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修女与贪欲恶魔》 第一章:弑神修女 柯尔薇娅扔掉餐刀,跪倒在血泊之中,紧紧握着胸前染血的十字架——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是最虔诚的修女——而现在一切都变了,她头痛欲裂,脑海中回放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库尔兹克是座边陲小城,城里只有一间连主教都没有的教堂,里面只有一名神父和几名修女,教堂供奉的也不是主流神明,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神而已。

这并不奇怪,库尔兹克原来没有教堂,直到20年前,一名神父逃难于此,当地友善的居民收留了他,并帮他盖起了这间教堂。从那时起,这座小城就有了信仰。

小城人口不多,比起神明,这里的居民也更愿意信仰自己勤劳的双手。好在神父领着几个修女每日劳作,再加上教友数量不多但总是很及时的善款,教堂的财政状况还算撑得下去,甚至今年有钱将教堂翻新一遍。

如果不是这一天发生的事,这样的生活或许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刚做完晨礼的神父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一位裹着头巾的中年妇女正提拉着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大脚,走进了教堂。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沉重的篮子。

神父赶忙迎了上去:“尼尔森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女人摸了一把汗,把篮子随手放在一边的座椅上,说到:“嗨呀,这么见外干嘛?”说着,她就收起了摆在篮子上的白纹黄底布,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的出来,每拿一样,就说一句,没多久桌子上就摆满了东西。

“这是给柯娜的退烧药,这不是夏天了,老头子有水渠那边的事脱不开身,让我带过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她好好吃药。这是我家孩子穿不下的衣服,我想着要是你们不嫌弃,就给柯娜穿吧。还有这几本书,老头子也让我一并带过来。还有这几把餐刀,也是替换下来的。这几瓶是我家牛下的初乳,柯娜正是长身子的年纪,我和老头子都老了,妮瑞达又嫁出去了,我们家吃不上,就给她喝吧”

尼尔森女士每拿一样,神父都要道半天的谢,直到她拿出那几瓶初乳时,神父没敢接过:“这怎么行,我们怎么能收下这么珍贵的东西。”

尼尔森女士横起眉毛:“都乡里乡亲的,客套什么?又不是给你喝的,这是给柯娜的。赶紧收下,家里还有一堆活没干呢”

神父摸了一把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屋子里还在祈祷的少女,犹豫了一下,道谢后收下了这份好意。

送走了尼尔森女士,神父走到了还在祈祷的少女身后。其实自己早就说了她发烧就不用做晨间祷告了,但拗不过少女。此时听着少女祷告的声音,神父仿佛看到少女的身边闪耀出圣洁的光芒,他吃了一惊,差点惊呼出声。然而,等他眨了一下眼,圣洁的光芒又消失了。

神父只当是自己眼花了,看少女也祷告完了,就走到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少女站起身,转身向他问好。神父把尼尔森女士的话转述给她,少女的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尼尔森婶婶和尼尔森叔叔真是好人,我也没法为他们做什么……只能为他们祈祷了”

神父无奈的笑了笑,这孩子全名叫柯尔薇娅,是自己来这里的第五年捡到的弃婴,由自己一手养大,继承了自己的姓氏——奥兰多。

神父此前并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好在这孩子的懂事与虔诚超过了他的想象,自从自己把戴了几十年的十字架挂在她的脖子上,这孩子就成为了一个各方面都近乎完美的修女——自己都觉得枯燥的教义,这孩子是读的津津有味,对于修女的各项清规戒律也是严格遵守,甚至快要到了疯狂的地步。不仅如此,这孩子从七八岁大就抢着帮自己干活,还从那时就经常接济那些穷苦人,为这个小教堂攒起了不少的口碑。可以说,这孩子就是天生的圣徒,这里的人们私下甚至传说她是天使转世,是到凡间传播福音的。

摇了摇头,收回自己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的思绪,神父摸了摸眼前女孩的头,有些感慨:当年那么一个小小的婴儿,现在都快比自己高了。

“你的烧还没退,我们今天要去水渠那边帮忙,你就不要来了”见眼前少女乖乖的点了点头,神父又叮嘱她一定要按时吃药,才和其他几个修女顶着大雨出了门。

这是柯尔薇娅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如果早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就算用尽一切方法也一定会拦住他们吧……

库尔兹克靠山,每年夏天,都有山洪暴发的危险,好在镇长尼尔森每年都会带着镇里的青壮年去修水渠,所以三十年来,这里都没有因为山洪而遭到损害。

然而今年的雨季来的特别早,而且雨水异常丰沛,连下了四五天暴雨,以至于尼尔森不得不带着青壮年们冒雨抢修水渠。山洪暴发时,尽管镇长及时的疏散了前去帮忙的镇民,但是洪水太过凶猛,冲毁了所有的防洪设施,卷走了坚持到最后的镇长和神父等人,涌进了镇子里。

而在另一边,教堂里的柯尔薇娅正因发烧卧床,半梦半醒间,却听到了神父他们的呼救。柯尔薇娅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仍在教堂,外面雨声越来越大,教堂门口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柯尔薇娅刚打开教堂的门,就一瞬间涌入了十几名灾民,柯尔薇娅撑着病体看了一眼,都是平时很虔诚的镇民

从他们嘴里,柯尔薇娅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得知神父被洪水卷走,柯尔薇娅一下子晕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洪水已经退去了。

她看向周围,灾民们都已安然入睡,教堂完好无损。确定洪水确实已经退去后,柯尔薇娅打开了教堂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恍惚间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甚至前几日神父刚刚刷的漆都没被冲掉。

“神迹……”柯尔薇娅喃喃自语,看着前方的废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的,这即是是吾之伟力”一道非男非女的神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柯尔薇娅转过头,竟然看到一个长得和教堂内供奉的雕像一模一样的“人”正看着她。

那人举起了双臂:“神展示了他的伟力,祂的信徒当虔诚叩拜”他这么陈述着,仿佛这是已经发生的事。

“神父,修女姐姐们……还有其他镇民呢?”但祂却从柯尔薇娅这里听到了和祂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回答。

“信仰不够坚定者,皆不可沐浴吾之恩泽”自称为神明的生物似乎很意外,但还是回答了。

柯尔薇娅感觉胸口仿佛被重锤猛猛敲了一下,什么东西在她的腹部翻涌,涌入她的胸口,堵住了她的喉咙,两边的太阳穴嗡嗡作响。

“他们信仰都不够坚定吗?”柯尔薇娅问出了口,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飘着。

“是的,他们的信仰不够。事实上,只有你的信仰足够坚定,保护教堂里的那些镇民,也只是顺带的而已”

柯尔薇娅感觉什么心里什么东西碎掉了,她仿佛又听到了神父的声音:神明爱世人,将于危难现身,授世人以恩泽。“可是为什么神明只救了我?”凡向善之生灵,无论是否遵从我教义,神明皆拯救其于灾难之中“可祂只拯救自己的信徒”吾等顺神明旨意,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虔诚与否,皆救其于水火之中,若有违背,即为伪信者也“若是神明违背呢?”即为伪神者也。

“伪神者罪大恶极……”这是柯尔薇娅脑子里最后剩下的想法。

等她再次清醒,她的手里攥着带血的餐刀——那正是尼尔森大婶送过来的,插进了某个自称神明的生物的心脏中。“神明啊神明,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拯救他们?”柯尔薇娅呢喃着,一刀一刀将那个生物彻底杀死,沐浴着祂身体里喷涌出来的葡萄酒色宝血。

等到柯尔薇娅清醒后,那个生物已经彻底没了声息,柯尔薇娅紧紧握着染血的十字架回到教堂,和镇民们解释自己刚刚出门是接受了神明的指引,面见了神明。这日的神迹,柯尔薇娅日常的表现,以及刚才窗户上看到的圣光,也就让镇民们不疑有他,赞颂起神明的伟大。

之后的几天,除了派出几人去周围城镇获取必要的物资,柯尔薇娅发动了所有剩下的镇民去寻找这次洪水中的幸存者,经过三天三夜的搜寻,基本确定了这次洪水的损失:小镇原本三百多人,死亡人数一百二十七人,失踪人数约一百五十人,幸存者除去教堂里的十几人,只有九人因及时跑到了高地而幸运活下来。 第二章 贪欲恶魔 洪水结束后的第三天

结束一天的搜救工作,柯尔薇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小镇唯一还完好的建筑——教堂,却发现自己的房间里有一位不速之客。

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位不速之客的留给她的第一印象的话,那柯尔薇娅会选择“美”这个词:明明骨骼架构类似人类男性,面容却像貌美的少女。镀金的荆棘王冠烧灼着他的额角,也保持着他的完美妆容,一双琥珀色的双眼里似乎闪烁着星光。他肩颈柔和如同天鹅,上半身是银色的紧身胸甲,罩着缀满了宝石与珍珠的黑色曳地长裙,手上戴着的黑底鎏金手套遮不住手腕洁白如玉的皮肤。”

柯尔薇娅立刻警惕起来,倒也没有失了礼数:“我叫柯尔薇娅,阁下是…”

这位不速之客站在她的床边,浅浅鞠了一躬:“恕我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您的卧房,柯尔薇娅小姐”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我叫玛门,是一名恶魔。我想知道,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您仍然带着那个沾着鲜血的十字架。”

柯尔薇娅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与你无关”她向前迈进了一步,对上了玛门的目光:“没有信仰的生命,自然无法理解我的做法”

玛门听了这话,笑了一笑:“您倒是真没说错,恶魔是没有信仰的,硬要说的话,我们的信仰就是我们本身。不过恶魔并不介意被人信仰——您已经弑神,也看透了神明的虚伪,教会如果知道了,肯定容不下您。您不如信仰我,为我献上最虔诚的信仰。作为交换,我能让您过上世界上最富有的生活,如何?”

