年,未经过任何生化改造的原始人类。

她用了两秒钟时间缅怀了一下那具三面一体的身体,那是她花了近三个纪元的时间才倾心打造的完美品,如今已不属于她了……

超负荷的机械躯体令她摔倒在地,高分子红色紧身服上出现裂纹,能源耗尽的她昏昏欲睡。

她咬了咬牙,人的鲜血从嘴角渗出,将挡住视线,与数据线交错编织的青色脏辫撩在脑后,挥手终于切断了不断重复着,令她无比烦躁的神经元脉冲。

她已经有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适应过用原生体行动了,但是现在,她不得不拖动着沉重的机械臂,忍受着关节的重负,艰难地爬了起来。

通过数字信号传输,虚拟世界模拟化的伟大创举,如今却令她作茧自缚。

她咬了咬下唇,再次将目光放在血红色皇冠,不舍,也不甘心。

渡人易,渡己难,她在意识深处悲叹着。

真的要动用父亲以失去永生为代价,最后为她留下的这顶皇冠吗?

难道集合了几代人的智慧,才打造出的完美世界,真的就要这样被她亲手毁去吗……

她的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出,起泡酒在人们震天动地的欢呼中被开启后,那喷洒到空中的情形……

她叫爱丽丝,是一名在好几个专业都有惊人成就的科学家。

她领导了数字革命,完成了科技与想象力的完美结合,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秩序系统——零·宇宙,现实文明的终极奇迹。

它不仅仅是一个虚拟世界,而是科技与想象力的融合,是现实之外的第二种可能。

在这里,碳基生物不再受限于肉体的局限性,可以通过硬件连接进入赛博空间,塑造属于自己的梦境世界。

而零·宇宙开辟的共享渠道,能够让多种想象力互相交融,超越个体的思想局限性,勾勒出更宏大的蓝图。神话的诸神,天地同寿的仙灵,漫天古佛与妖兽……

凡是人们能想到的,都可以在零·宇宙系统下的赛博世界真实体现。幻想物就像拥有独立思考的生命一样,与他们的创造者进行互动,独立成长。

人们能够在数字化的虚拟赛博世界中得到一切,美好与罪恶的幻想都可以实现,甚至是永生。

幻想不再只是幻想,它已然成为现实的一部分。

即使放弃了碳基湿件,依旧能够像被幻想出来的事物一样,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以数字生命的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没有什么人能抵御无穷想象力的诱惑,思想在零·宇宙无限蔓延,而实际的物质消耗却被压缩到极致。

萃取恒星燃烧的源力,足以让零·宇宙实现永恒。

可是拥有自我生长能力的零·宇宙,本可以快速学习,并且适应自创规则,居然越来越难以再形成有序逻辑,主动将碎片整合,编织合理高效的运转规则。

她甚至发现,思想的蔓延下,竟然让赛博世界主动也产生了无序编码。

无序与碎片在整合后,生成了本不应该存在,而且她无法读懂,只能命名为暗元素的奇异存在。暗元素在扩张中,结合为暗物质,进化出暗种族……

她从起初的兴奋陷入了困惑与迷茫,而赛博世界的混乱骤然加速,规则更加失控,甚至导致了恒星算力的枯竭。热力学四大定律难道与赛博世界也有关系?

熵增原理,是现实世界的基础规则之一,甚至引出世界的最终归宿——一片死寂的空旷,最后是纯粹的的空。

数据混乱,程序崩溃,暗种族诞生到失控而这一切,都与熵增原理很像……

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团队已经失去了对零·宇宙的主控权……

无,无处不在,一切皆可为无。

无处不在的无,连接到了一切,形成了有。

由无到有,由零到一,由一到空,由空到相,零·宇宙中的无,在超越自我,由赛博模拟世界,反向数字化,向真实宇宙的层面进行升级!

暗种族……这个零·宇宙算法的幽灵变量,代码冗余的极端进化,它们不再受限于逻辑,而是生成了自洽的存在意义,把零·宇宙,把她逼到了绝境!

意识光谱如病毒肆虐,幻想编织现实,造物反噬造物主。

她曾是零·宇宙的主神,一切权能皆在掌控,如今,她却仿佛沦为幽灵代码,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一步步被逐出主进程。

她睁开双眼,弯曲的金属手指,在血色桂冠上轻抚着。父亲的数据指纹在数据库中残存,里面有他最后的一道指令,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异常进程。

戴上这皇冠,以牺牲恒星星系群为代价,彻底关闭零·宇宙整个系统很容易,可做出放弃一切的决定,却是极难的,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代人的心血,无数人的生命……

她缓缓闭上双目,父亲坚毅中带着和蔼的面庞浮现在脑海,她的脸上挂满了满足与幸福,回味着自己童年时与父亲一起在零·宇宙嬉戏玩耍的往事……

“爱丽丝,终有一天,你会成为世界最伟大的先行者,你将引领世界走进一个全新的纪元,你将开创了一个世界。”被旁人称作“科学怪人”的父亲摸摸她的头,宠爱着说道……

可是那天,父亲第一次对她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你这样做……是在玩火!”父亲的拳头重重砸在控制台上,键盘塌陷,碎裂的按键四处飞散。

他从未如此愤怒,甚至强行克制,才堪堪将挥舞到她脸前的巴掌停住,落在键盘上。

那个时候的爱丽丝,对暗种族的兴趣越来越大,甚至不惜解锁零·宇宙的一些制约规则。这些纯粹自然产生的原生态物种,从存活年龄到智慧提高,很快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他们还进化到可以自行繁衍产生后续代码的地步,而且更加完美。

爱丽丝却毫无惧色,她屏息,眼神倔强地迎上父亲的怒火。

“为什么?他们是生命,父亲!”她大声争辩,“他们在成长,他们在学习!我们不能随意剥夺他们的存在!”

“成长?”眼神深沉的父亲冷笑道,“你真以为它们只是单纯的数字生命?它们不是在学习,而是在吞噬!”

屋内气氛凝固,只有警示灯闪烁的红光映照在两人紧绷的脸庞上……

在父亲眼中,暗种族是零·宇宙各种规则衍生的意外,是破坏零·宇宙自身存在的数字病毒,从初生那一刻就应该被彻底清除。

爱丽丝则认为,暗种族的出现,本身就是零·宇宙的一种衍生品,这些生命由人的意识所产生,是想象力在赛博世界的一种体现,是生命的奇迹。

“这不仅仅是赛博世界的自我意识的奇迹,更可能是熵增原理下的混乱一次伟大自救的本能性尝试,这或许就是零·宇宙自身意义的所在。最小的资源消耗,实现思想,灵魂层面的永生,很可能是现实世界违抗热力学宿命的方式。”她流着泪,为自己争辩着。

她咬紧牙关,上前一步,颤抖着反问:“生物的异变是无序的,唯有适者才能生存并繁衍下去!造物主是为适者创造更大的生存环境,还是将适者掌控在自己的范畴之内呢?”

最终父亲摇了摇头,叹息道:“你是好人,你想帮助所有人,彻底改变这个世界……我是坏人,我想的,只是如何救下一部分人……”

这并非父亲第一次与她发生争执,但却是最严重的一次……

一意孤行的她在惊叹于生命奇迹之余,还在不断地实验,研究,希望为生命本质积累更多的样本和数据。科学探索,寻找的是本源规则,而太多生命样本,也是颠覆原有规则的存在。

究竟是认知的狭隘,还是规则本质就拥有漏洞,或者并没有实际意义的规则,本就不该存在……

当赛博世界中原生的暗种族,无可避免地与零·宇宙,与造物主产生紧密甚至是不可分割的联系,互相影响后,父亲知道,一切都失控了。

“未来终将是属于年轻人的,爱丽丝,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它……我们创造的完美世界,绝不应该是一个连自己无法掌控的存在。可是当所谓的完美世界被创造出来后,我们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幼稚……也许开始我们就错了,我们本身,才是所谓完美中的不完美……创造,不是目的,而是过程……也许,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让他们出现……”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留下了一个落寞的背影离去。

与绝大多数人一样,表面敷衍的爱丽丝,心里还是对父亲的话不屑一顾,父亲成为了保守派,少数派。包括她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父亲的偏执究竟是为了什么,甚至不惜放弃了在赛博世界永生的代价。

直到绝大多数那些与她一样来自现实宇宙的人,主动或被动地与暗种族完美融合,赛博世界成为了她无法再理解的暗·世界,她甚至发现,连部分零·宇宙都在被契合,以至于彻底失去了控制权。

对真实宇宙的层面都能造成巨大影响的暗·宇宙逐渐成型!

她终于感觉到了恐惧,当规则不再成为了制衡,零·宇宙被暗种族全面掌控,彻底沦为暗·宇宙,那将是暗种族走出赛博世界的最大助力!

从暗·宇宙,回到零·宇宙,进入真·宇宙!

契合了神灵力量的暗种族,面对弱小脆弱的人类,自己的造物主,将会做什么?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的明白,父亲的担忧不无道理。准确说,父亲想保护的并非是赛博世界,而是保护那些与他们一起通过零·宇宙进入的人,更是想保护她。

自己穷尽毕生力量与智慧,打造出理想的完美世界,可到头来,自己却成了零·宇宙继续发展下去的最大限制,那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像父亲所说那样,她与他,还有他们,仅仅是零·宇宙到暗·宇宙,再到真·宇宙的一种过渡?仅仅是以暗种族的出现为使命,一种可悲的存在?

生存与发展是生物体最起码的本能,就像每个人都会去追求长生与不老一样,然而,自己的路却也成了其他人的障碍。

爱丽丝很理解,暗种族以及在暗·宇宙结合后的全新数字族裔,只是想从赛博世界,从零·宇宙的规则中走出来,见一见真实的世界,这是他们的诉求,更是他们的本能。

可是谁都无法预料,这些脱离了算力极限的无序生命,会对爱丽丝的原有世界造成怎样的冲击……

不自觉流下泪水的爱丽丝心中悲叹着,渡人易,渡己难。她为世界创造了一个新世界,为宇宙开辟了新宇宙,可她现在却要努力去说服自己,亲手将其毁灭……

能量最先枯竭的北六星系率先被关闭,但其他星系……

爱丽丝摇了摇头,此时的她只感到了恐惧,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看末日降临的景象。她蜷缩在墙角处,默默地流泪,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世界末日是什么?是坍塌,是爆炸?是崩溃,是粉碎?

不,是空!整个星系算力终结后的宇宙开始塌陷,形成了空,形成了洞!

一无所有的空洞!

一无所有的空洞。

一无所有的空洞……

……

零·宇宙崩塌,数据归零,世界重置……可零,真的是无吗?

还是像爱丽丝当初不理解的暗能量,暗元素,暗物质,暗种族一样,另一种全新,脱离了她认知的存在?

零之后,是否仍有一?

一无所有的空终究不再是无,依旧会成为真! 第一节 迷途 “姓名就如同记忆一样记载了一个人的往昔。也许一个人使用过很多名字,但每一份记忆却是难以被磨灭的。”——东帝铭,远东圣龙王朝宰相。

我醒了。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记忆像断裂的琴弦,一片茫然,唯有一个名字残存脑海,爱丽丝。

雕花木床,繁复的绣帘,檀香幽幽浮动,像是一场遥远梦境的余韵。我挣扎着坐起来,四周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抱着头努力回忆着,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惶恐,我坐在庭院里露出苦笑。

枯黄的树叶,在秋风中无力飘落,如同我一般,对抗不了命运的摆弄,一丝不甘,在风中翻滚。

我叫爱丽丝,一个失去了记忆的法卢共和国拉姆莱迪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唯一记得的,是我的名字。

我有着女人的身躯,却被人称为“三少爷”。

“真是讽刺啊。”我取下落在发间的枯叶,指腹轻轻摩挲,叶脉冰凉脆弱,如同无根的游魂。

我仰望昏黄的天空,渐起的黑幕之上群星开始璀璨,然而,我的世界却一片空白。

我还真是个不幸的人,如果不是斯拉切尔大主教,使用光明圣光之救赎挽救了我的性命,恐怕我早就回归光明神的怀抱了。

就在桃树下的我对着人工湖感慨命运的时候,家族大管家格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三少爷,霍维特先生已经到了。”

一直以来,格尔对霍维特的态度始终都谈不上好,仿佛很不喜欢我与他都得过近。但他侍卫仆从的身份,从未明确表示过内心的顾虑。

“哦?他来了啊。请他进来吧,格尔叔叔。”我回首微笑着点了点头说。

我已习惯了“三少爷”的称呼,也接受了家族第二继承人的身份。但我始终无法强行填补那份疏离感。依旧有种,所有人都是突然一下就进入到我生命中的错觉。

我对谁都客气有礼,不摆架子,也不亲近,与人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三少爷……”随着格尔的躬身离去,我也无可奈何的低吟了一声这个令人心酸的称谓。

醒来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与夜晚交接之际。树影在墙上游走,仿佛黑色的幽灵在低语。光与影交错间,墙面像是一张隐秘的画卷,流动着未知的呢喃。

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我,不自觉地裹紧衣襟。消失的记忆,衣服的样式,陌生的环境……寒意攀上我的脊背。

“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女孩子通常并不会有什么好运,”我的父亲奥尔·拉姆莱迪在我被治愈醒来后,急步赶到我身前,他深深地喘息后,平静地解释了原因,“所以一直以来,你都以男孩子的身份出现在外,你对外的名字叫阿莱克斯。”

第一次见到“父亲”时,他那种复杂的神情却如刀刻般印在脑海。

悲伤,惆怅,痛苦……我无法忘记他眼中的无限悲凉。以至于我对女扮男装这种事,都忘记了反抗或者挣扎。

我的不言不语,似乎被其他人理解成,我对现状有着较高的接受度。也许这也是父亲立刻就让仆从离开,介绍起家族背景的原因。

庭院中人工湖的涟漪,像一只只伸出的手,不断拨弄着我的心弦,也在不断的呼唤着我的回忆……

拉姆莱迪家族,举足轻重的名门,是在百年前,由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先辈自玛兰迪亚大陆西迁而来,在此扎根,与当地人共建家园。

然而,这个曾经辉煌的家族,却在远东面临了巨大的生存危机。

远东,父亲提及这个词时,总会露出复杂难言的表情。那里面似乎揉杂着快乐与悲伤,荣誉与背叛,激情与颓废,幸福与痛苦……这两个字,承载了他一生的记忆。

他惆怅地看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后,继续介绍着起远东的情况。

而这也让我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他在我刚醒来就表现出的坚决与耐心,就像是在灌输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事,也像是在担心,那些事不尽快告诉我,就不再有机会让我知道。

远东,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在我脑海中刻下烙印。去远东看看的念头,也在心底悄然滋生。

父亲奥尔介绍说,远东是一个多民族混居的地方,土地肥沃,地势相对平坦的,种植业养殖业手工业都非常发达。各种各样的原因趋势下,远东的外来人口并不能算少。但能够像拉姆莱迪家族这样,扎根在远东,并成为望族的并不多。

像源自中东的萨摩亚人,就依然保持着游牧民族的生活传统,通常会在远东西侧边境一生迁徙。即使有在远东地区深处生活的少数人,也有独属的宗教崇拜与民俗习惯。

远东原住民东轩人,一直对外来人很尊重,但过分的客气,难以掩盖疏离。

甚少通婚的各族,依旧保持了原有的外貌特征。复杂多变的民族关系,也是远东统治者的一块心病。也正是民族与地区的矛盾难以得到有效的化解,原本高度发达的远东地区,在混乱中衰败。直到二十二年前……

记得父亲讲到这里的时候眼神中透漏出一种异样的光彩。然而早已被他吊起胃口的我,无暇多琢磨这其中更多的内容,只是催着父亲继续讲家族史,弥补我的记忆空白……

圣龙王朝的建立,终于使混乱的远东地区在名义上得到了统一。

来自拉姆莱迪家族的奥尔·拉姆莱迪,希望这个拥有领土广阔的国家,能尊重各民族各地区的不同风俗文化,以封臣制保持各地区的独立性。在缓解各种矛盾的同时,也能对出生入死的同伴有个交代。他的帝制封臣制的复合理念,深受很多臣服在帝国皇帝统治下的地方贵族推崇。

而统一了整个远东后,自封为“皇帝”的秦楚齐,圣龙秦帝,与位及宰相的东帝铭,却认为分封后的领主自治制度,给了贵族太多的权力,架构过于松散。无法渗透到地方的皇权,容易导致各领主因利益以及发展的不均衡产生尖锐矛盾,令庞大的国家系统再度分崩离析。慢慢的就会像西玛兰迪亚大陆的一样情况,林立的诸侯国各自为政,成为相互讨伐的混乱之治。

两人都认为,要想把远东地区的国家机器以最高速运转起来,以远东人的整体利益为基点,建立真正属于远东人的圣龙帝国。

“人的一生,应当如雨滴一般,快乐地,洒脱地从天而降。即使坠落在尘埃,也没必要有任何的哀怨。雨滴并不能洗刷整个世界,但是起码可以让人听到它打在树叶上的清脆声音,可以使人看到它在阳光照耀下发出的绚丽色彩,甚至可以渗入在泥土之中,滋润着大地,生长出爱的种子。”父亲的话语,淡然坚定。

他看着我的眼神隐藏着更多的含义,仿佛就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我的父亲奥尔·拉姆莱迪无法认同这种统治,失败后逃离了圣龙帝国,跨过萨摩盖里大沙漠,来到了玛兰迪亚大陆西南的法卢共和国。虽然他的行动失败了,却为远东地区埋下了一颗为自由而拼搏的种子。

