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满袖》 第一章灭门 引子

一夜好眠,清梦甚惬,我从梦中醒来,入眼是幽静淡雅的禅房,桌案上檀香袅袅,环顾四周,一切熟悉又陌生。

我掀开被子,披起长长的外衣,走出禅房。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这即是我眼前所见,除此之外,在房门旁,有一名僧人坐在桌旁,似在品茗。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坐在了僧人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他对我的到来只是双掌合十,轻诵佛号,微微一礼。

我也起身回礼,而后仔细端详着眼前青年僧人。他的眉眼清秀,光洁的头顶没有戒疤。眉心一点朱砂,却不显妖冶,只觉悲悯而美的庄严。

再凝神打量,我惊觉他的双眼竟然被什么利器所伤,一道血线贯穿了他英挺的鼻梁,为他的美添上一分凄凉,这让我下意识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试探着开口:“大师,可有什么故事?”

“若是不方便,在下便不再问了。”见他没有反应,我不免失望。

“无妨,我确有段粗浅故事,施主若无事,可听我讲来。”

他换了个姿势,开始了他的讲述。

第一章灭门

洛城,青龙街。

近几天,街角新搬来一家,住进了闲置许久的大宅,一家足有几百口人,物什装了三辆马车,佣人们在一个大丫鬟的指挥下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进了宅院。

街对面有妇人们凑在一起议论着,一个略胖些的少妇说道:“你们看那个丫鬟怀里抱着的那两个小少爷,那脸蛋,啧,漂亮得很啊。”

其余妇人一阵附和,不知又说了什么,哄笑着散开。

似是被喧嚣之声吵到,丫鬟怀里大些的小男孩颤动着睫毛睁开睡眼,伸着懒腰接受了丫鬟的逗弄,他懒懒开口:“篱儿姐姐,还没好吗?”

篱儿手上仍逗弄着,一边说:“少爷,就要好了,你要不再睡会吧。”

“不睡了。”小男孩说着从Y鬟的怀中跳到了地上,左右打量着陌生的街巷,向着正帮着佣仆们干活的另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喊道:“阿生,来玩啊!”

那男孩乃是这一户风家的家生子,少爷便是风家嫡长子风锦,小些的男孩是嫡次子风华。

小风生转头回应:“锦公子,我还要干活呢。”

“干活又不差你一个,且随我转转。”

小风生没再推辞,跑过来与风锦并肩,蹦跳着跑远了,大丫鬟篱儿眼含笑意紧随其后。

入夜,实行宵禁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一声渺远的吆喝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然后便是几声锣响。

云散雾起,桂魄高悬,正是清风明月之良辰好景。

风府后院灯火通明,小风锦挥舞着一把小木剑,那剑那人虽可爱,却仍可看出剑招轻盈飘逸又不失凌厉,丫鬟篱儿含笑站在檐下,待一套剑招练完,便上前为小风锦擦汗披衣,而后将他抱进屋里。

小风锦疲惫地靠在丫鬟肩膀上,抬头望天,明月半露,借云遮蔽,他迷迷糊糊之间想:今夜月色好美。

忽又想起一句诗: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街巷喧嚣,小贩们迎着朝阳打起精神,卖力吆喝。

不知何处吟诵声起: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

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

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有妇人牵着孩童与摊主争执着价钱,那孩子趁摊主不注意,偷偷摸了个摊位上的枣子悄悄吃着,大眼睛还滴溜溜转着。

两骑沿街而来,其中一人见此俏皮一幕,郁郁的脸上露出笑意来,嘴里轻诵着:“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另一人淡陌地瞥他一眼:“多愁书生,别忘了我们是来杀人的。”

“粗鄙匹夫,安知孔子之志。”书生不屑撇嘴,“况且我不想杀人,毁去那物件便也没必要杀人了。”

