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仙时代,我成仙不就是了》 第1章 得玄明丹,爷爷命危 玄渊大陆南部,泉国边陲,梁村。

山潼十四岁的身躯瘦小单薄,一件成人的旧衣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衣襟上补丁摞着补丁,袖口已是灰黑。他跪在药铺院前的青石板上,身体有些难以为继。

将近初冬,秋冻的时间早就过了,他打着哆嗦,不肯起身。

“药老板不在,你跪再久也没用,我只是个伙计,给了药你,我就不用干了。”

伙计陈二来到避风的一侧,企图拉起山潼,“走吧,有这功夫你不如陪着……”

陈二觉着此话过重,说出口伤人心,话到嘴边又改口,“快走快走,耽搁铺子里的生意,休怪我翻脸。”

山潼的爷爷早年间得过肺病,年老时常常佝偻着身子,走几步路就要喘上一阵,那声音正是行将就木,阎王点卯之人。

家中只有他与爷爷两人,父母在战乱中丧生,他记事之年就已经身在梁村。

药铺的里室,满屋的药香,旁的炉内升起一缕袅袅香烟。

“他走了?”

陈二毕恭毕敬地答声是。

“毕竟我又不是专做布施的士绅,梁村地处边陲,本就人烟稀少,又无财路,要不是易守难攻无人来犯,梁村也就不存在了。”

“走了好,走了好。”

药老板叹息一声,扶正身子,双手团在火炉前,望着炉中的烟气,微眯着双眼摇头晃脑。

山潼踏着泥泞的小径走回家中,家徒四壁仅有两室,其中一室的潮湿床铺上拉风箱似地声音时时响起。

即使在药铺前跪着,不论陈二怎么辱骂或是驱赶,山潼始终是倔强的一副面孔。一旦踏入这在风雨中摇晃的小屋内,他再也忍不住心头的苦闷。

“爷爷……”

他在爷爷的房门前观望了一眼,口中轻喃却不敢进去。人生短短十四载,爷爷就占了全部,山潼想哭,可不想让其听见。

只得回转至大门前,空望着脚下的泥泞以及漏出脚趾的草鞋。

“唉,要是山牛在就好了。他那般老实的人,又有机缘巧合,肯定能在药老板面前求来药。”山潼这样想着,不自觉念及一年前。

那时还有个一同玩耍的伙伴,原是战乱流落至梁村的流浪儿,山潼五岁时便见到村尾多了个与他一般大的小孩,眼大如杏,横生的眉头浓密,还有一只圆圆的肉鼻子。

除了好心的村民施舍些饭食外,则是爷爷对其最佳,还为他取名山牛。村里人每次都说,“山潼多了个异胞兄弟。”

说起那些村民,山潼却是找过他们,但没一个能借出钱来。一个月前就借过,时至今日爷爷病的更重了,只能日夜卧床,更无半点尊严。

他渐渐也就想通了,饭食好施舍,钱财却另当别论。

梁村半年才有一次随军行进的商队经过,财物来源极少,普通村民间几乎依赖于简单的以物换物,而药铺是因有马车和常年多地运转的货物,不然也只是一只生不出蛋的老母鸡。

而他山潼家里,则更是如此,他尚且年幼,更没多少气力,纵然借钱他,老头子能活多久还不一定,要是死了,钱也花了,倒不如在葬礼上给点钱他。又或者干脆不借,毕竟有交情的只是老头,却不是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

至于山牛,一年前被一个修士选去做了徒弟,时至今日,未归。

山潼稚嫩的面庞上划过一滴泪水,山外阴翳遮蔽天空,雨水稀稀拉拉的落着,已经下了很多天雨。

山中阴湿气重,肺病之人更是痛苦。

“咳……”

室内的“风箱”骤然拉动,雷声也随之而至。

山潼赶忙奔进室内,一手中拎着个破口瓦罐。

“爷爷,你怎么样了?”

他柔声问着,一手扶正爷爷的身子,一手拍了一会儿其后背,又轻轻抚平老人家的呼吸。

“没问到药吧,不用去了,没用的。”

爷爷却是相当坦然,他哑着嗓子,倒安慰起山潼。

“我早就到时候了,该死不死,却是为你挡路了,你不用为药的事难过。”

山潼听到这话,泪似泉涌,豆大的泪滴落在床榻上。“爷爷,我没用。我……”

爷爷山穆回靠在床上,有些冰凉的手掌抚在山潼手背。

“潼儿,还记得我说过玄明丹的故事吗?”他喘匀气息缓缓道来。

“人族顶尖才子洛祖,原是山野间的一个猎户,时年二十却不曾开窍,历来修士十六开窍,二十岁无境,四十岁元境,古稀才能达到止境,等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时候,方能回到无境。”

昔日爷爷山穆的话又在山潼耳边回荡,“洛祖本无才气,却身怀气运,巧合下得到一门炼制传承,他刻苦非常,又胸怀大志,虽不曾开窍,却能用明火炼丹,第一枚玄明丹正是他所炼制。”

此丹一成,吞服下,可引动丹田气海,使原本闭溺的丹田,得到一股能量的滋养,像润开污泥中的顽石般,令丹田脱胎,使人开窍得以修行。

“洛祖得了玄明丹,却不急于吞服,他自那传承中习得术法,其中之一就是术修,将天地万物当作取之不尽的财宝,处处有道韵,只要将世间万物凝练成一道道蕴藏生机的符文,藏身于各式器皿,于此便成了宝器。”

山潼接过山穆的话,替他言说。这些故事爷爷已讲过无数遍,他又如何不记得,“有修行机缘的人,不需玄明丹即可开窍,无此机缘者,就是再多玄明丹,也未必功成。”

这是从前村口的蒋老先生说的,蒋先生一身青白道服,却手持折扇,身前案台齐备,常年说书,前些年已死了。

“爷爷,你别再说了,休息吧。”

山潼守在床前,爷爷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即使有那一颗玄明丹,山潼必然将其用来给爷爷治病。

玄而明者,可治阴邪。蒋先生曾说玄明丹不仅能开窍,也能治病,不过用来治病实在大材小用。

“咳咳……潼儿,洛祖有那般成就,其实不在修行,而在符道。”山穆痛苦的咳嗽着,口里话语也听不清晰。

“笃笃笃!”

闷响从门外传来,雨水似一颗颗断线珠子砸落在地,潮湿的空气中迷漫醉人的水汽。

又有谁这般大雨天,寻到山潼这破屋来,他心中微冷,面色一僵却又转为和暖,但盯着来人片刻,交谈几句后眼神却愈发冷。

“你终于回来了!爷爷他……病了。”

山牛站在门前,眼中是漠然与疏离之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落脸庞。“是吗?”

他取出一只精美的盒子,伸出手交付在山潼手中。

“这是一颗玄明丹,师傅说因果纠缠,这一枚玄明丹足抵你我间的因果,拿去吧。”他语气里藏着刻意的疏远。

山潼握紧丹药,先前的雨水浸湿黑发,脸上是残留的水迹,他又将其拉到门外,“山牛……”

“不,我已改了名,叫做冷珏。”山牛面色不动,似一块石头冰凉。

“好,好,冷珏。玄明丹可救活爷爷吗?”山潼不敢轻易尝试,蒋先生并不是修行人,若因此丹害的爷爷事先丧命,他也无法接受。

冷珏望着山潼的眼眸,头也不回的踏剑而去,“你我已无瓜葛,莫再纠缠。”

氤氲的山空上,长剑、雨、风、雷激荡,冷珏心中古井无波,在山潼的眼前仗剑飞去。 第2章 以丹换药另有转机 黑夜将近,山潼点燃油灯,又将柴火垛堆在山穆的窗前,山外阴寒气重,每逢急风吹过,满是漏洞的窗户守不住温暖,还要灌入寒风。

炭盆里燃着几根木头,红红的焰火照亮床榻和窗前。

“方才是谁来了?”自从病后,山穆的耳朵也不好使了,依他的话说,早就想一死了之,却舍不得山潼。

“牛回来了,他带回了玄明丹。”山潼脸上的失落早一扫而空,转而显出神采。

“爷爷,有了这颗玄明丹,你就有救了。山牛没空,恰巧路过,将丹药予我便赶忙走了。”他又接着解释。

他的爷爷待山牛不薄,即使不思一粥一饭之恩,也该探望一眼山穆,可山牛却直接生分的离开。

修真当真修的人性也没了,和畜生又有什么区别。他心念一动却不再想山牛,而是看向玄明丹,他并不觊觎玄明丹可能带来的机缘,当一届散修还是用这丹药救山穆一命,心中更有决计。

说不定玄明丹不仅能换回药,还能多换些吃食,家中已许久不见荤腥,连米、菜也是邻居们送的,他们不借钱更无妨,山潼心中仍暗暗感激。若非这些心善的邻居,他们早该饿死在破屋里。

山穆轻咳了一声,相信了山潼的话,口中言道,“这丹,是机缘,你用了吧,用了此丹,就有机会修行,更能过的有滋有味。”

他话里透着一丝向往,有机会体会完全不同凡人的人生,为何要放弃呢?他明白山潼想要救治自己的心思,但语气坚决。

山潼更不辞拒,而是沉声道是。他佯装难过,心里另有打算,一枚玄明丹必然不是寻常药草能比的,只要救活爷爷,他心甘情愿做一辈子不开窍的凡人。

“爷爷,等我有了修行的资格,药老板肯定不会拒绝我求药,明日我就吞了这玄明丹。”山潼眼神决绝的看向丹药。

那药盒呈六角形,上书紫金色纹路,开合处为不显眼的闭合兽首。

他紧紧握住药盒,却不曾打开。单论这药盒也要值些铜钱,山潼精打细算着。在呼啸的风中屡屡昏沉欲睡,又在咳嗽声中时时惊醒。

一夜过,他唬住山穆,告知自己在隔壁房内吞服玄明丹,等待开窍,实则躺在草铺上浅睡补觉。

待觉得时候到了才起身,他并无开窍经验,心思缜密,悄悄摸出门外,在山间路途打了个转,直到身上出了汗,体力不支,身体疲倦,才又悄悄摸回去。

一天的时间也几乎过去,他仍没有打开药盒,而是擦干衣服上的水汽,直到身体将湿透的衣服煨热,才彻底放心的到爷爷身前。

忽地一声啸叫从侧室发出。

“成了,我成了!”

“爷爷!我是修士了!”

他风也似地冲向爷爷的房内,脑中已想好措辞。旋即道,“爷爷,你准有救了!”

靠近后,又将炭盆中的灰烬倒出,利落的添上新火,与山穆细细分享。

“爷爷,果然和蒋先生说的一样,小腹微热,闭眼静心,内视一刻,渐渐就能感到丹田变化啦。”

山穆的脸上溢出微笑,连忙挥手招呼他近前,伸出手掌隔着旧衣抚摸着他的腹部。

“是吗?”

“潼儿有这机缘,我也放心了。”

他释然的将手落下,一把又被山潼接住。“爷爷说胡话了,明天我再去求药,药老板肯定会赊给我们的,等我修行好了,再将钱还给他。”

眼瞧着面前老人虚弱的姿态,山潼心头一颤,“不,我今晚就去求药,一定能求到的。”

山潼的盘算很好,在爷爷面前差点露馅,爷爷没有开过窍,即使双手摸在山潼小腹也不会感觉到什么。

他安慰着爷爷,起身在自己房内撑起一个简单的篝火,烧些饭菜。饭毕,爷爷的面色却愈加难看,他得的是肺病,时日又长,病灶非一日造就,如今已病入膏肓。

山穆时而气息急促,时而微弱,脸上显出青紫之色,发黄的旧褥子随着他的咳嗽时时颤抖。

山潼心急如焚,再烧旺火盆,抚平爷爷的气息,匆匆冲出了家门。

“爷爷!我现在就去求药,很快就回来,你等着!”他头也不回。

山雨蒙蒙,似轻纱薄丝染湿山潼的头发和衣服。他双手捧在腹前内衬兜住的药盒处,生怕丹药丢失在路上。

行至半刻,踢了一裤腿的泥巴,面带愁容,摸着黑赶到药铺的位置。山潼十四年的时光在泉村摸爬滚打,对此地全貌有所了解和记忆,以至于即使黑夜也能勉强清楚道路。

笃!笃!笃!

粗暴的敲门声应和起陈二不耐烦的答话声,“谁呀?刚他娘的关门。”

“来了来了!奶奶的催命阎王……”

陈二拉开门闩,那木门框撞的他跌个踉跄,细细瞧了两眼才看出奔去的是山潼。

“没时间跟你说了,叫药老板出来,我要跟他换药。”

山潼抬腿就冲进去,等不及陈二回身去问,叫嚷着冲过前院,进入客厅,两眼瞥过,浓郁的药香侵入鼻腔,素朴的幕帘挂在大厅两侧的门前。

听闻叫嚷,药老板也惊动出来,知是山潼的声音,才掀帘走出。

山潼双眼急的通红,一把跪在药老板身前,“药老板,您是咱们泉村的医师,救过不知多少农家人的性命,又不忘本,您本家也正是泉村的。”

“我爷爷重病前也是依您的治法才苟活至今,先生,小儿求求您,麻烦您再救他一救,我情愿以玄明丹换药,不信您看。”

山潼虽急不可耐,心思却巧妙,到底是求人,先恭维,再奉上利益,其次再谈自己的事,毕竟爷爷的命要紧,至于修行的机缘,他早抛之脑后。

这些话药老板早就听的腻了,求药的病人不少皆是形销骨立,山潼类似的话他没听过一万也有一千,只有后半句令他惊讶。

他摸了一把须髯,缓缓道,“玄明丹在你手中?可是你所有?换药……”

药老板犹豫了片刻,玄明丹近在眼前,也可能是山潼为了救自己的爷爷才编造的谎话,就算是真的,也需确认是否为其所有物。

知人所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药老板大致了解村中民众的贫富情况,特别是山潼一家,日子清苦,治病更是将财物耗尽,家中餐食更是靠着淳朴善良的邻居给予。

见山潼在昏黄的灯火下掏出一枚药盒,药老板紧锁的眉头才缓缓放松,“这样如何,你这一枚丹药若保证不虚,我于你换药,另外再送大米五斗、蔬菜十斤、鱼肉各五斤,好与你爷爷进补,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这二人言语不过几句,陈二却才收拾完前门的邋遢,跟着一地的脏脚印和泥水,才追到厅内,恰听见这后一句话。

“我药老板宅心仁厚,快快答应了吧!”陈二失职让山潼闯了进来,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晓得侧面掠阵,以免上司怪罪。

“闭嘴!”

药老板吼道,一双精明的眼睛从客气的观望变作眯缝的微笑状,双手也抬至身前,“现下让我确认丹药如何?我在立马去配药,送于你,交换之物可后续再添。”

他态度已明了,山潼心中暗叹,面作喜色,起身将药盒送至他身前,心中不曾有一丝犹豫,那些添置之物比不过抢救的时间重要。

山潼扬起疲倦的面孔,喜道,“还请药老板施以妙手,快快启程,救一救我爷爷,此丹奉上。”

眼见着药老板喜笑颜开,打开药盒,一股清幽的香气萦绕而出,久久不散,那气味令闻者五感陡然清明。

药老板双目精光爆射,口中长喝,只听他念叨着药材多寡,却双眼望着那丹药视线不曾离开一瞬,话毕又斥道,“陈二,还不快去!”

山潼又紧随其后,在药房前停下。等了不到半刻,陈二谨慎又无奈的试探了山潼几句,却迎来一声大吼。

“什么?地龙年成不够?那我不换了!”