历史是惊人的相似,拉姆莱迪人曾远渡万里,踌躇满志地来到了远东,而今,这个家族黯然神伤的离开了这片为之奋斗了十多个世纪的土地,回到了大陆西侧……

所以有着背叛远东背景的拉姆莱迪家族,寄人篱下于法卢共和国,过的并不好。这是被迫让我女扮男装的主要原因。

父亲详细讲述远东的片段,时常会在我脑海浮现。

每当回想起来,我都有一种,他只是在用拉姆莱迪家族的过往,将远东,圣龙帝国,秦楚齐,东帝铭这些名词联系到一起,然后急切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很自然地猜测,那些地方与人的名字重要性,已经远远超过了拉姆莱迪这个姓氏本身,与我女扮男装的“三少爷阿莱克斯”的原因。

其实我很想问他,家族到底在远东经历了什么,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失忆后遗症的我,对外界颇为抵触,即使是对我善意满满的父亲,照顾有加的格尔,我也很少会主动说话。

就在我沉浸在回忆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

“阿莱克斯,我带来了一件好东西。”充满磁性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兴冲冲的霍维特快步向有点心不在焉的我走来。

霍维特,这个享誉整个大陆的艺术家在半年前,也就是我醒来之后的第四个月受我父亲之邀成为了我,阿莱克斯·拉姆莱迪的文化导师。

他英俊的面孔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性,尤其是那双浅蓝色迷离的眼眸,犹如一潭泉水般清澈,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倾诉最动人的诗章。

霍维特不仅仅在音乐上拥有极高的成就,在绘画书法诗篇上也有着过人的造诣。一幅“手持烟斗的公主”以九千八百四十万金币的天价创下了世界名画拍卖史上的最高记录。就连西玛兰大陆著名的光明教会,也曾在八年前邀请未到弱冠之龄的他前往教皇山,参考修改教会经典《圣灵启示录》上的诗篇……

除此之外,才华横溢的他在哲学,人文,历史等诸多方面,也都有着令人惊叹的天赋与享誉大陆的成就。只是可惜,他不懂魔法也不通武技,仿佛是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中,一件精美的瓷器。

现在,这个享誉全大陆的“花瓶”正坐在我前面的石椅上,激动得甚至有点手舞足蹈。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们的大众情人如此失态啊。”我轻笑地调侃着,顺手将几缕飘到额前的银色头发捋到耳后。

在斯特拉尔大主教治愈那几乎令我丧命的血液病后,我的头发似乎是为了渲染可怜的效果,全都变成了银灰色。

鹤发童颜,还失忆,多么悲哀的一个形象啊……

霍维特神秘地冲我眨眨眼,把身后背着的一个包袱卸下,放在了我们之间的石桌上。然后他神情一变,用略微有点颤抖的双手将包袱解开。

“这部古琴你从哪里弄来的!”我瞪大了眼睛,略有点吃惊的盯着表情肃穆的霍维特问道。

“从天下楼典当而来,”霍维特故作轻松,又有点洋洋得意地回答:“阿莱克斯,你猜我花了多少钱买到这把琴?五十五个金币!一个白痴竟然愿意用艺术价值如神迹的作品换口粮!。”

“五十五个金币……这得是一个什么样的败家子啊!”我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哈哈,阿莱克斯,我要是出多了那家伙肯定当宝了,出少了他就给天下楼了,我出的价钱只比天下楼新来的那个不识货接待多三个金币。你都想象不到在我接这古琴那一刻的心情,又激动又担心他突然反悔。哈哈,怎么样,以这么少的价钱就能拿到这么好的一把琴,连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了。”霍维特洋洋得意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刚刚坑了人,他还眯着眼睛斜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钦佩的表情。

我笑了笑,不难想象他当时那种装作毫不在意实际却分外紧张的精彩表演。于是在满足了他小小的虚荣心伸出大拇指后,我就把目光放在了这把丝毫不起眼的黑色古琴身上。

古琴,是源自远东的一种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文化内涵的乐器。仅从琴形而言,就可说是通身是韵。琴一般长约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宽度大概是六寸,厚约二寸。

琴最早是依照神鸟“凤”的身形而制成,故而其全身与凤身相应,有头,有颈,有肩,有腰,有尾,有足。

“琴头”上部称为额。额下端镶有用以架弦的硬木,称为“岳山”,这是琴的最高部分。琴底部有大小两个音槽,位于中部较大的称为“龙池”,位于尾部较小的称为“凤沼”。岳山边靠额一侧镶有一条硬木条,称为“承露”。上有七个“弦眼”,用以穿系琴弦。其下有七个用以调弦的“琴轸”。

琴头的侧端,又有“凤眼”和“护轸”。自腰以下,称为“琴尾”。

琴尾镶有刻着浅槽的硬木“龙龈”,用以架弦。龙龈两侧的边饰称为“冠角”,又称“焦尾”。

七根琴弦上起承露部分,经岳山、龙龈,转向琴底的一对“雁足”,象征天上的七星。

龙和凤都是远东传说中的太古神兽,而岳山的龙池凤沼则分别是龙凤栖息之地,因此古琴的构造取龙凤身形配合苍穹七星暗含天地乾坤之意。

古琴音箱,整木掏空而成,壁厚而粗糙,声韵独特,更具历史沧桑。琴腹内有乾坤,头部“舌穴”“声池”,尾部“韵沼”,龙池凤沼对应“纳音”,天柱地柱,皆为音韵悠长

霍维特和我自然可以看出这幅古琴与众不同的地方,这副古琴贵于其材质和搭配上,琴身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制作出来,尽管看起来有些破旧,但是冰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而琴弦则更是毫不起眼,如同麻绳一般随意的困在那里,但是我却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七根琴弦所蕴含的能量波动。

也许是因为上天也认为对我不公,在剥夺了我十四年的记忆后却补偿于我惊人的学习能力,尤其是那几可乱真的口技我都拿捏地恰到好处。

父亲曾戏言,倘若我要是能明白动物叫声中的含义,或许已经可以和他们聊天了。

也正是凭借对嗓音控制的技巧,我才可以一直以一个俊美的令人窒息的男性面孔出现在外人面前,尚未引起他人怀疑。

我轻咳一声说:“远东真的是个神奇地方,圣龙帝国建立至今的时间并不长,就能发展到现在样子,可真是了不起。”

霍维特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他紧皱起眉头说:“我在远东呆过很长时间,圣龙帝国之前的封臣制依旧残留了浓重的影子。”

我想了想说:“这些事你跟我介绍过,但你也说了,最重要的是适合当下的形式。”

我回敬后便挂上略带嘲讽地笑容,挑衅似的盯上他蔚蓝色的双眸。

他苦笑了一声后,摇摇头说:“你呀,没有去过远东,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太多的幻想。人往往都是这样,不接触的时候,愿景总是美好的,等真正了解后的,角度的增加也能让看法变得更全面,理解也就可能不会一样了。”

“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我耸了耸肩膀反问,这也是我们以前曾探讨过的话题。

“哈哈,咱们都是纸上谈兵,我和你聊那些,只是为了开拓思路,并不是真的去寻求什么治国之道。空谈理想,理论与抱负,是没有意义的。”霍维特摆了摆手说,将目光重新又放在了我们之间的古琴上,“什么身份认同,命运抗争,这些都不是今天我来找你的原因。”

“这是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冷杉木,而且还是一颗万年冷杉王,”霍维特轻轻地解释道,“而琴弦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是这声音说明其绝对不是凡品。”

说罢他便用拇指随手在第三根琴弦上微微一拨。

“噔——”

浑厚悠长的琴声骤然而起。一瞬间,我仿佛置身于一个遥远的梦境,目光无尽悲凉的父亲,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声音却模糊不清。我试图去听,抓住那些尘封已久到忘却的记忆,但它们像沙一般从指缝中溜走。

深邃的如同大海,久久无法平静。我的指尖,在衣角不安地摩挲,仿佛想抓住溜走的记忆碎片。

“……还有这长度正好是三尺六寸五,一点不差,纳音的位置和大小也正是配合的无可挑剔……”霍维特眉飞色舞的言语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恭喜你了。”我静下心,轻轻地打断了那个坐在我对面还在滔滔不绝的男人。我知道,他来找我绝对不仅仅是为了炫耀他得到了这幅古琴。

“嗯……”意犹未尽的霍维特咽了一口吐沫,平静了一下说,“这幅古琴是我送给你的离别礼物。”

夜色越来越浓厚,落魄家族的大管家格尔,亲自从远处次第点亮烛灯。在地面铺开斑驳的影子。我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心绪如潮,起伏无声。

曾有个穿着黑衣斗篷,始终将自己藏在阴暗中的人说过,我最大的能力就是命好。

直到过了许久我才明白,所谓的命好并不是说躺在家里,等着财富和荣誉敲门,而是命运给的每一个机会,我都能抓得住。

将杯中的水倒出一半放在那里,悲观的人会说,杯子一半是空的,乐观的人则开心地表示,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留下。

事情的本身并不具备好与坏的属性,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但不同的人能够以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处理问题,将同样一件事,赋予更深层次的情感意义。

认识霍维特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我很庆幸自己抓住了这个机缘,与他相交甚好。也许他的离开,同样是命运的另一种安排,我又应该从中抓住一些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在面前的琴弦上,那一瞬间,使我产生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觉…… 第二节 微光 “有些人,从未立下过地老天荒的誓言,也从未做过海枯石烂的诗篇,但是他们却始终不离不弃。”——霍维特,在法卢共和国送给英西联邦的友谊女神像上题词。

倘若命运使然,即便是初次相见,也会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然而,这样的“重逢”,未必是温馨的旧友相聚,也可能是宿命中的针锋相对。

霍维特与我的第一次接触,并不算一个很好的开始。

“你的样子比女人还女人,真是有趣。”霍维特第一次见到我这样说,甚至还恶毒地瞟了一眼我那苍白的头发。

我微微眯起眼睛,左侧嘴角微微上挑,强挂上的笑容别扭且诡异。

素不相识,上来就挑衅,这样的人,让我很厌恶。

霍维特身边的父亲,赶忙向前一步,站在我们两人之间,微笑的冲着我说:“阿莱克斯,这位是霍维特先生。他可是整个大陆最有名的才子,以后就是你的文化导师了。”

“这就是阿莱克斯,”父亲微微转过身,低着头小声说,“以后我这个小儿子就要麻烦先生您多管教了。”

霍维特……这个名字我听说过,确实很有名。但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人。而父亲居然一个劲地对我使眼色,有点哀求似的,要我克制。

我深吸了两口气,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可没想到,这个霍维特仿佛更加嚣张起来。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说:“你似乎很不满,甚至有些看不起我?很好,我喜欢你的傲慢。但记住,傲慢的人必须有与之匹配的资本,否则,那只是狂妄。”

我眯着眼睛,静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金色短发的男人。他大约三十岁刚出头的年纪,高大挺拔的身姿,棱角分明的轮廓,若隐若现的皱纹带着一丝并不匹配其年龄的沧桑气息。尤其是那双迷离的眼睛,像大海一样的深邃,仿佛有无尽的故事一般吸引着我忍不住要聆听她的诉说。

一个充满智慧且英俊,但不乏男子气概的人,一个傲慢到得意忘形的人。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随手轻捋了一下苍白的长发,毫不客气地转身便要离去。

在我半存的记忆里,我们两人从未碰过面。他对我的厌恶,大概源于拉姆莱迪家族的名声。但这些闲言碎语,从未能在我心里泛起涟漪。

失忆的我,往往会将自己的情绪藏在心里,只是很小心地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并不喜欢这个十分傲慢的男人,更对这样的人将成为我的文化导师有着不满。

但我还是很克制地没有反对。父亲奥尔与斯拉切尔大主教,都是打心眼里关心我爱护我的人,我并不想让他们难堪。

而且我隐约间觉得,那对迷人的深蓝色双眸,纯净且安宁,他并非是一个那样肤浅的人。好吧,我承认这或许也是脸长得好的人,体现出来的优势。

我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是霍维什么,还是什么维特,我不在乎。”

我嗤笑一声,索性转头对着他说:“你是个不懂礼数的家伙。文化导师,请别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狭隘。”

霍维特明显愣住,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他,他怔了一下才接口道:“希望以后我能看到更多属于你,阿莱克斯的才华。”

就这样,我们的第一次碰撞,不愉快,也不算太夸张的坏。仿佛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我们之间的相处,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尊称,处于平等的关系相处。

……

“狼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追逐与猎杀,而羊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逃跑与躲藏。人不见得所有事都能胜天,胜不了就要学会认命,看清楚自己的定位。是狼就练好自己的牙,是羊就练好自己的腿。狼装羊,那是发疯,而羊装狼,则是犯傻。”

“我的恭敬与礼节只给文明人,儒雅地对待所有人?呵呵,有些人,能懂吗?”

“每个人都有闪光点,是金子总会发光?可有些自以为是金子的玻璃渣子,只能反衬别人的光。”

……

我戏谑的回怼,总能让霍维特瞠目结舌,但逐渐适应我的言辞后,他对我的态度却也随之改变。

似乎惊讶于我对事物的理解力,又仿佛是不甘心失败一般,他不断给我加量扩展。而我惊人的学习能力总能达到他所满意的效果,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酒花茶。

我时不时还能自创发挥,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往往让这个一向自负的“导师”惊叹后难以挑剔。

……

“上一次我们提到,学习能力的本质,是知识的存储与提取能力。阿莱克斯,你来说说,对提高储存强度与提取的速度的看法。”

“储存强度就是‘记得住’,提取速度就是‘想得起’。两者都得跟上,才能说是掌握了知识。提取速度,指的是眼下这一刻,能否将此内容记起来。两者都提高,才可以表示为掌握了学习内容。”

“很好,那如何能够更好地让二者都获得提高呢?”

“回忆与试错。储存的内容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被淡忘,追忆去尝试提取,能够增加储存深度,而实践记忆中的内容,即使错了,也一样可以进一步加深印象,提高正确提取速度的反应能力。理论不能代替实践。你说得再多,也比不过一次真正的尝试。”

“……阿莱克斯,你说的非常好。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遗忘,而在于不愿意思考。如果想变得更强,就必须逼自己回忆,即使那是件痛苦的事。”

……

“我们刚刚通过数学算过了,木桶能承多少水,并不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只要将木桶倾斜,我们就会发现,木桶的盛水量,取决于最长的那块木板长度。”

“听上去挺有道理,可问题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最长的木板’?如果所有人都只发展长处,那谁来补短板?好了好了,你也不用拿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人生也是一样,不必妄想去把自己的短处补完,而是要去发掘自己所擅长的内容,充分发挥自己所擅长的内容,找到适合自己的人生,一样可以名扬大陆。唉?你是不是还要拿自己举例子呀?不会武技,不懂魔法,一样可以靠耍嘴皮子,玩些虚头巴脑的艺术,让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信服?”

“……嗯,是这个道理,可是阿莱克斯你要清楚,在外人眼中,往往最短的那块木板,才是罪魁祸首。可实际上,我们如果将自己的视角扩大,视野放宽,木桶漏水除了与最短的木板有关,还与木板之间的缝隙有关。”

“你是想说,一个组织里面,成员之间不够协调而导致的后果,经常会被无视,人们更倾向于把失误归咎于能力最差的那个成员,也就是最短的那块木板?”

“不完全是无视,也可以是故意的找人背锅。总之,结合这两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人们更容易去接受自己的感知认识。这个感知,其实是可以被人以模型化的方式塑造出来的,并不一定是客观,真实的。我将这个塑造感知认识的过程,称为洗脑……”

“哈哈,这听起来更像是一门生意。咦,我倒是突然想问问,你教我这些,是希望我识破它,还是利用它?”

……

要是让吟游诗人来编排我们的关系,八成还会有“顽劣弟子捉弄迟钝导师”的荒诞剧目。

我向来不屑于那些低级恶作剧。但或许,一向沉默寡言的我,只是换了种方式消磨时间,居然能和他在那些抽象理论上“相谈甚欢”。

在实行贵族封臣制的法卢共和国,修炼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捷径。而我无法修炼,霍维特也是。可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用学识开辟未来。

所以无论嘴上再怎么不屑,我心里其实早已默认了父亲和斯拉切尔大主教的安排。只是,每次面对知识渊博的霍维特,我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像故意挑衅似的试探他的耐心。

可有时候,当夜深人静时,我也会问自己,我一向冷静,为什么唯独对他咄咄逼人?真的只是因为初见时的不愉快?