那人没再与他争辩,只暗中将腰间鬼头刀握得更紧了些。

是夜,青龙街。

往日虽无人但户户点灯的街上,寂寥无声,只有街角的风家亮着灯火。浓稠的夜色如墨般将云染成黑色,今夜格外昏暗,不见月华。

风府中,玩闹了一天的小风锦和小风华早早睡下,篱儿也在床边小榻歇下。主屋里,风锦的父亲风岚盘膝而坐,许夫人给他梳着头发。

她边梳着头发,边和风岚说着话:“老爷,夫人去了寒水寺已有七年了,两位少爷连夫人的样子都不记得,也不知夫人什么时候……”话还没说完,风岚便挥挥手打断了她。

“不必再提这事了,别让他人听了去再生事端,况且你待阿锦和阿华便如亲生骨肉般,你就是他们的娘。”风岚握住了许夫人的手,柔声安抚道。

许夫人勉强挤出笑意,心里莫名地不安起来。

长街那头,有数道黑影隐于檐角下极深沉的黑暗里,快速向风府接近。其中一人在风府院墙边停下,抬头看看朱红色的高墙,从喉头发出一声夜鸮般可怖的尖啸,他身后隐在暗处的人同时动作,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那人昂首而望,只见厚重的云不知何时已然散去,露出了后面极细极弯如钩般的月华。

只是今夜的月与往日的不同。

血月。

杀人之夜。

风锦是被篱儿摇醒的。

他揉着睡眼惺忪,朦胧间看见篱儿焦急的面容,接着便被篱儿抱起放到了一旁管家风大志的肩上,他的另一边肩膀上放着仍熟睡着的阿弟。风锦的睡意被吓得丢到九霄云外,彻底醒过神来,他听到篱儿微微颤抖的声音:“锦公子,活下去!照顾好自己和华公子。”

未待他去回答,风大志已跑了起来。风锦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场景,这一幕也成了他之后许多年的梦魇:

只见院中几个家丁正与两名黑衣人交手,眼见着落入了下风,地上已躺倒了两个平日照看他的丫鬟,血水从她们的胸膛里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砖。

又一名护院惨叫着被劈翻,鲜血喷溅到了风大志脚边,他流着泪绕开战在一起的几人,扛着风锦跃上屋顶,向府外冲去。

风锦在他肩上,隐约看到篱儿抽出匕首,加入战团,看到自己家中四处乱作一团,血水淌了满地。

他吓得几乎呆住。

第二章护主 眼前的景物疾速掠过,风锦呆滞地看着一片混乱,面颊传来滚烫的触感,两行泪水划过面孔滴落在风大志后背的衣裳上。

蓦地,眼前景物定住,风锦勉力扭头,看见前方屋顶有一名裹得格外严实的黑衣人,风大志转身欲走,就见寒光一闪,一柄飞刀将至他的后心。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风锦和风华扔出。

风锦耳边是呼啸哀嚎的凛风,听不清楚风大志临死前说了些什么,只从他的口型模糊辨认出“救救阿生”四个字,然后便是那飞刀直直贯入了他的后心,从胸膛露出沾染了血迹的黑色刀尖,风锦瞪大眼睛,无力地看着他那一双黑沉的眼瞳一点点黯淡下去。

风锦感觉到几滴鲜血溅到了自己脸上,又觉脸颊一热,未待他去摸,整个人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一股浓浓的酒气混着血腥气钻入了他的鼻腔,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锦少爷,没受伤吧?”

是风家的厨子方大同。

“我没事,这是怎么回事?阿弟呢?”风锦用抖得不成样子的语调回答。

“华少爷在风福那里,至于家里……我也不太清楚。我先带少爷逃出去。”

风锦将放在方大同腰间的手臂搂紧了些,缩进了他温热的怀中,感受着面庞边再次呼啸起来的风,歪头看见了被护院风福抱着正哭闹的阿弟,心中总算安稳了些。伸出手抹了抹脸,手上是被泪水冲淡了的血液--那是风大志的血和他的泪。

风声骤停,风锦感受到方大同搂着自己的臂膀紧了紧,耳边是他的低语:“锦少爷,我不能陪你了,你和华少爷要好好活下去。”

