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游云图:侠客行》 第1章 负债 “后生,你还活着吗?”

“哎哟,哎哟,动了,动了……”

蒙翰耀睁开双眼,瞳孔从涣散重新聚焦,他的眼前重叠着两位老者的身影。

老人们皆衣着褴褛,一个手上拿盏粗瓷碗,一个杵着根拐杖,他们用或狐疑或好奇的眼神瞧着蒙翰耀。

“后生,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谁……”蒙翰耀刚想开口,一段自我介绍便不受控制地待涌了出来,“在下是澜口仓兽医蒙翰耀。”

“蒙汗药,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你既是兽医,怎会在此地露宿啊?”

蒙翰耀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某处破庙之中,只徒手揣着只包袱伴身,他勉力支撑起身体,似乎不那么适应。

环视四周,既没有香火,也没有牌匾,甚至没有可供奉的神像。之所以说是个庙,大概是因为地上摆着几个蒲团——全都脏污不堪看不出本色了,再一细看,这幢建筑的中轴线勉强对称,隐隐有前后殿的结构,殿内尽是稻草,稻草倒看得出来是好心人整备过了,算是无家可归之人栖息处。

趁无人察觉异样,他学着连续剧中的样子对老者作了一揖:“家中突遭变故,在此地叨扰了,若不方便,我马上便走……咳咳!”

一只豁口的粗瓷碗连忙递过来,里面呈着半碗清水,端着水的老乞丐安慰他道:“小子,先喝口水,给小老儿慢慢说吧!”

大段文字从蒙翰耀的脑中浮现,而他要做的,只是把眼前话语复述出来:

“我叫蒙翰耀,是个孤儿,打小便被师傅收养。师傅是澜口仓兽医,名叫马昀,师傅医术高超,远近闻名,十乡八里的畜生病了、生了的,莫不找我师傅帮助,哪知前些时日,家师偶然发现霞浦驿的马有两匹鼻上生疮,食欲不佳,便禀请驿站将马匹隔绝,哪知马刚到兽医馆第二日,便双双暴毙。驿长一纸诉状将我师傅告到县衙,当日便在马食槽中搜出红豆杉叶……师傅疏于照护致马死亡,虽不伤人,但驿马一匹便值三十两,更贻误驿站要事再赔偿二十两,如此便是八十两,如不能在三日内偿清,便徒三年杖责四十当街示众……”

方才给他水喝的乞丐听得义愤填膺:“这一听便是栽赃陷害!”

“当然是陷害……”蒙翰耀扶额,“如今紧急当了医馆院子,还差三十两,不知何处筹去!”

持拐杖老头作思索状,略一沉吟,虚指西边道:“小兄弟可有本金?不妨去那赌馆试试。”

身后一群无家可归的小孩哄笑道:“老鱼头,三十年前你就常说这话,如今也没见你添件新袄子。”

老鱼头朝起哄的小孩抡拐杖:“吃里扒外无知小儿,三十年前,你们爹还没出生呢……哼哧哼哧!”

蒙翰耀被老人撺掇去赌,不但不觉恼怒,反而生出些好笑:“前辈,若不是还有要事,倒真想与您博上一局,但家师的事情,太过要紧,我初来……常年不曾出门,若还有什么赚钱的活计,还请前辈们明示。”

端水给他的乞丐皱眉道:“若是没几份本事,又无人脉,如今哪有三天三十两这等好差事?我听闻某些门派的杀手,三十两可买凡人命!”

持杖乞丐:“老木头,这你便有所不知,我刚听说澜港最近停了一艘大船,正招募船员东渡,但出海危险,恐不能归家,凡成契者当下给二十两,要不是这把老骨头人看不上,哼哼~”

蒙翰耀被他点拨,心道,这就对了。

若是他估计没错,自己包袱里还揣着多年自己存的八两碎银,此去一凑能保住师傅的命。他连连谢于二老,提着包袱朝外走去,方一出门,又回来问路:“两位前辈,不知这海澜港在何地呀?”

老鱼头向南指了指道:“你这后生真是好笑,自家门前路也不认得。”

蒙翰耀闹个大红脸,连忙回想家乡地图,登时整个霞浦县的地图便如同一张绚丽画卷铺开在他的脑中。

霞浦县,宜州最大的港口城市,位于澜川下游,因其是整片大陆最大的通商港口,人们常不用这座城市的本名来称呼她,反而叫她“海澜港”。

此前蒙翰耀提到的澜口仓,便是这城中最大的仓库,商队、驿队、船帮、三教九流皆在其中往来。这海上的玩意儿一半转运到小船上,一半要仰仗马队搬运,因此,即使是在这沿海之地,没有马儿驰骋空间,师傅的生意倒也颇为兴隆。只是没料到,师父年近古稀晚节不保,竟惹上这档子事。

蒙翰耀心想,真是百密一疏,当初写人设的时候,怎么没把这点料到?

他从庙门朝向勉强分辨出方位,由于害怕刚到手的银子又被偷走,只得双手紧绞着包袱,朝着老人指引的码头前进。一路上,他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东张西望,活像贼在踩点,要把眼前世界彻底洞穿。

街边商铺,几乎都是二层楼的木板铺面,楼下做的生意,楼上住人家,不只是哪个乞儿随手偷了个馒头惹来叫骂,而叫骂在这一片叫卖讨价调笑声中倒也显得生机勃勃。石板路上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商队马车,看上去都是要事在身。除此之外,街上还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路人,更有来自远方的异国商人……操着蒙翰耀听不懂的腔调,蒙翰耀自知不擅长与人交流,他是个中老手了,片刻便歇了上前去打听消息的心思,不再浪费时间,只朝着任务指引而去。

海风的腥气不断加重,蒙翰耀远远便知自己来对地方了,如那鱼老头所说,这里早已人潮汇聚,数艘木质船躯如巨兽般安静地泊岸,其旁环绕着无数渔船,乳白色船帆在晨光中昭显出野心勃勃。而其中有一路纵队歪歪扭扭竟然排出百米长队,似乎正是卖身处。

蒙翰耀第一时间没有排队,扭捏着身子来到队伍前端。

只见两名巨汉身着官服,正一边询问应聘者信息,一边往簿子上登记。

官服男子头也不抬:“姓名?”