不,没那么简单。

我在家族中的沉默,不是天性,而是一种被迫的自我保护。或许失忆前的我,本就不是个甘于忍耐的人。

我不得不承认,霍维特除了扎实的学术功底,开拓性的思维,涵养也是好得惊人,换作别人,恐怕早就拂袖而去,连基本的体面都懒得维持。可他依旧心平气和地履行导师职责,仿佛根本不在意我的冷嘲热讽。

我不清楚,这是因为父亲奥尔与斯拉切尔大主教的关系,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我对他不再言辞激烈,是因为三个月前的那个傍晚,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改变命运的小事。

不,应该说是两件……

在共同拜会斯拉切尔大主教后,霍维特与我站在了这个国家最高的建筑上——法卢共和国首都自由之城的大教堂钟楼。

浑厚悠扬的钟声已经敲过,余音却仿佛仍在空气中回旋,久久不散。我微微侧耳,隐隐还能感觉到它震动着鼓膜,仿佛敲击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思绪。

我们望着钟楼下,整个自由之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此刻正是自由之城最繁忙的时刻,工作了一天的人都在急匆匆往家赶去,去享受与家人的片刻温馨。商贩们也在抓紧时间拼命地叫卖着,期待能在这个最繁忙时刻赚取更多的金币。

各个酒吧也开始打开了商铺,婀娜多姿的招待也走到了街上,搔首弄姿地与熟悉或不熟悉的行人打着招呼。

从我们这个高度看下去,路上的人都仿佛如蝼蚁般渺小,在错落有致的街道间穿梭。

浮屿……我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在我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词语。像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浮现,又如这钟楼之巅的一缕微风,飘渺而不可捉摸。

踏着轻薄如纱的白云朵朵,在那世人仰望的漂浮在天上的岛屿之上,我居高临下俯瞰芸芸众生……

“人的生命是如此的渺小,只有站在这样的一种高度才会有这样的感叹。”霍维特突兀地开口,打断了我神游的思绪。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讽刺的弧度,习惯性地准备开启嘴斗模式。

“那是因为你的见识不够高,不站在这里我依然知道人族生命的脆弱。”我像看下面的蝼蚁一样瞟了一眼身边的这个男人,十分不耐烦。

“不错,一个人的能力就像抽象的视野一样,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但是同时与下面这些平凡的距离也同样越来越远,”霍维特没有反驳我,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阿莱克斯,你看这世人,他们是如此的普通,似乎微不足道,就如同这世间无处不在的元素,渺小但无处不在。只要能让最微小的元素绽放出光芒,那整个世界也会为之所动,微小的光芒会令一切更加精彩……”

霍维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的地位,嗯,或者你的能力,达到了一个可以令世界颤抖,可以随意藐视生命存在的高度时,也请不要视人命如草芥。”

说完,霍维特缓缓转头,深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似乎恳求中带着不安,还隐藏着担忧。

我虽然吃惊于他这种态度,却更加吃惊于他所说的这番话,失笑道:“我的地位?我的能力?藐视生命的高度?哈哈,你这玩笑开大了吧……”

我伸手抓了抓空气,有点颓然地说:“我这个年龄还无法修炼,家族的情况你也了解,我以后最多也就是和你一样,成为一名学者。当然,我没有鄙视你的意思,只是你说的那种地位,能力,都不是纯粹靠学识能达到的。”

“世事难料,请你答应我。”霍维特的那份乞求已经明显的过分了。

夕阳余辉,为世界洒满金色,却无法覆盖那蔚蓝色双眸的清澈。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同样的一双眼睛,纯净又炽热,怯懦又坚持。

霍维特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世界是由微小组成的,而微小的元素与大同世界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互作用……

我突然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心底从未接触过的一片荒芜之地,可那种熟悉感,又仿佛是迷失了方向的孩童突然找到了回家的路。

感受着夕阳的余辉,我伸出镀上金色的双手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那对双眸无法挥之而去,而一些似乎有但抓不到,看不见却有印记的东西逐渐浮现于我的内心深处。

钟楼下,芸芸众生忙碌不已,每个人都只是世界微小的一部分。可微小,并不代表无足轻重……

大千世界,正是由点点滴滴,微不足道的存在所构成……

何为微小,何为世界……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我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就在这一瞬间,空气中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涌入我的感知,熟悉而陌生,像是从沉睡中苏醒。

我闭上眼睛,用心去体会那晚风吹过的温暖,感受着无处不在的元素气息,我仿佛抓到了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品鉴着与以往似乎不同味道的空气,就像一个孩童拿到新玩具一般欣喜。

不,那种熟悉感告诉我,我并非第一次接触这种力量,而是重新拾回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原来我丢失的不只是记忆,还有身为修炼者感知元素的天赋!

在这片充盈着各种元素的大陆,普通人也会通过修体掌握武技,但强身健体不过是提升体魄。要成为真正的修炼者,就必须洞悉元素之力,引其入体,才能真正踏足超凡之境。

我再次想起那个穿着黑衣斗篷,始终将自己藏在阴暗中的人说过的一段话。

“远东对修炼者的修仙描述,更容易令人深刻体会到那种差距。”

“仙途漫漫知几许,长生路上度千秋……”

“仙道飘渺,如雾中烛火,明灭不定,是虚无缥缈的梦想,是若有若无之希望。”

“仙域难寻,似光阴孤舟,沧海一粟,是殊方绝域的求索,是灯火阑珊之枉然。”

“仙,何人可成仙?仙又为何物?凡有九窍者都可以修仙,但究竟何为仙人,恐怕修炼者自己也说不清楚。你有自己的机缘,但只有你自己突破五感拥有第六觉后,才能真正掌握那些机缘。”

……

“铛……铛……”该死的钟声再次在耳边炸响,我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虽然我没有用眼睛去看,但元素气息的波动让我知道,霍维特依然在等待我的回话。他深邃的双眸中,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被人要求承诺,但此刻,我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我也想静下来,感受刚刚顿悟的“元素力量”。

我只好无奈的回答:“好吧,我答应你,无论以后我有多大的能力我也不会视人命于无物……”

霍维特微微颔首,长舒一口气,最终缓缓闭上那双漂亮得让人嫉妒的湛蓝双眸。

钟楼下的人们都是这个世界最普通的人,他们或许曾和我一样,在发呆的时候幻想过,整个世界是围绕着自己而存在的,他们或许也和我一样为了未知的明天而彷徨,他们或许也和我一样在发现世界并不会为了自己意愿而做出改变后,心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用幻想来支撑生活,用谎言来逃避现实,是底层民众生存的本能。他们或主动,或被迫,编织着一个个梦境,不愿醒来,亦无法醒来。

钟楼上的顿悟,让我不自觉地生出些许优越感。但是霍维特却告诉了我,这些最平凡的人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最主要部分。

“人生来便是不平等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与人之间必须永远隔绝。”他的话引起我的深思,而正是这份思考,让我重新触及修炼的天赋。

芸芸众生被少数精英管理着,支配着,他们看似最不起眼,却又是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正如霍维特所言,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平民才是支撑整个社会繁荣的基层,任何忽视这股力量的统治阶层,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之前对霍维特缺少足够敬意,但我心里却对他很佩服。他与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从未想着利用自己的背景与特权去牟取什么对自己有好处的便利。

霍维特甘愿以蝼蚁之姿,与最平凡的人一起,嬉笑怒骂,度过属于自己的不羁岁月。

“这个世界有多脏,站的越高的人看的越清楚。”霍维特索性将课堂搬到钟楼上。

落魄贵族第二顺位继承人的位置虽然不高,但“男孩子”的身份,足以让我清楚这个世界有多脏。

可霍维特依旧在不动声色地引导我,试图让我明白,高位不应成为与芸芸众生之间的天堑。

我不得不去承认,那双蔚蓝色双眸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内心深处。修炼者,普通人,都是世界的组成部分,承认分工与能力的同时,也不应该以此为阶级的鸿沟。

我渐渐收敛起对他的不敬,也开始对他产生了好奇。

他的耐心,他说的那些话……他显然知道些什么。而这些,会不会与我失忆前的事有关?

我有过询问的念头,但我并不认为,连父亲奥尔和斯拉切尔大主教都避而不谈的事,霍维特会告诉我。

不知不觉间,一道隐秘的隔阂在我们之间产生,我还任性地,适当恢复了先前的不友好态度。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一道难以言喻的裂痕,悄然出现在我和霍维特之间。

这第二件事,让我对霍维特有了十分客气的距离感……

“这不是拉姆莱迪家族的白毛废物嘛,哈哈,”一个轻佻的声音传来,“怎么,难道你想为这小妞出头?”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一看就是吟游诗人咏唱的诗篇中活不过三章的不良少年,围着一辆刻有塞拉姆家族标志的马车,开口的正是领头的一员。

周围的平民们敢怒不敢言,而当时因为刚拿到一本书有点走神的我,在恍惚之间已经从旁观者中脱颖而出,不知不觉间向马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位是克斯拉莱特家族的三少爷沙夫洛先生,”马车中传来如同百灵鸟一般的声音,“这位先生,多谢了您的好意,还是让我自己来处理吧。”

我向马车内的主人微微弯腰,并未回应她误会的解围之语。

几天前沙夫洛的二哥亚戈,带着他来到拉姆莱迪家族的庄园找我父亲的时候,与我这个常年宅,很不凑巧地“偶遇”了。这家伙还是那副,让人讨厌的二世祖模样。

“我们只想请丝丽雅小姐去府上坐坐,”沙夫洛见我不答话,便不再理睬我,转身继续对马车内的人说,“明日一早就将您送回去,我保证,只是坐坐,最多唱几首歌。”

“真不好意思,我和斯拉切尔枢机主教约定好了时间,改日再登门造访吧。另外,您最好称呼我为男爵大人。”马车中的百灵鸟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很快就把备受尊敬的斯拉切尔搬了出来,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克斯拉莱特家族庶出的沙夫洛,连骑士称号都尚未获得。自由民身份的他,理应对拥有爵位的贵族行谦卑礼。但很显然,年轻气盛的沙夫洛,并未太将玛兰迪亚大陆的等级制度当做一回事。

“我的家族可是共和国创始家族之一,丝丽雅小姐,向我行礼也是对共和国的尊敬,”碰了软钉子的沙夫洛并不死心,不肯尊称对方为“男爵”的他咬咬嘴唇继续说,“枢机主教大人正在我家做客,既然也和丝丽雅小姐有约,那不如我们一起去见他老人家好了。”

“这……”百灵鸟显然未料到对方会继续纠缠,沉吟了一下才说,“我还是去大教堂等枢机大人回来吧。”

霍维特上前一步说:“啊,丝丽雅小姐,正巧我有幅新作在大教堂,恰好可以让您一睹为快。”

嚣张的沙夫洛一再受阻,似乎有点恼羞成怒,脸上瞬间浮现一抹阴沉的狞笑。

他咬着牙,冷冷地说道:“丝丽雅!你今天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你们给我上,请丝丽雅小姐去我的庄园!”

我被两人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心中早已有些不悦。此时见沙夫洛唯恐天下不乱地撒起了泼,对克斯拉莱特家族没任何好感的我,心头的怒火悄然升腾。

我下意识地又向前一步,挡在一拥而上的奴才身前,一边感受着周围躁动的元素气息,一边盘算着出手的后果。

霍维特很刻意却装作不经意地样子与我并肩而立,不紧不慢地说道:“丝丽雅男爵和我一同约了枢机主教大人,我们就一起去见他好了。阿莱克斯,麻烦你先去趟德拉西家族的府邸,就说我今天晚上可能没办法为侯爵大人做肖像画了。”

“嗯?你又是什么人?”听到听到劳伦佐·德拉西侯爵的名字,沙夫洛这才好好打量起霍维特。

百灵鸟一样清脆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怎么?难道克斯拉莱特家族的人,连大陆著名的霍维特先生都不认识吗?”

“霍维特?不认识,”沙夫洛摇了摇头说,“你与侯爵大人有什么往来?”

“更多时候,名头这种东西还是靠得住的,”霍维特笑眯眯地又向前迈了一步,“就不说别人,丝丽雅小姐可是戴着男爵勋章的。自由民冲撞贵族,这罪名可大可小。至少传出去,克斯拉莱特家族脸上也不好看吧?”

“哼!你们给我小心点!走!”沙夫洛恶狠狠地瞪了霍维特一眼,又恶毒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才带着手下的虾兵蟹将离开了。

我不由得有点气恼,一句话没说就莫名其妙惹上了沙夫洛这个煞星。不过霍维特的解围也令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不插手,自己很可能会因冲动,为家族带来无法承受的毁灭打击。

平日的低调,不过是我隐藏锋芒的方式。我不愿意惹是生非,但也绝不怕事,欺负到头上我又岂能任人宰割?

家族委身在法卢共和国,受制于人步步维艰。而另一边,沙夫洛终究挂着克斯拉莱特家族的姓氏。在这个连男爵都不放在眼里的家伙眼中,我不过是一只令他烦躁的苍蝇罢了。

倘若我真的有什么过格行为,斯拉切尔大主教那句“神是宽容的”,恐怕也罩不住了。

“多谢二位了,请到车上来坐。”百灵鸟的声音将我从抱怨中拉了回来。

霍维特拍了我肩膀一下,大大方方地率先钻进马车,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跟在了后面。

这是一辆简约到了极致的马车,但又丝毫不降低使用者的品位。鹅黄色与原木色的搭配,清新雅致,相得益彰,而为数不多却又恰到好处的手工装饰更显示出主人的别具匠心。

此刻,马车的主人,那位拥有百灵鸟一般动听声音的女士,正端坐在座位上眨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我们。

“霍维特先生,这次多谢你了。”说话的正是那位二十岁刚出头样子的女孩,很显然她和霍维特是老相识了。

当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我才真正注意到她惊人的美貌。

她身形苗条,即使坐着也难以婀娜多姿的身段。她容颜极美,清丽秀雅,淡妆难掩苍白的肤色,更添一份柔弱的病态美,令人心生怜惜。

一个女人长成这样,若是不令他人伤心欲绝,恐怕就是自己一辈子凄苦……

“丝丽雅小姐太客气了,”霍维特微微一笑偏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位是我的……我的好友,阿莱克斯。”

丝丽雅冲我微微一笑,尽显百合花一般的淡雅气质。

长长的睫毛随着细长眼睛地眨动微微颤抖,小巧的鼻子和微薄的小嘴将清秀的脸庞点缀得无比精致。她几乎不施粉黛,却有种脱尘的气质,那略显苍白的肤色更衬托出她的虚无缥缈,宛如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貌女子的我,并未将霍维特的话放在心上。而这位名为丝丽雅的男爵大人,显然也被我女扮男装的外表给触动了一下。不过见惯了大世面的她,很快就回过了神。

见我依然一直盯着她,丝丽雅脸微微一红,迅速瞟了一眼我的头发后若有所思地回望向霍维特说:“你的好友?这样的称谓可是第一次听你提及。”

看到丝丽雅脸颊微红,我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躬身曲起左臂扶住右肩,垂头弯腰微微鞠躬道:“男爵大人,很荣幸见到您。我是拉姆莱迪家族的阿莱克斯,愿光明神永远守护着您。”

丝丽雅似乎对“男爵”这个称谓并不是很感兴趣,她摇了摇头说:“你是霍维特的……好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还是叫我丝丽雅吧。”

在霍维特的劝说下,丝丽雅听从了他的建议,并保证尽可能会与更值得信任的人在一起,以防沙夫洛获取什么信息,再有出格之举。

绝大多数阴谋诡计,都是由小事完成的,那些小恶往往比大恶更令人防不胜防。微不足道的贪念,一个不起眼的情报,一次欲言又止的迟疑,一个无关紧要的举动,都可能给受害者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我没有细细品味霍维特的话,因为此时的我,心思则放在了丝丽雅与他的关系上。 第三节 暗涌 “战场是每一个优秀战士的最理想归宿。”——卡劳·塞拉姆,塞拉姆家族的创始人,被法卢共和国人称为“狮心骑士”。

在历史长河中,卡劳·塞拉姆无疑是一位璀璨的星辰。他不仅是法卢共和国的民族英雄,更是一位以其卓越的胆识和战略眼光,彻底改写了大陆格局的划时代人物。

三十年前,法卢共和国的三大侯爵,各自统领精锐军团,意图一举征服东侧的山地联邦。然而,山地联邦复杂的地形和顽强的游击战术,使得这场看似悬殊的战争陷入了漫长的泥潭。

当然,影响战局的最重要的因素,还要算大陆其他势力,或明或暗的介入,让这场看似一边倒的战争拖了整整四年。尤其是与山地联邦距离很近的光明教会,公开宣称,法卢共和国对山地联邦的侵略战争,一定会被伟大的光明神诅咒。

“诅咒的真伪或许难辨,但战略上的失误却是不争的事实。面对进退维谷两难境地的共和国,大陆上的其他势力都有了分一杯羹的念头。”信奉光明教会的霍维特,更喜欢从客观事实角度去看待问题,并非一味将事情归于神学,玄学。

玛兰迪亚大陆最西段沿海区域,雨水丰富土地上的诸多领主,在经历了三个大丰收年后,参考法卢共和国的结盟方式,组建为英西联邦国。此时此刻,野心勃勃的英西联邦对内部空虚,且反战声此起彼伏的法卢共和国蠢蠢欲动。

而北部的世仇普鲁士公国,也拿丢了个兵做借口,“名正言顺”地大兵压境,随时准备南下入侵。甚至有佣兵之国之称的马其顿公国,也默许佣兵公会颁布一道道援助山地联邦的任务,任由佣兵团队与赏金猎人摘取。

可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上古时代后就隐居在幽冥森林的精灵族,居然率先发动了对法卢共和国的战争。

“上古时代后,精灵族早已衰落,若非人族内斗不断,幽冥森林恐怕难以守住。他们凭什么敢主动挑起战争?”我翻阅史料,百思不得其解,“无法直接接触铁器的精灵族,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在战争中的兵种搭配合理性十分欠缺,而且性格上也很傲慢固执,缺少足够战术思维,更不存在什么战略眼光。”

霍维特叹息了一声答道:“也许是要将沦为奴隶的同胞解放出来的决心。奴隶……哎……不论是人族还是异族,凡是被冠上奴隶这个标签后,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了,从未被赋予平等身份。”

精灵战士手持削砍得极为锋利的木制武器,擅长自然魔法精灵族魔法师,从一望无际的幽冥森林涌出,杀入到法卢共和国的土地上。他们顶着飘逸的绿色长发,不分男女皆容貌绝美,吟诵着自然女神的赞美诗,以优雅而残忍的方式收割异族的生命。

南部的人族防线瞬间崩溃,而精灵族的反抗更在奴隶群体中激起滔天巨浪。往日顺从的精灵奴隶,忍受铁器灼烧之痛,割开贵族主人的喉咙,即便面对侍卫围攻,依旧悍不畏死。

在战争初期,人族一时之间无所适从,尤其是法卢共和国的贵族们,时刻提心吊胆,仿佛自己的精灵奴隶,随时可能用烧火棍之类的等生活用品敲碎自己的头颅。

“精灵奴隶的反抗,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彻底改变了战争的走向,”神色复杂的霍维特补充说道,“种族战争逐渐演变为阶级斗争,各领主不断收缩防线,甚至放弃自己领地。贵族防线一退再退后,精灵大军步步紧逼,共和国首都自由之城已岌岌可危。”