风锦睁大眼睛,然后又是一阵风声呼啸,他在空中看到阿弟也被风福掷出,一串眼泪挂在他的眼角,他也看到风福和方大同并肩迎上了一名持剑的黑衣人,他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那人,牢牢记下了他的剑和他的一招一式。

然后他便又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顷,他又被掷出,落入另一个怀抱。

从东院到院墙之外,他和风华不知落入了多少个温热的怀抱,又不知看着多少个片刻前还跳动着一颗颗炽热心脏的胸膛在他们面前失了温度。

直到最后两名忠心的护院拼死与一名黑衣人同归于尽,阿弟哭着拉扯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每有一名家仆为了他们甘愿赴死,他的心便像被一柄斧子劈上一下,一斧一斧,劈得他心胆欲裂。

忽地,他只觉胸口发闷,腹中翻涌,喉头尝到了古涩的味道,他张开嘴,扶着院墙呕吐起来,吐得连胆汁都不剩之后,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吐出。

他几乎要听不见耳边阿弟抽泣着的关心,听不见一墙之隔的院内的拼杀声,眼前逐渐模糊,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北域的祖宅,回到了那些温暖的日子……

四岁的风锦看着厨子方大同手中的酒葫芦,又看了看方大同脸上享受的表情,舔了舔嘴唇。

“方大叔,你喝的是什么啊?好喝吗?”

“锦少爷啊,我喝的是酒,这酒呢自然是好喝的,古人有诗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见这酒着实是个好东西啊。”方大同醉醺醺地摇头晃脑着答到。

“那……方大叔能不能给我喝一口啊?”风锦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少爷啊,这酒虽然是好东西,可是呢,小孩子不能喝的。”

风锦撇撇嘴,不甚服气地跑开了。

方大同又灌了几口酒,醉醺醺地瘫倒在摇椅上,酒葫芦仍握在手里。风锦从院墙后探出小脑袋,见他醉倒,蹑手蹑脚地溜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粗粗的手指,夺过他手中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呛得他眼泪都流了下来。

方大同在一旁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的脸皱成一团声,笑出了声。

五岁的风锦蹦蹦跳跳地找到了正和风大志干活的风生。

“阿生!快来玩啊!”他蹦哒着挥着手。

风生抬头看向风大志:“爹?”

风大志笑着摆手:“去吧。”

风生喜笑颜开,和风锦并肩跑开,临走时还不忘和他一起向风大志挥挥手。

刚刚当上护院的风福握着新发给他的刀,爱不释手,被从他身边经过的风锦调侃了几句,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时,二人却已跑开了。

视线再次恢复清晰,风锦的眼泪巳然决堤,他也顾不上去擦,只拉起阿弟的手,向城外冲去。 第三章抉择 冲出青龙街,风锦兄弟两人拐入朱雀街,眼见着风华几乎整个人离了地,被风锦拖着延街飞奔。

风华脸上的泪水被刮过的劲风吹得拖曳过他稚嫩白皙的侧脸,揉进了他未来得及束好的鬓角如墨碎发。

风锦忽然停下,快速蹲下身,尚未反应过来的风华扑倒在他背上。风锦双手伸到背后,搂住风华的腿,把他往上颠了颠,继续奔向已在眼前的城门。

风华趴在他的背上,将小脑袋枕在大哥的肩膀上,身后愈来愈远的兵器交击声、绝望的惨叫和烈火噼啪的燃烧声刹那间消逝无踪,只余耳畔大哥急促的喘息声和在空寂街巷上回响着的脚步声。

他艰难地开口,用稚嫩的声音在大哥耳边喃喃:“大哥,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了我们,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他的声音颤抖且夹杂了一丝惶惑。

“我不知道大人们的事情,或许是我们风家做错了什么,又或许是他们有这样那样的目的,总之,你并没有做错过什么。”风锦用坚定的语气回答他,脚步加快了几分。

城门在望。

只要再跑上三五十步,不,二十步就足够了。风锦这样想着,就见斜前方的屋顶上,一个背后背着阔刀和长条形包袱的壮汉跃了下来。

那人轻功并不如何高明,但也不至于太差,从一丈来高的屋顶上跳下,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风锦丝毫未有犹豫,折身便向侧面格外昏暗的小巷子钻去,仅仅须臾,他就将带着阿弟隐入暗处,只是……

身后传来阴森笑声和那人的一句话:“素来听闻风氏一族最讲究仁义道德,但不知这家生子的性命能否让风大少爷稍稍停步,与我这粗人谈笔买卖啊?”