“王二狗。”

官服男子在簿子上写着什么:“年龄?”

“十八。”

官服男子:“家中几口人?”

“上有七十老母,下有未成年的婴儿。”

官服男子画了个叉:“这人怕是个傻子,下一个。”

下一个应聘者看打扮是位行走江湖的侠士,官服男子略一停顿,皱着眉看了侠士两秒钟,抛出一样的问题:“姓名?”

“莫问天。”

“年龄?”

“十六。”

“家中几口人?”

“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是我师傅将我从……”

蒙翰耀刚想吐槽此人设定为何与自己如出一辙,便瞥见官服男子似乎因少年的身世有些动容,打断了少年的演讲,对他道:“小子,有什么本事,露几手让我看看。”

那侠士剑眉星目微微蹙起,似乎在酝酿什么,只消瞬息,便从身后抽出一柄剑,肃杀剑意顿起,寒光闪过,剑花绽开,一片树叶缓缓飘落,上面竟被剑间雕刻出一句“仗剑红尘已是癫,有酒平步上青天”。

官服男子:……

莫问天:……

蒙翰耀:……

官服男子擦擦额角汗水,点点头,继续提问:“对待遇有什么要求?”

莫问天诚恳道:“兄台,只消十两银子便好,我跟你们出海斩妖除魔一趟,好凑齐回宗门路费。”

官服男子转头便画了个叉:“成本太高,下一个。”

莫问天:?

蒙翰耀腹诽: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身后另一男子:“前面的想插队是吧?”

蒙翰耀随即摆手:“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想惹事,只是好奇这里在做什么……”

男子:“忍你半天了,咋还整个身子探过来呢,滚回去排队,别抢老子财路!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蒙翰耀寻不到插队机会,磨磨蹭蹭回了队尾,听那剑客大老远还在叹气,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一票不成下一票,蒙翰耀知道那人和自己差不多,而这条难登的船似乎还有秘密。

两位官服男子办事效率极高,仅用了一个时辰时间,蒙翰耀面前排着长龙百来号人便消去。终于轮到自己,蒙翰耀抖擞精神,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参与这场面试。

一左一右两位官差面相略有些凶悍,抛给他的依然是前面几个问题,蒙翰耀照实回了自己的名字和年岁,但问到家庭情况时,他却道:“如今在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听闻船队会预支工钱,便想着求些银子送到义庄,给师傅打一副棺材。”

问到特长时,他又答:“平时不识得几个字,只干些烧柴、做饭、搬运、捣药的粗活,能看些跌打损伤之类的急症。”

官差点头道:“你倒是实诚,我也不想瞒你,我们这一去,目的是东渡蓬莱,这路程可能是数月,也可能是几年,若是遇上风浪滔天也可能葬身鱼腹,你可是想好了?”

蒙翰耀忙作了一揖挡住眼中狐疑:“官爷,我已没什么牵挂了,还请给我这个机会。”

两位官差对视着点点头,对他道:“虽是急用,这二十两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给与你,你且在这份契约上按上手印,收拾好东西,今晚戌时来海澜港登船。你若是违背契约又无钱赔偿,按律仗四十,流三千里。”

蒙翰耀诚惶诚恐接过银票,上面写着“福瑞钱庄”几个大字,认真核对了面额、兑换日期,那官差对他道:“去吧,别忘了今晚戌时,下一个。” 第2章 夜航 申时,霞浦县县衙,蒙翰耀只向官差说明来由,便被官差引到廨舍,带路的官差敲了敲房门,朝里面喊道:“杜大人,马兽医的徒弟筹齐了银子,如今人来了,就在门口。”

房间中原有二人窃窃私语,蓦地停了,一个敦厚男声回道:“让他进来吧。”

蒙翰耀推开门,怯生生向内瞧去。

廨舍内,阳光透过简雅的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那位杜县丞莫约五十来岁,身着深蓝色的官服,端坐在一张木椅之上,面容沉稳,将目光从客人身上移到蒙翰耀身上。

“你就是马南晖的徒弟?叫什么名字?此前从未见过你,倒是一表人才。”

南晖是师傅马昀的字,杜县丞竟如此称呼师傅,这让蒙翰耀有些惊讶,毕竟此前并不知他的师傅竟和县丞有私交,但这份交情到底有多少分量仍未可知:“在下蒙翰耀,家师的事情,劳杜大人费心了。”言毕,他也不知该不该当着外人说罚款的事情,便抬头望向杜县丞的座上宾。

那是一位莫约十七八岁的少年,外着一席玄色外袍,内衬月白里衣,细看那衣服纹样,竟似有金线交织,不知纹着何种图腾,显然是价格不菲。少年身形修长挺拔,宛如岩中墨竹,面容清癯,眉宇间藏着灵气,深邃的眼眸,宛如夜空般寥廓。

杜县丞介绍道:“这位小友是问古阁弟子琴心,从中州来此地游历,不是外人,你来此可是为了师傅求情?”

蒙翰耀忙道:“不敢,此来是为了偿清欠款,如今八十两欠款已凑齐七十八两,尽在此处,还有二两,能否宽限些时日?”

杜县丞意味深长道:“小友,你看这画上是什么?”

蒙翰耀只见廨舍内别无装饰,唯有一幅睡莲图,悬在墙上,似乎是哪位高人墨宝,汗水从他的脸颊上滑下,他不懂县丞话中含义,究竟是能宽限,还是要加价。

就在他即将求饶时,只听一个清隽声音道:“杜大人为县丞三十载,最喜这莲花,中通外直。”

说话的,正是那问古阁弟子——琴心。

蒙翰耀连忙向琴心投去一个感激眼神,对杜县丞道:“谢大人!”

杜县丞捋了捋胡须:“你师傅与我年少相识,我知道他的性子,平时天马行空,纵使医术了得,行医却是醒思犹浅,因此治不得人病。你师父身负重任,矜矜业业四十年,为霞浦做出不少贡献,却因一次疏忽职守,被人找到机会陷害,霞浦驿差点因此误了大事。我若就这样放他离开,怎堵住悠悠之口?更何况那冲他来的人,不见得收手啊。”

蒙翰耀哑然,显然眼前这位“县丞”所言已经超出他的想象。

杜县丞继续道:“既然那害他的人要让他在宜州声名扫地,你师父还想谋生,就只能想办法迁走。这几日,我与县令大人商议,折中判罚,名义上服仍让他服徭役,不日便前往凉州再任医官,凉州兵马司曹参乃县令大人同窗,至此你只需偿五十两,再为你师父做好打点即可。”

蒙翰耀几乎热泪盈眶了,青天大老爷,但……他之前的卖身不就成了笑话吗?