玛门话音刚落,柯尔薇娅就毫不犹豫的回答:“我拒绝。即使我做出了弑神的行为,我也仍然是修女,仁爱,谦卑,贞洁,牺牲与行善依旧是我的守则,我不可能信仰恶魔。”

“您仍然是修女?”玛门重复了她的话,咀嚼着其中的深意:“即使亲手杀死了你的神明,而那沾血的十字架也不再指向任何上帝的造物?”

柯尔薇娅思索了一下,摸了摸神父留给她最后的礼物——从那天之后,十字架就一直沾着那个神明的鲜血,无论怎么洗也洗不掉,不过好在似乎只有她自己能看见——当然,现在看来还要加上眼前的恶魔。柯尔薇娅握了握那个十字架,似乎从中获得了什么力量:“我或许失去了神明,但并未失去信仰,是信仰本身支撑我走到了现在,而不是神明”

玛门皱了皱眉:“既然您都说了,是信仰而不是神明支撑着您,那信仰我又有何不可?为何信仰我就不叫信仰了?”

柯尔薇娅笑了笑:“你只是想引诱我堕落而已,我不会上当的”

似乎是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么直白的回答,玛门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十指交叉在胸前,拇指相互叩击,却没有继续说话。

柯尔薇娅早就想赶走这只恶魔,只可惜他太过礼貌,已经习惯于倾听和理解的柯尔薇娅实在难以下逐客令,此时见他终于沉默,让柯尔薇娅掌握了主动权:“恶魔先生,总之,我不可能信仰你,你还是去找其他愿意接受你的信徒吧。时间很晚了,这几天灾后事情太多,我实在疲惫,要是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玛门听着她的话,微微点头:“此次贸然拜访,是我失了礼数,下次再来,我定然会事先告知。我还有一件事要和您商议,之后我就告辞,不再叨扰”

柯尔薇娅偷偷叹了口气,不得不撑起疲惫的精神:“敢问是何事?”

玛门指了指她胸前的十字架:“您十字架上溅上的血液,凡人看不到,但无论是恶魔还是天使,甚至是接受过神明赐福的那些红衣主教,都能看见,到时候他们看到你十字架上的葡萄酒色宝血,可就坏了事了”

柯尔薇娅握紧了手中的十字架:“有话直说吧,恶魔先生,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才会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玛门摇了摇头:“我不收取任何报酬。我只是在对您示好,柯尔薇娅小姐,我渴望的到你的信仰。”玛门顿了顿,眼中闪烁出恶魔的疯狂,声音变得似男非女,如同来自地狱般幽远:“换言之,我(玛门)对你产生了贪婪(玛门)”边说着,玛门伸出了手,刹那间,鎏金手套上的图案中生出银色的藤条,扎入十字架中,将宝血汲取殆尽。

柯尔薇娅下意识想躲,但这一切仅仅发生的太快,根本没有留给她反应的余地。

一阵凉意瞬间从她的尾椎骨爬上了脖颈,又散入了全身: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眼前的恶魔想要取走她的性命是多么容易。她张了张嘴,努力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恶魔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作为一名修女,我不可能无故接受你的好意,更不可能把我的信仰献给你。作为补偿,我可以接受你的一些条件,只要是我能支付的起。”

玛门颇为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挑对于这种有便宜不占的行为颇为意外,摆了摆刚才刚刚突然长出银色藤蔓的手套:“吸收宝血对我也有好处,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把这当做报酬吧。时候不早了,过于叨扰倒显得我不讲礼节了,告辞了”

柯尔薇娅点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种说法,刚想说什么,却看到玛门已经化作了一团黑雾离开了。只能叹口气,梳洗之后就睡下了。

之后的几天里,因为已经过了搜救时间,柯尔薇娅和其余几名镇民暂时放下了救援工作,只留下一半人继续寻找幸存者,而他们则前往周围的城镇,四处宣扬大洪水下教堂幸存的神迹。

经过柯尔薇娅本人口述,镇民们润色并且口口相传,“柯娜的方舟”这个故事以比洪水还要猛烈的速度传遍了全国,并且没多久就取得了成效——一方面,几位红衣主教和教皇本人捐赠的物资没多久就被车夫们拉来了库尔兹克,和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不收一分钱的工人;另一方面,前来朝圣的人们几乎把周围的山野踏平,甚至不惜挖地三尺来寻找亲身经历过故事中“灭世洪水”的幸存者,而这些从四面八方前来的朝圣者们虽然大多没有亲眼见到那废墟中只有教堂矗立的神迹,但是听前面的人的描述,就足以回去和他人吹嘘一番,也就觉得心满意足,不枉此行了。

经过各方的不懈努力,人们终于是从水坑和淤泥里挖出了二十一个半死不活的活人。当然,一起挖出的还有六十多具已经死去的尸体,其中就包含神父和尼尔森夫妇。被叫去认领尸体的柯尔薇娅没有流泪,只是看着他们已经浮肿的面庞点了点头,就离开去做幸存者的安置工作了。

教皇不止一次的向柯尔薇娅写信,邀请她前往中央大教堂共商全国教派大事,然而都被柯尔薇娅以神明现身之地不可轻易离开为由拒绝,见柯尔薇娅态度实在坚决,教皇就没有继续坚持,只是派了一名主教去辅佐柯尔薇娅,并且协助扩建神父留下的教堂。

自那之后过了两年,库尔兹克不仅没有因为洪水消失,反而发展成了边境重要的枢纽,这个原先贵族老爷们嗤之以鼻的地方,也竟然有了一位侯爵和三位伯爵的府邸,尽管并不在这里居住,但是这些贵族们也还是会抽出时间来到这里,去已经作为神迹被保护起来的教堂里拜访柯尔薇娅。

至于风暴中心的柯尔薇娅,每天的生活则似乎没有多大的改变,祷告,修习,聆听忏悔,以及帮其他镇民做做社会服务,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有时会代替神父主持弥撒,以及不用再自己干农活了而已。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玛门的第二次拜访——这次他提前寄来了信件,信件上还印着形似反转塔木德符文的印章。 第三章 海兽与移民 第三章

时隔两年,经历了神父等人的离去,接触了前来教堂的各方人士的柯尔薇娅明显比上一次见到玛门时成熟的多,接到那封信之后,柯尔薇娅早早的备好了茶点,支开了教堂里的其他人,就坐在桌子前等待起来。

时间一到,柯尔薇娅对面的椅子上突然升起一团黑雾,玛门如约而来。柯尔薇娅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玛门,你来了。”

玛门点了点头,和她寒暄了几句。柯尔薇娅注意到他这次没有带荆棘王冠,便随口问道:“你的王冠呢?”

玛门摸了摸原本带着王冠的地方,点了点自己的额角:“那东西带着太疼,不想带。上次见时我正在出巡,所以装备的那么齐全。说实话,那东西我们恶魔戴着实在是吃力不讨好,戴在上帝的头上还能用来宣扬坚韧和宽恕,带上我们这群恶魔头上就只能易容,还要承受烧灼额角的痛苦。”

“不说我的荆棘皇冠了,说说你吧。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把那个家伙的现身用的这么完美。看看这周围,两年前你住的那是什么地方呀?真的能叫教堂?现在住的这才叫教堂嘛,”玛门看了看周围金碧辉煌的装饰,啧啧称赞。

柯尔薇娅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我宁可不要这些。”

玛门罕见的沉默了一会:“是啊,有的东西比财富更加重要。”

象征贪婪的恶魔居然承认有比财富更重要的东西?这句话一下子让柯尔薇娅升起了兴趣,连忙追问:“那么,在你眼里,有什么东西是比财富更加重要的呢?”

玛门笑了一笑,随口回答道:“当然是那些无价之宝。”

很明显,他在说谎,如果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回答,根本就不需要思考那么久。柯尔薇娅意识到眼前的恶魔刚刚敞开的心门已经紧紧的关上了。不过好在他是恶魔,柯尔薇娅没有义务和他过多周旋,就单刀直入了。

“恶魔也有情感吗?”

“你说什么?”玛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8度。“恶魔是否也有情感?”

柯尔薇娅点了点头。

“这就要看你对于情感的定义是什么了。事实上恶魔本身就是人类某些情感的具象化。拿我自己举例子,我就是贪欲这种情感的具象化。如果从这个角度讲,那和恶魔自然是有感情的。

“不过你说的应该是像人类那种丰沛的情感吧。从这个角度讲的话,那就只有部分高阶恶魔拥有情感了。但即便如此,拥有情感的恶魔也占了很大一部分。所以说恶魔并不像你们在经书里描绘的那样十恶不赦。就像我自己就属于很善良的恶魔,甚至曾经反对过与天使的战争。”

对于他前面说的话,柯尔薇娅还是相信的,至于他最后一句话……鬼才信:“恶魔的话也能信吗?”