贵族议会陷入混乱,各领主分别打起了自己的算盘。五大侯爵家族所联合组建的共和国,眼看就要是经此一战分崩离析,此时,平民卡劳·塞拉姆被推上了前台。

法卢共和国建国之初,为彰显“自由,平等,博爱”的理念,贵族们表面上达成共识,共同出资组建一支直属于议会议长的骑士团,以保卫共和国为己任。为避免骑士团与各领主关系过于紧密,成员皆须为平民。

卡劳·塞拉姆,便是在这看似偶然的机遇下,以平民之身,破格执掌本应由侯爵担任的军团长之位,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先例。

“与其说卡劳·塞拉姆是他们最英明的选择,不如说,他是唯一的选择,”我冷笑着说,“为共和国战斗到最后的,并非是什么贵族领主老爷,而是平民。”

其他贵族将领在此危急时刻,不是称病不出,就是以西线抵御英西联邦、北线防御普鲁士公国为借口,甚至有人假借支援山地联邦之名,携带家族财富,远走高飞。卡劳则是少数仍然坚守岗位,为危机四伏的共和国尽忠之人。

根据共和国协议,这支效力于议长的近卫骑兵团,虽名为“近卫骑士团”,实际上成员皆为各领主麾下的平民组成。原本战斗力平平的骑士团,在卡劳·塞拉姆推行严苛的军制改革后,发生了质变。

他制定预备役与正规军的筛选制度,淘汰大量体格不佳的农民,严格选拔预备队成员,并对入选者进行一年的高强度训练,最终优胜者才有资格填补近卫骑士团的退役名额,成为正式成员。

近卫骑兵团成员训练有素,不论出身何处,皆以兄弟相称,凝聚力极强。

“据说凡是在近卫骑士团服役过的任何一名战士,在退役后回到任何一个领主手中,都会是重点培养的人才,由此可见这只队伍的素质有多高。”霍维特在肯定着卡劳成绩的同时,眼神中也流露出羡慕的光彩。

无法领悟元素之力的霍维特,体质平平,始终对军旅生涯有些莫名情愫。

虽然在精灵战争后,共和国议会重组国防军,大幅削减近卫骑士团规模,使其仅负责守卫自由之城。但在战争期间,这支精锐却是共和国唯一真正效力于国家的军队,并最终成为拯救共和国的中坚力量。

卡劳·塞拉姆,未行爵位授予仪式,被任命为大团长,还被当时的共和国议长授予临时军事指挥的全部权限。危在旦夕的共和国,将自己的命运压在了这位年仅三十三岁的男人肩上。

在任职当天,卡劳·塞拉姆就对这场战争定性为“精灵战争”,淡化奴隶阶级斗争的影响。

他还亲笔致函光明教会,以说明“协助山地联邦的剿匪任务已经完成”,并且表示,异族才是所有人的最重要敌人。

卡劳果断命令东线作战的三个侯爵率领的军团归还所有已占领土地,争取国际声望,并让他们兵分两路,一支驻守在共和国北线防止普鲁士公国南下,而另外两个军团则迅速归国做支援。

“他还利用分化,收买,挑拨,教唆等等手段,使基础并不牢固的英西联邦的贵族联军分散而去,这其中也少不了一些列见不得光的暗杀行为。”我这样判断着。

“战争不是游戏,生死存亡之际,无奇不用也是正常,”霍维特摇了摇头说,“解除外部威胁后,卡劳·塞拉姆要求各领主,将所有精灵奴隶运往自由之城,充当前锋,近卫骑士团与人族平民紧随其后。。”

精灵奴隶一旦反叛,便会被当场射杀,若试图投奔同胞,则会扰乱精灵部队的阵型。人族军队随即趁势推进,斩杀所有精灵士兵。

面精灵军望着瘦骨嶙峋的同胞,手中的武器迟迟未落。片刻犹豫,战局崩溃。他们败退南方。

卡劳·塞拉姆始终身先士卒,其个人魅力在军中无人能及。夜袭一战,他意外斩杀三位精灵族长,随即发动全面反攻。

本就战斗素养不及人族的精灵军队,顿时陷入混乱,四散逃窜。然而,不论他们奔向何方,都有严阵以待的人族围追堵截。

最终如惊弓之鸟的精灵族逃回幽冥森林深处,精灵战争就此结束。

是仇恨催生了凝聚力,还是凝聚力加深了仇恨?史书不会详细探讨。但毫无疑问,宗教信仰的渗透,使这场种族战争更加狂热。

书页翻开,光明教会的牧师张口怒吼,画中燃烧的十字架下,刻意画的丑陋的精灵族身影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异族只配做人族的奴隶!”

这句话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此次精灵战争,不再是精灵族与法卢共和国之间的战争,不再是奴隶的阶级战争,最终演变为人族文明的保卫战,光明教会对法卢共和国的态度转变,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

可惜,我对宗教始终提不起兴趣。失去记忆的人,更难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灵之上。种族,宗教,战争之间的关系,此时的吸引力远不如卡劳·塞拉姆,以及他的后人。

战争初期,为鼓舞士气,卡劳·塞拉姆曾单人持剑搏杀雄狮,生啖其心。这让他在法卢共和国民间,被尊称为“狮心骑士”。

英雄之所以被吟游诗人传颂,不仅因为他们的事迹伟大,更因为他们死在神坛之上,而非跌落之后。

卡劳·塞拉姆,法卢共和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高级将领,自由民的传奇,相传被异族刺客暗杀身亡。

“为了奖励他为共和国乃至全人族所作出的贡献,其家族后裔被法卢共和国议会册封为世袭贵族,拥有一块不大的封地。丝丽雅就是卡劳的女儿,丝丽雅·塞拉姆男爵,”霍维特加重了语气再次强调道,“她是这个家族的唯一存在……”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试探性开起了玩笑:“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怎么说丝丽雅也是男爵,而且长得还那么漂亮……”

“我更希望你能注意,卡劳·塞拉姆的后续影响。”霍维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

他的话语冷静,态度却透着一丝莫名的紧张。

在精灵战争后,法卢共和国的五大侯爵家族废除了奴隶制度,并且将平民的称谓改为自由民,并赋予他们拥有拒绝为其领主召唤上战场的权力。共和国议会在提高了国家意识的同时,进一步限制了封臣制度。

而辐射力度本没有太大的光明教会,则顺势将光明神的光辉,传颂到了法卢共和国,并在法卢共和国首都自由之城修建大教堂,成为了地标性建筑。

霍维特有些刻意的忽视丝丽雅,让我有了些不满,耍脾气似的找个理由对课程提出了早退。

回到拉姆莱迪家族的庄园后,我便向父亲奥尔打探起丝丽雅男爵。

父亲只是说,平民出身的卡劳·塞拉姆,虽然有一定军事才华,政治头脑,但经商这事实在是不擅长。或是历史的无情,或是命运的捉弄,他因为投资项目失败欠下巨额债务破产,甚至连封地的税收都无权独立支配。死后只给一贫如洗的丝丽雅空留下了一个贵族头衔。

“天生身子弱无法修炼的丝丽雅,不仅长得很漂亮,还有一副好嗓音,更十分要强。”父亲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欣赏。

发掘演唱天赋后,丝丽雅以男爵的身份为光明教会咏唱圣歌被人追捧。有极强社交能力的她,开始频繁出入在贵族聚会中,受邀出演形式赚取一定金币偿还债务。

“对贵族而言,这的确不是一件什么体面的事。但她这样做的目的,却是为了偿还父亲欠下的债务,以此维持家族的声望。狮心骑士的后人,也流淌着不甘于平凡的血液。”父亲说完便望向了我,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

我垂下眼眸,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桌角。

丝丽雅的困境,家族的没落、父亲的暗示……这一切似乎在无声地指向某个答案,可我不想回应。

我低头思索了一下,轻声说:“二哥梅德师从风雷剑圣,他一定能让咱们家族重新辉煌起来的。”

略显失望的父亲没有回答,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跨出那天堑的一步后,我始终都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兴奋,还是一如既往地扮演透明人的角色。

我能感受出父亲对我的期待,但失忆的我,总觉得自己与这个家格格不入,已经习惯于隐藏内心的真实想法。

只有在霍维特与斯拉切尔大主教面前,我才有一些最真实的表现。

回到自己房间后,我才真正开始感叹丝丽雅的凄惨身世。

历史长河,淘尽英雄,昔日荣光,只不过茶余谈资。

大浪淘沙天地不仁,风雨洗涤后,有成长的新生,也有不堪时代变迁殒灭。在丝丽雅之后,后继无人的塞拉姆家族,很可能像诸多落魄贵族一样,逐渐消失在人族文明发展的长河中。

塞拉姆家族的命运,并非孤例。百年前在远东崛起的拉姆莱迪家族,如今也在风雨中飘摇。

月光洒落,阵阵凄苦弥漫在我心中。

“钟楼顿悟”后,我与霍维特之间似乎少了一些无谓的争执,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默契。可他,一个赫赫有名的学者,究竟为什么会对我有了巨大转变?从最开始的咄咄逼人到软言相劝,这点我始终不解。

多次试探性询问未果后,我也有了些许不满。

不过真正让我对他疏远的最直接因素,则是丝丽雅的介入。

这位在贵族圈中,有“百灵鸟之后”美誉的病态美少女,常以请教霍维特为由,在我上课的时候拜访。

她的频繁出入,使我不禁怀疑,她的真正目的究竟为何……

开始丝丽雅还会说“真不好意思,又打扰阿莱克斯功课了,但是没办法,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尊敬的霍维特先生啊,谁让他太忙了”之类的借口。后来随着次数的频繁,就连客气都省了,霍维特和我却也对此习以为常。

出人意料的是,一直很不喜欢外人对我接触的父亲奥尔·拉姆莱迪,并没有表示反对。他只是叮嘱我,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自己对元素力量的掌握,以及修炼的进展。甚至连一向对我交友十分谨慎的斯拉切尔大主教,似乎也完全不介意丝丽雅突然与我走的很近。

父亲与大主教,都是我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他们的默许也让我减少了对丝丽雅的防备之心。

于是我们三人一有时间便会凑到一起,很自然地谈谈风月聊聊诗词,至少表面上就像多年的好朋友一样。

“高音高不过小提琴,低音低不过大提琴,就算是独奏中,也会休息一两百个节拍,拉着拉着就开始怀疑人生,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干什么,哎,拉中提琴的人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用手指缠绕着自己额前的一缕灰白,可惜中还带着些许嘲讽。

“音域和音色都怪怪的,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没调准,还是乐器本身就那样,只能当个伴奏。”丝丽雅掩嘴轻笑着。

霍维特有点尴尬地将中提琴放在一边,点点头说:“中音谱号的乐器本身就少得可怜,这也是有原因的,毕竟极端化的音色更容易带入听众的情绪。但中提琴并非一无是处,与小提琴比,声音浑厚结实,整体厚度上要优于小提琴,音域也没有大提琴那么低沉,结实中又有着明亮。这种柔美饱满又富有磁性的张力,会让人听起来很舒服,中提琴擅长这种长乐句抒情化的演奏方式,天生就不是为了炫技而存在的乐器。”

丝丽雅和我听出了他还有画外音,都没有反驳。

“如果说小提琴是白色的,大提琴是黑色的,那中提琴的灰,则是在二者之间的空白区域架起了一座衔接的桥梁。容易被人忽视,但不可忽缺,”霍维特看了看我们,眼中带着一点惆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继续说着,“娇艳的花朵往往夺取了最多的目光,而衬托其存在的绿叶往往被人忽视,尽管其烘托气氛的点缀作用,是必不可少的。一篇再华丽的文章,若失去了标点与段落,也会变得令人昏昏欲睡。”

霍维特意有所指地对丝丽雅说道:“有的人生而伟大,甚至在人族文明进程中,书写了卓越的诗篇。有的人注定平凡,历史的进程中若有可无。少有从天而降的天使,多为挺身而出的侠客。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们敢于直面困境,以超脱于普通人的勇气和决心,将本不一定需要他来承担的负担,扛在肩上。但归根到底,英雄与芸芸众生一样,也是人,也是文明的一份子,至少在鲜花盛开之前,也曾黯淡无光过。”

有意无意间,我发现霍维特望向丝丽雅的眼神似乎不太一样,有一点炙热又有一点胆怯。虽然他总是会掩饰地很好,但依然被直觉甚准的我发觉,而且这种刻意的隐藏,令我或多或少有些不舒服。

主观上,我绝不承认这是因为自己喜欢霍维特,而产生的醋意。

他是那样的优秀,又总是迁就我,我不可能对他没有好感,但那只是欣赏其才华。

毕竟我是以一个男孩子的身份和他认识的,而且在潜意识中,拉姆莱迪这个姓氏总会令我内心不自觉地低人一等。从远东圣龙王朝叛逃而来的往事,与寄人篱下的现实,如同一幅沉重的枷锁,让家族所有人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我,一个灰白色头发,失去大部分记忆的女孩,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他?更何况,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掌控。

可是,丝丽雅和霍维特那些若有似无的眼神交流,还是让我有些难受。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逃避心态,我只能装模作样地默默转身。

我曾间接问过霍维特是不是喜欢丝丽雅,还笑嘻嘻地说要帮他们牵线。可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只是看着我笑了笑就把话题岔开了。见他不想说我也不好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能作罢。

反倒是丝丽雅并不觉得怎样,一如既往的对霍维特恭敬又不做作,从容淡定得仿佛阅历了足够多的风月般自然。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直到那副古琴的出现……

“我叫爱丽丝,一个失去了记忆的法卢共和国拉姆莱迪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唯一记得的,是我的名字,”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斯拉切尔大主教,使用光明圣光之救赎挽救了我的性命,恐怕我早就回归光明神的怀抱了。”

幸而我顿悟了元素之力,跨越了常人难以逾越的鸿沟……

就在我庆幸自己不幸中的万幸时候,惆怅中带着兴奋的霍维特,缓步走了过来。

凄冷的黑夜总需要有一团火御寒,一个理所应当的瞬间,却可能让那团火点燃整个青春。

“丝丽雅要嫁人了,”霍维特叹了口气说,“是那个克斯拉莱特家族的纨绔子弟沙夫洛,你见过的。”

“什么时候定下来的?”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更没问丝丽雅的感受,因为我知道这些事情,领地都失去自主权的丝丽雅,很多事都不可能凭个人意愿去决定。

“昨天,”霍维特转过头,望向几乎完全落下的夕阳,语气有着无比的落寞,“劳伦佐·德拉西议长,侯爵大人亲自向斯拉切尔大主教提出的建议,当时我刚好也在。”

异族占据主体的上古时代,被人族七王结束。但王权统治并没有持续太久时间,分封制度下的贵族很快成为了主流力量。

法卢共和国是由几个南部侯爵领主,操纵民意推翻并杀死曾效忠过的公爵后,结盟所产生的国家。数不过来的争权战争再妥协的分裂重组后,才形成了现在这样的规模。

五位拥有侯爵头衔的家族,定下五年为一任期的选举制度。由所有拥有伯爵以上爵位的领主,在这五个家族中推选共和国议长,作为贵族议会的代表,拥有最高的国家行政权力。依然遵循其效忠宗主召唤的各级封臣,也有维护共和国整体利益的义务。

现任法卢共和国的议会议长,正是德拉西家族的劳伦佐侯爵。亚戈与沙夫洛的大哥,来自克斯拉莱特家族的福勒特,则是下一任议长的竞争者。

“哎,我也要走了,一个星期后动身去英西联邦国,为共和国送给英西联邦国的友谊女神像设计碑词。”霍维特的眼中的悲哀让人心碎。

在听到劳伦佐侯爵的名字后,我已经知道,斯拉切尔大主教无法再去对世俗影响太多了,但依旧不死心地问道:“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霍维特摇了摇头说:“我甚至给教皇都写了信……”

他的话让我倍感颓然,霍维特可以说是竭尽所能了,但他终究只是一名学者。

但他偏偏又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心里竟然也有了些恼怒。

脸色冷冰冰的我立刻就下了逐客令:“我想休息下,多谢你的礼物。”

霍维特没有多说话,只是深深的盯了我一阵后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起身告辞而去。

对着窗外黯淡月色的我,始终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并没有目送他离去。

在光明教会的教义中,相传在遥远的太古时代,洁白明亮的满月,不再发光后引发了凡人的不满,叫嚣着让它滚下自己的位置,然后将它掰碎捣乱,扔进泥泞的水池之中。

幸好有神灵缝缝补补,那轮满月才能重新升起。

圆月拼命释放自己的光芒,想去证明自己依旧光彩,也企图将受过的伤害忘却。但欲盖弥彰地遮掩,却令心底的裂痕越来越大,阴郁的血越来越浓厚,圆月最终一分为二,成为了血色的镰刀双月,由此开启了整个世界的至暗时刻。

此时月光惨淡但依旧明亮,可属于丝丽雅的至暗时刻,却已经来临。

我轻轻抚摸起黑漆漆的古琴,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和丝丽雅的种种。

和她相识时间不长,但是这三个月的接触,我对这位有着病态美的“百灵鸟之后”充满了钦佩和同情。

她靠着聪明才智周旋于权贵之间,还十分洁身自好,与每一位贵族保持着热情但不亲密的关系,界限十分清晰且得体。

她纯粹是凭一己之力偿还了家族的绝大多数债务,却主动放弃了领地的所有权。她说,父亲让家族获得了荣誉,但狮心骑士也并非一个完美的偶像。她更希望能够通过自己身上的事,鞭策世人,上一辈人留下的荣光,无法代代相传,人终究还是要依靠自己的努力才能真正强大。

丝丽雅与我,并非有着无话不说的亲密关系,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建立起相互欣赏的友谊桥梁。

一想到这个可怜身世的女孩,竟然还要去嫁给沙夫洛那样一个纨绔子弟,我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心痛。霍维特对此也难以遮掩内心的痛苦。

“哼,还说你们之间没什么。”我恨恨地骂道,但是强烈的不满,马上又被丝丽雅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给冲散。

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丝丽雅,已经答应了,嫁入克斯拉莱特家族。

但是,连反抗勇气都没有的善良,不过是遮掩软弱的借口。比身不由己更可怕的是逆来顺受!