琴心见他发愣,忙道:“杜大人明察秋毫,想必这蒙兄台是太激动,一时哽咽不能言语了。”

蒙翰耀连忙道:“杜大人大恩,我没齿难忘!”

杜县丞笑道:“愣小子不必拘礼,负责你师父流刑的解差名叫周彪,这封信你交予他,就道是我杜瑞霖亲笔所写,等你师父到了凉州,记得报声平安。”

蒙翰耀不擅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杜县丞提点到这个份上,要是他还不懂,那这游戏还是趁早不要玩了。

他千恩万谢地出去,只觉得那县丞对自己的兴趣不大,反倒是那问古阁弟子琴心反复打量自己,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他想告知衙门前衙差自己的去向,引琴心过来,可转念又觉得别人不过是多看两眼,自己这样做简直是自作多情、下头之极。

眼下消了结识琴心的心思,蒙翰耀手中的银子变为二十八两,他依杜瑞霖所言打点好解差周彪,花去二十两。

如此转了一圈,他手上的八两银子和早上相比纹丝未动,简直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机制——天道。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师父得到了大展宏图的机会,县丞得到了爱民如子的称号,驿站得到了两匹膘肥体壮的新马,而蒙翰耀得到了什么?

此时,他还不知道,也许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他将在那艘船上失去自由,然后得到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不到戌时,天色已暗,蒙翰耀早已收拾好行囊,立于海澜港口,他舍不得花钱在饭食上,此时肚子正咕咕直叫,早盼着那东渡蓬莱的大船来接他,好上船公费吃喝。

等到嗓子冒烟,前胸贴后背,终于有一艘巨船靠岸,船身漆成黑色,连船帆也似乎经过特殊处理,使得其在月光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整体构造线条流畅,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似乎每一处细节都是为了提升航行效率和隐蔽性。

那船像一只幽灵滑进海澜港,降下绳梯,蒙翰耀定睛一看,那忙活着的竟是白日里予他银子的衙差。

那人见他,露出一口白牙:“哟,是你呀,提前到了?”

蒙翰耀仰着头问:“哥,船上管饭吗?”

那人在上面答:“上来吧,你这小子好生抠门,给你二十两也不去快活快活,竟盼着吃船上的饭,先说好了,我们这船上没几种菜色,只怕你过几天就要吃腻。”

蒙翰耀别无所求:“花二十两给师傅找了个风水宝地,如今已身无分文了,我不挑嘴,只求些清水、剩菜剩饭。”

那衙差伸出手将蒙翰耀拽到船上,白天官服遮掩看不出,如今一握手,蒙翰耀只觉得对方胳膊恐怕有自己大腿粗,遒劲有力,全是腱子肉,和白日里县衙遇到的官差有天壤之别。

那衙差将蒙翰耀交给另一人:“先带他下去……让冉姨给他找点剩饭,别把人饿死了。”

另一位衣服并不合身的衙差露出讪笑,他的牙齿竟呈锯齿状,森森咬合着,嘎吱作响,那人打开一扇门,门里伸手不见五指:“桀桀,小哥,里边请~”

蒙翰耀踩着小碎步过去,甲板宽阔而坚固,能够承受重载,甲板上空无一物,甚至没有货物堆放区。

即使做好了被套麻袋的心理准备,当他真被一脚从楼梯上踹下去的时候,蒙翰耀还是心凉了半截。

他双手抱头,宛如一只浣熊,滚下七八米高的黢黑台阶,跌落在船舱深处,五脏六腑连同脑浆一起翻滚,要不是他什么也没吃,怕是要将胃内容物吐出来。不待他发出声音,黑暗中又有人堵住他的嘴巴,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鲨,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把货丢下来,要是弄死了,明天拿你补上!”绑住蒙翰耀的男人朝上面吼。

蒙翰耀听见头顶上叫鲨的男人切了一声,接着又是声闷响,什么东西砸到正在捆绑蒙翰耀的男子脸上,鲨幸灾乐祸地怪叫:“鮟鱇,头儿让你别他妈把人饿死了,要是饿死了,明天拿你补上!桀桀!”

“妈的!”鮟鱇也不管绑没绑好,一脚踢开蒙翰耀和两个炊饼,顺着梯子就噔噔噔冲了上去。

蒙翰耀嗅着饼香,爬到炊饼旁,连忙用没被绑紧的手将其扒拉进怀里,听那两人的话,这饼应当是没毒的,他不由分说大口啃起来,要再不吃喝,只他怕是没被打死,也要饿死在这条黑船上了。

好一阵鸡飞狗跳,等鮟鱇拿着火折子下来的时候,蒙翰耀手上两个饼只剩了半个,因为饼太干,被噎得直打嗝。

鮟鱇从未见过这种人:“你真是饿极了……”

蒙翰耀怯怯道:“这饼,不错,就是,太干。”

见他也不逃走,鮟鱇索性指了指船舱中某扇牢门:“进去吧,左边的是水桶,右边的是恭桶,要喝水自己舀,千万别搞反了。”

蒙翰耀生怕有人抢他饼,如今松了一口气,如他所说乖乖进了牢门,舀着水就着饼慢慢吃起来,胃里充盈,心里也渐渐有了底。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看出这船舱内部轮廓: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密室,由四间牢房和一条走廊构成,走廊尽头是段近乎垂直的楼梯,正是他滚下来的方向。牢房脏乱不堪,墙上、地上糊着各种污秽,臭鱼烂虾和粪便的异味几乎要把他吞没。而在这种情况下,蒙翰耀竟然毫不顾忌地吃完了两个炊饼。

他正消化着刚下肚的饼,约莫时间到了戌时,只听又一个倒霉蛋被丢了下来。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密集,是下一个,又一个……最后足足有二十多人被轮番扔下来,挤满了四间牢房。其中,最令蒙翰耀惊讶的,是琴心,竟然也在其中。 第3章 鱼将军 蒙翰耀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坐在地上,用两瓣屁股走路,将自己移动到琴心的身边,压低声音道:“琴心侠士……”

琴心扭头,看到他显然有几分惊讶:“蒙……蒙侠士,你怎的也在此处?”