玛门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点心,随后又精心的把剩下的点心摆成对称的样子:“我从来都不说谎。”

柯尔薇娅没有指出他话里面的破绽,也无心再继续追问,再开口时,两人也只是普通的寒暄,吃完了茶点,玛门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柯尔薇娅走了出来,他本来想去听听信徒们的忏悔。但出门没多久就迎面撞上了匆匆忙忙赶来的一位主教。那位主教递给了他一封信。柯尔维亚看了一眼,信上的印章是鸢尾花与紫罗兰的图案——她认识这个图案。这是女皇的印章。

柯尔薇娅抬头看了一眼主教,主教面色古怪,送完信也没有离开的想法。他也认出了那信上的印章。即便柯尔薇娅不怎么参与政治,她也大致明白皇室和教会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友好。正相反,尽管当今的女皇就是靠着当今教皇的帮助登基的,但是毕竟皇室和教廷的对立已然持续几百年,一点小恩小惠不可能动摇这世代的恩仇。

打开信封扫了几眼。信中的话大部分都不太重要,无非是女皇陛下对于她品行的赞赏以及对神明的敬意。唯一值得注意的大概就是女皇陛下对于边境小镇的偷渡情况表示了忧虑。

仔细阅读了一遍,柯尔薇娅就把信纸递给了主教。主教的脸色一下子缓和了下来,扫了几页就恭恭敬敬地把信还给了柯尔薇娅。甚至还称赞了女王陛下一番,就匆忙离开了。

把信收好,揣在怀中,柯尔薇娅走向了忏悔室。自从这间教堂北翻修的金碧辉煌之后柯尔维亚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当初和他一起在洪水中幸存的镇民了。他们有的借着这个机会发了财,转而移民到了更接近首都的地方,远远离开这个曾经吞噬了他们亲人朋友的伤心之地。而有些人则因为教堂越来越金碧辉煌,自己又太过贫穷,以至于不愿再来这里。但每次前往忏悔室的路上,柯尔薇娅都期待能再见到他们。

打开忏悔室的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柯尔薇娅的小小希望破灭了。她听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然而这个声音所诉说的事情却一点都不让让柯尔薇娅陌生,因为声音的主人正是边境负责审核过境许可的军官,他所诉说的也正和女皇在信中所提到的移民问题有关。这让柯尔薇娅不由得又一次拿出了那封信,忙里偷闲地读了一遍。

柯尔薇娅大致了解到了情况:南方的阿拉肯帝国自古以来就有海兽肆虐,每年都会有不少的伤亡。好在依靠着100多年前建成的南海防线,海兽一直只在海边肆虐而从未登陆。然而近些年来,海兽不知为何越来越强大,甚至能突破防线,造成了好几起上陆伤人事件。这导致很多阿拉肯公国的人认为国内并不安全,即便采取偷渡的方式都要离开那里,形成了不少的非法移民。

而忏悔者一直介怀的,是他在一次入境许可检测时,检查出来有一车人的入境许可不合格,将他们遣送回去。本来这只是秉公执法,但是那一车人中有一名孕妇,忏悔者至今忘不了那名孕妇被迫回去时看他的眼神,那眼神简直就是在说——你杀死了我的孩子。

尽管这种事情谈不上常见,但是柯尔薇娅还是没费多少力气就成功的安慰了这名可怜的军官。但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回到床上,柯尔薇娅还是不禁担忧。去那些活在海兽肆虐的灾难下的人民们。以至于翻来覆去没能睡着觉。

因为她知道,即便如何听取忏悔,阿拉肯帝国的海兽都不会停止肆虐,那个孕妇也不会原谅这个可怜的军官。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忏悔而变得更好。 第四章 女皇与教会 五天后

玛门的信来的毫无预兆——柯尔薇娅梳洗时,镜子上突然出现的一行字让柯尔薇娅有些猝不及防:“半小时后将至君处,不必费心准备”

柯尔薇娅散开金色的长发,揉了揉因为缺少睡眠而疼痛的太阳穴,扶额叹了口气。玛门来的太不是时候,这正是晨间弥撒的时候,怎么可能去见他?

于是柯尔薇娅用手指沾上水,在镜子上写上一行字,虽然不知道玛门能不能看到,但是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我要去主持弥撒”

“我等你。”刚刚写完,水汽就重新排列成了这样一行字。

柯尔薇娅无奈地捂住了脸。

做完弥撒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柯尔薇娅本以为玛门肯定早就等不及离开了,可是打开门,却看见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的玛门。

玛门站起身,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分别落了座。

柯尔薇娅率先开口:“玛门,我不可能信仰你”

玛门却摆了摆手:“我知道,所以今天我来,并不是要和你说这个,我不打算继续劝您信仰我,我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时间。贪婪之人的基本素养是要有耐心,你是稀世珍宝,值得我花上几十年,反正我的寿命无穷无尽,耗得起。”

柯尔薇娅皱了皱眉:“我可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我只是一个杀掉了神明的不忠修女而已,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对我的信仰这么执着。而且就算你等上几十年,我也不一定会信仰你。”

玛门笑了笑:“我并不是说您本身有什么不凡之处”玛门说到这句话,顿了顿:“不,即使是您本身,也是极为不凡的,您的品德是我见过的人类中是绝无仅有的,不过我并不是指这个”他指一指柯尔薇娅的胸口:“我说的是您的信仰,它纯粹的如同钻石一般。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信仰。”

柯尔薇娅微微低下了头,整理了一下已经很整洁的桌布:“你说的话还是那么难以理解。”

玛门的手按在了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您没明白吗?那我这么说吧,天使和恶魔都能直接看到一个人的灵魂,您的灵魂……”玛门突然一顿,几秒后才找到一个词汇来形容:“就跟晨昏交际之时,伊甸之东绽放的第一朵曼珠沙华一样美丽。”

柯尔薇娅抬起眼睛,对上了玛门琥珀色的眸子,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流入她的心里,激起一阵涟漪,让柯尔薇娅有些不知所措,良久,她才说:“感谢你的夸奖,但我觉得你过誉了。”

玛门又坐了回去,深深地陷在椅子中,似乎是回答,但是声音如同自言自语:“这并非过誉。”

一人一恶魔就这么沉默的对坐了半分钟,还是玛门率先打破了沉默:“在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书桌上有一封信,上面有这个国家女皇的印章。我猜测除了对于你的赞扬,女皇大概是写了一些对于移民问题的担忧吧。”

柯尔薇娅并未回答,只是在心里暗暗后悔自己的不小心,这几天女皇和几名忏悔者说的移民问题一直萦绕在柯尔薇娅的心头,她时不时就会翻看,以至于一向谨慎的她竟然忘记把这封信收起来。

玛门并未在意她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你们那位女皇或许并没有那么在乎移民问题,毕竟她有更严峻的问题要担忧,按我听到的消息,教皇想要夺取任免主教,甚至是废黜国王的权力,所以她写这封信,大概率只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希望能够在国家大事方面得到你的支持。”

柯尔薇娅终于说话了:“玛门,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教皇和女皇起了冲突,你会支持谁?”

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柯尔薇娅摸到自己的血管在突突直跳,声音有些尖锐:“我不知道,我并不想思考这个问题。”

玛门一下子安静了,柯尔薇娅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有些失礼,正要道歉,却听到面前的恶魔开了口

“你太累了……”

“不,我不累。”

玛门伸出手,柯尔薇娅这才注意到他这次没有戴鎏金手套,露出来的手指好像精美的玉雕,她听到玛门轻轻的说了一句:“请把手伸过来。”

见她还有些犹豫,玛门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柯尔薇娅这才把手放在了玛门的手上。玛门的手很冰凉,柯尔薇娅这才想到恶魔是没有体温的。

玛门点了点她的手,一股沁凉的气息从他的手指顺着柯尔薇娅的胳膊传入了她的大脑,几天来的疲惫和头痛立刻一扫而空,柯尔薇娅抬头,看到玛门皱了皱眉。

玛门解释道:“这是我的权能,掠夺。我刚刚掠夺了你的疲惫,转移到我的身上——请不用担心,恶魔的身体远比人类的要强悍的多,能够承受更多的疲惫。”

“不过你刚刚撒谎了,你明明已经很疲惫了,却骗我你不累。这可不符合修女诚实的美德”玛门的声音温和却清晰,让柯尔薇娅想起了以前神父发现她带病劳作时的责备,也是这样温和,那时她身边的修女姐姐还会帮她打圆场。

柯尔薇娅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望,她想把一切都说给眼前人听——洪水,教皇,移民,女皇,贵族,镇民,海兽……这些全都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一瞬间喘不上来气。

但她终归是没有说出口。

玛门只是轻轻的捏了捏她的手指,便松开了手。

玛门走后,柯尔薇娅盯着他离开时的黑雾,愣了一会神,才回去工作。

那之后,柯尔薇娅本以为很快就会再次见到这只恶魔,但没想到下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移民问题愈发严重,女皇陛下连续写了三封信,都表示了此的担忧;也征询了柯尔薇娅的看法。教皇那边则一直在推动赎罪券的贩卖,几次的来信中隐晦的逼迫柯尔薇娅出面证明赎罪券的权威性。当地的几名贵族几次三番前来拜访,都希望柯尔薇娅给他们一个在教皇面前露脸的机会。他们送的金银财宝都被柯尔薇娅拒收,但是其中一名子爵送来的一整套药理书让柯尔薇娅难以拒绝,她实在是太需要这些东西了。毕竟经常给镇民们做义诊的神父已经去世了。作为回报,她只得答应了把他介绍给教皇的请求。

最让柯尔薇娅最难以释怀的,是有一名移民在几次和她忏悔后,袒露了自己的秘密。尽管柯尔薇娅几次隐晦的告诫他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暴露的身份,但是有一次柯尔薇娅不在时,代班的神父聆听那人的忏悔后,就向教会举报了他。柯尔薇娅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即便询问神父或是相关的官员也没人知道,甚至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官员能够记住。成千上万移民中的一个。

这一年里,繁多的事务让柯尔薇娅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在向她倾诉,向她忏悔,她也很完美的安慰着每一个前来寻求宽恕的人。可她越来越希望能有一个对象让自己对它忏悔,宽自己的罪行。曾经这个对象是神父,可是那场洪水和傲慢的神明夺走了他,也夺走了所有柯尔薇娅所有能倾诉的对象。甚至柯尔薇娅没有办法向神祈祷,她每次闭眼祈祷时眼前都会闪过那个神明的尸体。但她还是握着十字架,虽不知道对什么祈祷,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直到玛门再次来信。 第五章 玛门的过去 一年后

距离上一次见到玛门已经过了一年,还有几个月,柯尔薇娅就要成年了。

一天晚上,柯尔薇娅正伏案书写,手背上却突然出现了一行字:“一小时后将前往拜访。”

柯尔薇娅愣了愣,抹了抹眼睛,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后,轻轻呼唤了一声:“玛门?”