山潼虽仅有十四岁,其心思复杂,极善察言观色,如今药老板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他则正要借此施压,不能缺药少料是为一,交换更多资源是为二,不然就算爷爷活了下来,恐怕日子也相当难过。 第3章 既归天命,失而复得 这一嗓子吓得陈二一激灵,忙要伸手捂住山潼的嘴,却已被药老板听见。

他扯开陈二,推的库房门边的合叶来回晃荡。一手紧攥着药盒,一手翻拉着药柜。

喘息声愈加粗重,显然怒火中烧。年成够的地龙上次给随军的行脚商换去了,他贪图几盅美酒,换了地龙,现在悔不当初。

为了稳住身后面色焦急的山潼,他大喝一声,“陈二!他娘的地龙明早咱的运货车不是能运过来吗?”

“你在家守着,明早地龙来了,再给老子送去!”

陈二呆在原地噤若寒蝉,因为运货车明早根本就不会来,最快也要几个月后。

药老板又一转笑颜,对着山潼笑道,“山潼你莫担心,阎王爷找你爷爷要命,也要先过问我哩,走,现在就去你家,等明日地龙到了,你爷爷的命就能彻底保住。”

他说罢,一手将药盒揣进衣兜,踏步上前,也不管山潼身上是雨水还是汗水,有无脏污,一手搭在其肩上似情同手足。

“咱这就去救你爷爷!”

踏至门前,又转身吩咐陈二几句,这才与山潼在山间小道携手同行,恰行至一处斜坡,树影幽幽,山潼拉他随坡而上,一手趁机却在其衣兜一翻,将那只药盒又取回手中。

“险险险!”山潼心头狂跳。虽谈不上不见兔子不撒鹰,但丹药在手,底气常在。

遂道,“药老板恕罪,待救下爷爷性命,这丹药必定奉上。”

药老板正因丹药被取走暗恼,却只道,“你爷爷的病若有救,自然生死簿上不留名,可你要知道养痈成患,久病难医的道理。”

山潼早想过这等可能,他躬身道,“谢先生成全。”

二人结伴匆匆回了那间破屋,山潼自然在前一马当先,握住山穆冰凉的双手,面前之人已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如纸,胸膛的起伏也变得微弱。

药老板一把拽开山潼,把过脉后,面色始终不动,让人看不出此病轻重缓急,有无药医。

山潼心中长叹,曾经的好友山牛也已入了山门,成了修士,变得不近人情。“若修真当真如此,那么爷爷离世,自己便也与一心想成仙的修士没有半点差别。”

山潼掩手扶额,不敢再看爷爷惨状,而是等药老板宣告死期。

要说这药老板也确实有些本事,把脉、扎针、送药、熬汤,步步为营,不时沉思摇头,手中还拿掐带算。

见其这般严肃模样,山潼的呼吸也变得紧张,他没有打扰药老板,而是默默退到门外。若爷爷能幸免于难,他则算有一朝来处,丹药奉送更是没有一丝犹豫。

“这老头子是该死了,该行的针也都走了,药汤还在熬煮,明早虽没有足年的地龙,也勉强可靠堆数量累积。”

“只盼你撑到天明了。”

行针、收针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而山穆本人面色涌现一股潮红,胸口剧烈的起伏过后,一阵呕吐之声伴随着咳嗽响起。山潼再次提着破口瓦罐进入,接了几乎一整罐的秽物。

此时已将过午夜,阴寒气盛。煮药的火堆也生在屋内,火光映在山穆的脸上,却显得他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任由人摆弄着,只有一张嘴仍在喘气。

山潼心情急迫,药老板自是看出,压手示意,“心安便是,呕吐最伤气力,也伤身体根基,只要有这一口气在,便无大碍。”

他又改换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山潼,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来,你也常和村里的小子在附近戏耍。我儿子还与你做过半年的同……”

山潼知他意思,心系爷爷性命,却也是进退两难,如今事情已走到这一步,再说药老板不尽力已是不可能。

他将药盒双手送上,这丹药他并不觊觎,更显兴趣缺缺,到底是爷爷的性命要紧。

喜笑颜开时药老板心情大好,又豪言道,“等山穆身体安稳下来,我再与你一些木头辅料,把你这破屋修缮一下,也算是正经交易一场。”

黎明摇摇而坠,新阳蕴藏其中。药老板这次将药盒攥在衣兜之内,一刻也没有松开,熬药一事也由山潼代劳。

郁郁的药味浸透了周遭的空气,这药香似乎也能平静人的心神,让山潼神游太虚。

农家的鸡鸣响了几声,东方天际才泛白。阳光照亮窗子时,陈二也带着地龙过来。

他接过山潼的位置,再次开始熬药,大把的地龙尽数倾倒搅动汤药,又将剩余的药渣一一打捞出。

此时再看山穆,竟然气色如常,宛如大病初愈般。火堆又生的旺了些,窗外寒气难侵。老爷子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快……快叫他们出去。有人来接我来了。”神叨叨的唠一句,唬得药老板头皮麻了一下。

他尴尬道,“你家老爷子刚醒说胡话呢,别着急,咱就在门外候着,有事你再喊我们。”

药老板又捏拳示意放心,“就是断气了,咱也有办法。”

话虽如此,将死之人回光返照自古有之。山潼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孤身一人的心理准备。

他走至床前,山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上,形同钳状,手掌也火热,瞳仁润泽,嘴角蠕动。

“潼儿,让你受苦了。”

“爷爷,孩儿不苦,若非爷爷养育,我又怎会存活于世。”

山穆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对这个孙子,他自始至终都相当喜爱,懂事又孝顺,常常礼让桌上的饭菜,又不好与人争斗。

他明白山潼的心思,也明白自己死期已到。弥留之际绞尽脑汁才略想出些办法,以至于山潼不会意志消弭。

山穆强撑身体单手扶沿,一手捋须,沉声道,“潼儿,你既已开了窍,便是修士,成了修士,通往长生的道路便会向你打开。”

此时山潼面容已满是泪水,他不住的抽泣,毕竟仍是十四岁的少年郎,不为情动何来年少。

“潼儿不哭,那人族洛祖,纵有千悔万恨不肯落泪,传闻他被南幽圣地的魔祖羁押,哪怕拷打灵魂也不曾软弱过。”

“潼儿……”

到底是回光返照,人又哪有不归阎君管辖的,此时山穆红润的面色已过,神色萧然如风,落寞至极。

山潼止不住泪水,只能勉强抑止抽泣,强听其呓语。

“若有机会,踏上长生路……成了仙人,便还有机会再见,此外再莫能相逢……”

说完最后的话,他已完全油尽灯枯,呼吸渐渐平静,时常似风箱拉动的胸腔也不再起伏。

“药老板,我求求你再救我爷爷一救!再救他一救!”

他伏身在被褥上,痛哭不止,如今丹药早已奉送,爷爷又没救活,即使有希望再见,却因没有开窍而错过。山潼的心情低落到极致。

门外的药老板对着日光正端详着药盒,嗅着丹药香气,不过几眼,双眸疑惑闪过,精神都萎靡许多。

他闻声而入,却是看似如此,面色不再是方才的喜色,转而是一抹难以名状。

药老板将药盒甩在地上,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真是害了瞎眼病,夜里看不清,现在看清了,白费老子功夫。”

“山潼,我们两不相欠,你爷爷已是死人了,也别再来找我。”

骂完又道声晦气,和小二扬长而去,空留着一具冰凉的尸体、一个哭碎的少年人、一颗滚落在地的丹丸和一只仰着兽首的药盒。 第4章 初窥门径——无境 山雨幽幽如丝,与沁人的空气缠绵不休,又如同恋人间的调戏,醉人又调皮。

可惜这一幕好景,山潼没有一点心思欣赏。那枚丹药和药盒他收拣起来,心中虽有疑惑,暂且按下不表。

踩着雨幕,他在各邻居家一一拜访,跪拜请求。他知道,凭借自己一人,是无法安葬爷爷的,山穆在梁村也住下几十载,与周边邻里和睦。

山潼明了这一点,请求诸位邻里帮忙下葬。

不出半晌,小小的破屋内外围聚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尽有。

几个汉子帮忙抬起山穆,又几位衣着朴素的妇女,手中拎着几颗菜;屋外也借着某家的篷布,撑起一块干净的地界,架起篝火炉灶,简易的厨房也齐备。

山潼眼珠通红,泪水已止歇。他双手微拢,躬身道,“谢谢诸位乡里邻居帮衬,山潼无以为报。”

一时想来,心头顿觉讽刺,山潼想起了山牛,修士却不如山野乡民来的朴实,更不如其善良。

“潼儿,哪里的话,你是俺们看着长大的。虽然你家跟脚在此没多少年,但俺们知根知底,你爷爷生前也没少帮着俺。”

一个赤裸上身的汉子豪言道,他家只比山潼家略强一分,门前三棵树,有一棵还是山穆帮忙移栽才成活。

山里不比城镇,即使是一棵果树,也能养活几人。

另一个眉眼低顺的妇人叹息道,“山潼,还望你莫要怪叔婶们,一餐饭食事易,你也知道,穷山僻壤,财帛难得。”

她所言便是不借钱财缘故。

山潼再一一躬身道谢,又说明理解,一伙人个把时辰便将家中破烂收拾干净。

又吹拉弹唱足七天后下葬。

这天下午,夕阳西下,天边霞光万丈,映射进空荡荡的窗子。

山潼本就身无长物,家中更无细软,收拾一顿后,屋内更显寂寥。

他横卧在爷爷的床上,终于拿起冷钰送的丹药,心中思虑不断。当天的一幕很快在眼前回望。

药老板言及玄明丹时曾说眼瞎未分辨出丹药,将其抛下。

“莫非这丹药是假?”他为之一震,又收敛心思,念及好友,山牛已改名冷钰,此后山牛便当作死了吧。

“冷钰曾说,这丹药事关我一家与他的因果,从前蒋先生也讲过,修士常言,种善因结善果,不结缘无因果。这般说来,冷钰若真是个修士,他不要这番因果,便是想这丹药抵消曾经爷爷善待的恩情,玄明丹不该有假。”

如此想山潼陷入了为难,相信冷钰,还是相信药老板。

想了一时片刻,他想通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自己唯有吞服玄明丹才能知晓真假,也才有机会再见爷爷,才能验证自己的猜想。

此时他捏起那颗丹丸,其上隐隐有些微烟气缭绕,清幽的香气拂去山潼近日的疲惫,为其增添了些精神。

药盒上刻印的纹路暗嵌淡金色,显出一抹隐匿的华贵,足见丹药原主人的不简单。

纸上谈兵不如真刀真枪。山潼横下心,到底是少年人,对未知既有好奇,也含恐惧。

他昂起头颅,扬手一抛,就将玄明丹送入嘴中。那丹药带着一股清香,似一涓清流,顺势而下直冲肺腑。

蒋先生曾说,“修士修行,入无境时为小窥门径,丹田中窍穴初开,似玉石脱开杂矿,等待雕琢。没有开窍之人,很难察觉到丹田处的窍穴,苦思冥想也无法窥见,而打通窍穴,就能闭目内视,相当神奇。”

依着蒋先生神乎其神的说法,山潼立刻盘坐手掌虚握于小腹,双眼自然闭上,放松身心。

也亏得这丹药的能量,温和又清雅,令人头脑明亮,又让人疲倦顿消,如不说明是玄明丹,大可用作使人头脑清明、凝神静气的药丸。

山潼心思放空,如如不动,气息平稳无声,盘坐有近乎一夜,心思才渐渐活跃;双目却仍旧合上不曾睁开。

他心念一动,在自己体内如鱼儿入水,四处遨游,观察着自己的四肢百骸,血流潺潺,气息涌涌。

看到小腹丹田处,光亮一片甚是好看,待适应片刻,光亮呈就一簇明亮的雾气,透过雾气,观视内部,空空如也。

山潼暗暗兴奋,“不会错了,蒋先生的话应验了,丹田处气海初成,元气稀薄,明亮如初阳,温暖和煦。”

冬夜,虫鸣是不常见的,火盆中的柴火将要熄灭,寒风钻进屋内,吹起一袭柴灰。

山潼睁开眼睛,双目炯炯,没有感受到一丝寒冷。窗外繁星不存,连启明星也被云翳遮挡。

寒风又袭,方才的温暖一刹而逝。他脑中闪过一丝清明神色。

“玄明丹是真,那药老板又为何说瞎眼没看清?”山潼十分谨慎,药老板依药谋生,几乎不可能将真药错认成假药。

山潼迎面吹着寒风,心中沉吟,“现今我也是修士了,行事更应该机警。蒋先生的话虽不能奉为圭臬,但少有差池。修士伊始与寻常人没有差异,身材瘦弱的修士,遇见身高体壮的凡人,没有相应手段,也不是凡人的一合之敌。”

一夜尽,山潼再次端起那枚兽首药盒仔细观摩。

兽首怒目喷张,栩栩如生,却不是他能分辨出的兽类,只见到双耳耷拉接入木盒,盒口开合处即是兽口,取丹时如同虎口夺食。

他对此多留一丝心眼,心中虽有猜测,却没有一丝证据,就此作罢,迎接寒冬到来。等待着冬天结束,便出门闯荡。

趁着冬日不久,他借了李家的斧头,背着张家的箩筐,在山上砍了几筐柴,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又给周家帮忙劈柴,才得有饭食,自家的菜地也种了一点菜,土地缺肥长势实在不喜。

不知多少时日,他曾经住的那间房已经堆满了柴火,村民给的粮食,他也一一积攒着,心中谋划着背起行囊外出历练。

这天里冬日献暖,山潼在家前劈柴,再次想起蒋先生,那个穿着青白色道服的中年人。

他摇扇一摆,惊堂木一拍,口中念念有词,“天下修士纷纷攘攘,修真者,以登仙为一,这是自古有之的。但是不知从何年月起,玄渊大陆的元气变得稀薄,以元气修习的方法不再实用,修士们转而换了修行的办法——凝练道韵符文。”

“说来也巧,道韵是天地精华,万物包藏。本就不易获得,却因为元气的稀缺,道韵失去了供养,也便渐渐能被修士所取用。”

“如何凝练道韵符文呢?”

蒋先生抚须长叹,“修士看机缘,看悟性,你瞧村口那棵大槐树,生生不息伫立不知多少年月;也可看贯穿梁村的小溪河,潺潺不绝,源头是何处也不知晓。”

“你我不是修士,看不出这槐树的道韵,也看不出小溪河的道韵。等入了修行路,借用丹田内那丝元气,用秘法徐徐描绘道韵……”

说罢,他又卖一个关子。听书的孩童和游手好闲的懒汉声声叫嚷,“快别卖关子了!快说说,然后呢!”

听到人们的嚷嚷,蒋先生才满意似地点点头,“谁描的像,谁就是强者!”