蒙翰耀:“都是玩家,就别说之乎者也了,我看你不像缺钱的样子,怎么也被骗到这船上了?”

琴心眯起眼睛,笑得欢快,凑近蒙翰耀意味深长地说:“放长线,钓大鱼,蒙侠士你且看好,这是我等商讨出的苦肉计,今天定要这几个混混束手就擒。”

蒙翰耀:“让我猜猜,你们有四个人,你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前边装睡的和尚,斜面后腰揣着短剑的青年,青年旁反复瞅他的姑娘。”

琴心眼神中透出几份折服:“蒙侠士好眼力,我们结伴闯荡江湖,这次受杜县丞所托,调查人口失踪案,查了许久查到这艘船上,我们假借各种名头上船,以我鉴敌判断时机,摔杯为号,同时发难,拿下这艘贩卖人口的黑船!”

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有人摔杯。

蒙翰耀疑惑:“这杯好像不是你摔的?”

分不清左右的摔杯路人:“妈的,这水怎么一股尿骚味?”

轰隆!——

那路人的话被淹没在巨大踹门声中。

两个闪电般的身影霎时间蹿到了梯旁,而琴心还维持着在蒙翰耀耳边说话的姿势。

琴心大惊失色,连忙朝身侧洞箫摸去,不待他掏出武器,就被蒙翰耀翻身按在地上,点他尾骶部两个穴位。琴心腰以下登时麻木,失去战斗能力。

琴心怒道:“你……”

蒙翰耀捂住琴心的嘴:“得罪了,刚研究的葵花点穴手,也就麻两秒钟。”

看守员瞧着头顶上方寸楼梯,刹那间,一位蓝衣青年已凌空翻身,手里抽出把寒光逼人的短剑,扑过去以剑尖抵在看守颈部,他的声音也像一把利刃:“说,你们老大在什么地方?”

那名为鮟鱇的看守,却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睥睨了剑客一眼:“看来有人想行侠仗义。”

“少废话,带我去见你的老大!”剑尖刺破鮟鱇的皮肤,浓稠的血液蜿蜒而下。

“你算老几,就想见我们老大?”鮟鱇眼睛微闭,无所顾忌地将一枚铜钱含在口中,某种难以言喻的咕咕声,正细细密密从他的血管里冒出来,那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沧州灵剑山轩辕逸,在你死之前,记住我的名字!”蓝衣剑客不再废话,直刺出那一剑。只见那鮟鱇眼皮都不抬,笑容比刚刚更胜了。

一阵炫目光亮闪过,旋即世界又恢复黑暗,所有人登时失去了视力,黑暗中只听啪嚓一声脆响,削铁如泥的短剑竟然折断了!

再恢复视力时,只见轩辕逸的胸口被人徒手剖开,脸上还维持着惊讶的表情。而他的心脏,则在另一人手中。

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心跳。

(而且记住了他的名字。)

把他心脏视为玩具的,正是刚才还在楼上的,被称为鲨的矮个男人。

“桀桀!”鲨把那颗心随手扔到地上,“下一个,是谁?是你吗,女人?”

刹时间,琴心的第二个队友,被鲨的指甲撕裂,那女孩比灵剑山还惨,脑袋断开,滚烫的血液从人体碎片断开处迸射,喷在了还关在牢房里的琴心的脸上。

琴心被蒙翰耀当垫子坐在地上,颤抖着双腿不知是被点了穴,还是因为自信心跌破谷底,彻底失去了反抗意志,整个人从精神到肉体都动弹不得。

黑灯瞎火的,只有蒙翰耀坐着人体软垫,饶有兴味地观战,他嘴角微翘,也不知到底是站在哪一方,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从容,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刚才被杀的两个玩家没有激起他的任何负面情绪,住在这贼窝看杀人和跟住在自己家里看电视一样。

“这是鱼人族么?不像,之前我没有摸到鳃和鳞片,还是某种化形的功法?或者说,是肉体改造的结果?那又是什么金属,有趣……真想靠近了看一眼。一开始那道闪光是什么?光亮术?夜明珠?球状闪电?他又把什么含进嘴里了?……”

当琴心躺在地上,听见蒙翰耀着了魔一般碎碎念,跟看动物世界似的,不禁后背发毛。

此时,听得疏一声,火折子点燃案头蜡烛,那个叫鮟鱇的看守出现在烛光中,拿了烛台,朗声对诸囚人道:“都看见了?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既然收了银子上了我们的船,就是我们的人了,老老实实听话,鱼将军不会亏待你们的。”

他的眼神扫过牢房,透过栅栏审视着每个囚徒,接着点了点看戏看得投入的蒙翰耀:“那边的,过来把死人收拾一下。”

蒙翰耀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的窥私欲暴露,抖抖嗦嗦站起身来,迈着碎步到牢门前。鮟鱇打开牢门,扔给他把墩布,他才松了口气。

“这两具尸体,可放在哪里?”他问。

鮟鱇道:“你扛到甲板上,我兄弟会处理。”

蒙汗药依言把尸体扛上楼,方才杀了两人的鲨正靠着门框专心舔手指,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他不敢有多余动作,忙不迭对鲨道:“我需要桶水,下去擦擦地板。”

鲨这才抬起头:“喏,那里有桶,自己放到海里打。”

蒙翰耀站在船舷边,脚下是随着波涛起伏的木船甲板,四周被厚重的夜色紧紧包裹,乌云低垂,遮蔽了星辰与月亮,船已行驶远离海岸,海澜港逐渐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

海风带着春寒料峭,穿透衣物。黑色船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木桶咚地一声沉入海水,片刻后,绳索的另一端传来了一股沉重的力量,那是木桶被海水灌满的信号。蒙翰耀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木桶拉上船来。接着他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将水桶从甲板上扛回囚室。

两刻后,看着焕然一新的囚室走廊,就连鮟鱇也有点惊讶:“小子,你这活干得利索,嗯,好好干,鱼将军不会亏待你的!”

蒙翰耀:“都是小事,要不要我再刷下恭桶?”