手背上的字变化了一下:“我在”

柯尔薇娅放下了笔,摆了摆桌边的一堆书,说道:“现在就行。”

玛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好的”

还是例行的几句寒暄,柯尔薇娅让玛门坐在自己的床上,她则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我的想法并未改变,我不会信仰你”

玛门却不是很介意,微微一笑:”我相信时间会给我想要的答案,我等得起。而且我也不想说这个,你就把我当做前来拜访的朋友就好……如果你觉得把恶魔当做友人很别扭的话,就当我是一个拙劣的追求者吧“

”朋友?“柯尔薇娅的睫毛颤了一颤。

玛门接过话头:”是的,朋友,您有什么心事想要分享,或者是单纯的想找一个人聊聊天,都可以找我。“

柯尔薇娅的手抓住了裙子边,嘴唇抿了抿:“你们恶魔最擅长玩弄人心,和你分享心事,谁知道你会不会借此机会控制我。”

玛门半晌没有回答,柯尔薇娅听到他的喘息声渐渐粗重,突然又一滞,叹息了一声:“你是这么看我的吗……”过了几秒,玛门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也是,在遇见那个孩子之前,我确实是个只会玩弄人心的混蛋,你不信任我才是正确的。”

柯尔薇娅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玛门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放心吧,我什么难听的话没听到过?你已经是对我最友好的人类之一了。更何况,在我面前,你其实可以不用时刻要求自己注意礼节,别忘了我可是恶魔,面对我,就算再怎么失礼都不算违反教义。”

玛门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这一年里,我来看过你几次,只是没让你知道。”他又叹息了一次:“每一次来,你都在工作,都在听取别人的忏悔,代替那个神明宽恕别人的罪行,你做的很完美,无可挑剔。但是我不禁思索,谁来聆听你的心声呢?如果没有别人来做这件事,我是否可以担此重任呢?”

玛门的话仿佛一把利剑,柯尔薇娅感觉什么东西从她的心口涌到头顶,她的眼眶湿润了:“可你是恶魔,我怎么可能相信你。”

“我不仅仅是一个恶魔,我曾经和一个人类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了解人类,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很难分清自己是恶魔还是人类。”

柯尔薇娅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恶魔:“可以说说吗?”

玛门点了点头,讲述起那段往事。

那大概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当时玛门和大恶魔路西法因为对于天界的态度分歧,产生了冲突,路西法悍然举兵讨伐玛门。在长达五年的交战后,玛门落败,从地狱逃到了人间。

初到人间的玛门,浑身是伤,就连权能都无法使用,各方面都和普通人无异,再加上必须躲避教会的眼线,生存极为艰难,直到某一天,他的藏身之地被一个小男孩发现了,玛门本来想杀掉男孩,但男孩不仅不害怕他背后象征恶魔的黑色羽翼,还主动靠近,把自己手中的面包分给他。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男孩都会来看望玛门,分给他手中的食物,有时是面包,有时是菜卷,最好的时候会有一两块熏肉。男孩还会和玛门说起自己的生活琐事,从他的嘴里,玛门了解到男孩名叫埃德温,姓里格辛那,是附近一家男爵的孩子,但是因为父亲身体不好,领地被亲戚瓜分。只有母亲支撑家业,但终究只是缝缝补补,以至于男孩只能早早的就出门工作,那天男孩正是在帮人送信的途中发现了他。

玛门本以为埃德温救下自己是因为把自己认成了天使。这倒并不奇怪,玛门本身就是堕天使,相貌比起人们概念中的恶魔,反而更像是天使,唯一的区别就是背后的羽毛是黑色的而不是白色的。但是在玛门有一次和男孩说自己是特殊品种的天使时,男孩却毫不犹豫的回答:“你是恶魔,我知道。”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准确的说,是恶魔中的堕天使。”

玛门吓得跪在地上,哭着求男孩不要向教会举报他,说自己愿意做男孩的奴仆,等自己力量恢复会给男孩无穷无尽的财富,保证男孩会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富翁只要男孩愿意网开一面。但是玛门也知道,向教会举报自己获得的赏金,男孩十辈子都用不完,而且而且教会的信用当然比自己这个恶魔好得多。

但男孩只是说:“我不会举报你的。”

玛门如释重负,趴在男孩的脚边,承诺自己愿意成为他的奴仆,为他取来世界上的所有财富,但男孩并未接受,只是说:“这和钱没有关系,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举报你。就算给我再多的钱,也没有朋友重要。”

这对于贪婪化身的玛门当然是闻所未闻,玛门之前曾用财富驱使兄弟相残,父子反目,但是从未见过有人为了朋友而舍弃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玛门只能解释为埃德温年纪还太小,不懂金钱的概念,为了验证这一点,玛门恢复力量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待在男孩身边,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向教会举报自己。然而,玛门埃德温陪了埃德温四十多年,看着他从男孩长成男人,娶妻生子,甚至都快变成一个老头了,他也一直没有这么做。

玛门讲完这些,随手拿了一枚钱币,在手中一晃,钱币就变成了一杯水,润了润嗓子。

柯尔薇娅被勾起了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说道:“那之后呢?”

“之后啊……”玛门陷入了深思,房间里只能听到炉火的噼啪声。

“之后埃德温得了病,需要一大笔钱来治疗,所以我就易容成他的样子,去教会举报了我自己,拿到了那笔赏金。那足够他治病,还能让他振兴家业,让里格辛那这个姓氏的荣耀超过历史上的任何时期。那之后为了逃避教会的抓捕,我就离开了。”

柯尔薇娅直勾勾的盯着玛门:“还有吗?”

玛门又晃了晃手中的水,那杯水又变回了钱币,他把钱币收起来,说道:“没了。”

柯尔薇娅盯着玛门,玛门盯着柯尔薇娅。

几十秒后,柯尔薇娅开口了:“首先,那是我的钱。其次,你不是为了逃避教会抓捕才离开的,你是贪婪的恶魔,如果想要给埃德温钱,有的是比举报自己更好的办法,根本不需要离开。”

玛门的眼眸低沉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琥珀色的瞳仁,少女一般的面庞带上了哀伤的神色:“你说的对,我有无数的方法弄来可以治好埃德温的钱,但是一方面,那些方法都不合法,埃德温会生气,另一方面……”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恶魔的寿命无穷无尽,但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载,我不想看着他一天天衰老至死,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青年模样。”

说完这些,玛门再也没有说话,柯尔薇娅也没有去打破沉默,直到壁炉里面的火星爆裂成火花,玛门才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笼罩住了他——这种感觉他在埃德温那里感受过,那是人类的拥抱。

玛门沉默了很久,等柯尔薇娅松开他,才再次开口:“其实有一点上,我一直很羡慕人类。”

柯尔薇娅轻轻询问:“是什么?”

玛门深吸一口气,回答道:“体温。恶魔除了双翼,全身都是冰冷的,而人类不一样,你们的身体会一直散发热量,所以在寒冷或者孤单的时候,你们会抱在一起,相互取暖,但恶魔只能裹紧翅膀,把自己和外界封闭起来。”

见柯尔薇娅的表情似乎有些担心,玛门笑了一笑:“好啦,不用担心我,我可是恶魔,活的年头多到自己都数不清了,现在已经皮糙肉厚,早就没那么脆弱了。反倒是你,才十七岁就要接受那么多压力,又没有人能安慰你,累坏了吧。如果实在难受就和我说说吧,虽然我没法给你什么实用性的建议,但是单纯的倾听我还是做得到的。”

这一次柯尔薇娅没有拒绝:“好,谢谢你,玛门。”

说这句话时,柯尔薇娅笑了。这是玛门第一次见柯尔薇娅笑的这么开心。

于是玛门也笑了,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笑的有多开心。

但是钱是不可能还的。 第六章 伪装天使 柯尔薇娅坐在桌子前面。听着面前男子的喋喋不休,有些无奈。

自那次答应玛门对他倾诉之后,他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和她聊聊天,并且吸走——准确的来说是掠夺科尔维亚身上的疲惫,得益于此,柯尔薇娅已经很久都没有头疼了。

但即便如此,每天的事务还是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怀念起那只恶魔,比起这些每日只想着如何利用她获取更多利益的权贵们,不会伤害她甚至还会听他倾诉的恶魔显然更为友好。

柯尔薇娅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思绪轻轻收回来,放在面前人的身上。

眼前的人似乎叫阿尔文.冯.艾森霍夫,因为父亲早逝,所以很年轻就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成为了子爵。之前很多贵族都送礼给柯尔薇娅,她都一一拒收,只有眼前的子爵送来了一整套的药理书,而她正为了如何进行义诊烦恼许久,以至于她根本无法拒绝子爵的提议,本以为这就是一笔交易,但是没想到会带来这么多麻烦。

子爵的声音已经在她耳边响了四个多小时,但是主要内容一直都没有变:他是来做教皇的说客,劝说柯尔薇娅公开支持赎罪券的权威性的。

柯尔薇娅当然知道赎罪券是什么东西,教会那边说的好听点,说是购买赎罪券就能荡涤自身的罪恶,让死后的灵魂进入天堂。说的难听点,能否上天堂只和善行多少相关,和付出多少金钱能有什么关系?如果这些购买赎罪券的金钱能够用来帮助穷苦之人还好点,但是当今的教皇塞西尔·阿诺奎尔生性贪婪和铺张浪费是出了名的,估计赎罪券的议案一旦通过,很大一部分钱都会进他自己的腰包。