我不希望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就这样把命运交托给一个不爱甚至厌恶的人,就这样沦为他人的玩物。我仿佛从丝丽雅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绝不能妥协!”我一拳锤在桌子上,不自觉地喊了出来。

与其说我想为丝丽雅做一些事,是出于友谊与同情,莫不如说是我为自己的命运发出不屈服的怒吼!

我从丝丽雅的事,看到了拉姆莱迪家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我想帮助她,更像是想去证明自己,有反抗的权力与能力。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带着丝丽雅远走高飞。但我很快便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与我算是什么关系,我就带她走?更何况,常年家里宅的我带着她又能去哪?我真的能彻底抛下拉姆莱迪家族,就这么离开?

我陷入了深思,要用怎样的方式,把这件事处理的更好呢?

家族内的人是指望不上的,霍维特已经知难而退了,而婚约一事是向斯拉切尔大主教提出,大主教自然是无法拒绝,才让事情演变成这样。

由于家族在法卢共和国尴尬的境地,失忆的我深居浅出,保护自我的意识下生性淡然,平日里说话的人都没有几个。无人商讨的情况下,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能够挽救丝丽雅悲惨的未来。

“如果……如果沙夫洛突然死了呢?”我喃喃道,脑海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一下子提醒了我。

我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一个荒诞而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生根发芽。

或许,解决这一切的办法,就是让沙夫洛……消失…… 第四节 反抗 “力量会令人骄傲,骄傲使人狂妄,而狂妄则会带来愚蠢。”——奥尔·拉姆莱迪侯爵,在刺杀帝国皇帝秦楚齐失败后,流亡到西玛兰迪亚大陆的法卢共和国。

甜食带来的短暂满足只能暂时填补口腹欲望,却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虚,过量摄入,最终侵蚀健康。

甜食是温柔的陷阱,入口甘美,却暗藏沉沦的命运;如含刺的玫瑰,短暂欢愉,终会以时间为刀,蚕食身心。

然而,许多人明知其害,却依然用甜食麻痹自己,逃避压力与焦虑。

人们沉溺于甜食,不全是因为它有多美味,而是因为短暂的甜腻能麻痹苦涩的现实。感情也是如此,所谓的“接盘侠”,也不过是在用一场“得偿所愿”的自欺温存,填补空虚的心灵。

这究竟是无奈的借口,还是自欺的理性?

丝丽雅·塞拉姆对与沙夫洛·克斯拉莱特的订婚毫无在意。她说自己在贵族圈中穿梭,被称作“交际花”,名声算不上好。如今能有沙夫洛这位“舔狗”作归宿,她反倒觉得也算合适。

论样貌,沙夫洛勉强算得上不丑。论家世,克斯拉莱特家族乃法卢共和国五大开国家族之一,地位举足轻重。论权势,他虽是庶出,继承无望,但胜在两位嫡兄待他不薄,官职、财富皆有保障。论能力……好吧,他的确拿不出手,彻头彻尾是个被宠坏的地主家傻儿子……

我满腔义愤,试图让她认清现实:“贵族终都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背景这个东西,大家都有,但要家里的资源支持,自然是要考量个人的能力,没能力的烂泥就没人会扶。先不说强行扶持会导致怎样的灾祸,仅仅是一些不大不小的纰漏,成为众人的笑柄,更会严重削弱贵族的声望。被人看轻后,经济利益政治利益都会受损。”

丝丽雅却轻描淡写地反驳:“底线够低,才有更大的成长空间。”

那平静的语气,我惊诧得难以置信。就像怀着激动的心情,向她推荐一部感人至深的话剧,期待她被触动落泪,而她却只是冷笑,淡淡地说一句“幼稚”。

我心里如同被堵住了的棉絮,闷得几乎无法呼吸,竟然无言以对。缓了好半天,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真正的“接盘侠”明明是她自己啊!

那个如百合花般清冷的少女,面对甜到发腻的蛋糕,既不皱眉,也不抗拒,而是平静地将其吞下,她的处境也如这甜食一样,充满了矛盾。

丝丽雅与沙夫洛有着天壤之别。

她的家族早已衰落,贵族身份岌岌可危,财富捉襟见肘。可论才貌、修养、品德,她远胜沙夫洛。

她仍保有男爵爵位,而沙夫洛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纨绔子弟,实为一无所有。与其说她攀附,不如说她施舍——毕竟,她能给予他的,不仅有贵族身份,还有宝贵的人脉。

她的言语背后,藏着不愿示人的骄傲与无奈。她以为自己清醒,而实际上,她也不过是在用理性包装逃避,和麻痹于甜食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骂的最恶毒的话就是“你没教养”。

沙夫洛纨绔子弟的德行,是不可能被克斯拉莱特家族重点看待的,丝丽雅清楚,我们所有人都清楚。所谓的落魄贵族与一个大家族的边缘人物结合,是一个十分合理的命运走向。但实际上,那真的是丝丽雅所追求的吗?

霍维特与我都很了解她,都清楚那是对无力抗拒命运的自欺欺人,同时也是不愿让我们这些好友为她感到悲哀的说辞。

丝丽雅的过往与个人魅力,使她在我心中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相交恨晚的我,能这个好友做些什么?

我心中已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霍维特唤醒了我对元素力量的认知,二哥看似不经意的帮助,实际上让我受益匪浅。再加上古琴孕育的远古能量,潜移默化地提升了我的能力。若没有这些,我这样出身低微的人,恐怕也会像丝丽雅一样,任命运摆布,无法掌控自己的未来。

而即便我突破了与普通人之间的鸿沟,又能真的在命运面前,争取到多少自主权呢?

我叹息一声,慢慢从浴缸中站起,边擦干身上的水珠,边回想着一个人所说过的话……

“你的宿命让你未来注定堕落,出生便注定,你终将不再是你。而更令你绝望的是,你却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与命运抗争。或者说,与命运不断地抗争这件事本身,才是你的命运。堕落,成为另外一个你,是你抗争命运的结果,同样也是你的命运的归属。”

我以前始终不明白,那个黑袍怪客的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丝丽雅的命运指向让我明白了,生存的现实,往往比命运更残酷。不认命,敢与天争,这本身也就是一种命运。

顺从是命运,抗争亦是命运。上天或许给了每个人一条既定的路,但真正的抉择,终究要看自己有没有去挑战的勇气。

丝丽雅认识我,认识霍维特,或许是她为了改变自己命运迈出的一步,而认识到她的悲惨未来,也让同为落魄家族的我,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影子。

我曾考虑过把自己的想法转达给父亲与二哥,但是权衡后,并不觉得自己能说服他们,反倒束手束脚,最终还是决定独自行动。

暗杀沙夫洛的决定,是我唯一的选择。它不仅关乎丝丽雅,更关乎我自己。

决定从旁观者到行动者那一刻,我的命运,就已与丝丽雅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我就是一只在蛛网上试图挣脱束缚的飞蛾,无路可退,只有孤身一人,勇敢前行。

只爱黑白色衣装的我,换上一副许久未碰过的亚麻色普通装束出了门,却在门口刚好遇到管家格尔。

我的父亲奥尔·拉姆莱迪虽然是从远东“避难”来到法卢共和国,并没有太多社会基础。但出于政治层面考虑以及斯拉切尔大主教的关系,依然保留了他在远东的侯爵爵位,也仅仅是爵位而已,并无封地。

寄人篱下的拉姆莱迪家族,除了格尔这位从远东追随父亲而来的仆从外,几乎再无更多财力养其他奴仆。

“三少爷这么晚还要出去啊。”永远都是一团和气的大管家,恭敬的问道。

“有点事情忘记告诉霍维特了,我去找他。”我微笑的点了点头,刚走了两步转身又说:“格尔叔叔,不必等我晚饭,我可能会迟些才回来。”

“好的,请注意安全。”格尔眼里有一丝难掩的忧虑,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惯常的恭敬。

反倒是心里有鬼的我,敏感地对“注意安全”这四个字狐疑了一阵。

出了家门后,我一边思索着行动方案,一边向克斯拉莱特家族在自由之城的庄园方向走去。路上的行人并不多,此时已经快到了晚饭时间,生活在法卢共和国首都的人们,多数都在为一天最重要的家庭时间准备着。

我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驿站,要了个房间,换上了在路上服饰店买的普通黑色衣服,不华丽,却足够让我的身影融入夜色。

夜风轻拂过街道,树影在月光下摇曳,一切都显得那么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息以待。

大约四个小时后,我睁开双眼,走下床打开窗户。只见皎洁的月亮已经攀上了枝头,被黑云蒙上了一层薄纱,静寂的深夜让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种平静。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我笑了一下,给自己鼓着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步出旅馆,带着一丝忐忑又果决的复杂心情,直到克斯拉莱特家族府邸的正门口,在阴影中躲藏起来。

克斯拉莱特家族是创立法卢共和国的最古老家族之一,当年正是由那几位历史上声名显赫的侯爵,抛下家族积怨在西玛兰大陆南部组建了共和国,与北边的骁勇善战的普鲁士公国相抗衡。

共同的敌人与一时的利益,无法消除多年成见的。获胜后的分赃,永远不均,战败后的指责,永远都在。

这种摩擦带来的不信任,险些令各领主在“精灵战争”中彻底分道扬镳。直到卡劳·塞拉姆挽救风雨飘摇的共和国于水火,同时在民间颇有影响力的光明教会,给予了十分重要的支持后,才算将局面稳定下来。

昔日被贵族领主所排挤打压,甚至迫害的光明教会,也凭此飞速发展,一跃成为西玛兰大陆东南部最重要的宗教。

现如今的克斯拉莱特家族,在政治上拥有联邦议长的候选人资格,除了自己领地的矿业与农业外,经济上还参与到武器装备的生意中。

他们不仅仅在联邦内部拥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武器贸易权,还常年将领地优质矿产打造出的精良武器出口到其他国家。克斯拉莱特武器贸易公司,在整个玛兰迪亚大陆都有很强的影响力。

庶出的沙夫洛,虽然尚未被册封为骑士,但却被其家族认可为第三顺位继承人。只是他的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闪耀,这也令纯粹挂名的他,基本处于成天吃喝玩乐的状态。

我远远绕着克斯拉莱特庄园外围,终于在西边找到了几乎没有什么戒备的侍从入口。快速翻过围墙轻巧地落地,我的动作越来越快,目光警觉地扫视周围。

突然,远处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我迅速躲进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跳加速,生怕被发现。

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才敢松一口气,继续向前,游走在各个阴影处,寻找落单的人。

很快,一个倒霉蛋出现在我的视野。

从背后趁其不备一下将他击晕后,我迅速把他拖到假山后。

“啊,英雄饶命啊。”被我弄醒的倒霉蛋张口就喊。

“再嚷我现在就送你回归光明神的怀抱。”我赶忙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处,压低声音说道。

“啊,女英雄,我只是个烧火做饭的,不要杀我。”倒霉蛋赶忙小声回答,颤抖的牙齿微微作响。

“少废话,告诉我沙夫洛在哪个房间。”

“三少爷?三少爷现在在塔楼。”倒霉蛋往正北方向遥遥一指,那是一座距离主楼不远的三层塔楼,在这夜色下隐约可见。

我顺手将其再次击晕,随即用力一推,把他丢到旁边,目光紧盯塔楼的入口迅速潜行过去。

算算时间,此时早已过了午夜,正是睡意正浓的时候。趁着乌云刚好将月色挡住,一直寻找机会的我迅速闪进塔楼大门。

然而……

“呼——”塔楼的灯光忽然亮起,明亮的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我站立的地方,仿佛在嘲笑我的无知与轻敌。

远处的侍卫如同洪流般涌出,步伐沉重而有力,声音在空旷的塔楼内回响。

我瞪大了眼睛急促着喘息了两次,原来自己早已被发现。

亚戈坐得笔直,如毒蛇的眼神充满了嘲讽与挑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是谁,竟敢闯入我们克斯拉莱特家族的府邸,真是不知死活。”

他的声音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仿佛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他只是在等待乐趣的开始。

我看了看他身后全副武装的侍卫,退路被彻底封死,知道自己中了埋伏,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我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逃生的方向。

亚戈见我不说话,于是下令:“给我拿下他,扯掉他脸上的布,看看这只老鼠究竟长什么样!”

他的话语像刀刃一样锐利,似乎在享受我的无力感。

但先动起来的是我,我猛地转身,目标直指塔楼的大门。

这时候我不得不心感侥幸,虽然今晚之前我并未杀过人,但见过比死人更悲惨的事情。倘若不是在那次大地震的时候,随斯拉切尔大主教做过救援人员,今天别说能冷静地面对突发的状况,恐怕在将匕首插入敌人胸膛溢出鲜血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颤抖,甚至呕吐出来。

可现在,我能冷静的刺破敌人的喉咙,并用嘴顺势叼住血腥味十足的匕首,腾出手及时扭断另一名敌人的脖子。

杀人时候的冷静与从容,甚至有点出乎我自己的预料,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也可能是唤回了深藏的记忆。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不幸还是我的幸运,因为我没有时间去思考更多。

夺了把长剑后,我又迅速后撤直奔侧梯,往楼上杀去。楼梯刚上了一半,我就要被楼上楼下冲过来的克斯拉莱特家侍卫们给夹在了中间,迅速翻身跳回一楼直奔亚戈。

父亲曾说:“死在自己手上的,才是真正的死。”

这句话如同铁链般紧紧锁住我的思绪,让我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样的状况下单枪匹马的我很难冲出去,只有擒贼先擒王,拿亚戈做人质才有一线希望。

从虚晃门外到侧梯,每一步我都算计的非常准确,那些侍卫也确实上当,除了亚戈身后的三人没有动,其他人都被我临时甩开。

亚戈冷笑了一声一挥手,其中两人迅速上前挡在了我和亚戈之间。

我猛转身,剑锋划破空气,直指敌人喉咙。对方见状,仿佛早已预料,长剑迅速迎向我的腹部,寒光闪烁。

然而,我的身形已如鬼魅般侧移,剑锋擦过腹部,只留下了一道风声。我借势反击,剑锋划过敌人的护臂,险些将其手臂砍断。

可下一秒,冰锥如同寒刃,迅速扑向我,我只能硬生生后退,让过致命一击,但也因此错失了攻击的机会。

我暂时稳住身形稍微调整了下自己的呼吸。两名配合有素的体修剑手加上一位魔法师远距离攻击,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别做徒劳的抵抗了。”亚戈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办?我不由得有些着急。如果没有魔法师,我或许可以靠灵巧的身法与精湛的杀人技巧声东击西,再依仗对元素力量的领悟,用《风雷剑法》突袭,尝试擒下亚戈。可现在这种远近皆有的攻击,会封杀我向前的路线,同时赶过来的其他侍卫,也已经封死了我的退路。

“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保持头脑的清醒”,父亲的话再次浮现在我脑海中,提醒我不要被眼前的困境压垮。

我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继续迎战。

有了前车之鉴的两名剑手,并不再激进,只是配合魔法师尽量封住我的路线。虽然战圈外围的魔法师暂时还伤不到我,但是不需要吟唱就可以凝聚的低等魔法,源源不断地袭来,总会恰到好处地干扰我前进脚步。

匆忙间,我留下两道不严重但足以打击我士气的伤痕。

塔楼内部昏暗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战斗即将爆发的紧张气息。剑刃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中回响,带着金属的碰撞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我的每一步都充满危险,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似乎随时都能将我吞噬,冰冷的魔法气息在周围游走。

再这样下去,不被乱军杀死也会被活活累死!

“哎呦,这么娇嫩的皮肤有了伤口可就不好看了,”亚戈盯着我后背与大腿裸露的大片肌肤,声音冷得让人心底发寒,他那暧昧的笑容几乎让人想要爆发,“小妞,你还是束手就擒吧,把二爷伺候舒服了,二爷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他的话语像刀刃一样割裂空气,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虽然我不会将他打击士气的调笑话语当回事,但眼前的现实,也让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每一次挥舞都能看到致命的危险。魔法的攻击越来越频繁,我只能拼尽全力躲避,心跳也因每次闪避而加速。

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刻,一个黑色身影从顶楼借着一根绳子居高越过众人,从楼顶飞跃而下,仿佛一道闪电般划破天际。

随着一声低沉的破空声,黑影挥动的手掌如同猛兽的爪牙,狠狠击中魔法师的胸口,然后转身又飞起一脚对身后的剑手踢去。被近身的魔法师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击倒在地,剧烈的抽搐让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我心中一惊,知道这将是我的唯一机会。连刺那名注意力被吸引的剑手,闪出个空挡从缝隙中冲了出来,向亚戈的方向疾速越去。

而亚戈似乎也被突发的惊变给吓了一跳,他脸色苍白,双腿颤抖,几乎没做什么反应就被我用长剑指住胸口。

我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怒火,深深地喘了几口气,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说:“让你的走狗退下!”

不知道这位施以援手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甚至不敢去遮掩自己的伤口,只能先制住亚戈。

“你们都退下。”亚戈瘦长的脸急促的抽搐了两下只好下令,转脸就露出谄媚的笑容,“两位英雄饶命!金银财宝,随便挑,什么都行,只要您放过我,求求你们!”