“不用了,恭桶之前被人坐坏了,那是新买的,你进去吧!”

不时,蒙翰耀捧着两个肉饼回到牢房,他递给琴心一个。

“不用了,我现在不想吃。”琴心抱着腿,靠墙望着漆黑船板,他想放弃这个任务,但又因沉没成本而犹豫。

蒙翰耀边吃安慰他:“你们还有一个和尚没出来,严格意义来说离团灭还远,队伍只算折半,别怕会赢的。”

琴心小声道:“原来大师也看出了这看守实力不俗,难道只有我如此没眼力见!”

蒙翰耀指着刚才还在掏锁眼的和尚:“和尚跟那两个不在一间牢房,他没出去是因为不懂怎么开锁,万能钥匙都把锁眼堵住了,真是福兮祸所依,只能坐回去念经了。”

琴心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都是我的错,前期调查不够详细才导致团灭……现在做什么都太迟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每个人都会经历团灭的。世界上就不会有完美的计划,因为人本身就是不完美的,”蒙翰耀爽朗笑道,“我们是不完美的,敌人也是。”

“凡是稍微观察一下都能知道,这是条黑船,目的是要把无亲无故,身体健康,易于掌控,没有人会来寻找的青壮年掳走……他们给出的银票是真的,也就是说,干这一票的收益远在他们的付出之上,四五百两对他们来说只是沧海一粟。那么,做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蒙翰耀嘴巴贴着耳朵对琴心道:“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从一座破庙醒来。”

琴心奇怪:“你从破庙醒来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座庙里没有供奉神仙,门口牌匾也被拆了,因为……那座庙供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神而是——予将军。”

“予将军?”琴心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词语,“就是他刚才给你说的鱼将军?如果说是相似的,前朝沿海倒是有人用‘海将军’‘海伥’来代称海战死者之亡灵,人民常进行某些祭祀活动。传言一些海域巨浪狂风为海将军怨气冲天久久不散,所以渔民和船队用食物、钱币投入海中,告慰战死者,久而久之有人使用,在前朝末期形成了一种蛮荒的信仰。本朝初期的时候,启帝着手削除恐怖残忍的邪神,在中州、宜州等地大力推倒邪祟庙宇,以正风气。其中,海将军信众极广,启帝认为堵不如疏,从新禅封海将军为礁祖。”

“那便是了,但如今看来……极少数人对于海将军的信仰并没有消失,予将军,便是给予信仰者力量与财富,免患得福之神明。我醒来的那座庙宇,便是予将军庙。庙里有一老头名唤老鱼头,我一开始以为他的名字指出他是渔民,但其实很有可能他曾经也是予将军的信徒,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关于予将军祭祀的传统,琴心你有什么头绪?”

琴心面色凝重道:“前朝末期民不聊生,祭祀手法也罔顾人伦,畜牲是最基础的,就是驱赶牲畜跳海自生自灭。除此之外还有人祭、淫祀,人祭是将人内脏剖出祭海,或将人灌进铁水成桩沉入海底。淫祀则表面是为将军娶妻,实际为强抢良家女子供水手、海贼淫乐。”

蒙翰耀抠头:“我其实很好奇,这个游戏对于疼痛是怎么设置的?百分比?如果我们被灌铁水,会有疼痛阈值吗?如果玩家因疼痛休克,设计师会吃牢饭吗?”

琴心满头黑线:“希望不用走到那一步……我会提前下线的。”

蒙翰耀点头:“我只略通医术、战场急救,你擅长乐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定位应该类似吟游诗人,应当是给队友强化、增益,那边的和尚看起来很抗揍的样子,但身上连一把锐器都没有,一句话总结……我们没一个能打的,我们还需要一个打手。”

他的手指向了一个角落里的人。

与其说,他指之前琴心还没发现那里竟然藏着一个玩家,倒不如说是根本没人会想到有人会藏在那种地方,是的,恭桶盖和一堆稻草的缝隙间,一只眼睛正朝外打量。

但是,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琴心几乎被震撼了,只看那双眼睛,简直要把人魂魄勾走,不难想象出那人外貌之风华绝代,但是,为什么那双眼睛是在恭桶下面,退一万步讲,这人实在是太变态了!

不等琴心发出疑问,蒙翰耀已经拎起裤腰带准备上去社交了。 第4章 阵营 蒙翰耀向鮟鱇打了报告,有些忐忑地出了牢门,独自坐到恭桶上,他是今天第一个这样做的人,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只觉得胯下阴暗处刮起嗖嗖凉风,响起一个阴沉公鸭嗓:“兄弟,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蒙翰耀其实没脱亵裤:“哇塞,真的有人诶,你有一种不怕屎的精神,兄弟怎么称呼?”

胯下阴沉男子:“无名无姓,不足挂齿,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走开了,别挡着我侦查。”

蒙翰耀问:“你在侦查什么?”

无名男子:“与你无关,赶紧让开,否则我用小刀拉你屁股。”

蒙翰耀:“你腿不会麻吗?”

无名男子:“……”

蒙翰耀:“你是不是没队友?”

无名男子小声怒骂:“你有完没完?滚!别妨碍老子上班!”

鮟鱇:“里面的小子好了没有,我要用恭桶了!”

无名男子:“……”

蒙翰耀:“……你确定还要在里面,还是咱们合作演一出戏?”

无名男子提起恭桶旁水瓢,“喀喇”一响,砸在自己头顶上。霎时间木屑拗得四分五裂,连同一起开花的还有他的头。鲜血糊了他满头满脸,登时看不清面貌,他依蒙翰耀所说往前假摔,那动作真得发邪。

蒙翰耀随即扑上去朝他抡起拳头,一边大喊道:“来人啊,抓淫贼!”

无名男子在地上假装还手:“什么淫贼?哪来的淫贼?你不要含血喷人!”

蒙翰耀用上了真功夫:“你还狡辩,我看那县衙门口清清楚楚挂着你的画像,欺骗妇女数十人,简直罪不容诛!”

鮟鱇:“干什么!干什么!你是谁!怎么在我们船上!”

无名男子捂着身上要害:“壮士,你听我说,这个人平白无故……”

蒙翰耀一记左勾拳:“你这小白脸,没犯罪你躲什么躲,还想藏茅厕偷渡?”