风锦的半只脚已踏入阴影,听闻此言,身体僵住,他猛地转头,就见那人已然解开了背后的包袱,里面赫然是被打断了胳膊,生死不明的风生。

风锦扭回头,决然地冲入了阴影中。

那人倒也不急,随手将风生扔到了脚边的青石板路上,粗大的指节有节奏地叩着从身后斜到身侧的巨大刀鞘。

仲春时节,花团锦簇,杨柳依依。

北域的春天是极冷的,附庸风雅的富家老爷们不免会裹紧千金狐裘,搓着手,半是抱怨半是感叹地道上一句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风锦冲进屋中,一个没注意,让紧随身后的寒风灌进了屋内,扬起炭盆中的些许炭灰。

坐在屋中床上,正轻摇着怀中襁褓婴儿的奶娘王氏忙让一旁的风生去关好门,翻着白眼向风锦见礼:“锦少爷!不是说过了吗,小少爷现在娇弱得很,可受不住这刀子一样的寒风!您进来时需注意些。”

风生关好了门,忙屁颠屁颠地跑到王氏身旁道:“娘,能不能让我抱抱小少爷?”

王氏打开他伸到一半的小手,笑骂道:“去去去,小少爷金贵着呢,可别叫你这笨手笨脚的小屁孩给弄伤了。”

风生瘪了瘪嘴,又吐吐舌头,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戳小人儿白嫩嫩的小手。

风锦撇撇嘴,觉得风生比自己还像是这可爱小人儿的亲哥哥。

他调侃道:“阿生,让阿华做你的义弟怎么样?”

风生一双漆黑眸子一亮,很快却又黯淡下去,他怯怯说道:“小人不过是个家生子,是个下贱货色,怎敢当小少爷的义兄。何况小少爷年纪尚幼,也不好替他做主。”

风锦见他这般糟贱自己,不免有些急了,横眉竖眼地骂道:“呸!什么下贱,亏你说得出来。”

见自己骂得风生低头不语,他快速变脸,换上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便不让你当阿华的义兄了。”风生敛在额前碎发后的眼瞳更黯了几分,却听得他继续说道:“这样好了,我们俩结拜吧,阿华是我弟弟,便也是你弟弟。”

风生瞪大了眼睛,征询地看向了王氏。

王氏一直眼含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见他看过来,笑骂道:“人小鬼大。你们知道什么是结拜吗?”

风生兴奋起来:“自然是知道的,话本子上说大侠们一见如故,此时就会摆上香炉,义结金兰,八拜结交。”

王氏瞪着他,怒道:“小兔崽子!你哪来的话本子!”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了些,她忙安抚被一阵吵嚷惊醒,正哭闹的小人儿,还不忙狠狠刮了一眼二人。

风锦两人一听到哭声便头大如斗,急急忙忙地溜出了门,丢下王氏一人应付哭得正凶的小人儿。

转眼,暮春。

这一年的春天格外暖和,院外街巷上,少妇们早早褪去了毛裘皮袄,挎着篮子赶早买菜。北域不比江南,这里民风剽悍,大姑娘小媳妇多可抛头露面。

但这里没有妇人用吴侬软语轻吟些乐府,倒是少了些意韵。

院内,起了个大早的风锦揉着惺忪睡眼,问一旁神清气爽的风生:“阿生啊,你不困的吗?”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风生轻笑道:“少爷有少爷的好,下人有下人的好,至少奴才不必被父亲逼着抄书抄到三更天。”