所以她当然不想支持教皇的政策,但子爵也委婉的表达了教皇的意思:三年以来,神明没有再次降下过任何一次神迹,民众对于她的信仰已经逐渐淡薄,如果她支持教会,那么教会会继续把她塑造为神明的使者,如果柯尔薇娅继续反对教会的政策,那教会很有可能把她当做利用神明沽名钓誉的罪人,到时候她必然被处以极刑。

柯尔薇娅不想做教皇的帮凶,但也不想就这么无缘无故的死去,于是面对子爵,她也只能含糊其辞。而子爵明显从教皇那里得到了死命令,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从早上弥撒结束后,一直到现在,她和子爵进行了四个多小时的扯皮。

这四个小时里,柯尔薇娅经历了忐忑,纠结,一直到痛苦麻木的心理状态。她感觉眼前的子爵身上似乎只剩下一张嘴,无数毫无规则的词句,在这张嘴里重组,变成发音不同但意义完全一致的话语,劝说着她,如同恶魔的低语……好吧,考虑到玛门,应该说子爵的话比恶魔的低语还恐怖。

她不由得开始佩服起子爵的口才,尽管说了四个多小时,但是他嘴里的话基本没有重复过,从教义说到神启,从贵族说到农民,从威逼说到利诱,再从公理说到私情,以至于每一次她都需要仔细的倾听子爵口中的话,而不能只是机械的回复行或不行。

一说到中午快要过去,她才直截了当的表示自己需要吃中饭了,见子爵还想再说,她不得不做出让步:说自己应当会公开支持教皇的政策,但是这一切要等到两个月后她成年再说。

见她如此说,子爵也不好再强求,更何况她的这句话已经足够让子爵回去复命了,于是子爵那张嘴终于离开了。

吃着午饭,柯尔薇娅终于松了一口气。常年居住在修道院习惯于清净的她实际上非常不擅长这样的扯皮活动,所以即便她提前做过一些功课,面对子爵这种外交老手也只能是疲于应付。事实上在刚才如同地狱的五个多小时里,她有好几次都差点无法维持情绪,甚至有一次很想把桌子掀到子爵的脸上,不过好在她忍住了。

如果再让他说上几个小时,自己一定会疯掉的。柯尔薇娅这么想着,不由得再次忧虑了起来。

尽管子爵暂时离开了,但是教皇肯定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虽然有两个月的时间让她来想办法,但是办法哪有那么好想,万一想不出来办法,难道她真的要去支持教皇吗?还是说她应该以身殉道,用自己的鲜血去阻止教皇,但是那真的有用吗?

之后的两天里,她几乎是茶饭不思的思索这个问题,两天就饿瘦了三四斤,本就瘦削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以至于玛门见到她时吓了一跳,毫不犹豫的握住了她的手,掠夺了她的疲惫。

玛门看到她眉眼中的焦虑,于是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随后两人都陷入深思。

少女看着玛门:他还是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身黑色的曳地长裙,却没有带着胸甲和荆棘王冠,自从发现她很害怕他的手套之后,就连手套都不带了。此时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柔美的面貌现出忧虑的神情,低眸沉思的样子仿佛悲悯人世的天使。

等等……天使?柯尔薇娅一下子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玛门,你有翅膀吗?”

玛门抬起头,瞬间涨红了脸:“你说什么?翅膀……我当然有翅膀!每一只恶魔都有翅膀,我当然也有!”

少女大感意外:只是问问有没有翅膀,玛门的反应却如此剧烈,仿佛她说了什么极为冒犯的事情。

她刚想开口道歉,却听到玛门说:“抱歉,我忘了你不了解,对恶魔的翅膀大放厥词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对我就算了,对别的恶魔不要贸然询问这种问题。”

见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玛门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柯尔薇娅有些犹豫的开口:“我能看看吗?”

玛门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倒是没有拒绝。

玛门张开了双翼,漆黑的翅膀全长接近两米,展开时像深夜的天空,每一片羽翼都闪烁着黑曜石般的光泽,羽毛下面则有着金色的花纹,勾勒成星辰的形状。

柯尔薇娅有些看呆了,把手伸出去,想要抚摸他的翅膀,却被他避开:“别碰!”

柯尔薇娅吓了一跳,看向恶魔,却发现他白皙的双颊现出不自然的红晕:“不许碰!”

收回心思,少女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见他这么宝贵自己的翅膀,少女有些犹豫,支支吾吾的说道:“就是如果成人礼当天你能不能把翅膀刷白,装作天使降下神启……”

“不许动我的翅膀!”玛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极为尖锐,但过了几秒,他又缓和了语气:“不过我可以靠荆棘王冠的能力易容成天使的样子,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不许动我的翅膀!”

“那就拜托你了。”柯尔薇娅回答道:“我该给你多少报酬呢?”

玛门愣了一下:“报酬?不用报酬,帮朋友一个小忙而已。”

柯尔薇娅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接受了这种说法。 第七章 成人礼 柯尔薇娅从来没想过玛门会这么适合扮演天使这个身份:他的肌肤如月光般莹白,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圣洁,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他的双眼是深邃的琥珀色,瞳孔中仿佛藏着无尽的智慧与慈悲,身姿修长而优雅,一身洁白无瑕的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的金色纹路。身后的羽翼已经变化成了洁白的颜色,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初雪一般的光泽。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他都不像是一个伪装成天使的恶魔,而像是神明最得意的造物。

她赞叹道:“玛门,你不去当天使,反而当恶魔真是可惜了。”

玛门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翅膀,似乎对于洁白的羽翼非常不习惯,说道:“我以前本来就是天使。”

少女思索了一下,笑了:“我都忘了,你是堕天使,现在这其实算是做老本行了。说来,你当初为什么会堕天呢?”

“因为穷。”

“穷?当天使很穷吗?”

“当天使那不是穷,那是纯牛马好吧。天天从早到晚没有休息,拿的工资还超级少,你看我这一身衣服”他转了转圈,展示他那一身天使的圣袍:“这是我当年的工装,光是买这一件衣服就花了我一年的薪资,而且这东西是每个天使都必须要买的!”

“也就是我们不需要吃饭,那么少的工资才能养活我们,要不然我们都得饿死!”

玛门好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哗啦哗啦的给少女倒着苦水:“你都不知道我们过得那叫什么日子,虽然说我们都不需要吃饭,体力也远比人类要强的多,但也不能那么用吧。我以前有个同事叫昔拉,自从我几万年前堕天之后,天界缺人,她就一直没能休息,每次去找上帝要假期都会得到往后调休的回复,据说她现在假期已经攒了好几百年了。”

少女第一次听玛门说起这些,不由得有些好奇:“你说的昔拉,莫非是那位杀戮天使?就是教义中说在末日审判中毁灭了人类三分之一的那位?”

恶魔点了点头:“你知道她啊。”

少女点点头:“是的,我以前曾经读到过她的故事,据说她是最危险,最疯狂,最孤独的天使,工作就是杀戮人类。”

玛门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笑容:“原来你们是这么看她的吗……弄得我都有点可怜她了。”

玛门顿了顿,见少女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他继续说下去:“她是个把工作和生活分的特别开的家伙,工作的时候杀戮效率很高,生活中却很讨厌杀戮。只不过因为她这几万年来一直都是工作状态,所以你们才会那么认为,事实上她挺随和的,而且有些方面很有意思。”

“哪些方面?”

“比如说……呆头呆脑的,很好骗。之前在天界的时候,我经常骗她帮我做我的工作,自己偷偷跑出去玩。那是真爽,虽然回来会被她暴打,但是也值了。”

柯尔薇娅忍俊不禁,说道:“原来你当天使的时候就有这么多坏心眼了,难怪会成为恶魔。”

“可不是嘛。”

“说来,我听说那位昔拉是为数不多的女性天使?”

“她确实是女性,不过女性天使并不算特别少。大部分你们熟悉的天使都是没有性别的,只不过他们现身的时候往往是用的比较雄壮的形象,人们下意识认为他们是男性。刨除这些,男女天使的比例相差并不大,只是其中昔拉确实是最有名的。”

少女点了点头,看向眼前恶魔:“那你呢?你也是没有性别吗?”

玛门疑惑的回答:“我当然是男性,无论是声音还是身材,我的男性特征应该还是很明显的吧?”