鮟鱇:“别打了!分开,你们给我分开!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人?”

无名男子:“壮士,壮士!你能帮我把他拉开吗?我本是凤凰台的学子,有几位青楼的姐姐看我家道中落无法支持学业,慷慨解囊供我读书,若我有朝一日高中,必将感谢姐姐们,这人好生无礼,非说我是骗子,冲上来就对我拳打脚踢!”

蒙翰耀扇他耳光:“你怎么不说,那花榜上花魁到洒扫丫头你都发誓要娶,现在事情败露,你宁可藏进恭桶都不敢再回霞浦。”

无名男子吃痛,偷偷揪了一下蒙翰耀的小腿肚子,暗示他轻点。

鮟鱇大手按在蒙翰耀肩上,蒙翰耀心跳一百六十,无名男子心跳二百。

可能是蒙翰耀之前表现太好了,也可能是两人纠缠打架的样子给他无聊的海上生活带来了乐趣,亦或是献给予将军的礼物刚才死了两个,如今正好拿来凑数,鮟鱇只是堪堪把他俩分开,各关了一间牢房。

至此,无名男子的身份勉强洗白了,可还是被囚在船上。

蒙翰耀美颠颠回到原位,自然而然蹲到琴心身边:“这出戏好看吗?”

琴心无法为他提供情绪价值:“你们两个演技浮夸……”

蒙翰耀道:“问他名字也不说,似乎不想跟我们合作,只想自己单干,但可以肯定不是NPC。”

琴心道:“他身上穿的是贫民百姓衣服,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露出兵器,我也看不出他身份,只是……刚才他假摔的时候身轻似燕,想必此人轻功了得,再加上他及其擅长隐匿……江湖上倒是有这么一两个门派符合这些条件,但不知他是哪一个。”

蒙翰耀道:“刚才我往他身上揍的时候,他对我全然没有防御姿态,挨打挨痛了也只是悄悄提醒我,再加上他对自己头上来那一下,是有几分吓人,但没伤到他自己分毫,可见外家功夫和内家功夫都练得到位……此人是有真本事的,只是能想出躲进恭桶,却又不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人脑子恐怕有些不好使。”

琴心:“确实……那他不帮我们,我们怎么办?”

蒙翰耀摸着下巴:“其实刚在甲板上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个构思,只靠我们自己的话,要真操作起来难度还挺大的,有一些危险性。刚上去的时候,甲板上没有物资,淡水和食物应该在别的地方,我们每个房间被关着五六个人,每个房间都安排了丰沛的淡水,排除蒸发的情况,这桶水至足够我们喝2~3天,我找他们要食物,也没被亏待,可见在这段时间内他们想要我们活着,不会在近海把我们献祭掉。”

琴心表示赞同:“按你所说,如果没有极端天气,按照每小时6节的速度来估算,我们能行驶的距离是300~400公里,这个距离,可能会到达东海远离群岛的较深海域,当然这是假定他们不会拐弯。如果真的想要确定位置和方向,和尚更了解风水和占星,让他去甲板上看一眼,大概能确定我们的位置。”

蒙翰耀由衷赞叹:“琴心,你在现实生活中也一定是个学霸吧!真羡慕你脑子好,我门门科目都挂,成绩也在班上排倒数!”

琴心觉得自己的马甲有点松,赶紧让他打住:“请不要在游戏里讨论现实!”

两人一番合计,都认为下一步的重中之重是让和尚去甲板上看一眼,甚至连没答应和他们共进退的无名男子,也被派上了任务,蒙翰耀认为,既然有轻功如此了得的队友,就更应该把他当工具人,将这条船上的秘密挖个底朝天。

当然,琴心也被分派了任务,这也是接下来众人战斗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琴心问蒙翰耀为什么为什么不自己去做,蒙翰耀说,自己在船员眼中就是个傻子的形象,难堪大用,这些话应当琴心来讲。

蒙翰耀的计划,远比挖出这条船的秘密更有野心,他要夺下这艘船,驾驶这艘船!

囚室内,还有其他被抓来的人,从一开始的惊恐,到认清现实后的绝望,他们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是真实的。在他们其中,有一个蓄着胡须,穿着窄长袖的素长衣的中年男子,在听到蒙翰耀提出夺船的想法后,竟然也凑上前来。

“两位侠士!还请多谢出手相助!两位侠士快来此地啊,我铺好了稻草,你们可要歇息?”

蒙琴二人还没实施具体计划,这男人就感激涕零地迎上来,十分热情的拉着二人一定要坐到角落里的稻草上。

NPC忽然这么热情,让蒙翰耀和琴心有些不适应,他们还有几分心虚,在哪个游戏里玩家不是把路人当空气,一开始完全没想到要回避,现在要是这人把他们的计划暴露怎么办:“前辈太客气了,不知怎么称呼?”

“在下姓孙,名潜,是个行脚商人,前段时间在中州卖货惹了些权贵,本金赔光,货也被全部扣下,本以为可以跟着这船队到东洋找点机会发财,没想到落到这般田地。我见二位实力不俗,便来结识一番。”

蒙翰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现如今也没有好办法,只能静待时机了,对了孙前辈,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与霞浦县周边的门派城打过交道?”

孙潜熟门熟路:“这你算是问对人了,小的出入霞浦街头巷尾已经一段时日了,这霞浦县附近最大的门派正是鼎鼎大名的、精通墨家机关术的神机城了,您是要问神机城呢?”他走南闯北,知道九州表面宁静,事实上暗处却是个危险的地方,普通凡人没有实力,当然是会被各路修仙人士蹂躏的,所以,每到一处地方,他就抱紧一条大腿。如果大腿够多,他也不介意多抱几条,无关立场和阵营,谁让他活着谁就是祖宗,孙潜也是凭借这般技巧才活到今天。

“正是,不知那神机城平时如何处世,弟子好相与么?”

孙潜摇摇头:“神机城倒是名门正派,但那神机城弟子不算好相与的,比起与我们平头老百姓,他们倒是更宁愿花时间在雕琢机关宝贝上,咱们行脚山商人跟他们做生意时,倒是没被克扣、拖延过钱财,但若是材料质量稍有差池,少不了一顿捉弄。”

“你可神机城出海的探险的传统?”