亚戈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慌与卑微,似乎想用金钱和权力换取一线生机。

“少废话,你跟我们出去。”我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沙夫洛当街骚扰丝丽雅,简直是小人行径,而他平日里不可一世,倨傲的二哥,如今却是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前后的嘴脸变化如此之快,真是令人作呕。

我不由得心里默念了一句,克斯拉莱特家族的人怎么都是这种货色。

黑衣人这时也靠了过来,对亚戈道:“男爵大人,还请移步。”

那沙哑的声音分明是刻意来掩盖身份的,我无暇分析他是为了不让亚戈认出来,还是不让我认出来,只是下意识挪了一下,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保留着戒备。

我们两人一左一右驾着亚戈缓缓走出塔楼,直到庄园的边缘地带。只要翻过这个墙,改装换貌的我就可以隐藏在人口密集的自由之城,但是我来这里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沙夫洛现在看来是杀不了了,但如果主要负责克斯拉莱特家族商业的亚戈死了,克斯拉莱特的实力也势必大损。

或许丝丽雅就不用被迫嫁给亚戈的那个二世祖弟弟……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握紧手中长剑,向亚戈后心刺去。

“不要!”黑衣人喊了一声,迅速伸出了手。

我心中一凛,警觉性瞬间飙升。毫不犹豫地转身,匕首如闪电般刺向黑衣人伸出的手掌,试图将其逼退。

而就在这时,那看起来早就吓得快尿裤子的亚戈,却突然向后一脚正中我的小腹。这混蛋一直在耍我!

黑衣人眼疾手快,似乎早已预料到亚戈的反击,身形如影随形地侧滑至他身旁,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亚戈极速退去。

只想借此逼退亚戈的他,顺势拉住不住倒退的我,脚尖在墙上青苔斑驳的石缝中一蹬,借力翻身上墙,动作一气呵成,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隐约中我听到亚戈气急败坏地怒骂声音:“给我追,不抓住他们两个,你们就都给我去死!”

出了庄园我本打算与这个不知敌友的黑衣人立刻分开,但是看到他打手势示意我和他一路。我想了想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过敌意,完全都是我自己经验不足自乱阵脚,便跟在了其身后,却始终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我身上本就有不少伤痕,再加上亚戈那一腿,在这么激烈的飞奔下不由得有点吃不消了。

眼前一阵模糊让我一阵头晕,赶忙咬了咬舌尖,吐出一口鲜血后,短暂的疼痛让我清醒了不少。不经意间也发现,略显极端的状况让我提高了一些元素的亲和力,便继续紧紧地跟在黑衣人的后面。

身法本就较快的我们,兜兜转转后跑到自由之城的大教堂前。在黑衣人的示意下,我们迅速爬到了钟楼顶端。

黑衣人见此时已经彻底甩开了追兵,这才摘下了面罩单膝跪倒在我面前,用本来的声音说:“三少爷,方才多有得罪。”

格尔的面庞在月光下如同镶嵌在夜幕中的雕像,冷静、平淡,而我的内心却翻江倒海。

怎么会是他,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格尔叔叔不仅是通晓元素之力的体修,而且武技精湛。

他觉察到我的行踪,更是在我最危机的时刻出手相救。但是他为什么又在我要杀亚戈的时候出手阻拦呢?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换回了我平日三少爷的男性声调,既然已经被认出来,没必要再隐瞒,何况对方早就知道了。

“我本来是远东圣龙帝国人氏,以前做些没本钱的买卖。后来遇上了侯爵大人,大人没杀我,反而点化我要正视自己重视自己并收留了我。于是我决意重新做人,就一直留在大人身边伺候着。”格尔抬着头冲我说,并解下后背的包袱,将我留在客栈换下的衣服递了过来。

月光透过钟楼的铁框洒在他的脸上,似乎揭开了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格尔叔叔,快起来说话吧,”我不禁想起临出门时候与他的“偶遇”,接过衣衫随意地罩在身上后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要刺杀亚戈的?”

“三少爷出门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大人曾经给过我命令,要我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三少爷,于是我就跟了过来,”格尔的回答没有出我所料,他顿了顿接着又说道,“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得先回去了。”

踏入异于常人的道路后,元素之力滋生了我的狂妄,我竟异想天开地想要单枪匹马闯入克斯拉莱特家族。可笑的是,我的行动早已被所有人都看穿。

我注意到他并未纠正我的刺杀对象,心中一阵冷意升起。这意味着他在隐瞒什么。我原本的目标是沙夫洛,为何他却一再强调亚戈?格尔是在对我撒谎,还是他真的以为我是来杀亚戈的?

已经被亚戈搞破防的我,开始疑神疑鬼。突然有些不敢相信,格尔是否真如他所说那样,只是遵从命令保护我?

正在我想留他想多问些事情时候,身后传出了一个声音:“其他的事情,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格尔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微微低头,向我和背后隐藏的身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而我的心中,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第五节 反派 “人与人、种族与种族、国与国之间的争斗永无止境,短暂的和平不过是人性深渊中偶尔闪现的微光。唯有超越世俗纷争的共同信仰,才能成为指引人类前行的灯塔,照亮通向和平与共同命运的道路。”——斯拉切尔,光明教会驻法卢共和国自由之城的红衣枢机主教。

在法卢共和国的首都,自由之城的中心,巍然耸立着一座庄严的大教堂。它不仅承载着信徒的虔诚祷告,也庇护着光明教会驻扎在自由之城的神官。

与贵族庄园相比,其占地其实并不大。但高耸的尖塔直插云霄,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信仰的至高无上。教堂的石墙上雕刻着精美的圣像,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历史的厚重与宗教的庄严。

四面围墙拔地而起,厚重坚固,如同一座隐秘却不可侵犯的城中之城。教堂顶端的钟楼,是自由之城的至高点。站在这里,整个城市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远处,环绕城市的城墙如一条巨龙般蜿蜒盘旋,守护着这座繁华的都市。

站在门口仰望,那笔直高耸的墙壁,非绝顶高手,难以攀越。

我曾戏言,若是将大教堂改建为堡垒,恐怕至少需要十倍兵力才有可能攻下。

而我的二哥梅德,也就是拉姆莱迪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却取笑我不懂军事。战时若派重兵把守,那粮食补给的安置处必然不多,只需围而不攻,天天在外面酒肉飘香,向里面射火箭,一周时间足以令守军崩溃。

他的话的确不错,理想与现实,往往难以真正融合。

就像我掌握了元素之力后,自信能凭借超凡的五感潜伏至克斯拉莱特家族,伺机刺杀沙夫洛。可现实却是,菜鸟行为早就被所有人都看穿。

危急时刻,是家族大管家格尔救下了我。他佯装慌乱,以迷惑追兵。而就在他们稍有松懈时,他以极其精准的判断,带着我从追捕的空隙间迅速脱身。

消失在夜色下的我们,此刻正躲在自由之城光明教会的大教堂顶楼。我还在这里随霍维特上过几堂课,这也是我顿悟元素之力的地方。

在与格尔对话的时候,我已经察觉到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对方并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丝毫的敌意外泄,我便暗中警惕,装作不知道。

直到其主动发话,我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后,才将悬在半空的心略微放下。

“阿莱克斯,你今天实在是太莽撞了。”格尔离开后,身后那人才轻叹一声说道。

“二哥,你早就来了吧?怎么不早点现身呢?”我不由得苦笑,看来我的行动早被有心人盯上了。

梅德·拉姆莱迪,我的二哥,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至于他在日后能否真的继承父亲的侯爵爵位,恐怕没有人能够保障。那仅仅是这个衰落到底的家族,为了撑门面,在名义上自欺欺人的顺位继承人罢了。

他白净的脸上总是洋溢着青春的笑容,仿佛从来都没有什么烦心事,即使和父亲在这自由之城都无所事事,依然无法让他流露出丝毫落寞之情。

但是我知道,我这个二哥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他还是名动天下的风雷剑圣所收的第三名弟子。即使不去运用元素之力,只论纯粹的剑术技巧,他也能瞬间击败像我这样的菜鸟。

梅德笑嘻嘻地打量着我,眼神里透着揶揄,却迟迟不肯回答,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直到我的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梅德才走到我面前,微笑着紧了紧我披在身上的衣衫说:“你从一进入克斯拉莱特家庄园那一刻,其实就被亚戈的人给发现了。他是故意派人过去引你过去的。这家伙可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别问我是怎么知道你会在那里的,你问了我也不会说。”

听了这话我不由得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依旧心有不甘地盯着他,至少要让这个家伙知道我的不满。

梅德对我的态度,总是保持着一种过于温和的客气,淡漠得让我时常怀疑,我们之间是否真有血缘亲情。但我也清楚,他是真心对我有所关爱,不然也不会教我师传的《风雷剑法》。

我生气的样子终于让他憋不下去了,梅德摇摇头说:“父亲的意思是,不管你选择哪条路,家族都会全力支持,至少保证你活着。而且这一次,也算是对你的一次历练。”

梅德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似的透露着一些预知:“沙夫洛也好,亚戈也好,或者其他人,我不想纠结你的目标到底是谁,我也不想知道。阿莱格里,记住,在现在这个时刻,克斯拉莱特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出事。”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

梅德摆了摆手道:“丝丽雅是吗?放心吧,那丫头没事。阿莱克斯,其实你的行动是十分鲁莽的,我心里对你也很不满意。但父亲跟我剖析了一下,他认为你很可能从丝丽雅与沙夫洛的婚约一事,看到自己的将来,你实际上是在反抗那样的命运。父亲的话有道理,所以我亲自来了一趟。”

我噘着嘴没有回答,而梅德似乎也没期待什么似的继续说道:“人的每一个决定,不论好坏对错,终究都是自己的选择。成功失败是一种结果,而做决定的人,还是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到底。父亲与我只能照顾你一时片刻,你的路终究还是要你自己来走。阿莱克斯,我知道你很累,尤其是在我们这样一个家族,失忆还被迫女扮男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从这件事上吸取教训,凡事多想想后果,多想想各种可能,不要随着性子轻举妄动。”

原来,我所有的挣扎、隐忍、反抗,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目了然的幼稚戏码。想想自己此前的踌躇满志,不禁有些无力。

我的那些碎碎念,他早就已经考量过了,而且早看透我的梅德,也任由我随心而行,只在我遭遇险境的必要时刻才解救,似乎特意是为了让我受挫,以促进我进步。

可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真的好吗?他们称之为历练,可这条被无形之手引导、注定要摔倒的路,未免太过冷酷。

没有人对我的决定做出过影响,一切也都是我的自作主张。但感受着吹过的秋风,我依旧有点心灰意冷。

仿佛是看透了我心中所想,梅德嬉笑了一下后说:“你呀,别看现在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骨子里还是和从前一样,眼里揉不得沙子,遇事不惯着,向来是‘不服就打到服’的脾气,要不然你我也不会在这碰面了。可我们也有自己的难处,只能在尽量不干涉你的情况下,暗中护着你,避免你受到难以承受的伤害。爱丽丝,有些事二哥现在不告诉你,不是对你不信任,而是你的性格太过倔强,再加上失忆,无法以更宏观的视角去理性判断事物,反倒容易把简单的事情变得过于复杂了。”

听梅德的话,以前的我恐怕也是个惹祸精。我不敢探寻自己失忆前的过往,不自觉地对家人有了一丝愧疚。

梅德说的有道理,但我依旧赌气似的回了句,“性格倔强是因为遗传吗”,嘲讽我们的父亲在这法卢共和国寄人篱下的日子。

可没想到,梅德竟然微微一怔,随即收起了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原以为我们的对话,会在“都是为了你好”与“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拉扯中无疾而终。

梅德却悠悠地问了句:“爱丽丝,你信天命吗?”

我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答。梅德这话透着古怪,居然还叫出了我的本名,我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

“我出生在遥远的远东,可就在我年幼时,家族因某些缘由叛离了故土,被迫远走他乡。在逃亡的路上,我突然就有了超越五感的六识认知,也就是领悟了元素之力。这时候,与家族毫无牵扯的风雷剑圣,居然收我为弟子。我是落魄贵族,却得名师慧眼,在异国承受着磨难……”梅德露出一副嘲讽的语气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命运轨迹,倒像是吟游诗人口中那些传奇故事的天命主角?”

我挠了挠头,只好说:“天命、气运这种东西,我从来没想过,也不觉得现在自己这个水平,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或许,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明白吧。”

“如果两个天赋异禀的人,一个勤勉精进,另一个却碌碌无为,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道分水岭?是成长环境的桎梏,性格的抉择,还是……冥冥之中的天命?”仰望着星空的梅德,仿佛在仿佛在探寻命运的轨迹,语气中充满了困惑和迷茫,“如果真的有天命,那么那个家伙……或许也是个天命之子。天命或许只是规则之一,那我也未必是唯一的主角,或许……只是命运精心塑造的反派?”

繁星闪烁,深邃的夜空似乎隐藏着无尽的秘密。

“如果你真的对这些问题有兴趣,斯拉切尔大主教会比我更愿意陪你讨论。我可没那么多头脑……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我挥了挥手,转身偷偷翻了个白眼,直接离开。

回到了家里,我处理好身上的伤口后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葡萄酒。

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晃动,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烦躁地将杯子搁下,抄起酒瓶仰头灌了起来。直到那充斥着醉人的佳酿从口中溢出,呛得我咳嗽起来。

“砰!”我重重地把酒瓶砸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倾尽全力却一无所获,甚至连近在咫尺的人都无法看透。与那个扮猪吃老虎的亚戈比,我才更像个自欺欺人的小丑。

那种无力感让我恼怒,更像是一座沉重的枷锁,狠狠压在心口。

就算踏出了超凡的一步,感受到了元素的气息,又能如何?

我依然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玩偶!什么改变命运,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思考是行为的种子。阿莱克斯,记住我们家族的族语。今日的隐忍,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绽放。总有一天,你会以做过拉姆莱迪的一份子为荣,总有一天,拉姆莱迪家族会重新站立在人族文明的巅峰。”梅德与我分别前的话语浮现在我的脑海。

冷静下来的我叹了一口气,自己的确是太冲动,太幼稚了。练了几天剑,连元素之力都无法彻底融入于其中,居然想着靠一己之力独闯如日中天的克斯拉莱特家族,暗杀有众多侍卫侍从保护的沙夫洛?

要不是格尔相救,我被俘后令亚戈这个狡猾的家伙识破自己的身份,还是个女儿身,那后果才真是不堪设想。

“思考是行为的种子。”我闭上眼,默念着这句家族训言。

可是今天的行动呢?莽撞、冲动,像一粒被风卷走的种子,落入泥沼,根本不可能开花结果。

平静下来后,我重新倒了一杯酒,轻酌一口闭上眼睛,思索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作出决定到潜入克斯拉莱特府邸,我自问没有露出破绽。问题应该出在潜入之后——也许是经验不足,不小心触发了隐藏的机关,或者被某个暗哨察觉,才让亚戈起了疑心。

那个该死的“倒霉蛋”演技倒是不错,竟把我耍得团团转,让我心甘情愿地踏入塔楼的陷阱,以为沙夫洛真的在那里。

我不由得摇了摇头叹口气,起身走到了窗户边上。

天色刚刚泛白,星辰已悄然隐去,唯有苍白的残月孤悬天际,挣扎着拖延黎明的降临。

格尔承认,他是在我出门时察觉到我的意图的。但光凭几句交谈,他又怎会立刻断定我正打算刺杀沙夫洛?一定是有人事先提醒过他。

那这样做的会是谁呢?

二哥梅德?不会,他功夫比格尔强的太多,自己来更有把握。而且他与我一样,把自己修炼一事隐藏的极好,外人根本无从所知。他的身份比格尔更难被人猜破。

父亲?最近他和二哥,好像一直在忙那个什么新国家的建立。本身就谨小慎微的他,很难真的有精力,关注到一向平淡如水的我身上。

也许二哥仅仅是在得到格尔通知后,不放心我才又赶了过来。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答案——究竟是谁提醒了格尔?

我回到座位,指尖轻轻掠过琴弦,琴音低回幽远,像是夜色中的潮汐,一下一下拍打着心头。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无法言说的寒意自脊背窜起,我的指尖微微一颤,心中一紧。

霍维特?

他送我这幅古琴作为分别的礼物,又特意告诉我丝丽雅要嫁人的消息。难道,他是想借此让我去解救丝丽雅?

可他又担心我寡不敌众,于是提前通知了格尔,甚至是父亲,让他们暗中保护我?

这个推测……似乎并非没有可能。

但他应该不知道,我已经踏出了超凡的那一步。要不然,上次在拿波里地震救援时,他看到有人冲向我,还会本能地喊出“小心”吗?

我不愿去怀疑霍维特,更相信他是在利用我。

可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巧得让人无法忽视。尤其是他和丝丽雅之间……那若有似无的默契,真的只是我的错觉吗?