一提到抄书,风锦哭丧着脸,摆出一副就要呕吐出来的架势。

站在一旁摇摇晃晃的风华,今年才四岁,倒是没人叫他抄书,只是让兄长一人熬夜实在不太仗义,于是风小少爷便十分讲义气地在一旁翻看大哥珍藏的话本子陪他,把风锦气得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揍了他一顿,以解心中郁气。

这会儿,风华打着哈欠催促道:“大哥,生哥!你们快开始吧。”

风生风锦肃了面容,面对着一张桌案和其上一只冒着青烟的香炉,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一齐跪下,学着话本子里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架势齐声嚷道:“我风锦、我风生,今日八拜结交,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说罢,二人端起桌上两碗酒就要一饮而尽。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白光闪过,打在二人手腕上,酒碗顿时脱了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两人疼得怪叫起来,就见风岚着一身蜀锦白绸做成的长袍,上绣暗金祥云纹,衣袖却出奇地短,露出了他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的几枚白玉棋子。

二人见他来了,忙上前行礼。

风岚眼含着笑意,脸上却板着,他唬着一张俊脸,作势怒斥道:“结拜就结拜,谁让你们喝酒了,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小屁孩不能喝酒。”

风锦撇撇嘴,不屑道:“我们才不是小屁孩,二弟才是。”他斜了眼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风华。

风岚瞪起眼,斥道:“还敢顶嘴!总之你们就是不准喝酒,要是敢偷喝,小心我罚你们抄家规!”

一听说要抄家规,风锦和风生噤若寒蝉,只向风岚匆匆一礼,灰溜溜地跑出了后院。

风华跑到风岚身边,扯住他的衣摆,看着二人跑远,吃吃笑起来,晶莹的口水趁势流了出来。

风岚抽出帕子,俯身替他拭去,又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你昨晚总共看了七本话本,有违风氏祖训,罚抄家规两遍。”

风华就地蹲下,痛苦地抱着脑袋哀嚎。

风岚头也不回地走开,淡陌开口:“三遍。”

哀嚎顿止。

风岚刚走远,院墙上便跳下了风锦和风生二人,他们俩嚣张地走到戴上了痛苦面具人的风华面前,发出桀桀怪笑。

“笃,笃,笃……”

朱雀街上,持巨刀的壮汉仍用手指稳稳敲击着木质刀鞘,不疾不徐,不知过了多久,他蓦然抬头,右手不知何时巳握上了刀柄。

他斜前方的一条巷子里,风锦从阴影里走出,他抬起头颅,一双带着恍惚的清湛眼瞳多了几分坚毅。 第四章搏命 风锦一步步走向那人,敛神静气,不卑不亢。

走至他面前,停步站定。

那壮汉低头看他,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露出了一个碜人的笑容。出乎风锦的意料,他率先开口:“你可听好了,老子是夏侯无病,今天受人所托特来取你人头。说实话,杀小孩老子实在不愿意,奈何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得不杀。不过呢,我与你无怨无仇,特地把刀磨得锋利,让你痛快地去罢。”

风锦并未听他后面几句,只注意到了他的名字--夏侯无病,风锦曾偶然听父亲风岚说起,这夏侯无病乃是辽东出了名的赏金猎人,不分善恶,只要银子足够,黑白两道的悬赏都接,不过他自恃甚高,从不杀平头百姓或柔弱女子,且素来言出必行,从不背诺。

想到这里,风锦心中安定了几分,收敛心神道:“一命换一命,我任你处置,你且放了阿生。”

夏侯无病未加思索便点头应下,他抽出背后的刀,挑破了风生身上的绳子,又用刀背将他抬起扔向了风锦。

风锦上前半步,稳稳接住了风生瘫软的身子,快速将他摇醒,附耳道:“去老地方等我。”说罢,一把将他推开。

风生刚刚醒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听从了风锦的话,转身跑入暗巷。

见他跑远,风锦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转头盯着夏侯无病手中之刀。

“小子,他都走了,你也该受死了吧?”夏侯无病笑道。

“自然,我风家子孙从不失信于人。”风锦红着眼睛,眼底闪过夏侯无病一直期待看到的绝望和畏惧。

他缓缓抬脚,落下一步不过一尺,再一步仍是一尺,像是在留恋生命最后的时光。

夏侯无病等得不耐烦,手中巨刀抡起,血月之下闪着血光的刀刃直奔风锦脖颈。

电光火石间,风锦一步跃出他们之间最后的数尺距离,身上气势骤然一变,一步敛神,再步身雪,三步逍遥!