“每月初一十五,神机城确实会对他们的舰船试航,据说那宝船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不过小的从未见过……也不知道他们为何有出海的传统。侠士可是想加入这神机城?”

“加入的事情也得先从这条船上活着回去才行,孙先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想了解下如今囚室里大伙的信息,都有些什么会做的?”

蒙翰耀想要从孙潜获取更多信息,而孙潜不仅想跟侠士搞好关系,更想养肥了这些修仙的苗子,将来好做生意,反正漂亮话和帮人打听又不要成本,他转头应了便去与旁人联系了。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连守着牢门鮟鱇也不住开始打鼾。而蒙翰耀和琴心二人却越聊越欢,一点困意也没有。蒙翰耀是新玩家,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体验。尽管他在其他地方可能是老手,但唯独《九州侠客行》如此与众不同。

“你们问古阁是个怎样的地方?”蒙翰耀好奇。

琴心道:“我一进来他们就让我做卷子,我做了好多卷子,也不知道做了多久,连在学校都没做过那么多的卷子,我做得晕了过去。等我睁眼,就在一幢书库里,书库里有个老头,胡子头发全白了,我想与他说话,发出的确是婴儿啼哭,那老头竟然哈哈大笑,说我是难得一见的奇才,还让我从身边宝贝里挑一件儿。我记得那堆东西大概是对应君子六艺吧,我一直挺喜欢古琴,就挑了他的琴……我感觉自己在那具身体里光速成长,好像从新活了一世,不知不觉长到了十六岁,那老头便是我师父,我成长求学的地方便是问古阁。”

“这么厉害,我也想加入问古阁!你们的校服也很酷!”蒙翰耀好生羡慕,但是他完全不会做试卷,想想就头大,估计这份奇遇是落不到自己头上了,只有好相信当兽医也有大前途。 第5章 琴心 琴心被他真心实意的夸赞弄到有点脸红:“我看得出,你不是第一次玩这样的游戏了,你也会有自己的奇遇,苟富贵,勿相忘!”

蒙翰耀:“苟富贵,勿相忘!”

“苟富贵,相互忘!”成年男子的声音像少年们头顶的阴影,一个脑袋从蒙翰耀、琴心的头上伸了过来。

“无名无姓者!你怎么来了?”蒙翰耀瞪大眼。

无名用他勾魂摄魄的眼睛翻了个白眼:“区区牢房还想关住我,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牢门正虚掩着,这无名男子竟能悄无声息地在看守眼皮子底下溜来溜去,兴许是修习某些独门功法,显然对他来说,绕开守卫也不成什么问题。

蒙翰耀忍不住戳破他:“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无名:“当然是因为,上面那个人我打不过。我瞧过了,那人有筑基期实力,我的轻功对他无用,他杀人应该不依赖视力。”

蒙翰耀:“所以你来找我们帮忙?”

无名:“帮忙?小子,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成年人只相信利益,天真的未成年人每天上网时长就不该超过两个小时,我要你们制造混乱,让我找机会出去,这趟活我若是干成了,船上的银子我分文不取,全归你们。”

琴心:“银子归我们?那你想要什么?你也看到刚才灵剑山的下场了,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凭什么相信你?”

无名:“你们要是不配合,我不介意把你们都杀了,挂在门梁上,这也是一种制造混乱的方式。”

蒙翰耀:“成年人,别动不动就把打啊杀的放在嘴上,听起来心理年龄不超过15岁,容易没朋友,能不能大家坐下来谈谈?而且,就算你出去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杀了我该杀的人,拿我该拿的报酬,一把火把这船都烧干净,不留证据……”无名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蒙翰耀和琴心,补充道:“玩家死后会在客栈重生,你们的银子我会从钱庄打到你们名头上,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恕我直言,真要带着你们肉身出去,恐怕我也会折在这里。”

“这事我们不同意,我们想要试试看别的方法,无名大哥,现在我们信息有限,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你到底要杀什么人?在保证你能完成任务的同时,我们也想搞清楚这条船到底有什么问题。”蒙翰耀冷静拒绝。

无名说出了经典台词:“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蒙翰耀只能自己推理:“你要杀的人是这条船的船长,但雇佣你的人只给了30两,这是江湖上买命的最低价,所以因为预算太低,你的组织只派出了你这个外门弟子来执行任务……你没有法宝,也没有队友,甚至情报也不准确,你就是个炮灰,他们根本没报希望你能成功。”

无名:“……”

蒙翰耀比出耶的手势。

无名差点忍不住把袖剑伸出来,他直直盯着蒙翰耀的脸,足有半分钟,好像在天人交战。最终,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垂下双手:“我的宗门原有一至宝,打造方法失传,这种武器由活人骨肉炼成,能吸收被斩杀者的功力,化为己用。宗门有消息说宜州沿海一带存在此类武器出现,派我收集情报。我来此地分会,看到有一份诛杀海盗的委托,因价格太低,这个任务已经二十年无人接去,我听那老头说这海盗似乎有某种用武器吸血的特殊功法,我便想来探查一番。”

琴心嘶了一声:“如此邪门的兵器,竟然还能吸收他人功法,在本朝简直闻所未闻,要是在我阁内还能查阅典籍搜索一番。”

蒙翰耀:“那关于船长的兵器,还有更多线索么?”

无名道:“应该是一把锥子或者钉子,那雇佣我的老头说,他亲眼看到船长用那玩意儿扎穿了自己儿子的头,硬是没流一滴血。等他再去看儿子,已经是一张人皮,里面什么也不剩了。”

听他这么说,琴心忽然自言自语道:“海将军……黑船……钉子……我好像有一点头绪了,蒙侠士,无名兄弟,我好像在前朝秘典上看到过这个故事……但结局我并不知晓,因为没有记载,我简单说与你们听。”

是夜,子时。

计划开始,整个囚室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保持不动了。不得不说,这还挺瘆人的,原本打呼噜的、磨牙的、扯着嗓子哭嚎的求情的声音全然没有了,所有人说好了,一齐地原地端坐,面无表情,静默地盯着守卫——鮟鱇。

如果是闹事、越狱的场面,鮟鱇倒是熟悉,可眼下这这些场面还还真让他有几分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怪诞和离谱,他张开嘴打了一个呵欠,呵斥道:“都看什么看?还不去睡觉?”