“可世间千千万‘描摹’手法全在那些底蕴深藏的宗门手中,散修更难出头,没有传承,没有机缘,空想是无用的。”

他遗憾般摇摇头,好似自己正是一介没有机遇的散修,胸怀壮志又落魄至此。 第5章 初出茅庐路遇傻汉 乍暖还寒时,春日放彩,冬寒将逝。

这个冬天山潼过的还算舒服,没了爷爷牵绊,他只用伺候自己一人。饿来烧饭食,累来倒头睡。

时而他又查探丹田处的窍穴,温暖如煦。因为没有系统的修行方法,他只能对照着以往蒋先生的套词一一印证。

新一套的修行方法,在境界上分为无境、元境、止境以及新一轮无境。这四境皆有等级之分,前三境为一至六转,但每一境只能达至一个转数。

“要达到想要的级别,需要不知多少天才地宝和气运,你们这些人,也只能听听罢了。”

在山潼的印象里,蒋先生似乎总是唉声叹气,就好像他真的是个修行人,不过却从未见过他不同凡人的手段。

春雨还不曾来,山潼打算等雨后再出门,而干粮他也备足了些许,关于出门一事又与那些照顾过自己的邻居商量一二。

特别是关于梁村外的情况。这还是他第一次外出,他还想活着回来。

李叔说,梁村地处偏僻,村前不远就是圆方山,圆方山连着一片山脉,山脉接壤着传说中的洛祖脉,那是洛祖待过许久的地方,后来洛祖升仙后,人们命名为洛祖脉。

但李叔实际最远也只去过圆方山,毕竟山另一边就不是泉国的地界。

山潼自认得到了许多想要的消息,安然回到家中,既兴奋又害怕,他按捺住心情,又休整几日才出发。

山悠悠,水潺潺,云似海深浸漫天。他向几位送行的中年人道别后,终是踏出村口。

梁村外的路很窄,只容许一人通行,另一条路恰能容一队兵马通过,但不到圆方山。他还听人说,圆方山周边正有一些宗门,他们一样广收有机缘的弟子,山潼决定去那里碰个运气。

行不过两个时辰,细雨绵绵如丝,路途上泥泞漫漫,他换的一身干净衣物尽数淋湿,连干粮也渐渐浇透。

他暗道声倒霉,加紧脚步,向着路的尽头奔走。原想找着一个避雨的地方,却没想到真的走到了路的尽头。

身侧是丛林密布,野草丛生,几株藤蔓在树间盘错,时而又有荆棘在脚边等待。

山潼的脚步又慢了下来。“确实糊涂,怎么也该在路尽头等雨停,现在进了林子,再回头怕也是难。这些荆棘连回头路也给挡住了。”

他暗叹自己不够小心,只得继续向林内摸索。

也不得不佩服这少年的胆量,竟也没有其他阻碍,既无野兽阻拦,身后又没了牵绊,不如大胆向前走,也不必管有无道路。

山雨下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停下,他浑身淋得透湿。午后太阳在云朵中斜出一角温和,透过驳杂的树叶照在他身上。

渐渐的他心情也逐渐变好,脚步不急不徐,穿林打叶不染心境,心中又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感悟,却是可惜尚且没有真正修行,失了一番小机遇。

树林高低不齐,藤蔓缠绕在一株株黄杨上,雨后也有些小动物出来觅食,一只花尾巴松鼠立在一根树杈上,眼球警惕的转动。

西面的树下,有一条流纹蛇缓缓扭动身躯,感知着不远处猎物的动静。

山潼坚定的向前走着,约莫日昳后,眼前的杂草多起来,树林渐渐的散开一条道路,像迎接主人的仆从夹道欢迎。

山潼清晨出发,他是泥巴里打滚的乡下人,脚程不差,近乎一天的功夫,就抵达了一条不通向梁村的道路。

又走了一会儿,杂草也渐渐少了,一条黄泥路显现出来,他眼前顿觉开阔,遮蔽天空的丛林也没了。

蓝天白云祥和一片,向前眺望,不远处一座小山峰矗立。那山上一半森森然,一半是灰石黄土铺盖,一面陡峭不可攀登,一面树影葱茏荆棘驳杂难以下脚。

山潼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山前有没有路仍不一定。

他行了小半晌,口也觉得有些渴了。看着越来越近的圆方山,喜不自胜。

在眼前郁郁葱葱的视野中,一块青灰色的破布悬挂在树杈上,无风自荡。山潼脚步略停,警惕一瞬又继续前行。

那破布遮掩的显然是一个人,是死是活尚不可知,不过既然无风,那人应当是活的,可活人怎么只有一边身子挂在树上,叫人看着不寒而栗。

走近些山潼才看清,那人姿态古怪,一手扒在树身主干,自身被树木遮挡,余下的破衣烂衫遮盖在下半身,下半身又躺在树杈上,小腿还一荡一荡。

“莫不是遇见了个疯子。”山潼没见过疯子,却听过村民们的描述,行为举止稀奇古怪不同常人,口中言语颠三倒四不知所云,即为疯子。

他脚步走着不自觉掂量起来,眼睛注意着那双腿的主人,害怕他突然起身。山潼蹑手蹑脚的,还未靠近那棵树下。

“我说,走路看哪呢?”声音犹在山潼耳畔,是个中年人的声音,温厚又古怪。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山潼脚步一顿。双眼一时盯着身前,又回顾四周,却没见到人,再看向树上,烂布也消失不见。

“眼神也不好使?”

来人又嘲讽了一句,此时正是在山潼的身前,他蓝色的破布衲衣,与方才树上那位无异,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形似鸟窠,脸上顶着衰相,胡子拉碴。

山潼闭口不语,他自幼便有一特点,对外事有最好和最坏的预估。遇见这癫痴的人也心有估量,怕他坏了好事。

见他一句话不肯说,怪汉嘁了声,道一句,“无趣。”

提起腰间的脏酒壶,拨盖即饮。

梁村附近并没有和尚,但山潼见过邻居家的佛像,对寺庙与和尚有些概念。和尚穿衲衣讲五戒,不能饮酒。此人有衲衣,行为举止不像和尚,又好酒,完全是一个四不像。

山潼也不管他,继续向着圆方山进发。他已想好,若圆方山无路可走,那就从旁绕行。他沉着脚步,心思一分为二,既看前路,又看怪汉的动向。

风吹酒香,身后的酒味悠然吹来,怪汉离他并不远,但山潼又走了近十里路,怪汉定然在他附近跟随。

他心思忐忑,不言语却停顿下来。

“阁下也是去圆方山?”山潼无奈开口,也是在试探此人目的。

怪汉欣喜般奔向其身旁,“我就知道你要去圆方山,既去圆方山,那便同往。”

“还有,小小年纪,打的什么官腔,大家既是江湖人,少油嘴滑舌,我向来心直口快,莫要怪罪。”

“我与你年纪相仿,你也不必拘谨,我叫李道锅,你呢?”

前几句话乍听来却像个正常人,后一句听的山潼心头一跳。这怪汉名字叫李道锅,哪里像个人的名字,不论此事,单说年龄两人也绝不相仿。

怪哉!

“我今年三十有二。叫山牛。”山潼满口胡言,他说起谎来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也是要试探一番这人是真傻假傻。

李道锅叫骂了一句,嚷嚷道,“你放屁,你小子明明和我一样,年纪不过十八,吹的什么牛。”

吵闹着他也不恼,径自往圆方山的方向大步走去。

山潼心中喜忧参半,既然是个傻子,威胁应当不大,只要稳定其情绪,并无大碍。他跟随其脚步,亦感到奇怪。荒山野岭的,这一个傻子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竟然还带着一壶酒。

难不成附近有人家不成?山潼摇摇头,他确信这里没有别的人家,只因村民说过,圆方山方圆百里村落稀疏,且全在外围。

傻子要通过重重险阻来到这里,要么有人带,要么不是真傻。山潼捏着拳头紧跟其后,以防意外。 第6章 入洞迷穴再遇凶险 这李道锅的脚程更厉害,寻常乡下人,走山路多,踩着泥路一天最多也不过几十里。如山潼这般已经疲乏,李道锅脚步飞快,也不等他。

“我说,你等等我呀!”山潼向着他喊了一句。

喊得前人脚步顿止,他心里打鼓,惧其疯癫气发作。

待行至身边,李道锅才开口,他温厚的声音不失嘲讽,“走这般慢,还做修行人?”

“鹿猿道符?没凝练过?”

“山鸟符文呢?也没有?”

“皓藏风兄弟,你这般也不用开窍了,安心回家种田吧。”

语不惊人死不休,山潼再不敢开口,眼前这傻汉真是个疯子,且不说几个符文真假,名字也叫的不对。

况且听其意思,他也是个修行人,肯定有些本事在身,说不准也是为登仙一事。自古修行人以登仙为一。冷秀能为修行抛却因果而变得冷漠,想来这疯子应该也是如此,才得了疯病。

不过既然是修行人,眼下却是要稳着他,免遭横祸。

山潼闭口不言,就听他又来一句,“藏风兄,往日你也不是这般沉默寡言,近来有何事发生?”

山潼咬牙瘪嘴道,“无事发生,我要越过前面那座小山峰,兄弟有办法么?”

他虽无奈,却也装作侃侃而谈的样子。

二人向着圆方山脚行去,很快便来到山下。

这山阴阳各分一半,一面青黛之色,一半黄土之色,却艰险无比,山丘两侧被密林荆棘包裹,呈现紧凑的局势,连绕路怕也难以做到。

李道锅轻笑道,“兄弟既是修行人,当自行寻找方法,问我实在无用。”

他一屁股坐下,痴痴的饮酒,也不多说话,眼里尽是迷醉之色。

山潼没有懊恼,而是围绕着包夹二人的丛林逛了一圈,又在山根下寻觅了一遍。望见一个洞窟,入口极窄乃是洞穴形状。之所以能确定是洞窟,还是因为侧耳倾听时,有悄悄地风声传来。

他没有轻举妄动,听李道锅的意思,他应该知道走通圆方山的方法,此时再问他应当有答复。

回头望去,李道锅瘫坐在地打起瞌睡。

“兄弟,这山脚边上有一个隐秘的洞窟?”山潼略带疑惑,有引诱其说出的意图。

李道锅梦寐惊醒之间,脱口道,“有的兄弟,有的。”

“那洞口这般窄,岂不是要人爬进去。”

李道锅此时清醒,却未故作姿态,“爬,就得爬,你当修行人皆是有头有脸的贵人?钻洞盗穴偷师窃法,哪个没干过。你看着,我先爬。”

说罢,他起身就往山潼发现的穴洞处走,勒紧裤腰,活动了手脚后,他将入口两侧的杂草一拨,入口处再大一分,不过对于中年人来说却还是小上一点。

在山潼的观察下,李道锅将脑袋伸进去后,肩膀开始卡住不动,待他还要往里钻时,其在洞窟那头喊道,“疼疼!兄弟推我一把!”

山潼也不问其他,着力便抬起他双脚往里面按。

“疼死啦!我不进去了!把我拉出来。”

山潼又施施然将他向后拖,两人气喘吁吁,无功而返。

“你这也不行啊,我以为真能进去呢。”山潼假意抱怨,实则仍是试探,毕竟只要不将他疯癫气逼出来,便也无伤大雅。

李道锅本坐在地上休息,听闻此言腾的一下立起来。

“你说什么?此洞恰好容许我通过,这次不须你帮忙,看我再过一次。”

果真是疯子,前言后语相悖,山潼对这李道锅的猜测不假。他也乐得见到有人为自己试探,不然凭他想通过这座小山,也是困难至极。

李道锅这次并不直接一头扎进洞口,而是手运黄光,那光芒温和,向着他的周身两侧分散,特别集中在肩膀和臀胯。

“你看着。”

他沉声低喝,又一头扎进洞口,似草兔归穴小虾进洞一般流畅。在山潼眼中,洞口始终如初还是一般大小,对他而言绝对可以钻过。

他心下啧啧称奇,却是对着洞内高喊,“道锅兄,里面可还安全吗?”

见无人回答,山潼犹豫一番,再次向着圆方山四周环顾一圈,实在没有找到可以通行的道路,才再回到这洞窟入口。

咬咬牙心头作狠,他双脚先探出,然后俯身而下,脚尖一点点试却不见底。他脑袋还在洞外,又喊一声仍无应答。

“不妥不妥,这番下去要是上不来,在这里休了命,实不划算。”山潼又盘算一番,双手一撑,腿脚就要伸出入口外。

忽地,一只手用力拽住他的脚,向下猛然一拖。他只感到自己身下仿佛千斤坠地,心头冰凉一片,方才没听到回应,许是那李道锅摔死在里面了,这被什么古怪东西缠住脚,指不定也是什么怪物。

挣扎不过,山潼双手掰住入口一寸寸下滑,直至全身进入洞内,他哀嚎一声,心中道句,“我命休矣!”

一炷香不过的功夫,山潼从昏迷中苏醒,双眼且先眯着,洞中幽光散布,一来可见点点发光的矿石,二来见到一两处高悬的“天窗”透进阳光。

他眼珠晃悠一圈,耳朵却听到另一人的声音,仔细分辨,乃是衣物摩擦的声响。山潼警惕陡生,循着声音的位置悄悄望去。

一开,一合。

山潼本要尽量躲闪一旁,可见到冷秀送予自己的丹药盒时,却是莫名的气上心头。

他吼道,“将药盒拿来!”

将药盒开合之人更不是别人,就是李道锅。这人不仅没有摔死,看样子状态比山潼要好太多。

借着洞内幽光,李道锅打量着药盒,并不作声,山潼欺身时,他才一手抛出,道声,“谁稀罕。”

旋即又说道,“你这小子,是怎么进到这洞里的,这洞内有不唤名一只,乃是当年……”

他眼露迷茫之色,乱发配合着紧锁的眉头恰似疯癫气要发作的人。

山潼对药盒宝贝着很,定是方才摔落在地时掉在地上被李道锅寻去。他查探后并无损坏,才收拾起来。

思及李道锅的话,隐隐感觉不对,“李道锅已经认识了我,也知道我的目的,问出刚才那话,说明他的精神又有错乱。最重要的是,他说这洞内有一只不唤名!”

山潼自然不知道不唤名是什么,但是谨慎如他,听到李道锅的警告就明白,不唤名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缓缓靠近李道锅,也畏惧他顷刻间可能发疯,缓声道,“道锅兄,不唤名是个什么东西。”

一声未应,几声不应。

山潼没有失去耐心,但双目警醒的看着四周,这才是为首次注意洞窟的布局。

一面高地,一面低洼,低洼处有缓坡可上高地,高地向内里似乎有延伸,低洼处向外也有延伸,都看不真切,而四下穴壁上怪石渐出,头顶高悬石钟乳,映在低洼处的小水洼里,也散出波纹似地荧光。

他二人正在高地处,高低之差不过一丈有余。

“叽你里干呱啦什?奻?……”

在山潼观察四周的功夫,身后响起奇怪的声音,这是他未曾听过的语言,“你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

还不曾回头,又一声,“叽你里干呱啦什?奻?……”

这声音显然不对,第一次是恍然,第二次山潼脑后骇出一层鸡皮疙瘩,他回望过去,一个与身边的李道锅一模一样的人从高地上的隐秘处走下来。

山潼牙后槽咬的咯吱响,心里害怕极了,才再次询问身旁的李道锅,“李兄,这怎么是好。”

不管他如何问,却没有得到回答,他拖着李道锅,向缓坡下慢慢退去,他尚未修行,没有能力对抗任何超乎凡人能力的怪物,李道锅仍是他的依靠。 第7章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李道锅如同一具尸体般被山潼拖行着,他迷惘神色更甚。山潼却是没空再想他为何这般模样,眼下的不唤名足以让他惊掉魂魄。

山潼大声嘶吼,“你不要过来!我警告你!”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虽然显出怒气,但威吓必然不足,况且他听不懂不唤名的言语,不唤名也不懂他的话语。

不唤名的神色自然,只是稍有疑惑,便踏步向二人走来,他脚步并不自然,两只脚重重踏地,咚咚作响。

见山潼二人越走越远,不唤名的脚步却也愈发自然起来,他在模仿山潼的步伐,山潼身躯尚且矮小,拖行李道锅的同时脚步有些蹒跚。

于是便见到可笑的一幕,“李道锅”在山潼身后,脚步蹒跚的跨着飞快的碎步向他走来,蹒跚又稳健的姿态令人忍俊不禁。

山潼没有愉悦的心情,盯着不唤名的时候,目光也在向洼地的深处凝望,那深处有什么尚不可知,若是死路,而李道锅又不苏醒,二人今日都要死了去。

他又出声怒吼,仍不见成效,心底对村民们的经验之谈失望到极点。实在不能怪那些村民,他们历来生活在村子里,最多也只是在山间猎捕野兽,遇见些悍野的兽物,靠气势和隆隆作响的吼声吓退也是正常。

不唤名并不归于野兽的范畴,而属于山精野怪一类。

二人早下了缓坡,荧荧的水洼被踏得稀碎,他们在靠近深处的入口处停下,山潼瞧了一眼内里,什么也看不见漆黑一片。

要是一头撞进这黑幕里又遭了陷阱该如何是好,山潼谨慎的性格现在却成了不大不小的牵绊。

不过所幸不唤名还未显出凶性。他的眼中疑惑消散,转而是好奇和打量。

他仿着山潼的口吻,“蠡蠡蠡蠡……”

口中念着无意义的词语,转而变得愤怒。那样子像是在叫山潼二人不要移动,停下来。

山潼发觉不唤名说的话,听起来极其耗费精力,他摒弃杂念,一心为己不去理会不唤名的言语。

又伸出一只手,啪啪的在李道锅的脸上猛抽,却见还是痴痴的样子,不见醒悟。

山潼略作姿态,衣衫抖擞,作出一副蓬勃样式,怒声吼道,“速速停下,如不然!”