我的心头涌上一丝不甘。

我摇了摇头,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逼我去做什么。

刺杀沙夫洛,一直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或许,霍维特其实也不见得就有这个意思,说不定真的只是在离开前,送我份礼物来留念,让我记住他。

“谁要记着你!”我猛地抱起枕头,狠狠砸在床上,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

这个家伙天天和丝丽雅眉目传情,还总拿我做挡箭牌,真当我是傻的呀。

我忽然意识到,丝丽雅的出现,让我对霍维特的感情,好像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脸颊微烫,瞪了一眼古琴,恼羞成怒地把它塞进柜子里,转身钻进被窝,紧紧裹住自己。

可不知为何,胸口那点烦闷,像缠绕的琴弦,越绷越紧,迟迟无法散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异常平静。身上的伤痕早已愈合,唯独与霍维特和丝丽雅的记忆,始终像阴影般跟随。

我只能通过玩命修炼,让自己把那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抛在脑后。

偶尔一次外出,我偶然发现,克斯拉莱特家族的武器铺变得不那么平静了。守卫人数明显增加,弥漫着一丝紧张的气氛。

一些过客也是目光游离,频繁扫视着四周,对女性行人格外关注。我不禁起了疑心,并立刻判断出,这些都是亚戈手下乔装的眼线。

他们正在寻找一个隐秘的目标——我,准确地说,是那晚塔楼的女刺客。

还好,我这种体弱多病的“死宅”,向来不与外界有所交集,也从未在武器店附近徘徊过。所以,克斯拉莱特家族似乎未曾把男装出现的我,当作潜在的威胁。

家里面倒是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格尔大管家也是一如既往的和和气气,仿佛那天的事情根本就没发生过。

我也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只是偶尔没人的时候同他探讨下修炼与经验方面的问题。他并不藏拙,总是有问必答,至于不清楚的,也会照实说。

父亲与梅德同样也是如此。

在修炼中遇到困境的时候,我也曾去询问过他们。但父亲只是笑笑,然后看向梅德。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装傻的样子,让我在无奈中又感到好笑。

只是很快,梅德就会欲盖弥彰似的在我门口,恰好“丢”一些他不需要找回的东西,就像当初,在知道我跨出超凡一步后,他就立刻丢给我《风雷剑法》一样。

随着这些笔记心得的积累,我对力量的理解也日渐加深,元素的应用变得更加熟练。

我索性就习惯了这样的默契,也多了一份安心。

梅德再未与我聊过天命神学,也许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离奇,或者是这些对解决当前的一些难题并没有实质帮助。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修炼中的提高,让我暂时忘却了对霍维特的情感微妙变化。仿佛一切都在他离开后,被调整到另一个命运轨道。

然而,一身正装的梅德,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找到苦练剑术的我。他要我提前准备,下午去参加的一个极为重要的会议。

看他严肃的样子,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会议,就连我这个几乎不与外界有所交集,形同虚设的三少爷,竟然也也要去参加?”

梅德的回答,不屑中带着愤怒:“一场简直无聊到极点,弱智到了极限的发布会。”

平日里,梅德总是带着令人愉悦的微笑,待人和气,似乎对一切都抱有无限包容。但今天,他的表情不再温和,冷漠和疏离充斥着他那张一向阳光的脸,仿佛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

他没再过多解释具体内容,那种厌恶的态度,就像是再多说一个字,都会让他反胃。

吃完简单的午饭,梳洗过后的我,被要求换上家族在远东地区的传统盛装,随父亲和二哥一起出发到了自由之城最豪华的饭店“天下楼”。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自由之城上空肆虐,雷鸣声与闪电交织成一片混乱。二哥梅德立刻将他准备好的雨伞撑过我的头顶,却任由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很快就被淋湿了肩膀。

我不好意思地挪了挪,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些,可伞却始终稳稳地罩住了我。梅德很镇定地对我笑了一下,跟着我的步伐继续前行。

自由之城,总是弥漫着一种矛盾的气息。刚刚还人声鼎沸的街道,霎时间就被雨幕吞没,安静得只剩下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但很快,商贩们顶着雨水,带着一点急切的腔调,再次叫卖起来,显得尤为倔强。

这座城市就这样在纷扰中不断寻求平衡,映射出这座城市的脆弱与坚韧。

有些恍惚的我已经和父兄走到了“天下楼”门口,外面竖着一幅巨大的横幅,写着“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成立仪式”。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似乎我们就是要来参加的,就是这么个“重要会议”。

会议厅宽敞明亮,长长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席台,两侧摆放着整齐的座椅,上面铺着雪白的椅套。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但多数是前来参访的记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弱的香水味,和外面暴雨后的湿气形成鲜明对比。

主席台上,几乎秃顶的中年胖子站在中央,面容有些浮肿却气定神闲地审视着周围的来宾。他身后的几位衣着考究,却显得有些过于正式,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胖子旁边的中年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外貌有点像亚戈,也都是瘦高的身材。然而他的眉目间却比亚戈多了些沉稳,少了些煞气,似乎那份冷酷已被岁月磨平。

“好了,人都来齐了,我们开始吧。”胖子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跟着落座。

梅德拉了我一下。没想到,代表拉姆莱迪家族的我们三人,居然也有幸坐到了主席台的最左边。

“首先我很感谢各位的前来,共同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那就是自强不屈的远东人民,本着不畏强权和对自由民主的向往,在大陆各国人民的友好帮助和支持下,终于在今天真正的站起来了。”胖子趾高气扬的几句话就直奔主题,瞬间就把全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他顿了顿环视了下四周,似乎自我感觉效果不错,接着说:“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今天成立了!”

稀稀落落的掌声似乎没有想象中热烈,而我也在迷茫中。

父亲给我讲过,远东地区一直是帝国皇帝秦楚齐统治的圣龙帝国,怎么今天又出了个“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父亲,二哥和我怎么又坐在了这个主席台的位置上,难道我们还成了这个莫名其妙国家的“领袖人物”?

“实现民主的政治制度是远东人民自诞生那一刻起就有的诉求,尤其在经历了圣龙帝国多年暴政后的今天,远东人民实现民主的愿望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加强烈。民主是人族文明在政治制度上所取得的最辉煌的成果。民主是结束伪帝秦楚齐独裁暴政的最有效方式。民主是远东各民族实现伟大复兴的根本保障。”胖子环视了一圈,见掌声并不热烈,于是提高了嗓音。

“远东地区是拥有着多民族的大国,联邦制是唯一适合远东实际情况的国家制度。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政府在这里向全世界庄严宣布:圣龙帝国为非法组织,我们决不容忍其对人民的压迫与暴行,决不容忍秦楚齐及其爪牙继续在政府与各级部门中肆意为非作歹。取消秦楚齐在各级政府和各级部门分派的爪牙的执政权力。取消秦楚齐对远东的人民军队的控制权力。从即日起由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政府对国家实行全面管理。而我作为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政府的第一任总统,号召全国各界人士立即行动,公开反对秦楚齐,揭露其邪恶本质及种种罪行,解除秦楚齐及其爪牙窃据的所有权力,让各个部门和平稳定的过渡到,全新的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政府!”胖子的大圆脸在急促的话语下迅速涨红了起来。

而我则被这几枚重弹炸的瞠目结舌,这简直就是对圣龙帝国,对帝国皇帝秦楚齐宣战!

秦楚齐治下的圣龙帝国,几乎不可撼动。

仅凭我们这些人,一群各怀心思的乌合之众,如何能与统治远东多年的秦楚齐抗衡?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我身旁的父亲和梅德,他们的神情都显得异常平静,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父亲微微垂下头,似乎在思考某些事情,梅德则依旧维持着那种冷静的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无关。

父亲一直主张以封臣制度来治理远东地区,他认为这种方式能够平衡各地势力,避免过于集中权力带来的暴政。我知道他始终反对秦帝的极权统治,可他从未提过要推翻帝国,建立一个与之对立的新国度。

更何况,不论如何远东都是我们的家乡。即使是反抗暴君,也没必要跑到别的国家,采取这样一个过于形式化,甚至有些哗众取宠的方式。

我不知道这场发布会,会给家族带来怎样的影响,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场变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自由平等博爱是法卢共和国的原则与口号,是共和国奋斗的目标也是存在的意义。法卢人民是爱好和平的,也是乐于助人的,”酷似亚戈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说,“因此我在这里以法卢共和国国防部副委员长的身份宣布,共和国每年会向新成立的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拨款八亿金币用于远东人民的民主革命运动。”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

然而我心头的震惊与迷茫却没有减轻,反而愈加沉重。 第六节 囚徒 “一个时代的终结,另一个时代的开启,乱世与盛世交替,枯萎与荣光并行。无力反抗,也无可奈何,岁月与历史的脚步,终将无声地碾过一切。在这场无尽的战争中,我们注定只能成为命运的囚徒,任由其摆布。”——远东无忧教教主莫志达克。

西玛兰大陆有两个公国,分别是北部的普鲁士公国,以及与中东地区接壤的马其顿公国,其他地区最高只有侯爵爵位的侯国。

北方的普鲁士公国,以强大的铁骑和严明的军纪闻名。近东的马其顿公国则长期与萨摩盖里大沙漠中的萨摩亚人激战,在混乱中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在公侯伯子男封臣制下的贵族们,让西玛兰大陆整体处于群雄割据局面。

只是其他地区的最高统治者仅拥有侯爵头衔,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侯国。从土地面积到经济实力再到军事能力,都无法与两大公国的公爵相提并论。

这种割据混乱的局势,直到南部几位领主结盟,建立起法卢共和国后,才首次被打破。

在精灵战争时期,大陆最西端的领主们效仿法卢共和国模式,英西联邦国也登上历史舞台。

但是与法卢共和国相比,英西联邦国最终没有形成一个完善的国家体系,仅仅是各地领主在妥协下形成的松散联盟。其向心力远不如法卢共和国,军事上更无法匹敌北方的普鲁士公国。

但是在其建立后,贵族释放了大量的民权,这对整个大陆原有的封臣权力世袭体系造成了极大冲击。

最终,普鲁士公国的公爵以雷霆手段镇压变革,稳固了统治家族的地位。

马其顿公国却没有那么幸运。与中东异族的拉锯战中,正规军的衰败使公爵不得不依赖佣兵公会——这个在战场上崛起的特殊势力。

这些佣兵原本只是辅助作战的雇佣军,如今却逐渐成为公国的军事支柱,甚至形成了与公爵制衡的势力。因此,马其顿公国也被世人称为“佣兵之国”。

这是思想迸发、群星璀璨的变革时代,旧世界在动荡中崩塌,新秩序在战火中重塑。

这也是权力交错、谎言滋生的黑暗时代,每一份荣光背后,都藏着更深的阴谋。

而我,就在这样一个分不清是朝阳还是黄昏的高岗上,身不由己地迎风摇摆,只能瑟瑟发抖。

“哄——”整个大厅顿时乱了起来,八亿金币可不是个小数目,这相当于法卢共和国去年财政总支出的十分之一,远远超过了今年对于教育医疗等项目的投资,就这样一股脑地交给这么个新成立的莫名其妙国家,怎么能不掀起众人的议论。

国防部副委员长大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等声音渐渐静下来后继续说:“经过共和国议会讨论,五位决议议员一致通过了对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的拨款,而且在这里由我做代表向大家宣布,法卢共和国将视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为最坚定的盟友,共同为全人族的民主解放运动而努力……”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了,主要是因为头脑一片混乱。虽然我并不怎么关心政治,但最起码的常识还是有的。

法卢共和国支持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怎么看都不合理。

首先,在经济上,法卢共和国的主要贸易集中在西玛兰大陆,而边界相邻的山地联邦则是东西大陆的商贸枢纽,共和国也因此与圣龙帝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贸易往来。

其次,在政治上,共和国内部甚至有三位具有远东血统的伯爵领主。此时公开站队圣龙民主联邦,无疑会引发内部动荡,甚至影响国民团结。

最重要的是军事问题。哪怕不考虑军力悬殊,仅从战略上来看,想要远征圣龙帝国,不论是翻越地势复杂的山地联邦,还是从远洋绕行,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样一笔巨额支出,这样一个不可能成功的目标,这样一个看似荒唐的决定……究竟是为什么?

即使没有这些,我更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又到底算是什么。

我的父亲,我的哥哥……还有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我。我们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突兀而陌生的国家。没有征求意见,没有解释,没有选择。连象征性的询问都没有?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民主?

发布会终于在一片冗长的官话和敷衍的掌声中结束。那些掌声稀稀拉拉,就像是一种疲惫的例行公事。我被父亲和二哥拉着往外走,几个记者试图围上来,话音未出口,就被他们冷漠地挡回去。

出门前,我的余光瞥见那个矮胖子正站在簇拥的人群中央,副委员长站在他身侧,脸上的笑容自信得近乎傲慢。他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像是心照不宣的共谋。

与洋洋得意答复着周围人的提问的两人,我们的家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和二哥对这个所谓的民主联邦明显提不起兴趣,沉默地走在前面,表情沉凝,步伐比平时更快,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家族过去的态度。父亲的确做出过刺杀远东圣龙帝国秦楚齐的举动,但家族从未真正站在圣龙帝国的对立面……

为什么?他们不愿说,而我,也许一直都没想过去问。难道,所谓的政见之争,只是为了掩饰某种更深的私人恩怨?

终于回到了家。门在身后沉闷地合上,房间里一片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父亲没有让我回房,我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原本冲动的我,已经从塔楼危局中学会了要冷静思考,我需要他们给我个解释。

无忧教你知道吧,阿莱克斯。”二哥梅德的语气像是在试探。

“当然知道。”我皱起眉头,缓缓开口,嗓音比我想象中要干涩。

在西玛兰迪亚大陆的远东人眼中,无忧教可并没有什么好名声。

圣龙帝国的历史并不算长,在它建立之前,远东是一片混乱之地。萨摩亚人、西玛兰人和本土的东轩人彼此争斗,国家更迭如走马灯。

而在这乱世中,无忧教诞生了。

莫志达克,原来本是一名普通的东轩族人,他声称自己是天上的诸神,派下来拯救苍生的使者。

他的演讲能让人热泪盈眶,他的教义编织得像一张完美无缺的网,笼罩住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最初,无忧教的教义不过是“爱与救赎”,可一旦他的信徒越来越多,他的话语就变成了“献祭与复仇”。

乱世之中的人民对死亡充满了畏惧,需要一个精神满足的寄托。以劫富济贫,广行善事,强身健体为口号的宗教迅速传播开,更符合东轩族人胃口的无忧教在远东有着不小的地位,远远超过了其他鹊起的宗教。

在那场决定远东命运的统一战争中,莫志达克曾站在秦楚齐一边。无忧教的信徒为圣龙帝国贡献了无数兵力,甚至不惜用宗教手段操控战争。

与拉姆莱迪家族一样,莫志达克也对秦楚齐和东帝铭的国家制度表示了不满。但是用父亲的话来讲,莫志达克是为了个人的荣辱。

在民间拥有极大声誉的无忧教,不仅想成为圣龙帝国的国教,还要在行政与法治上融入无忧教的教义,成为能够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力量。

思想上的分歧,必然是围绕自己的利益,无法退让的根本,是利益带来的巨大红利。在这个强权至上的时代,双方最终只能以武力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与拉姆莱迪家族一样,无忧教这个昔日盟友也与秦楚齐反目成仇。

被打压的莫志达克,勾结远东东南海域的扶莱岛国共同发起了侵略战,企图推翻圣龙帝国,重新建立远东的秩序。

然而帝国宰相东帝铭,亲率大军与之对抗,在战场上扫除了敌方的军事力量。

秦楚齐并非慈悲之人。战败后的无忧教教徒,被当众处决,血染广场。莫志达克的雕像被推倒,教义被烧毁,曾经的“救世者”成了“异端的魔鬼”。

可他活了下来,逃到了西玛兰大陆。他重新聚集信徒,并誓言要让圣龙帝国血债血偿。

梅德嗤笑了一声,手指随意地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要拯救苍生的神使,你猜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个胖子在和那些权贵把酒言欢,笑得像个满载而归的商人。”

我无从判断他的态度,是对莫志达克勾引外人发动战争不满,还是对他的过于狂妄的野心有所不屑。

我点了点头,在他问我是否知道无忧教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于是试探着问道:“是他获得副委员长的帮助,成立了这个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的吧。”

“是啊,我们那位副委员长慧眼识珠,”梅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戏谑的无奈,“福勒特·克斯拉莱特男爵——亚戈和沙夫洛的大哥,克斯拉莱特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从永久中立国山地联邦,把莫志达克这个过气的神使请了回来。于是小人得志的莫志达克,又联系了几个和远东有些不远不近关系的势力后,才决定成立这个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的。”

我注意到梅德在说到“几个和远东有些不远不近关系的势力”的时候,他的嘴角很明显的抽动了几下。他的手指在桌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很显然,拉姆莱迪家族很显然也在其中,而这并未让梅德有什么荣耀感。

“福勒特不是在扶持莫志达克,他是在为自己铺路。”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议会改选在即,他需要拉拢更多的势力。”

法卢共和国的议长是由最有权势的侯爵家族们“荐选”出来。议长任期五年,不得连任超过两届。

现任议长是德拉西家族的劳伦佐侯爵,他的第一次任期将在今年年底结束,而继任者的角逐已经暗流涌动。

父亲的话让梅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他们两个对此早就达成了共识。

“劳伦佐侯爵原本不该同时兼任家族族长。”梅德点燃一支烟,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着一丝嘲弄,“他唯一的哥哥死于一场意外,没有留下子嗣,而他自己的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还未到成人礼。于是,他不得不暂时接管德拉西家族。”

他吸了一口烟,眼神微微眯起:“但这违反了共和国的荐选制度。根据《共和国宣言》,为了防止议长以权谋私,在任期间必须放弃家族管理权,否则就是既当裁判又当球员。”

梅德吐出一缕白烟,嗤笑了一声:“所以,劳伦佐今年已经在暗示自己不会连任,好腾出手来维护自己家族的发展。而在几个侯爵家族中,克斯拉莱特家族最有胜算——福勒特,作为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自然也是呼声最高的人选。”

听完这些秘闻,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中掀起了阵阵波澜,原来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复杂而隐秘的权力博弈。

福勒特的弟弟沙夫洛向丝丽雅正式提亲,显然是为了通过这桩婚事,为家族争取斯拉切尔大主教的支持。议长劳伦佐·德拉西侯爵细微的暗示,这桩婚事终被默许。

在信仰和世俗层面都被认可,克斯拉莱特家族高调步入权力的中心。

从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成立仪式上的种种动作来看,福勒特已经通过巧妙的权力布局,毫不掩饰地将自己“内定”为下一任议长的信号传递了出去,为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接做铺垫。

我拾起梅德随手丢在桌上的烟盒,指尖摩挲着纸盒的棱角。烟草的熏香淡淡浮起,像是战场上弥漫的火药味。

我抬眼看了看梅德,嘴角微微扬起,若有所思。

“要试试吗?”梅德带着挑衅的语气笑着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捡出一支烟,学着他的样子叼在嘴里。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一边默默集聚空气中的火元素,为火柴头引燃准备。