“啊?男性?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声音粗犷了一些。”

恶魔的脸颊红了一下:“虽然不只有一个人说过我的人类形象像女性,但是还不至于分不出来吧!“

少女摇了摇头:“说实话,要是你不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无性的。”

玛门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吧,可能我确实有点太像女性了,下次我可以考虑把相貌变得粗犷一些……”

“不用!”柯尔薇娅连忙说

他疑惑的看向少女,少女却也愣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玛门更改自己相貌这件事自己的心情会有这么大波动,于是只能继续说:“我还是喜欢你原本的样子。”

玛门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那好,那就维持现在这样。”

———————————

没过多久,就到了柯尔薇娅的十八岁生日,当天的活动极为隆重,整个镇子,从新任的镇长,到当地的贵族,再到普通的镇民们都来了,甚至教皇还派了一名红衣主教专门过来为她进行成年礼。

成年礼大致的流程就是唱弥撒,忏悔,领受圣体,以及最后父母把圣物赠与孩子,柯尔薇娅并不陌生,毕竟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小镇都只有一个教堂和一个神父,而几乎每次主持成人礼,神父都会带她去,并且让她静心学习相关流程。

但是柯尔薇娅的内心还是有些慌乱,并不是害怕搞砸成人礼,而是担忧玛门究竟会不会降临,降临下来像不像,毕竟一旦露馅,那后果不堪设想。

少女一直注意着到来的人群,希望从中能够找到一两个自己认识的人,寻求心灵上的慰藉,可惜没能找到。

唱弥撒,做忏悔,一切的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少女的心中也愈发焦急和忧虑。她和玛门定好了在圣物赠与的环节出现,因为那时人们的注意力最为集中,随着流程接近尾声,圣物赠与的环节终于开始了

“柯尔薇娅·奥兰多。”红衣主教用拉丁语念诵着她的名字“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今夜,这烛火将见证汝从稚嫩枝桠抽离,化作照亮信仰的烛火。看呐——”

柯尔薇娅跪在红衣主教面前,抬头看向头顶的白色蜡烛,有些颤抖,在内心中祈求着玛门快点到来。

主教在她的脚踝撒下圣水,念诵道:“以圣水涤净罪孽,以盐粒封印邪念。看这十字架如大卫王之剑,斩断世俗诱惑,亦护佑汝。“

柯尔薇娅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接下来的环节本应是由少女的父母赠与她象征家族的十字架,因为她是孤儿,收养者神父又已经死去,所以由当地的一位主教代为赠与。

然而等了十几秒,少女也没有听到红衣主教的声音。

少女听到一阵嘈杂,睁开眼,看到红衣主教和所有来宾都跪伏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不由得松了口气:玛门终于来了 第八章 向恶魔跪拜 当看到玛门的那一刻,柯尔薇娅就知道自己所有的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他降临的那一刻,天光骤然破碎,云层如同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裂缝。他悬停在空中,纯白的羽翼缓缓舒展,每一片羽毛都折射着彩虹般的光晕,仿佛将晨曦揉碎后织成了羽衣。圣歌般的低吟从他唇间流淌而出。

他的脚尖轻触地面时,石板缝隙里钻出金色的雏菊和银色的藤蔓,藤蔓所过之处,病患的疮疤消退,乞丐的破碗盛满麦粒,连跛脚老马的蹄铁都焕然如新。孩童指着他发间流转的星芒欢呼,却被父母连忙拉着匍匐在地——和他们一起跪拜这只恶魔。

大约两分钟后,玛门收敛了身上的光芒,呼唤人们站起身来,随后转身面向主教,开口说道:“您好,主教阁下,赠送圣物的环节能由我代为进行吗?”

那位主教激动的语无伦次,过了几分钟才从嘴里拼凑出一句同意的话来,玛门接过了他手中的十字架,在上面刻上了一个印痕,随后走向柯尔薇娅。

柯尔薇娅抬头看向他,他眼神悲悯,把十字架缓缓戴在了她的脖颈上。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肌肤,冰凉没有温度,提醒着少女眼前的并非天使,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恶魔。

少女不由得颤栗起来:她干了什么啊……居然提议让一个恶魔装作天使出现在她的成人礼上。

只有少女知道,刚才几千人同时跪拜的对象,并不是天使,而是象征着贪婪的恶魔。而这荒诞的事情全是因为她的计策。

旁边的红衣主教也发现了她的颤抖,却只当是她太过激动,俯下身子轻声安慰她。

玛门把十字架戴在少女的脖颈上之后,点了点她的额头,随后转向众人,点了点头,身体便瞬间化作耀眼的光球,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过了大半分钟,愣神的众人才意识到这位“天使”已经离开了,成人礼又有条不紊的继续下去。

最后一个环节是宾客们主动走上台,给少女祝福之语。

少女一一谢过前来的宾客,她本来很想见见当年小镇里一起活下来的镇民们,却没有看到,不仅如此,她最后还见到了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那位艾森霍夫子爵。

子爵走到她的面前,面色复杂,送上了自己的祝福:“祝您和您的神明关系愈发紧密,也祝你在今后能更加睿智和敏锐。”

少女道过谢,看着子爵远去的身影,不由得心中笼罩起一阵厚厚的阴霾。

————————

柯尔薇娅回到卧室,没什么精神再去思索,便在洗漱之后躺在了床上。

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她就听到了叮咚的一声响。她睁开眼睛,看到玛门面上带着歉意站在书桌前:“抱歉,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还没睡着。”少女坐起身,抱着被子看向眼前的恶魔,说道:“我没想到你会来,要不然就不睡这么早了。”

玛门轻轻挪来了一个凳子坐下,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少女感到有点好笑:“我都起来了,你还这么精心干什么?”

恶魔愣了一下,说道:“忘掉了,脑子里还是下意识的怕吵醒你。”

两人相视一笑,恶魔坐了下来,又随手抽了一个硬币,还没来得及把硬币变成水杯,就听见柯尔薇娅的声音。

“等会记得把硬币还给我。”

玛门嘟起了嘴,那张面孔上竟然浮现出了撒娇的神色:“就给我嘛好不好?就当做是今天的报酬了。”

少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当做今天的报酬倒是可以,不过堂堂七大罪之一,居然这么便宜的吗?”

恶魔听完大喜过望,又拿了几枚硬币:“那我多拿几枚哈。”

柯尔薇娅看着他一枚一枚掏着自己的小金库,感觉自己眼前不像是一只恶魔,而像是一个见到了大骨头棒子的哈巴狗。

轻轻咳嗽了一声,见玛门没有反应,少女又咳嗽了好几声。

“你感冒了吗?”他终于抬起了头,手中的动作还没有停下。

少女觉得一股气堵在了胸口,眼前一黑:“你拿的是我的钱,克制一点好吗?”

玛门点点头,把那些硬币变成了宝石发簪,戴在了头顶上,说道:“好的。所以你感冒了吗?我可以把你的疾病掠夺过来,这样你就不用生病了。”

无奈的叹口气,少女有些埋怨地说道:“我是在提醒你好吗?你们恶魔难道连这一点察言观色的能里都没有吗?”

玛门笑了一笑:“其实是有的,只不过我们恶魔没什么廉耻心而已。”

……好合理,让柯尔薇娅无从反驳。

少女只得岔开话题:“说来,你今天下降的时候和我们想象中的天使真的一模一样,没想到你居然能有这种能力。”

恶魔骄傲的抬起了头。

“却没有用来敛财。”少女接下来的话让他炸毛。

“可不敢用这种方式来敛财……你想想,如果我用这种方式敛财了,那些天使可能坐视不管吗?就算天使坐视不管,你们人类里面那几个老家伙也会追着我打到地狱里好吧!尤其是那个暴力女!”

“暴力女?”少女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

“就是那个愚者!”说道这个人,玛门的心情似乎非常不好,咬着牙根说道:“居然折我翅膀,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

玛门似乎非常宝贵他那对翅膀,把他翅膀给折了……估计算是深仇大恨了。少女不由得对他口中的“愚者”极为好奇。

“愚者,那是谁?”

然而眼前的恶魔似乎比她更为惊讶:“居然连你也不知道愚者?我还以为埃德温不知道是因为他看的书少……没想到连你也不知道?”

柯尔薇娅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说过‘愚者’这个人,她是很有名的圣徒吗?”

玛门正想开口,却突然顿住了,随后脸上露出少女从未见过的可怖神色:他似乎是在恐惧。

玛门叹了一口气:“看来不需要我给你讲了,她本人来了……” 第九章 愚者 柯尔薇娅连忙穿好了衣服,打开了门,一位右半边脸戴着青铜面具的女性正站在门口。

女性向她点头致意:“您好,柯尔薇娅小姐,我叫‘愚者’,请原谅我用代号自称,我并非不尊重您。只是我原本的名字已经被弃置上万年了,没有再提的必要。”

“愚者”的左半边脸是大约二十岁少女的莹润肌肤,身形修长,体态优雅,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和玛门口中的“暴力女”描述毫不相关。

她开了口,声音轻缓柔和,如同唱诗班的诗歌:“我来这里是想和那位大恶魔谈一谈……修女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柯尔薇娅回头看了一眼玛门,恶魔的脸上满是黑线,没好气的回答:“我没有意见,她对你肯定也没有恶意。”

点了点头,少女做出了“请”的手势,把“愚者”迎进了房间。

愚者和柯尔薇娅刚刚坐下,玛门没好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来这里有何贵干啊?”

愚者似乎完全不在意恶魔的无礼,柔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我听闻地狱的财宝大公伪装成天使现身此地,所以特来询问您的意图。”

尽管被尊称为财宝大公,恶魔却没有任何好脸色,指了指柯尔薇娅,说道:“帮她渡过难关,仅此而已。你大可放心,我没有理由去打破协定,那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协定?柯尔薇娅感到好奇,没等她有机会提问,愚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渡过难关?”愚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好奇:“什么难关?”

见恶魔没有回答的想法,柯尔薇娅就接过了话头,解释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等她说完,愚者看向了玛门,没有被青铜面具遮住的眼睛中闪烁着惊奇的目光:“说实话,您做出这样的事,我很意外。”

恶魔没好气的回答道:“有什么意外的?咱们都几百年没见了?有点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愚者点了点头,笑了:“您说的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是我唐突了,说起来,您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这一件事吗?”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这让我更加意外了,如果我没搞错,您之所以能够伪装的那么好,除了使用了荆棘王冠,应该还和天使借了圣光吧?无论是借用圣光,还是忍受圣光的烧灼,您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吧。而这样的支出似乎不像是这位生活简朴的修女小姐能够负担的起的。”

玛门皱起了眉头:“她的我的朋友,我没有和她收取报酬。”

“朋友?您是说……您和一个人类成为了朋友?”

玛门的声音愈发不耐烦:“和你有关系吗?”