他的恐吓苍白无力,却是因这一下也将不唤名的凶性激了出来。不唤名的脸陡然如烟气消散,一双手向前伸出双腿终于得以奔走,向二人飞扑而来。

山潼骂了一句,朝黑暗处撤步。顿时陷入窘境,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又哪里能分得清敌我,更不知远近,他痛骂自己一声愚蠢,但前路已死,只能再向黑暗深处挪移。

越是黑暗,越是如此。人在畏惧时总会发出声音来壮胆,何况身后还有不唤名紧随。山潼大吼道,“死就死吧!死前我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乡风凶悍,传承于此。死也要让自己的敌人不痛快,这也是爷爷教的,更是山民们在与自然斗争中所领悟的道理。那些野兽也正因人类的凶悍而不敢轻易找山民的麻烦。

“嘭!”

到底了,山潼再次移身却是撞在了墙壁上,已经无法再向身后移动一步。

他放下李道锅,双手在身侧一撑开,几乎到达洞壁。如此狭小的地方,连急得团团转的空间也没有。

山潼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着,生死取舍几乎都在一瞬,他听见了不唤名的呼吸声,那声音绝不是人类,而像呼呼喘气的野兽。

对死亡的畏惧胜过了对道理的拜服。他挣扎着将李道锅踢在一边,李道锅的死活他已然管不了,自己的性命更加宝贵。

“眼前道路狭窄,不唤名逼近,需要冲锋出去才有可能在高地寻找出路。带上李道锅连正常走路都费劲,只能暂时抛下不管,希望他能自求多福吧。”

山潼叹罢,屏气凝神,双拳握于胸前,脚掌凝实扎根地面,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他低吼一声向前直直冲撞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只有黑色中的风声,其余声响尽皆消匿。山潼庆幸自己的幸运,连忙向着高地处奔走,了无羁绊脚步果然轻快许多。

他回望时,什么也没看到,只是洞窟内光彩更加幽暗。

踏上高地,顶上是落下时的洞口。山潼想都没想径直向深处大步走去。双手在身前试探阻碍。脚下也是一步一缓。

他不知道的是,二人在洞窟内耽搁半天,外边的天早就黑了。折腾了一天,山潼经历了自认为最艰难的时刻,他一步步摸到尽头的墙边。

“当当。”

山潼用指节敲打着墙壁,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果然是死路一条啊。”

他面色变得平静,失了刚才的恐惧,又因气愤在墙上着重砸了一拳才罢休。

如今怕是只能等着不唤名吃完李道锅,再来吃自己了。他坦然坐下,也不再做多余的思考,而是集中注意,将听觉和视觉放在身后,以便察觉不唤名的动向。

在其敏锐的观察力下,很快就听见了不正常的声音,“沙沙沙……”

山潼长舒一口气,他还未休息彻底,“没想到不唤名这么快就吃完了李道锅,这才半炷香不到的功夫,看来老东西的肉还是难吃,想来吃小东西了。”

他捏紧拳头,不管不顾起身便向前冲刺,这次不同上次,果然撞见了实体,一股腥臭瞬间萦绕他的鼻腔。

他一手攥住不唤名身上的破烂衣,因尚且年幼显得有些可笑,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他的力气自然是比不过不唤名的,招式被一瞬拆解。

很快他被提着脖子拎起来,山潼眼前仍是模糊漆黑,不唤名的脑袋仍没有显现,渐渐的他看见了一簇明亮的火光,但不唤名掐的越来越紧,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却又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山潼被一股巨力甩出,撞在石壁上起不了身,双眼暂时失明,但耳中仍听到言语。

“我说听到声响,果然不假,这不知是什么怪物,怎么没有脑袋。”

“蠡蠡蠡蠡蠡……”

“小兄弟莫忧,等我斩了这怪你就得救了。”

山潼想要出声回应,但浑身剧痛不说,方才又被掐住脖子,说话一时也沙哑起来。

“这是不唤名。”

“哦,知晓了,稍待。”

一阵声响和缠打的声音之后,山潼双眼才渐渐复明,火光来源正是方才敲击的墙壁处,此时才想起刚才敲击声响略显空空,原来石壁薄弱,能听到声响,但那来人是怎么凿穿石壁还未可知。

山潼眸运精光,来人不知斗到哪去了,他勉强踉跄起身,走到石壁破口处,温暖的火光映亮了他的面庞。

一簇篝火冉冉而起,篝火之外的杂草上是荧荧星光和火光交织。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是从这里出去。但没有那人打通,山潼应该是求生无门了。

他一步将要踏出,却听后方声响,脚步作罢,回转头警惕片刻,方见一人。

其人眼绽桃花,眉扬似飞云,眼下一颗泪痣点缀,面如釉胎光滑洁白,一尘不染翩翩公子的姿态。

他身着象牙白单衣,单衣外是灰色的纱袍,袍子又由白玉鞓系住,鞓带上挂着一枚玉石和剑鞘。

见来人形貌姿态,山潼知道是他救了自己,眼下仍有许多问题,这公子翩翩模样,估摸着是个人物,而且并没有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意思。

山潼拱手一拜,“在下山潼,多谢大哥出手相救。”他到底还是山野的乡童,用词多有差池。

来人微微一笑,精神却一刻不曾放松,“我名云墨,刚才的不唤名还没有杀死,而是逃去了耳室,你我不若携手同往,也好有个照应?” 第8章 李道锅身死或是逃亡 商量了片刻,山潼仍旧决定先去看看李道锅,若是因为他而被吃了,山潼还想着给他寻个去处安葬了。

事情前后也都真假参半的告与云墨。瞧着此人的样子,比山潼应该大上四五岁,已经开窍正式踏上修行路。

山潼在前引路,云墨跟随其后。

他呵呵苦笑,“多亏了云墨大哥,若不是你凿破山壁,我就要困死在这洞窟里,现下还是看看我那朋友的情况。”

云墨并无烦躁,而耐心道,“无怪无怪,也是碰巧在那一处洞穴躲雨过夜,又听到山壁内有声响,才有这一遭。话说回来,山潼小弟这时节,怎么会在洞窟内,莫非也是修行人?”

见他不声不响,云墨又道,“是我多言了,修行也没什么好的,若是有这机会,我也不想修真,谁让云家就我这一个独子,我不修行,云家就后继无人了。”

山潼听闻其言,不知真假,但隐约明白后继无人绝不可能,实则可能是有九子夺嫡的事变或是外人觊觎位置。

不过这些与他无干,其他方面却有干系,山潼试探性说了句,“修行有何不好,我正想拜入山门去修行呢,苦于既无天分,又没有门路,附近有哪处仙宗收留也不知晓。”

两人侃侃而谈,很快就来到了洼地的深处,云墨手指一举,一点黄光蕴藏,向四周散去。

山壁虽然狭窄,此时在光晕的照耀下也发出点点荧光,二人肩并肩并列而走,行至三十丈,才看见懒散似地李道锅瘫坐在地,面无表情。

山潼奔向前,蹲下摇晃道,“道锅兄!道锅兄!”

“且先留他在此吧,还好未曾出事。”

他摇晃几次都不见李道锅有反应,这痴汉显然是得了癔症,等到出去,再想办法。

山潼起身时,云墨在他身后没有动作,却是轻声道,“山潼兄弟,多少年纪,成为修士未必靠天分,若有机缘,天分也不成羁绊。”

“十四。”

“哦,确实小了些,开窍还要等到十六呢,若是有玄明丹却也可以提前开窍。再等两年也无妨。这期间可感悟天地自然,对以后修行大有裨益。”

云墨毫无保留地分享着他了解的一切。山潼仔细听着,对不唤名仍有些畏惧便道。

“云墨大哥可是要去杀了那不唤名,大哥有手段还望倾尽,需要我助力处,必当竭尽全力。”

山潼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将要去修行。修真路途渺渺,他一村的人,也没见过有人要修行,更没见过谁不修行就要死要活的。如此却是他见识短浅了,玄渊大陆中修行人十幸存一,且不入行不知深浅,修行人有修行人的苦,凡人有凡人的苦。

此时便是云墨在前带路,山潼在后跟随,山潼被不唤名追杀时,并不知道这洞窟中还有耳室,况且他与李道锅落地后,首次见到不唤名就是在高地之后,有耳室便也正常。

光晕散布四周,光源之外的一切被照的有些不真切,二人来到一处天然的石壁前,石壁上只有一个凹糟。云墨摸索了片刻,对山潼道,“兄弟若要修行,我还有些道韵,恰巧借你一观,也借你护身一刻,待我破门入内后,你在门口守住,切莫让他溜走,我在内自有手段。”

他将山潼手掌扯过,一手拍在他手心上,光晕扩散至山潼的身上,进而转进了丹田。

神奇!

山潼此时并未闭眼,却也可内视,那光晕比丹田元气薄雾更热烈,似火焰燎燎,也更炽热。

山潼虽得了道韵,却并未欣喜,而是站在门前守住关卡,脸色有些难看。他并不知晓窍穴与道韵的关系,借道韵一观的事宜,也畏惧其借机做手脚,不过实在没有道理,一穷二白之人,又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

他用心念调动那点道韵,道韵立刻现身在指尖,浩浩然如明火。

透过那丝焰火,正瞧见里面的云墨,他并未拔剑,对上无头的不唤名,他脚踏罡步,全身各处闪着不一样的光彩。

但首先亮起的是照明的火焰光彩,堂室照的透亮,一侧有一块大石台。接着是绿色的森然之光,此光大亮后,地面伸出两根油绿的藤蔓,但生长却有些缓慢。

“蠡蠡蠡蠡蠡!”

不唤名非常之愤怒,转而整个身影也消失不见。

望的云墨目瞪口呆,他只见过不唤名变作别人样貌,却还不知道他有隐身的奇诡。道了声小心,却不知道不唤名朝他奔来。

手中黄晕灼灼,照的通透。不唤名陡然现身,此时却是以云墨的身影,他一手夺出身侧的剑鞘,正要劈下。

山潼还欲躲闪,藤蔓终于长出来,赫然伸出,捆住“云墨”的手脚,恰在门前,藤蔓猛然一拽,便又拖了回去。

云墨大怒,“孽畜,竟敢冒充我相貌,找死。”

不唤名被拖去,藤蔓从绿色转而变成火红火红的颜色,火焰从泥地里生出,却只燃烧藤蔓缠绕住的“云墨”。

那藤蔓也神奇,竟不会被烧断,火焰也神奇,竟然是凭空从地里生出。真云墨却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自己的“分身”被烧成灰烬。

不唤名也发出了阵阵惨烈的喊叫,叫声凄厉与凄怨的人哀嚎也没有区别。这一烧,足烧了半个时辰才算完毕。

闻着空气中的焦臭味,两人相视有些沉默。

还是云墨先开口,“兄弟若要修行,可去洞外南面的游天宗,我也正要去那里,洞外附近还有霞山宗,觅东门等宗门。我就先行告辞了,那石台上有些资材是你的运气,我也不需要,还望他日再见。”

他走近山潼身前,又是手掌相合,那丝道韵借由引导,自行跳出回到云墨身边。

这一切都是山潼所不可知的,战斗几乎一瞬间就结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山潼心中只有兴奋和疑惑,虽然没杀过怪物,但是在村里也见过他人杀猪杀鸡,杀戮并不一定让人恐惧。

云墨转身离去,并没有理会山潼的疑惑,石壁外的篝火他也没有熄灭,任其自顾烧去。

山潼来回往返,他在石壁破口处观望,知道云墨已确切离去,又捡起一根粗木棍燃起火焰,在石壁内仔细观瞧,看不出所以然。

而后又去耳室内,拾起几株药材,那些药材都是干枯至极,只有一点点药香散出,收拾进包袱里,他又举起火把打量不唤名。

尸体烧的焦黑,他本来的形状并不像人类,却不像任何见过的动物,浑圆一团,似蜷缩起的犬类,两只前爪极力向前指着。

看了片刻,山潼失了兴趣,这才去见李道锅。想起云墨那副样子,又思虑起了冷秀,冷秀那天也是这般冷漠。难道修行人都是这样冷漠,又不尽情面?

山潼怎么都想不通,他来到洼地深处,火焰一寸寸的挪移,照亮的地界也越来越近,熟悉的青灰色破布摊在地上,李道锅的身影已经不见,只有一地的烂衣服。

火把又伸的近了些,山潼双眼瞪得死大,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就这样在他面前出现。他想也不想,转身向着石壁破口处奔去,火把上的焰火被风吹的呼啦啦响,他的心情也像火焰一样,几乎要熄灭。 第9章 拜山礼别遇阻碍 他虽奔走出洞外,却还是在那一簇篝火边停下。回想刚才经历的一切犹在梦中。李道锅凭空消失,而云墨杀死不换名后变得冷漠许多。

其中李道锅的消失,很容易便想到他与不唤名的关系,难道一开始的李道锅就是不唤名?那在洞窟内,他不应该自曝名号。所以说李道锅是自行离开的,至于从何处而走,也不得而知。

云墨方面却好猜测,山潼没有明说自己已经开窍,难保云墨借道韵的缘由只是顺手查探他底细。荒郊野岭出现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怎么也应让人吃惊才是。

添置了干燥的木柴,篝火又更盛一分,山潼更觉得暖和,身体也由疲倦转为安逸。至于不唤名,山潼只当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有这一次经验,下次即使再遇见也有对策。

他这样想着,靠着篝火混到了天明。

深吸一口山林的气息,山潼感到神清气爽,恢复些气力,离开了洞穴。观望着四野,一条隐约的道路延伸出去,顺着路途他来到一个岔口,借由阳光分清南北后,他向着其中一条岔路进发。

游天宗他绝不会去,山潼始终觉得云墨的前后变化有古怪,但因对修行人的忌讳并不知晓太多,所以便不愿去惹麻烦。现下再次是孤身一人,他脚步轻盈。

越过几座小山丘,摘下数颗火红的野果,他终于看见了一座山峰,与他以往所见,竟完全不同。

巍峨高哉,直插云霄,山峦青翠却显着渐变色彩,越往高处,青峰颜色越淡,直至完全融入天空的白云。峰峦周围也有几座略低矮的小山林立,其上可见灰白的石楼,石楼上则是青瓦琉璃,闪烁着光辉。在主峰正前隐约可见一个耸立的门牌,此处看不清晰。

渐行的近了,近前的小山脚下,有不少人拥围在几处,嚷嚷着不知交谈什么。山潼正欲前往,就听见某人大喝。

“都听好了!主峰、侧峰,都招收杂役若干,见者有份。想入山门的,可从此登记!”