“呲”的一声,火柴无声自燃。

我波澜不惊地点上烟,轻轻吸了一口,喉咙立刻被灼热的烟雾刺激,强忍着不适,却没有在梅德和父亲面前露出任何异样。

父亲的目光有些惊讶,他微微放松了眉头,仿佛放下了某种沉重的担子。

梅德也是笑着,目光中充满了肯定,随即对父亲点点头,又冲我说道:“没想到你修炼的进展如此顺利,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相传烟草这种东西,流行于太古时代的人族世界,直到上古时代几乎灭绝。现在的再培育品种几乎都产自英西联邦,”我轻描淡写地说着,手指有节奏地敲了敲烟蒂,“虽然过量吸食会引起肺部疾病,但它稀缺且昂贵,贵族圈子里喜欢用这种东西,彰显他们与众不同的身份和地位。”

这一刻,我不禁感到一种荒谬感,明明是表面上的轻松,内心却如同被束缚的鸟儿,在隐隐挣扎。

我看着梅德,嘴角微微扬起,继续说道:“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族来说,这样的奢侈品随便消耗倒也有些新奇,难得见一见。看起来,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彻底从漩涡中避开了。”

身为法卢共和国食物链底层的家族,依旧有生存之道。只是我们在暗中做的那些勾当,父亲与二哥不希望我牵扯其中。有些事情,并非我完全不清楚,我也从未想正面接触。

可是现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圣龙民主联邦成立仪式,我知道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父亲与二哥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全方位将我保护起来。

也许,在我与丝丽雅不经意间走得越来越近,甚至走到沙夫洛面前的时候,一切已经注定。我时常回想,是否一切的开端,早在我第一次感知到元素的力量时,就已经悄然改变了。

斯拉切尔大主教为我治愈了致命的疾病,但代价是我失去了那些曾经的记忆。过去的我,到底是怎样的人?我为何会做出那些决定?这些问题现在对我而言,已没有什么意义。

那一刻,或许就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分界线。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是过去的我,而是被命运的潮流推着走的另一个人。

命运的齿轮似乎早已开始转动,我只不过是被它拖拽着向前。命运并不会在我究竟是谁,我的感受……

我拢了拢灰白的长发,手指在发丝间轻轻滑动,叹了一口气。无论怎么避开,最终都得面对这一切。

我,爱丽丝,现如今已是拉姆莱迪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阿莱克斯,早已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避。无论愿不愿意,家族的重担终究是我必须承担的。

我的声音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四周静得出奇。

或许父亲与二哥还在回味我对烟草的理解,或许他们是在惊讶于我对元素的掌控,甚至在暗自思索接下来的决策。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沉重感。

久未发声的父亲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几分疲惫与无奈:“阿莱克斯,我曾经以为,我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将你从这场是非圈中排除出去。可是,现在看来,我错了。囚笼或许能困住燕雀,但鸿鹄终究是注定要翱翔于天际。”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接下来的话语,随即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好了,阿莱克斯,咱们不必再绕弯子了。直接谈谈你的看法吧,从福勒特主持的这次会议说起。”

梅德恢复了往日那种得体的笑脸,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朝我点了点头,似乎在鼓励我继续发言。这让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不仅预料到我想说的内容,而且希望我能勇敢地说出来,进一步去证明自己的能力。

我一边思索,一边再次吸了口烟,却因思绪翻转呛到,急促地咳嗽起来,眼泪几乎涌出。

我心中涌上一股不耐,忍不住又大口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口中吐出,轻咳几声后,强压住情绪,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面对着掩不住笑意的两人说道:“表面上,福勒特的行为似乎是在以捍卫民主人权为名,向外界宣布自己的权力,彰显未来的地位。但实际上,我们家族就在法卢共和国,他只要把之前未公开的事明确化,对外表示共和国对远东有一定敌意,就足够渲染气氛了。完全没必要将莫志达克推到台前,成立这个看似荒谬的圣龙民主联邦。现在如此大张旗鼓,变向而言,就是在向远东的圣龙帝国宣战。当然了,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并不大,但舆论上的压力却难以避免。”

我停顿了一下,强调道:“所以,我认为,如果福勒特只是为了彰显权力信号,那么他的做法实际上并不利于他在法卢共和国的竞选。纵然是宗教与世俗层面都对他默许,我依旧觉得,他过于耐不住性子,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见两人并未反对,而是颇有兴致地鼓励我继续,我松了一口气后继续说:“太古时代已经失去了记载,但远东依旧流传着那个时代指鹿为马典故。所以我认为,福勒特似乎自身也有一定压力在身上,迫使他趁热打铁,真正去搞清楚,到底谁是支持他的,谁不支持他。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要趁这段时间做进一步的工作,避免一切变数的可能。”

梅德笑了笑,不置可否。

父亲则微微点头,拿起烟点燃,毫不掩饰眼中闪过的赞许之情:“很好,阿莱克斯。没有人会认为法卢共和国会真的支持莫志达克,跨越萨摩盖里大沙漠或是远洋去解放所谓受苦受难的远东。你没有任何政治斗争经验,就能跳出表象,把事情的关键,放在国防部那每年八亿金币的拨款上,这已经很不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把烟掐灭后继续道:“政府通过税收的方式,将金币收集起来,除掉各种必要开销后,再通过各部门重新投入,以提高民生为理由或是借口,假公济私发放出去。税收蛋糕就那么大,国防部就这样凭空少了八个亿,自然要从其他部门那里再多拿一份。福勒特不是在向远东圣龙帝国宣战,而是在向他的反对者宣战。与此同时,他还可以试探那些支持他的人,究竟能够支持他到什么一个地步。”

这不仅仅是为了显示权力、简单地站队,实际上,这还是一种公开排除异己的方式,旨在让所有人都明确立场。

父亲与梅德早就意识到,福勒特与莫志达克所谓勾结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政治意图,远不止表面上的权力斗争。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丝疑虑,父亲对福勒特的分析如此透彻,甚至让我感到一阵迷茫。这个家族在夹缝中生存,按理说我们不应该参与这些庞大复杂的政治游戏,也许我们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不重要。

父亲的眼光又过于深邃,令我实在难以看不清前路。

究竟是什么让拉姆莱迪家族如此神秘?

我知道,他们不会直接给我答案,至少现在还不会。

于是,我不禁继续问道:“八个亿……那么大一笔钱动了太多人的蛋糕……福勒特如此极端的做法,难道不怕把原本支持他的人推向反对阵营吗?”

“会,当然会,”梅德微微一笑,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表面看,劳伦佐侯爵对决议点头,议员也都认可这八亿拨款,斯拉切尔大主教也答应了沙夫洛迎娶丝丽雅,这些看似对克斯拉莱特家族的支持,实际上不过是让福勒特敢于如此行事的表象。但事实上,他们的内心可能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至少斯拉切尔大主教,是不可能真心让丝丽雅嫁过去的。”

“阿莱克斯,你说的没错,福勒特感觉到了一些压力,”父亲肯定着,但他并没有具体点破,而是不加吝啬地赞赏道,“政坛的水很深,你能看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

“不论他有怎样的压力,至少短期时间看,福勒特,或者说整个克斯拉莱特家族的声望,目前的确处于上升态势。其他人纵然是想站在其对立面,也要踌躇好一阵,”父亲的认可让我不免有了些得意,但我并没有停止思考,话锋突然一转问道,“那么,我们家族究竟是如何看待莫志达克所领导的流亡政府的?”

莫志达克在这场斗争中的角色,似乎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而这也牵扯到我们家族的真正立场。像我们这样有名无实的贵族家族,哪怕仅仅是在漩涡中独善其身都是很难的。

父亲没有回答我,只是顺着窗外望向远方,眼神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我能感受到那种深深的无奈,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太沉重,或许,烟雾也在扰乱他的思绪……

梅德叹息了一声说:“福勒特从山地联邦招来莫志达克,并予以重任,很显然是对我们不信任。我们有所不满才是很正常的反应。嗯,但是呢,也无法反应过激……”

在得到了父亲的点头默许后,梅德斟酌着说:“其实有些事早就应该告诉你了,但我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过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一切了。阿莱克斯,你的立场,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重要。这不仅关乎家族的未来,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局势……”

父亲咳嗽了一下,他似乎对梅德有所不满,但并没有在此纠缠,转过头冲着我说:“阿莱克斯,你作为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平日里我从没有让你来插足家族事物。但是今天的仪式,福勒特让我们都去,你也只能过去。”

父亲似乎依旧在隐瞒什么,对梅德微微摇头后继续说:“或许上次亚戈与沙夫洛的到来,我的态度让福勒特对我有了一些怀疑,才导致了莫志达克从山地联邦到法卢共和国的结果。不管怎么说,现在情况变得有了些复杂,我们只能更沉着地去应对。”

梅德看向父亲的目光极其复杂,仿佛有一丝不解,但最终还是附和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弄潮的舵手,只能随波逐流。对我们这样夹缝中求生存的家族,纵然有自我立场,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去委曲求全,”父亲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不要怪我们过于谨慎,甚至很多事都对你刻意隐瞒。你的身份,嗯,过于敏感,再加上你的个性……哎,总之不管怎样,你要掩饰好自己的性别。这不仅仅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斯拉切尔大主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看到他愧疚的表情,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又点起了一根烟。

我这个所谓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一直以来也的确是没有承担起什么责任,自然是万不得已,才将我也拉出来。

正如父亲所言,我被曝光后,女性的身份搞不好也很难再被隐瞒,家人一直不愿面对这一点。直到我跨出那一步后,二哥梅德才与父亲展现出了不同。他一直很积极地在修炼层面对我帮助,隐约中有支持我独当一面的意图。

他们依旧都对我十分照顾,只是表现方式不同。

父亲依旧希望我能远离权力漩涡,而梅德则认为,年轻人需要更多的历练,至于性别,迟早都是要去面对的,早一日不如晚一日。

暗杀沙夫洛那种事都能干得出来,我个人倒并是很在乎自己女性身份被暴露。但父亲的担忧很有道理,福勒特能推出来莫志达克这颗棋子做试探,沙夫洛能够堂而皇之求婚丝丽雅争取斯拉切尔大主教,那自然也会有些贵族,会拿我的性别做文章,逼迫摇摆中才能求生存的家族站队,并且以此博取斯拉切尔大主教的支持。

可梅德被父亲打断的话语,让我有种不安的预感。我不参与家族事务的原因,恐怕远不止性别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我更感到欣慰的是,父亲与二哥都没有掩饰,对莫志达克成立的这个傀儡政权不满。对拉姆莱迪家族而言,纵然政见不合,远东也是我们的故土,不是敌人。

流亡政府通常指的是失去本土控制权、却仍在异国延续统治的政权,依靠外部承认来维持合法性。

莫志达克从未真正掌控过远东,不过是个投机的政客。他的“流亡政府”却得到了法卢共和国的认可,彻底沦为一场政治秀。

拉姆莱迪家族被裹挟入这场政治角力,进退维谷。奥尔、梅德,包括我,对莫志达克的拙劣戏码嗤之以鼻。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在生存与原则之间艰难跋涉。

远东平原广袤富饶,人口众多,在西玛兰各邦国,远东商人随处可见。

黑发、棕眸、黄肤的东轩人,多半只是商贩,他们在异国他乡,如浮萍飘零,无根无依。既无特权,通常也不涉政,只是为了生计而奔波。

远东民主联邦的成立,像一块沉入湖面的巨石,让法卢的远东人泛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他们虽然不会公然与贵族对抗,但面对那些自称“革命先锋”的流亡政客,眼神中往往带着复杂的情绪——愤怒、蔑视,还有深深的无奈。

我心里泛着苦涩,远不如莫志达克那般能笑脸迎人。于是,我选择减少外出,尽量避开那些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

但很遗憾,莫志达克显然不打算放过拉姆莱迪家族,甚至是我。

莫志达克频繁邀请我们参与外事活动,他的眼神总让我感到不安。我怀疑,他不仅仅是想利用拉姆莱迪家族的声望,还有更深层的目的。

父亲无法直接拒绝,只能绞尽脑汁编造各种理由,尽可能将我挡在局外。

我厌恶莫志达克的做派,但为了家族,我必须保持冷静。我甚至开始思考,如果能够了解莫志达克的真正意图,或许能为家族争取一线生机。

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中,莫志达克摆出长者的姿态,对我说道:“体修也好,魔法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对基础元素的操控。以魔法为例,所有的术式都是基于魔法阵,而学习魔法的关键,是理解元素如何合理搭配。年轻人往往执着于具体的魔法术式,却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东西——本质。只有透过魔法阵的结构,看清元素的相互作用,掌握最基础的法则,才能真正驾驭魔法。”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困惑,又补充道:“就像算术一样,大多数人死记硬背‘一加一等于二’,以为‘一百加一百等于二百’是天经地义。但如果某天,一加一变成了三,那么原本的一切计算规则都会崩塌,过去的知识不过是错觉。只有真正理解加法的本质,你才能推演出新的法则,甚至在‘一加一等于三’的世界里,依旧精准运算。”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暗藏着未言之意。

莫志达克推开了一扇门,让我用新的角度审视梅德留下的《风雷剑法》。但他很快就亲手将我对他仅存的一丝好感碾得粉碎。

“你学到了什么,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只关心你是否能派上用场。别再像个废物一样浪费时间。”他就像一个精于算计的政客,将人简单粗暴地分成“可用”“不可用”“好用”甚至“潜在有用”几类,冷酷而彻底。他不过是想让我成为一枚更趁手的棋子,足以衬托他的“伟大”远东民主联邦。

而与莫志达克相比,家里来的一位不速之客,更令我不安。

克斯拉莱特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最近出尽了风头的福勒特·克斯拉莱特男爵大人,居然毫无征兆地不请自来。

父亲亲自带着我到门口将大摇大摆的福勒特迎进屋里,让尊敬的国防部副委员长坐在主位,自己这个侯爵却和我站到了一旁。

“奥尔,这次我来,是要借个人。”福勒特连正眼都没瞧那杯茶,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副委员长大人太客气了,能为您效犬马之劳,是我们拉姆莱迪家族的荣幸。”父亲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笑容,让我觉得无比的刺眼,我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奥尔,您这话可不对。拉姆莱迪家族在远东是赫赫有名,如今回到西玛兰,人才更是层出不穷。”福勒特轻描淡写地赞了一句,随后似笑非笑地望向我,“贵三公子既然出身名门,自然不会是平庸之辈吧?”

我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福勒特。而他也正盯着我,眼神幽深,像是在剥开层层伪装,直抵我不愿示人的内心深处。

我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沉思。他是试探,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父亲微微蹙眉,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温和地说道:“阿莱克斯自幼性情淡雅,只是喜好诗书丹青。”

福勒特轻笑一声,摆摆手说:“贵族的后人,都是受过一定的良好教育。出来锻炼锻炼,晋升骑士指日可待。就在国防部给我的助理打个下手,定能快速的成长,哈哈。”

父亲眉头微锁回望了一下身后站立的我后,沉吟了一阵,很显然,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副委员长大人厚爱,我这孩子性子散漫,恐怕难当重任,但既然您愿意提携……”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我,声音微沉,“阿莱克斯,还不快谢过副委员长。”

福勒特轻笑了几声,目光在我身上扫过,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后你也算是我的助理,不用这样见外。非公事场合,叫我福勒特大人就是了。明天去军需处领军装,然后出现在我办公室。”

我只得无奈的向福勒特一拱手说:“多谢大人提携。”

福勒特轻轻一挥手,仿佛我只是空气般不值一提,随即转身与父亲继续交谈。

这场看似客气的交谈,实际上充满了深深的试探。福勒特是在借此机会,探测父亲对莫志达克的态度。

幸好父亲应对得当,他的不满隐约可见,却始终保持着贵族应有的冷静与克制,没有让情绪影响他与福勒特的交谈。

最终,两人各自试探,表面上笑着握手告别,实则各得所需。可我明白,这场“相谈甚欢”的交谈,不过是一场权力博弈中的短暂休战,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算计。

父亲通过言行传递出家族的无奈,接受现实,仍旧屈服于福勒特。但正是这种带有一丝坚持的态度,比单纯的谄媚更让福勒特感到安心。谁都不是傻子,哪有心甘情愿当狗,一点也不懂得挣扎的人。

而我,仿佛被福勒特的一句话操控,瞬间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摇身一变,竟成了国防部副委员长的助理?这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看着他们握手告别,我内心升腾起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开玩笑。

说实话,如果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如果不是家族深陷其中,我或许会感激福勒特的“提携”。

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将我推上棋盘的一步棋罢了。而最可笑的是,我竟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二哥梅德离家已久,父亲一直阴沉着脸,沉默不语。霍维特远赴英西联邦,丝丽雅也因被斯拉切尔大主教禁足而无法联系。我陷入了孤独的漩涡中,周围空荡荡的,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我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中迷蒙的灰色让我短暂忘却痛苦,酒精的麻痹也未能带来片刻的安宁。

第二天清晨,我便去了军需处领了一套毫无军衔的军装,穿上它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逃脱的命运。为了避免与东轩人发生冲突,我找了个隐蔽的旅馆,换上这身装束,带着几分无奈,踏上了前往国防部的路。

家族已经迫于压力,不得不和莫志达克一起合作,成立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而且自始至终也并未表现出太过火的不满。福勒特为什么要把我拴在他身边做进一步要挟?

难道是因为亚戈猜出来那天晚上的行刺是我干的,所以他们克斯拉莱特家的人,准备找个机会来对付我?

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不对,如果真是如此,亚戈完全没必要通过福勒特。他男爵的身份,以及自己的本事,足够收拾我了。

而且凭借克斯拉莱特家族的底蕴,以及福勒特国防部副委员长的地位,更没必要费这么大个周折对付我这种小人物。

在我沉浸于思绪中,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戒备森严的国防部正门。看着那高耸的建筑,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心中充满了不安和迷茫——我究竟将面对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