他以右肘顶住夏侯无病的肋下,左手成刀劈在那粗壮的握刀手腕上。

夏侯无病自始至终都没料想到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有与他同等的境界,虽身体之力远不及他,但胜在趁人不备,迅雷不及掩耳,居然真着了他的道,手腕和肋下皆是吃痛,下意识松了握刀的手去捂住肋下,他瞪大的眼晴中瞳孔正在收缩。

那巨刀未及下落就被风锦那一双素白稚嫩的小手紧紧握住,他脚踏地面,腾空跃起,费力地一刀劈向夏侯无病的额头。

夏侯无病闪躲不及,只勉强歪歪身子,那巨刃便借风锦下劈之力和它自身下落之势,未见停滞地斜斜斩去了他的右臂,血水从平整的切口喷出,溅射到了风锦的绸缎白衣上,将它染成刺目的红色,血月之下,更显妖冶。

夏侯无病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扬起一阵灰尘。

风锦的脸上沾染了血迹,可在那鲜艳的红后面,是一张即便在血月的红光中仍显出苍白的惊恐面容,他缓缓松开手,巨刀落在地上,发出轻颤看的声响,可在风锦耳畔,仍回响着刀刃切入皮肉、劈碎骨头的闷响以及那一声充满戾气的吼叫,他不敢再去看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夏侯无病,拖着沉重的脚步冲进了最近的一条巷子。

他发了疯般飞奔起来,全然不去看前路,几次撞在墙壁上,撞得他头破血流。

终于,他的脚步渐缓,停在了一扇朱漆斑驳脱落的古旧大门前,用轻轻颤抖个不停的右手撑着门框,低下头干呕起来,早前吐得空空的胃痉挛起来,他再一次尝到了胆汁那苦涩的味道。

苦涩之后又是腥甜,风锦没有去压制,一口鲜血直喷而出。这一口血吐出,风锦感到自己的心似乎在下坠,失重感包裹了他的身体,眼前一阵头晕目眩,一头栽倒。

一阵充满残破感的吱呀声后,斑驳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只银白色的诡异怪手从门后伸出,在血色月光下更加诡谲难测。它僵硬地勾住了风锦的衣领,将他拖进了院子。

风锦做了一场梦。

梦境十分模糊,看不真切,他只在朦胧间看到,一身墨色衣裳的女子俯下身子抚摸着他的脸颊,在她身边还有个小些的女孩,同样一身玄色。

她们的面容皆看不清晰,却让风锦莫名感到熟悉而亲近。

那女子直起身子,没再看他一眼,牵起女孩的手,渐行渐远,风锦惊惶起来,伸出手想要挽留,却觉手臂细弱,无能为力,他急得想开口说些什么,哪怕只是让她们回头再看一眼也好。

从他胸腔里发出的只有抽噎和哭泣,一袭白衣的风岚由远及近,将他轻轻抱起。

一切归于平静。 第五章前路 风锦勉力抬起重若千钧的眼皮,第一眼便看到了一只银色的诡异魔手,紧接着是一张布满数十道疤痕的奇丑脸庞,风锦被惊得从床上滚落,想站起却没成功,踉跄着再次跌倒。

那只僵硬的银手,使进了他的视线,轻缓甚至到了轻柔的地步,风锦抬头,看见他那丑陋的面孔上露出了不相符的柔软笑意。

风锦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手,感受着那金属光滑的质感和那人的善意,心中稍定。

他略微吃力地爬起来,向那人展开笑颜,问道:“老丈,可否告知小子,这里是哪儿啊?”