尽管恶魔的声音很是愤怒,但是柯尔薇娅从他的语气中似乎感到了几分恐惧,似乎是他在畏惧着愚者说出什么。

愚者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如果说您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和一个人类成为朋友,那我自然是不能干涉的,协定里也并没有写。可是据我所知,您的降临似乎需要一名信仰极为纯粹的信徒吧。”

柯尔薇娅立刻抬头看向玛门,恶魔的脸色如同死人一般变得灰白,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愚者,愚者则回头看向她,面带歉意的继续说下去。

“而那位作为媒介的信徒,则会当场死亡。这一种影响人类的方式在当年签订协定的时候我们并不了解,所以也没有写进协定里面,这一点曾经造成过很大损失,我对此一直很遗憾。”

“这位修女小姐,就有作为降临信徒的资格,对吗?”

少女看向恶魔,希望从他的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然而恶魔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胸口。

“没错。”恶魔的声音沙哑,如同夜间吹过沙漠的寒风。

“所以,您之所以帮她,甚至不惜动用你和其他天使的关系,就是为了——”

“不是!”玛门突然吼了出来,他的脸颊两边的肌肉微微抽动着,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柯尔薇娅:“柯尔薇娅……我并不是要把你当做降临的触媒,并不是!”

恶魔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烧灼着少女的心灵,让她不得不错开了视线。

愚者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继续说道:“恶魔最擅长蛊惑人心,而您作为财宝大公,您觉得您的话可信度有多少?”

玛门看向愚者,双目中几乎能喷出火焰:“愚者,我和你没什么仇吧,你为什么要这样诋毁我?我想要一个回答。”

愚者轻轻的敲了敲自己的青铜面具,说道:“每一次炼成,都会消耗我的寿命,我想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战斗,才能等到下一个可以接任我的位置的人出现。所以即便是您没有那样的想法,我也不得不用最坏的想法来揣测您的意图,这一点是由我的立场决定的,请您原谅。”

恶魔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喘着粗气,声音带上了疲惫,说道:“好一个由立场决定,我又能说什么呢?”

愚者起身点头致意:“多谢您的理解,那如果两位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离开了。”

恶魔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说道:“稍等一下,我还有件事想要请求你。”

愚者回答道:“您说吧,只要我能够做到。”

恶魔说道:“如果我真得那么做了——我是说,用柯尔薇娅当做触媒降临,到时候请你杀掉我。”

愚者的的声音温和,但是并没有放过他:“我不觉得这有任何意义,如果您真的选择了降临,那我当然会追杀您,您是否请求我没有任何意义,说的难听一点,您这是在空手套白狼。”

玛门面色铁青,摆了摆手,转向柯尔薇娅:“那就看你吧,你可以和她寻求帮助,或者是其他的什么要求。”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下情绪:“这家伙对你们人类还是很友好的,基本上你的要求她都会满足。”

少女看向愚者,愚者的青铜面具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但她的另外半边脸却露出温柔和关怀的神色:“是的,修女小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少女却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我没有什么需求,谢谢您了。”

愚者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只留下相对而坐的修女和恶魔。 第十章 信任和抉择 玛门沉默的坐在那里,眼神有些空洞,直勾勾的看向前方。

柯尔薇娅没有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但是话到嘴边,总是觉得并不合适,都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玛门突然开了口:“我不打算说谎,那不是我的风格,我最开始确实想过用你当做触媒降临。”

“但我后悔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早就不愿意那么做了。”玛门的眼中闪烁着亮光,却像流星一样瞬间熄灭,自嘲一笑:“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吧……毕竟我是个恶魔,这些话谁会信呢?”

少女想要张口告诉他自己会相信他,但是突然间,几个点在她心中连在一起——触媒,信仰,以及信物。

“你送我的那个十字架。”少女开了口,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在遥远的天边传来:“上面有你的标记。”

恶魔抬起了头,说道:“是的,上面有我的标记,这样你就可以在有问题的时候随时主动联系我,而不用被动的等我来找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错愕的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不会认为,我是想用那个十字架当做信物,用来降临吧?”

柯尔薇娅的声音冷冷的:“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吗?”

恶魔的身体颤抖起来,什么东西仿佛梗在了他的喉咙里,让他几次张口都没能说出话。

直到他喘了口气,颤抖着说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如果你觉得那个我送你那个十字架是有别的居心,就还给我。”

少女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恶魔低下了头,沉思了一会,终于开了口:“柯尔薇娅,我可以保证我没有伤害你的想法。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选择用命去赌一个恶魔的信誉。”

“那就这样办吧: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那就留下那个十字架,如果你不愿意相信我,那就把那个十字架还给我,之后我再也不会回来。”

恶魔的声音中带着恳求,说道第二个选项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

少女很想相信他,相信眼前低着头的,从现身以来就从未伤害过自己的恶魔,相信这个称自己为朋友的自己的唯一倾诉对象。甚至即使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少女也想相信他一次。

可是她作为修女,自然无比了解恶魔降临是多么大的灾难,尤其是玛门这种高阶恶魔,一旦降临,这座小镇乃至整个国家南部将会不复存在,她不能不顾整座小镇乃至整个国家的安危。

于是她开了口,迎着玛门希冀的目光缓缓回答道:“很抱歉,玛门。我不能相信你。如果仅仅是我自己,那我愿意相信你,可是这毕竟关乎到太多人的安危,我不能冒这个险。”

玛门盯着她,神情中带着几分疑惑,似乎无法理解——或者说不愿理解她的话。过了几秒,玛门回答道:“没事……你不必道歉。”

他的声音是那么悲伤,却没有任何埋怨的情绪,甚至还有几分赞誉,说道:“这才是你的选择。如果你竟然把这座小镇的安危置之不顾,我才会觉得更加失望。”

“那就这样吧,请把十字架还给我。”他伸出了手,柯尔薇娅注意到他没有戴手套,自从第一次手套中伸出藤蔓吓到她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戴过手套。

少女的声音更加愧疚:“很抱歉,关于那个十字架,我想进行一些驱魔处理,可以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恶魔沾染过的物品,即便归还往往也可以在曾经持有过的人身上留下很深的印记,不进行处理的话危险并不比那在手上小多少。

然而玛门的脸突然变得煞白,原本如同玉石一般的肌肤变得像石灰一样,少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当然可以……”他说着,声音却不住地颤抖。

少女担忧的看着他,说道:“怎么了吗?”

恶魔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摇了摇头:“不,没什么,请不必在意。”

少女担忧的又询问了几次,但是都被玛门搪塞了过去,也只得去准备圣水和圣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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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解释道:“我要用圣水洗涤十字架,然后再用圣钉进行驱魔仪式……可以吗?”

恶魔点了点头:“当然,能有什么问题呢?”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犹豫,拿起十字架,放进了圣水中。

把十字架放进去之时,少女一直关注着恶魔的样子,尽管他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当圣水浸没十字架上恶魔的纹路的时候,她明显看到恶魔的面色扭曲起来,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少女连忙把十字架捞了出来,看向恶魔,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

恶魔冲她笑了笑,回答道:“没什么,只是圣水洗涤我的印记,所以感觉有些不适而已,你尽快结束吧,我也好少受点罪。”

虽然说他的表情可不像是“有些不适”的样子,但是考虑到自己拖得越久,玛门的痛苦也就越多,少女只得狠下心来,直接把十字架投入到了圣水之中。

玛门开始只是面色扭曲,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少女听后更加心焦,只能加快速度。

等到圣水净化结束,恶魔已经瘫倒在椅子上,浑身是汗了。

柯尔薇娅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却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鼓励的微笑,于是狠下心,拿起了圣钉。

圣钉落下的那一刻,一股黑色的气息从十字架中蔓延开来,但是少女却没心思注意这些,因为玛门突然如同触电一般抽搐起来,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爬到她的腿边。

“求你”他的声音尖细,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音色:“别再继续了,求你了。”

柯尔薇娅连忙把他扶到了椅子上,帮他擦掉额头上的虚汗,给他喂了一杯温开水。

过了四五分钟,恶魔的身体才不再继续颤抖,但脸色却依旧苍白的可怕。

“别再继续了,我受不了了。”恶魔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不仅仅是我留下的印记,还有我的一部分灵魂。” 第十一章 灵魂,贪欲与爱 小的时候,神父给柯尔薇娅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恶魔刚刚叛逃出天界成为堕天使的时候,天使和恶魔交战。其中有一次战争中,天使大获全胜,一个魅魔族的女性士兵被天使追杀,不得已躲进了一个樵夫的草垛里。樵夫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但是在天使士兵寻着她的踪迹找来的时候,樵夫却隐瞒了魅魔的行踪。

之后的时间里,魅魔本来想等稍微恢复一点之后就杀掉樵夫来获得力量,但是在和樵夫的相处之中,她逐渐爱上了樵夫,甚至还和樵夫生育了一个孩子,最后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这个故事就这么毫无曲折的结束了,当时的柯尔薇娅对此感到极为不满,但是神父很抱歉的告诉她故事真的就这么简单,不过作为补偿,和她讲了一些关于恶魔的小知识。

比如说,一部分高阶恶魔会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放在信物里面,交给最信任的人来保管。必要的时候可以借助这些灵魂快速复活。

但是这种方式并不是没有缺点,其中最致命的缺点就是:分出去的一部分灵魂并不是和本体完全切割,如果持有者想要借助这些信物来折磨恶魔是易如反掌,甚至之前就有恶魔因为轻信人类而被教会驱使,最终惨遭杀害的先例。

有了这些惨痛的经历,恶魔对于送出灵魂这件事变得极为谨慎,只会把自己的灵魂送给最信任的人——因为这相当于托付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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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尔薇娅看着手中的十字架,呆呆的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玛门,很久之后才问道:“我知道恶魔寄托自己的灵魂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想问你,为什么?”