闻言山潼步伐更快了些。真是时来运转,才出圆方山,就遇见宗门招收杂役,心中略喜,而眼观簇拥的人群,心里也泛起一丝波澜。

想要踏入仙门的人不少,这条路定然人潮汹涌。且这些人手上都带着东西,有的用精装布匹包裹,有的则用紫檀木盒装载,还有些则带着农家的鸡蛋或是几十只活鸡。

而看看自己,山潼苦笑一声,“灰头土脸不说,好容易整洁的衣物,在洞窟里摸爬滚打也扯烂了洞,更遑论带叩门礼或见面礼,偏像一个逃荒的山民。”

他走的慢了些,缓缓靠近人群,听其言语。

“姓名。”

“张若匀”

“年龄。”

“十七。”

二人对了片刻信息,张若匀大方的将随身的行李放在身侧的小桌之上,那里面正是他的见面礼。登记的记名弟子嘴角闪过轻蔑,伸手掂量了一下,喜悦溢出脸面外,说话都有些颤抖。

“下一个!”

此时日上三竿,登记处有四个,几伙人散乱的站着,却又井井有条的登记,毕竟负责招收的人都是宗门内的记名弟子,都会“仙法”,怎么敢轻慢。

山潼知道时间宝贵,若招收人数有限,他赶不上趟,就要等下一次招杂役的时候了,那要等到猴年马月。但心中虽焦急,面上却透着一股无所谓,他在几伙人中流转观望。

主峰、侧峰,招收的杂役皆没有区别,做的工作也大致相同,打扫庭院,喂食灵驹或是浇花种草,也有负责种植蔬菜的,与农户所为也没有差别。

这宗门待遇方面倒是一视同仁,连晋升也没差距。

“我求求您了,大人,求您放我一放,我已年过三十,正值身强力壮年纪,吃得苦,也受得罪,哪怕是见诸位仙人一面也知足了。”

人群里爆出一声冷嘲。

“你也不瞧瞧你那副模样,年逾三十,骨瘦如柴,就这还想着进霞山宗做杂役?回去种田也会累死的,安心歇着去吧。”记名弟子好言相劝。

山潼见那人形销骨立,顶上的头发也稀疏,两只手臂宛若河蟹的钳子。他颤巍巍的还要夺言争辩,一个年轻的壮汉一把将其撞开。

“大人,小的名叫严吉,年龄二七,这是小的见面礼。”

其话语毕,笑呵呵的吩咐下人将几盒精雕的饰品送上桌,盒上还嵌有珠光宝玉。

“好,主峰奉心阁杂役,你从旁稍待。”

严吉大笑一声,“谢大人成全。”便立在记名弟子身旁宛若门神。

见识了这一幕,山潼心中唏嘘,却不得不接受,自己又有什么奉送呢,只有那几株干枯的药草,此外再没有可当作见面礼的礼品。况且他才十四,年幼瘦小多因家境贫苦,如今想做杂役没有那番力气,没有叩门礼,行事难。

年逾三十的汉子则落寞的坐在一旁树下,嘀嘀咕咕不知所云,山潼凑近那一侧的登记处,立耳倾听。

“这霞山宗也进不去,辗转这般多宗门,竟无人收留,长生无望,不如饮鸩自尽,死受罪总好过活受罪……”

“可怜我妻儿老小,一朝遭敌国官兵洗劫,徒留我一人苟活。成不了修士,又报不了仇,体弱多病又做不得兵,休矣休矣……”

“那小子……”

“那小子!”

山潼被叫了两声才回应记名弟子。他自持不卑不亢,向前靠近。他身前的其余人几乎登记完了,原本上百人的登记,余留下来的也不过二三十人。

他熟练的报出信息,又自然的解开包裹,将几株干枯的药草送上。

“大人,这是几株珍品药草,是我前些日子偶然所得,经人考究煞是珍贵。”他夸夸其谈,却忘了此时自身的模样,不然那弟子倒被唬了过去。

一旁刷落的人里有人嘲笑道,“那小子就骗吧,也不瞧瞧你的样子,破烂衣衫是哪里来的逃荒。”

众人笑的像烧开的水壶,也有人讥讽道,“小子,不若来我家中,我还缺一位佣人,正好扫地送水,也算自在。”

山潼不好与人争斗,对这些人的话更是充耳不闻,他在考虑下一步对策,若是不招收他,又该如何应对,该不该去问刚才的汉子,听其言语,他去不少宗门想做杂役,缺连山门都不曾踏进,但老马识途总能为自己节省时间,此刻这人尚未真正求死。

记名弟子捏起药草一端,轻轻嗅起来,双眼则集中在山潼身上,那意味似乎是这点东西不够。

他嗅了片刻便随手放下,沉心静气后吐出一口长气,“小子,你知道我们霞山宗的名号吧,霞山宗主峰伊始就曾是洛祖脉,我宗门更是洛祖脉各家仙门第一流,有这等机缘,谁都想着成为霞山宗弟子的呀。”

“且我宗门资源更胜其他门派一筹,灵药丹丸,凭功自取,也是最为人性的地方。”

“嗯,大人,小的有所耳闻。”山潼佯装听不懂他话语,想蒙混过关,也准备着回头找失意汉子。

登记弟子惊诧的剐了他一眼,然后撑着脸在考虑什么似的,一只手在桌上敲打,又望向那药草。终是惋惜般道出一句,“遗憾遗憾,你年幼不说,又体弱身瘦,还是等几年再来吧。”

“下一个!”

山潼有所预料,他身后又有新人来报。便暗暗鼓舞自己,与此等人做同门当属恶心自己,不如另寻归处,伸手就要将药草拿回来。

身后人还未到,就听嚷嚷声传来。

登记弟子出口辱骂,“既是见面礼,岂有取回的道理,你这贱民不识抬举?”他将山潼的手拍开,双目圆睁。

山潼有些吃痛,这记名弟子也不过十八九,却傲气的很。他讪讪一笑,“霞山宗既是大宗门派,便也缺得这点贱民的薄礼,何况霞山宗如此大气魄,又有入门拜山许多礼节,我不过山民一个,实是不懂礼节,不知者不罪,大人也当把这等垃圾还回来才是,何必因这点无用的东西伤了和气。”

他不喜与人争斗是真,但并非不善与人争,山潼心中仍有忧虑,修行人不把凡人看在眼里,明眼人都看得出,任凭他如何油嘴滑舌,他今天都有可能要吃一顿教训,药草还未必能取回,若取不回,下一次拜入别的山门时,他将会是真正的一穷二白。 第10章 死不足惜便不畏死 情势有些紧张,剑拔弩张却称不上,毕竟要收拾山潼,那弟子随便两招就能撂倒他。身后众人自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其他的登记子弟也是如此,许久未见过这样的愣头青角色,恨不能一睹为快。

记名弟子面色有些狰狞,双目圆睁又一言不发。他不想动手打杀人,免得还要遭师门处罚,他那些术法对凡人很有效果,所以不好控制。

山潼一只手又来抓药草,这次便说的更明白些,“霞山宗这么大的门派,总不至于要强夺这点东西吧,何况在场不少人皆是家境贫苦之人,送予的那点见面礼更是搜肠刮肚才找出的一点东西,结果连山门都踏不进去,那让这些人怎么活。”

他据理力争企图拉其他人跟自己一起下水,也确有此事,有几人点头赞同。

“规矩就是规矩,叩门礼送出就不能取回。有种自己来取,拿到算你本事。”登记弟子不屑一顾,头颅高高扬起,一只手紧紧按在几株干枯的药草上。

大家都是少年人,经不得激,山潼虽情绪暗敛,心中亦多有考虑。冒险取回,有无丧命风险,是否值得。原本不该着急,却有人从旁相激。

“怎么修士是人,凡人就不是人了?什么叩门礼,就是明着收黑礼。这些东西还不知道进谁肚子里呢。”

激得却不是山潼,而是登记弟子大手一挥,就要来抓山潼。他一跃而过木桌,山潼顺势而退,事发突然,也无更多话说。更不好伸手阻挡,只一面躲避。

眼见着弟子双脚青光微弱,脚步便轻盈,一步踏出直接蹬飞,双手运气,着力一抓就将山潼衣领死死扣住。

“既然想要回叩门礼,便接我几拳让小爷散散心。”

他比山潼高了一个头不止,手中蕴藏土黄光晕,山潼明白硬接不得,又不好脱身,只用手臂格挡,重重一拳之下,山潼落在之前那落魄汉子面前。

因阻挡的压力和摔落在地,山潼只感觉眼睛昏花,胸口像塞了石头一样闭塞难受,想吐吐不出,而那双手已然骨折。

他在地上片刻不能起身,山潼天真似地喘息道,“既挨了几拳,那药草也该还与我了吧。”一时低头并不要紧,若下一个宗门也要叩门礼,山潼那时不能也一贫如洗,必须找些能上台的东西,所以虽吃痛,山潼还想要回叩门礼,他也相信这记名弟子没必要因这等东西杀一个人。不然对待这些凡人应当更加苛刻才是。

“才挨一拳,不作数,再来两拳我便还你。”他立刻欺身,一手拎起无法动弹的山潼,一手又运黄光,蓄势待发。

“周尹,不要胡来,教训两下就够了,若失手打杀了,今晚回去不好交差。”其他弟子出声提醒。

周尹则双眸盯向一旁的峰峦,招收杂役一事只是由他们执行,而他们的上一级则是管执事,他一直处在暗中,若杀了人却是不好交代,但瞧着山潼这刺头,不甘心放下。

他啐了一口,道“我有分寸,不杀死也要弄个手脚残疾,今日不死,隔几日也要死,哈哈哈哈!”

山潼听闻此话,一时心如死灰,但惧怕不足悲愤更甚。事前还想着运气不错,不想运气差到极点。转而双眸并未恐惧,而是决绝的盯着周尹。

“看什么看,小爷还没揍过瘾呢,先吃一拳再说。”

他一拳又出,打断山潼肋骨,很快山潼便口角流血,痛苦万分却不出声哀嚎,只是一双眼睛像一个钩子死死嵌在周尹的身上。

“再来。”周尹再次近前扯起山潼,他只知道凡人命贱,却不知道将死之人的临死反扑,山潼对死早有觉悟,既不能登仙再见爷爷,便是在阴曹地府再见。既已要死,那便不畏死。

他忍痛吸气,憋着一股力量,待被拉起,一拳击打在周尹小腹,两人各受对方一拳,周尹未及防御,小腹处有丹田,更有经脉在此,他痛呼一声,跪地啸叫起来。相比下山潼更不好受,身体缺乏气力,人便像死了般躺在一边喘息不动。

一众凡人和修士,无一人插手。

片刻后周尹缓过来,怒上心头,虽不能杀人,弄残也尚可。其一走近山潼,土黄光晕蕴藏其脚下,他一脚跺在山潼脚踝之上,骨头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山潼终是痛的大嚎起来,却嚎的如同大笑。

周尹仍不解气,接连踩断其手脚,才力竭般拎起山潼。

“还要你那破药草吗?”

血、汗、泥草沾在山潼脸上,他的眼睛像一把尖刀没有被痛苦浸染,却亮的骇人。

“要,怎的不要。”

他话语虽弱,却迸发出一股力气,用头着重向着周尹的面门砸去。身死之人,怎会求生?只会一心求死。山潼只想死前将周尹也弄死,弄不死也大可以让其一想起他,便觉得浑身发冷,汗毛林立。

周尹亦是愚蠢至极,土黄光晕乃是可用防御或大势的道韵,他完全没想过山潼的临死反扑,一脑袋便被砸碎了鼻子,面骨也被砸得碎了一边,脸也凹下一点,血如泉涌浑身染红。痛得大声呼喊,山潼也被一把丢在一边。

见周尹吃了瘪,其他修士才上前,又是摇头,又是说笑责怪。

“几株药草,还他便是,非要作。”

“弄得麻烦事,他还没死,待会还不知要丢哪边去,莫让他死在山脚就是。”

“周尹,你这回去,弄得满面红花,师兄弟们脸也要笑歪了,哈哈哈哈!”

山潼听不太清他们的话语,心头畅快无比,从爷爷重病到病逝,再到如今,似乎是他心情最畅快的一天,他恨不能立刻就赴死,却只能苦捱到死期。便对那些人的话语充耳不闻。

其他凡人该登记登记,该走人走人,望见这一幕,唬得心寒。只过了两个时辰,霞山宗弟子处便多了位中年人。

面色泛黑,容貌凄苦,双眉紧皱,他背手站在弟子们面前训斥。

“宗门法旨第二十六条,庄穹,念!”

那庄穹就道,“身为霞山宗修士,不可欺压凡人,不与凡人为伍,不弑杀,不奸淫……”

周尹还要狡辩,“管执事,我……”

“我什么我?你们这群兔崽子,我不管你们是不是就要到处烧杀了?啊?是,凡人是命贱,命贱也该由天收,该你们收吗?回去给我把宗门法旨抄百遍,周尹,两个月不能进入山水园。”

“啊!我……”

“三个月不准进山水园!”

管执事怒骂了几句,就在桌前的叩门礼处视察了起来。他仍背着手,却只是盯着叩门礼看,目光流转时,终是望见那两株药草。

再次骂道,“就为了这两株药!残害凡人性命。若你们师父有黄青宝丹,你们是不是还要杀师?”

弟子们默不作声,有的心里骂起了周尹。

但管执事说的大义凌然,却没有救治山潼的打算,他的目标是这两株药草,虽然干枯有药力流失,却也不失为好药。

他又查探一圈,才作罢道,“既是因此药而起,那这药材便充公没收了。”

他气冲冲的收起药草就走,也不回头望,这些人死活与他都无干系。而这药草却是炼丹的关键,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回去炼药。

迎面正要登高而上时,看见一玉面郎君,嘴角笑容僵了一瞬,只听他道。

“这是怎么回事?不妨都说说吧,我听听。” 第11章 入行杂役深似海 管执事愣了一刻,笑颜道,“也无大碍,只是几个记名弟子伤了个凡人,我已教训过,他们也知错了。”

但是玉面郎君并不听他所言,而是径直踏阶而下。此人是剑堂长老,今日轮值。且长老比执事大上一级,他只好舍着笑脸也迎下去。

几位弟子见来的是剑堂长老,齐声道,“许长老。”

许扬是剑堂长老,主管剑堂的收徒、传功、以及剑堂发展,霞山宗有三大堂,剑堂、云阁和霞山堂,其中以霞山堂为首,后两者齐头并进,实力相当。一个执事自然是比不了。

眼下周尹面色发白,他素来听闻许扬秉公执法,对待凡人更有慈悲心,恃宠而不骄。而对宗门子弟要求苛刻,他要是知道自己残害了山潼这山民,必然讨不了好。

他先声夺势,声音颤抖道,“长老大人,是这小子对我霞山宗微词在先,我与他争辩,他又挑拨凡人,再与我动手。弟子素来对宗门声名护爱,岂能听到此贼子胡言,实在忍无可忍才出手,又掌握不了分寸,才误伤了他。望大人恕罪。”

许扬身为长老,定然不会相信他一面之词。但望见满桌的礼品,他就明白了。不言其他,先言叩门礼一事,“霞山宗可有过收受凡人贿赂的礼节?还是说我霞山宗是靠着这些凡物搭起来的戏篷?招收杂役本是简单事宜,你们这般胡来,宗门任务怎么能交给你们这些劣徒。”

宗门任务对参与之人来说受益匪浅,但接取较为困难,何况这几位记名弟子,他们顿时作鸟兽散言语也不再维护周尹,而是直道,“长老大人,此事我们劝过周尹,他不听劝失手害了那凡人,与我们实在无干呐!”