“少爷,老奴担不起这老丈两字,老奴姓李,少爷叫我老李就好。”他稍微停顿将风锦按回床上,又继续说道:“这是老奴暂时居住的破院,您就在这门口晕倒了。”

“老奴?”风锦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自称。

那李老头却是闭口不言,回避了他的问题。

末了,李老头温和开口:“少爷不必知道老奴是谁,也不必知道我来自哪。只要知道,我是一个与少爷您极为亲近的人的手下,此行受她之命来保护少爷的安全就够了。”

风锦又问:“那李老伯可否去救救我风家人?哪怕只探察一番也好。”

李老头没有犹豫,轻轻摇头道:“老奴付责保护少爷,不能离开您半步。“

见他态度坚决,风锦不再询问,他想:此时风生应已找到了阿弟,风生的武道境界虽不如他,但在那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护住风华一人还不成问题。

至于家中……风锦心中撕裂般地痛,勉强压下翻涌心绪,不再去想。

于是,他只盘膝而坐,合上双目,凝神敛息专心内视。

天下武学共分五境,一境曰敛神,此境修静心,兼带练习战斗时配合的呼吸要诀。

二境曰身雪,主要锻炼体魄,增强身体骨骼肌肉之力,资质较高者会在此境提前修炼真气,此境亦磨砺武学技巧和制胜的方法,最终达到动如脱兔,身不能落雪的地步可入下境。

三境曰逍遥,大多人在此境方可炼成真气,可驱使真气体内流转,增强力量速度。逍遥是指此境已然可在江湖上称霸一方,随心而动。然此非真逍遥,被仙人们调侃为伪逍遥。

四境曰窥仙,含义便如其名,初窥仙境,可以真气摄物,却离飞剑取人头的仙人手段差得甚远。

五境曰借仙,又名生死,此境玄妙,非人人都要入此境,入者多为窥仙境遇生死绝境,临阵入此境界,可借用仙人之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有些天赋差些之人宁愿死,也不入此境界,只因入境后一年内若不能登上仙途,入了那仙人境界,便会经脉寸寸崩碎而死,其痛苦不弱于凌迟千万刀。

再之后的仙人之境,便已不归属于武道的范畴,故而不计入其中。

风锦本来不过身雪境,但真气早已贯通全身经脉,故借送走阿弟和换出风生的时间破境入逍遥,借破境之时锋锐最胜的真气贯注于刀内,进而斩断夏侯无病一臂。

此时,他体内并无什么大碍,只是强行破境终究有违天和,在他的肺经上落下了些病根,若不能早日登仙,恐怕会愈来愈厉害,发展成顽疾。

风锦默念风氏剑道内功口诀,运行真气在体内游走,尽力消弥破境时的损伤。

一个时辰后,风锦睁开眼,精神抖擞。

他看见李老头旁边多出了一名豆寇年华的少女,身着丫鬟服饰,正托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见他醒来,那小丫鬟忙给他端来几个食盒,里面装的虽不是什么名贵食材,但可以看出厨子的手艺不错,朴素食材在那人手下也能吊起人的胃口。

风锦之前吐了两次空,胃中空空,此时正饿得难受,见了这诱人饭食,扑上去抄起筷子便风卷残云般吃光了食盒中的饭食,那小丫鬟就和李老头待在一起,在一旁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等他吃完,还不忘轻柔地替他擦干净嘴角。

风锦冲她一笑,问道:“姐姐怎么称呼?”

“就叫我姐姐好了。”

“好。”

彩凤楼。

这家全洛城最大的青楼灯火通明,乐声不断,天字三号包间里,楼里的头牌金凤正接侍着两名奇怪的客人。

风生摘掉了黑色兜帽,拉着风华的手,略微紧张地看向关好了房门,正向他们款款走来的丰腴花魁。

他低声喝道:“君问归期未有期!”

“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花魁金凤妩媚道。

风生松了口气,暗号无误。

昨日,风锦带他来了这彩凤楼,自然不是来寻欢作乐,而是带他认认门路。

一想到少爷,风生心中一阵担忧。