玛门的声音带着虚弱,说道:“说句实话,我也是临时决定,你和我说让我装作天使的时候,我思索了很久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为此我专门去咨询了我在天界的朋友——我的意思是,我那些还在做天使的朋友。”

“然后有个家伙出了个主意,他说,如果我出现在父母赠与圣物的环节,那将会非常合适,所以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但是恶魔其实也是有成人礼的,虽然和你们的成年时间完全不一样,但是出人意料的,恶魔也有赠与圣物的环节,而且我们非常重视这个习俗,往往会把对于成年者的所有情感都寄托在这次赠与之中。”

玛门的声音突然停滞了,他虚弱的喘了几口气,柯尔薇娅刚想起身扶住他,却看到他摆摆手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于是我开始思考,我对于你到底是什么情感——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我最开始把你当做降临触媒的绝佳人选,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的态度完全改变了。我不再愿意把你当做触媒,甚至开始真的为你的喜怒哀乐而关心,对于你的请求,我也没有犹豫的就答应下来。”

“从那时候开始,我不禁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做这些对于自己毫无益处的事情?这并不符合我的利益,而对于利益的渴求才是贪婪(玛门)的本质。”

玛门略略提高了声调,似乎有些兴奋的继续说道。

“于是我在你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偷偷的溜到了你的房间外面,看你在做什么。”

“你当时已经睡下了,桌子上还摆着你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笔记。所以我偷偷溜了进去,想看看你在纸上写了什么。“

玛门突然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继续说道:“我看到你写了第二天生日宴上发生各种事情的应对方案,我一个一个看过去,你写的很详细,甚至考虑到了极其微小的可能性……可是却没有任何关于我食言的方案。”

“等到我放下你的笔记之后,我才发现我笑的那么开心。”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对你的情感是什么了。”玛门抬起头,看向柯尔薇娅,眼神中闪烁的光芒和两人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少女心里咯噔一下,却不闪不避,直直看向他

“是什么?”

“我对你的情感,正是贪婪(玛门)。”恶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撑起身子,颤抖的说道:“不是对于触媒的贪婪,也不是仅仅对于你的信仰,而是你本身,你的灵魂!我对你的一切产生了贪婪这种情感”

少女的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恐惧,喜悦,疑惑,震惊,感动等等纠缠融合在一切,形成一股酸涩堵在喉口,说不出,咽不下。

“对于贪婪的事物,必须支付相应的代价,于是我问自己:我能支付什么代价?”恶魔举起自己的双手,极为激动挥动着:“然后我得到了答案——我的灵魂!要想购买一个纯洁无暇的灵魂,就必须也付出灵魂的代价!”

恶魔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于兴奋了,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柯尔薇娅终于得以开口。

“所以你是想用你的灵魂来购买我的灵魂?于是才把这个十字架给我?”少女仔细端详着十字架,第一次意识到了恶魔刻上的印记是什么意思——那是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展现过的藤蔓,看来那不仅仅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灵魂的象征。

“贪婪不追求强买强卖,我付出我的一部分灵魂只是表明我的态度,你是否接受这个交易取决于你自己。”恶魔连忙补充道

少女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流转着,声音好像呢喃:“可是你也应该事先告诉我,我不能无缘无故接受灵魂这么贵重的赠礼,即使是无意识的,也是罪过。”

玛门摇了摇头:“这并不是无缘无故,这是我给你的成年礼。另一方面,我今天晚上来到这里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然后给你选择的权利的。”

恶魔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拒绝了这件礼物,我会补给你其他的成年礼的。”

少女看向恶魔。恶魔那秀美的脸庞此时竟然显露出关怀和温柔的神情,让少女感到心情有些复杂——她已经完全无法把玛门当做恶魔看待了,现在的他在少女心中的地位已经直逼已经去世的神父。

于是她问道:“玛门,我想知道,你做这些真的仅仅是因为贪婪吗?”

恶魔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

少女失落的低下了头,却听到他继续说道:“我的所有情感都来自于贪婪,喜悦,悲伤,嫉妒,渴望,关怀,甚至是爱,都来自于贪婪。所以这么说总是没错的。”

少女抬起了头,看到玛门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说道:“或许对于你们人类来说,我对于你的情感,是爱呢?” 第十二章 暴露 两天后

柯尔薇娅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弥撒,瘫坐在凳子上,脑子里回想起前几天玛门和自己见面时的场景。

当时玛门的话让少女心绪荡漾了很久,但是好在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岔开了话题,聊起了最近的局势。

两人聊了很久,对于附近的状况达成了共识。

首先是对于这次“天使”降临之后教会的表现,尽管教会不可能再继续向柯尔薇娅施压,但是他们肯定不会停止对于赎罪券的推广,只是会晚上几年而已。

而且这一次神降的时间选的太过凑巧,柯尔薇娅和子爵说的正好是成年礼之后再做打算,但是成年礼当天出现了神降,尽管无法证实,但是教会一定会怀疑这次神降是不是她故意安排的,如果她下一次继续拒绝教会提案,那么教会那边恐怕会和她彻底决裂。

其次是关于南边的阿拉肯帝国,玛门带来的消息是之所以南海防线会出现问题,在一方面是由于海兽一年比一年强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南海防线本身出了问题。

之前的南海防线并不是没有被海兽冲破过,但是都是小窟窿,而且很快就被修补了,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漏洞的修补速度大幅度降低,导致清缴部队的压力过大,所以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

玛门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东边的赫菲德斯联邦也并不太平,似乎有一个魔法师进行了大屠杀,被联邦的许多国家联合通缉,但是去抓那个魔法师的人都被他反杀,甚至有个国家的军队都挡不住他的脚步。

好消息是,那个疯子似乎并没有往西边走的打算,但是坏消息是,按照玛门的观察,那个魔法师的实力似乎并不像是这个时代应该有的,反倒像是几千年前人类的魔法最为兴盛时期才可能出现的,所以很有可能找遍这个时代都没有能和他抗衡的人。

出乎柯尔薇娅意料的是,玛门专门提到了艾森霍夫子爵,并且告诫她不仅要小心教会,还要格外堤防子爵。

这无疑令少女极为疑惑,他似乎可以把子爵和教会分开了,于是少女追问了下去,得到的回答是:“我从那个子爵身上感受到了和我一样的气息,他很有可能为了利益背叛教会,而且他的谋略和图谋都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另外恶魔也刻意强调,阿拉肯帝国的防线出现问题,必然导致南海的海盐无法供应,而子爵在利用面见教皇——也就是从柯尔薇娅那里求来的机会,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让教皇答应给予他掌握南部边境地区的盐品买卖的权力。

可以预见的是,在过一段时间,他一定会囤货积奇,借此大发一笔财,而他最大的阻碍,恰巧就是修道院。因为各地的修道院里其实有大量的盐储备,足够撑上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很不幸的是,修道院主要还是由主教和神父掌控,柯尔薇娅并没有决定是否开放盐仓的权力,而且正是因为她和教会的关系愈发紧张,导致她也不能选择强行呼吁各地修道院开放盐仓。

这些事情在少女的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让她感觉极为头痛,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无论她怎么想办法,她都没办法拯救那些天灾人祸下可怜的百姓们。

她不由得握紧了十字架——不是玛门送给她的那一条,而是从神父赠与她之后就一直戴着的那条。

柯尔薇娅没有用那一条十字架代替这一条,而是选择让玛门把寄托在那条十字架上面的灵魂转移到了这一条上面——是的,她最终还是留下了玛门的灵魂。尽管她不可能把灵魂给玛门,但是玛门并不介意,还是让她留下了。

时间已经是秋天末尾,即使是在南边,有着来自南海的信风,天气也是一天比一天转凉,但是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玛门的灵魂,十字架并不冰凉,而是像玉石一样温润。

少女从这种触感中渐渐得到了抚慰,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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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来到这里找她忏悔的是一个生面孔,是个看起来相当邋遢的老人:乱糟糟的银发里纠缠着几绺枯草,右耳还挂着破碎了一半的耳坠,脚底的鞋子都磨破了,似乎刚刚走了很远的路。

见到她的那一刻,老人的鼻孔中发出了不满的哼声“修女来听人的忏悔,真是稀奇。你又不是神父,为什么会有宽恕罪过的权力?这难道不是僭越,以及对于神明的不敬吗?“

少女对于这样的诘问并不陌生,所以很容易的回答道:“我曾经亲自觐见过神明,也曾经从红衣主教那里得到了祝圣,所以也具有听取忏悔的权力,这并不算是僭越。”

老人的声音更加不满:“你曾经见过神明?你见到的是哪位神明啊?”

少女温和的回答道:“是这座教堂先前供奉的一个神明,和教会的主流神明并不相同。”

老人冷冷一笑:“所以说,你觐见的都不是你现在供奉的神明?从那里获得的许可竟然还能通用,这可真是神奇了。”

少女没怎么犹豫就回答道:“神明都居于天界,相互之间的承诺应当也能通用。”

老人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似乎对这个回答依旧不满意,说道:“就算他能够通用吧,那你信仰的究竟是哪个神明?是你之前供奉的,还是教会供奉的主流神明?”

柯尔薇娅心里一怔,思索了几秒才回答道:“我二者都信——”

话音未落就被老人打断了:“两个都信?他们同意了吗你就敢都信?”

少女连忙顺着他的话头编造着回答道:“之前的那位神明大人在接见我的时候说只要我保持修女应该有的高洁的品行就允许我同时信仰两个神明……”

“信口开河!一通胡扯!”老人突然破口大骂,少女刚想安慰老人,可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少女如坠冰窟。

“他都被你杀了,还能答应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