许扬冷眸扫视记名弟子一圈,冷哼一声,“将这些凡物还给其主人,今日杂役一事重新招收。严格按照标准进行,若有差错,必然问罪于你等。”

管执事听不下去了,才勉强开口,“这怕不合适吧,一些凡物罢了,收便收了,重新招揽怕是又费一日,这些弟子进入山水园的次数有限,岂不误了时候。”

他还是怕手中的药草被取回,许扬强要他也要给,因几株药草与剑堂话事人结怨并不划算,但能留则留。

“为了凡物而大打出手,这等心性,也不用在山水园悟道了。重新招揽不用再说了。”许扬态度十分强硬,他快步向山潼的方向走去,要查探他的伤势情况。

其他还在此的凡人欢呼起来,悻悻然去把收取的东西拿回,再重新开始招收。管执事见并未涉及药草,便抓紧离开。

踏剑欲走,那在嘈杂人声中不大不小的声音又起,“那位执事大人,我药草还在他手中,请你还与我吧。”

事先许扬并不未看出山潼的伤势,只当是划破皮肉血流不止,再者刚才见到周尹时,其面貌也相当骇人,面部变形凹陷,由此可见战斗是为激烈。而看近前查探山潼才发现,这小子四肢骨头碎裂,已完全不能动弹,疼痛难忍此刻却仍意志清醒,不可不谓坚毅。

“周尹心性如此恶劣,为泄愤而虐杀凡人。”在许扬看来,修士修的不仅是道韵,修的也是心性,仅从此就可看出他性格暴虐,也才有了敲打他的心思。

“执事大人,药材也还与他吧,受人贿赂本就落了下乘。”

“自然,自然。”

管执事又回头放下药草才归隐暗处,不再现身。收受凡人贿赂宗门法旨并无明文规定,而是处于灰色地带,且凡物对修士却是无用,但是对那些才踏入修士行列不久的记名弟子来说,却有用处,一来打牙祭,二来也有些凡物可用以记名弟子间交易,三来不受人追捧,怎知修士已不同凡人。

许扬也回转头望见几株药草。“多名芍,不显草,还有换茵。这小子也有算些运气,今日若不是我轮值巡山,必死矣。”

他对山潼缓声道,“小子,不痛吗?”

山潼不知如何言语,率性道,“我已不畏死,痛有何妨。”实际他在刚才管执事和周尹等人交谈间昏过去几次,都因为思绪极多而惊醒。

其言语许扬哈哈大笑,他对山潼这野小子竟生出一股欣赏,修士求长生,便是畏惧死亡,但畏惧死亡者大多难以长生,这些人不敢开拓,不愿与天地斗争,因循守旧。为长生常常修养身体而不是寻找真正延寿的办法。

“既然不畏死,那你死后那药材怎么办,它们可是无主之物了。”

“待有缘人取之,至少现在它们还是我的。”此番话是建立在霞山宗或者说许扬正派的规矩之下的,不然这些药材在一个凡人身上,早被人强夺。

“好,那便再送你一送。”

山潼心头漏跳一拍,他以为许扬现在就要送他上路,却不想双手处传来温和的触感。许扬并未接触他的身体,而是青黄光晕自其手中散发,缓缓治愈着山潼的身体。

一股又麻又痒又酥又痛的感觉在手脚断裂处升起,记名弟子和其他凡人观望着这一幕,心头有嫉妒又有莫名之感,何德何能这山潼有这么好的运气,受一位仙宗长老疗伤。

山潼却在治愈的过程中悄无声息的睡了过去,疗愈凡人身体和精神最好的方式也是睡眠。他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

醒时先查看身体,发觉活动自如,就知道身体已经治愈,又抬头四望。窗台的阳光斜出一角,阳光下一张长桌,而桌后是一条长通铺,自己正卧在大通铺的一边,通铺上早没有其他人身影,他猜测出发生了什么。

这一处,想是那什么许长老安排的,只是不知道这是何处,是山上还是山下。他迅速起身,身上衣物也已换了,铺开一看上书一字为霞,想应是山上。衣服规整的穿上他又看到自己的包裹,打开发现药草安静的躺在里面。

此时他才彻底认清现实,他已经成为了杂役。放眼望向窗外,许多人穿着与他一样青素颜色的直裰,扫地的扫死,挑水的挑水,还有人抬着一大缸的芳香之物,不知去向。

踏出门外,山潼望着大多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同辈,人来人往顿时有种错觉感。梁村的同伴最多也不过十人,这里起码有几百人。一切似乎欣欣向荣的样子,让山潼心生向往。

他浅望了一圈下来,就回到了那间屋内。静坐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回来。来人生的一副土黄面孔,双眼藏着狡黠,额头有着一道疤。一见到山潼苏醒脸上立刻充满不可思议。

“你竟然真的活下来了。也是,有仙长大人出手,你怎么会活不下来呢?”他自顾说着,身后还跟着同伴,同时而入的又有三人,皆是杂役。

他好心上前,“正好,也到正午了,我多带个馒头,你吃了便跟我来熟悉下杂役做工流程吧。”

“兄弟姓名。”山潼问道。

“我们都知道你叫山潼,可是了不起的很,把记名弟子的脸都打烂了。我叫陈不全。”

陈不全虽然笑说此事,心中也暗爽,记名弟子也不过开窍而已,却能高高在上,从不把杂役放在眼里,走路趾高气昂,见到杂役则是吆五喝六的。早看那些记名弟子不爽,如今有个新人帮着修理一顿,他也乐得见到这情形。

其他几人也欢喜的叫出自己姓名。

“我是王川。”

“洛兴商。”

“周晖。”

山潼一一认识后,又有观察,屋内通铺有三四丈长,绝不止这三人住在此处。应是还有其他同门杂役。

他听着几人的说笑,时而也掺和几句,嚼着馒头,一点甜味占据舌尖,久违的食物让他回味许久。话说不过一炷香时间,果然见着门被推开,又有杂役进入。

起头的年龄二十,面狠而凶煞带着些匪气,见桌上多了一人床上少了一人,喝道,“终于醒了,待会儿那新来的去扫黄金。”黄金自然不是真黄金,而是初修行人,和杂役们也无差别,腌臜的溲溺物并不少,需要有杂役定时清理,这种事自然在杂役间也不讨喜。

“操哥,还是等他再熟悉几日吧。”

“熟悉什么?熟悉偷懒耍滑?”他不顾陈不全的请辞,瞥了一眼山潼,带着几人径自坐在长桌前,吃起自己的饭食。

山潼则像个局外人一样,除了言听计从还能如何?他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所谓操哥,看来就是这间屋里的老大,寄人篱下只得按兵不动,反正这条命已是捡回来的,在霞山宗下就已经死过一遍了。 第12章 扫黄金见弟子青院 修士与凡人,皆因开了窍,有了修行功法,可凝练道韵,便有了障壁。但初修行人也与凡人一样,吃喝拉撒睡,一样不能少。在宗门修行,自然也需要这些,对于基础弟子来说,他们的溲溺之物便是大问题,这样的问题都由杂役来解决。

杂役院落房屋千余所,每所数丈大小,最大有十丈余,且鳞次栉比排列,占据满山。其中一所背靠山壁,四围竹林,有幽花相伴,树荫遮盖。那便是山潼的住所。

吃过馒头,山潼感到恢复些力气,便起身活动手脚,三天以来,今日才进食,半天时间估计不会好熬。他紧了紧衣带,望向还在吃的操十行。

陈不全先他一步起身,“操哥,我先带他去熟悉熟悉,您老就甭去了。”

他一手拉着山潼,将大门轻踢开一个缝,二人才得出行,也不管操十行意见。二人自杂役大院正中的石路,向上直行。石阶、缓坡、陡坡、攀登锁链尽有,往来白云飞走,也有些许修士踏剑于空,那样子好不潇洒,令人羡慕向往。

“你怎么沉默寡言的,也不说话。”

山潼只是明白杂役间或许有争斗,但不知具体如何,此时只道,“多学多看,我还是多学学陈大哥你们怎么做事的,免得将来出了差错。”

他一路跟随着陈不全,对眼前的一切谨记在心。

“你小子真是。也还好算老实,操十行是咱们院的头,他管着咱的作业行程。以前有人一来被安排扫黄金还犟不肯干,说交了这般多叩门礼,不应做扫黄金的事。那家伙被羞辱一顿,又被一顿海扁,门牙也缺了一颗,又下山去了。”陈不全讲着前车之鉴,一路攀登。

他仍旧气喘均匀,步伐稳健。

眼前又是一处需要拉着锁链攀登的陡坡,山潼爬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空气虽愈加使人清明,脚下却愈加沉重。

“扫黄金就扫黄金吧,从这干起,以后有的是机会干其他的。他是没开窍才留在这里做管事,你莫想太多,等会儿我教你其他的作业事宜。”陈不全望了眼高山,一棵黄松斜出山崖,露出迎客似的枝杈。

“快到了,等会儿你看仔细,不要记错地方,明日你就自己来做工,等个把时日,来了新杂役,你就可以去做别的工了。”

山潼应声是,随着陈不全的目光看去,两人脚下轻快许多,果然在黄松处有一座露台,上至露台又坐一条沟通另一座山的溜索,末了才到这座仙山,正式进入记名弟子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场地极广,正门书有青院二字。往来弟子皆是白衣青衣,仙风道骨模样,脑袋上扎起一个道髻,有谈笑者,坐而论道者,也有论剑比试高低者,各人脸上皆是挂着不浓不淡的微笑,轻飘飘好似生死不在意,求的不是长生路,而是求天地大道。

一路走山潼的目光被弟子们吸引,很快也被陈不全唤醒。二人穿过记名弟子的青院,转而进入青院的里处,那里就是弟子们出恭的地方。

与前一处相比,原来此处才是臭不可闻。捏着鼻子上前,陈不全叹息道,“来吧,我先陪你挑一桶,浇在积肥地。到时候挑肥工还要我们来做呢。”

他无奈似笑笑,递上一把粪瓢,哼哧哼哧的干起来。山潼有样学样,他本就是山民,对此种惹得一身腌臜的事并无别的想法,只是闷头做着。他的脑子还停在青院与记名弟子们神游。

一瓢粪水浇在他脚边,山潼才惊得神色一变。

这一瓢是陈不全浇的,他看山潼神色痴痴然就晓得怎么回事,“还在想青院的记名弟子?潇洒吧。”

山潼想点头,脑子清醒时才想到不妥,若这些青院记名弟子真的如此潇洒,又怎么会出现周尹这样的畜生败类,不谈以偏概全,单论山下受礼一事,也足以得知青院并非表面看上去这般令人向往与和睦。

他施施然笑说,“潇洒,是看着挺潇洒的,就是不知道前几日山下为何恨不得置我于死地。”

他舀起一瓢,臭气也让他脑袋清醒些。问道,“陈大哥,你还没到开窍的年龄吧。”

山潼之所以如此言说,也想更了解杂役院子的水深浅,陈不全年纪看着不止十六,此话属于恭维。

陈不全吃力的挑起两桶,山潼也急忙抬一桶跟上,就听他说,“你小子,说反了吧。人家见我脸色黑黄,都说年龄大了,你还往小了说,不过确实,我还未到开窍的时候,只是上山比你早了几年,今年第三年了。就看明年能不能开窍了。”

两人的脚步一晃一晃,桶身也跟着摇摆,粪水也摇摆不定。

“倒也是,青院的记名弟子大多不把凡人当人看,潇洒又如何,还不是要老子挑粪。不挑粪,这些杂种哪来这么好的灵植,哪来仙气飘飘的亭宇。你也不必觉着他们高人一等,都是一般货色罢了。”陈不全的话却十分坦率,比起山潼还要实诚的多。

山潼只应声是。“话说回来,叩门礼以前也有收过?还是近来才有的,我想修士总用不到凡人的东西,总不该贪图凡人贪图的礼物和吃食。”

到了一片偏低的洼地,坑内的泥土乌油油的,像一层层覆盖着的黑油。陈不全倾斜桶身推下去半桶,才直起身啐了口。

“这还不说明了?记名弟子与凡人也是一样的,不就是开了窍,学了几天功法,凝了几个道韵,到头来骑在曾经的自己身上。叩门礼早就有了,只是恰巧让你遇见剑堂的许扬,这位长老我也是听说过,确实不同凡响。”说罢将剩下半桶全推进坑里。

山潼也学着样子推了粪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向远方,日头有些烤人,烤的人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又不真实。

余下的都留给了山潼,饶是陈不全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他吩咐再挑几十担,等到太阳将要落山时,就可以回到杂役院,至于偷没偷懒,识货的老杂役,看到粪坑深浅就知道,所以山潼依旧挑着担在日头下辛苦的扫黄金。

渐渐的他开始想今后的日子,又想到前几天救治自己的许扬,那个像白面郎中一样的中年人。他拥有不知多少道韵,又是多少实力,没想到身为修士竟然也可以为人治疗,他竟然将自己完全治愈。

想到这,山潼感觉有些不对,直到摸了摸小腹,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他用玄明丹开了窍,这件事可能许扬已经知晓。玄明丹不是寻常人可得之物,即使作为修士的儿女,若无法开窍,也需要借助玄明丹,才有可能成功。

所以玄明丹可以称为起码要有一定身份地位,或者有一定资材的人,才有资格有能力获得。他山潼没有背景,在许扬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捡到一枚玄明丹,侥幸开窍成了修士。可若知道他已开了窍,为何不直接加入记名弟子的行列,而是放进了杂役行列。山潼想不通,只是对修行路多了一些体悟,也为修行之事而烦恼。

夕阳注视着他,在阳光还未散尽前,他浇了最后一桶“黄金”,沉入黑油一样的积肥地。放下粪瓢继而路过青院,溜索下山回到杂役院。 第13章 见识见识粪瓢的力量! 青院的弟子们大多打道回府,此时山腰处的杂役院才开始火热,来来往往人流拥挤,一众人从山上爬下,甚至有些杂役不知在何处搞来的摊子,在杂役院里卖起了烤鸡。

香气飘飘勾人魂魄。山潼下山遇见这一幕,讪笑着回了自己的屋舍内。此时屋内已几乎聚齐了所有人,足有十二个与他一般年龄的杂役,望见他时,都有些好奇。各自认识一番后,便做自己的事去了。

陈不全回来后,屋内的气氛才活跃许多。他领着众人外出,又特意带着山潼,路过络绎不绝的杂役广场后,二里地的功夫,就见到一座被烟熏得黢黑的油房子,青瓦也变得油黑锃亮,墙体则结出一层黑痂。

他指了指,“那就是今后你找饭食的地方,除了馒头米面外,有些东西需要钱来买。咱们一个月会发十玄,可以买三斤猪肉,一斤牛肉。”

现在这副模样,他才是这些人里的头头。山潼对他们和操十行的争斗没兴趣,但对霞山宗通用的货币很是好奇。以前的生活中,几乎没有见过钱,他只在药铺子见过一些,也叫不上名字。

“陈大哥,玄就是钱?”他很是好奇。

陈不全昂首道,“不错,玄就是钱,是整个世界通行的货币,几乎可以买所有东西。”

“哦?玄不能买所有东西?”