所有人都没有回答,而他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会被人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终于在这种眼光中受不了了,把金币含在嘴里,用人耳不可闻及的声音喊来其他人。

很快,鲨和白天招募蒙翰耀、被称作头儿的男人就来到现场,而囚室内所有的人依然维持着,同样的,木然的,面无表情的注视,仿佛……没有灵魂。

“头儿,这些人……”鮟鱇忽然有些发怵,这是他第一次在凡人面前打退堂鼓,因为他搞不懂眼前的状况,就像人,在路上突然被一群蚂蚁围住,你尽可以踩死这些蚂蚁,可它们……好像对死亡无所畏惧,只是一味将你围住,直到你开始思考研究它们的行为,而你发现根本没有理由……

在这片压抑至极的黑暗中,凝聚起某种金黄色光点,原本是小小一团,却渐渐增殖,渐渐化成一方三尺有余的乐器,忽听一声弦响,一阵诡异而又悲伤的小调悄然响起。鮟鱇的视线向着那音乐声方向看去,眼中瞳孔瞬间缩到了最小,只见一个玄色长衫的少年,此时正坐在囚室中,弹奏着一张琴。

黑暗中,只听那问古阁弟子唱道:

“渔歌互答夜未央,灯火阑珊照归航。

满载而归笑语喧,酒酣丰收尽归藏。

忽闻疾风碾怒涛,碧波万顷起玄霜。

儿女嬉声惊俱灭,舟船倾覆人惊恐。”

唱到到此处,他手中乐声骤停,用说书人腔调讲故事:

各位看官,今儿个咱们不讲才子佳人、绿林好汉,也不讲那鬼妖艳史,帝王后宫,来我这儿听书,便不讲你听过的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讲讲那你不知道的,这世间的大苦大悲……

话说这前朝枭宗在位期间,四海尤其不太平,咱们这东海一代,却远离朝堂邪祟,原本是渔歌互答,一片欣欣向荣,既没有饥荒,也没有瘟疫。灯火阑珊之处,渔民们满载而归,鱼虾满舱,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某一日,忽闻一阵疾风骤起,如同猛兽咆哮,那嚎叫声碾过怒涛,掀起巨浪。原本还碧波万顷的海面,竟然瞬间凝结起层层玄霜,恶臭翻涌,夹杂冰锥的巨浪打来,舟船如同落叶,纷纷在波涛中倾覆,众人惊慌失措。

从那一日起,人们便不敢出海捕鱼,饥饿席卷了村镇,人人都怕自己孩子被偷走烹食,更有老人为了省下家中粮食,献祭自己于恶蛟。

讲完这一段,他便又开始奏乐,渐渐地,他感觉自己正在与音乐本身融为一体,倒不是他在回忆历史,而是历史在借助他的身体不断涌现,他已经无法遏制喉中的歌声,此时此刻,就算是有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会不住歌唱:

“云家有儿名飞扬,将军本是弄潮郎。

神仙眷侣觅长生,却叹人间离悲凉。

金丹淬火焚云鬓,红烛摇曳映鸳鸯。

待到凯旋归家日,再续前缘共白头。

身披铠甲挽长弓,挥剑力劈斩蛟龙。

血染碧波映日红,蛟龙负伤势已穷。

百姓欢呼震天地,将军奋勇再交锋。”

话说云家啊,那可是海边的望族,代代出英豪。这云飞扬,便是云家独苗,自小水性过人,人称“弄潮郎”。云飞扬不仅醉心锻体,还在云游之时邂逅一段良缘,两人心意相通,结成道侣,誓要一同寻觅长生不老之术,齐赴仙途。修仙之路漫长,本该斩断对红尘俗世的眷恋,不再过问庙堂之事,可少年英雄,最听不得人间疾苦,亲子离散。云飞扬听闻家乡遭此大难,一时心境难平险些走火入魔。他的妻子知晓他的脾性,便劝慰他顺从本心,先解救百姓于水火。红烛摇曳之下,他与心爱之人共赴云雨,许下了待到凯旋归家日,再续前缘共白头的誓言。

云飞扬将妻子安置在京城,接下帅印身披铠甲,挽起了长弓,踏上了征途。他要斩除那危害百姓的蛟龙,为天下苍生除害。挥剑之间,力劈山河,随军勇士,斩杀虾兵蟹将。几场战斗过后,那蛟龙血染碧波,映红了半边天,负伤逃窜,势已穷尽。百姓们见状,欢呼雀跃,震天动地,将军云飞扬所到之处,无不夹道欢迎。

“忽闻朝堂传圣令,敕取结发填海疆。

金銮不闻鲛人泣,银柱深埋白骨香。

十月胎动铸血钩,透入骨髓噬肝肠。”

琴心话音一转,面色变得阴郁,神态和平时判若两人,眼角眉梢染上妖异之色,弹奏音乐的手指关节如人偶般僵硬,音符与音符间摩擦撞击,使人感到鞭笞般的痛苦,曲调在变异,颂唱的声音怪诞蜿蜒,是虫子吗?啃噬着听众的心。

然而,云飞扬功高震主,更有邪修垂涎他的天赋与修为。枭宗听信谗言,圣旨如雷。枭宗亲信趁云飞扬不在京城之际,擒住他的发妻,生生将此鲛女灌注入银水,铸成定海神针。而那名邪修乱臣,趁机剖出云飞扬的骨肉,炼成一支骨钉。而这支透骨钉,在云飞扬斩杀蛟龙的瞬间,刺入他的心脏。

说至此处,琴心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如同被什么东西捏住一般,疼痛异常,他的乐音前所未有地将所有人吸引到故事中,他忍着心脏几乎碎裂的痛感接着吟唱道……

“蛟尾裂天千帆碎,血染沧海心如烬。

仰天长啸吟悲咒,龙舟断桨怒潮收。

昭昭英名天不佑,夜夜潮声泣断肠。

血浸桅杆融铁铉,龙船骤生千目疮。

船舱幽暗无日月,铁锁缠身苦难当。

日月星辰皆过客,善恶有报心自明。

若得魂魄重归世,再续前缘共风云。

我欲乘风破巨浪,指引英魂归故乡。”

唱到此处,琴心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就这样倒在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