“当然不行,修士功法一类几乎只有传承才能学到,是不会外售的。”

将一众带往油房子里,其内烟气味更重,那样的味道却独独让这些人有了一些踏实之感,不管如何,人总还是要吃饭的,不吃饭又怎么能算人呢?劳累了一天的杂役们,用油烟和沉甸的粮食消磨疲倦。

坐毕,一人上了一碗红油鲜汤面,略撒上些青翠的葱花点缀,琥珀色的汤面浮着玛瑙红,舀一口鲜汤送入口中,热热的口感震荡灵魂,汤中香气肆意口腔,再嗦一口面条,筋道爽滑立刻令人精神舒爽,吃到碗底方见几根芽菜收尾。

山潼吃下这几天第一顿饱饭,精神也壮硕不少。这一顿自是陈不全请客,饭毕在闹市上游逛了片刻才返回自己的院内。恰遇见操十行回来,众人自觉地从陈不全身边散开,二人只是抬眼对视一瞬,陈不全赔着笑脸,众人进了屋内。

安静肆虐着通铺,各人洗漱后也不言语,过后又有六人回来,屋内近有二十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硝烟味,从何而来山潼也看得出。陈不全与操十行一个怀柔一个态度强硬,两人明明互不对付,此时却又达到了奇妙的平衡。

实则他不知道的是一个月后,山水园需要开放给杂役们清理打扫,届时杂役们也有机会参悟道韵,山水园据说与普通大山大水不同,由霞山宗先祖开创,专用以让弟子凝练道韵。即使是没有天赋之人,在其内游赏观玩,也会有一番收获。

山潼还不知道的是,操十行对他也还有着其他鬼心思,他之所以能与怀柔的陈不全拥有差不多的拥趸,是因为他认识几位记名弟子,如此便让他有底气在杂役堆里吆五喝六,耀武扬威。

此时操只道声,“新来的,你黄金扫的如何了?”

山潼没知觉道,“不停不歇也有几十桶了。”

“明日若我见不够分量,莫怪我责罚。”他冷笑一声,叫人熄灭了油灯,各人上了铺子。山潼稍有些不知所措。

以他的看法,陈不全和操十行乃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与他又无干系,怎么偏偏把事情扯在他身上,难道见白日里二人走的近而不喜?他心里明镜,知道明日凶险,可眼下却无办法,不如安心歇息一夜,明日愁明日忧。

不时呼噜声自各床铺传来,连山潼也睡得昏沉,黑黄脸的陈不全还未入睡。他考虑是否要帮山潼一把,“也许等他挨这一遭,自己亲自下场,山潼便能收入麾下,届时山水园一事就有着落。”他精心规划着,一夜很快就过去。

等天大亮时,山潼被人强行拽起,而非叫起,他胡乱穿戴整齐,径直跟随着操十行再往山上爬去。因之前的伤势,虽已治愈,但身体精神仍在修养,所以今早并未及时起来。有人扯他,他也不恼。

望着在前比他还积极的操十行,山潼觉着此人有病,或是急于彰显自己作为老杂役的权威,若只是如此,依他便是。任他说骂只管称是,莫敢还口,山潼厌倦麻烦事。修行路还未入门便麻烦不断。

登坡上溜索,过青院又进“黄金”场所。二人路上遇见的记名弟子并不多,想来都还在床上修行。山潼嗤笑一声,望着操十行,等他故作姿态。

果不其然,“山杂役,你确定昨日抬了几十桶?我看似乎并不够啊。”

山潼毕恭毕敬,垂头道,“是,许是小的昨日数错了,脚下倦怠少了些。”

操十行啧啧嘴,“不够,完全不够,你这种人是怎么当上杂役的。真是奇怪呢!”

他的目光在山潼身上打量,山潼则仍是一副式微的样子,“许是大人们见小的可怜才放我入山吧。”

山潼自己也在怀疑,如果只是因为差点被记名弟子殴打致死,而获得这上山做杂役的资格,他的运气确实算不错,伤势也都治愈了,若是因为他已经开窍……山潼心头猛跳一拍,还未及思索,前方一拳袭来。

力大势沉形容强壮的凡人并无错用,一拳击中山潼胸前,他并无察觉而跌个大踉跄,滚在粪坑边。一股灼痛燎进了内脏,山潼猛晃了下脑袋,眼中才有一丝清明。

便见眼前人道,“可惜啊,可惜你混进了杂役队伍,却还是在劫难逃。”他惋惜似叹息。

这一拳也着实让山潼清醒了许多,他得罪了周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在杂役院度日,只是不想这么快就遭了报复。山潼呕出一口鲜血,轻笑道,“是周尹那家伙?”

操十行慢慢走近,却是摇摇头,“不,我也不知道是谁,不管是谁,你又能怎样?你即将成为杂役院历来最大的笑话,某杂役跌进青院五谷轮回所,溺死。”

他发自内心的哈哈嘲笑,却只靠近山潼不远处停下,他听说了山潼和周尹的打斗,虽然山潼大败,但周尹的伤势并不轻。比起有些奸猾和戾气的山潼,他更有些机智和狡猾,他畏惧山潼突如其来的偷袭。

抚着胸腹处,山潼跌撞着身子堪堪站稳,此刻他精神专注,眼下却不管身后身旁是何地界,只双眸紧勾着操十行。他虽身弱,却还能勉强活动身体,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会给敌人好过的机会。

“哟!不错,再来再来!”

操十行的拳势很快,且故意压低身子,下盘牢靠。只出一拳袭击,另一只手团于身前以格挡。见身前人来势汹汹,山潼退着步子侧身闪躲,可退无可退,身后真乃“万丈深渊”,刺鼻的臭气令二人面部不时抽搐。

他闪躲一处,手向“深渊”处一掏,“狗杂碎,今日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粪瓢。”

原来每日“扫黄金”,最后瓢桶又放归这一处,方便取用。山潼初来乍到,除了周尹一个仇家,再不能想到其他的人,所以操十行定是周尹的下手。

山潼气不打一处来,舀起粪水就往操十行身上浇洒,见势如此谁人能不躲。如此又是可笑的一幕,明明身强力壮的一方,却被一个瘦小的矮个子追着打,手中是附魔过的粪瓢。

他知晓操十行畏惧的原因,手中武器并不丢出,见撵走了操十行,才作罢。可打斗不分手法,谁赢谁生,二人如同过家家般,不时操十行,拎着一袋子石头过来。他瞄准山潼扔起石头,颗颗瞄准脑袋,丝毫不曾手软。

山潼无可奈何,寻着办法近身,二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都已气喘吁吁。山潼昨日做工又加饭食不多,气力不足,竟挨了一发石头,打破了脑袋,血汩汩的涌着,从脑前覆盖半张脸颊。只中此一招,他的气势便垮了不少,挨得石子更多了。

有击中胸腹,击中腿骨的,山潼挨了几发实撑不住,倒在地上,喘息又微弱许多。那头传来骄傲的笑声,“跟我斗,你小子还年轻。”

血淌了一地,黑色的泥土被染的殷红,操十行还不放心,又远远的丢石头砸在山潼的身上,只有喘息声,却不见苦痛的叫喊声,此乃意识不清的症状。此时再抛进粪坑,绝无生还的余地。他并不着急,而是在原地歇息了许久,并继续抛出石头,直到袋子里的石子全数抛光。

“山潼你真是该死,得罪周尹也就算了,还敢用此物羞辱我,你着实该死。”

山潼仰着面一只手上仍攥着粪瓢,气若游丝般症状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

只是下一秒手向上一抬,舀子便扣在了操十行的头上。山潼双手猛拽,他已没有多少力气,眼下需要一招制敌才有生机。舀子也随着他的手前后翻动,其内的人头如同一颗球,左右滚动,那人也被溲溺之气熏得恨不得立刻咽气。 第14章 被抛尸山林无力反抗 “呕……咳咳!”

“这便是你那高高在上的记名弟子留下的秽物,可还香的很!”山潼扣紧粪瓢,双手紧握长杆一头,为防止操十行伸手抢杆,便用力摆动着,瓢里的脑袋也一刻不停的晃动,根本无法动弹。

山潼一点不手软,不仅对他人,也对自己,他脑袋上的口子在长时间的挣扎中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他一用力,又有细长的血痕流出。

失血过多便会气力不足,山潼也一样,此刻他也是强撑着,不然被操十行掌握主动权,他的下场必定很惨。

粪瓢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山潼再次力竭,而被粪水糊头的操十行也撑不住了,看不清地面,双手又要掌控平衡,一旦摔倒在地,粪瓢也能将他敲死。他也在等山潼力竭。

只是没想到二人耐力充沛,直到全都力竭,山潼着瓢用力一顶,将其推的仰头栽倒,他虽乏力,但并不打算放过操十行。

既然不能打死他,他也打着与周尹同样的心思,不过却有所犹豫,终究怕有其他祸事,他只打算让操十行认识到自己不好惹。

长粪瓢呼着操十行的脑袋来了一击,他本就昏头昏脑,这一击几乎失去意识。山潼又上前,骑跨在他身上,一手握拳。

一拳,两拳……拳拳看似到肉,早已丧力之人,又能有多大力气,不过仍是将其打的面肿似猪,两边脸颊像两扇猪肉血红。

等他彻底失去意识,山潼才起身远离这是非之地。不曾走出百米,力尽昏倒。

几日之后,杂役院传出了另一则消息,两杂役为争夺“扫黄金”的工作,大打出手,以致双方昏倒。

周尹的计划失败,却又有其他打算,至此山潼却又多了个抬头不见低头见,还同在屋檐下的仇家操十行。

就操十行老油条的身份和手段,要让山潼不好过实在容易。“扫黄金”一事暂时由山潼包揽,至于再寻仇,机会也不少。

二人修养一周后,身体各有痊愈,才正式开始杂役的生活。

山潼知道那次给他的教训也许不够,但足以对其他杂役有所震慑。他按部就班去“扫黄金”,对此没有怨言。其中事情缘由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偶尔与他来往的也只有陈不全。

这次斗殴的原因,陈不全也容易猜测,他知道山潼进入杂役院的前因后果,也了解操十行的小背景。这也正是他能利用的一点。

山水园,每三个月打扫一次,重新布局的地方,都需要凡人杂役进入清理和按照要求布置。每一次一个大型的杂役院会有三到五个名额用来奖励杂役,这种事本来有操十行一份,现在则有变动的机会。

那机会正是山潼带来的。

这天下午,陈不全丢下无聊的做工,跑去青院。

身后的脚步声很快让山潼警觉起来,回头见是陈不全,他才放松些许。

“陈大哥,何事?”对山水园一事,他近来也有所了解,自然明白杂役间也有站队一说,谁的拥趸多,谁便能呼风唤雨。

“闲来无事,便来看看你。”说着他舀起另一个瓢挑起来。

山潼并不阻止,各人心底的盘算只有各自知晓。他并不介意陈不全的收买,或者其他形式的支持,成为其拥趸也不过是利益交换,毕竟他是第一个反击操十行的人。

像操之人,杂役院数之不尽,而光住下杂役的山头,就有十座不止。

挑了十来桶,二人说笑一阵,陈不全才展图献策,准确说,仍是那一套。

“山潼,你也知道一个记名弟子在杂役院的影响是巨大的,不然操十行这种货色是不会动手的。”他直抒胸臆。

“确实,若非我运气好,岂能活命,好在这些天相安无事就够了。”他知道打伤操十行是运气使然,这些天相安无事,他只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第一次运气好,第二次就未必了。

他也明白陈不全的意思,无非是他晋升记名弟子后会照拂山潼。不过能否开窍却又是一说。山潼了解了许多关于开窍的事宜。二十四岁前,记录中仍有人凭自己开窍,而这之后开窍则必须要玄明丹的参与。

对于修士和凡人而言,承诺是最不值得信任的。就如操十行,周尹交于他的事并未完成,这些天周尹也没有联系他,这场恩怨已完全演化为两个凡人的仇恨。而周尹更愿意见到凡人之间狗咬狗。

“怎么,陈大哥看来对开窍势在必得了。”他赞许般笑说。

陈不全仰头看向日头,那颗心中也有着不一般的骄傲。没人愿意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即使是只比凡人强一点的记名弟子,也是人人争抢成为的对象。

“那是必然,届时有我帮你,你肯定也能开窍,像操十行,他怕是这辈子也不可能了。他开窍的时间越来越少,以后只有玄明丹才有可能帮到他,不过谁会给凡人用玄明丹呢?”

他浇了一舀子“黄金”,对未来无限憧憬。不知道身边的山潼不仅开了窍,还正是用玄明丹提前开窍。

“那我提前谢谢陈大哥,有你照拂,小弟的日子肯定好过。”山潼拱手称谢,眼下站他的队也无妨。只是站队而不打算出力,到时再来个打群架一说,山潼绝对第一个溜。

听他肯定回答,陈不全笑眯了眼,一把手搭在他肩上,无限畅想着未来。

二人结伴而行,等回到大通铺。桌前的凶眉汉子冷不丁瞥二人一眼,“你明日去纳春林劈柴,又有新人来了。”他说话并不看着山潼,也无人看他表情。

不多时,陈不全吱声,说的却是两周后的山水园事宜。

“操哥,上次山水园由你带队打理游赏,这次该轮到我了吧。”他的语气仍是试探。

这才让操十行回头狠狠地望着二人,陈不全眸中清澈,并不为他所动。

“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他莫名一句,并没有起到效果。带队打理一事,管执事最后会一一确认。

“那多谢操哥成全。”陈不全并不理会权当默认,欢喜着出去。

平静的度过三天,来了一大高个,塌鼻子,嘴脸有些歪斜。他就是新人,山潼对此没有怀疑,只对去纳春林砍樵有些怀疑。

这些日子他每天背着斧子和柴筐出门,在山腰不远的林子里砍樵。时而听鸟鸣虫啼,又有清风相伴柳叶飘飞助兴,好不快哉。

离山水园打理一事仅有一周,这天他又出去砍樵,竹筐和斧子早摸顺了手。砍樵需早起,卯时就要起床。

吸溜着山间的氤氲湿气,山潼拎起斧子一下下砍着,他的身体也因近来的锻炼长的壮实。

他呼道,“砍樵砍樵,谁人砍,谁人瞧,今朝砍樵,明赴大道,今不砍樵,何来大道……”

嘴里呦呵着为自己鼓劲,那暗处风吹草动,虽听在耳里,却因一时的兴起并未在意。

等到靠近时,山潼挥斧而出,却被数人缠住手脚,其中之一就有新来的大高个。

其幕后主使自然是操十行。

他自林中潇洒穿梭,“这一次你该不会有机会跑了吧。”亮森森的牙齿露出一抹寒笑,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山潼斧头被人扯下,又被绊住手脚,更是难堪毫无办法。

“你这人真是,愚蠢至极,被人当枪使不说,我与周尹间的事,与你何干?非要将狗屎糊在自己脸上……”山潼对其作为不仅没有畏惧,更多是嘲讽。

“我叫你说!”一阵风吹过山潼的脸颊,扇起一个巴掌的红阳。动手的自然是操十行。

山潼知道多说无益,手脚又绊住,现在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你还要站陈不全那条狗的队?”他又挥了一拳,打在其面庞,山潼的脸高高肿起。

“我告诉你,山水园的事,只有老子能去,你们这些杂碎,谁也甭想。”

他指着山潼的鼻子怒骂,这样打自然不过瘾,最过瘾莫过于他人助力。于是两人扯住山潼双手,其余人则挥拳踢腿殴打他。

生龙活虎之人,怎的也要奄奄一息。直打到山潼快要断气,几人才住手。

眼前的一切像糊了一层血色的薄膜,山潼看不清,只听到扭曲的声音,“纳春林下有一片荆棘,以前有杂役摔下去,根本爬不上来,如今这死法却适合你。你做鬼也记得来找我,届时再叙。”

“弟兄们!干活儿咯!”

于是抬腿的抬腿,扯臂的扯臂,又有人抓住头发扭住衣服,荡啊荡的。

“抛下去定叫他尸骨不存!哈哈哈哈!”

操十行和拥趸们嬉笑着离开,心情舒畅,好不欢喜。 第15章 求生的意志 山夜幽静,明月长空。月银如华盖,荧光漫漫洒遍霞山宗的山林,群山接壤,一个个全都披上银色的薄纱。

一只花脖子硕鼠缓缓爬过一丛灌木,它的眼睛像一颗融入夜色的宝珠,多日以来它都不曾找到食物,再不找到食物,很可能就要命丧荒野。

而其后一里远的草地上,一条流纹蛇吐着信子,感受着空气中的信息,那里正有硕鼠、芳花、绿叶、泥土的气味。它已经跟踪硕鼠几天了,中途有三次几乎要放弃转而寻找其它的猎物,但它死死咬住硕鼠的痕迹不肯放弃,现在前者已经穷途末路,它的尾巴拍打着两边的草丛,抑制不住的兴奋。

月华下的生命都盖着一层柔美的光芒,诉说着生命的含义就是求生,而非求死。

深林之下一个浑身染血的少年,脸上已分不出血、汗,只有透过月光才能看清红色侵染了他的双眼。他气息之微弱,比之硕鼠相同。

他原本柔和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皱在一起,清秀的脸上几乎肿到压制了眼球的位置,而那双眼睛从华贵的黑宝珠变成了血色的红水晶。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抖了一下,眉头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孵化出什么。他的衣襟只剩下一半还遮掩身体,一根不粗不细的枯木枝干贯穿了他的腹部。

枝干随着腹部的起伏而微微抖动,其主人眉头渐渐舒缓,眼皮却是猛然一睁。

山潼感觉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浑身上下像被刀片下了肉片,一大股撕裂的痛楚自腹部感染全身,他感到头疼难忍仿佛下一秒又要昏死过去。

一炷香的功夫也无法缓过来。

月色下清风微荡,他看了眼周身的一切,带刺的荆棘被揉上温柔的颜色,风吹树叶响,地上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看不清。

“人怎么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

他想要问明月,问清风,问山林,可谁也不能给他答案。

“我现在还有力气挣扎吗?这一根树枝就插穿了肚子,衣服破了事小,漫山遍野的带刺枝条,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全都是刮蹭的血痕。”

他想苦笑,却笑不出声。耳边传来硕鼠窸窣的爬动声响,紧随而至的还有一阵碾压碎叶的声响。

硕鼠被流纹蛇逼入了绝境,它正前方是个不知好恶的“巨人”,其后的天敌步步紧逼,两侧荆棘环绕。鼠类少有恐吓天敌的能力,它呆愣在原地,紧接着向山潼的脚边奔去。流纹蛇自不会放过,它势如闪电,一口含住硕鼠。

“吱!吱……”激烈的吱哇声响起。

流纹蛇打着卷一口口将毒液送入硕鼠体内后,待其不再挣扎后开始吞食起来。

硕鼠自是被吃了,流纹蛇的身体上淌着一点血液,那血液不知是它的,还是硕鼠的,抑或是山潼的。

他不知道还有无气力,便开始尝试爬起身,不动则已,山潼动起来浑身的血液开始重新流淌,一滴滴殷红的血液正在缓缓地流逝。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几乎融入月色,那根插入肚皮的树枝,在行走的过程中是万万不能拔下的,山潼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痛苦伴着精神。

他再次发出疑问,“我何以至此?”

由于处处是枯叶和高低不平的山坡,有急有缓,山潼每走一步都是蜷着身体攀爬。他双手已有不少血洞,正是荆棘穿刺而来。胸膛之上血迹干成了一道血痂,肚皮的伤口因走动而有点点血迹渗出。

山潼是一个山民,一个地地道道的山沟之人,山野赋予其子民生存的所需,人是不必与山争斗的,也斗不过大山大川。但人还须与山野中的兽类相斗,人猎捕野兽,野兽偷食作物甚至吃下人,那么人就会与其争斗。

山潼从不是一个好斗之人,山前的鸟雀他会偷喂几粒稻子,邻家的黄狗他也舀两口饭食,就是山间的恶虎,远远望着,也像山中一道美丽的幽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可他现在才意识到,修士不仅求生,还远远比凡人更渴求生的希望,不仅求生,还要与各种人斗,与李道锅初见面时,与云墨相遇时,霞山宗下与周尹拔刀相向时,都是如此。

不争斗,就要免去成为修士的心思,而修士,不争斗,就要死。

山潼的脚步依旧艰难缓慢,但一刻不曾停下,他的鞋也丢了一只,脚下的荆棘刺出血洞,钻心的疼痛仿佛一根根针扎入胸口。

昨日因砍樵的打油诗而忽略了风吹草动,此刻他却不吸取教训,再次轻呼,“砍樵砍樵,谁人是斧,谁是樵,砍樵求大道,不争不斗谁知晓……”

时间像缓慢流淌的焦油,煎熬至极,山潼早就该因气血亏空过多而丧失体力,他的双手也如同那晚山穆的双手,又像蟹钳一样机械,一步步钳住前进的荆棘,攀至缓坡又有高坡,落叶随着他的身影滑动。

其意志坚硬如铁,后槽牙死死咬住不动,抓住一条带刺藤条向上攀爬,还未至一半,藤条断裂,至此一摔他也快摔死。

昏迷片刻他又惊醒,“还不能死,既要成为修士,只求生,不求死。”他再次抓紧一根藤条,用尽全力吊在上面,见其稳固才缓步前行。

……

直到月华褪尽,山坡变缓,清风变幽风,明月隐入繁星,他才渐渐爬到纳春林。

脚下的坚实平缓令山潼松了一口气,他头脑一阵眩晕,旋即将肚中的树枝抽动,却并未抽出,为保意识清醒,他需要剧烈的疼痛,眼下虽不会昏迷,却可能随时因缺血而晕倒。

他摸了许久,银河淌泄,倾挂一方。直到腰背几乎直不起来才摸到那柄斧子。斧上是白日砍樵时的温存。

身怀利器,杀心顿起。何况此杀心却是早有的,但奈何现在还是杂役的身份,杀了凡人恐有祸端,只当做些不大不小的手段,宣泄心中怒气。

捡到斧子,他踩碎星河的光芒,脚步十分沉重,可早到了下半夜,这时候除了打更的更夫,没有任何人在外,他也因此并未被人察觉,借此慢慢摸回了自己的院落。

推门而入,呼噜四起,只有一人睡不安稳,却不是操十行,而是陈不全。他担心山潼的安危,问及操十行时,却被告知不知晓,此事有蹊跷,操十行的做法压根就是向所有胆敢挑战他的人施威,不仅如此还有阻挠他进入山水园一事。

一捧油灯如鬼火悄然升起,油灯外阴影一片,一张血污的脸出现,眼睛肿得像两颗球,那眼球的主人在屋内扫视一圈。

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破了陈不全本就不安稳的梦,望见土墙上映出一点火光,他抬头一望,一个莫名骇人的人形生物在另一个床铺前。

“我不杀你,却是你要害我,权当还与你吧。”

一手油灯,一手利斧,手起斧落,一条腿从胫骨断开,惨叫声,惊吓声,怒骂声,狂笑声,声声不绝,声声迭起。

山潼只剁下他一手一腿,他心中虽愤懑,却明白杂役还是凡人行列,杂役间的争斗,兴许恶劣,但不至于兴杀。到时执事一方却不好交代,眼下的境况陈不全可作证,却不知是否会抛却他这颗事关山水园的棋子。再者仍是许扬长老,将他救起不说,又让其破裂进了杂役院,山潼也别有猜测,只是希望一切都向着好的猜测进行。

最坏莫过凡人烂命一条。山潼在众人的抢救呼叫声中,摔下油灯倒地不起。 第16章 山水园千道长老 霞山宗,主峰仁医堂。

两张床铺上各躺着一个少年,其中一个几乎被药草覆盖全身,另一个则缺胳膊少腿,恍然欲死的模样。

做了大半辈子的医师张泽摇了摇头,除了宗门大比以及洛祖脉宗门死斗外,他还没见过这么重的伤,断胳膊腿的杂役,手脚肯定接不回来了,以往他也从没治过杂役。

而山潼,果真是一口气死吊着,才没有立刻毙命,他气血亏空太多,昏迷都不知要几日,期间还要用补气醒神汤,又要道韵配合其身体修养。不过这一事项则是由许扬长老亲自操刀。

令其难以相信的是剑堂长老,怎么与一个杂役有瓜葛,难不成是凡间的私生子不成。

主峰外的小峰,杂役院,众人都在讨论着那天晚上的怪事,说有个赤发鬼钻进一个杂役的屋子,砍杀了一个杂役。

只有陈不全院内的杂役知晓,哪里是赤发鬼,明明就是被几人与操十行合谋抛下山的山潼。

这几天,陈不全的院子里有几个杂役,连夜收拾东西,辞行跑路,山潼有这般狠戾的决心,又死里逃生,回来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亲眼见到那晚血液四溅,手、腿横飞,山潼大半张脸全是血污,手持利斧形同恶鬼。而操十行尖叫着喊腿腿腿,却又丢了一条手臂。

……

温暖的仁医堂内,满身书卷气的白面郎查探着山潼的情况,室内只留下他二人。

“好在这伤势未触及丹田窍穴,我知晓杂役间有争斗,却没想过走到了这一步,周尹竟然不依不挠。这之后他应除你心切还要出手,届时看你如何应付吧。”许扬在山下时就查探出他已开窍,而放归杂役院之事,借以受伤赔偿的缘由,也是他亲自处理。小小年纪气运却相当不错,若加以培养,将来多个徒弟不说,还可能成为自己争夺宗主之位的助力。

他将道韵祭出,一股盎然生机的力量在山潼体内游荡,遇见伤损处,便细细修葺,道韵不见损耗,也无改变。

修复完又来到操十行的床前,叹息道,“本是周尹与他的争斗,你又何苦掺和,现在断了腿脚,杂役也做不成,伤愈便下山吧,免得他再来找你麻烦。”

操十行感激的道谢,脸上表情却异常复杂苦闷,他上山有六年了,也是从小杂役混到老杂役的地步,在杂役之间也能勉强呼风唤雨,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残废。

他后悔当日没有直接杀掉山潼再抛尸,而是因一时痛快想着虐杀山潼,要其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人生来没有后悔一说,他本就没开窍亦没有修行资质。至于要求公平对待,将山潼的手脚砍下来是万万不可能,有用的杂役比没用的杂役有价值。

他虽有大创伤,但救治较快,半个月时间,操十行拄着拐杖,由人搀扶着下了山,走时不论多不舍,也不过摇头频叹又要融入凡人生活,莫过于种地、营商、读书考功名,他这副样子又有什么营生。

而山潼恢复了一个月时间,才渐渐苏醒,望着陌生的环境,以及熟悉的药香,他明白得到了救治,见张泽进房查探,便道,“谢医师救治。”

张泽只瞥一眼便让许扬前来,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山潼又见这熟悉的白面郎君,心里的猜测才渐渐印证,对许扬他却没有道谢。

吩咐医师退出后,许扬脸上扬起一丝笑意,“这个月还睡的舒服?”

山潼面色不动,“承蒙许扬长老关注。”

“你开窍一事我已知晓,底细我也查明,圆方山边梁村的孩子,父母双亡,相依为命的爷爷也在一个多月前病故。”他开门见山,对待不大不小的少年郎实在没有玩心计的必要。

“仙长好手段。”

“你不必对我报以敌意,我有心栽培你,乃看中你性情坚毅,为人良善,又提前开窍,在杂役院锻炼两年再晋升记名,届时你开窍不会引人怀疑,且积累对万事万物的体悟,再用功法凝练道韵,事半功倍。”

山潼心中大震,却不是因许扬的夸赞,而是因他早有计划,放归杂役院并非随意举措。至于查明他的底细身份,修行人一日千里万里,对付两个凡人,撬开嘴的办法肯定是有的,而许扬更不必说。

见山潼愣神时刻,许扬又道,“你意下如何?”

“多谢仙长栽培,小人定不负期望。”山潼躺在床上想要略微倾身,实则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跟着这老东西不晓得还有什么麻烦事,到时还要酌情跑路。他是一点不信因为一点性情而耗费心力栽培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许扬走后,山潼心思活跃,凭现在的事迹,在杂役们中间也能横着走了,山水园的事也必然有了着落。而操十行虽因残疾离开,山潼却并未受到任何处罚,要么是许扬的关系,要么杂役之间的斗争,再惨烈也不会令执事出手,又或者杂役压根就不值钱,召之即来,挥之既去。

很快康复的山潼回到了杂役院,望着少了几人的大通铺,心情舒爽,陈不全方也是夹道欢迎,“山潼兄弟,倒是有本事,这才来此一个月不到,就扳倒了操十行,此前他耀武扬威的时候,弟兄们过得可难受的很。”

他一回来就遇人夸赞,被许扬救治一事,想来也被传开,借此山潼在杂役行列里又多一份保障。山水园一事本来早就要开始了,因这事故被拖延下来,主要还是许扬暗中发力,言及要在杂役中宣传此事恶劣性,所以才拖到现在。很快确定由陈不全带队,加上山潼拢共五人同往。

山水园,是一座人工修葺的园林,占地千亩,假山两座,遍布桃林和杏树,长河一条贯穿整座园林。整座园林由霞山宗开宗之人陈寄东与友人修建,并传下修葺维护的办法,这座山水园也留存了近三千年。随着时间推移越加难以为继,需要维护的间隔越来越短,才逐渐依靠众多凡人一同修理。

随着陈不全一起,五人在侧峰溜索处辗转来到三大主峰其中一座。好一座高山,山高峻险,溜索外是万丈深渊,峰峦青翠,溜索足足移动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伙人才到达平台。

放眼望去,青峰直插天际,而正中央却是一大片的浓雾环绕,穿过浓雾,一片萧条的树林坐落于众人眼前。

接引他们的却不是执事,而是看管山水园的千道长老,据说年岁已有近千。胡子白花花两只眼睛亮如明珠,缺了一只门牙的嘴巴咂摸咂摸,对着几十个杂役道,“麻烦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有扫河中落叶的,有修剪树枝的,有砍伐歪树的,你们自行分配,但老夫来查时,若有偷懒,莫怪我用棍子敲脑袋。”

他一副老顽童的模样,看着人们自行分开,又在人堆里细细观瞧,一眼相中了陈不全。

“你个小娃娃,我看你眉头紧皱,印堂发黑,最近要走霉运的,有没有兴趣来清扫河道?”他倾身上前。

陈不全头一次遇见这情况,忙要狡辩,“是吗?长老大人。”

“倒霉两个字都快写你脸上了,也不看看你脸土黄土黄的,成什么样儿了。”

说罢他拉着陈不全的手就往不远处的河道走,身后的山潼几人紧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